目录

楔子

第一章 如果爱有天意

第二章 人生若只为初见

第三章 我想要的不过是爱

第四章 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第五章 爱逢对手的青梅竹马

第六章 爱与执着共生

第七章 患有妄想症的爱情

第八章 背负旧爱如何爱人

第九章 在世界末日的记忆

第十章 在阳光密集的地方

第十一章 爱情残缺的牙齿

第十二章 带来阳光的小七

第十三章 沉睡青春的爱恋

第十四章 雏菊

第十五章 love Actually

第十六章 连甜蜜都虚假，徒生恨意

第十七章 西贡纠缠的爱欲

第十八章 不是不爱，是不够爱

第十九章 爱在年少轻狂时

第二十章 你好吗，我很好

第二十一章 写下时间和爱情交错的笔记

番外 只是当时已惘然

楔子

那天是一个普通而又特殊的日子。

南方的春天总是潮湿多雨，即使过完年，天气渐渐变热，可是到了清明却骤然变冷，气温降得离谱，伴着细细密密的雨丝，寒气直侵发肤。

陆宣挽着江止水的胳膊，从嘈杂的小食店里挤出来，她小心跨过那些水洼，一边数落着在一旁不断打喷嚏的好友：“我们这里有一句话，清明止雨，端午收被。”

江止水笑得尴尬：“在这个破地方待了三年，还是不能搞懂天气状况，话说，我当年考过来的时候，就指望南方冬天暖和点，没想到今年冻死我了。”

陆宣点点头：“今天南方大雪，家里只有制冷的空调，害得我只能躲在被窝里哪儿都去不了，没想到刚指望天气转暖点，就开始下雨。”

抬头看看绵延不止的雨水，无休无止，江止水嫌弃地咂咂嘴：“郁闷的天，郁闷的学校，郁闷的人生！”

小巷很长，卖水果、卖碟片、卖杂物、修鞋的排了一排，堵住大半的路，行人的伞都撑不起来，只好忍受时不时滴在头上冰凉的雨水。

巷子尽头通往学校附属医院的后门，有一家简陋的小饰品店，老板是一个化着夸张妆容，洒着劣质香水的小女孩，却有奇佳的口才，几乎每个进门的顾客都会买上一两件东西，即使他们并不是真正需要。

路过那里的时候，江止水无意中往店里望了一下，发现老板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往顾客脸上伸去，忙叫了陆宣：“哎，你看，她做什么呢？”

陆宣转头看了一下，说的轻描淡写：“哦，打耳洞呢！”

没想到江止水眼睛立刻一亮，脚下那一步怎么也不愿意迈出去，臂弯一带：“我要看，我要看，去看看！”

陆宣的脸立刻拉得老长：“喂，这个有什么好看的，你是外星来的吗，耳洞没见过呀！”喊归喊，还是被江止水硬拖了进去。

打耳洞的女孩子是她们的学妹，见到她们甜甜地喊“师姐好”，江止水笑笑，指指她的耳朵：“痛不痛呀？看上去挺吓人的。”

老板立刻就反驳：“怎么会痛呢，我耳朵上打了五个呢！”

江止水倒抽一口凉气，再去看老板，果然一侧就戴了四个耳钉，一个耳坠，在灯光的照耀下，实在是灼目。

小师妹对她们笑笑：“不疼，要是疼也是一瞬间的事，女生嘛，为了漂亮牺牲一点儿也是应该的。”然后转向老板，“麻烦你把我刚才那个耳坠钩子换成纯银的，我怕过敏。”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取小钳子，小师妹指着一排挂着的耳坠问她们：“师姐，帮我看看，哪种耳坠好看，我相信你们的眼光。”

江止水立刻就凑了过去，还拉了陆宣看，口气里无不羡慕：“我这种没有耳洞的人，能看着这么美丽的东西在别人的耳朵上发光，也是一种享受。”

陆宣不作声，看了半天摸摸自己的耳朵：“你不说我都想不起来，原来我也是有耳洞的。”

小师妹咯咯地笑：“师姐是不是戴得不习惯，什么时候打的？”

陆宣想了一下回答：“我们那地方的女孩子都是小时候就打的耳洞，以前上学时候也带过，都是塑料棒，那时候没人敢在老师眼皮低下带流苏坠子这类的。”

江止水没怎么注意她们两个人的谈话，一心都扑到了漂亮的耳坠上，忽然她指着其中一个流苏耳坠问她们：“你们觉得这个怎么样？”

泪型的吊坠，粉红色的水晶，切工看上去还不错，相对于其他款，这款做得精致可爱，透过自然光，水晶各个切面闪着温柔的光芒。

小师妹和陆宣的眼光都集中到这款耳坠上，小老板看到之后连忙推销：“哎呀，靓女好眼光，这款可是施华洛世奇的新款，叫粉色情人泪，卖得很好呢！”

江止水扑哧笑出来了，现在只要是水晶，就能被冠上施华洛世奇的名号，女孩子就是奢侈品的拥趸，买不起正品，就是假的也会让她们高兴好一段时间。

最后这款耳坠被陆宣买了下来，她把耳洞重新穿了一次，那款闪闪亮亮的耳坠配着她中波浪的长发，在耳边晃晃悠悠的，很是惹眼。

周围的色彩是青灰，笼罩在蒙蒙雨雾中，那一抹粉红就像是雨天唯一的希望。

江止水呆呆地站在一边，目不转睛地凝视那些在灯光下闪耀的耳钉，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或是第几十次自己萌生了想去打耳洞的念头。

然后再被自己硬生生地按捺下去。

曾经和那个高高瘦瘦，白净的男孩子在一起，他们一起走过那个古老城市很多地方，几乎处处都留下了回忆的痕迹，美好得几乎不忍心在十年之后去触动，那时候她默默地跟自己做了一个约定，“如果我和他分手，我就去打耳洞，然后每一次失恋了都去打一个”。

半年后，他们开始争吵，开始恶言相向，开始哭闹，开始厌倦，最后放弃。可是谁都没有错，那个年纪的爱情，情窦初开，只是孩子般的吵闹和喜欢，连爱都不知道，也没尝过。

她原本以为爱到精疲力竭后，很难复原，却不曾想过自己会用一个月时间彻底告别过去的爱恋，然后用一秒钟去喜欢上另一个人，再用无止无尽的岁月忘却。

好像王菲在《流年》里面唱到，“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可是，那些预示伤痛的耳洞终究没有打成功，她连去饰品店的勇气都没有。

不是怕痛，是怕留痕，小小的伤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得到的和失去的。

原来，自己还是更爱自己，舍不得自己受一丁点儿委屈。

三月的南方，飘着雨，天很冷，料峭春寒。

三月的最后一天，一个叫江止水的女孩子无意中经过一间饰品店，再次萌生了打耳洞的想法，然后再自我否决掉。最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如果两年后，她还喜欢着他，那么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去打一个耳洞，为自己，为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今天如此普通，又不普通。

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唐君然，生日快乐。

第一章 如果爱有天意

很早的时候，我就知道什么叫爱有天意，因为，爱情这样一个东西，是我再努力也不一定能得到的，既然连老天都不愿意怜悯我卑微的感情，那么这段感情注定不会有多好的结局。——《爱有天意》

睁眼一看已经是下午六点，从床上探头看窗外的天，明媚的阳光照得世界花团锦簇，窗帘在风中摇曳出细微的褶皱，如同花朵盛开般热烈。

我从早上七点睡到下午六点，因为完成了老板的任务，所以放纵自己睡到自然醒。

翻身下床，顺手打开电脑，QQ上面有李楠师兄的留言，“恭喜过了，不过咱老板刚才发话说，以后我们都要换成CATIA制图，有空赶快学一下。”

我苦笑一声，想给他回话，手按在键盘上不知道说些什么，点开界面，让迅雷去下载CATIA软件，自己则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准备去吃饭。

研究生，尤其是工科生的日子，总是没一点儿规律。

到陆宣的宿舍找她吃饭。华灯初上，从南大校园里穿过，看见行人来来往往，并不多。

陆宣东张西望，最终失望地叹气：“我还以为南大起码有点帅哥呢，怎么看了半天一个都没有，还不如我们学校呢！”

我撇撇嘴：“怎么，还希望人家帅哥主动上前跟你搭讪呀，美死你哦。”

“我是被骗来的！”陆宣立刻换上了怨妇表情，“我大三的时候跟南大一个研究生网上聊天，他跟我说，‘美女，你怎么现在还没有男朋友，要是来到我们学校，走路上都有人跟你搭讪，你哪愁找男朋友呀。今年过年不嫁人，嫁人就嫁南大人！’你说我一个没把持住，就跟你跑南京来了，现在一看，全忽悠人的！”

我翻翻白眼：“我没说南京都是帅哥呀，帅哥不是结婚了，就是没长大，你有两个选择，一是做小三，二是养成计划。”

她哈哈大笑：“还说我呢，你自己都没找呢，话说你跟那个什么唐君然的最后怎么样了？”

我顿时语塞，心里说不出地发堵：“我跟他就这样子，没什么呀！”

她狐疑地看我一眼，便没再作声。

于是我埋下头，脚边有一个小石子，我用脚勾了过来，边走边踢，只是脑中盘旋着刚才陆宣无意识问出的问题“你和唐君然最后怎么样了”，五味杂陈。

我和他能怎么样，我仔细回想起我们最后一次交集，那是中秋节的时候，那天我在宿舍看一群女孩子玩闹，有女孩子打电话给男朋友，说是中秋节没有月饼吃，而那个把女朋友捧在手心的男人立刻开车送来三大盒广州酒家的月饼和水果若干。

我坐在一边啃月饼发信息，都是网上下载的各种祝福短信，我挨个回了过去，不过是一些“中秋快乐”简单朴实的字样，只是我翻到那个人的名字时候，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发了过去。

没一会儿唐君然给我回了信息，烂熟的网上恶俗祝福，我笑笑，亦没有当回事，就丢在一边，最后收满了，我就一并删除了。

这是我存在记忆中和他最后的交集。

再后来，我们就没有任何联系了，本来连朋友都谈不上的关系，彻底地冻结了，连场面客套的节日祝福都没有。

很长时间之后，我换了新手机，重新输入联系人号码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我有多久没有收到他的信息，而我也没有发给他，我凝视了他的号码好一会儿，就删了。

连那个号码是否继续使用我都不知道，连他在哪里工作我都不知道，我连验证号码的勇气都没有，我连风轻云淡的招呼都不知道怎么对他开口。

是我把他丢了，还是他把我忘了，还是我们互相刻意遗忘，答案谁也不知道。

可是我依然想念他，记得他每年的生日，还有我们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走过学校后门，我忽然想起来我有几本书落在学院的实验室，跟陆宣打了招呼便向我的学院——机械工程学院走去。

九月天还是很热，大概是秋老虎余韵未歇。南大的建筑多是西式，青砖红漆，很有历史感。秋风送来淡淡桂花香，放眼望去几株桂树花苞都没有结，绿油油的枝叶仿佛在积蓄着，等待着深秋绽放。

学院走廊的布告栏很久没有换了，还贴着两年前的喜报，“机械设计专业本科孙美洁同学喜获第三届全国机械创新设计大赛一等奖。”

我冷笑一声，刚想走开，后面有人喊我名字，我扭头一看，跟他打招呼：“李楠师兄，这么晚了，你还来学院做什么？”

他不回答，反问我：“你呢？”

我甩甩钥匙：“我落了几本书在这里，这几天急着要用的。”

他“哦”了一声：“我来老板电脑上拷SRTP项目书的，校园网有问题，试了一下午怎么打也打不开。”他虽然这么说，但是眼睛一直在注视着那份喜报。

我好奇：“看什么呢？”

他笑笑：“这个奖其实应该是你的吧，其实我挺好奇的，孙美洁是怎么得到那些数据的。”

我撇撇嘴：“网上搜的，其实那个是我选修课的作业，传到那个老师的论坛上去了，不知道孙美洁怎么弄到了，不过算她有些眼光，因为我当时成绩可是满分。”

“你还能记得那些数据吗？”

我摊摊手，无奈地摇摇头：“完全想不起来了。”

李楠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觉得挺郁闷的？”

我顺手敲敲玻璃，叮叮咚咚的，整个回廊都有回声：“我不喜欢为难别人，更不喜欢为难自己，感叹命运不济，不如自己努力。”

他轻轻笑，眉眼舒展，眼眸中却暗藏另一种深意：“止水，不过世界上也有你光凭努力也得不到的东西。”

我的眼睛对上他的，从那里看到自己，面无表情，心里恍然彻悟：“是的，是有我得不到的，怎么努力都没有用，怎么死乞白赖都没能得到。”

是的，我终于承认了，即使费尽心机我还是得不到，我想要的爱情，唐君然的。

那有什么办法，都是命。

他笑起来，笑容很柔和：“没关系，想开点，缘分，该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不是你的，怎么求也没有用。”

我回望一眼橱窗里的喜报，隐隐有种冥冥注定的感觉，“我知道，我是宿命论者。”

宿命是什么？其实这世上哪有什么命不命的，完全是有些人自己没能力去做那些事情，才怪罪到命上去的。

我就是没能力，所以转一个弯子，又到了宿命的头上。

日志 九月二十六日

那个男人坐在女人的对面，对她微笑，你没有变，还是这样美丽，可是他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当女人的泪水夺眶而出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他们都已经有了各自的家庭和责任，不是十几年前那个青涩的男孩女孩了。

可是他们的遗憾终于在儿女的身上实现了，萤火虫环绕，结局圆满至此，已无遗憾。

假如爱有天意，所以他们注定相逢，如果爱有天意，所以会等着对方，无论年华。

这是至死方休的信念。我反而觉得，和爱情无关。

爱情只是信念的某种衍生。

我一直相信爱有天意。我记得那年的夏天热得诡异，我的心也如这焦燥的天气上上下下，我心里按捺着女孩子的小心思，悄悄地问自己，唐君然喜不喜欢我？

直到他说：“水水，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所以你值得更好的人。”我才明白，原来那些快乐的过往都是过眼云烟，那些关怀不过是因为他把我当作一个小妹妹看待，我哭不出来，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操场上，原本是晴空万里的天空忽然倾盆大雨，太阳却诡异地挂在天边，热气从脚底蒸腾上来，眼前湿漉漉的一片。

那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连老天都不愿意怜悯我卑微的感情，那么这段感情注定不会有多好的结局。

因为爱有天意。

我笑起来，认真地跟朋友推荐这部影片：画面很美，音乐很赞，情节很假，效果很好，表演很稚嫩，可是看着很感动。

其实这个故事假不假又有什么关系呢，本来就是杜撰的，如果世间一切都是假的，假的美好和真的残酷，你又愿意选择哪样？

我想，即使是梦境，我还是会选择鲜花和巧克力，还有没有伤痛的沉醉。

第二章 人生若只为初见

那时候的美好纪念通通藏在心底，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Is there any song that can take me to your heart？——《侧耳倾听》

九月的天骤然转热，秋老虎来势汹汹。

外面是烈日和热辣的风，屋内是呼呼喷薄的冷气。我托着腮，漫不经心地转着笔，老板正在滔滔不绝地布置学术讲坛任务。

绿树在桌上的白纸投下斑驳的影子，思绪却飞到了窗外。我喜欢夏天，喜欢这个季节疯长的树木，怒放的花朵，喜欢夏天的热烈和毫不掩饰，冲到高处，哪怕下一秒就坠入谷底。

夏天，有着我不具备的勇气。

这次学术论坛请到的是两位剑桥大学的教授，其中一位是华人，也是南大的老校友，退休后被聘为南大教授，负责罗克韦尔自动化实验室的一些重大项目的把关。

老板说起来，面露崇拜之色，底下在座的，无一不露出膜拜的表情。

但是我天天看超级玛里奥，也就麻木了，人比人，一定会气死人的。

比如我中学的同桌，公认的校花，现在在北大读物理，将来一定又是一名海龟美女博士，现在时不时跟我聊天时候，自豪之情溢于言表：“唉，我们老板最近没什么项目，没项目就得挨饿。”

我问她劳务费，她说：“少则一千五，上不封顶。”

我看看每月固定的五百劳务费，做着比农民工还辛苦的实验，就让我啼笑皆非，不会打字，只能发表情。

不过她的信用卡欠了一屁股的债，我存款虽少但是总是正的，我挺满足的。所以，想过好日子，眼光要短浅一点，不思进取不一定是贬义词。

在宿舍宅了两天后，陆宣打电话来说让我见见她的新男朋友，于是约在第六街咖啡馆，很小资小清新的地方。

我去得太早，他们也许才动身，我只点茶，因为咖啡让我失眠暴躁，每次喝完之后都睁着眼睛到天亮，把回忆里的东西翻过来倒过去地看。

把脑子放空的时候看来来往往的人群，却有种置身在人流之外的错觉，忽然想起王菲的那首《单行道》——一路上有人坐在地铁张望擦身而过的广告，有人怕错过每段躲不过的新闻报道，一路上有人能白头到老有人失去青春少年，有人在回忆中微笑也有人为了明天而烦恼。

那我是什么样的人——在回忆里微笑，容回忆对自己嘲笑。

远远就看见陆宣挽着一个男人走了过来，他们推门进来后，我看得更真切。

第一直觉，我不喜欢这个男人。那双眼睛不专注，眼神飘忽，身形不正，刚才推门时候，他根本没有伸手，而是陆宣先推开让他进的。

陆宣这次看上的人，一定又是她喜欢惨了，但是那个人不怎么把她当回事的那种。

我们总是会说我们喜欢上的男生是某种类型，其实我们喜欢的不过是那个不把自己当一回事的男生。

落座，陆宣跟我介绍：“止水，这是我男朋友卓翔，浙大研究生。”然后又偏过头说，“卓翔，我最好的朋友，江止水。”

我微笑，点点头：“你好。”

他伸出手，笑得像一朵花：“止水，你好，总是听小宣说起你，果然百闻不如一见，比照片上漂亮多了。”

当下本能地排斥此男，第一次见面就只叫我的名字，热情劲儿让我咋舌，完全不顾一旁的女朋友，滔滔不绝地问：“止水，你喜欢喝红茶呀，呵呵，我也喜欢。”

“止水去过西湖没？有空去杭州我请客。”

此类话题滔滔不绝。

我都懒得应付，偷偷去看陆宣，她竟然笑得欢畅，时不时地问：“卓翔，我去点蛋糕，你是喜欢拿破仑还是芝士蛋糕，呵呵，你和止水还真投缘，她也是学机械的。”

卓翔立刻问我道：“止水你喜欢什么蛋糕，我都随意。”

有人会眼睁睁地看自己男朋友对自己好朋友献殷勤？要是我，咖啡红茶早泼了上去。

幻觉，一定是幻觉，我这样安慰自己。

忽然，我的手机欢快地响起来，连忙起身去别处接起来，师兄郑博的声音传来：“江止水，你在学校吗？”

我立刻有不好的预感：“不在，师兄你有什么事？”

他说话语气理所当然：“这样的，就是那个学术论坛，老板原来准备让一些人去帮忙，结果孙美洁临时有事，你现在能不能赶回来帮个忙？”

“对不起，师兄，我只负责翻译资料，孙师姐负责的部分我也不是很清楚。”

也许是看我回绝的态度有些强硬，他连忙换了一个语气：“师妹，孙美洁真的挺忙的，她家里最近出了一点儿事，你要理解人家，唉，就当师兄拜托你帮这个忙的，好吧？”

他这么一说，我想拒绝也没法了，只好说：“我二十分钟之后到。”

也好，不用夹在两个人中间扮四不像了。

愤愤地挂了电话，回来的时候，卓翔去了洗手间，我跟陆宣告别：“我走了，郑博找。”

陆宣奇怪：“唉，我说——这个家伙怎么老是找你办事呀，你们系里就没人了。”

我“哼”了一声：“欺软怕硬的家伙，要不是怕他在老板面前做小人，我才不甩他呢。”

陆宣笑笑：“不过你敢拒绝你师兄，我倒是挺佩服你的，老板手下都是这样，博士压硕士，硕士再压本科生，师兄师姐说什么，下面那群小的屁颠屁颠地就万死不辞去了，你倒是胆子挺大的。”

我摇摇头：“有时候不强硬一点，吃亏的总是自己，我今天帮他去主持了什么论坛会议，明天就可能帮他去买花送水，后天没准打电话来让我帮他取火车票，我累死累活的，结果好处、便宜全被他占了，他在老板面前挣足了脸面，你说我有那么傻。”

她神色复杂：“那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赶去国际会议厅，才发现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不只是机械工程学院的老师、教授，还有别的专业的，甚至别的学校的学科领头人都来了，声势浩大得让我咋舌。

我悄悄地拉过李楠师兄：“这么隆重，我怎么不知道？”

他皱眉：“老板开会时候你是不是又在发呆，他明明都说了。”

我讪讪地笑：“耳边吹过一阵风，然后就没了。”那边郑博走过来，递给我一大堆资料：“江止水，你把这些资料发到每个位置上，拣前排发，后面没有的话就两排发一份。”

我不满，但也乖乖地伸手去接，谁知道半路被李楠拿过来了：“人多，我去。”

郑博没法子，只好跟我说：“江止水，那你负责后台设备，尤其让他们留意翻译的设备，别用一半出问题了。”

我转身往后台走，边走边想，怎么会议还用连续传译，这也太兴师动众了。

后台也没有什么事，都是别人在搞，等到测试完毕的时候，那个搞线路的小男生正在信誓旦旦地保证设备都正常工作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

低沉的声音，悠远闲雅：“请问这里的负责人是谁，我想试一下麦的效果。”

我转头看他，愣了一下，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清瘦的男人，穿着很随意的白衬衫，不经意的举手投足之间显得玉树临风，头发柔顺地贴在耳际，那双眼睛散发出冷冽的傲气，即使刻意收敛了凌厉，也是傲气逼人。

我让开道：“我是后台负责，请问您是？”

他回答：“我叫韩晨阳，是这次会议的翻译。”

我礼貌地笑笑：“可以，如果有什么问题直接跟工作人员沟通吧。”

他点点头，拿起耳麦，我傻傻地站在人群里，看着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半晌觉得无聊又多余，便悄悄地离开。

七点二十分的时候，两位剑桥的教授才出现在走廊，旁边有学校校长、学院院长，还有我的老板，更让我奇怪的是孙美洁居然也跟在后面。

郑博脸上有些难看，想必他太清楚孙美洁这次赚了一个大便宜，随即又恢复平常，瞅了我一眼，看我没什么反应，又扭过头去。

我暗自觉得好笑，这回郑博和孙美洁怕是要彻底划清界线了，不过我也不属于任何一派，这个专业里，我唯一觉得能用心去做研究的只有李楠师兄一个人。

可惜，老板不喜欢这种不会来事的人。

两位教授，一个是英国人，一个是华裔。首先是华裔教授发言，老头子很幽默，妙语连珠，内容是关于STEP及STEP-NC的全方位集成制造环境的研究现状，连我这半路出家的机械工科生都听得明白，而后面英国教授的发言就相对保守了。

只是他每说完一段话的时候，都有个低沉、悠闲的声音响起，“在不需要建立被控对象精确数学模型的基础上应用类似于人脑推理的方式，遵循一定的控制规则并结合实际经验对系统进行动态调控。”

虽然内容枯燥，但是声音听起来悦耳，也不失一种享受。

两场报告做完，主持人还没有总结，低下就有女生窃窃私语：“哎，那个翻译的声音太好听了，不知道人长得怎么样。”

“一般声音好听的，人长得都不咋样的，别抱太大希望，以前在记者会上，有个翻译把我萌翻了，早上再看新闻时候，失望得简直没话说了。”

“可是我还是好想看看，你说他会不会出来？”

“应该不会吧，那些人一般都在后台。”

我扑哧一下笑出来，心想，如果这群女生知道此人是超级大帅哥会有什么表情。

怎么说我今天赚了眼福也赚了耳福，想想还是比较合算的。

散会之后，两位教授一一和我们握手，询问我们的研究方向，时不时来一两句指点，让人茅塞顿开，我感到莫大兴奋和开心，心里不断感慨，外国的学术理念就是不一样，教授就是教授，绝不是老板。

忽然，那个华裔教授冲着远处挥挥手，喊道：“小韩，过来一下。”

大家均好奇地回头去看，只见那个做连续传译的男人走了过来，教授拍拍他的肩膀，自豪地介绍：“我的得意门生也是关门弟子，韩晨阳。”

我以为这个男人是学翻译的，原来师出同门，竟然是学机械自动化的，看来也是剑桥的高才生，呵，世界真奇妙。

我看到孙美洁眼前一亮，小跨了一步上前，伸出手主动示好：“师兄，刚才我已经听王教授提起你了，幸会、幸会！”

韩晨阳笑笑，礼貌地握握手：“你好。”眼神不见之前的傲气和冷冽。

我们站在一旁的人心里都了然，孙美洁估计是对韩晨阳上了心了，我倒是想得更远，头脑中很邪恶地出现这样一幅画——孙美洁化身为娇小萝莉，然后冲着韩晨阳可怜兮兮地发嗲：“韩师兄，我的论文你能帮我看一下吗？”韩晨阳冷冷回答：“你毕业又不是我毕业，关我什么事。”

实在是脑洞大开的画面，我忍不住笑意，为了掩饰窘态只好把头低下来，忽然，一双骨节分明、宽大有力的手伸到我面前，我一抬头，韩晨阳公式化地对我说：“你好。”

连忙伸出手，狗腿地问好：“师兄，你好。”

他点点头：“专业方向是？”

我迅速回答：“机械工程，工业设计方面的。”

他礼貌地笑笑：“不错，加油。”随即松开手，转向我旁边的师兄了。

可是，我分明觉察到了，他的手指轻轻地触过我的手心，逗留了片刻，仅仅是一瞬间，就让我感到异样。

无意的吧，我大概是神经末梢太发达了，肯定是我多心了。

后来把两位教授送到酒店，老板说要请我们吃夜宵，我们就说去湖南路的大排档，还没上车，老板就被老婆电话叫走了，留了银行卡给我们。

我一直很偏爱南京大排档，江南小阁，随处可见的楹联灯幌、穿梭于桌台间的古装堂倌，充溢着中华传统民俗风情，气韵古雅，再现清末民初茶楼酒肆之旧貌。

点了好多小吃，我偏爱甜点，可是上菜的时候，偏偏几个最爱——莲蓉红豆糕、蜜枣银心、雪花核桃泥在伸手可及之外，为了在外人面前矜持一下，我只好暂时放弃。

一双筷子停在我碟子上，上面夹着一块红豆糕，我忙接过来：“师兄，谢谢你！”

李楠淡淡地笑：“是不是甜点离你太远了，都没看你动。”

大伙“哦”了一下，几个师兄就把装甜点的碟子递到我面前，孙美洁捂着嘴咯咯地笑：“止水还是小女孩，喜欢吃甜的，不像我们，怕胖都不敢吃。”

我眨眨眼：“我好像怎么吃都不胖，太浪费国家粮食了，改天一定要去医院查查有什么问题。”

李楠没好气地拍拍我的脑袋：“胡说什么，能吃是福气。”

也许是看到我们俩的亲密劲儿，几个师兄笑得暧昧，郑博开玩笑：“李楠，咋看你对江师妹这么好，你们俩是不是瞒着我们大伙儿私下发展的？”

话音还没落，只听到“哗”的一声，孙美洁略微惊慌的声音响起：“不好意思，果汁洒上去了。”

韩晨阳站起来，向我们点头示意：“不好意思，先去处理一下。”

我闻言抬起头来看，果然他衬衫的边角有一块污渍，再看看杯子里面，应该是葡萄汁，这样的污渍用肥皂之类的是洗不下来的，忍不住出言提醒他：“用白醋和食盐试试。”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就走，我也自觉无趣，低下头来继续吃我的美食，只是刚才的话题很合时宜地被逆转了，转到了今年学院给了老板三个项目的经费上。

钱和感情，是人类永恒的话题。

待韩晨阳来的时候，他衣角上的污渍已经不见了。落座，继续不咸不淡地搭着我们的话，很适时地礼貌地笑笑，不过分亲近也不疏离。

标准的英国绅士的教育，冷傲又平易近人，举手投足却是淡淡的性感。

对于我种没心机没头脑的人来说，他这种人还是敬而远之比较好。

待到散席时，已经有车在饭店门口等他，他简简单单地告别，师兄们客套了一番也各自离去，最后只剩下我和李楠两个人。

走在空荡荡的街上，第一次感觉到了深夜的黑，虽然路上的街灯五光十色。

这是一个古老的城市，历史的沉淀，古都在时尚、现代化的洪流之中独行。不沉迷在往日的辉煌中，也不努力追赶潮流的步伐，因为她已经无需辉煌，无需荣耀，世间荣华她早已经看透，只想岁月静好，徐徐老去。

但是她又不会老，只是沧桑，沉稳睿智，岁月使然。

忽然，李楠开口：“止水，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在这个城市和他擦肩而过。”

我笑起来：“过去的三年我天天想，可是，真正回到这里，我反而不抱什么希望了。”

“为什么？”

“我总是觉得我和他没有缘分，即使有，也是缘浅。”

他扯扯嘴角，斟酌了一下终究开了口：“那我告诉你，他没回家乡的医院，还是留在这里读博，他两年没跟任何人谈过恋爱，有时候去相亲，养过一盆兰草最后死了，两年就休了一次年假，去的是沈阳，发表了两篇SCI，后来在鼓楼医院做一个医生。”

我抬起头望着黑夜，然后转向他：“那又如何。”

“不如何。”他淡淡地说，眉眼里有一丝忧愁，“我只是告诉你你想知道，却又怕知道的事情，但是怎么处理还是要靠你自己。”

我笑得漫不经心：“有句话说得好，相见不如怀念。”

我没有料想到，唐君然还留在这个城市，和我一个城市。

曾经我在爸爸办公室里翻着桌子上的试卷，看到他的期末考试成绩，打电话讨好似的问唐君然：“外科又是几乎满分哎，恭喜你了，单科奖学金又到手了，对了，你成绩那么好，有想过去留学还是做其他什么？”

他立刻就回答：“我想去英国的帝国学院，那里的医学是世界上很著名的。”

“可是日本和美国的研究更好呀，你为什么不想去那里留学呢？”我按捺住自己的私心，因为爸爸也在日本大学当客座教授。

他笑起来，听筒里传来沙沙的声音，撩拨我的心弦：“因为我喜欢英国，那里的天，那里的音乐，那里的氛围，和南京一样，是一个适合我生活的地方。”

我突然就不作声了，我跟妈妈去过伦敦，四月的天，整日整夜下着小雨，笼罩着水色和凉意。伦敦的天，总是雾蒙蒙的让人看不真切。而他整个人也总是散发若有若无的阴郁，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冲破阴霾的阳光，一如伦敦久违的光明。

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他却笑起来：“其实学医的去留学很难的，我还不如毕业就回家算了，好歹也是硕士研究生，在我老家最大的医院混个小医生，对了，还有房子分呢。”

我不由愤愤地骂道：“你就这点出息！”

他哈哈大笑：“今朝有酒今朝醉，以后谁知道呀，开玩笑、开玩笑。”

没想到，他哪里都没有去，还留在南京，这个他生活了七年的地方。

黑夜，是无言的寂静。

两年后，我生活在他所在的城市，却不期待与他相遇。

即使每次我走过喧嚣的新街口，在满满的人潮中，我总是会下意识地多看一眼，可是我知道，他不会在任何地方等我。

渐渐地，心就死了。

在这样一个古老的城市，二十多岁的年纪，就怀着这点伤悲，有点矫情。可是我有预感，我只想，一个人，徐徐老去。

日志 九月二十八日

今天累了半天，剩下来一个晚上，我决定看一部动画片奖励自己。

宫崎骏的《侧耳倾听》。

好老的一部动画片，情节老套，制作粗糙，但是我仍然看得手舞足蹈。因为，那个男生，天泽圣司。我喜欢穿着白衬衫，面目平和，笑起来很可爱的男生，会坏心地欺负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却在女孩子伤心的时候默默地站在一边给她肩膀依靠。

然后要内心强大、温暖，永远像太阳一样，靠近就有源源不绝的动力。

完全是我的理想型，可是让我觉得奇怪的是，我喜欢上的男生怎么跟圣司差了那么多。

一个太阳，一个阴雨。

因为他不喜欢我吧，所以我不能感受到他的阳光和温暖。

初恋如同在乡间小路上紫色蔷薇一路随行的故事，少年少女甜美轻灵的笑容在琴弦上跳跃。光从一侧打进来，音乐仿佛轻盈得生出一种可透视的美丽。

是那首“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Is there any song that can take me to your heart？

当然，不是麦克学摇滚的那首，我听了，还是张学友大哥的《吻别》最经典。

我喜欢《侧耳倾听》里的圣司，很让人有安全感；唐君然，也是帅哥，我也喜欢，主要是因为得不到。

今天那个韩晨阳也很帅，只是那双冷冽的眸子太高傲，仿佛不似凡人一样。

综上所述，我是一个好面皮的人。

美丽的事物让人心情愉快，即使是有着复杂内心的人，也不例外，好看的人，总是获得更多的原谅和宽恕。

如果我二十六岁时候还没找到男朋友，我就不做淑女做熟女，专门在半夜勾搭帅哥。

然后One night stand——很伟大的计划，对我来说，可能只是有贼心没贼胆地想想而已。

看了一下钟，凌晨三点半，再听一遍那首歌，然后睡觉。

第三章 我想要的不过是爱

他站在黑暗里，轻轻地说，他们永远不知道，可是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们都是缺少爱和拥抱的孩子，是的，我想要的不过是一点点爱，他的爱，仅此而已。——《约书亚》

国庆放假七天，哪儿都不想去，因为我又懒又宅。

懒得下床，开了电脑之后就懒得关上，懒得去理睬我的胃，终日在我接的私活里不可自拔，那种状态叫投入，绝对百分之一百的投入。

因为我看上了一款玉簪子，有着好听的名字“梅花胭脂错”。玉簪是羊脂玉，雕着梅花，透着不可思议的光华，期间点点翠色闪现，那一定是“胭脂错”的由来。

价格不菲，只好偷偷赚点外快。

不敢给江风知道，不然他一定骂我贪心不要命。

我有个准则，我喜欢，所以我一定要得到，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

可是有人不放过我，比如陆宣，比如赵景铭。

陆宣约我去夫子庙，我头疼，给她洗脑国庆出行三大毒害八小危害，她置若罔闻，跑到我寝室，在我床上撒娇，霸占我用来听歌的笔记本，把我的外卖扣在宿舍楼下，罪行罄竹难书。

我没了法子，只好陪她去夫子庙，领略秦淮特色。

现在的夫子庙不比当初，明清时候辉煌一时的孔庙，是东南之省的文教中心，现在已经成为南京小吃的荟萃之地，不是说不好，只是这样的转变让人很有感慨。

人潮汹涌，刚进去就看见打折减价的服装区，再往里面走，索然无味，只有秦淮河两旁的建筑有些古风，青砖斑驳，记录历史的沧桑。

再往回折返的时候，便是买旅游特色产品的街，有雨花石、宜兴的紫砂、苏绣、景泰蓝等等，陆宣看这一切新奇的事物，爱不释手，“我好喜欢呀，止水，是这个好看还是那个好看？”

我不禁头大，南京人这几年也变精了，一看是外地人就会抬价，忙给陆宣使眼色：“咱们去别家看看，还有更好的。”

老板连忙拦住：“唉，喜欢就好，价钱好说。”

我口音立刻变成南京腔：“老板唉，我们都是南京人啊，你啊能便宜点——”

陆宣大包小包的买了一堆东西，我买了景泰蓝的手镯和筷子。

看到鸭血粉丝汤的招牌，忙拉了陆宣冲过去，叫了两碗，加了鸭肝。左手勺，右手筷一起动作。先挑了一块鸭血送入口，粉嫩爽滑的不忍下咽，又喝口汤，让舌尖在浓厚的滋味里萦绕徘徊。再仔细看这碗汤，翠绿的芫荽，晶莹的粉丝，沉浮的一些细碎的鸭胗、鸭肠、鸭肝，红的白的，你会被那种说不清的诱惑缠绕。

我不禁感叹古人真是充满智慧，就这么个简单的东西也可以做得这般精致，百般滋味，万种风情，让人沉醉痴迷。

只是吃的时候，头发时不时地落下来，只好取出景泰蓝筷子，把头发绾起来，陆宣看了赞叹：“像是民国时候的名媛，漂亮。”

我笑笑，忽然觉得对面有人在注视，抬头一看，原来是帅哥韩晨阳和他的导师。

现在看得更加真切，韩晨阳真的是好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眼便可以认出。

他的眼睛生得薄情，傲然贵气，一双削肩膀，唇角冰冷，坐在这家古意十足的店里，有旧时遗少那种凛冽逼人的气质，分外凄楚迷人。

不失礼节地打招呼，顺便大大方方地近距离观察韩晨阳，然后落座，继续饕餮，只是旁边的陆宣一刻也不肯安生，喋喋不休地问我帅哥何处来历。

我真诚地告诉她：“此等人看看即可，即使过目不忘，亦不可留心。”

她却时不时斜眼看，颇为辛苦，不如我之前看的光明正大舒坦。

只是临走的时候，老教授向我道别，慈眉善目的样子，让我一下子想到了爷爷，他也说南京话，十分老到，如果没有韩晨阳在场，我一定更加愿意亲近老人家。

韩晨阳眼神太凌厉，看人一定精准，我对他没心思，亦不想惹起他的兴趣。

回宿舍，打开电脑继续做任务。

电脑有一个CPU，可以同时处理电影和设计软件，我却不行。

可能是走路消耗太多了，没一会儿就饿了，想起还有香干，伸手去拿包，却发现装着景泰蓝的盒子不见了，恍然之下才明白，原来是落在小吃店了。

说不上什么感觉，只是颇为对不起头上的那根被当作簪子的筷子，筷子本为两根生，不可单用，却被我拆成两半，很残忍。

索性束之高阁。

看着屏幕上的图有些出神，此时电话却响了，号码熟悉，接起来没好气：“赵景铭，找我有事？”

他笑道：“没事就不能找你了，你国庆有没有活动，要不要过来玩？”

我嗤之以鼻：“跟你们玩，玩什么，泡吧，K歌，泡美女，泡帅哥？有点追求好吗？”

“怎么那么说我呢，那些活动天天都有，那些人脸都看腻了，再美的妹子都是母猪了，再说了，你是研究生，多有品位，怎么屑跟我们这群人同流合污呢是吧？”

我撇撇嘴：“别这样酸我，你说正经的事好不好，到底什么活动？”

“农家乐，去不去？”

“农家生活，要不要钻木取火，上山打飞禽走兽，出去采摘野果？”

那边爆发出大笑声：“江止水，你也太搞笑了吧，哎呀，农家乐你以为是体验母系氏族公社生活呀，咱都社会主义小康了，瞧你还活在人猿时代吧？”

我笑，只是觉得“社会主义”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挺乐的，挺喜感的，他继续说：“你到底去不去，去吧，难得一个假期，还有很多人，都是以前同学。”

我提条件：“我光吃不做，啊行呀！”

赵景铭立马应承：“行唉，我的小姑奶奶。”

他们选的地方可能是高淳，一个我熟知但是没去过的地方，我也不知道被赵景铭的车带到了何处，只是被吵醒的时候，大片的绿铺陈开来，秸秆交错宛若森林，视觉很享受。

精巧的院落，乡土气息的别墅，道路两旁的木板栅栏，攀爬了油绿的丝瓜藤，奥迪急速的刹车声，惊得篱笆上休憩的鸟雀飞离而去，扑哧，在空中漾出一圈涟漪。

站在我们面前的是熟人，小学同学，初中的，高中的，都有。

他们打趣道：“江止水，你再不出来，赵景铭就要变成化石了。”

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我已经睡了好久了。

那些人中还有常泽。

我的初恋，不过现在是朋友关系，关系不错，我们俩即使分开那么多年还是很默契。

这就是同学一场的缘分。

到那里就吃中饭，菜很新鲜，绿油油的，散发着蓬勃植物的香气，肉也是，野味十足，很有嚼头。

饭桌上聊起我们今天的迟到，有人开无伤大雅的玩笑：“赵景铭，如果不是我们把江止水吵醒了，你在车里势必要石化了。”

赵景铭挑眉，过分俊俏的轮廓，线条却柔和，黑色的发线柔软妥帖：“她一放假就活得没日没夜，黑白颠倒，睡成那憨憨的样子，忍心喊她起来吗？”

我不置可否，笑得没心没肺，只是看到大家看我的眼神诡异，再对上赵景铭的眼眸，那里分明暗藏一丝宠溺和纵容。

常泽给我夹菜，并不说话，我微笑，他亦微笑。

忽然想到那句话，如果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现实的话，那就微笑好了。

吃完饭，大伙儿在一起打牌，打麻将，都是来钱的，我一窍不通。

起身去泡茶，却意外看见本来不相熟的两个人站在一起，交谈，字字句句传到耳朵里，很真实，常泽问赵景铭：“你喜欢她。”

用的是肯定句，连我都不由自主地相信，如果我是一个局外人。

赵景铭嘴角上扬，一贯的自信：“你不是早就知道了，那时候全校都知道了。”

我心下一凛，常泽笑起来：“看不出你真痴情得厉害，那时候才多大，高一时候。”

“是呀，是高一的时候，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么多年都没变。”他顿了顿，声音轻轻的，暖暖的，宛若呓语，“是我太寂寞了，所以一直喜欢她，江止水，知道吗？”

我突然落荒而逃。

从来时的路口拐进去，穿过窄窄的篱笆隔离的小路，是一片密密的芦苇地。

我很累，于是躺下来，仰着脸看这一片蔚蓝晴明的天，云朵聚散腾挪，点缀成大朵白花，有灰色的鸽群轻灵的飞过，留下些许细小绒毛，在空中起伏着降落。

“赵景铭……”我轻轻地念，跌进回忆里，深眠如水，覆盖住慢慢的思绪。

军训的时候初见他，他刚和教官比划过，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笑容清浅，浓密的树荫里几丝阳光漏下来碎金一般洒落在他肩头，微微的风吹起他鬓边的碎发，实在是赏心悦目。

我不由多看了几眼，他也笑笑，那笑容不知道是给我的还是给站在旁边的女生的。

和他真正有交集的是军训结束的前一天早上，因为天气实在是热得受不了，我早早地起床，发现天还是昏黑一片，便拿起牙刷水杯去水房梳洗。水泥砌台上爬满了青苔，井水很凉快，我捧起水拍在手臂、脖颈、腿脚上，一阵风吹来，凉飕飕的。

没想到他突然闯了进来，一边洗漱一边跟我搭话，忽然他问我：“这里伙食吃得习惯不？”

我叹气，非常苦恼：“难吃，很难吃，尤其是早饭，我最喝不惯没有味道的白米稀饭，如果有小笼包就好了，或者肉包也可以，我快想死它们了。”

他扑哧笑出来：“那你等我一下。”

我愣住了，只见他敏捷地跳上水泥台，松松垮垮的T恤衬出他纤细的骨骼，却十分有力，他站在那里嘱咐我：“帮我把这些东西递回宿舍，然后去操场后墙那儿等我。”然后踩上墙边的裂缝，一只手撑住墙头，整个人一下子就腾空跃起，消失在水房。

只留下我一个人目瞪口呆的，半天回不了神，以为这一切是幻觉。

我在操场后墙的树林里等他，闲来无事望着天边的太阳，天空没有云彩，一片湛蓝，太阳静静的，一点点从晨雾中露出她的身影，柔美、温情。

忽然听到有人叫我：“江止水，你在不在？”

我顺着声音望了过去，矮墙上有只手巴在上面，连忙走过去答应了一声，然后随着那声“接着”，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热乎乎、软绵绵的东西落到我手上，他也从墙上跳了下来，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却不喘，笑眯眯地卖关子：“猜猜什么东西？”

我凑过去闻，惊奇地喊出来：“你居然跑出去买肉包子！太胆大了吧！”

他大笑，然后动手拆塑料袋：“这家包子做得最好，皮薄肉多，又不贵，来来来，很久没吃到了吧，尝一个热的！”

我瞪大眼睛，眼见他递来一个，也不推辞，一口下去，果然肉味十足，还有香菇青菜馅的，油而不腻，鲜而不涩，很是可口。

于是我们俩就躲在操场的角落里啃肉包子，那天的阳光温柔得不可思议，连树叶上都闪着点点滴滴金光，周围安静得不可思议，那是我吃过最棒的早餐。

那天赵景铭一直微微笑，眼睛清澈得像一潭幽深的水，笑意泛滥到眼底，激起层层涟漪。

一如多年之后一样。

他很受学校女生欢迎，每年私下评选的“十大校草”里都有他的名字，我跟他关系非常好，可是很少私下来往，即便我们之间有些许流言蜚语，也会被他层出不穷的花边新闻粉碎。

在某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跟平常一样，我从楼梯上下来，他迎面走来。

他眼睛定定地望着我，有种不可掩饰的光芒在跳动，“江止水，我喜欢你。”

我回答诚实：“我也喜欢你，可是不是那种喜欢，我一直把你当很好的朋友。”

他眼睛里的那种镇定和自信顷刻被击碎，可是声音仍然镇定：“我不相信，那你为什么和我那么好？”

我垂下眼帘，低低地说：“因为一个人太寂寞了。”

这不是借口，这是真话，因为寂寞、无聊，所以喜欢和他在一起，所以想找一个人陪，不管那个人是谁，只要肯对我好，无所谓。

从前我是一个坏孩子，沉溺在片刻的温柔中，然后待梦醒，残忍地将一切扼杀。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种经历有多痛苦，以寂寞为名义做暧昧的事情，可是为时已晚，一切已成错误。

我睁开眼，暮色纷落至眼眸，然后起身离开，却在跨出芦苇丛的一瞬间，猛然意识到什么，转头一看，赵景铭站在芦苇丛的另一边，身形在风吹叶脉起伏的波浪里若隐若现。

我走近，他的白衬衫上有女人的唇彩，有些刺眼，但是我却不介意。

这么多年，我们都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的孩子，我也不会单纯地相信世界上终有一个人为自己守候一生，我不停地邂逅陌生人，他也一样。

谁能为谁守身如玉。

他笑起来，眼里眉间还是那样清澈，“江止水，你除了逃避还会做些什么，这么多年你就只会逃避，高一时候为了躲开流言蜚语你两个月没有来上课，高考时候，你一声不吭地跑去了广州，即使现在回来了，你仍喜欢躲躲藏藏，你说你在做什么？”

我哑口无言，只得浅笑：“我习惯了，我不喜欢别人靠太近。”

他无奈，手插在口袋里，眯起眼睛看我：“江止水，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的，即使你不喜欢我，但是亦不是对我全无感情，最起码，对你来说，我还有利用价值。”

我挑眉，对他自信的态度感到不满，更不喜欢他说话的姿态，因为，句句属实，我离不开他，因为需要他。

“你……”所有的话语化成一句喟叹，被风吹散了，我再也不想说话。

我们之间的牵绊一定会无疾而终，我们都清楚。

忽然间头疼，待不下去，便让常泽送我回学校。

他的大众不如奥迪舒服，可是更让我安心，里面有我喜欢的淡淡的水果香味，他的小女朋友一定很可爱，因为副驾驶座旁有一盒半开的水果糖罐，缤纷的颜色，清新的口味。

常泽不爱吃糖，若有甜点一定会选抹茶。

我不由得开始羡慕，剥了一颗丢在嘴里，柠檬味蔓延，轻轻笑然后歪头睡着了。

直到他喊我才醒，车在学校门口稳稳停下，我环顾四周，笑起来，“常泽，你还真会选地方停车，大门口，人家又要以为我是被哪个富二代包养的小情人。”

他立刻起身，帮我拉开车门，语气搞怪：“江小姐请。”

“你这下是富二代大小姐了，我只是司机。”

扑哧一下笑出来，我拎了包下车，刚想跟他告别，他探身，从后座上拿出一盒巧克力，递给我：“还是这个口味，一样的牌子。”

白色恋人纯手工巧克力，我最喜欢的口味和牌子。

我有些讶然，接过来：“谢谢。”

身后有喇叭声，连忙避让，一辆宾利欧陆GT开过，半摇下的车窗里，韩晨阳冷峻的眸子一闪而过，我不由赞叹，韩晨阳不愧是学机械自动化的，有钱且识货。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迎着风扬起手，风便自指缝间漫出，分明是闷热里夹着缕缕花香，我却只觉得冷，就连那花香也是阴凉的。

今日离往昔，才四年有余，唐君然，如果给自己一个限期，要彻底忘记你，我已经觉得力不从心。

日志 十月四日

今天很不高兴，所以选择了这样一部片子——《约书亚》。

初见那双眼眸只觉得毛骨悚然，一个九岁的儿童，这个在任何场合都透出冷静目光，不会表现任何不安和情绪波动的小孩。

他只是一个孩子，他却要不动声色地破坏一切，毁灭不爱惜他不珍惜他的人，他可以耍任何手段去得到自己想要的——可是他究竟想要什么，只是爱吗？

我迷惘，那样冷静的眼眸像是烙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最后，他坐在钢琴前，抚摸着他最熟悉的乐器，沐浴在阳光中，冲着同样喜欢钢琴的舅舅说，这才是最好的。

此时的约书亚早就完全遗忘了做一个无忧无虑孩子的经历了，他沉浸在成人的心智世界里不亦乐乎，他成功支配了他想要的一切，可是这样的结局，对表面得意实则迷失的约书亚而言，并不是完美的。

“你知道他们从来不必爱我，不不不，如今将无人爱他们，但不知如何他们总是想要拯救我，为什么啊为什么，基于同情的缘故他们应该拯救他们自己，可你总是说我一个音符也不曾弹错，无人像你这般了解我，你总是说平安无事，我真的只曾想与你在一起。”

去以前喜欢的论坛转换心情，版主还是那么有气质，“板油”还是那么有才，时间走远了，回忆就更多了，有人成了单亲妈妈。

我想起自己，会不会有孩子，如果有，一个就够了，我给他全世界最好的爱，全部不吝啬地给他，如果是男孩子，我先教导他“责任”，如果是女孩子，我一定会将她富养。

我不知道能不能教好我家的宝贝，因为我自己就是一个孩子。

不过也不错，孩子和孩子比较容易沟通，我想和他平等，但是心智的差距仍是存在。

我只希望他健康，不要太聪明，懂事就可以了。

亦不希望出生第二个约书亚，我想给他满室的阳光，永远不要看见黑夜的黑。

第一次跳过婚姻去想孩子，我佩服自己的跳跃思维。

伸手去取巧克力，我最喜欢的纯牛奶味道。

嘴角浮出一丝微笑，常泽总是面面俱到，尤其对女孩子，关照简直是无微不至，可是我明白他的心思，即使分手，我还是一样了解他。

我们不知道何人适合自己，所以不停地去尝试，再没有下定论以前，任何一个人都是有可能的，所以，不需要放过任何有可能的机会。

可是，他不明白，我与他再无可能。

第四章 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是我们自己，来自我们心里的欲念，来自我们自己的恐慌。我只想生活很轻，轻到没有力度，连电流都击穿不了我的灵魂。——《布拉格之恋》

天冷了，果然不出所料，我有些感冒。

过敏性鼻炎发作，随时带着“心心相印”不敢疏忽，虽然不像广告里演的那般夸张，我确实把李楠师兄的SRTP项目书送到了窗外。

他哈哈大笑，插上U盘继续打印，我哭丧着脸去摸面巾纸。

他最近春风得意，老板的一个项目由他负责，拉上我等一干人，李楠要求严格，不请吃饭不送外卖，每天必须在实验室待够七个小时，其间不准上网、聊天、八卦。

我很少在实验室工作，一般都是图书馆或者自习室，据说实验室是夏天睡觉最好的去处，某师兄曾经在椅子上睡了八个小时，从此一做实验就犯困。

手上处理图像，不习惯用CATIA，A柱的延伸、引擎盖的过渡都觉得怪怪的。

我真的搞不懂，为什么CATIA比UG难学，而且上海大众、上海通用、同济大学等都在教学和研究中使用UG作为工作软件，为什么我的老板偏偏规定要用CATIA制图。

忽然想起陆宣的话，“那个男人对我比他对我好，也比他优秀，为什么我就是不喜欢？”

每个人都知道，遇到这种情况都叫犯贱，因为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那么，同理可证，不熟悉的，总比熟悉的有挑战性。

等到有一天我征服了CATIA，也许它也会变得索然无味。

同理，唐君然，还好你没被我征服，不然，我现在一定在后悔，我当初是眼瞎了。

也许是看到我在发呆的样子，李楠师兄卷了书在我眼前晃，“回神了，师妹。”

我叹气：“累不爱啊，我讨厌CATIA。”

他探头过来看，指着屏幕：“A柱设计的次序，造型、法规、断面、结构，慢慢来，我看你是急于求成，以前的UG用习惯了是吧。”

我讪讪地笑：“这几天有点暴躁，手里有几个活，一时做不来，哪个都不想做。”

他干脆停下手，认真地说：“什么时候用手绘，我觉得看你的线稿更好，透视极棒，而且你色感也很好，渲染做得特别好，比我们都好。”

我也不谦虚，摊摊手：“没办法，我是美术科班出身的，自然功底比较好。”

他兴趣来了：“那你干吗跑来念机械，学艺术设计多好。”

我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我原以为读机械的帅哥比较多，所以头脑一热就跑过来了。”

李楠大笑：“你这叫有才，任性。”

我莞尔，跨专业，跨学校，跨地区，考研三跨我都集全了，可是全专业第二名的成绩让老板不得不点头。

这时候隔壁有师兄找过来：“李师兄，江止水，学院开会。”

我们俩对视，表情复杂，我是一百个不愿意去，他是一百个想去，这就是混子和精英的区别。

来到学院会议室，院长、书记都在，韩晨阳也坐在一旁，旁边一叠基金项目书。

又是冗长的讲话，然后下发审批的基金项目书，上面有下批的经费，我探头往李楠师兄手上看去，倒抽一口凉气，重点项目，经费就是多得吓人。

我自知愚钝，不敢参加此等活动，只想捞了学分，然后毕业走人。

最后，院长跟我们说：“第五届全国机械设计大赛已经启动，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报名参加，这对我们学校学生来说可是非常有优势的，希望大家珍惜这个机会，虽然我们实行的是自愿报名原则，但是我希望以下几个同学能够参加——孙美洁，胡古亮，周林，徐江坪，江止水，请这几位同学会后跟各自导师联系。”

我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对上李楠的笑脸，心里立刻明白八分。

这个家伙，出卖我，所谓精英，其实就是腹黑的冠冕堂皇的说法。

散会后去找老板，老板招呼我，语重心长：“好好珍惜这次机会，孙美洁也参加，你们可以互相讨论、借鉴一下，争取取得好的名次。”

我顿时没了表情，心想，要是我跟孙美洁在一起，那才糟糕。

他拿起那份报名表让我填，我写一个字他确认一次，等写到指导老师的时候，我刚写了他的名字，他跟我说：“把韩老师的名字也写上吧。”

我迷惘，哪个韩老师，吴健雄实验室倒是有一个韩老师，人家是电子生物学国家重点实验室教授，好像跟机械工程搭不上关系吧，做我的指导老师，是不是有些牵强。

见我愣在那里，老板催促：“韩晨阳，韩老师，愣在那里做什么，不会写名字？”

我一个激灵，立刻写下去，也没敢多问，显得自己很孤陋寡闻似的，倒是老板最后笑着说：“我以为你们女孩子都知道韩晨阳，没想到你连他被聘为讲师都不知道。”

我老实地点点头，笑起来比哭难看，太尴尬了，多待一秒都觉得丢人。

一下子多了更多的任务，我招架不住，只好挑灯夜战。

深夜一点，我渐渐进入工作状态，黑夜正好，适合平心静气、不骄不躁地干活。

忽然，手机急促地在桌上振动起来，一股怒气从脚蹿到头上，抓起来一看，原来是陆宣。

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到嘈杂的电子乐声音，陆宣的声音有些慌乱：“止水，我，林灵她，还有别人，总之我们好像惹上麻烦了！”

心里咯噔跳了一下，连忙追问：“你们怎么了？现在你们在哪里？”

“我们在十夜！”陆宣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要哭出来了，“他们对林灵动手动脚的，吴皓权看不下去，就跟那群人动起手来了……反正你能来就快来。”

“知道了，马上过去。”

半夜的出租车还不太好打，一般这时候再去“1912”那条街的，多半是“活闹鬼”。

报出目的地，无视司机怪异的眼神，掏出手机打电话，响了好长时间才有人接起来，我开门见山：“赵景铭，出了点事，我找你帮忙。”

他干笑两声：“就知道没啥好事，你说吧。”

“我朋友，在你的场子上出了问题，有些人没事找事找人家小姑娘麻烦，你说怎么办吧？”

“那不简单，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一句话，没人敢动的。”

“赵景铭，说的简单，我心情不好，如果我砸了你几瓶酒，你还心疼啊？”

“小姐，你认为我会心疼吗？你要是把手伤到了，我才心疼呢。”

我笑笑：“赵景铭，我知道你最好。”

他轻轻笑了一声，就挂了电话，我也收了电话，驾驶座上的司机，约莫是听到了我们的谈话，时不时地瞟我一眼，眼神极其复杂，看得我想笑。

混场子的人都知道，赵景铭不是不好惹，是根本惹不起。

昏暗的灯光，缕缕烟云缭绕其间，男人、女人表情各异，仔细一琢磨，挺耐人寻味的。

酒吧最角落的地方，站着三个熟悉的身影，然后周围都是打扮非主流的男人和女人，有的年岁极小，不知道念过高中没有。

我当时火就上来了，我最见不得这种人，说白了就是打扮得欠扁的人，混场子也有点技术含量，这些人连个黑道的喽啰都不算，整天就知道在网络游戏上称王称霸，然后下线之后就欺软怕硬，惹点事，敲竹杠子，继续上网聊天、跳舞、杀人去了。

平时没给我碰上，今天巧了，在我做事时候惹着了我，不发泄一下能平静么。

昏暗中，我感觉到有人在看着我，对上视线，赵景铭在不远处的小角落悠闲地抽着烟，然后他指指地上，一打芝华士，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颇有舍生取义的意味。

我回头看看陆宣，她紧紧抱着林灵，眼神里尽是不安和恐惧，那个原来一逞男子汉气度的吴皓权同学，此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不禁皱眉，心里闷得慌，毫不犹豫就举起一瓶芝华士往地上砸，酒瓶应声而碎，裂成一片片玻璃，然后扑鼻的酒气涌向我，几滴溅起，打到我的脸上，冰凉透骨。

真是爽透了！

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在酒吧发生冲突的人喜欢用啤酒瓶子互相砸了，不管是砸地、砸墙、砸门，还是砸人，因为那种亲眼见到玻璃瓶迸裂的情景，清脆悦耳，伴着酒香，绝对是人间一绝。

但是我砸到第四瓶的时候已经觉得无趣了，周而复始的运动，同样的瓶子，同样的触感，同样的酒味，顿时让我丧失了原本的新鲜感。

拍了拍手，走向赵景铭，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好玩。”

他挑眉，懒懒地笑：“心情好多了？”

我摊摊手，笑得漫不经心：“不错，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他周身是烟草的味道，我和他离得很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细微呼吸的热气，细细密密地喷到我的额头上，继而对上了一双澄澈的眼睛。

这么多年都没有变的眼睛，即使他的人生只能在黑暗里度过，没有漂白之日，还是那么纯粹，一如当年那个和我一起走过青葱岁月的男孩子。

他在我唇角边落下一吻，冰凉如水，我并不惊讶，只是默默承受毫无情欲的亲吻。

赵景铭挪开半分，眸子里抹上了一丝戏谑，一丝自嘲：“江止水，我说过你离不开我，因为你还要有求于我。”

很刺耳的话，但是我不生气，反倒笑起来：“说得没错，你总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言下之意是，我不喜欢你，你总是清楚，我们的关系走错一步就危险一步，切勿打破此间平衡，伤到了和气。

眼前这个男人垂下眼帘，低低地笑：“江止水，我还真是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转身，欲离去，却无意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薄凉冷清的气质，任是周围妖艳女子风情万种，他也是冷冷。

韩晨阳，韩老师——头脑中忽然想到这个词语，只觉得搞笑无比，看看风月场上如此倜傥风流，哪有一点为人师表的样子。

不过现在学术界哪有那么纯洁，文凭都能用钱、用身体换来的，小小一个老师喝喝花酒又如何，况且老师也是有私生活的，即使他在白天活得跟一明星一样。

只是对上那双冷清的眸子，头脑中第一反应就是那首歌“明知你是那莫测变幻傲气的性格，无数个女生想接近你无奈有点怕”。

这样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星座的，我挺好奇的。

夜凉如水，看似平静，还藏暗涌。

陆宣和林灵走在我身后，似乎觉察到了我的不满，陆宣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做，真的是那群人先动手的，止水……”

我叹气：“你们没事跑到那里面做什么，要是去也多找几个人，晚上酒吧有多危险，你们怎么一点儿常识都没有，要是我也没认识的熟人，你们得吃多少亏？”

陆宣的声音低下去：“我是好奇，没见过嘛，我家从来不让我去那种地方。”

我挑眉，这种理由似乎合情合理，可以理解。

一旁沉默很久的林灵开口：“江止水，吴皓权受伤了，我们带他去医院，你先回去吧。”

我皱眉：“你们还这么大胆，不怕等下人追出来报复你们？”

她顿时噤言，吴皓权连忙说：“我一个人去就好了，你们先回去吧。”

我没理他们，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把两个女人塞了进去，暗暗记下车牌号，然后跟吴皓权说：“去鼓楼医院吧，处理一下你的伤口。”

挂了急诊的号，本来吴皓权的伤口不大，因为被器械伤到了，所以医生坚持让他打破伤风，折腾了半天终于缴了费，找去输液室，却发现护士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只好起身去叫。

急救病房乱哄哄地围着一群医生和护士，虽然房门是虚掩的，但是已经有风声传出来，里面是一个上吊自杀的女人，刚被送到医院，现在正在急救。

我暗暗惊叹，上吊自杀如果还能救活过来，实在是人间奇迹，要知道，那可是最速死的办法。

可是等了一会儿，急救病房里传出了护士的惊呼：“醒了，居然醒了！”

我哑然，好吧，是我孤陋寡闻了。

刚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护士开口：“唐医生，真的是麻烦你了，半夜把你叫过来，实在是不好意思。”

那个声音清楚地传来：“没关系，我回科室了，有什么事就叫我。”

我记不得当时是什么感觉了，也许没有任何感觉，只感受到心脏仿佛要跳出来一样，咚咚地叫嚣、嘲笑、呼喊，理智告诉我应该转身立刻离开，可是我居然神使鬼差地往急救病房里望了一眼，再也不能呼吸。

全身散发出疼痛，从心底到发肤，几乎生生地把我的眼泪逼出来。

而我的左耳，也许是被耳钉夹红了，热度一直烧到脸颊。

白大褂，一丝不苟的头发，软底皮鞋，签字笔整整齐齐地插在胸口的口袋里，继而还是那个淡淡的微笑，亲和力十足。

我变了，而他，唐君然，看上去还是老样子。

我想起第一次在医院遇见，他穿白大褂从病房走出来的时候，一脸的眉飞色舞却掩饰不住疲倦，我好奇地问：“你不是昨晚值班的吗，怎么现在还没走？”

他笑眯眯地反问我：“你怎么知道我值班的，江老师在查房，有事吗？”

我举起手上的资料袋：“爸爸忘记了让我送过来的，你怎么现在还不走，还那么兴奋？”

他抿了抿嘴，一丝笑意直到眼底：“昨晚急诊做了一个阑尾切除手术，很成功，早上过来这里看一下病人情况，马上就回去了。”

阑尾切除是再小不过的手术了，可是他那样好像做了一项很大的手术，很满足很自豪的样子，眉眼间难以掩饰的自信一时间让我移不开目光。

身边有查房的医生们经过，他在对我微笑，那一瞬间，我想到四个字“妙手仁心”。

这样对学术认真对患者负责的男人，我怎么能不另眼相看。

耳畔是吴皓权喊我离开的声音，而我再回头的时候，发现唐君然已经不在了，忽然才想起来，急诊室和外科楼是相连的。

那么，省去了一场擦肩而过，是幸，还是不幸。

一年多之后，在我跟自己约定日期快要到期的时候，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场景在现实中上演了，我预感，我会输给自己，输给天意。

但是，我打算违约。

因为得不到的是最好的，就像是我一直觊觎耳洞和漂亮的耳饰，但是如果有了耳洞，我有一天终将厌倦他们。

我变了很多，只有这个想法，多年没有变。

第二天，上课迟到，数值分析让我头疼，线性方程组的迭代解法让我抓狂，古板的老教授更让我昏昏欲睡，干脆就很配合地倒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发现周围已经没有了声响。

原来已经下课了，努力撑起酸痛的脑袋，想回宿舍补觉，站起来却发现韩晨阳抱着膀子倚在门口，上身米白色的针织衫，微微露出里面敞口的蓝色细纹的衬衫领口，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容，跟我对视上，他眼神清冽，我却心虚得很。

我在心里狠狠地给他烙上了“性感”的大印章，连学院风格都能穿这么风骚的人，我见过的人里面屈指可数。我想吹口哨调戏他，但怕他到我老板那里告我非礼。

老板会怎么定夺，对我这种连韩晨阳师兄变成韩老师都不知道的人。

我在心里暗笑，他终于出声：“来我办公室一下，关于设计大赛。”

“还有，上课就是上课，要睡觉回去睡觉，下次再这样，直接扣学分。”

一句话打断了我所有的幻想，我怨念，恨不得半路落跑，回去睡个天昏地暗，再来跟这个男人掐架，终究是想想而已，乖乖地去了院办。

他的办公室居然是一人一间，配置一点儿都不比我老板的差，桌上一台电脑，还有两台笔记本电脑，身后红木书架上排满了专业书，看了让我眩晕。

他让我坐下来，我张口，不知道喊什么，扭扭捏捏的样子自己都鄙视自己，“韩老师……”声音刚发出来就真想去撞死，跟发花痴的小女生有什么两样。

我始终不能接受比我大不了多少的人做我老师，我不平衡。

他倒是不动声色：“我看过你的计划书，觉得还不错，只是技术构想上还不成熟。”

我迷迷糊糊点头，大哥，大爷，你说是什么就什么了，这种设计大赛我只想蒙混过关算了。

可是和他谈了半个多小时，我不得不刮目相看。韩晨阳才思敏捷，反应极快，而且头脑清醒，不似我逻辑思维乱七八糟，讲到一个方案，马上又胡扯到另一个细节去了。

总之受益匪浅，越说居然越投入，不用电脑，直接铅笔手绘线稿，我自信，手比任何画图软件好用，美术科班出生，我画直线画了五年，最后画出来就是直尺效果。

意犹未尽地跟他告辞，头脑中又是另一番构想，思路被打开，就源源不断。

只是我和他讨论的时候，我无意中抬起头想看他对方案的反应，也许是我们离得太近，那张俊脸就在我眼前，眼眸中还是那股倨傲，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自信十足的样子，如果我说我想跟他接吻，不知道他信不信。

但是不是现在，其实我只是想知道，这样一个男人吻上去是什么感觉，很久，我都不再经历那种电光石火的吻，我想试试，能不能换一个人喜欢，或是暗恋。

唐君然，我要试着忘记你。

日志 十月十四日

今天睡到了半夜，然后大段的失眠，爬起来看电影。

对立——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特蕾莎用她特有的女性的柔软征服了强健有力的男人托马斯，她的柔弱是咄咄逼人的，使他最终不得不屈服在她的怀里。

轻与重，是宇宙间对立的二元，是所有对立的二元中最神秘、最模糊的一个。

特蕾莎是轻，托马斯是重；女人的柔软是轻，男人的强健是重，女人最终以她的水般的柔软穿透、淹没了男人的顽固和坚硬，男人屈服了。

某样沉重的东西压在我们的肩上，我们感到了重，感到了承受的艰难，不得不屈服，它是真实存在的，是可以被看到被触及的。

如果压在肩上的不是具有实质重量的物件，而是压力，是来自于内心深处的无形的或惊慌或恐惧或焦虑的情绪，承受就变成了酷刑，变成了如影随形却又无法窥测其面目的模糊。人心将永远生活在恐慌和漂浮之中，远离大地，远离生命的本质与意义。

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是我们自己，来自我们心里的欲念，来自我们自己的恐慌。

米兰·昆德拉是永恒的不朽的小说大师，他的思想他的深度他的灵魂将无人能及。

我不去想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我只想生活很轻，轻到没有力度，连亲吻和拥抱都击穿不了我的灵魂，今天我不想谈男人，只谈男人和女人。

第五章 爱逢对手的青梅竹马

是不是棋逢对手才能让爱情更加珍贵，或是更加难得，不是他们倔强地不肯承认，是他们自己都不确定那种感情叫不叫爱情。——《两小无猜》

过敏性鼻炎持续发作，也许是因为这种阴雨天气，也许是生理反应。

我本能地厌恶这个设计大赛，讨厌跟一群人争来争去，讨厌孙美洁假惺惺地过来问长问短，讨厌一次次被韩晨阳那个家伙否定我的设想。

这是我的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可是哲学上说，这叫“联系”，直接联系和间接联系，换句话说，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会跟你有关系，比如我跟李楠是师兄妹，李楠的前女友是唐君然的女神，唐君然又是我喜欢的人。

所以按这个逻辑，即使我和唐君然再见不再认，我和他也是有联系的。

我喜欢这个认知，所以准备开始以好脸色对待那些有联系的人。

韩老师现在成为南大炙手可热的人物，连学校小百合上也贴出了他的玉照，自发帖以来48个小时，一直稳居十大榜首，那时候我正抱着笔记本电脑在李楠师兄的实验室里啃苹果。

我激动地发花痴，不知道仙林校区的哪位本科美女这么有才，单反效果清晰，抓拍效果快、狠、准，细致到他白衬衫下白皙的锁骨都看得一清二楚，说不出的妩媚、性感。

李楠师兄拿书敲我脑袋，我示意他过来一看，他无奈地摇摇头：“你们小女生就是喜欢看这些东西，有空你帮我的产品设计一个外形。”

我咂咂嘴：“要什么样的构造，性感的，还是清纯的？”

他一手拍在我脑袋上：“昏头了，被韩晨阳迷没魂了，小样儿，以前也没见你这么花痴。”

我摇摇头：“哪有！我以前就挺花痴的，要不怎么见着一个唐君然就把我弄得七荤八素。”

李楠叹气：“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明刻意回避他，还时不时喜欢提起来，真搞不懂你到底什么意思。”

“为了忘却的纪念。”我狡黠地笑笑，“我认识唐君然比认识你早一个月，可是，我现在多希望认识你比认识他早一个月，或者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样。”

认识李楠师兄是我大二的时候，他研究生做项目，上网找人帮他设计产品外形，活多，但是出的钱不多，很多人都不愿意，我那时候急着用钱，也没管，接来就做。

本来想混混打发掉就算了，谁知他要求十分严格，上网找我，一来就是长长的要求和不满，我从没见过如此完美几近变态的人，第一句话便问：“你什么星座的？”

“处女座，怎么了？”他显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抱着电脑欲撞墙，老天，怎么让我碰上这样一个星座的人，仍是好气地回答：“没什么，我只是好奇，你说的意思我明白，改好了我再发给你。”

于是，我们的交情就在一次次的争吵中升级，有一次我被他苛刻的要求搞火了，直接拨了电话去骂了一通：“你让我改，改你大爷的，我告诉你，李楠，你那些构想在手绘中根本无法实现，即使用AutoCAD，Alias，也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要是有人给你做出来，我直接吞剪刀自杀好吗好吗？！”

他吓到了：“别，别，我们有话好好说。”

那天，唐君然告诉我他有喜欢的女孩子，他的话语很忧伤，自嘲和颓丧不经意地流露，我心里难受，有种无助迷惘的感觉，于是跟李楠吵着吵着就哭了，他吓了一跳，当树洞安慰了我一晚上，直到第二天有人喊他：“李楠，快考试了，走吧。”

他一夜未睡，考试照样拿单科奖学金，我回宿舍，睡了整整一天，被记旷课。

后来，我暑假回家，在新街口的麦当劳见他，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背着最老土的书包，手上还拎着大众书局的胶袋，里面是英文参考书，他戴着眼镜，眉目清秀，书生气十足，可是笑起来一脸阳光，看着就是满满的正能量，他喊我：“江止水！”

我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圣代，一本正经地说：“我打算两年之后喊你师兄，欢迎否？”

他有些惊讶，随即释然：“我那里有很多复习资料，你要不要？”

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和唐君然有那么深的牵绊，如有可能，我宁可从来没有遇见，唐君然，李楠，还有蒋迎熙。

看到我眼睛放空的样子，李楠无语，敲了我的脑袋：“手机响了，发什么呆。”

我抬腕看表，心里一阵恶寒，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的，除了韩老师，不做他人想，不想去接，还是乖乖地接起来。

“四点半，办公室，带好你修改过的图纸。”

对话简单明了，可是十秒钟不到，中国移动江苏分公司便要收取一分钟的花费，为什么这个男人不会为了节约地球能源，发条短信过来。

短信比较有纪念意义，可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意淫。

因为韩晨阳是帅哥，光是看到名字就很有感觉，比如我以前，一看到唐君然的信息，即使只有一个字，也可以躲在被子里面偷偷地傻笑半天。

我老了，但还是会有冲动的，这是本能，无关风月、情爱。

我出去的时候，外面正下着雨。

飘荡许久的雾气终究还是凝结下来了，一点点滴落至我的周围，雨滴在我面前破碎，带着深秋寒意的丝丝水线，密密斜斜地飘在空中，梧桐树的叶子纷纷飘落在过道上，只有零零碎碎几片叶子依然还保持着往日的生机，顷刻间，使人感到几分凄凉。

不想打伞，只是想好好地享受一下，秋雨的感觉。

身边有男生撑着伞经过，若有若无地把伞往我身边靠，我笑笑，礼貌地闪开，然后车辆经过，溅起四散的水花，我灵巧地躲过，仿佛和自己游戏一般。

一辆银白色的车经过，摇下的车窗有人跟我说话：“江止水，上来。”

我冲着韩晨阳摆手，示意他先走，他会意，留下一串纷飞的水花，几滴落在我的手臂上，竟有无限的冷意。

又和韩晨阳因为意见不合争执起来。

我这个人有一点不好，就是自己认定的事情会较真，平时任何事情都好商量，唯独此时脾气特别暴躁，三句话不投机马上吵起来。

他也不跟我一般见识，冷冷地在一旁看，声音低沉，但是很自信，稳操胜券的样子。

我顿时也没了脾气，一是累了，二是浑身感觉发冷。

拿笔的手开始抖，半天不敢下笔，眼前似乎直线变成曲线，心里有感觉，怕是百分之八十感冒发烧了，巴不得丢了笔，跑回宿舍捂着棉被睡上一觉。

外面水声阵阵，寒意一直侵袭，我丢下笔，跟韩晨阳说：“我要回去。”

他挑眉，眼神还是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江止水，你还是先去医院吧。”手便由办公桌一侧伸了过来，按在我的额头上，冰冷，但是很舒服，触感很柔软的，像棉花糖。

“我倒是要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我无力抬头，只觉得手臂被带住，人就迷迷糊糊转了个向，看着韩晨阳拾起撑在地上的伞，迷惘：“韩老师，你要出去呀？”

他转头，眉眼之间线条冷清：“带你去医院。”

亲历宾利欧陆GT，却无心享受，我跟他讨价还价：“能不能不去鼓楼，就去省中好了。”

他幽幽开口：“理由。”

“我喜欢吃中药。”我冷，但是努力让声线听起来不那么颤抖，“中医是我国博大文化的瑰宝，以临床实践为基础，前后五千年历史，作为新时代青少年儿童要发扬光大。”

他不睬我，我看车子方向不对，连忙说：“我不喜欢鼓楼，那里地下道让我很不爽，我通常分不清楚到底哪边是急诊哪里是门诊，如果跑来跑去我会虚脱的。”

忽然一阵紧急的刹车，但是我并没有很急剧的冲撞感，宾利欧陆掉转方向，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天知道，我不能去鼓楼，即使遇不上唐君然，我也恐慌。

我想见他，但是理智告诉我不可以，我不想再自取其辱，那不是我的风格。

没办法面对，那么就逃避，这是我一贯的做法。

医生给我开吊针，他看我，我看他，两两对视都觉得眼熟。

翻回病历首页，老头子终于想起来：“江止水，怎么这几年没看你来医院？”

我撇嘴：“我这次是意外，不算数，你药给我开便宜点唉，我是学生，没钱。”

老头子呵呵笑：“先锋青霉素要打四天，克林霉素只要两天，你要哪种的？”

我一把抓起药方，韩晨阳接过来，帮我去交费、拿药，如果学校有十佳先进优秀爱生如子的老师，我一定在学校小百合上号召——今年先进咱不选，要选就选韩老师。

冰凉的药水，顺着静脉慢慢地流淌，半瓶水下来我精神好多了，只是头脑还是混沌，四周吵吵嚷嚷，小孩子哭声震天，还有大人的手机声，输液室里的电视只有图像不闻其声。

我无聊，斜了眼去看韩晨阳，他手指按着太阳穴，另一手捧着《扬子晚报》。

我意图勾搭他，于是开始八卦：“我在新东方上大学预科班的时候，觉得老师上课无聊，就去楼下报刊亭买报纸看，我说要《扬子晚报》，老太婆说只有《南京晨报》，我指指手表，阿姨，都下午五点了，为什么没有晚报却有晨报。”

韩晨阳抬起头看看葡萄糖水的刻度，没有表情，然后又把头埋到报纸里，我不死心，继续勾搭：“韩晨阳，你知不知道南京市市长叫什么？”

他眸子转向我，很认真地说：“不知道。”

我一本正经：“南京市长叫——江大桥。”

他皱眉，一副迷惘的表情，我有些得意忘形：“南京市长，江大桥，南京市长江大桥。”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翘：“江止水，你很有精神嘛！”

我挫败，乖乖缩回脑袋，没想到他兴趣来了，开口问：“你经常来这里看病吗？”

我点点头，撇撇嘴：“没看到那个老头都认识我了？我四年在外地，他居然还没忘。”

“哦，看你样子不像体弱多病的。”

我“哼”一声，目光直直地往输液管上望：“我出生三个月得了中耳炎，八岁时候得了过敏性紫癜，差点儿死在这家医院，之后感冒、发烧、扁桃体发炎，折腾得不亦乐乎，然后得了慢性胃病，急性肠炎，然后心肌炎，现在又是发烧。”

没敢去看他的表情，输液管的滴度在慢慢减少，我忽然感觉，我的生命就像这一瓶葡萄糖溶液，不知不觉地在时间中消逝。

我笑起来，声音有些颤抖：“所以我想找一个做医生的老公，这样我生病的时候，不用考虑医药费，不用担心没人照顾，多好。”

小时候的我体弱多病，总是爸爸上班顺便把我捎上去急诊，那时候几乎医院里所有的医生护士都认识我，提起我就是“江主任家的那个病苗子”。

那时候护士姐姐给我打针的时候总是开玩笑：“止水，你以后就找一个跟你爸爸一样的医生做老公，以后生病了就不用愁了，多好。”

有实习的哥哥开玩笑自荐：“其实我就不错，小妹妹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那时候我居然回答：“才不要，我最讨厌医生，更不要医生做老公，你看我爸爸，一年四季都没休息过几天，让他带我去游乐场没有一次实现过的，现在连妈妈都讨厌他。”

谁知道，我真正喜欢上的人，就是医生，算不算一个讽刺。

不远处，正有一对情侣，女孩子打着点滴，男孩子搂住她，轻吻她的额角，无限怜惜。

韩晨阳正在看报纸，侧脸融入无尽的白色光华中，说不出的性感，我离他很近，眯起眼睛露骨地勾搭他：“韩老师，问个问题啊，如果你女朋友生病了，你还会不会跟她接吻？”

“哗啦”一声，他收起报纸，歪着头看我：“话真多，是发烧脑子烧坏了吗？”

忽然，手机响起来了，我摸出来接通，常泽的声音传了出来：“止水，小七今晚请去红泥吃饭，你去么，要不要我去接你？”

我苦笑：“大哥，我在医院吊针，走不了啊。”

他惊讶，声音听起来有一丝的焦急：“怎么了，是不是又感冒发烧，扁桃体发炎，在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

我连忙拒绝：“没事，没事，你去吃饭吧，如果有好的帮我打包一份。”

他有些不满：“止水，在哪家医院？”

我扭不过他，只好承认：“省中，我真的马上就吊完了，你不用来了。”话还没说完，手机就被挂断，我翻白眼，这是第一次有人甩我电话。

也只剩下半瓶了，韩晨阳托着脑袋在看报纸，我也变得老实多了，百无聊赖地张望，忽然看见门口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向我走来，我笑笑：“你来了呀。”

韩晨阳闻言抬头，并不惊讶，起身跟常泽打招呼，风度翩翩。

常泽惊讶，向我使眼色，我硬着头皮介绍：“我的老师，韩晨阳。”

常泽笑，坐下来用手机打了三个字递给我，“师生恋？”我回，“扯淡，他只是教本科生的，暂时是我的项目的负责老师。”

也许是这两个男人太耀眼，几个小护士都偷偷地探了脑袋看，更有一些护士借机帮我调整滴度，光明正大地看。

拔针之后，我和常泽一起去饭店，韩晨阳也去应酬了。路上，和常泽说起韩晨阳，他嘱咐我：“韩晨阳这个男人不简单，那双眼睛生得傲气十足，背景一定不简单。”

我大笑：“你背景也不错，怎么没生得傲气十足的。”

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的傲气都被你磨尽了，找不回来了。”

我牵牵嘴角，满不在乎：“还有其他人吧，我可没对你人生产生什么致命的影响。”

他不作声，只有电台的歌还在放，“when I need you, you’re almost here, and I know that is not enough, when I’m with you, I’m close to tears,’cause your only almost here.”

我们都是贪心的人，如果只是only almost here，这样的爱远远不够。

过了段时间，季节性的雨天终于离去，深秋也慢慢降临，天空越发湛蓝，连云朵飘过的痕迹都可见，有鸽子飞翔，树叶唰唰地落下。

我在梦境的这一端，张望他彼端的背影，脊骨瘦削，坚硬如玉。

我记得那一年，就是在这样的天空下，我跟唐君然第一次相遇，我被嬉闹的小孩子弄得从台阶上摔下来，想站起来脚上却是钻心的疼，那时候手里捧着医师执照考试资料的他，蹲下来，握住我的脚踝，仔细诊视之后告诉我：“没事，是扭伤了，能站起来吗，我扶你走。”

他的眉眼是淡淡的温柔，仿佛一笑起来就可以把寒冬驱散，梧桐树在我们头顶上轻吟，他的体温由手臂传给我，温热有些炙人，我的心顿时就被揉起了褶皱，手心细密的汗珠，怎么也挡不过内心的汹涌。

他却当我是疼痛，就如以后他一直当我对他的感情，是妹妹对哥哥一样。

光天化日之下，忽然回忆往事，思念如潮汐骤涨，汹涌凛冽，心口瑟瑟，一动，翻天覆地的痛。

十月的天，本应该是秋高气爽，我却这样惆怅了很长一段时间，情绪一直低落到谷底，唐君然微微笑的脸总是在眼前浮现，让我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泛滥的感情。

去图书馆找参考资料，数值分析要考试，心思完全不在学业上的我只得临时抱佛脚。

一排一排地找资料，不知道图书馆怎么排书的，居然都在我伸手不可及的地方，只好找来凳子，摇摇晃晃地上去取一本，再换一个地方。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然后就是韩晨阳熟悉的声音：“江止水，你在找什么？”

我颓丧，没好气地转头：“我要考试了，数值分析，我们学校不是有一本题库，据说考试题目都是从那上面出的，你知道不？”

他“哼”了一声：“你上课全睡过去了，考试前就着急了，活该。”

我气恼，站在凳子上居高临下看他，感觉很棒，韩晨阳今天穿着白衬衫，袖口上一枚银色的袖扣，颇有十八世纪西欧贵族遗风。他嘴角微微上挑，冷冽的线条很漂亮，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我只想知道那张薄唇如果吻上去，是不是如看上去一样性感、情欲十足。

或者我后来想起来，色相只是一个人放纵的借口。

我心一动，脱口而出：“韩老师，是不是有很多女人吻过你？”

俊眉一挑，他也不否认，眼神还是那般高傲：“那又如何？”

我轻轻笑，身子不由得倾了过去，睁着眼睛就直直地吻了过去，他不躲闪也不迎合，还是那般冷冰冰的任我的唇划过他的。

冷冽的唇，没有任何温度，我顿时失了兴趣，一阵沮丧涌上心头。原来，我找了那么长时间，还是没能找到一点温度，能让我沉醉迷失的嘴唇。

因为没有爱，所以什么都没有，连赤裸裸的情欲都算不上。

我的身体迅速抽离他，然后叹气：“韩老师，对不起，我错了。”

他笑起来，眼睛对上我的，可以看得见他黑眸里的点点光华：“哪里错了？”

我摊手：“好吧，我承认我对你有企图，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了，我道歉了，以后我们谁都不提这件事，你也不能用这件事要挟我。”

他挑起我耳边的头发，似笑非笑地问：“你对我有企图，什么时候？”

我甩开他的手，心里闷得慌：“现在没有了，好了吧，当我头脑发热，精虫上脑了。”

忽然，他的手臂环到我的腰间，没等我反应过来，整个人腾空，然后脊背就撞上身后的书架，他倾身，牢牢地把我困在狭小的空间中，动弹不得，灼热的呼吸缭绕在我的耳旁：“你刚才的吻是小孩子家的吻，江止水，你还真是什么都需要‘老师’教。”

我静静地看着他，表面一片镇定，内心早已溃不成军。

他的吻如侵袭的暴雨一般来势汹汹，无声席卷了我的呼吸，原本冰冷的唇，如今变得比火还炙热，我不敢松口，身体已经微微颤抖，心里一片澄清，这个男人不过是想征服我。

我们都在玩一场游戏，无关爱，因为寂寞。

可是，我没办法抵挡这样的情欲，身体的反应比理智诚实，也许我同样也那么渴望他，松开嘴唇，不由自主地接纳他。那一刻，我所有的理智和冷静统统背弃了我，绝尘而去。

他的唇就这样霸道地封缄了每一分思绪，属于男人的烧灼热度，从唇舌渗透进我的意识，说不出的霸道，强势，情欲十足，我觉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如滚滚波涛的撞击，全身上下绯红一片，手臂不由环上了他的腰间。他的舌尖抵着我的舌根，深深地缠绕，抵死缠绵一般，我不由嘤咛出声，努力地别过头去，大口呼吸，空气是冷的，身体却是滚烫的。

他终于松开我，把头埋在我的肩上调整呼吸，一只手还紧紧地环着我的腰，他柔软的头发落在我的脖颈之间，撩拨我内心的躁动和不安。

我几乎站不稳，双腿发软，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羞耻吗，我问自己，和一个男人接吻，不论时间、地点，甚至和他没有多少交集，形同陌生人。

还是我堕落了，寂寞太久了，只想找一个肩膀依靠，还是我准备屈从于现实和欲望。

我也不知道。

他直起身子，不放手，仍是把我笼罩在他的气息之下，我这才注意到他右肘一直撑着书架，还有一本书握在手里。

我冷笑，真是自制力太好的男人，冷静到可怕。原来，刚才只是我一个人迷失，对他来说，也许是他千千万万吻中最普通的一个，投入又不失自我，迷醉的总是对手。

那本书上写着“Deutsch”，我对上他的眼睛，顽皮地笑笑：“Ich liebe Dich！”

他再次俯下身，灵活的舌尖含住我的耳垂，轻轻地啃噬，声音性感沙哑，“Man darf nicht zu laut sprechen, sonst wird man komisch angeschaut.”

我听不懂，迷惘，眼睛乱眨，他放开我，随即恢复了那副冷冷的表情，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有那本数值分析的题库。”

我扑哧笑出来：“然后呢，我能做些什么？韩老师那么为人师表，肯定不会让我以色相交换的。”

完了我还好死不活地补了一句：“论色相的，韩老师这种倾校之姿，想来我比较占便宜。”

他还真认真看了我一眼，皱眉头道：“是的，我感觉我亏大了。”

能不能不瞎说大实话啊，我低下头，咬咬嘴唇，幽幽叹气。

他拿书敲我的头：“选修二十个学分的科研论坛，然后拿笔记本来抄。”

日志 十月二十七日

好久没有认真地看看自己了，但是对自己，我也会选择逃避。

我承认，我懦弱，可是有什么关系，我敢去光明正大地吻一个帅哥，总比小时候只会偷看坐在我后面那个小帅哥的我胆大。

今天江风跟我说起爷爷家的大院，我想起了很多，大我六岁的七哥哥，隔壁那个坏家伙，漂亮的双姐姐，还有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小姐妹。

可是，他们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都过去十多年了，谁还记得。

我看《Jeux d’enfants》，一个关于“敢不敢”的游戏。

在校车上的小男孩因为小女孩的一句“敢不敢证明他喜欢她”，就大胆地让校车冲下了斜坡。于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过了很久，恶作剧很多，冒险很多，长大成年后却偏偏不敢承认对彼此的感情。可谁会甘心，倔强不肯放手，在男人的婚礼上苏菲问他敢不敢逃婚，家庭稳定后问他敢不敢私奔。答案永远不变：敢。最后，他们拥抱在钢筋水泥里凝固，亲吻，连同着哀伤和奋不顾身。

多亏好心的导演给了另外一个可能，魔幻般的童话结局，暮色下的两个老人，说着“Je t’aime”，相视而笑。

无论这结局是不是最好的梦境，所有的记忆还是残存在一起捧着糖果盒，永远和那个人玩着小游戏。

爱逢对手，我只想到这个词，合上笔记本电脑，我头脑中一片空白。

我没有青梅竹马，即使是小时候最亲密的玩伴，两家人约好让我们定娃娃亲的七哥哥，最后还是娶了别的女孩子去了澳洲定居。

我很久没有回爷爷家的院子，那里正在准备拆迁，南京房价高，现在拆得正是时候。

可是我遗憾，没有一个人能够陪伴我，从小到大，一路玩着“敢不敢”的游戏，可是我知道，有时候青梅竹马的感情更加伤人。

到底这个世界是怎么构成的，到底爱情是什么，是不是棋逢对手才能让爱情更加珍贵，或是更加难得，不是他们倔强地不肯承认，是他们自己都不确定那种感情叫不叫爱情。

我的爱情里面没有对手两个字，我不习惯反击，我只擅长躲避。

那个大院里有郁郁葱葱的植物，还有散落的水泥钢板，我闭上眼睛都会怀念。

韩晨阳的吻还在嘴唇上，没有爱情的吻，心如止水。

第六章 爱与执着共生

女人爱上爱情，爱上一种偏执，爱上自己的任性和创伤，或许真的与男人无关，与爱有关。我爱你，与你无关，因为我的执着，与爱共生。——《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今天从食堂回宿舍的时候，碰上了一个意外的惊喜。

小猫咪从楼角怯生生地探出一个脑袋，不是一般的野猫的品种，肥肥圆圆的，尾巴毛茸茸的，长长的，我恍然，像只小布偶。

可惜是白灰的，不是全黑的，否则一定是死神身边的小宠物。

我蹲下来伸手逗它，它竟然懒洋洋地在地上打滚，小脑袋还蹭着我的手心，痒痒的，也许我手上有鸡腿的味道，它伸出小舌头唰唰地舔。

食肉的猫猫，我喜欢，跟我喜好一样，没了肉就没法活。

可是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小猫突然蹿了起来，咬住我的裤脚，我惊讶，没办法，只好摸摸它的小脑袋，它一把松开嘴，跑到我宿舍门前叫唤。

我目瞪口呆，不是说猫儿是流浪的动物，难道它也知道南京房价大涨，想趁此安身。

我打开门，它窜了进来，我没养过猫，只能眼睁睁看一只活物上蹿下跳，很有生气。

它还喜欢吃火腿肠，我剥碎了给它，就像小时候妈妈给我喂饭一样。

就这样吧，不过分的爱护，也不放任，如果愿意，它也可以和我相依为伴，不高兴，我也不会强留它一辈子，这样的方式对我们都好。

我给她起名叫“阿九”，是个小胖美女，从网上买了猫粮、猫窝、猫砂、小零食和玩具，没有把它关进笼子里，她不爱被管束的感觉。

老人说猫是有灵性的动物，阿九总是给我一种大智若愚的感觉，那双眼睛里总是有话要说。

她像我，越来越会偷懒，越来越会隐忍。

去上数值分析，老教授讲课我头一次听得入神，可是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却多了更多的线稿——豪车的手绘。我叹气，这么多年，我喜欢乱涂乱画的坏毛病还是没有改掉。

快下课时陆宣发信息给我：“止水，我好像怀孕了。”

我吓得丢了笔，皱眉：“你胡说什么？”

“我说真的，那个现在还没有来，我马上去药店买测孕纸，你现在能不能过来。”

我看了一下手表：“等一下，还有十五分钟下课，然后我去宿舍找你。”

手机没有了动静，我却紧紧地捏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太阳穴跳得厉害，只得按住痛处长长地叹气。

人对自己的身体有支配权和享乐的权利，本是无可厚非，可是无自觉、无意识和无责任地迎接下一代的来临，是我不能接受的。

还没走到她们宿舍楼下，就看见陆宣跑过来，语气有些慌张：“阳性反应。”

我迷惘，但是差不多明白意思：“那怎么办，去医院？”

她比我镇定：“明天去，都下午了，哪有那个时间折腾。”

我感慨，陆宣比较适合生活在战争年代，临危不惧。刚伸手想去拉她去谈谈，可是觉得她身体里孕育着一个小生命，只感觉瞬间自己变得敏感，甚至还有一点忌讳。

即使是四年多的好朋友，我仍然会戴着有色眼镜去看。

因为不能接受此等观念，亦不能理解她的生活，觉得惶恐、不安。

回宿舍煮粥给她，和陆宣同宿舍的陈薇也过来商量。陈薇爱抽烟，我把她打火机给没收了，阿九对烟敏感，容易焦躁，而且还有一位疑似准妈妈。

她们俩商量去做人流还是药流，我没有发言权，只好静静地守在电饭煲旁边，看稀饭沸腾，细小的热气慢慢地从锅沿渗出，白烟袅袅。

阿九爬到我身上假寐，但是长长的尾巴有轻微的颤动，若有若无地扫着我的手臂，我不由得笑起来，阿九这是在逗我开心。

陈薇没了烟，脾气也不好，一张凳子左摇右晃：“还是人流吧，药流流血时间长，万一流得不成功还得再遭一次罪，要去大医院，卫生条件什么的都有保障。”

陆宣表情凝重：“我总是觉得怪怪的，去大医院，人太多了。”

陈薇“呸”了一声：“谁管你是谁，那些医生一天不知道做多少例人流手术，看都看麻木了，再说了，现在去做人流的，二十出头的一抓一大把，你多大了，都二十五了。”

陆宣下定决心：“去鼓楼吧，省中远，不方便。”

“随便你。”陈薇站起来找碗筷，“粥好了没，我饿死了。”然后她看陆宣一副眼神呆滞的样子，轻笑一声：“你怕什么，没事的，不光是我做过，赵霜雪也做过，那时候不懂，被渣男骗了，自己去小医院，疼得半死，流血半个多月。现在医院技术条件不一样了，人的观念也开放多了，你没听那首‘挤公交’——秦淮医院上三楼，有病你找刘教授，难言之隐无痛人流，随时看了随时走。”

陆宣扑哧一下笑出来，眉间还是淡淡的忧虑，我看了心疼，但是不可怜她。

阿九伸了爪子去挠我，示意她要吃东西，她还是牛肉，我喝白粥。

我把她当另一个我来宠爱。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被李楠师兄叫去，他今天SRTP项目完成，请我们帮忙的人吃饭，人不多，但是都是相处极好的师兄师姐，我不能拒绝。

席间我们调笑李楠师兄，大龄未婚男青年，一心扑在学问上，往往他去本科校区上课的时候也会有学妹光明正大地索要电话号码，他总是微笑，留办公室号码：“欢迎大家跟我讨论学术问题，不过课余时间请大家不要打扰，本人女朋友很小心眼儿。”

那家伙哪有什么女朋友，只有老婆，实验室和仪器就是他老婆。

可是，只有我知道，那个女孩子叫蒋迎熙，她一直埋在他心底很深的地方，当时她爱他，他却不知道爱不爱她，最后，他却没能跟她在一起。

若是说因为爱情而留念至今，不如说是因为留念爱情的感觉。

我嫉妒那个女孩，甚至记恨她。

我知道蒋迎熙这个女人，唐君然的初恋，亦是让他记挂了很多年的青梅竹马，直到有一天她对他说，其实我们之间的感情不过是旧时光的延伸，我对你的感觉不是爱。他才明白，原来她喜欢上了另外一个人，那个男人有些木讷，可是却是很好的一个人。

可是他们最后也没有在一起，因为我不知道的原因，蒋迎熙远走他乡。

直到我遇到了唐君然，然后喜欢上他，才知道原来早早就认识的李楠师兄居然和他有这么深的牵连。可是世间就是有那么多巧合，四年前，蒋迎熙是唐君然的女朋友，三年半前，她喜欢上了李楠师兄，而半年后，我喜欢上了唐君然。

这个复杂的感情生物链困住所有的人。

李楠师兄送我回去，一路上叮嘱我：“最近又要降温还要下雨，多穿点，别再感冒了。”

我尴尬：“晓得了，现在医药费太贵了，我都不敢再病了。”

他笑笑，拍我的脑袋：“江止水，你还是快找一个男朋友好好照顾你吧。”

我撇嘴，冷哼：“现在中国男人都自我感觉太良好了，直男癌、妈宝，全是极品奇葩，我可不敢找，再说了，找男朋友就是为了照顾我，我还不如去找个保姆呢。”

李楠师兄受打击：“说不过你，以后我也不提了，换话题。”

“好，换话题，我正想问呢，师兄，你怎么还没有女朋友，都奔三了，男人最宝贵的年华就这么没了，你甘心么？”

他笑，眼睛眯起，笑容还是阳光般耀眼：“不知道，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我无言以对，他叹气：“止水，我终是不能释怀，也再没可能和她在一起。你，唐君然，蒋迎熙还有我，本来就是命运错误的安排。”

我难受，但是仍然老老实实承认：“我还喜欢他，一直没有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定是疯掉了，我觉得我一定是有问题。”

李楠叹气：“那就去告诉他，再去追一次。”

我大笑，但是绝不是真心：“我们缘浅，我早就认了，只是我自己不甘心而已。”

的确，是我不甘心，这些年来，我有过很多设想，如果唐君然再回来找我会如何，千万种想法，结论是我假装接受他然后再把他狠狠地甩掉。

然后呢，甩了之后怎么样，我会不会后悔，还是会沾沾自喜，还是会觉得自己很无聊，很幼稚，谁知道。

开了宿舍的门，只有阿九懒懒地躺在我的笔记本电脑上，小爪子挠着屏幕，我奇怪，碗筷都摆得整齐，只是地下有烟灰，风一吹，就散了。

我有些慌张，怕陆宣想不开，打电话给她，手机关机，再拨陈薇的，说是无法接通。

我只好下楼，漫无目的地寻找，不远处水房楼顶上有烟火明明灭灭，身形很像陆宣。

夜晚风大又急，水房楼上好久没有人去，可以闻到铁锈的味道，红砖上长满了青苔，白泥灰糊的墙，轻轻一碰，就掉了好多碎屑。

我来火，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烟，扔在地上，她手里还攥着一包，我用手去扯，她扣得死死的：“止水，你就让我抽一根。”

我用力把她手指一根根掰开，她的指甲划在我的手臂上，火辣辣的，我说：“你疯掉了，你居然抽烟，快放手。”

她闻言，手上一松，眼泪就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我难受，不知道怎么办。”

我只好问她：“孩子是怎么来的，是不是卓翔的？”

她点点头，我继续问：“怎么没有做安全措施，你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这点都不明白！”

她抱着头蹲下来，伸出脚尖去踩烟头：“我不知道，糊里糊涂的。”

我气极，说话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八度：“你是傻子还是痴子，你要不要你的身体了，你糟蹋呀，为了他你值不值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嗫嚅，声音颤抖：“我，我，我只是爱他而已。”

我真的要被气疯了，吼出来：“你当我不知道，你爱他？笑话，只不过那个男人不把你当一回事，我都看得出来。你每天给他一个电话，逃课出去见他，送东西给他，你傻事做了一回还不够，还要做第二次，第三次？你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她挡开我的手，冷冷地看着我：“江止水，你没资格说我，你不是也一样，当初你对唐君然不也是一样，挖空心思地对他好，你说你是喜欢他吗，我看你也是得不到都是好的，跟我一个德性，你没资格教训我！”

我气恼，但是不知道反驳，而眼前那根烟，终于熄灭了，那股烟草薄荷香淡淡的，撩拨我的心，手上那包Sobranie让我很有抽一根的欲望。

蒋迎熙的烟，也是唐君然的最爱。

陆宣的头发被微风吹起来，丝丝缕缕地窜到我的手臂上，我可以听得见她微颤的呼吸，还有无处宣泄的痛苦和无措，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失去了全部的信仰。

伸出手抱住她，她的脸上还有凉凉的触感：“陆宣，别担心，我明天陪你去，没事的。”

她头埋在我怀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陆宣，他知不知道？”

她摇摇头：“我打电话给他，他知道了，只是说他忙，等有空了再说。”

我却没了脾气，可是觉得极度凄惶，此刻心底深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伤，绵绵密密，挥之不去：“陆宣，还是找个好男人，你别爱他，他爱你就够了。”

她沉默，我也沉默。

十一月的天，居然那么黑，她依靠在我的肩膀上，一如两年前一样。

过往是噩梦，我不想回忆，可是那段日子又是那么清晰地存在过，在我的记忆里冷笑，不肯老去。

第二天早上陪陆宣去鼓楼医院，很多年没去，我已经生疏。

她比我熟练，也许已经想明白了，看起来很平静。她不愿意让我在手术室外陪她，我帮她取药，拿了便坐在一楼大厅，守着手机。

一楼是急诊，乱七八糟，尤其是在急救室的走廊，一个面色憔悴的女人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几个民工样的男人围在医生身边七嘴八舌，气势汹汹。我从他们的谈话中约莫知道，有个男的在工地上被砸伤了，送来急救却死了，家属不依不饶，赖在这里要医院赔钱。

我别过脸去，不想看这出闹剧，却不巧看到输液室有护士死死按住小孩子的头，一针下去，小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年轻的妈妈眼圈红红的，比戳在自己身上还疼。

我晕血，不能再看下去，我越来越胆小。

干脆闭上眼睛，听周围嘈杂的声音窜入脑袋中，混混沌沌，这样的日子遥遥无期。

我走出去，站在停车场，看天空上的云彩静静地飘浮，才让情绪渐渐地安定下来。

大概过了很长时间，快要到中午，陆宣才打电话给我，让我去接她。

刚走进大厅，身体被突如其来的冲力撞到一旁的凳子上，膝盖被狠狠地磕了一下，疼得我眼泪都要掉下来，起身一看，原来是刚才几个民工正在和保安扭打。

一个小护士跑过来，扶住我：“小姐，你没事吧？”

我摇摇手：“撞了一下而已，没事。”

后面一个人走过来：“小姐，要不要去检查一下，真是对不起。”

我却一下子呆住了，声音太熟悉，熟悉到我的身体发肤都能记得。

这个世界太讽刺，我步步惊心，还是躲不过缘分，可是既然我和他缘浅，为什么不让我们两个生生相离，世世不见。

我转过头，淡淡地说：“没事，不用麻烦了。”

我没穿高跟鞋，只能到他的下巴，可是看得清他的胸牌——唐君然，主治医师，然后就是照片，淡淡柔和的眼睛，有着医生特有的严谨和儒雅沉稳。

他笑起来，还是那么温和，青山绿水一般的人，白大褂一点灰尘都不沾：“原来是你呀，江止水，怎么了，生病了？”

我礼貌的笑笑：“不是我，一个朋友，我先走了，她还在等我。”

他却喊住我：“止水，你的电话是多少，好久不见了，改天聚一下。”

我迅速报出一串号码，不是我的手机，而是李楠师兄实验室的号码。他点点头，依然微笑，我转身离开，知道他仍然在看我。

可是我明白，这个男人，对我感情全无。

因为如果他想找到我，轻而易举，可是他三年间跟我没有过任何联系，我分明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的过客，对他来说，我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陌生人。

世界上最可悲的事莫过于此，他忘了你，你还爱着他。

陆宣脸色很差，一路上不停地流冷汗，我把她送回宿舍，嘱咐陈薇照顾好她。

下午又要去韩晨阳的办公室，我现在有他办公室的临时钥匙，不用在门口恭候他的大驾还要看他脸色。

我辛苦地抄着那本数值分析的题库，巴不得两只手都可以使用，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窗户上有声响，抬头一看，竟然又下雨了。

很惆怅的秋天，也许冬天会飘雪，把这座城市完全隔离，整座城陷入死寂。

我随手拿起昨天交给他的图纸，还有各类数据报告，厚厚的一本，我熬夜的心血。

只是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我愣住了，确认了好几次，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马上发了信息给韩晨阳：“昨晚我拿给你的设计书，你有没有再翻过？”

他很快就回我：“没有。”

我冷笑，呆呆地望着那份设计书好长时间，拉开椅子，顺手拿起他桌上的Givenchy打火机，走到天台上。

我不会抽烟，可是我有烟，陆宣的Sobranie。

我点燃一根，细细地看升腾的烟雾，有些人称这种烟为“把你的名字写在烟上吸进肺里”，如此暧昧的烟，有着马卡龙色的色调，可爱轻佻，透着漫不经心的优雅。

不禁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烟的情景。那时候蒋迎熙坐在吧台上，长长的头发覆盖在黑色的吊带裙上，半分调笑半分认真地跟我说：“整个晚上什么都不做，我只是打扮好之后在这里摆个姿势要杯饮料，从晚上十点坐到早上，装作是来消费的客人，一个月的薪水就高过外企白领。”

我对她有天生的敌意，很是不屑：“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你就是做份兼职也比这里好。”

她默默地燃起一根烟，笑起来：“我缺钱，这是除工作外赚钱最快最省力的方法。”

我更加鄙夷她，冷冷地看她礼貌地打发前来搭讪的男人，她的烟散落在吧台上，滤嘴上的金色logo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我好奇地拿起来看，她笑着解释：“这是Sobranie，我爱你，把爱留在嘴边吸进肺里。”

我反问：“你爱谁？”

她愣了一下，随即展颜，满不在乎地把烟掐灭了：“我呀，谁都不爱，爱我自己。”

我转身就走，她依然坐在那里，风尘媚俗。那时候我不明白，只是觉得同时拥有两个男人的爱却不懂珍惜的女人，若不是太贪心，就是太绝情，而她，配不上他们的爱。

这是我最后一次和她相见，后来便听说她出国，去了日本，杳无音讯。

我爱你，原来是有价值的，Sobranie，它的燃烧只有一根烟的时间，但它的热度足够温暖我日渐冷却的心么，如果我买一条，买一个集装箱，他的爱，是不是也可以陪伴我一生。

蒋迎熙走后，唐君然爱上了Sobranie，他是不是也很想把“我爱你”这句话留一生一世。

可是，我爱你，本身就是一句谎言。

我想试着去尝一口，可是不会，一口烟生生地呛在喉咙里，不可抑制地剧烈咳嗽起来。

冰冷的雨水打在我的脸上，烟不灭，心不死。

还是爱他。

虽然视线模糊，但是可以看见韩晨阳向我走来，V领藏青色针织衫，里面是一贯的白衬衫，很普通甚至朴素的衣着，可是怎么穿怎么好看。

是真的好看，连我都只能用最朴素的语言形容。

我不想看见他，自顾自地看手上的烟在慢慢地燃烧，他走在我面前对我说：“江止水，别玩了，快去看书吧。”

我却问他：“韩老师，你会不会抽烟？”手中燃了一半的Sobranie，伸向他嘴边。

他眼眸黑得深邃，反问我：“你不会？”

我摇摇头：“我不行，刚才试了一下，差点呛死。”

他笑起来，并不去接我的烟，只是就着我的手，头低下去，我看不清他的姿势，只是他的嘴唇贴在我的手心上，冰凉的寒意透骨而来。

他抬起头，轻轻地吐出烟圈，眼眸淡淡的迷离，薄荷烟草味流水一样缓缓流泻出来，雨点儿怎么打，也散不去那种隔世迷离的梦幻。

他的笑容有些戏谑，掐了我的手：“江止水，女人还是抽二手烟比较好。”

话音未落，那股清甜薄荷香味扑面而来，他的唇触上我的，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柔，还有些许试探、挑逗的意味，我不拒绝，任由他长驱直入，无力抗拒。

因为我已经落泪，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没人能够分辨。

我是俗人，所以只求一晌贪欢，我要的温柔他给不了，自然别人也能给。

他的唇舌之间是淡淡的薄荷烟草味，一点一滴地深入我的灵魂里，他慢慢地吻，慢慢倾下身子去，我的身子贴在栏杆上，血液涌入脑中，叫我觉得晕眩。他的吻柔缠绵，辗转不息，冷风夹着雨徐徐吹来，带着凉意，我却更热。

手上夹着的Sobranie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留下的烟蒂仍然炙手，我不想丢下。

我迎合他，他的吻也变得越来越灼热，赤裸裸的情欲的色彩，我不拒绝，只是无限绝望，放纵身体享受，理智却在拒绝。

这个吻不知道持续了多长时间，我的呼吸全数被他夺去，脑袋因为缺氧变得一片混沌，只记得我最后死死地被他箍在手臂中，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我的身体里，蜿蜒成悲伤。

我的身体已经动情，眼睛里含着氤氲的水汽，微微喘息，可是声音却依然冷静得可怕：“韩晨阳，第一次是我的错，第二次，我并没有给你错误的讯息。”

他笑起来：“你的存在，就是暗示我的讯息，大家都是一类人，遮遮掩掩没有必要。”

我立刻明白，棋逢对手，他比我厉害，一眼看穿我对他的意图。

他来者不拒，我只想有人来让我忘却，这样巧合，一拍即合。

即使这样，我还是想玩一场游戏，他愿意，我为什么拒绝，愿赌服输，心服口服。

去他的办公室，我忽然想起来那件事，拿起桌上的设计图，扔到碎纸机里。

韩晨阳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江止水，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冷冷地看着碎纸片，冷笑：“韩老师，我们要重新来过了，因为，有人有了我所有的数据，如果不出我所料，现在，他的设计效果图做得一定比我好。”

一丝警惕在他眼中闪过：“你怎么知道的？”

“头发，因为头发。我在我的设计稿里夹了三根头发，是昨晚递过来的时候夹的，如果你没有动过，那么一定是别人动过了，如果是意外，不会三根都没有了。所以，韩老师，我们只好重新来过。”

他轻笑一声：“江止水，你是挺聪明的，不过五天时间，你拿什么出来？”

我叹气，口气撒娇委屈：“韩老师，我有一个更好的构想，但是这么短的时间，我只能完成图纸，所以请你帮我搞定所有的技术参数。”

他不动声色，眼神还是那般冷傲：“你拿什么来跟我谈条件？”

我摊手：“我没什么东西可以跟你交换，可是我相信你会帮我，从各种情谊上。”

只一个字的答案，还有他自信满满的眼神，我就有预感，他不是我的指导老师，而是我的同伴，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同伴。

他说：“好。”

日志 十一月三日

我的执着，与爱共生。

我点燃Sobranie，一根接着一根，阿九暴躁，呜呜地叫，我不睬它，第一次让它体会爱情的滋味。

老徐说，我爱你，与你无关。

然后我恍然，女人爱上爱情，爱上一种偏执，爱上自己的任性和创伤，或许真的与男人无关，与爱有关。

一九四八年阴寒的天气里，男人漫不经心地过问两三红粉的消息，此时，他邂逅了来信。天空下春寒料峭的城市，因这一封徐徐展开的陌生女人的来信而弥散了纯粹的哀伤。

她说，她不像那些成年女人一样贪婪地要求爱，又或者她其实更为贪婪，她想要的是自然而然地成为他的目之所及。这样的感情，我们并不陌生，也许每个人看到这样的一段，会静悄悄地坐在黑暗里追忆起什么，那些被积压的岁月碌碌相识相离遮住的迷恋。很多人如同这个在黑暗处抚摸爱情花朵的女人一样，用矜持和骄傲将热情熬成沉默。

最后变成绝望。

一次次被介绍给他，他一次次依旧记不得，她是谁。可怕的陌生。

彬彬有礼的管家第一次问候她的时候说，小姐，你好。最后在那个几十年如一日的微曦初露的早晨，已经佝偻的老管家抱着一盆花说，早啊，小姐。

连他都记得，可是他却不记得，我顿时泪如雨下。

阿九不明白我的泪水，一双眼睛瞪着我，我爱唐君然，也是爱得这般矜持、隐忍。

可是错误之后，再次相逢，他当我是陌生人，笑着和我打招呼，如平常朋友，但是我却明白，他全然当我三年不存在，因为即使相隔天涯海角，只要有心，失去的那个人终究还是会找回来，茫茫人海，只有我们刻意去剪断羁绊和缘分。

我爱他，究竟是爱上爱情，还是爱他这个人，我自己也不明白。

可是我爱他，与他无关。

在这个冷天，热气腾腾的粥温暖不了我，我对韩晨阳有臆想，他的体温正好，点燃Sobranie，我不会抽，我只闻，于是我想念韩晨阳的吻，薄荷清甜，让我上瘾。

我究竟服从理智还是欲望，我迷惘。

问自己一个问题，亦是问了好久的问题，我会和他接吻，会不会和他再进一步。

我不知道，我在路上越走越远，天使和魔鬼拿我的灵魂拔河。

第七章 患有妄想症的爱情

爱你爱到杀死你，有时候，并不是一句玩笑话，有的时候，爱情的执着的一面是令人恐惧与害怕的。当爱要消失不在，不是每一个人都学会放手，有时候，学，但是不一定会。——《妄想》

设计稿被剽窃，虽然暂时还不知道是哪位仁兄做的好事，但我已经彻底放弃了原来的构想，既然是不能称之为完美的作品，那么舍弃了也不可惜。

我是变态的完美主义者，近乎自虐。

新的设计方案是李楠师兄给的启发，我原来打算当作我的毕业论文课题。

如今我们的大本营搬到了韩晨阳的实验室里，那里是国家级重点实验室，进门刷卡，房门有三把不同的钥匙和复杂的密码，里面随便一个设备就价值几十万。

我曾经打趣地问他：“这么烦琐，为何不弄一个指纹识别功能？”

他白我一眼：“我哪里知道，据说是预算不够了。”

我觉得很好笑，笑了好久，我是个对冷笑话情有独钟的人。

李楠师兄的毕业设计的设想很新颖，但是他水平远远在我之上，我驾驭不了。

韩晨阳只给我提点子，他的参数做出来完美无缺，可是我一上Solid Works，CATIA就迷糊，手绘画了二十几张图纸，用最原始的AutoCAD慢慢磨，再用CATIA图比照修改。

我不是机械科班出身，很多时候，沮丧得只想大哭一场。

李楠师兄有空就来给我补课，补传感器原理，补信号转换，两天时间，我学的比两年的还多，韩晨阳却不管我。

但是我知道论UG制图，他在我两个等级之上，三年前三维论坛上贴出五张渲染高手的图，虽然被处理过了，但是楼主直言，说是从国外网站上非法转载。那时候，有人留言，这作品就是他一个朋友的闲来之作，图片上的水印有名字——韩晨阳。

我和他站在一起觉得荣幸，却没有压力。

不像和唐君然在一起，我总是觉得离他很遥远，在他精专的领域，他的高度，永远是我涉及不到也达不到的。

我在实验室熬夜赶图稿，韩晨阳就备课、改试卷，一个人占一张桌子，左右两边，分庭抗礼。我做事毛手毛脚的，通常前一秒还拿在手里的直尺，下一秒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他叹气，终于露出怜悯的神色，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类似我以前学美术用的工具格子：“用完了就往这里扔，别告诉我你懒得扔！”

我撇嘴，三角板“哐当”一声就砸进格子里，韩晨阳思索一会儿说：“发出声音的话，我就把你丢到低维功能材料实验室去。”

我瞪他，他径自去改试卷。尽管我之后又陆续发出非刻意和刻意为之的声音，他都没再抬起头，专注得像我不存在似的。

我觉得挫败，不再去胡闹，手下越来越顺利，按照这个速度，明天就可以完工。

我已经开始计划了，完工之后我要大吃一顿，自己吃一顿，给阿九炖肉吃，然后大睡一场，爬起来，准备熬第二轮的夜，数值考试。

我正在幻想中，冷不防后面有人跟我说话：“吃饭去。”

我忙得几乎贴在桌子上：“帮我带一份，黑椒牛柳，让他家少放点胡椒，省得辣死我。”

韩晨阳点点头，转身就走，我喊住他：“帮我带瓶百加得，回来算钱给你。”

他不出声，他从每天实验室垃圾箱里堆的酒瓶或许已经知道，我最近沉迷低度的饮料酒精不可自拔，他这么精明，但是不一定猜得出缘由。

我失眠，大段的失眠，自从我见了唐君然就开始了。一闭眼，就是大片的黑白，以及他的眼眸，温柔的，含笑的，轻烟朦胧般在脑海中明了又灭，灭了又起。

我怕有一天我忘了他，只好不断地想起。

韩晨阳不让我在实验室里吃饭，我端了饭盒坐在楼梯道上吃，李楠师兄的实验室就在楼下，我开饭的时候，他必然出现。

此时李楠师兄陪我坐在楼梯口：“设计图稿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捧着饭盒，享受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没有牛柳吸引我。”

他大笑：“还有三天时间，你还有心思放在吃上，我真是佩服你。”

我递给他一双筷子，饭盒里的黑椒牛柳量足，鲜美多汁，他也不客气，夹了一块边嚼边嘀咕：“我今天坐校车的时候，仔细推断了一下这个课题，我能想到的改进办法是：上肢运动带动传感器位移发生变化，该变化的电压被控制器采集后生成控制信号，控制相应的电机转动，所以你可以考虑使用气弹簧这一储能装置。”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头脑中立刻浮现那份设计稿，差点把饭盒丢下来，进去重新修改，好在李楠师兄一把拉住我：“你好歹也把饭吃完吧。”

我们俩分一盒饭，实验室是没有性别之分的，全部都是哥们儿。

韩晨阳显然是不太能接受我们同门的情谊，微微皱着眉头，表现了他对我们这种亵渎实验室的做法的不满，我嘱咐李楠师兄：“晚上记得打包夜宵，一碗热馄饨，不要加胡椒。”

他收拾楼梯上的饭盒，看着我的脸扑哧就笑出来了：“止水，你当你是你家懒猫呀，吃个饭脸上尽粘饭粒。”很顺手地就拿面巾纸帮我擦掉。

我只当自然而然：“买好了打电话给我，我去你实验室。”

随即瞪向韩晨阳，谁叫你不让我在实验室里吃，好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他反而笑起来，双手闲散地插在口袋里，眉梢飞过一丝欢喜或是戏谑：“馋猫。”

我恶寒，连忙窜进实验室，乖乖打开电脑，继续做工。

晚上吃完馄饨，暂时不想回实验室，拎了百加得坐在实验室楼梯上。透过墨绿色的玻璃窗，外面灯火阑珊，无论哪一栋楼都亮着灯光，还可以看见人影攒动。

我也是他们其中的一个，但是我总是有一种错觉，我不属于这里。

手上的玻璃瓶被轻轻地挪走，我并不惊讶，对上韩晨阳那双深邃的眼眸：“韩老师，怎么还没回去？”

他把玻璃瓶放在手里把玩，并不回答我的问题：“酒量不错？”

我骄傲，说话语气都不自觉地上扬：“还行吧，也就一斤白酒，一瓶红酒这样，关键是要看心情。”

他笑，然后拿罐子敲我的额头：“以后不准把酒带到实验室来。”

我点点头：“我也觉得菠萝啤比较好一点，唉，回收破烂的说玻璃瓶多少钱一个的，是不是比铝罐的贵一点儿？”

他赞许：“你砸芝华士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呵，原来那天的精彩表演都给他看去了，我撇嘴：“年轻，总是有点冲动。”

他不置可否，我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建筑物，问：“韩晨阳，你有没有失眠过？”

“没有。”他笃定地回答，“我该睡则睡，一向睡眠很好。”

我嘀咕：“没心没肺的家伙就是睡眠好。”拍拍衣服站起来，“我今晚不回去了，通宵。”

他“哦”了一声，站起来，仰起头“咕嘟”一声就把剩下的百加得喝完了，我看得目瞪口呆，脱口而出：“哎呀，韩老师，那个叫间接接吻。”

他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小孩子想法。”然后极其潇洒地走下楼梯，戳我的后背，“锁好门，关好窗，害怕了打电话给保安，饿了打电话给你的李楠师兄。”

我反问：“你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一顿，目光一沉：“你暂时还不需要我，我走了，没事不要骚扰我。”

我在心里咒骂他，转念想想自己此举幼稚，便极其潇洒地挥挥手：“慢走。”

他不睬我，径自走下去，楼梯道上的灯光洒下来，他的背影就融入橘色光华，慢慢地，一点一滴地消失。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大概是五点多钟时。而现在有人在我肩膀上拍，喊我：“江止水，起来了。”

我第一反应不是去看那个人是谁，而是跳起来检查图纸上是否沾了口水，所幸我的人品极好，睡相也算优雅，我抱着图纸做劫后余生状。

韩晨阳笑，拿过电脑看：“还差一点点，这里，嗯，做完了就直接打印出来吧。”

我点头，试探地问：“通过了？”

他“嗯”了一声：“把图纸给我，我帮你装订好，还有设计书，封好了直接交到院办。”

我兴奋不已，想冲上去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怕唐突佳人，只好作罢。打印了设计书，韩晨阳帮我打孔，装订，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口：“江止水，我去看了一下你们的作品，发现没有跟你原稿近似的。”

我眉头一皱：“这么说，难道没有人动过我之前的设计图稿，我猜错了？”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你猜对了，但是动过你设计图稿的人，目的不是盗用你的数据或是创意，而是……”

“而是为了让我知道图稿被动过了，然后弃之不用，在五天时间内，欲哭无泪？”我笑起来，随即长长一声叹息，“可惜，我还真遂了他的愿，韩老师，我是不是挺笨的？”

“某种意义上你是很笨。”他熟练地帮我封材料袋，“不过这次做得很棒，很用心。”

我笑起来，窗外的天空蓝得通透明澈，十一月的空气已经凉意十足，一阵风吹来就如冰镇柠檬水沁入肺里，心底最深处如有清泉流过，“谢谢你。”

交完稿件，韩晨阳带我去吃早餐，地点是学校街边的粥店。

我郁闷，呵欠连天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的我认识，但是几乎所有的人都认识韩晨阳，看我们俩的眼光暧昧，尤其对我呵欠的频率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这些人，也不用脑子想想，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啊。

老火粥做得香醇正宗，我也没心思去计较别人的眼光，韩晨阳都不在乎，我在乎啥。他吃牛肉粥，我要皮蛋猪肉粥，我不吃葱花，全部倒给他。

他也当是平常，然后把茶叶蛋的蛋黄拨给我，我把皮蛋挑给他，一切都很自然。

和李楠师兄吃饭的时候一样随意，但是又不一样，我认识李楠师兄五年之久，认识韩晨阳不过一个月，可是却熟稔得像是好久的朋友，而且不止是朋友的感觉。

老夫老妻——这个词从我脑海里邪恶地跳出来，自己都吓了一跳，不小心碰到了刚端上来的汤笼，疼得我“嘶嘶”地抽气。

韩晨阳递给我纸巾：“小人一欢就惹祸。”

我老实承认：“世上唯女子与小人难养，我又是女人，又是小人，韩师兄，你运气太糟。”

他点头，伸筷子去夹生煎包，金色的表皮香脆可口：“我知道，但是习惯就好了。”

我再度无语。

他送我回宿舍，叮嘱我：“数值快考试了，题目百分之九十是从题库上面出的。”

我已经困得没了神志，迷迷糊糊点头：“谢谢你的泄密啊，韩晨阳。”

我打算上楼，转过头来，却看他靠在墙边抱着手臂，那个样子，好像有话要说，我不由得停住脚步，侧着身子抬头看他。他眸光如水，微微荡漾，汩汩地流到我的心里，像是能透彻心扉：“星期五我生日，晚上有空吗？”

我闻言有些意外：“嗯？韩晨阳你生日，呵，生日快乐！”

他眯起眼睛，抿起嘴，显然对我漫不经心的回答有些介意：“我已经不是你老师了，以后就叫我名字或者师兄都可以，还有，我比较希望星期五的时候听到你说‘生日快乐’！”

忽然有些惧怕这样的韩晨阳，太强势，太专注，我垂下眼睛，模模糊糊地回答：“知道了，韩晨阳，我去好了吧。”然后我眼珠一转，“事先说好了，我可没有什么东西送给你，你可别后悔，追着我要礼物。”

他没再说话，笑着点点头，维持这种安静宁谧的气氛，我上了楼，才发现他往回走。

蹲下身子去摸熟睡的阿九：“小美女，你的生日是几月几号呢？”

我睡不着，尽管神志已经困倦到了极点，但是耳朵可以捕捉到空气中细微的震动，一点点小小的动静就让我的心不停地跳动，自我折磨。

我辗转反侧，现在唐君然在什么地方，是不是在医院住院部查房，还是在门诊陪着老板坐诊，还是在宿舍，还是在街上，还是任何一个地方，甚至在我的学校里，他会不会来找我。

我躺不下去，满脑子都是这样揪心的想法，呼吸声声急促，忽然间觉得又悲又喜，满心的悲伤夹杂着满心的欢喜，整个身心同时处于两种极端的煎熬中，冷的热的交缠在一起成绵延的细线，命悬一线。

我待不下去，会窒息，会被自己逼疯，我穿好衣服下床，拎起钱包就往外面冲。

但是，我自己也不知道去哪里，天地之大，我却没有归途。

鼓楼医院还是那般嘈杂，从公交车上下来形形色色的人，街道两边的医院大楼对峙，建得不高，时不时有人走来把窗户关上或是开启。

唐君然，在哪里，他是不是在某个病房，笑得温和？

我突然丧失了去找他的勇气，或许说，我来到这里只是寻求自我安慰，并不是想来找他，更不期待能够看到他。

忽然想起小时候喜欢的七哥哥，他家在我家前面的楼，可是自从他上了初中，我们很少见面，那时候我回家前总是喜欢呆呆地在他家楼下站上一会，有一次被他撞见了，仿佛被戳破心思一样，落荒而逃。

可是那时候我不知道那种感情叫喜欢。

直到自己做出来，傻傻地在医院楼下看一个不知道是否在里面的人的时候，我才知道，有多喜欢这个人，但是我也知道，自己有多愚蠢，有多胆小。

沮丧地沿着街道走回去，十一月的南京已经有了初冬的气息，路边的法国梧桐纷纷落下，行人步履匆匆，只有我悠闲地踢着小石子。

去哪里，我问自己，隔壁是唐君然的母校，对我而言，那么熟悉。

我曾经偷偷地溜进来，走过每一栋大楼，经过每一间教室，自习室堆着医学书，《临床医学概要》《组织胚胎学》《中药学》《生物化学》《预防医学》《方剂学》。

那时候我多么强烈地希望，如果上天给我一次机会，再一次高考的机会，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这所医科大学，名正言顺地做他的师妹。

那他会不会在接待新生的时候帮我拎行李，悉心地帮我打点好一切？然后我有更多的借口去靠近他，有更多的机会看见他，也许慢慢地，他会习惯我的存在。

可是如果他不爱我，天天见面更是一种折磨。

我在那栋爬满常青藤的民国老楼前停了下来，唐君然以前跟我说过，他们大半的课程都是在这里上的，他喜欢坐在最旁边的位置。那里是每天太阳第一个照射的地方，冬天暖洋洋的，撑着脑袋就能睡着，夏天炎热，抬起头就可以看见篮球场上如火如荼的比赛。

那时候我坐在学校新建的十九层教学楼里，闻着油漆和涂料的味道，吹着冰冷的空调，却无比憧憬那个头顶上“呼呼”转着的电风扇和爬满绿荫的老楼。

终日和他发信息，抱怨不能适应异地学校生活，他打电话来安慰我，说我想到一个好办法，你和我作息同步，你就感觉好像有人陪伴一样，度过最难熬的时期就好了。

于是我和他一起，他上班，我上课，简简单单的信息来往，闲聊时候的电话，都让我安心无比，是他，陪我走过大一那段最难耐的岁月。

我正在神游物外，忽然有一个人拍我的肩膀，语气带着怀疑：“江止水，是不是你？”

我一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董安妍，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撇嘴：“我要考这里的研究生，先来寻导师来着。”

我惊讶，然后才恍然：“哦，你工作了一年才准备考研？”

她咬牙切齿，作势要来掐我：“江止水，我才在外地工作一年，你就不认识老娘了，你最好祷告你别有什么疑难杂症，落到我手上你就惨了。”

我大笑：“董安妍，你就吹吧，考试前临时抱佛脚，实习时候闹笑话闹到全医院都知道，就你这个素质，我看没学校敢收你。”

她搂住我笑，我却几乎落泪。

董安妍，我有很多话要问你，你和陈禛最后怎么样了，你怎么两年都不跟任何人联系，也不参加任何聚会，因为那段失败的感情，就把自己关在坚硬的外壳里，还有你怎么变瘦了，原来的你，是个可爱的胖娃娃。

很高兴遇到你，我最好的朋友。

我请她吃味千拉面，大洋楼下的那家。

她没变，喜欢加酱油，味千所有的口味都清淡，但是她舍弃不了，不愿意换别的。

我顶着黑眼圈，虚心地请教：“董医生，我失眠。”

她抬眼，不屑：“失眠的定义，入寐困难或睡而易醒，醒后不寐连续三周以上，你再坚持一段时间吧。”

我气恼：“董安妍，我对我们之间紧张的医患关系提出严肃的警告。”

她哈哈大笑，然后露出一脸的狡黠：“失眠多为情志所伤，你有心事才会失眠。”

我老实承认：“是的，我想他，想得我睡不着。”

“嗯？”她脸色终于变得严肃，“是常泽？不会吧！”

我摇摇头，漫不经心地挑着碗里的面：“唐君然。”

她似乎对这个名字还不是很有印象，犹豫了半天：“是不是那个，算是我师兄的那位？我晕，太不可思议了，你都没跟他在一起过，居然念叨了人家四年，疯掉了，疯掉了！”

我眯起眼睛，笑得自嘲：“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可是世界就是那么奇妙。”

她只是叹气，没有再提起，连自己的事都只字不提。

新街口总是南京人流最多的地方，我们手挽手，一如以前一样，穿过地下过道，走在人群里，电影院又有新的电影上映，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导演。

可是现在有了迅雷，有多少人愿意花钱去看一场电影呢？

董安妍望着天空，笃定地下结论：“今年南京会有一场大雪。”

我想把身体的重量卸一部分在她身上：“安妍，一定要回来。”

她却一贯的沉默，我抬眼望去，忽然有一种感觉，我这次的回归，就是为了结束一些事，然后再继续生活。

我明白，我的失眠会慢慢地好，即使那个人还是不爱我，我仍然要爱自己。

耳边响起Sweet Box的On The Radio——Is there anyone on the radio？Listen to my song and let it go.Is there anyone on the radio? Come along with me cause I'm feeling low，Oh it's just goodbye。

我忽然明白了，我的失眠，叫妄想症。

世界那么大，我每天和千百个人擦肩而过，我却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世界又那么小，让我到哪里去寻找第二个唐君然。

去鼓楼医院——又是冷笑话一个。

我本身就是一个冷笑话。

日志 十一月六日

我爱你，爱到失去了自己。

我失眠，大段的空白，我开始有想法，如果我在蒋迎熙之前遇到唐君然，他会不会爱我如爱她一样，待我如待她一样，如果我现在，或是他现在去找我，我们是否可以不管不顾过往，抵死缠绵。

望一眼，便知是相思成灾。

只有她一个人的屋子，只有一个人的丰盛的晚餐，只有她一个人絮絮叨叨的手机留言信箱，永远开着门等待，夜不成寐，食不下咽。

恋上了，失去了，无法控制的想念，臆想成了痴，成了一个人的爱情斗争，没有对手。阿sa在《妄想》里就扮演了这样一个因爱痴狂的妄想症患者，男友在她熟悉的屋子里走丢，在朋友的提醒下，才清醒，不是走丢，而是离开，抛弃了她。

等待情人的焦急，深夜孤独时的期盼，梦醒时分的胡思乱想，不可抑制的抓狂，没有人跟她搭戏，她沉浸在自己妄想出来的爱情城堡里，在每一扇窗户上都装上了枷锁困住自己。

就如On The Radio里面，女孩子问，收音机里有人没有，听我唱歌，然后忘却。

两年后的今天，前男友成了自己好友的丈夫，她在现实中杀死了无辜的男友的替身。

一个人爱另一个人，到底能爱到多深。

爱你爱到杀死你，有时候，并不是一句玩笑话，有的时候，爱情的执着的一面是令人恐惧与害怕的。

当爱要消失不在，不是每一个人都学会放手。

有一些人就是会令自己在过去中不可自拔，不肯看到将来，宁愿自己一个人扮演着爱情还在时候的角色，上演着一出凄凉的爱情剧。

我也是，活在过去不可自拔，可是，我有分寸。我已经开始学会疼爱自己，即使还不够。

三年前，唐君然的生日，我寄给他一本绘本，取景是他的学校，医院，城市，全部是自己手绘的，精致得让陆宣动容。

可是他不动容。

我执笔，感觉到手心常年握笔的老茧，阿九抱着水彩颜料欢快地在地上打滚，日子无聊，她也会寻找乐子。

我下笔，灵感源源不绝，那么这个绘图故事就开始了。

名字叫“眼泪做的耳钉”。

第八章 背负旧爱如何爱人

很多时候，我们一生中不肯放开的东西很多。比如旧爱。我们都在等待，等待一场忘却，时间长短不知，未来不知道，但是还有人在等待着。——《恋爱地图》

“一、

我喜欢你——男孩子笑了，浅浅的微笑，她看得沉醉，如果现在他身后有一棵五月的樱花树，风起花落，美好的少年，美好的季节，奉上美好的爱情。

二、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一定不要来找我，因为那是爱情最美的死亡方式。他对着静静流淌的河流吐出一字一句，像是中古世纪的巫师，预言一场劫数，言之凿凿。

三、

年轻时候的爱情总是那么脆弱，持续冷战的两个人就这样分道扬镳了，但是谁都舍不得彼此，因为谁都不愿意放弃自尊，因为那一年，他们都是不顾一切的孩子。

四、

很久以后她开始依恋另一个男人掌心的温度，开始喜欢他的生活单线条，她决定去打耳洞，因为当年的男孩子承诺，她嫁人的时候，要送给她钻石做的耳钉。

五、

可是，左耳的耳洞已经弥合，只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肉骨头作为纪念，两颗璀璨的钻石耳钉就这么静静地躺着，那就是她用一辈子的梦想换回的礼物，一段年少轻狂的回忆，一个让她看过永远的男子。

六、

眼泪是某段爱情的名字，当眼泪变成钻石的时候，已是尘埃落定，谁是谁曾经深爱的女子，说过的话是不是真实，已不重要，她已经成为他人的妻，男子奉上钻石留下孤单的背影。

七、

她昂着头，踩着高跟鞋，努力做一个没有回忆的新娘，只有右耳垂闪烁着钻石的光芒，一点一点，像是流不完的泪水。”

我伸手去取白色颜料，吓了一跳，阿九也许是寂寞了，抱着锡管啃。我拎起小美女，它冲着我拳打脚踢，很是不满。

我粗心，没有吃饭，也忘记了小美女的晚餐，可是现在已经是半夜。

只好拿起钱包，拧开房门，阿九又任性撒娇，抓着我的鞋带，让它松手它咬得更紧，我终于挫败：“小美女，你想出去？”

我拿出大的购物袋，把它塞进去，也许是第一次亲历“套中猫”的生活，阿九显得很兴奋，两只宝石般绿色的眼睛炯炯有神，装乖卖巧地享受它的权利——空运。

夜凉，走在路上，街边的法国梧桐光秃秃地投下影子，斑驳凄冷，到处都是流转的灯光，但是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更显得冷清。

苏果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开着，冬日的深夜，隔着玻璃窗看着灯火通明的小便利店，温暖而又幸福。我想起了广州的7-11，也总是在这样寒气逼人的夜晚，不经意间就被诱惑，推开门，像只刺猬般蜷缩进店中，要一份鱼蛋或是一杯红茶。

小男孩在打瞌睡，看到我进来连忙跳起来，我礼貌地笑笑，从货架上取下泡面、火腿肠、酸奶，然后又要了热腾腾的茶叶蛋和烤肠。

阿九闻到烤肠味就按捺不住，我把它放下来，它亦光明正大在店门口吃起来。

他帮我把杯面加热，我敲了一个茶叶蛋进去，大大方方地坐在一边和他聊天。这时候，一个熟悉的人进来了，我愣了一下，举起手，还有些僵硬：“好呀，韩晨阳！”

他不睬我，径自走到货架上，一排一排地跺过来，最后发出一声轻叹：“终于找到了。”

我实在好奇，凑过去一看，顿时很挫败——强力万能胶。

三分钟后，我抱过杯面就开吃，他在一旁粘眼镜，用镊子挑起胶水，然后在眼镜的断处仔细粘粘，几分钟后，柜台上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简直膜拜，五体投地，要知道我曾经用万能胶把手粘在一起过，要不就是把桌上弄上一大摊的黄色液体，最后发誓这辈子不会再用万能胶。

我有些奇怪，眼光一直往柜台的格子瞟：“韩晨阳，我以为你来买那个的呢。”

他抬头，眯起眼睛：“什么东西？”然后他看到我目光所及，很不屑地白了我一眼，“小孩子一个，整天脑袋里面不知道想什么东西的，这么晚了还出来游荡。”

我托着脑袋毫不顾忌地打量他，第一次见他戴眼镜，觉得效果好得出奇，冷峻凌冽的眸子隐藏在一副眼镜之下，大隐隐于世，散发出清冷儒雅的气息。

只是我好奇：“你近视？”

他摇头：“防辐射，平光镜。”

话题徒然消失，我埋下头吃面，他拿出手机不知道在捣弄什么，一时间安静极了。

喝完最后一口汤，我觉得身上热乎乎的，阿九也安静许多，饭饱之后似乎对帅哥不甚感兴趣，挑起它高傲的眸子，冷冷地注视了他一会，转向别处。

只是，她刚才的眼神真的好贱，明明就是对帅哥心怀鬼胎，还刻意不屑的样子。

韩晨阳对阿九挺有兴趣的：“你家的？”

我撇嘴：“混吃混喝的，谁知道哪天这家伙嫌贫爱富，抛弃后妈投靠别人去了。”

他笑起来：“猫是挺难养的，我家以前养过一只，大肥猫一只，可是很机灵，机灵到我家都不敢买鱼，一买准得被叼走了。”

“后来呢？”

“不知道，我去了德国以后，就不知道小家伙的下落了，再回来，小妹说已经跑走了。”

我伸手准备拉门，韩晨阳先于我把玻璃门拉开：“我送你回去吧。”

屋外简直和便利店是冰火两重天，寒风瑟瑟，我搓手跺脚，无比怀念自己温暖的被窝。

我牙关打颤：“我要去睡觉了，哦，不对，是冬眠，我要去冬眠了。”

韩晨阳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毛衣，身子骨在寒风中依然挺拔，我忽然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家庭能够教导出又傲气又傲骨的人。

他追问：“怎么这么晚还跑出来，天这么冷，虽然南京治安不错，但是你一个女孩子总是不安全的。”

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说了就后悔：“还不是为了准备你的生日礼物。”

他“呃”了一声，停下脚步，挑眉，语调不自觉地上扬，我明显听出一丝笑意。“你不是说不送礼物吗，怎么变卦了？”

我笑笑：“韩师兄，你生日请我们去哪儿吃饭？”

他迟疑了一下：“白苑。”

我望了他一眼，心想真是奢侈：“白苑好贵的，而且已经不对外开放了，你说我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能不意思一下？”

他扑哧一下笑出来，我抬起头来，看见他遮在眼镜下漂亮的眉眼，清澈的眼温暖了冷清的线条，那股倨傲也荡然无存，在校园昏暗的路灯下，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从口袋里掏出湿巾，顿时一股茶香扑面而来，我本能地别过脸去，谁知他轻轻地托起我的下颔，把湿巾附在我脸上，轻轻地擦：“我猜猜是什么礼物，手绘？”

我嘀咕：“你怎么知道的？”

他笑起来：“你的脸颊上有一块红色颜料，手上更多，五颜六色的，跟画板似的。”

我邀功献宝似的欢喜：“我快画完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谁知让他一陪就是大半夜，我用卡纸装裱，白底上用针笔描花纹，各种式样，勾云纹，莲瓣纹、卷草纹，配上淡淡的水粉画，很是古韵十足。

然后放在窗口，让风自然吹干，韩晨阳放下手里的书，侧过脸问：“好像生日礼物要当天送吧，但是你现在就给我看了。”

我撇嘴：“有什么关系，反正我这个人就挺虚荣的，就喜欢别人赞扬！”

他笑，一页页翻：“我确定你肚子里面藏不住什么秘密的，不过很漂亮，真的很漂亮。”

我心花绽放，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也毫不客气：“那是，我可是美术科班出身！”

“那为什么学这个专业？”他目光如炬，直直看进我的眼底。

我得意：“看在你曾经是我老师的分上，我说实话，我这人挺虚荣的，你也知道，每次人家问我专业，我说学机械设计的，嘿，你不知道别人那眼神变得多不屑，于是我就打算考研究生咸鱼翻生，你说，一个女生去学工科，还是机械类，该多牛！”

他了然：“从某个方面来说，你确实挺虚荣的。”

我眯起眼，手稿在橘色的灯光下浮现出浅浅深深的色块，连勾线的痕迹都泛着浅青的光泽，不由莞尔，那个原因，不过是一个方面，而最重要的是，我不愿意输给蒋迎熙。

她学建筑，我学机械，干起架来，推土机铲平建筑工地，想想就很有优越感。

韩晨阳在仔细地看那些画，一如既往的专注，他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可能是没留意，一直都没有摘下来，眉眼柔和清浅。

我好奇：“韩晨阳，你说戴眼镜接吻会不会很碍事？”

他不抬头：“不知道，没试过。”

我不死心：“你不是戴眼镜吗，怎么会不知道？”

“我都是用电脑的时候戴眼镜，平时不戴的。”他摘下眼镜，唇角露出一抹高深的笑容，“江止水，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在挑逗我？”

又是那个不羁的眼神，眼眸深邃，暗涌在黑暗夜里静静地流淌，有种说不出的蛊惑。可是没来由的，我对这样的眼神有排斥的感觉，这个男人，总是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

我撇嘴，“哼”了一声，转身坐在床沿，没好气地逐客：“我要睡觉了，不送了啊。”

他轻轻地把绘本合上，拍拍我的脑袋：“小孩子要早睡早起，我回实验室了，明天下午我就不来接你了，李楠会带你去的。”

我顺势倒在床上，头一着枕头神志就飞远了，迷迷糊糊地应答：“是今天还是明天？”

他笑起来：“是今天。”

我抬起手挥挥：“慢走！”

他“嗯”了一声，就没了声响，我一头栽进黑暗，眼前只有星星点点的微光，其实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迷糊，以及无数的暗影。

我想我真是累坏了。

第二天中午才醒来，第一眼竟然有种不知道身在何处的错觉，地板上的画具已经被收拾好，水彩盒盖得好好的，一排排的水彩笔放在窗台上。

第一反应是韩晨阳收拾的，我低血压，赖了半天床才起来，又愣了一会儿，才穿衣吃饭。

虽然是十一月，但中午的阳光温暖，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给陆宣打包午饭送去她的宿舍。

我不愿意提及很多东西，因为当一个人深陷困境的时候，不是别人用话语让他清醒的，而是自己才能让自己走出来。

但是陈薇对陆宣挺不耐烦的，她私下跟我说：“不就一个人流，多大事情似的，那家伙夜夜不得安眠，上课不去，在宿舍把自己搞得死气沉沉的，我都怕她想不开。”

我笑笑没多说，只是有些介意：“过段时间就好了。”

吃完后，我拉着她出去走走，外面阳光正好，偌大的校园平添了很多生气。

她挽着我的手臂，一如大学时候那样，可是脸上没有了当时的神采，不安、憔悴、敏感统统写在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止水，我和他分手了。”

我“哦”了一声，点头：“很好，我支持你。”

陆宣笑起来，即使很牵强，却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我要好好生活，不想男人了。”

我夸张地点头：“很傻很天真的时代已经过去，很好，很强大，很和谐的时代已经来临，让我们拭目以待。”

她扑哧一下笑出来，笑容久违：“我不跟你胡闹，你那段子嘴，太坏了。”

我莞尔：“娱乐一下嘛，不要那么严肃。”

她没再接话，阳光透过她发梢照在她脸上，云淡清风般的笑容浮现：“止水，以前真好，那么快乐，可惜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风把她这句话吹散，我的耳边尽是一片苍茫。

没有岁月可回头。

晚上李楠师兄接我去吃饭。我不喜欢打车，宁愿去挤公交，再说了这个点，能打到车比登天还难。平常的下班高峰，华灯初上，站牌下等待那车明黄的温暖徐徐过来，塞进密密匝匝的人群，然后随着公交车一起摇摆，移动广播电视里放着介绍南京各大景点的节目。

我指着屏幕问：“师兄，你去过那个教堂没？”

他抬起头，有些意外：“圣保罗教堂，白下区那个，没有去过。难道你是基督教徒？”

我摇摇头：“不是，没什么，只是很好奇，问问而已。”

他笑：“是不是准备考试了，要临时抱抱上帝的脚？”

我做悲切状：“要是有用的话，我天天给上帝烧香算了！”

视线一直没有从节目上移下来，一幕幕都是绿荫围绕的教堂，有雕花彩色玻璃，巨大十字架，通明的吊灯，我不由得心生向往。李楠师兄不知道，当年唐君然答应我的三个生日礼物，其中一个就是陪我去这所教堂。

最终还是没能实现。

到白苑时，已经迟到了，韩晨阳站在大堂里面等我们，微微锁着眉，李楠师兄抱歉地解释：“不好意思，迟了，路上有些堵车，打不到车只好坐公交车来了。”

他点点头，目光转向我，倒也没说什么：“上去吧。”

一进包厢，我就被吓到了，一半的人是我不认识的，而且衣冠楚楚，看上去很有来头的样子。其中一个美女姐姐特别亮眼，站在窗前笑靥如花，小波浪的卷发，粉白相间的高领毛衣，下配一条嫩黄的及膝短裙，脚上是一双带透明水钻的白色尖头细跟皮鞋。

简直是从时尚杂志上走下来的都市丽人，我都有些自卑了。

李楠师兄显然也有些意外，但是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礼貌地寒暄了一会儿就落座了，也许是觉察到我放空的眼神，低声问我：“是不是有些不自在？”

我点点头，诚恳地回答：“有点，气场不太合。”

他笑起来：“不用在意那么多，毕竟没有交集。”

澳龙刺身口感极佳，拆下来的龙虾头翘须昂扬在木船上，冰上隐隐浮动着白汽，衬得龙虾肉晶莹剔透，还有烤鳗香嫩，小鲍鱼的肉质很结实，扇贝味道鲜美，黑椒洋葱牛仔骨，都是我爱吃的。

这种地方，偶尔来吃还是可以，如此消费，我还是汗颜。

几圈敬酒下来大家也差不多都熟悉了，原来我们不太熟的人都是省里有些来头的人，还有中央的，来这里开会，官僚和学生一桌，实在诡异。

我不喝酒，尽管是2000年的法国Chateau Margaux波尔多，我心情不错，没必要用酒为难自己。

吃到差不多最后的时候，我起身去洗手间，外面空气很好，不由得多站了一会儿。

深秋的南京，华灯初上之际，投身于黑夜的怀抱之中，豪华饭店，灯火通明，包间大厅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窗外是流云暗夜，天上人间，竞相辉映。

我看得出神，冷不防后面有阵阵清甜的酒气传来，还没回头，手腕被轻轻钳制住，真是卑劣的游戏，我不由得皱眉：“韩晨阳，你是不是喝多了？”

他笑起来，走廊璀璨的光华齐齐坠到他身上，说不出的温柔，深黑的眼眸中敛去了那股倨傲的神采，他附在我耳边，低沉醇厚的嗓音：“小孩子，帮我一个忙。”

我心里明白了八分，探头一看，美女姐姐身影出现在转角处，不可抑制地笑起来：“风流债，债主上门了，欠债还钱，没钱央告，明人不做暗事，做暗事不是英雄。”

我挑衅地看着他，他掠起我耳边的长发，在手指上缠绕，丝丝缕缕撩得我的脖颈发痒，刚想伸手去阻止，他的薄唇便贴在我的唇上，辗转吸吮，一点一点再一点，我模模糊糊地问：“非得搞成这样呀，拍电影都是利用视觉假吻的。”

唇上轻轻地被咬了一下，我吃痛，他小声嘀咕：“小孩子，专心点。”

他的吻柔和缠绵，辗转不息，我的大脑开始失灵，看上去薄凉的嘴唇吻上去火热，直至滚烫，简直不可思议。他的舌在我舌尖挑逗，让我魂不守舍，亲吻如春水流泻，无处不在，掀起无数的涟漪，我能够尝到他嘴里香甜的红酒味道，我甚至有种坠入蜜糖水的错觉。

一半的假戏，一半的真做，我们游走在暧昧的边缘，不进不退，保持平衡。

他离开我的嘴唇，辗转到了我的耳垂，极其情色地啃噬，然后一路向下，沿着脖颈到锁骨，他温热的呼吸，喷薄在我皮肤上，引起阵阵战栗。

难得我还保持清醒，承受两重火热的煎熬，虽然看不到美女姐姐的表情，但是毒辣的目光让我如坐针毡一般，只想隐身或是掉线。

我低声问：“韩晨阳，美女姐姐是你老情人？”

他愣了一下，在我嘴唇上咬了一口：“小孩子胡说八道什么东西，不知道就别开口，你一张嘴我就想掐死你。”

我嗤之以鼻：“冷血的家伙，跟我这个小孩子在这里做戏，刺激人家美女姐姐，你说你安的什么心？”

他的手托起我的脸颊，眼眸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让她死心。”

我觉得可笑，又有一丝怜悯，伸出手环住他的脖颈，他微微怔住了，我顺势附在他怀里用粤语低低地说，唇角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耳廓：“你知道有首歌是这样写的吗：何解你用情没法专一点，挂着那大情人嘴脸，为何原是刻薄自私，身边女士甘心去受你欺骗，谁都盼望能为你做错事，宁愿到未来又自艾自怨，星相书一早说出，别缠着那迷人而自私的天蝎。”

他轻笑一声：“到底还是小孩子，相信星座一类的东西，蠢萌蠢萌的。”

我被歧视，很不爽，转头看去，美女姐姐已经很识趣地离开，连忙松了手，正色对他说：“你生日的超值附赠，怎么说你也太赚了，我先走了，不陪你玩了。”

他也不挽留我，手一松：“我送你回去？”

我刚想拒绝，一旁有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我送她回去。”

我有些惊讶：“赵景铭，你怎么在这里？”

赵景铭一旁还站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看见此景，便纷纷告别，他上前几步，站在我的身边，对着韩晨阳伸出手：“你好，赵景铭。”

一瞬间，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韩晨阳的眼眸凌厉的一闪，那股傲气和超然自上而下散发出来，他勾起唇角微微一笑：“韩晨阳。”

赵景铭心里怕是也有了谱，声音也变得柔和，问我：“止水，我送你回去吧！”

我点点头，冲着韩晨阳礼貌地笑笑，然后进包间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饭店。

赵景铭走在我前面，不说一句话，嘴唇紧紧地抿着，我觉察到一丝冷僵，无奈地笑笑：“赵景铭，好巧啊。”

他突然停住脚步，清澈的眼睛深藏着暗流：“是挺巧的，江止水，不巧我还看不见你们亲热的镜头呢。”

我满不在乎地撇嘴：“非礼勿视。”

他“哼”了一声：“你男朋友？”

我沉默，他再问：“你情人？”

我摇头：“我也不知道我跟他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不是一道公式或是一张图纸就可以解释的，你问我，我是真不知道！”

他开了车门，我刚想坐进去，他却一把拦住我：“江止水，你是不是又寂寞了，还是无聊了？”

我甩开他的手：“你没资格管我，省省心吧！”

他沉默，上车，发动引擎，奥迪打了一个漂亮的弯，上了快车道：“为什么我不可以？”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竟然透出说不出的苍凉和倦怠，我看着他，他专注地开车，垂下的眼帘浮起一层青灰色，原本俊逸的脸庞，有种不知名的绝望。

心突然就软了下来：“赵景铭，不是那样的，我若是能喜欢你，我十年前就喜欢上了，何苦等到现在，你不明白，我又多恨自己不能且爱不上你。”

他没有开口，我继续说下去：“我爱一个人，定然不是对你这样，即使他对我不好，我只想对他一个人好，可是对你，我好不起来，我会刻意地对你很坏、很残忍，甚至算是利用，而现在我对你这样，不是因为不爱你，是因为我努力了，却怎么也爱不上你。”

“对韩晨阳，我只是好奇，我想知道，经历了唐君然，我还有没有爱上一个人的能力。”

“不管怎么否认，江止水，你还是不甘寂寞。”

“可是，赵景铭，我还是爱不上。”

如果我能够控制住自己，是不是不会出现如今的局面，如果我能够对寂寞安之若素，是不是就没有如今的层层纠葛，我不应该和他在暧昧的边缘游走，两败俱伤。

从那次他对我告白被拒绝以后，他很少去上课，去了也只是静静地一个人坐在一边，桌面上的书一摊就是半天，也不见翻动一页纸，他的话越来越少，尤其是和我，几乎疲于应付。

可能一开始我们都错了，才让我们都陷入僵局。

直到现在，我们的相处模式，还是那么可笑。

忽然，手机铃声响起来，我没有犹豫地接了起来，那边却没有说话，梁洛施的声音清楚地传来：“明知你是那，莫测变幻傲气的性格，无数个女生，想接近你无奈有点怕，如所爱是你定会流泪嘛，谁亦知天蝎这种星座可怕，和你做情人是错吗。”

韩晨阳问：“你刚才说的是这首歌的歌词吧。”

是的，这首歌真是绝妙的讽刺，对韩晨阳，对我，对喜欢他的女人。然后我看见赵景铭眼光从我手上掠过，冰一样的薄凉，让我突然有种力不从心的厌倦感，厌恶自己，厌恶那种不明的暧昧，厌恶他的诱惑，厌恶自己的回应。

我是个坏孩子，仰仗着自己的性子，恣意妄为，可是抬头三尺有神灵，不知道我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我轻轻叹气：“韩晨阳，人在做天在看，所以到此为止吧。”

然后不等他的回答，合上手机，身子重重地砸进座椅里，闭起眼睛，喃喃自语：“我要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奥迪擦过高楼霓虹，我只觉得往事随风，呼啸着在耳边掠过，我听见小时候爷爷家大院里的欢声笑语，言笑晏晏，但是那时候的我，还是现在的我吗？

“也许，我从来没有认识过自己，我仍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日志 十一月七日

寂寞长成什么样子？

爱情开始苏醒，从此在三个地方以不同的姿势行走，东京、台北、上海，记号记录每一段感情，台北有海边和记忆拼凑。痛苦的回忆让她不忍离开。

而接受爱情对她来说是一次挑战，所以她宁愿麻醉自己，唱着别人听不懂的歌曲，让一个听不懂她说话的日本男人依偎，只是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是情人，不是爱情，却不肯放开。

不肯放开的东西很多。

比如旧爱。

记得谁说过，相爱是两个人的事情，而分开却只是一个人的事情。

背着旧爱怎么舍得去爱别人，他和她都在等待，等待一场忘却，时间长短不知，未来不知道，但是还有人在等待着。

她只能默默地看着他，最后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她只能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我爱你”，她告诉他那是再见的意思，他就真的以为那只是再见，却不知道那是我爱你。

错过不是错，只是过了。

可是，往事不肯老去，对我来说，如今的生活完满而又看似迷离，却隐瞒不了内心的孤独以及寂寞感觉。

我背负过去，背负旧爱，如何去爱别人。

唐君然，我对于你而言，究竟有几何，你对于我而言，却是年少一腔爱恋所有的寄托，为了你，我失了爱，不能言语，不能呼吸，不能爱人。

我假装自己可以爱上另一个人，和他游戏、玩耍，一瞬间忽然醒悟。

我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第九章 在世界末日的记忆

死亡是世界上最悲痛的事情，有再多的遗憾、愧疚、思念在死神面前通通归结于零，无论怎样，那个人永远不会知道，永远不会听见，那一定是世界末日的记忆。——《虹之女神》

寂静的下午，明媚的阳光，辽阔高远的蓝天，悄然飘飞的落叶，这样宁静的时刻，连日来的烦恼仿佛沉淀了下来。

我应该过这样的生活，规律，微笑，营养，运动，心如止水。

是的，我应该，即使压抑我的本性和天性，平淡的生活总是真理。

李楠师兄在实验室准备课题，我在一旁制图，忽然他的手机响了，并不熟悉的歌曲响起来，他伸手去接，我连忙阻止：“等等，让我把这首歌听完。”

“我们都是好孩子，异想天开的孩子，相信爱可以永远，我们都是好孩子，最最天真的孩子，灿烂的孤单的变遥远的，我们都是好孩子，最最可爱的孩子，在一起为幸福落泪。”

这首歌一直响了好久，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戛然而止，李楠师兄才拿起手机查看：“嗯？陌生来电，你这家伙不让我接，这下要我浪费电话费了。”

我反问：“这首什么歌？”

“王筝的《我们都是好孩子》。”他按下通话键，“我是李楠，请问找我有事吗？”

只听“哗啦”一声，桌子上的制图工具全部摔到地上，电脑唰的一下断了电，李楠师兄扶着被撞到的膝盖，慌忙跑出去，还不忘嘱咐我：“帮忙收拾一下！”

我哑然失笑，什么事能让一向沉稳的他这么失措，于是蹲下来收拾图纸和尺规，忽然看见一把美术刀，很旧了，可是刀片都是锃亮的，我不由得好奇，推出来在手上小试了一下，果然，没留神就把手指给划了一个小口子，鲜红的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也许是以前学美术的时候总是不小心伤到手，神经大条了，我也见怪不怪，找了张纸巾按压了一下，然后撕一节透明胶裹起来。

好一会儿李楠师兄才回来，脸色有些奇怪，没吱声就回到座位上，呆呆地望了天空一会儿，挠挠脑袋，轻轻叹一口气，然后目光投向电脑屏幕，却不动。

我真的好奇，刚想开口，李楠师兄一下子站起来：“饿了，走了，吃饭去。”

我惊讶得不行，吃饭这样的词语从李楠师兄口中说出简直就是如同惊雷，只得支支吾吾回答：“是去食堂，还是外面？”

“东区门口，走到哪里是哪里，你来定——咦，止水，你的手怎么回事？”

“没事，不小心被美工刀划到了。”

“我用的那个？你傻呀，又不是玩具，那个刀片很锋利的，有没有伤到哪里？”

我满不在乎地笑笑：“就划破皮而已，师兄，那个美工刀好旧，看不出你挺怀旧的。”

他怔怔地看着我，嘴唇仿佛动了动，下巴微微抬起，然后淡淡清浅地笑起来：“还好吧，走吧，晚了人又多了，你又要嚷嚷等得不耐烦了。”

我黯然，想笑出来又没有表情，心里却了然，那把美工刀其实就是蒋迎熙的，那么多年了，他还是舍不得扔掉。

是不是握上去，还会有她的体温，可以用来怀念，可是我突然很遗憾，为什么我没有唐君然的东西，可以用来想念。

吃完炒饭，天已经快黑了，一路上街灯都亮了，各家小店进入营业的高峰期，接近深秋，融融的灯光和呼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让人有种深夜的错觉。

我没有戴手套，跑去苏果便利店买了一杯温热的午后红茶，捧在手里，觉得暖暖的，心里也舒服了很多，想把手指上裹着的纸巾拿下来，谁知道血凝固之后特别难撕。李楠师兄帮我，我夸张地吸着凉气，一副苦愁样子：“大哥，轻点呀！”

被我这么一说他更不知所措：“很疼吗？都粘皮上了，不好弄。”

我叹气，只好自己忍痛哗啦一下拽了下来，顺手扔到一边的垃圾车里：“没很疼，我比较擅长装作很疼，就是所谓的矫情。”

李楠师兄却一点儿没有笑意，眼神泛起几丝愧疚，语气轻柔：“止水，刚才打电话给我的人是唐君然。”

忽然间，周围寂静一片，我什么都听不见，头脑中只有那三个字，心脏像是被密密织织的情感缚住，听得到回响，我很用力，才强抑住自己翻江倒海般的情绪：“嗯，怎么了？”

似乎觉察到我有些失常的情绪，李楠师兄字斟句酌：“呃，他不是找我的，是找你的。”

我努力绽放一个看起来云淡风轻的笑容：“呵，他找我做什么？”

“找你聚聚，你之前见过他，还留了我实验室的电话号码，结果我上次不在，吴承接的电话，就顺便把我的手机号码留给他了。”他顿了顿，“我说你不在，只是把你的手机号码告诉了他。”

我不知道做何反应，讪讪地笑：“为什么说我不在，却又把号码给他？”

他摊手，似笑非笑却带着极其怜悯的目光：“如果我当时把手机丢给你，你会怎么说，吓得六神无主，还是完全没辙了，止水，面对唐君然，你没一次正常的。”

我点头，表示非常赞同，然后长长地叹气：“谢谢你师兄，还好你没让我接电话，不然我估计又要糗大了，这事我得花时间想想，不然准神经错乱。”

“你一遇到唐君然就变得不像你自己，止水，说实话，尽管我知道你对他不是一两天就可以遗忘的，但是我还是不愿意你去见他。”

“为什么，我也说服不了自己不去见他，可是我想，非常想。”

“小师妹，你是个好孩子，没必要为了唐君然遭第二次罪。”

我大口地喝下红茶，几乎呛到：“师兄，我倒是第一次听见别人说我是好孩子，因为很多人都说我性格乖戾，可是我也不明白，我是怎么样的人。”

小时候，奶奶带我去老家的慈云寺，那里一个得道的老和尚对着我连连叹息：“武曲守命化为权，志气峥嵘多出众，左右禄来相逢聚，双全富贵美无穷，可惜将星一宿最刚强，女命逢之秉性异常。”

好一个秉性异常，我便开始被他们约束得滴水不漏，从小开始学美术、钢琴、小提琴、舞蹈，只要能修身养性的，我都学过。那时候我没有星期日，没有朋友，我初中之前不跟爸爸妈妈生活在一起，我的一切都是由做大学教授的爷爷和奶奶安排的。

我被教育要听话，要好好学习，要出类拔萃。

他们煞费苦心地教育我，灌输各种积极、健康、向上的思想，终是想磨去我身上所有的戾气和乖张。

可是本性如何摒弃，于是我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矛盾的个体。

回到宿舍，我习惯性地把手机丢在书架上，然后打开电脑上网混论坛。

三维网上有个帖子很火，UG又被炒出来做话题，楼主问UG工程师的工资，这下把潜水的都激起来了，有两千一个月的呐喊要跳槽，有四千一个月的抱怨给客户设计模具麻烦，有八千一个月的说其实这工资也就一般，也有更高的，但是不屑混这种小儿科的论坛。

我忐忑，开始发愁自己以后的生计，越想越觉得渺茫，现在很多公司宁愿去找一个五年工作经验的中专生也不会找一个名牌大学的研究生，更不用说是个女生。

是不是我一开始就错了，从我逃离了家长的掌控之后，任性选我的专业，然后一路走下来，不知不觉都已经和原来的康庄大道偏离了，脱轨了。

如果我当初听从了他们的意见，我不学设计，我学数理化，甚至政史地，我现在会不会是一个医生，或是生物工程研究员，或是一个老师，还是翻译。

人生有太多的选择，偏偏我总是觉得自己选的，是最差劲的一个。

我埋头做CATIA逆向设计练习题，终于熬不住，看看时间已经快一点了，伸手去抓牙膏，然后叼着牙刷取手机调闹钟。

打开手机，竟发现收件夹内正静静地躺着一条未读短信，陌生的号码，明天有时间吗，见个面可以吗。

来信时间是九点四十五分，大概正是我做练习的时候，而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猝不及防，愣愣地，凝视着那短信，凝视得那样用力，忽然如梦初醒，却不知道如何回答，夜色沉沉，只有桌上的台灯散发融融橘色的光芒，我莫名地开始烦躁。

想跳，想大叫，虽然期待的事情发生了，我却不知道如何面对，顺手拿起蛋黄状的发泄球往墙上砸，阿九被吓得龇牙咧嘴，我大笑。

可是却想哭。

唐君然，你这个混蛋，怎么可以，怎么现在可以风轻云淡地说出这些，你让我怎么面对。

一夜我都没有睡好，我回了他的信息，只一个“好”字，就没有了下文。整整一夜，我睡得恍惚，醒来便打开手机，屏幕雪白的光芒刺痛我的眼睛，没有回复。

很久以前，我睡觉一直都是关机，因为安全感作祟，我害怕半夜被信息、电话打扰。三年前，手机只为一个人开过，而现在，我又开始重蹈覆辙。

我想起唐君然的工作时间，很规律，晚上十一点半睡觉，早上五点半起床，吃饭赶车，然后去住院部查房，有门诊时还要出诊，作为讲师还要代课。

算了，不能自己折磨自己，我叹气把手机关机，翻个身，安安稳稳地睡觉，不作他想。

早上醒来打开手机便有一条信息跳了出来：“我今天没课，十二点可有时间，新百对面的悠仙美地，你看行不行？”

我本想立刻就回信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硬是磨蹭了很久才回道“没问题”。

自己却在衣柜面前发愁了，试了一件不满意，换另一件，最后挑了最朴素的白色高领毛衣外加一件绿色的风衣，用水晶夹挑起三分之一的头发夹了起来，化了淡淡的妆容，让气色看起来更好一点，遮盖我熬夜的痕迹。

我照镜子，自恋得不行，不化妆则已，稍微打扮一下自己也算是大美女一个，可是，怎么就入不了唐君然的眼呢。

情人眼里出西施，我相信，这句话一定是真理。

我去得稍微早了一点，悠仙美地人并不多，环境很雅致。我挑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阳光斜斜地从玻璃窗照射过来，暖暖的，温情可人。

我端起柠檬茶，轻轻地啜了一口，耳边就有脚步声，然后对上一双清浅的眼眸，风清月朗一般柔和。“久等了，你还是老习惯，喜欢提前。”

我也笑起来：“嗯，习惯了，不太喜欢让别人等自己，总觉得怪怪的。”

唐君然轻轻点头，顺手翻开菜单，递给我：“饿了没，早上那么迟回我信息，是不是才睡醒，还没吃早饭吧？”他礼貌地对服务员说，“小姐，请先来份麦香奶茶。”

我倒是没在意，直到奶茶上来之后，他推给我：“早上没吃饭肠胃哪里受得了，先喝点奶茶暖暖胃，你肠胃一直不好，记得早上一定要吃早餐。”

我心下一动，抬起头看他的微笑，眼睛都藏着笑意，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逆光中，留下浅浅浮动的阴影，如同三年前一模一样，让我失了神志，慌了心。

面面俱到，心思细腻，体贴温柔，爸爸曾经这样说过唐君然，作为医生，他有种莫名的力量让病人全然信任他，得天独厚的优势，必成大器。

我也是病人，病因由他而起，也只能让他做我的主治医师。

努力控制住要泛滥的情绪，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要一份鲍汁虾仁饭。”

“嗯，我要一份黑椒牛柳饭，一份水果沙拉，谢谢。”他点完餐，习惯性地双手插起来，问我，“现在做了李楠的师妹，读机械？”

我点头：“嗯，机械设计与原理。”

他笑笑，目光还是一直注视着我：“厉害，那时候就觉得你这个小丫头不简单，没想到，李楠那个家伙没有欺负你吧，那时候我记得你老是和他吵得不可开交。”

“那时候小，哪里知道什么。”我托着脑袋微微笑，“李楠师兄人特好，就是太较真了，我现在在他手下也挺好的，他要求严格。”

“李楠很厉害的，我很佩服他，对你严格是好事，你爸爸当年不是带我们也挺严的，江教授在日本还好不？”

“嗯，爸爸在那里挺好的，上次打电话来说过年要回来。”

“到时候记得告诉我，我一定要看看老师去。对了，在这里生活得习惯不，广州冬天暖和多了，南京现在就这么冷。”

我笑起来：“唐君然，好歹这里是我的家，我生活了二十多年了，比你长多了。”

那边有服务员把简餐和沙拉端上，他把沙拉放在我的手边，嘱咐：“天天熬夜，多吃点水果，小丫头还没有男朋友吧，快点找个人照顾你。”

我手下一滞，想开口，只觉得喉咙沙哑，怎么也没有办法回答。只要站在他面前，我的骄傲、自傲、优越、光芒全都自动消失，变得跟一般的小女人没有任何两样，死乞白赖地乞求他的垂怜和关爱，无法自拔。

勉强地扯扯嘴角：“呵，那个事情太遥远了，暂时不去想，吃饭。”

他“嗯”了一声，我拿起筷子，送了一个虾仁入口，爽滑甜腻，可是我心思不在此，眼神一直淡淡地落在我们中间的桌布上。

聪明如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微笑的深意，他能够若无其事地谈起来，我却不能满不在乎地回答，三年多，我还是不能平静地面对他，不为他的一句话心湖荡漾。

因为我，还爱他，不，是喜欢他。

吃完饭，我们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多半是我在讲，他淡淡地笑，认真地听。

忽然想起那个时候，坐在爸爸办公桌对面的三年前的唐君然，也是这样。温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投在他眼里，仿佛波光荡漾，侧脸看上去居然有种明灭不定的俊逸，然后他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淡然透着些许宠溺：“原来你就是江教授的女儿，脚伤好了没？”

那天饭桌上，我讲得意兴阑珊，无论多么可笑的笑话，他也是笑得风轻云淡，仿佛下一秒他会摸摸我的头，附在我耳朵边叮嘱：“讲了那么长时间，要不要喝水？”

可是我很想知道，他这样，究竟有没有过开怀大笑的时候，那一刻真情流露，毫不掩饰。

也许在蒋迎熙面前有，却不曾为我展现。

他送我回去，我们沿着洪武路走回南大，即使走人行道，他都示意我走在他的右边。

道路旁梧桐树叶纷纷飘散在每一个角落，我踩上去，“咯吱”一声就化成了碎片。唐君然本来就是安静的人，此刻抿着嘴，也没有开口。

有人说过，和喜欢的人走在路上，希望永远没有尽头，可是我却巴不得快快到达终点，这样的气氛实在是尴尬。三年，即使时间刻意地去销毁过往的印记，那段记忆一样在我们心中成为永远不被提及的伤处。

他曾经欠我三个生日礼物，欠我一杯可以暖手的红茶，欠我一段温暖。

还有未完成的承诺。

可是，没有人再愿意提起，我们故意装作一切已经过去，可是还有痕迹。

到了学校，他在门口停下脚步，笑着问：“止水，跟我在一起是不是觉得很闷？”

我想点头，却只是轻轻地叹气：“唐君然，我很早就知道你这个人很闷了。”

猝不及防的，他蹲下来，我看见他乌黑浓密的头发和高挺的鼻梁，脚上一紧，原来他在给我绑鞋带，顿时心如雷击，酸楚得几乎落泪。

他起身，还是笑得风轻云淡：“有时间来我们学校玩玩，学校后面百草园又进了新的植物，很漂亮的，下次把李楠喊来聚聚，即使在一个城市，我都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我点点头：“下次让李楠师兄请客。”

忽然他的电话响了，我估计是医院值班室叫他的，我也并没有挽留，眼见他拦下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绝尘而去。

突然嘈杂声传来，我一抬头，面前突然开阔，路口接着车水马龙的宽阔大道，喧嚣人声扑面而来，与刚才相比，竟好像两个世界。

我看着唐君然，就以为我们俩是一个世界，原来他走了，我还是要回到现实中。

轻轻地叹一口气，转身欲走，刚迈了一步，竟有些许留恋，幽幽地往他离开的地方看了一眼，忽然惊闻背后有声音传来：“江止水。”

我转身，韩晨阳就站在我面前，牢牢地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半是无奈半是挫败地跟他打招呼：“韩老师你好，好久不见了。”

“江止水，你这个小孩子。”

冷风拂过，阳光也被轻轻地撩动，映得他的五官明灭不定，从没听到过他这样的语气，仿佛突然生疏了，心里没来由空落落的。我有些惶然，看着他的眸色，猜不透眼前的男人：“找我有事？”

“你这样的表情我倒是第一次见，你真不是一个简单的小孩子，原来我一直低估了你。”他的眸色突然转暗，深邃得让我猜不出深意：“为什么擅自结束游戏，我们之前不是玩得好好的，你也挺享受的。”

并没有被侮辱的羞耻感，我甚至觉得这样讥讽的话语，对我来说是一种警醒，就像小时候做错事，我宁可爷爷奶奶打我一顿，也总比他们不声不响对待我好。

我只是笑，努力地把笑意洋溢到眼底：“那个人，是我喜欢的，抱歉。”

他也笑起来，带着几分无所谓：“挺不错的眼光，可惜……”

“可惜什么？”

“江止水，我不信你看不懂你们之间的事情。”

我气恼，别过头不想理他。忽然眼前一黑，他的手掌附在我的额头上，温热的，我看进他的眼眸，仍是倨傲、强势，还深藏那样的意味，不甘，征服，嘲弄。

只是当时我看不明白，也不想看明白。

空气中还残留着唐君然的味道，可是在阳光下却显得薄凉，韩晨阳那个“可惜”深深地烙在我心里。

这场爱情从开始就注定是个悲剧，我的付出、痴恋不被祝福，我心已经如履薄冰，脆弱得不能再受任何轻微的撞击。

是的，我们都终将长大，过去的荒诞的生活，暧昧的试探，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和迷惘都会随着年华逝去，可是那些成长的伤痛溃烂在肌肤里，疼痛蚀骨。

我尝过那种苦痛，仿佛被全世界遗弃了一般，心里只有一个名字可以让生活继续下去，就是我喜欢的人。

世界上，你可以没有敌人，但是你最大的敌人一定是你爱的人。

日志 十一月十二日

时间是澄清的东西，即使在过去太多太多年，在亿万宇宙的以太间，也可以看清它的轨迹。

回忆是美好又难以割舍的东西，品味之间，顿生感伤。

《虹之女神》中的岸田智也和佐藤葵就在一家小唱片店邂逅，没有预料地走到一起，他被误会是跟踪狂，在夜晚来临的时候袭击她。

智也和小葵之间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他们都在各自追寻着，没有女人缘的男主遇上了大大咧咧又坚强的女主，然而故事的开始，他就再没看见她了。

他始终对美丽的少女缺少免疫力，唯独对于小葵，他却无法把她当作女生。她帮他追女生，帮他写情书，把他当作自己电影的男主角，她行动的每一步似乎都给予了暗示，可是，他什么也不明白。

刺眼的阳光，严厉的呵斥，安静的屋顶和无限延伸的时光。

她是如此爱他，只是，她没有说出口。

青涩的年华一去不复返，最后她在飞机的坠落中死去。

小葵的妹妹找到多年前的情书，他看着忽然笑了出来，在反复的朗读中，他渐渐发现了白纸上的秘密。

“优柔寡断我喜欢，毫无斗志我也喜欢，一个人什么事情都不做，我还是喜欢，感觉迟钝的你我喜欢，你的笑脸我最喜欢。”

最后的哭声消失在垂直云端的彩虹之中，莫大的悲伤突袭而来，催人泪下。

死亡是世界上最悲痛的事情，有再多的遗憾、愧疚、思念在死神面前通通归结于零，无论怎样，那个人永远不会知道，永远不会听见。

可是，青涩年华，纯真的爱恋刻骨铭心。

我想，我应该优雅地死去，在巨大的悲伤中，合上眼，就看见他们的笑脸，还有过去的岁月飞速地闪过。

那时候，我们都是好孩子。

第十章 在阳光密集的地方

我们一生中不管经历了多少阴霾，总是会有阳光和风无声地在空荡荡的天际穿行，闭上眼睛，就有天使在耳边呢喃，密阳的意思，就是在阳光密集的地方。——《密阳》

我吃完饭，从后门进校园，打算去李楠师兄的实验室画图纸。

天已经大黑，我走过女生宿舍楼的时候，有痴心张狂的男生和朋友们正在用白色的蜡烛摆出巨大的心形，风起时，烛光闪烁，有那么几点光黯然逝去，而楼梯上，幸福的女孩忍不住伸手抹去滑落眼底的泪水。一旁围观的人群，口哨声此起彼伏，给静谧的夜晚染上幸福感动的色彩。

看上去就觉得很幸福，我也不由得驻足微笑，当男生把戒指套在女孩子的无名指上的时候，我竟然随着围观的人一起欢呼，一时间掌声雷动。

他们携手离去，人群散去，我仍是笑，不住地笑，很甜蜜，仿佛刚才的主角是自己。

我真的为那个女孩感到幸福。

若是以前，我一定会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去了实验室，李楠师兄还没回来，桌上有几罐酸奶，草莓和奇异果口味的，我欢欢喜喜的撕开草莓口味包装，把图纸铺开来，边勺草莓果肉边在脑海中构思。

醇厚的酸奶和香甜的草莓，浓浓的滋味在舌尖荡漾，嘴角不由微微上翘，想起刚才那幕幸福温馨的情景，心情好到云端上。

李楠师兄开门进来，正好看见我一副傻傻笑的样子，觉得好奇：“小鬼笑什么笑，这个口味的酸奶好吃吗，看你一脸陶醉的样子。”

我点点头，递一罐过去：“心情好吃啥都好，来来，一起吃，同乐、同乐。”

他笑眯眯地接过去：“刚才朋友打电话给我说求婚成功了，同喜。”

我有些意外：“是不是在女生宿舍楼前点蜡烛求婚的那位？我也看到了，真巧，我看到了整个过程，太幸福了那个女生。”

他点点头，真诚地笑起来：“是呀，不枉那小子追了五年，终于八千米跑到了尽头。”

我一勺一勺地舀酸奶，不住地点头：“是啊，看到都觉得幸福，你想呀，要是我将来男朋友为我做这些，我肯定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扑哧一下就笑出来：“我看你到时候应该是吓得抱头鼠窜还差不多。”

我哈哈大笑：“是的，一想到就要上小百合的十大了，我激动得都吓哭了。”

他也止不住大笑：“不喜欢被瞩目是吧，哈，我懂你。”

很不负责任地挑挑眉，我浅浅地笑：“唉，低调、低调。”

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我越长大反而越单纯，越简单越容易快乐，连一个冰淇淋、一串糖葫芦、一杯草莓酸奶都可以让我开心很长时间。

而很早以前，我天天拥有这些让我开心的东西，为什么在那时候我会那么悲伤，对生活，快乐、幸福不起来。

原来我还是老了一些，对自己，对别人，对生活都宽容了许多，也诚实了许多。

都是年龄和阅历的驱使，让我们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渺小和微不足道，也让我们越来越努力活得简单，自然也越来越容易快乐。

那段青春岁月的轻狂，自我，伤感，情愁，真的离我很遥远了，不管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还是“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只能让我淡淡地微笑，年少岁月的痴情爱恋都被埋在了记忆深处，留下痕迹让我自己不断地自省，告诉自己，让自己幸福快乐起来。

简单并且快乐，才是生活的真谛。

我正在专心地画图，李楠师兄也在进行计算。忽然电话响起来，他起身去接，挂了电话半晌他哭丧着一张脸，唉声叹气：“完了，完了。”

我好奇，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咋了？老板想出啥法子整你了，为了新型材料让你去解剖壁虎了？”

他无力地撑着椅子，幽幽地吐出四个字：“明天，体检。”

我眨眨眼，试探地问：“是不是要抽血，不给吃早餐？”

他点点头，一脸颓丧，我仰天长叹：“杀了我直接放血吧，老天，我晕血，坚决不抽。”

李楠师兄也难得地絮叨，翻来覆去就那一句：“我也不抽，不抽，不抽。”

他表情比我还扭曲，多年来的一本正经的脸变得狰狞，实在是难得一见，我忍不住哈哈大笑，结果他愤恨地丢来一句：“五十步笑百步！”

果然我真的是五十步笑百步。第二天去医院，学校给研究生、博士生的待遇还真的不错，跟研究生入学考试体检一样，各种检查都齐全了，抽血之后还有面包、牛奶，由于按序号检查，查得很快，最后只剩下了抽血这一项。

我排队，越排越往后躲，前面不时有护士说：“血管太细了，太难抽了，拳头握紧了。”有女生太瘦，找不到血管，针头在血管里试探半天血终于还是被硬挤出来了。

我看得心惊胆寒的，最后只剩下几个人了，我走上去，完全是一副豁出去的姿态，体检单一甩，闭着眼睛就上。

护士姐姐看到我这样忍不住笑起来：“别紧张，不过你先把袖子卷起来我才能抽。”

我大窘，一睁眼就看到护士姐姐手上捏着的针头，在白色的灯光下闪着冷冰冰的光芒，心里一阵发怵，连卷袖子的手都发抖。

我晕血，因为第一次抽血给我留下了终身的阴影，还有早上没有吃饭，我本来就是低血糖，看到针头插进血管更让我一阵头晕心跳，暗红的血液汩汩地流到采集管里，就像是从全身各处汇集而来，汹涌得想找一个出口，无法止住。

等抽完的时候，我浑身都没了力气，护士姐姐好心嘱咐我：“快去休息一下，脸这么苍白，吃点东西，要不要叫个医生看看？”

我按着棉签无力地摇摇头，心想今天发挥还不错，没丢太大的脸，刚想站起来，腿一软，但是并没有想象中的跌坐到凳子上，有双手稳稳地托住我的胳膊，久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晕血？”

我挫败，但是也无力逞能：“是啊，晕血。”

韩晨阳似乎有些不敢置信，挑起细长的眉毛，嘴角扯出一丝笑容，但是在我看来就是嘲笑意味十足的：“不过看你样子也不像，你先坐一下，等一下带你去吃饭。”

我闷声回答：“我不要跟你去吃饭，牛奶面包就可以了。”

他转头瞥了我一眼，语气带笑：“小笼包、牛肉粉丝，还是慕斯、芝士蛋糕？”

靠！我在心里狠狠地咒骂他实在太有手段，还是立刻没有骨气地改口：“巧克力的。”

他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随意地站在墙角边，目光没有焦距，似乎在注视着什么，却什么都没有放在眼里的样子。

我只是在怨天不公平，为什么我晕血，还在此时被他撞上。

他带我去西点店，那里有可爱的小帅哥店长，还有微笑的点心师傅，桌上有新鲜的红色玫瑰，一本精美的心情日记躺在玫瑰下，淡黄色的桌布坠着流苏。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冬日的暖阳淡淡洒入，等甜品上来，我迫不及待地抓起勺子，甜甜的巧克力入口即化，还有奶茶和香浓的芝士卷。

他吃得不多，相比我的吃相，实在是精致优雅，吃到一半的时候，蛋挞出炉，焦黄的脆皮，淡淡的香味，我不由得计划吃完之后打包几个回去。

韩晨阳显得有些不可思议：“你怎么那么能吃？”他轻轻地啜着咖啡，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我笑笑，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只不过贪恋这一点甜罢了。”

他放下咖啡杯，瓷器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中听上去有点刺耳，我抬头看他，他一向清亮的眼眸在那日像是蒙上了一层看不清的氤氲。

我有些不解，韩晨阳忽然变得沉默不语，感受到了他的不对劲，我只是适时地闭上嘴，一时间两人无语相对，只有餐碟碰撞的声音。

我也不猜想他忽然变脸的原因，那不关我的事。

因为我和韩晨阳的关系，我自己都不甚明了，算是师生还是朋友，还是别的关系，我们之间的游戏早就被我喊了结束。

即使和他在一起，但是我心中明白，韩晨阳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他这样的人在红尘里面翻滚那么久，兜兜转转中再也识不得什么假意和真心，这样的男子根本不用用心去爱就会让人痛彻心扉。任何女人在他心里不过是一部纪录片，那些欢笑泪水等不到他回头看一眼就已经泛黄，实在不值得浪费时间。

大概是两个人都觉得有些倦怠，这场谈话无疾而终。他送我回去，一路上只是沉默。

到了学校，我从食堂绕过打算顺便充饭卡，无意中瞥了一眼，却发现李楠师兄一脸惨白地坐在食堂的椅子上，惊魂甫定的样子。

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撇撇嘴：“师兄，别告诉我你真的晕倒了，结结实实地倒在地上？”

他长叹一声，一只手捂住脸，还没等他说话，迎面走进来一个女孩子，短短的头发，不是惹眼的漂亮，但是气质很好，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我礼貌地笑笑，然后把水递给李楠师兄：“李老师，这是葡萄糖水，你试试看，或许会好一点儿。”

我顽劣性子还是没有改，俯下身凑在李楠师兄耳边低声喊：“李老师，别装死了，快起来！”眼神微微向上斜，等待小女孩的反应。

果然女孩子有些尴尬，但是笑容仍是落落大方：“那个，李老师，没事我就先走了。”

这恶作剧的快感差点让我笑出来，脑袋上冷不防就被李楠师兄敲了一下，他也有些不好意思：“那个，谢谢你，这个是我师妹，江止水。”

女孩子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原来是师姐，我也是机械系的，我今年大三，叫朱佳乐。”

我指指自己，有些疑惑地望着李楠师兄：“认识我，我有这么出名吗？师兄，不会是你宣传了我什么负面消息吧？”

她笑笑：“师姐确实很出名呀，我们都说你是韩晨阳韩老师的女朋友，小百合上面还有师姐的爆料贴呢，对了，我很支持师姐你的，学机械的就应该内部消化！”

我扑哧一下子笑出来，然后就是抑制不住地捂着嘴巴忍住笑，脸别到一侧，表情很扭曲，这下子女孩子更加不知所措，李楠师兄宽慰她：“不用管她，她有时候会发神经的。”

女孩子头一低，笑起来很阳光，眼睛里细细碎碎的光华暖暖的：“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去院办，李老师，江师姐，我先走了。”

我冲她摆摆手，目送娇小的身影离开，然后一脸玩味地看着李楠师兄：“李老师，嘿嘿！”

他难得的脸都微微泛红了，刚想张口，却被我打断了：“师兄，你看外面的阳光多好，今天一定很美好。”

初冬的天是幽幽的灰蓝，阳光明媚却不刺眼，用手遮住眼睛，逆着光看去，可以看见空气中扬起的无数尘芥。丝丝缕缕的阳光温柔地投注在绿叶上，激起微小的光晕，而那些从树叶间漏下的阳光则被筛成斑驳的影子，变成或明或暗的影，成了印在地上或深或浅的圆。空气里馥郁着芬芳的气息，瞬间流转。

“我想，生活就那么简单，你说呢，李老师？”

“是啊，阳光真好，看得人暖暖的。”

回实验室，几个相熟的同系不同导师的师兄弟过来串门，随便聊聊课题和项目，互相打探一下经费。然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校门，找家常去的馆子吃中饭。

几道小炒，分量都很足，男生们抢得不亦乐乎。他们聊政治、台湾、美女、宝马、结婚，我却没什么胃口，一个人在一边独自喝西红柿鸡蛋汤，这家的汤做得偏甜，是我喜欢的口味。清亮的油花漂在汤上，几片红色的西红柿衬着薄薄的蛋花，酸中带甜的口味让我实在忍不住慢慢品味。

后来不知道话题怎么慢慢转到小百合的八卦乐园上了，一个师弟问李楠师兄：“师兄，你们那个孙美洁师姐是不是在追韩师兄？”

李楠师兄明显没反应过来，支支吾吾：“呃，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韩师兄就是韩晨阳同志，脑中立刻闪过几个月前第二眼见到韩晨阳的时候，孙美洁对他示好的那副腼腆的小媳妇样，想笑，觉得失礼，只好努力地把头埋得更深。

他们不死心继续说：“唉，全老校区都知道了，说是孙美洁参加机械设计大赛的时候跟你们老板提出要韩晨阳做指导老师，结果被拒绝了，然后她不死心，我们倒是经常见到孙美洁有意无意地堵韩晨阳，具体怎么样我们也不知道。”

他们在七嘴八舌地议论，我和李楠师兄相视尴尬，不约而同地觉得时代在发展，我们成天在实验室已经变成宅男宅女了。

一个师兄冲着我神秘地笑笑：“对了，江止水，韩晨阳到底是不是你男朋友？”

一口汤含在嘴里不得咽下，我抬起头，环顾四周，看见大家饶有兴致的眼神，非常笃定地摇摇头，低下头继续喝汤：“不是，我没男朋友。”

结果这句话却激起了很大的波澜，我们中资历最老的博士师兄连忙接话：“小江，你还没有男朋友，不会吧，你是不是眼光太高看不上？”

大伙儿纷纷点头，我悄悄地拉拉李楠师兄的衣袖，低声地问：“我眼光高，不会吧？唐君然也没那么优秀的吧。”

他只是笑，然后小声地告诉我：“他也就一般优秀，韩晨阳是特别优秀。”

我不屑地撇撇嘴，觉得连解释都是多余，用筷子轻轻地戳西红柿片，李楠师兄没好气地拍拍我的脑袋：“小丫头一说就沉默，我知道你和韩晨阳没什么，只是我觉得你等唐君然等了太长时间了，过去已经太遥远了，不如为现实而活。”

“而且，小师妹，你说一个女孩子一辈子有多少个四年可以等下去。”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来，在我手掌里落下明晃晃的一个小光圈，我抬起头，伸手想捕捉一丝光线，恰巧细密的阳光的纹理从指缝间穿过，仿佛镀在手上。

我会心地笑笑，对上李楠师兄的目光：“可是，师兄，即使这样，如果能够等到，再一个四年又算什么，我可以等下去。”

我是一个擅长等待的人，已经如此，日复一日，等待像是个轮回，没有尽头。

吃完饭，我打算去陆宣宿舍转转，还没有走到宿舍楼，刚到图书馆的时候，手机就响起来了，一个很不常用的号码，接起来一听原来是姑姑的。

图书馆前的喷水池在汩汩地喷水，我索性就坐在水池旁边，漫不经心地听电话，伴着水流潺潺的声响，效果有些断断续续：“止水，你爷爷今天八十大寿，你过来一下吧。”

我有些意外：“哦，怎么通知得那么突然，之前也没一点儿风声。”

她解释：“原来老爷子没打算过的，可是现在省委那里、九三学社和学校的一些教授、老师都要给他祝寿，只好晚上临时大办一场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好吧，我先去买点东西，迟一点儿过去。”

挂了电话，我蹲在喷水池的边缘，看见一片发黄的梧桐叶子，从树上慢慢地落到水池里，落叶的倒影和水影相互迎合，静静地睡在秋阳的水门汀里。风荡漾起涟漪，荡开一圈。

我不想去，真心实话。虽然爷爷家的大院有美丽的花草，大片的池塘，可是我小时候对它们的印象，仅仅是有无数的蚊子还有可恶的飞虫。那时候，我因为背不上课文或是在回家的路上贪玩了一会儿，而被呵斥去罚站，即使我泪眼婆娑，谁也不敢帮我求情。

也许那时候，我就开始习惯了寂寞。

临时跟李楠师兄告了一个假，买了礼物，然后直奔爷爷家。即使去的有一万个不情愿，但是我心里明白，长辈曾经对你如何苛刻，如何严厉，做子孙的永远不能不孝顺。

爷爷还是一个人待在书房搞研究，奶奶依然在庭院里喝喝下午茶，大宅都是叔叔辈的人在忙碌，他们对这些都轻车熟路。一个隆重的家宴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个结交权贵的好机会。

我觉得无聊，放下礼物便借故出去走走，还没走到小路的尽头，一辆陆虎直直地奔了过来，银白色的车身，设计粗犷的线条，彪悍的力度，我不禁多看了几眼。谁知那辆陆虎却突然停了下来，车门一开，走出来一个平头、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

身上的衣服穿得很不羁，一条牛仔裤又旧又宽，裤脚有些长，翻了好几层，上面依然还是招牌式的宽大的格子毛衣，袖口卷起来，他见到我立刻鬼叫起来：“小妹！”

我惊讶地愣在一边，随即也很配合地鬼叫起来：“你居然回来了，江疯子！”

他一个拳头挥过来，毫不留情：“叫大哥，要不叫我Cristiano，就是不许叫我江疯子。”

对于他这种极度自恋的男人来说，华丽地无视掉他的请求是打击他最直接的方法，我挥挥手，顺势靠到路边的大树上：“你先进去，我在这里等你。”

江风咧开嘴笑，露出与他玩世不恭气质不相称的可爱的小虎牙：“知道了，你等我，乖乖的，不许乱跑，也不许到处乱咬人，饿了就直接啃块树皮好了。”

我冲他翻白眼，示意他这套对我已经不管用了，他觉得挫败，灰溜溜地开车走了，只剩下我一个蹲在树下，那棵老树曾经刻过我们俩的名字。

不由得微笑，今天初冬的太阳，格外的温情，让沾染上尘世太多喧嚣的心，也在不知不觉中沉静，变得温和。

西式的家宴上，只有寥寥几个人我可以认出来，差不多都是学校那些著名的学者和教授，头顶上的灯光是乳色的，印在墙上恍惚像蜜一样甜腻。我向江风望去，他也表情扭曲，我摊手：“我总是觉得我们俩很像，气质很像，都是不喜欢被束缚，渴望自由。”

他抿嘴偷偷笑：“我们是小人物，凡夫俗子，上不了台面。”一边说一边将眼睛瞥向窗户上的倒影，“为了今天我特意打扮了一下，效果还不错吧！”

我彻底无语了，伸手想去摘他的眼镜，却被他拦住：“唉，小妹别乱来，拿了眼镜我真的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手滞了一下，悻悻地缩了回来：“不拿就不拿，小气鬼，怎么了，你是不是用眼过度眼睛度数加深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目光一直盯着手上的高脚杯看。里面是法国干邑，明晃晃的衬出他的侧脸，可是那样的目光我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过，那么平静，却隐约透出一丝嘲弄，还有不甘，沉沉的暗影落在眼眸中，还是那样玩世不恭。

带着那种温柔的惆怅的心情，我微微笑，不过江风，真好，因为一直有你在我身边。

爷爷身体还是那么硬朗，精神矍铄，他见到我们并没有太大的表示，淡淡地问了我的学业和生活，而对江风只是微微点点头。

我交差似的应付了一些来人，和江风边吃边聊，门口走进几个人，我一看，就看到了韩晨阳。质地柔软的白衣黑裤的休闲装，却很合身，看上去实在是玉树临风。

一天见两次，第一次还不欢而散，想起早上我们无缘无故的冷战，我不由得把头别过去，然后又觉得自己小心眼，不如若无其事来得自然。

江风咋舌：“真是帅哥，就比我差这么一点点吧！”他还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询问似的征求我的意见，“是这么一点儿，还是那么一点儿！”

我好气又好笑，不睬他，不一会儿远方堂叔、堂姐家的小孩子们跑过来缠着我们，装出又委屈又耍赖的样子说要去玩捉迷藏，我和江风一时玩心大起，带他们跑去院落。

没有月光的夜晚，可是周围灯火通明，微微湿冷的风在树枝中间柔声地叹息，灯火和风声打破了夜间那种抑郁的沉静。

这里的每一木、每一草我都太熟悉了，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曾经和江风在水池边摘莲花，曾经和大院里的小孩子玩过家家，曾经和他们一起探索我们的秘密基地，而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怀念。

小孩子一个个被抓到了，笑声、呼叫声此起彼伏，我却躲在矮树丛里偷偷地笑，还可以透过缝隙看到江风一脸颓丧的样子，被小豆丁们上往下扯的情景十分搞笑。

忽然，身后有一个低沉声音响起：“躲在这里就以为没有人能找到你吗？”

我一个没注意平衡，身体不由得向后倒去，没有预期地坐在软绵绵的草地上，而是跌进一个强健的怀抱里。韩晨阳在我耳边轻轻地叹气：“是腿麻了，还是我很可怕呢？”

他身上有淡淡的烟草芳香与薄荷水的味道，他的手臂还箍在我腰际，隔着衣衫仍觉察得到那臂上温热的体温，他的额发让风吹乱了，掠过明净的额头，不可抗拒的温柔。我突然失语，想挣扎起来，他附在我耳边淡淡地笑：“玩捉迷藏有人主动站出来的吗？”

我又羞又恼，想去扳开他的手，却被他反扣在他的手里，我们俩顺势都跌坐在草地上，他的下巴枕在我的颈间，细碎沉稳的呼吸在我耳边响起。

或许是被这种气氛迷惑了罢，或许是我太贪念那对我而言无比奢侈的温暖，不知道为什么，我本应该立刻推开他的，我却没有。

深邃的天空只有黯淡的一两点星星，遥遥无期，灯光透过树枝投在他的手臂上，一阵风吹过了，我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相扣的手心渗出细细密密的汗。

我任由他搂着我，良久，良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的一切是那么安静，连孩子们玩闹的声音都消失了，我才如梦初醒，声音却是不自然的沙哑：“韩晨阳，我要回去了。”

轻轻地松了手，他站起来看着我，深黑色的眸子流动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动人光彩，只是我有意识地回避，一眼，便刻意地忘记。

我习惯了在他的锋芒毕露下保持沉默。

回到屋子里，却发现江风已经不知去向，刚才我们俩站的窗户上贴着一张纸条：“我最最亲爱的小妹，春宵一刻值千金，我有事，现在去南艺，别太想我！”后面还有一串手机号码，顺便画上了他万年不变的签名。

我掏出手机打电话给他，他那里很吵：“这么快就结束了，那个男人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我气恼，咬牙切齿：“江疯子，你思想怎么那么龌蹉，你现在跑去南艺做什么，寻漂亮妹子去了吗？”

一旁有女孩子娇嗔的声音传来：“师兄，你说底色以什么气为主呢？我觉得蓝色有些空灵，而橘色配上灯光效果不是很好！”

我立刻来了兴趣，自己都觉得眼前一亮：“江风，有活做？”

他支吾了一下：“朋友请去帮忙的，可没报酬的，请夜宵。南艺的美术系，三楼亮灯的大教室，你要来吗？”

“去、去，当然去！”我几乎要兴奋地跳起来，“我好久没用水彩、水粉了。”

江风低低地笑：“好久没用你还敢来，不是明摆着给我添乱吗。”

我冷哼一声：“你不是专业收拾烂摊子的吗？”随即，他的笑声传出，伴着嘈杂的说话声、音乐声，还有画笔在水中搅动的声音，拨弄我的心弦。

真的，是艺术的灵魂被禁锢了太久了，才有挥洒自如的想法。

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便偷偷地溜到了南艺，果然一群人在那里画幕布，我有些惊讶，如今有高超的电脑技术、印刷技术，再大的布景都可以轻松搞定，为什么还要用手绘。

江风的解释是，从文艺复兴时代戏剧秉承下来的艺术，不能因为时代的发展而泯灭。

我喜欢他的解释，尤其是那些绘着云纹的戏曲用的幕布，大片的牡丹，妖娆无双，虽然不喜欢那么张扬的花朵，此时却觉得可爱无比。

他们给我画笔、颜料、调色板，好久没有摸到这些竟也不觉得生疏。这里戴着流苏耳坠的女孩子会讨巧地向男孩子撒娇，男孩子工作的时候会叼一支烟，仿佛自己是巴黎街头卖画的艺人，安静得没有渴求的等待。

凡是学艺术的人，骨子里面都有自恋的情节，并且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浪漫主义情怀，永远不知道务实，喜欢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现实只会把他们逼得抓狂。

我受不了没有安全感的生活，所以我注定是一个伪艺术家。

我打算给牡丹抹大片大片的红色，用光度做比照，选配比例。江风存心和我胡闹，任我在他脸上稍稍抹点象征性的色彩，我站在凳子上，他用小狼毫笔蘸朱砂红，在我左脸颊画工笔梅花，戏称为“梅花烙”。

大家纷纷效仿，有的画樱花、桃花，还有的写字，我从玻璃窗看到自己的倒影，忍不住莞尔。小时候我总是央求江风在我眉心点上一点红，那时候连续剧里的倾城美人大抵都是那个打扮，顾盼生辉，楚楚动人。

后来才知道，女人的眉心一点红，是丈夫烙上去的一生的承诺。

忽然有女孩子叫起来：“外面有一个大帅哥，快看呀！”

我只是无意地望了一眼，就差点儿从凳子上跌下来。江风一脸玩味地瞥了我一眼，随即别过脸去露出诡异的笑，我手下一颤，脸上立刻恢复笑容：“难道捉迷藏的游戏还没有结束？”

他径自走过来，不顾别人诧异不解的目光，笃定的目光锁住我的视线：“今天的第二次，我们还要继续玩第三次、第四次游戏吗？”

我只好无所谓地笑笑，跳下凳子，仰头问道：“你来做什么？”

他的眼神一贯的凌厉，凌冽得有些让我无处遁形，他是可以引得众多女子倾心且趋之若鹜的对象，可是不知为何，我就是莫名地怕，怕他那双凌冽、薄情的眸子，怕他那仿佛天下事都尽在他掌握之下的那份自信与卓然。

“这是什么？”他指腹抚上我的脸颊，我并没有躲过，他的指尖有些冰凉，表情却柔和得不可思议，仿佛情人间的呢喃。

我觉得尴尬，存心打破这份宁静：“梅花烙呀，好看不，要不我也给你画一个？”顺手执起手边的小狼毫，就要往他脸上点去。

谁知他反应极快，一把捏住笔杆，我手一松，笔就到了他手里，对上他的眼睛，我隐约看到暗含的点滴笑意，还没回神，眉心上一凉，才大窘起来。

朱砂笔点眉心红，三千青丝散臂间，无限风情。

耳边传来某人忍住笑的咳嗽声，我才自觉羞恼，伸出手想把额上的印记擦掉，却被韩晨阳拦住，他在我耳边低低地笑：“挺漂亮的，别擦了。”

该死的温柔还有淡然的挑衅，和往常那个强势凌冽的韩晨阳真的差得太远了。我强作镇定别过脸去继续手下的活，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用紫尖羊毫在报纸上涂涂画画，我凑近一看却吓了一跳，就是我这个书法盲也认得的小楷——北派书体，汉隶的遗型，笔法古拙劲正，而风格质朴方严，长于榜书。

他反复写那句话“莫不礼让，草石如变，恩及泉水”。

心里一阵触动，俗话说字如其人，能写出这样字的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是在酒吧里，听着低迷音乐，醺然沉浸在烟草和酒精气息里，周围是年轻女孩浓艳而妩媚的脸的韩晨阳，还是永远在学术问题上自信满满又谦卑有礼的韩晨阳，或是陪在我身边，躲在草丛里，搂住我，亲吻我的似情人一样温柔又霸道的韩晨阳，抑或是眼前这个男人，收敛了所有的傲气和乖戾，只是平静地写出“莫不礼让”的韩晨阳。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或许他究竟是哪一个人。

我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桌角，他抬头看我，一双眼风平浪静，如夜幕下沉寂的海，缓缓地涌着微波。刹那间我愣住了，猝不及防的，仿佛跌入无穷的深海，但是我却猜不透那眼神里是如何的色彩，爱憎皆是不能分明，只是平静、柔和、安详。

心如止水。

空气中充满了潮湿的雾气和模糊的香水味，我的心满怀惆怅，还是那种孤独的感觉，他轻轻地问：“怎么了，小丫头发什么呆呢？”口气宠溺意味十足。

心里突然就温暖了一下，是湿润的温暖，很轻地渗透到血液里。

什么都不能说，也开不了口，还是习惯性地沉默地微笑。

韩晨阳，晨阳。

日志 十二月三日

今天的天是幽幽的灰蓝，阳光明媚却不刺眼，空气中有淡淡的芳香，光影交织，斑驳一片，手心里，手臂上，脸颊，都留下阳光亲吻的痕迹。

这到底是一部什么样的影片，我至今没有答案，而爱上他，只是因为一个名字——Secret Sunshine。是密阳，抑或是阳光密集的地方。

海报上全度妍的背后是大片的云朵，阳光把云彩染上金光，隐秘地喷薄而出的力度和张力，预示着她的命运。

是命运吗，我一直问自己，她绝望的眼神让我想起《隐秘》里的女主角，同样是人生几乎失去所有色彩的人，在最后还是没有放弃自己，这其中的苦痛冷暖只有自己知道。

失去丈夫和儿子的打击对一个女人来说几乎是致命的，全度妍的不幸，只会让人无力地思考，难道有些人的一生注定是悲剧么，无论我们是不是唯物主义者，都不可避免地想问苍天是否真的如此不公平。

她就像密阳一样朴实单纯，但是她的生命里黑暗一片，残酷的现实剥夺了她一路来所倚靠的一切，生活了无希望，剩下这个瘦弱的女子在偌大的房间里缩成一团，却不放弃。

这部电影有全度妍的灰色，也有宋康昊的亮色。

这个普通小镇的男子，在38岁的时候遇见了自己心中的女神，他们之间没有交流，他远远地张望，近近地在她身边出现，或许这才是他爱他最好的方式，他只需要跟随。

没有人知道结局，可是那束密阳却昭示着未来。

我开始不可避免地悲伤起来，额头上还有那个朱砂印记，我想抹掉，却久久地端详。

三年后，我的人生猝不及防地闯入一束阳光，耀眼的，炙热的，霸气得不容拒绝，不管我走到哪里，似乎总是有他跟随，他能够在众人之中一眼看到我，也能在低矮的树丛中寻到我，但是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可是那样一个男子，危险而沉默，在揭露自己目的之前永远让我捉摸不透，变幻莫测。

是不是心里已经开始悄悄地变化，我不清楚，只是那样一束阳光我不想拒绝，亦不想沉迷其中，我想，我还是寂寞太久了。

是继续孤单地等待还是等待中伺机而动，对我来说，是一个难题。

阳光和风无声地在空荡荡的天际穿行，密阳的意思，是在阳光密集的地方。

第十一章 爱情残缺的牙齿

爱情制造伤痛，伤痛铭刻记忆，记忆见证爱情。爱情为什么有伤痛，爱情本来就应该是快乐、幸福的，可是伤痛的记忆是残忍的，在回忆中冷笑，嘲笑爱情软弱、命运无奈。——《爱情的牙齿》

空气中充溢着浓浓的潮湿的气息，透着淡淡凉意。天空灰蒙蒙的，像罩上了一层淡淡的雾。初冬微微的冷风，带着彻骨的寒意，预示着深冬的将至。

我和江风走在校园里，面对着哈欠连天、走路东倒西歪的我，他显然有些无奈。“小妹，怎么几年不见你的功力大减，熬个通宵都不行了？”

我顺势倒在他身上，两手环住他的肩膀：“我老了，枯萎了，凋谢了！”

他表情立刻变得很憋屈，拉得跟胡萝卜一样长，我担保他能说出这句话一定是深思熟虑的，否则他也不会在太岁爷头上动土，他张口，声音不大但是如惊雷一般：“还没开苞就凋谢了，这是怎样悲催的人生呀！”

不仅自恋，而且缺德，他立刻被我狠狠地踢了一脚。

困意消去大半，我忽然想起昨晚的不告而别，慌慌忙忙扯了江风的衣角：“疯子，我们昨晚私自叛逃会不会有事？”

“切，能有什么事，反正我们都不是主角。”他嫌弃地撇撇嘴，“都没人打电话找我，亲妈不疼，亲爹不爱的，好歹我回来一趟不容易，不给我接风洗尘就算了，还无视我。”

我笑笑，话题一转：“江风，我觉得很奇怪呀，老太爷只不过是平平一个教授级的，充其量就是泰斗级的人物，过个八十大寿还这么大张旗鼓的，是不是有点对不起社会主义？”

他干笑两声：“不关老爷子的事，是咱小姑姑嫁了一个好人家，有权有势，此时不来通通关系还等到什么时候……”

我摆摆手，连声喊停：“我对这些事不感兴趣，我也不懂，江家的事我从来不过问半分。”

“嘿！”江风挑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媚色，我看得头皮发麻，“你生是江家的人，死是江家的鬼，不要随便逃避责任。”

立刻抛给他一记媚眼：“找个人嫁了算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落寞，声调懒懒的：“话说，我们真是这个家的失败。”我抬头看他，坚毅的下巴上浮上青青的胡碴儿，说不出的颓丧，却又不同于沉浸在艺术创作中的气质，是那种看破一切、漫不经心的颓废。

刚想出声说些什么转移话题，他却一转头对着我，眼睛里闪闪发亮：“算了，不提了，我想吃饺子了，韭菜馅、豆角馅、虾仁馅、荠菜馅，随便什么馅都好，我想吃！”

我掏了掏钱包：“乖，娃，姐姐给你钱，大娘水饺，出门右转，新百、莱迪、龙江小区的金润发都有，别告诉我你不认识路。”

“我不要吃大娘水饺，我要吃小妹水饺，亲爱的小妹，你做给我吃好不好？”

我翻白眼，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如果你能找到地方和材料，我就给你做。”

好似三岁孩子偷吃糖的那副扬扬自得的神态，江风拍拍胸膛说：“好，包在我身上！”

因为通宵打不起精神，回到宿舍后我便倒头大睡，直到窗外响起轻微的雨声，打在玻璃窗上细微沙沙，渐渐漱漱有声。蒙眬中，我思绪还在挣扎，为什么今年的初冬还会下绵绵的细雨，是不是有悲伤的事情会发生，还是这个冬天注定格外忧伤。

天若有情天亦老，红尘中几多人能够看破。

睡得迷迷糊糊被江风的电话催起来。他在宿舍楼下等我，撑着一把伞，站在梧桐树下，时不时有落叶飘落下来，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嘴角仍然挂着不屑一顾的笑容，直视前方，旁若无人。

我下楼招呼他，周围女孩子不时回望他，我玩心大起，笑吟吟地挽上他的胳膊：“江大帅哥，不能再让你站在这里祸害小女生了，我们去菜场吧。”

江风对我不去超市而去菜场的行为感到极大不解，尤其是面对泥泞不堪的地面和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的鱼肉腥味，江大少爷很是不满。

“小妹，去超市多好，干吗到这里来？”

我嫌他聒噪，指指猪肉说：“是要后腿肉还是五花肉？”

“都来一半，混在一起是不是更有味道？”他话还没说完，卖肉的大叔就哈哈笑起来，我连忙抢话：“师傅，拿这块，顺便帮我们绞成肉糊，待会儿过来拿。”

江风无奈地挠挠头：“饺子我会包，就是配料实在是让我抓狂，这个猪的肉怎么分呀，这一块那一块的，小妹你怎么能分得清楚？”

我白了他一眼：“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哪里知道，话说你知道猪是养的吧，不是树上长的吧？”

他干笑两声：“这个笑话好冷的，冻死我了。”

我拉他走去蔬菜区，挑选韭菜和芹菜，刚选好过秤的时候，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辽远而又静谧，伴着水滴的声音：“呵，这么巧呀。”

我惊讶地抬头，对上唐君然的脸，然后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臂弯里装满蔬菜的塑料袋：“真是巧，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

他低低地笑出了声，俊朗的眉目弯若长虹，表情半是无奈：“今天宿舍里轮到我做饭了，下班只好出来买菜。”然后他望了一眼江风，礼貌地笑笑，试探地问，“哥哥？”

江风大方地笑笑，望了我一眼，然后眼角闪过一丝精光：“是夫妻相吧，哈哈！”

这回轮到唐君然诧异了，眉毛皱起来又舒展开去，恢复了原先的风轻云淡：“这样呀，恭喜。”然后他看了一下手表，微笑道别，“先走了，改天再聊。”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我重重地叹一口气：“江风，我该怎么说呢，那是我暗恋对象。”

他拿塑料袋的手滞了一下，满脸狐疑地看着我：“小妹，不是吧，那我是不是坏了你的好事，我罪过呀，不要打我。”

我无奈地笑笑：“罚你不吃肉馅的专吃素馅的好不。”

江风脸色一变，刚想开口却被我打断：“只是单恋而已，没事的，我和他已经很遥远了。”

他只是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伸出沾满水的手拍拍我的脑袋，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以为你喜欢的是韩晨阳那个臭小子呢，原来只是障眼法。”

我更加意外，忽然很多疑问涌上心头，如果说我和江风捉迷藏的时候被韩晨阳看到了，可以用巧合来解释，但是为什么我半路落跑去南艺，韩晨阳会追过来。

我真的以为江风是第一次见到韩晨阳，寿宴上信心不足地问谁比较帅，但是他现在的口气完全是跟韩晨阳很熟的样子。

我表情立马变得狰狞起来，上前死死盯着江风，恶狠狠地威胁：“江风，你明明就是认识韩晨阳，而且跟他很熟对不对，你给我老实交代！”

他嘿嘿笑了两下：“很熟，差不多就是穿一条裤子那个程度，过程很复杂也很曲折，我们还是先回去包饺子，让大家等可不好。”

我无奈：“你还请了别人，受不了你了，你是不是想当新时代的暖男啊？小心没当成暖男，被人当中央空调了。”

江风愉快地吹了一声口哨：“你知道在英国别人都怎么喊我的吗？sunshine boy。”

我点头：“嗯，简称SB。”

“我次奥！”

大伙儿一起在江风一个老同学家包饺子，颇有在外国过农历新年的意味。

绞好的肉馅加入麻油、酱油、韭菜、鸡蛋，搅拌成肉糊，或是拌入虾仁，或是做芹菜馅。江风左右开弓，摊开饺子皮，皮薄如纸，一手一个，包得飞快，在沸水中煮熟，再放进皮骨汤碗中，浇上麻油，撒上胡椒粉、青葱花。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好像行云流水，完全是举重若轻的大师风范，我看得目瞪口呆，大伙儿都见怪不怪。

他冲我笑得自恋，眼睛还不时地飘向玻璃，打量自己潇洒的动作：“你大哥这样很帅吧，不要太惊讶，我在英国五年锻炼出来的。”

我忽然对他的留学经历十分好奇，我不问，他从来也没有说过。“江风，你打工吗？”

“当然，实话告诉你吧，我打工的地方就是卖水饺、馄饨的，虽然老板是中国人但也苛刻，光端盘子还不行，他巴不得你从收账到包饺子到刷碗样样都会呢。”

“是不是很辛苦？”

“当然辛苦，每天半夜两点钟回来，还有很多的作业，刚开始的时候真的完全适应不了那么高强度的生活，不过慢慢地都好了。问一下周围的同学，除了寥寥几个，每个人都跟我一样每天跑学校、宿舍和打工的地方。”

我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来：“江风，你和韩晨阳怎么认识的？”

江风抬起头来，隔着眼镜，视线与我相交，分不清是要前进还是后退，睫毛微微颤动，逆光中留下浅浅浮动的阴影，他刚想开口，就有人喊道：“韩少来了！”

他眼睛迅速一眨，将反应无声压下，只余下淡淡的微笑在脸上，语气又恢复了如常的玩世不恭和漫不经心，伸出手将我一推，大声喊道：“小妹，快去接客。”

韩晨阳和熟人打招呼，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仿佛一切皆不在眼中但却极具亲和力。从我这样远的距离面对面看去更显淡远和优雅，我不自觉呆了一呆，暗暗赞叹其风度教养，但是想到他和江风那种暖男是一伙儿的就很不爽，合伙起来暗算我更让我觉得挫败。

大家看到他都纷纷入席，撺掇他：“韩少，你耍大牌啊，不参加集体包饺子也就算了，还迟到，我们都饿肚子呢，你说怎么罚？”

他挑挑眉，从手边的纸袋里拿出一瓶酒，我仔细一看是绍兴花雕，男人们哄然：“吃饺子喝花雕，真是享受。”

瓶盖一开，一股酒香扑面而来，不似五粮液的浓烈，也不似茅台的醉人，只是馥郁的芳香，醇厚劲过了，留下一缕淡香。

不愧是十年陈的“女儿红”，只有这个名字才配得上那股女儿香。

有人起身去拿青瓷酒杯，温酒取饮，我和江风站在厨房煮饺子，一边煮一边尝鲜，他不吃饺子皮，专门挑馅。我喜欢添很多醋，江风皱眉：“馊了，馊了，离我远点。”

我故意刺激他，端个碗挨在他身边，夹起蘸了醋的饺子送到他嘴边，装模作样地撺掇他：“来，大哥，就吃一口，一口就可以了。”

江风手上还沾着白面粉，他直接一拍，我的脸上就沾上了两个白白的掌纹，我呼啦一下丢下碗，沾了面粉直接往他头发上抹去，江风不肯认输，顺势就要把面粉蹭我衣服上。

我连忙往后跳，却撞到一个人的怀里，熟悉低沉的声音隐隐带着笑意：“没吃饭还那么有精神，是不是醋很好吃？”

我继续打哈哈：“是呀，是呀，要看是什么醋了，比如江风的醋我就很乐意吃。”

江风冷脸，捂着鼻子把我的碗推到一边去，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不会让你吃醋的，你乐在其中，我可受不了馊的味道。”

我撇撇嘴，不置可否，转头问韩晨阳：“饺子味道怎么样，手艺尚可？”

他点点头：“不错、不错，比我在英国时候吃的好多了。”

我又开始虚荣起来，得意扬扬地夸耀：“那是当然，下次有空我做回馄饨给你尝尝。”

江风看不下去我的自我膨胀，冷冰冰地打断：“你还是把韩晨阳带去马台街好了。”

我哈哈大笑，韩晨阳在一旁相当不解，我笑够了给他解释：“你不是南京人吧，基本所有的南京人都知道那句话‘还要辣油啊，如果你要辣油，你就讲一声’，去听听那首《喝馄饨》好了，南京著名的旅游景点——老王馄饨摊。”

他只是笑笑，拍拍我的脸：“闹腾得跟花猫一样，阿九都比你强，快去洗洗。”

江风哼了一声：“不洗也是一只猫，懒猫。”

吃完饺子，人们陆陆续续散了，只有几个人留下来聊天，小区地理位置很好，高层小公寓，站在阳台上可以看到烟雨迷茫的金陵城，霓虹灯的光华氤氲在水气中，浮生若梦。

他们留在屋里打牌、打麻将，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听雨，品酒。

说不出那时候的我是什么感受，寂静的夜里只有下雨的声音，淅淅沥沥，伴着冷风，打在因为酒精而微微泛红发烫的脸颊，伸手想去捕捉一滴雨，只有风雨划过指尖，不着痕迹。

身后有清凉湿润的薄荷味道，我不由得轻笑出声：“猜都不用猜了，韩晨阳，我真是很好奇，为什么你每次都会在我后面出现？”

他双手搭在栏杆上，不去看我，只是静静地瞭望远方，过了好久他才缓缓开口：“身后一米的距离，是一个很暧昧的距离，你不觉得吗？”

我侧脸去看他，他眼神深邃，薄唇紧紧地抿着，跟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可是感觉就是那么不一样，他散发的气息是慵懒的，诱惑的，连话语都那么暧昧。

我漫不经心地笑笑：“是呀，暧昧而又危险的距离。”伸手蘸酒杯里的花雕，一滴一滴地任凭他们在眼前坠落。

他也不说话，如此静谧的夜里，我和他站在一起，远远地去看那万家灯火，其实烟雨一片模糊，纵横的街道，斑驳的楼影，川流不息的车群，一切尽是与我们毫不相关。

很享受这样的感觉，身边有一个人陪伴，此刻不孤单，也就足够了。

指尖的酒还没有流尽，我仍乐此不疲地自娱自乐。“江止水。”韩晨阳开口，声音慢而低沉，“现在，你在想什么？”

我抬头看他，耳边是苍茫的雨声，屋内乳白色的薄纱一般的灯光跟着我们的呼吸荡漾，他的眼眸就像夜的海，冷清、孤独，蜿蜒一片。

“没什么。”我摇摇头，“只是无意识地做一些事情。”

“人们无意识地做一些事情的时候，通常都是要掩饰什么。”他笃定地下结论。

我忽然失了语言的能力，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期望能够读出点什么，几乎是本能地辩解：“我只是习惯无意识的状态。”

他缓缓地开口：“你不太一样，今天。”

我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他说：“心底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尤其是跟我相处的时候，你从来都是习惯退避三舍，在我的眼底孤高地顺从而沉默。”

他垂下眼帘，手指划过我的脸颊，半是引诱半是喟叹：“你这样做很危险。”

就在他的指尖微微离开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心上下乱跳，手指不住地颤抖，我有些不知所措，因为我太明白自己这个举动的意义，和他生命中过往烟云的那些女人一样，请求他施舍给我零星的温暖。

可是我就是要握住他，我只是在挣扎，在过去徒劳的挣扎，一种强烈的感觉几乎把我的神志淹没，仿佛握住他的手，就可以得到另一个人的心。

我用现在的时光来弥补过去的遗憾，是对，还是错？

良辰美景奈何天，过去的有什么用，只能给生活平添无限的烦恼，胡不归，不如归去。

也许，现世的温暖才更让人流连忘返，过去皆为烟云。

我踮起脚，倾上前，要吻到他的时候，韩晨阳微微愣住了，随即挣扎了一下，刚刚好将我推开半臂，有了些缝隙，却没有远离，他那双冷清高傲的眼眸落在我眼底。

他拒绝了我，但是我笃定，他不是真的要拒绝。

“江止水。”他眼睛直视着我，我却读不出其中的含义，“你可想好了啊。”

我忽然就退却了，松开握住他手腕的手，却没想到被他反握了过去，我急了，刚想说出“等等，我还要想想”的时候，我便被他牢牢地揽进怀中。

他突然吻下来，暖暖的鼻息暖暖的唇滑在我的脸上唇上，手指被他扣得牢牢的，不容我躲避，不容挣扎。他吻得那么深，那么用力，那么缠绵，他霸道的气息仿佛铺天盖地，我就那样失去挣扎，渐生迷离。

我在沉迷中忽然觉得腰间一凉，毛衣下的衬衫就被掀了起来，他冰冷的手指划过我的皮肤，所到之处一片战栗，分不清是冷的，还是被撩拨的。

他的手指渐渐变得温柔，仿佛在刻意唤醒我敏感的肌肤和深藏在心里的欲望，那是对成人世界的好奇和渴求，还有羞耻感。我咬住嘴唇，准备随时喊停，可是却迟迟不想开口。

他的唇舌在我的耳边轻轻啃噬，让我不能动弹，我闭上眼睛，凉意已经消失，浑身上下火燎一般，在黑暗寒冷的夜里，绝望地燃烧。

有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擦过前胸，我忍不住轻轻低吟了出来，整个人一下绷直了身体，他却不放手，肌肤和手掌的温度相容，衍生出水和火的情欲。

我不拒绝，他却更加得寸进尺，他的手指每深入一寸，我只能用手指更加用力地无声反抗，他俯身吻我，夺走我的呼吸，唇舌纠缠，抵死不松开我，汗湿的皮肤贴合他粗糙的手指相互摩擦，两重刺激让我招架不住，只能任他摆布。

最后一点清醒尚存在脑中，我用尽力气，扭过头去，一字一顿地说：“不要，我不要，我不想以后后悔，而且这里不是这种事情该发生的地方。”

他笑起来，停住手，帮我整理衣服，笑容里反而有种得逞的恶作剧的快乐：“江止水，你真是太会玩火了，算了，我只是逗逗你，并没有想把你怎么样。”

我很想发作，最终只是无奈地笑笑，我有什么理由责怪他，本来就是我点的火。

是不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女儿红这个名字实在煽情暧昧，或是这样的夜晚，实在是安静的躁动，或是我们两个人的灵魂本来就如此相似，愿意玩游戏不愿意相信任何承诺。

所以，我为什么要把自己身体的堕落迁怒给别人，还有，我为什么要羞耻，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在我这个年纪，陆宣已经谈过好几次恋爱了，五六个高中同学已经嫁人了，和她们相比，我算得了什么。

原来我真的是一个小孩子，生活在成人世界里，却固执地以好孩子的标准要求自己，自作孽不可活，我算是明白了。

他拿了碎酒杯进去，大家看我们的脸色都很暧昧不明，主人看到酒杯有些心疼，更多的是揣测和忽闪的眼神。韩晨阳只是淡淡地说：“小孩子顽皮，失手把杯子打了，这个是越窑的吧，改天我送一套给你。”

大家连忙赔笑，我径自去找江风，他抱着电脑在沙发上看电影，我无意中看了一下，一个世界，暧昧的红色铺天盖地，灯光抑或鲜血。画面不停旋转摇晃，扑朔迷离、恍若隔世。音响里充斥靡靡低吟，痛楚中的欢叫，以及后工业气息十足的纷繁杂音。

江风解释：“这是《不可撤销》，戛纳最饱受争议的影片，血与罪，强暴和冷漠。”

我却看不到前面，中间如此突兀，故事倒退，越往后看越欢乐，影片的结尾最为迷人，独特的摄影角度让草地如天空一般广袤，一大片的绿，美丽的Alex躺在碧绿中，宛如天使重回人间。不知谁家的孩子在Alex身边跑来跑去，那时所有的罪恶都还没有发生，那时所有的空气都清新无比。

我只是笑，觉得结局美好，江风却合上电脑用手遮住眼睛，表情从来没有如此凝重。

他对我说：“即使遮住眼睛，也遮不住我看到的这一切罪恶，这一切不可能撤销。”

我忽然领悟，原来，今天发生的，过去发生的，都不可撤销。

大家散了之后，我打算和江风一起回去，结果江风被一个电话叫走了，他打算去帮我叫出租车被我拒绝了，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街头。

路人不多，只有一辆辆公交车在身边掠过，我不想在眼前的这站等，只是继续走，时不时地抬头看天，有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脸上的热度慢慢散去，一切恢复平静。

旁边有人唤我的名字，他摇下车窗说：“我送你回家。”

我钻进他的车，车里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再次仔细打量他车里的布置，简简单单只有一盒心心相印的绿茶味的纸巾和一个茉莉花的空气清新剂，是我钟爱的味道。

我们之间没有对话，他只是静静地开车，我一直向窗外看，地面上泛着金色的水光，地上的白线飞速向后倒退，伴着夜景和沿路的树，浑然一色。

从建宁路转到龙蟠路，一路上车流不断，我认真地看着每一个在眼前飘过的场景，橘色昏暗的灯光投射在车窗很刺眼，忽然有种诡异的想法，似乎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但现在我却融不进这个城市的生活。

我很喜欢那句话，“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忽然，闪着粼粼光芒的茫茫湖面映入我的眼帘，泛着虚无缥缈的水汽，我急忙喊他：“停车，韩晨阳麻烦停车！”

他漂亮地打了一个弯，然后轻轻地刹车，我冲他笑：“夜晚的玄武湖，要不要看看？”

韩晨阳顺势挑眉，眼眸里深藏笑意：“我没有理由拒绝。”

这时候，雨已经停了，路灯照着两旁的大树，枝叶上面挂着一颗颗雨珠，滴滴答答地落着，几滴落在我的鼻尖上，顺着脸颊滑下来。

其实初冬雾气蒙蒙，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是有桥，有水，还有树，远处的城墙屹立，却不见了清楚的轮廓。我指着远处告诉他：“玄武湖的城墙上都是斑驳的印记，夏天会有常青藤爬在上面，蜿蜒一片，那里的树都特别粗，砍了之后的树桩就似大圆盘，走上去特别像是拍武侠片，还有奇形怪状的石头，木头房子。”

他只是把手撑在栏杆上，侧过脸看着我，暧昧的情愫在眼睛里流转，我继续轻轻地说：“小时候春游来了好几遍，都觉得腻得慌，长大之后也只来过一次，记忆反而更加深刻，那是夏天，湖里有大片的荷花，我就在湖边静静地吹风，坐了大半天也不知道。”

他轻笑一声，脱下衣服披在我身上，我愣了一下，不由得收紧了衣服，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谢谢你。”

他伸手帮我把领子理好，然后问：“你对这个城市这么有感情，那么为何曾经要远离？”

我摩挲着栏杆，好像我三年前在明城墙走过，一遍遍地抚摸它们一样。“没有非常合理的解释，我只有四个字解释‘不想待了’。”

忽然一道暗不见底的眸光闪过，在他的眼底，那种压迫人的感觉又向我袭来，可是瞬间消失，他的手间发出一声暗沉的指骨相交的音，还有低沉如水静谧的话语：“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是个有故事的人。”

我哑然失笑，立刻反驳：“我能有什么故事。”

风把我的头发吹乱，横七竖八地飘散在空中，他手掌带着徐徐的余热，划过我的脸庞，和我的头发缠绕在一起，他说：“我知道，但是你心里有很多故事。”

我低下头去，不露痕迹地躲过他的触碰：“我今天好像废话特别多。”我顿了顿，把额前的头发束到耳后，“我们俩都有些怪怪的。”

他轻笑出声：“是的，今天，我的确是有些不对劲。”

我无心调侃他，安静的不说话，路灯照着我与他的影子，那昏暗橘黄的光线，将一切都镀上淡淡的暖意，我已觉得我们之间有些东西在慢慢地变化。

但是究竟是什么，我不想深究。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刚想张口打一个呵欠，下颔隐隐地疼痛，我心下觉得不妙，再仔细一看原来是智齿发炎了，手忙脚乱地找出甲硝唑吞了两片。

一定是昨晚吹风受凉了，鼻炎倒是没有发作，弄了个智齿发炎来折腾我。

没想到情况越演越烈，和李楠师兄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我只能吞得下西红柿炒鸡蛋此类柔软不需要咀嚼的食物，他盘子里面有清蒸排骨，香味袅袅，我只好痛苦地流口水。

他很是紧张，指指我肿起来的下颔问：“师妹，你确定你不需要去医院吗？”

我强忍着疼痛把一勺汤泡饭送到嘴里，非常笃定地摇摇头：“去医院又能怎么样，又不能立刻把它拔掉，还是得吃什么乱七八糟的消炎药，医生还会给你开贵得要死的漱口水。”

他抬手看了一下手表：“我今天下午有课，去仙林，四点半下课，如果你疼得不行了，就打电话给我。”

我撇嘴：“没理由那么倒霉地要去医院吧，你还是安心上你的课吧，听说最近你在那边把一群技术宅给撩倒了，引起无数妹子竞折腰，还有这码事呀？”

只听“咯噔”一声，他捂着嘴巴表情十分无奈：“师妹，不要在吃饭的时候说这种话题，拜你所赐，我吃到一根骨头了。”

我想笑，但是牙疼得连嘴角都不能牵扯：“好了，我不提了，我中午回去再吃两颗药看看有没有效果，你就安心去上你的课吧，去迟了妹子们的电话又要催来了。”

李楠师兄长叹一声：“你这个病人怎么一点儿病人样子都没有呢！”

中午回宿舍又添了止痛片，好不容易止住了疼，整个人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可是浑身却不住地打寒战。

第一次知道牙疼也会发烧，原来星星之火真的可以燎原。

只好去了医院，一个人坐在输液室无聊之极，摸出手机想骚扰人，打电话给江风，想让他带我去吃饭，不巧他的手机关机了。我打电话给陆宣，她抓狂地喊：“我在工作，明天交稿了，快疯掉了。”按了李楠师兄的号码，又慢慢地删了，按一遍又删了，心忖不能这么不识时务。

最后我的视线停留在韩晨阳的号码上，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打了出去，没一会儿就接通了，一个清脆的女声传出来：“你好，请问找谁？”

我愣了一下，然后再看看手机号码，确定没有拨错，苦笑了一声，“啪”的挂断了。

无奈地笑笑，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敏感到无聊，输液室里只有几个人和护士，楼上楼下都静悄悄的，窗外天已经大黑，几株梧桐树的秃枝在夜幕霓虹的衬托下格外清晰，格外孤单。

我忽然觉得极度凄惶，仿佛被所有人给抛弃了一样，屋外的城市是如此繁华热闹，可是心却如荒山野岭一般空寂。我惶惶然，此刻心底深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伤，又像回到从前的噩梦中，挥之不去。

轻轻地把头枕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可以一睡不醒。

忽然，我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温和的声音：“江止水，你怎么了？”

睁开眼睛，一双含着笑意和冬阳般温暖的眼眸落在视线里，我急忙撑起身子：“唐君然，你怎么在这里？”

他顺手拿起我的病历：“我来护士站拿新药的说明书，咦，你T8冠周炎，张口受限，那么严重，张嘴给我看看。”

我苦笑，说话声音都不由得撒起娇来：“唐医生，你没看见病历诊断，嘴都张不了了。”

他微微笑，仔细看了下我的输液瓶：“看来挺严重的，怎么才来，吊了一半都不到。”

“没想到那么严重罢了。”我不满地嘟囔，“没想到牙疼都能发烧，太没有天理了。”

“那是你有炎症。”他坐在我身边，两手习惯性地交叉在一起，“你男朋友呢，怎么没陪你来看病？”

我扑哧就笑出来：“我哪有什么男朋友，那是我堂哥。”

他的脸上有种不自觉的尴尬，不去看我，而是盯了输液瓶好一会儿。“起码还有一个多小时，是不是觉得很无聊，要不要看电影？”

我指指输液室的电视，试探地问：“这个？”

“不是，那个有什么好看的。”他把随身的包打开，拿出ipad，“看什么好呢，你来挑吧。”

我调侃他，似笑非笑地说：“唐医生，你上班时候还把ipad带着，难不成是偷偷摸摸看看电影、聊聊QQ？”

他淡淡地笑：“偷偷摸摸倒是没有，我都是光明正大地看的。”手指滑过屏幕，“这么多电影，你挑一部好了。”

我仔细看着目录，眉头拧起来：“唐君然，你的爱好还是没有变唉，喜欢看电影，你现在还会去电影院吗？”

他的眼睛忽然间黑得深不见底，又转瞬明亮如流光：“是呀，放假时候喜欢去，不过现在去看电影的人越来越多了，难找到以前的清净了。”

我莞尔：“就这部好了，有没有耳机，不要吵到别人。”

唐君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电影迷，而我却对那种移动的画面没有兴趣，我喜欢文字胜于图片，以前每次和唐君然说话，他总是告诉我今天看了什么电影，为了配合他，我渐渐地也开始看电影，看那些他推荐给我的电影。

第一次和他去电影院就是工人，我根本记不得放的是什么片子，周围是爆米花的香味和嗑瓜子的声音，屏幕上的女主不知道在兀自哀怨着什么，不时有人站起来离开，我却浑身僵硬地坐在那里，动也不敢动，因为唐君然已然睡着了。

我却不气恼，因为他值了夜班就直接来陪我逛街，陪我看电影，因为那天早上，爸爸去了日本，我一个人站在机场的洗手间哭得不可抑制。

他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肩膀上，眉头终于微微地舒展开来，我看得心疼，却什么也做不了，我就这样看了他好久好久，久到所有人都离开了，周围一片黑暗。

我在那时候接受过他对我所有的好，即使是无心的，即使是可怜同情，我想加倍对他好，一颗心除了他，再也没有能够容下其他。

他给我的回忆实在是太美好，所以连离开的残忍都显得微不足道。

电影并不如想象中的吸引我，没过多久我已经有些昏昏欲睡，蒙眬中有温热的手在我额头上略过，垫在我输液的左手上，暖暖的，最后我便顺从地靠在唐君然的肩上睡着了。

只是睡得并不踏实，耳边总是有呼啸的风声，还有自行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吱吱嘎嘎，像极了小时候爸爸带我去幼儿园时候的情景。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手背有些撕拉的疼痛，还没等我完全睁开眼睛，仿佛蚊子轻咬了一下，随即手背被紧紧地按上，我知道那是唐君然的手，宽大、温暖，一如往昔。

适时地睁开眼睛，我不允许自己沉溺其中，对上他清亮的眼睛问：“吊完了？”

他并不立刻回答，眼睛怔怔地看着我，然后扯扯嘴角，我看不出那副笑容的含义，他轻轻回答，又似自语：“吊完了，你出了好多汗，但是并没有退烧。”

我“嗯”了一声，把手抽回：“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爸爸送我上幼儿园。”

“小丫头，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他低头把电脑关了，然后装进包里，“可惜了，这部电影真的不错，你居然睡着了。”

我无奈地笑笑，指指病历：“唐君然，我的牙明天能好吗？”

他掏出面巾纸递给我，仔细地检查输液卡，然后把吊瓶送到护士站，回来时他对我说：“你这个发炎很厉害的，大概要三四天吧，没关系，有点耐心地等吧，我这几天都上班，你要是没人陪，下班了我就来陪你。”

我真的不知道做何表情，或是如何回答，他的一句话就能够轻易地乱了我的心，眼神里大半是不确定和躲闪。当然，我的窘态终于不能在他温柔的目光下掩饰，只得仓皇地拿起包：“我没事了，走吧，不早了。”

护士站的护士姐姐冲着我们笑得狡黠，却没有人明白我内心的翻江倒海。

他并没有说话，唇角依然挂着微笑，风轻云淡，不着痕迹。

我和他去吃粥，我发烧胃口不好，虽然挑的是口味重的小菜点，也只是吃了半碗便觉得没有食欲了。唐君然吃得也不多，我知道他一向偏爱荤，很少吃素。

一个高瘦的男生，脾气温和得像春风，居然是无肉不欢，说出去实在是很诡异。

末了他帮我从甜品店买了提拉米苏，送我回学校，一直送到宿舍楼下。黑夜衬着宿舍楼的橘色的灯光，打在他的脸庞上，连睫毛上都镀上了一层粉金。

空气都仿佛变得纯洁而又温暖，黑夜越发可爱。

他嘱咐我：“来吊针的时候就发信息给我，如果我来不了，也会关照护士站的同事照顾你一下，省得你再睡着了没人管。”

我笑得尴尬，冷风吹过，不由得缩了缩脑袋，他还继续：“回去用漱口水漱口，多喝白开水，甲硝唑就暂时不要吃了，那个对肠胃有损害的，大概半夜就可以退烧了，如果有什么不舒服记得打电话给我。”

我无奈：“唐君然，你还真是职业病，我知道了，都病了这么久了，我自己都成医了。”

他伸手拍拍我的头：“丫头，好心没好报，我不是急吗。对了，那个电影真的不错，你可以再下载来看看。”

我点点头，不说话，此刻四周静静的，宿舍楼的灯光闪烁，忽明忽暗的光线映衬着他的脸，他徐徐扬出一抹微笑，就像春天的风悄然在一潭碧波中漾起点点涟漪。

我只觉得，这么多年，我变了，时光变了，唯有眼前这个人没有变。

只有一个可能，他的心，如止水。

日志 十二月五日

起初，选这部电影是因为这个名字，和我现在的窘态很相似，可是再看了一遍之后，我却再也自嘲不起来了，《爱情的牙齿》——用疼痛的方式记住一个人。

一个血淋淋的伤疤，在冷冰冰的夜里独自抚摸，窥视爱情原本的样子，却总是一筹莫展。

可曾想过，一个女子的爱情，疼痛至此，伴随终身。

十六岁的年纪，懵懂少男少女，他们都不懂，直到看到板砖上的血迹，她才发现了爱情。有鸽子飞过胡同上空的哨响，在胡同狭窄的空间里分外响亮，他在她骑车离开后，瘸着腿拄着拐杖走在胡同的捷径上，只为在下一个转角看到她。可惜，第一次的爱情往往会像自然脱落的牙齿，没有原谅的机会，他已经上天国去了。

然后就是电光石火的爱情，张扬、忘我、轰轰烈烈，婚外恋，堕胎，注定了一开始就是分开的结局，她在车窗里跟他挥手，这段爱情脆弱如丝，一碰，就断开了。

最后，尚未知情的丈夫，以为能够同床共枕是他们婚姻的归宿。孰知这个女子不肯委曲求全地留下，即使她做了母亲，骨子里面还是那般骄傲，不论为了谁，她都做不到委屈自己。

导演庄宇新说，这部电影很简单，就是爱情制造伤痛，伤痛铭刻记忆，记忆见证爱情。

我接受，心服口服，但是又无法接受。

爱情为什么有伤痛，爱情本来就应该是快乐、幸福的，如果无法快乐如何幸福，伤痛的记忆是残忍的，在回忆中冷笑，嘲笑爱情软弱、命运无奈。

我捂住疼痛的脸颊，有种蚀骨的痛，蔓延到全身，我很乱。韩晨阳，唐君然，谁会是我生命中那颗血淋淋的牙齿，或许，他们都会成为曾经。

第十二章 带来阳光的小七

我们都会知道有一个地方，虽然有点破，或者有点乱，甚至不起眼，但是那一切我们自己都熟悉，无论怎么委屈，怎么挫折，我们都想回去到那里。小七是阳光，最后，他就是小狄的希望的阳光。——《长江七号》

正午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抬起手，仔细看左手上的针眼，清晰明显的结痂，周围有淡淡的瘀青。

贪玩的代价，或许说是报应比较合适。

我去李楠师兄的实验室拿实验报告，刚上楼就看见一个女孩子站在他实验室门口，眼神呆呆的，怔怔地望着前方，空洞无神，只是嘴角挂着甜甜的笑容，很像三月春天里的大片樱花。

我忽然想起来她就是上次在食堂里那个好心送葡萄糖水给李楠师兄的小女孩，再看看她一脸羞怯的样子，心里暗暗有了谱，很想找个地方大笑一场，最终还是强忍住走到她面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跟她打招呼：“你好。”

显然小女孩还没有神游回来，后退了两步，慌慌张张地笑起来：“师姐，你好。”

我抿起嘴狡黠地笑，指指李楠师兄实验室的门：“李老师，在吗？”

“在，在！”她连忙点头，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是来送试卷的，那个，如果师姐，你没什么事，那我就先走了。”

我饶有兴致地望了她一眼，颇有深意，然后礼貌地笑笑：“好，再见。”

推开实验室的门，李楠师兄坐在电脑前，脸几乎要贴上屏幕，我好奇：“师兄，看啥呢，嘴巴都快贴上去了，是不是屏幕上有蜂蜜？”

他“嗯”了一声：“我在看制造系统建模与仿真，刚才有人跟我说卷子上面有错误。”

我拉了凳子坐下来，漫不经心地翻着面前的试卷：“郑博的这门课你来代，是不是太便宜他了，课时费怎么算的，呵，连卷子都丢给你改，他想干吗？”

李楠师兄无奈地笑笑：“别那么计较，郑博要准备出国，我就帮他代课了。”

我撇嘴，手下不停地翻卷子，一张演算式写得工整漂亮的试卷吸引了我，忙喊他来看：“这个学生是谁，题答得不错，字也写得很漂亮。”

他的眼睛一刻也不肯离开电脑：“上面有名字，自己看，我不是很能对得上每一个学生的。”

“朱佳乐——嘿，不是上次那个好心的小女生嘛。”我托着腮回答得漫不经心，目光紧紧锁着李楠师兄的反应，“有印象吗？”

他终于把头抬起来，恍惚了半天点点头，然后别过脸去：“嗯，有，有一点儿。”

“不只是一点点吧。”我直接凑近他，用手在他眼前不停地晃，“老实承认。”

他慌了，先是微微的不知所措，然后板起脸来：“小师妹，你别胡说，无中生有。”

我站起来把窗户打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伴随着的是冬日正午的阳光，是明媚的金黄色，从雪松、冬青丛间的小影泛着有点破碎似的金灿。我笑道：“师兄，那天见到这个女孩子的时候，就是这样明媚的天，阳光暖暖的。”

他诧异地转头，我继续：“那天，我记得跟你说过，生活就是那么简单，你还记得吗？”

然后笑着走到他面前，直直地看到他的眼睛里：“如果她是一束阳光，能够温暖你的手心，就不要拒绝，因为阳光，是没有办法拒绝的。”

他微微笑起来，也站起来，喃喃自语：“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下午去吊针，故意去得很晚，还没到医院门口，手机就响了，打开一看是唐君然的信息：“小丫头，我去护士站找你，没有你的记录卡，你不会是忘记了吊针吧。”

抿起嘴偷偷地笑，连忙回道：“我刚来，现在准备去输液室，你在哪儿？”

可是一句话还没有打完，从走廊上就闪出一个身影，浅灰的大衣，单肩背包斜挎在肩上，手机贴在他的耳边，然后就是熟悉的铃声响起，张悬的吟唱响起：“还不确定你是否也喜欢气球，路边常常在发的那种，我和你约好，养只粘人的小猫，和一只大的，温柔的狗狗。”

我一时愣在一边，不知道是接起来还是按掉，他转过头笑，唇角微微翘起来，然后向我走来，那缱绻的笑容勾起我的心弦，让我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好多。

久违的笑容，时隔三年，竟然还是让我心乱如麻。

实习护士给我打点滴，我的血管太细，一针下去怎么也不见血，针头方向偏了又偏还是不行，只好拔出来准备重来一遍。我本没有这么畏惧，可是实习护士比我还紧张，捏了我的手半天不敢下针，准备喊别人的时候，唐君然接过针，礼貌地笑笑：“要不我来吧。”

护士一脸惊诧地解释：“唐医生，这样做护士长会……”

他做了一个噤言的手势，然后托过我的手笑着问我：“如果我戳得有些疼不会怪我吧。”

我别过脸去，不敢看针：“如果你能戳得进去就谢天谢地了。”

他笑，熟练地拿碘酒、酒精棉签消毒，一边跟我调侃：“这么不信任我，虽然我刚做了四个小时的手术，有些累，但是这点小玩意儿难不倒我的，看，不就回血了吗？”

我这才感到冰冷的针头进了血管，带来一股冰凉的水，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进去了，唐君然你的技术真的不赖。”

他淡淡地笑：“别夸我，我帮人抽血，都是留下大片的瘀青，也就输液还行吧。”

我点头：“不错了，起码这点比我爸好，小时候我拔针的时候，他总是能把我弄哭的，第二天就是大片的瘀血，我那时候可怀疑他的水平了，怎么能做教授的。”

他拍拍我的脑袋，认真地说：“你爸爸是心疼你，下不了手，我们医院很多护士都不敢给自己家的孩子扎针的。”

是关心则乱吗？但是他呢，我仰头看他，然后再看看手上的针，顿时五味杂陈。

他带ipad来给我看电影，我想看星爷的老片《长江七号》，他不让，认真地告诉我：“这样的电影适合一个人在家里仔细地观看和思考。”

我似懂非懂地望着他，叹气：“小气鬼，你都已经看过了，还不让我看。”

他好气地解释：“不是这个意思，那这样吧，等明天你吊完针，我们去电影院，最近有不少新片，你有时间吗？”

我向他望去，他的眼睛里带着一些深深浅浅的柔情，一丝拘谨的笑意，小心翼翼地等我的答案，我笑着点点头，然后随便指了一个电影：“好的，那现在我就看动画片吧。”

ipad放的是宫崎骏的《龙猫》，淘气的两个小女孩在田间追逐打闹，有可爱的不知名的小生物从破旧的房舍里偷偷地溜出来，肩上还扛着装满栗子的口袋，小孩子不小心就跌进了神秘的洞穴，那里有看上去软绵绵的、慵懒的、表情丰富的龙猫，还有诡异的大猫巴士。

我笑得合不拢嘴，旁边有小孩子凑上来“咯咯”地笑，嚷着要买一只龙猫。而唐君然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在变幻的绿色和灰色的光影中，他脸上的孩子气慢慢地浮现，眉毛弯弯的，眼角展现出细碎的纹理，不经意间会咬住嘴唇，强忍住笑意。

真的是很难得的欢乐时光，两个人被可爱的龙猫感染得几乎忘了时间，直到护士来提示拔针的时候两个人才反应过来，惹得护士站的一群护士笑得暧昧不明，更有资历的护士问：“唐医生，这位小姐是不是你女朋友？”

他不否定也不肯定，只是挂着一丝淡然的笑，让我想起国画泼墨中用的淡墨，不似纯墨的浓烈，不似清水的寡淡，那样的笔调只是安静，而显得更加睿智。

我知道，他是给我面子，不忍心在众目睽睽之下伤害我，可是我并不感激他。

和唐君然去吃饭，他点砂锅牛肉，我只好吃汤泡饭，席间他出去接了一个电话，就在这时候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有些意外：“班长，你怎么在这里，好久不见了。”

班长就是唐君然本硕班的班长，三年前唐君然介绍给我认识，也会出去吃吃饭，唱唱K，虽然是泛泛之交，倒是也相熟，不过后来和唐君然断了联系之后，我们也没再见过。

他也有些惊诧：“呵，小妹妹，好久没见了，我一直在南京，喏，就在省中医院，呼吸科。”然后就做出深呼吸的样子，“那个什么听听干湿罗音，切切肺之类，懂了吧。”

我哈哈大笑：“班长，以前我就觉得你超级牛，看来这几年混得风生水起呀。”

他摆摆手：“哪里、哪里，我们都是鼓楼、省中的直系奴隶，受尽欺凌和压迫，小唐倒是混得不错，就是忒低调了点。”

我实话实说：“我不清楚，一直都没有跟他联系，是最近才……”

他瞪大眼睛，挠挠头发，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呃——我刚才还以为你是他女朋友呢，好像我们毕业之后我就没见过他和别的女生在一起过。”

我尴尬地笑笑，手上拨弄着筷子，他兀自地说下去：“反正那时要毕业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变得怪怪的，好像是从你回学校开始吧，那时候他酗酒、抽烟，反正该多颓废就多颓废，我们原来以为是因为蒋迎熙，但是那时候就知道也不是。”

仿佛一团迷雾，在我眼前袅袅升起，原本就对过往不甘心的心又开始复燃，我皱了皱眉头，觉得班长对我说的话实在有深意，便毫不忌讳地直接问了出来：“说明什么，或许说，告诉我这些事，做什么？”

他拍拍我的脑袋：“只是忽然想起一些事，觉得不告诉你会愧疚，那小子看上去成熟得很，其实是个死脑筋的人，有些话宁可烂在肚子里面也不会说出来的。”然后他冲我笑笑，指指前面走进的人影，“不说了，哈哈，给他听见了我就要被扁了。”

他们俩打招呼，寒暄，多年的友情可见一斑，我只是向唐君然望去，那么专注地看，我想看透他，他的心意，还有他所有的用意。

可是我参不透，很久以前，他的眸子里面总是有种疏离的礼貌，把我的心意生硬地隔在外面，而现在，他的眼眸里装了什么样的情愫，我仍然不知，因为目光流转之间，我已经溃不成军，谈何镇定之姿。

因为爱上一个人，会让我们迷失掉自己，连自己都找不回来，如何看透爱人。

深冬的黑夜是最寂寞的，眼前看不到辉煌的灯火，看不到闪烁的霓虹，没有任何色彩。只有路上匆忙的行人，整个头都蜷缩在衣领里，无暇顾及身边的黑暗。

拒绝了他的相送，一个人在街上，我不想回去，只是在毫无目的地乱转，难得还有路边的小精品店给我消遣，我一家家走过，每家都有可爱的Hello Kitty、Snoopy，却没有一家有卖可爱的龙猫。

班长的话还在心头萦绕，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起，但是其中的深意，我明白，亦装糊涂。

心很乱，想到诡异的大猫巴士，可以在田园奔跑，可以在电线杆上跳跃，眼睛会变成车灯，八只脚却很可爱。小孩子有龙猫和大猫巴士，帮她们找到回家的道路，可是我呢。

手机适时地响起，我只是下意识地接了起来，放在耳边，随即清冷熟悉的声音响起，可是在我听起来异常温暖。

凝视黑夜，有路灯，有店铺里透出的光芒，有车辆开过的，带来一片橘色，还有黑夜的苍穹，飞机飞过，带来起飞或是降落的警示灯。

他问我：“江止水，你在哪里？”

心，刹那柔软，眼前是一片模糊，三年时间，仿佛海市蜃楼，而此刻，才觉得自己活着。

我连呼吸都放慢了频率，每一声，都小心翼翼，茫然地环顾四周，语无伦次地说：“你打电话来做什么，找我有什么事，这么晚了。”

他淡淡地回答：“今天的学术论坛你没来参加，不是说好了会过去的吗？今天是你李楠师兄主讲。”

我一下愣住了，终于想起前几天确实有公告，连忙道歉：“我忘记了，对不起，这几天也没人提醒我，过得都糊涂了，真的对不起。”

他的口气有些严厉：“我记得前一天嘱咐你好多遍了吧，别人难道就没有提过。江止水，你做事可不可以有点责任感，别再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学术论坛是随便旷掉就旷的吗，那是你的必修课，是有学分要考查的，你能不能对你的学业严肃一点儿！”

酸涩的眼泪涌上眼眶，也许为他责备我的话语，或许有一点儿是因为他说话的口气，让我一时接受不了，而此刻的心情，只是慌乱一片，无处宣泄。

耳边有回旋的风声，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静地落泪，滴在手上，还有蚀骨的寒冷，原来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新百的门口有很空旷的广场，灯光直射，很多人聚集在一起，我实在太累，几乎无法再多走一步，我捏着手机，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长久的沉默，抬头望天空。

他也没说话，沉静了很长时间，我问他：“韩晨阳，你看过动画片《龙猫》没有，那种有着大大的身子，黄豆一样的小小眼睛的田园上的小怪物，喜欢吃栗子，虽然吼起来很可怕，很吓人，可是也很温柔，可是一般人看不见他们，我也看不见。”

他声音有半刻的停滞：“江止水，你在哪里？”

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我没事，就是心里有点乱，明天我上课跟老板解释一下，还有，谢谢你通知我，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挂了。”

刚准备按下挂断的按键，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来，强势容不得我拒绝：“你坐在那里不要动，新百是吧，我一会儿就到，你别乱跑。”

我傻傻地看着手机，仍不知道是什么出卖了我，让他知道的我所在地。此刻我有些混乱，为他，也为唐君然，这个城市那么大，居然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韩晨阳出现的时候，我刚好在广场流转的灯光下眯起眼睛，他穿得很正式，西装革履，打着领带，宝蓝色的，本来是很轻佻的颜色，可是在他身上就无比合衬，贵气十足，那双眼睛也是冷清，带着些敏锐，他看到我，我的目光也肆无忌惮地停留在他的脸上。

忽然有个奇怪的想法，没看到那辆熟悉的宾利，难道韩晨阳是挤了公交车过来的，不知道他是刷卡还是投币，于是心情大好。

他向我走来，我还是坐在那里微微笑，他的手撑在座椅上，我仰起头告诉他：“夜黑风高的，你出来，会不会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

他不回答，我兀自帮他解答：“算了，反正你都劣迹斑斑了，你看，天那么冷，南京的冬天是很冷的，夏天又特别热，你感觉到了没有，这里的冬天是湿冷，渗透到骨子里面的那种，韩晨阳，你说今年南京冬天会不会下雪，我觉得会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也不想回答。”他的眸子忽然变得清澈温和，“但是你告诉我，你现在是清醒还是在糊涂中？”

我扣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温热的，而我的手那么冷，像一块冰，我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嗯，我现在很糊涂，你要不要管我呢？”

他反握住我的手，一根一根手指交缠，几乎是用捏的，想把我的手镶嵌到他的掌心里，关节和关节相撞，暗涌擦过，激烈地沉默。他俯下身，唇贴在我的耳朵边，灼热的气流撞在我的皮肤上绯红一片，他说：“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欢你糊涂的时候。”

我看着他，我知道自己在笑，糊涂地笑：“韩晨阳，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他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我，而他的眼神鼓励我说下去：“我想去一个地方，你能不能陪我去，明天好不好？”

“什么地方？”他笑起来，明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侧，几乎可以看见他微垂的轻轻颤动的睫毛：“难道是让我帮你去寻找一只龙猫和大猫巴士？”

我松开他的手，轻轻地扯住他的衣角，装出可怜兮兮的眼神：“不告诉你，你先答应我。”

他叹气，攥住我的手：“好，我答应你。”

我摸出手机看了下时间，才八点钟不到，顿时想到李楠师兄的讲座，然后再看看眼前这个男人，有些不可置信地问：“我以为你打电话的时候论坛已经结束了，不是才开始，你叫我回去就可以了，这么说你也没参加？”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研究生起码参加学术论坛五次以上，并至少主讲一次，与其问我参没参加，你还是好好担心你的主讲论文吧！”

我抿起嘴偷偷地笑，温柔酸楚的心还在那里轻轻地呼吸。我站起来，拉住他的衣角：“走吧，不早了，冬天好冷的，回去吧。”

他说：“打车吧，新街口停不了车，我就没开车来。”

我白他一眼，悻悻地说：“我还以为你挤公交车来的呢，一副小白领打扮。”

韩晨阳瞪了我一眼：“你什么眼光，自己打扮的不也跟一高中生一样，我们俩走在一起像什么样，你知道不？”

我不屑地撇撇嘴：“大不了老爸带女儿样，这个说明你比较老。”

他不作声，故意在我脑袋上乱摸一气，我气恼去掐他，他反手箍住我的手，戏谑地说：“哟，瞧瞧，变身了呀，这个是不是你说的龙猫？”

我气得咬牙切齿，他似笑非笑，表情却安静地沉淀。我忽然就有了一个念头，随即又被我打消了，我只知道好奇心可以害死猫，所以我选择对好奇的事物一笑而过。

如果可以，我宁愿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考虑，如此糊涂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每天微笑，视线迷蒙，单纯而又快乐。

这样，生活就会变得像一朵柔软的棉花，让人沉沦，而且没有尖锐的痛苦。

回到宿舍，我立刻拿起选报的课题来看，李楠师兄主讲的是“非公路铰接式自卸车动力学建模及其平顺性研究”。

这个是关于铰接式自卸车的问题，我很熟悉的沃尔沃、特雷克斯和卡特彼勒等公司都是国际上的主导研究，而他的报告则是在ADAMS/View中建立其刚柔耦合的动力学模型，研究地面变形对非公路车辆平顺性影响的方法。

看完之后忽然觉得学业已经被荒废了好久，第一次开始迷惘，我费尽心思考进去的学校，我究竟要学到些什么东西，或许就如韩晨阳说的那样，我对专业一直抱有得过且过的态度，从来没有打算认真地学到知识。

我开始怀念和他在一起工作时候的认真和投入，于是我在选题上认真写下“粗糙表面法向接触刚度的分形模型”，我知道这个对我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挑战。

在指导老师上写上导师的名字，然后挑挑眉，想落笔终是放弃。

第二天下午去韩晨阳的办公室找他，刚走到走廊就听见熟悉的声音传来：“你的课题是用蒙特卡罗法研究纳米结构热传导，可是我的研究方向不是纳米尺度传热，而且我硕博时候也未涉及这个领域，再说了博士生的第二指导老师起码是硕导，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讲师，怕是不合规矩吧。”

我顿时来了兴趣，从窗口可以看见孙美洁师姐站在他面前，桌子上摊了她的报告书，再看看当事人的表情，韩晨阳明显就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毫不留情地拒人于千里之外，而孙美洁师姐一脸的不甘和沮丧。

我不由得在心里偷笑，看来师兄师弟们的传言不错，孙美洁确实是想尽了法子来接近韩老师，连这么拙劣的借口都能想出来，怕是真的黔驴技穷了。不过我也有些不解，按照韩晨阳那种拈花惹草的性子，好歹也来一个欲拒还迎，不要这么打击学生们的积极性。

办公室的两个人就僵在那里，我一时玩心大起，摸出手机给他发了一个信息。“韩老师，麻烦你的脸部稍微松弛一下，你这样会吓坏人家师姐的。”

我看见他去摸手机，然后转过头去，还没等我笑完，手机就叮叮咚咚地响起来，划破楼道的宁静。我做贼心虚，吓得慌忙按掉手机，然后大大方方地敲门。“抱歉！”

孙美洁师姐显然有些意外，看见我落落大方地冲着她笑，只是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报告就快步走了出去，只是她的眼神有些怪异，我依然装傻，笑得没心没肺。

糊涂的最高境界就是聪明一时，糊涂一世。

韩晨阳也笑，拉椅子坐下来跟我挑眉：“好玩不，偷看可不是好习惯。”

我摊手，装作很不齿的样子：“有些意外，跟您一贯的作风很不像吗，话说，你那副冷脸摆给谁看的，欲拒还迎还是非请勿动？”

“小孩子不要管那么多。”他手一伸，“拿来！”

我眨眨眼，很迷惘：“嗯？什么东西？”

“真搞不懂你脑子里面整天想什么的，学业不比八卦重要么？”他起身抽出我的报告，还不忘记赏我一个脑门，“结合面特性参数研究，呵，小朋友，这个对你来说不简单。”

我叹气：“我知道，物理数学不是我的强项，这个研究主要是做机械加工表面的数学特征，涉及Weierstrass-Mandelbrot函数，可是我想试试，挑战一下。”

用他清冷的眼眸怔怔地看了我半晌，徐徐扬出一抹微笑，就像春天的风悄然在一潭碧波中漾起一点儿涟漪，随即又消失不见。他口气很严肃：“每天10点到22点全部待在实验室，不许做与研究无关的任何事情，不许耍赖，不许跟我胡闹，吵架可以，不许摔东西。”

我反驳：“你说得我非常不堪似的，一点儿研究生的优良传统都没有。”

他不紧不慢地翻着报告：“研究生？烟酒僧吧，你在我这里可是劣迹斑斑。”

我拿出报告封面，在上面写上韩晨阳的名字，然后递给他签字，口气软软的：“你说我是什么就是什么，我认了，我最近醉心学业，力图扭转以前的颓废形象。”

他放下笔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半晌幽幽地冒出一句：“你要早点这么认真就好了。”

我勉强地笑，不明其所指，于是不懂装懂。

他忽然问我：“昨晚，你让我今天陪你去的地方，是哪里？”

我看了一下手表：“上午有课，现在都三点多了，我还要去吊针，没时间了，要不明天？”

“你又生病了？”他不可置信地问，表情异常严肃，“什么病？”

我挥挥手，继续一页页翻资料：“说话口气跟我得了啥绝症一样，可不可以不要那么不吉利，只是冠周炎，那个倒霉的智齿，折腾我好几天了。”

他笑笑：“智齿发炎呀，你也是该长大了。”

我挫败，不想搭理他，谁知他站起来：“哪家医院，我送你去，不是就有时间了？”

连忙拒绝，心虚得不敢看他，可是我远不是韩晨阳这样人的对手，最后还是乖乖地被他押到医院里。

吊针的时候如坐针毡，我很是发愁，刚才护士站的护士们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大对劲，难保一会儿我和一个男人来医院的消息会传到唐君然耳朵里面。

捏着手机给他发信息：“我已经在吊针了，不用过来陪我了。”他却不回复我，我想他应该在忙，无暇理会我，松了一口气，也有些失落。

我百无聊赖地看着输液瓶，一个个气泡慢慢在瓶底绽放，输液管可以映衬上韩晨阳的侧脸，专注的，置身事外一般，他手指按住太阳穴，闭目养神。

正在神游物外的时候，忽然有一个护士低低地喊了一声：“唐医生，你怎么过来了？”

我连忙扭头看，只见唐君然从护士站走了过来，他穿着白大褂，胸牌别在口袋上，那里横七竖八地插了好几只笔，手上有一叠报告，他见到我舒展开眉头，淡淡地笑起来，随即目光转了一个方向，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韩晨阳也在看着他。

唐君然走上前，露出职业性的微笑：“你好，我是唐君然，普外的医师。”

韩晨阳也露出公式化的微笑，却透出一丝疏离：“韩晨阳，她以前的老师。”

这是什么自我介绍，我翻白眼，立刻打断他们：“唐君然，我给你发信息了，你还没下班吧，我没事的，今天护士姐姐水平不错。”

他弯下腰，检查了一下我的输液管，弹了几个气泡上去，然后放好，从大叠的报告中抽出一张碟：“不好意思，马上有一个手术，要连续做四个小时，晚上不能陪你去看电影了，而接下来我就要值夜班，可能也没机会了，所以想到买张碟给你，不会介意吧？”

我有些惊讶，连忙接过去：“没关系，你快去准备手术吧，我没事的。”

唐君然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韩晨阳，然后点点头：“先告辞了。”转身便走，我看到他的脚步很快，还不时抬起手腕看表，想来一定是急得没法了。

再抬头看韩晨阳，忽然一阵风拂起他鬓边的发丝，有几缕头发似遮似掩着眉下那双冷清的眼，他的眸色暗沉，深如黑夜没有尽头。他看了一眼我手上的碟，问我：“江止水，你是喜欢龙猫还是七仔？”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笑笑：“我又没有看过《长江七号》，怎么比较？”

他说：“如果你看了之后，会不会因为龙猫先入为主的印象而不会喜欢上七仔？”

我迷惘地看着他，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心似系在一根弦上，任何话语的触动都可以引起波动，我们之间的气氛仿佛静夜的卑微的花朵，触碰就凋零，我一时也理不清头绪，只得摇摇头：“我很蠢的，不要问我。”

他不去看我，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你是糊涂一时，聪明一世。”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羽毛，我仿佛听见风声擦耳而过，手心一片濡湿。

我想告诉他，韩晨阳，请不要一次次地揭穿我，我糊涂只是不能忍受自己太过聪明。

可是我说不出口，因为，我渴望有一个人能看进我的灵魂。

吊完针，才五点不到，但是天已经大黑。这个季节的夜晚是凄清的，光秃秃的枝丫盘桓剪不去的衰败，在的阴影里震颤。可是南京的夜晚是不寂寞的，纵使路上少了许多行人，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却从未休息，不停地炫耀着自己的色彩。

我把韩晨阳领到小时候常去的馄饨摊，简单的一个小案子，三两把小凳子，在马路边，远远就能看到老板在路灯下的身影。馄饨摊子那么小，就在他身边静静地摆着，从小小的火炉里冒出热热的火苗，哈出锅里面的热气。

坐在路边馄饨挑子的灯光里，四块钱一碗馄饨，喝第一口馄饨汤的感觉，暖暖的；幽暗灯光里的紫菜末、虾皮、香菜，浮在热气腾腾的酱汤里。

爱喝馄饨并不是因为老板的手艺有多好，而是那股温馨的感觉。

有谁说过，如果和我爱的人，哪怕是在冬天飘雪的日子里，坐在昏暗的灯光下喝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那也是最幸福的事。

以前冬天在汉中门那里的馄饨摊上，几张小凳子，热气腾腾的大锅炉，热情的老板，还有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是我最好的回忆。

那次不知道怎么说起了班长准备结婚的事情，唐君然嬉笑着跟我说：“要结婚做什么，八块钱还不如喝碗馄饨实在。”

我扑哧笑出来，戏谑他：“干吗，想去五台山当和尚是吧？”

他笑道：“那我还不如去花果山做和尚呢，好歹就在连云港。”

我不屑，心里有些不自在：“出息，其实结婚很好的呀，婚姻好像就是一个不变的承诺，仿佛用一种固定的方式把爱情留住，这样好像爱情永远都不会走掉一样。”

“班长还跟我说他是用西红柿火锅求婚的。”我笑起来，心底有微微的感动，“那个地方还有小时候的大白兔奶糖、红领巾，就像是小时候青梅竹马时光重现一般，班长说，女朋友看到这个地方眼圈立刻就红了，呵，太浪漫了。”

他眨眨眼，手贴在瓷碗上，然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淡然地笑着说：“要我说呀，其实一碗馄饨定终身也不错，就在大冬天的馄饨摊上，可是有谁用馄饨求婚的？但是如果是我，就指着馄饨汤里面一对小虾米发誓，一辈子都不离不弃，贫贱夫妻百事哀。”

记忆中，那天下了一场非常大的雪，大朵大朵的雪花，在寂静的天空中飘落，我们在路边摊上，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等待暮色弥漫的城市被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

从此爱上了冬天的一碗馄饨汤，还有那个说，用馄饨求婚，不离不弃的男子。

我的心思有些飘忽，一丝也没逃过韩晨阳的眼睛，他丢下碗筷，饶有兴致地问我：“眼神忽闪忽闪的，明显又神游物外了吧？”

我也不否认：“嗯，我在想馄饨和Weierstrass-Mandelbrot函数的联系。”

“哦！有什么结果没有？”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兴致盎然。

我掏出钱包准备付钱，他挑眉，我改口道：“馄饨和W-M函数的关系就是，可以用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收买一位好的指导老师。”

他无奈地笑笑，“你别说，这个馄饨真的对了我的口味，你这着走对了。”

我挑起嘴角，目光不着痕迹地从身边一对情侣上滑过，那个女孩子有些小性子，男孩子只好细心地把碗里的葱花都挑出来再勺给她。

我没说出口，我只是在心里想，如果冬夜的一碗馄饨能够收买一个人的真心，那么，那个冬夜，我的心就是被这碗馄饨收买的，可是现在呢。

我望向韩晨阳，他伸出手帮我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长发，他笑起来眉梢微挑，眼角弯弯，五官格外生动，很难得在他脸上出现的表情，温暖，很收买我的心。

到他家拿几本参考书，他家地段极好，小高层，复式楼。

可是除了“家”这个空间中应该有的家具、电器，还有一些零星的饰品以外，其他的一切已经简化到了极点，在这里我看不出任何能代表主人特征的东西，一切符号性的东西都隐匿了，只留下一个纯粹的空间。

中性色调是家的色调，无论是家具还是空间，没有一点儿让人感到心跳的色彩，在这样的家中，人的情绪一点儿也激动不起来，因为眼前的一切都是淡淡的，静静的。

我撇撇嘴，顺手脱下外套，马上就开始评头论足：“韩晨阳，你家倒是很像样板间。”

他接过我的外套随手挂在衣架上，边解西装扣边说：“我喜欢简单的设计，安静和平实，那些奢华，我欣赏但是对我家不适合。”

我点点头，赞许地笑：“我也喜欢中性的设计，要是你去我家看看，我打赌你绝对分不出哪间是我的屋子。”

他挑眉：“是吗？对了，书房在那间，要什么书就自己去拿，我打个电话。”

如果不是一室的书，真的不能想象主人的职业和喜好，我惊异于他的书之多之精，不光是专业书，还有大量的中国古籍，随便拿下一本都有标注，看来都是仔细研究过了。

柜子顶上还堆了很多其他的书，我踮起脚看，原来还有《大英百科全书》。我好奇，伸了手就去拿，谁知牵一发就动全身，没等我抽出那本书，其他的书哗啦掉下来几本，我只好伸手稳住摇摇欲坠的书堆。

“江止水，你到底在干什么？”韩晨阳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我刚想回头解释，手下一松，那本《大英百科全书》不偏不倚地落在我的手臂上。顿时，疼得我眼泪就流了出来，却还是在苦笑：“我也不知道，你堆的书太高了，砸下来疼死我了。”

他皱眉，眉头锁得紧紧的，一把拉过我，我吃痛：“韩晨阳，轻一点儿，很痛的！”

他没好气地瞪我一眼：“你什么时候才能安分一点儿，不要动不动就出状况！”

我委屈地抹眼泪，他挫败，把我拉到沙发上：“把袖子卷起来看看有没有瘀血，我给你抹一点儿红花油。”

我为难，看看身上穿得厚厚的毛衣，眼神示意袖子是很难卷起来，他凉凉地望了我一眼：“屋里有暖气，把毛衣脱了不就行了。”

我抬头看他，他只是穿着白衬衫，扣子随意地解了领口的两颗，袖子也挽到了手臂上，随性简洁，一丝若有若无的小性感在举手投足之间不经意地显露。

暖气真的很热，我也顾不了什么淑女矜持，大大方方地把高领毛衣脱了，把衬衫的袖子挽上去，果然手臂上的瘀血乌青触目显眼，灯光下青紫色的两团印在皮肤上。

他手指在我手臂上轻轻地按了一下，我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会有两块瘀青？”他问。

“还有一个是抽血抽的，要三个星期才能褪掉，我血管脆性大，天生就这样。”我挡回他的手，恶狠狠地说，“韩晨阳，我说红花油呢，光看有什么用。”

他食指上有薄薄的茧，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和着红花油的辛辣，刺得我觉得微痒，忍不住涨红了脸稍微后退了些。他攥住我的手，低头给我擦药，口气有些不耐烦：“别动！”

我忍不住抱怨：“怎么没有棉签，你下手太重了。”

“棉签用完了，你就忍忍吧。”他无可奈何地叹气，然后扭好瓶盖，“等一下再穿衣服吧，不然药水都被布给吸完了。”

我“哦”了一声，然后站起来：“我去找本书看看。”

这本书是我怎么也读不明白的一个故事，川端康成，就如他的《雪国》一样，在迷蒙的北国冬天，深藏在白皑皑的雪地里，忽而又在旷野上，燃起绝望的红色、炙热的火焰。

这是怎样一个混乱而又暧昧的场景，年轻女孩子满是汗水的馨香的身体，柔软到缠绵，羞耻的情事，在炎热的夏日，一并铺陈，毫不掩饰。

指尖滑过书页，轻轻地咬住嘴唇，只是感到羞怯的颤抖。

忽然，一阵清爽薄荷味窜进我的脑袋里，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酥软的热度：“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仿佛心思被人戳破了一样，我手不由得抖了一下，慌忙地想把书合上，可是他在我之前扣住了我的手腕，柔软的发丝贴在我的脖颈间，跟他的声音一样，撩拨我的感官。他声音很轻，喃喃自语一般：“这本书是川端康成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代表作，我很好奇，他能够写出积极健康的审美情趣的著作，而另一方面，他又能写出一批以表现官能刺激为主题的作品，比如《千只鹤》。”

他的手穿过我的腰间，按在那本书上：“告诉我，你看到哪一章了，哪个细节，让你这么敏感，刚才你眼睛像要滴出水一样，是不是也想要了？”

“你胡说，我没有……”我想出声反驳，却发现声音已经堵在喉咙里，只能颤颤巍巍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符，他的手臂紧紧地环在我的腰间，强悍得不容拒绝。他的薄唇贴在我的耳边，慵懒、性感的声音伴着酥麻的热度，让我根本无法思考。“小孩子，你又不诚实了。”

我只能边喘气边挣扎，语气弱弱的，反而有种欲拒还迎：“韩晨阳，不要，放开我。”

他低低地笑：“是不要，放开我，还是不要放开我？”

我还没回答，他火热的唇便贴了上来，一寸一寸地轻咬、啃噬，浑身像是被点了一把火，我感到每寸肌肤都在细微地低吟，纵情的，欢愉的。

忽然，他的手掌离开了我的身体，还没等我松口气，我的嘴唇就被他吻住，没有狂肆的亲吻，只是轻轻含住我的唇瓣，吮吸厮磨，尽极诱哄，我只觉麻麻的触感，电流似的从足心蹿到脊柱，不由得蜷起双腿，我不想睁眼，一味地堕落在柔情里。

他慢慢放开我的嘴唇，我看见他紧锁眉头，眼眸里尽是浓重的黑色，毫不掩饰的欲望，一个眼神就足以让女人俯首，为他万劫不复。

他的手按在我的嘴唇上，他问我：“如果我现在要了你，你会不会恨我？”

我一口咬住他的手指，恶狠狠地威胁：“你敢！”

他低笑一声，魅惑狂肆，抽出手指，然后把我打横抱起来走向卧室：“要不我们试试，看我敢不敢。”

陷入软绵的大床，他的吻变得放纵而肆意，唇上的温度炽热灼人，我本能地想抗拒，他却霸道地占据了我的呼吸，他强迫我容纳他让人窒息的力道，唇舌纠缠在一起，说不上是激情欲望的迸发还是两个人之间华丽的战争。

无名业火中烧，我挣出他手的束缚，手指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滑动，在他的胸前，他的腰间。

忽然，两手被强悍地捉住，狠狠地被甩到了头顶上，嘴唇被堵住，狂乱而且肆虐。

尖锐的指甲刺痛了我某一根神经，疼得我眼泪滴了下来，还有无尽的无助感：“韩晨阳，求求你，放了我好不好。”

他俯身吻我，吻去一滴滴的泪水。

我想一切失控都停下来，于是泪水止不住地倾斜而下：“不要，放了我，我们不能这样……”

他的身子有半刻的停滞，半晌，我抬头，泪眼中看见他的脸，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滑落，落在我的胸前，然后手指被他钳得紧紧的，他问我，声音有些沙哑，但是透出了无限的冷意：“水水，你告诉我，你在为谁守身如玉？”

我有一刻的失神，头脑中恍然出现一个人的身影。我终于哭泣出声，不能抑制地哭得喘息：“我求你。”

他离开我，帮我掖好被角：“对不起，别哭了。”

我泪眼婆娑地望着他，他别过脸去，久久地坐在我的床前，然后他站起来，不看我一眼，就离开了。

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黑夜，身边空空荡荡，嗓子仿佛火烧火燎似的干渴，想下来找杯水喝，没有贴身的衣服，只得从柜子里随意找出一件衬衣，遮住身体。

屋子里静谧得好似不住人，我摸索到客厅，黑暗中没有灯光，我却开始害怕，颤着的手焦急地要握住水杯，可是倒出来却是空的。

在黑暗中，有脚步声渐渐逼近，我身体贴着桌沿，眼见韩晨阳慢慢地走来，他的眸子比夜深，也更冷，不是那种高傲的冷峻，而是彻骨的寒意。

他的手撑在桌沿上，将我困在他的臂弯间：“小孩子，半夜你出来做什么，为什么穿成这样从‘我的’床上逃离？”

他的声音似天鹅绒又软又柔，我却骇得寒毛悚然：“我口渴，下来喝水，还有我只是睡不习惯，我有认床的毛病。”

他却笑了，低柔地在我耳边轻喃：“你习惯就好了，你穿成这样难道不是来勾引我的？我的床，我的衬衣，你身上还有什么不是我的？”

我大窘，连忙把衬衣的下摆扯下，他却把我抱离桌沿，放在桌上，然后撩起衬衣，指着胸前和锁骨上的吻痕说：“这，也是我的。”

那种不动声色的胁迫和诱惑扑面而来，我以为他又要对我为所欲为的时候，他却理了下我的头发，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声音低沉沙哑。我清楚地感觉到他浑身在颤抖，仿佛只要我的一丝暗示，那种情潮就会铺天盖地地袭来。

他说：“我这样做无异于饮鸩止渴，可是我还甘之如饴。”

刹那间，我不知所措。

日志 十二月七日

看了《长江七号》没？我刚看完，觉着好看，特别是结尾。

唐君然推荐的，我想当然都觉得不错。

星爷很可爱，创造出来这么煽情的七仔，电影里面还会隐约有过去的套路，不知道他是故意留着的，还是有意坚持。或许这样的过去式，更让念旧的人们喜欢。

最细微的地方，最动情，最简单的，最吸引人。

尤其是我这种小女生。

面对生死，那些情情爱爱，那些能分能舍的感情，又一次触动了自己的心。小狄的幻想破灭后，对七仔很不公平，为什么七仔还会回去找他，难道是天性？

小七那么可爱，本来是搞笑的煽情，可是我哭得眼泪哗哗的，不悲，就是心痛。

我们都会知道一个地方，虽然有点破，或者有点乱，甚至不起眼，但是那儿的一切我们自己都熟悉，无论怎么委屈，怎么挫折，我们都想回去到那里。

小七是阳光，最后，他就是小狄的希望的阳光。而龙猫是什么，我想，是孩子纯真的幻想，森林里的美好童话。

一个故事，一个童话，怎么能相提并论？我无法回答韩晨阳的问题，不停地自问。

不如听老歌，sunny，《长江七号》的片尾曲，用老歌，用上个世纪涌动的激情，来勾起遗忘的情愫，让我们共鸣。

第十三章 沉睡青春的爱恋

当忧郁怅惘的口哨在结局响起，好像时间倒退回到从前。在来来去去的纷扰里，可是她要等的人，终究是不会回来。好久之后才恍惚相信，她等到的玫瑰花，终究不是十年前的那一朵。——《沉睡的青春》

我是被温暖的阳光唤醒的。

冬天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裸露的手臂上，脸上，眼睛上，伴着耳塞里的音乐，在睫毛上跳动闪耀，如同简单的奶茶，变得舒缓而暖洋洋。

耳边是那首《Sunny》，《长江七号》的片尾曲。“Sunny，thank you for the truth you let me see，Sunny, thank you for the facts from A to Z，my life was torn like a windblown sand，and then a rock was formed when we held hands，sunny one so true，I love you.”

如果不是在别人家的床上，我一定会懒懒地闭上眼睛，什么回忆都会变得美好。

头有些昏沉，爬起来的时候差点把笔记本电脑摔到了地上，光驱还在慢条斯理地转动，像极了老式的留声机，那首《Sunny》从耳塞里飘出来，模糊不可闻。

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叠好了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我一件件地穿起来，目光随手指而动，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暗夜的禁忌。

胸前有青紫的吻痕，是属于昨夜的印记，即使它们会随时间的流逝而慢慢地淡去，可是那股陌生而不可抗拒的情欲，永远烙在肌肤的纹理间。

有人说，女人永远忘不了她的第一个男人，我想，她是永远忘不了撕心裂肺的疼痛，无止尽的魂魄荡漾，欲拒还迎的极度的快慰，还有，心中那份坚持轰然倒塌。

我们，都在为谁守身如玉，而最后又给了谁，冥冥之中是否有命运的主宰。

我不愿意相信爱情，我只觉得强悍的是命运。

轻轻地拧开门把，屋里很静，韩晨阳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我走过去，他不动声色，仿佛我是透明的一般，我也心安理得，洗漱后大大方方坐下来吃早餐。

他念报纸的标题：“亿万富翁征婚游船派对在沪上演。”

我笑笑：“你那个是什么八卦——亿万富翁征婚，给钱征婚的吧，本人敬谢不敏。”

他挑眉，饶有兴致地看了我一眼，幽幽地开口：“你不爱钱？”

我“哼”了一声：“钱，是钱人都爱，我又不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小龙女，也不是火星人，你问题问得太偏颇了，这不是钱的问题。”

他来了兴致，放下报纸认真看着我：“那你说说是什么问题？”

喝了一口水，我思索了一会儿：“是不信任的问题吧，我不会白痴到认为刚和我认识了几天的男人就能非我不娶，反之亦然。况且，亿万富翁，要什么女人能没有，那种人，万花丛中过的，兜兜转转地几年下来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真心，他防着你算计他，我还防着他玩人于股掌之间呢，这种征婚，更像是一场交易，除了钱闪闪发光之外，连半个情字都没有，不稀罕。”

他笑着摇摇头，表情尽是无奈：“怎么，在你印象之中看来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咯，有钱的男人更是碰不得？”

我一阵发怵，这话可是触到了韩晨阳的头上，连忙反口：“其实也不是，比如说李楠师兄就不错，俗话说男人一有钱就变坏，可是女人也不是一坏就有钱，半斤八两。”

他没接话，只是站起来冲了杯咖啡，晨光流泻了一地，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人捉摸不透，他走过来揉揉我的脑袋：“你的话，现在倒是挺多的。”

我诚实地点点头：“其实跟我这个人混熟了，别人就觉得我聒噪了。”

“不是那个意思。”他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眼神有些冷清，更多的是揣测，“我只是觉得，刚开始你很讨厌我的样子。”

是有些讨厌，本能地反感，但是我装傻，眨眨眼睛：“有吗？”

“自己心里清楚。”他凉凉地反驳了一句，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现在应该不讨厌了吧，起码从某种意义上已经开始接纳了。”

闻言我身体一僵，对上他不怀好意、玩味的眼神，脸一下子就刷的红透了，他的呼吸轻轻落在我的耳畔：“我说，小朋友，你想到哪去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懊恼地别过脸去：“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不是，我是说，我没……”

哧哧的笑声在背后响起，我气极地瞪他，丢下手上的勺子，闷闷地说：“吃饱了，我要回学校去了，好像你这儿没有直达的公交车。”

“我送你回去。”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然后问，“对了，你说的那个地方？”

我狡黠地看了他一眼，微微笑：“想去吗，那就带你去。”

天空是无垠的藏青色，阳光虽然耀眼温暖，但是被天寒地冻的冷风一吹，仅剩下丝丝缕缕难得的光热，鸡鸣寺高大整洁明朗。慢慢爬着台阶，心像被熨过一样妥帖。

脚下踩着厚重的落叶，吱吱咯咯的很有沧桑的感觉，我告诉韩晨阳：“这是南朝四百八十寺的第一寺，梁武帝四次出家讲经之地。”

他反问我：“你信佛？”

我摇摇头，随后又点点头：“中国人是实用主义者，拜哪个有用就信哪个，这里平时人不多，一到过年时候撞钟的、烧香的就络绎不绝。”

有卖香火的地方，我买了几根，询问他：“韩晨阳，你应该是信基督教的吧，那我来替你烧香吧，你许个愿，以后要是愿成了之后，记得要来还愿。”

他环顾四周，很迷惘地问：“那个，这个叫鸡鸣寺，为什么没有鸡？”

鸡鸣寺里当然不见鸡，倒是浑厚的梵钟鸣得很有感觉。

我鄙视他：“就是一个名字而已，跟你韩晨阳为什么叫韩晨阳一样，我为什么叫江止水一样，都是起的，硬说，也不定有什么道理，你问皇帝去，他晓得。”

旁边的小沙弥捂着嘴偷偷地笑，然后取了一个挂坠递给我，上面嵌着大悲咒，告诉我还可以挂牌，请菩萨，开光护身符，俨然把我们当成外来游客一般。

我一路见佛便拜，拜到药师塔时，太阳已经当空照，登上佛塔只见一片苍茫，远处的南京城太过现代，高高低低的建筑像是从古城墙上长出來的，有海市蜃楼的玄妙感，定神能看到对岸的南京火车站大致的轮廓，眼前逐级而下的寺内建筑古朴沧桑。

高处不胜寒，塔檐角上的风铃叮当作响。我们仰望，聆听不规则的旋律，安静地微笑。

他忽然问我：“为什么要带我来这个地方？”

一阵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穿过我的头发，打乱了三千烦恼丝，我不由得倾身向前，深深地呼了一口热气：“你知道吗，这个地方，曾经是一个人答应我的三件生日礼物中的一件。”

他不作声，我继续说下去：“当时说好了，要在这里许一个愿，求一个平安，可是最后还是没有实现，其实我只是遗憾错过了，就真的过了，来还个愿，了却这个念头。”

大风把他的衣领吹起来，遮起坚毅的下颔，他轻轻抿起嘴，神色严肃，眼眸黑暗的深重，他幽幽地问：“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明明就是他问我的，我心里不爽，但也没有心情较真，只好摊摊手：“我太多话了。”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他咄咄逼人的气势慢慢地浮现，那种让我无处遁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为什么是我？”

我瞥了他一眼，回答得轻描淡写：“因为你恰好在旁边。”

爸爸去日本之后我的第一个生日是和唐君然一起度过的。很稀松平常的一天，我几乎快要忘记了自己生日的时候，忽然接到一个电话，说是有我的快递，我觉得奇怪，之前并没有买东西，再下去一看，却是一盒巧克力蛋糕和一捧郁金香。

没有留言卡片，我觉得好奇，发信息给唐君然没有回复，直到晚上才接到他的电话，第一句话就是：“小丫头，今天生日有没有人送东西给你呀？”

我立刻了然，心里甜滋滋的：“唐君然，你就不能在卡片上写一两个字？”

那边立刻没有了声音，笑声轻轻地溢了出来：“你这么快就猜到了呀，不好玩，你看我都忍了那么长时间没有问你，容易么我？”

我抿嘴偷偷地笑：“唐君然，谢谢你，不过我还想要另外的生日礼物。”

“嗯？是什么呢？”

“等我回家时，你能不能带我去三个地方，鸡鸣寺、海底世界和圣保罗大教堂？”

一点儿都没有犹豫，我听到他的声音，仿似离我很近，他郑重承诺：“好。”

可是一个都没有实现。

气氛陷入沉默，我和他各怀心思，我不知道此刻韩晨阳在想什么，显然我刚才的那句话是很不负责任而且极其挑战他权威的话，但是，我能想到的答案也只有这一个。

若很多年后，我还站在鸡鸣寺的药师塔，聆听风铃的声音，我一定会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未兑现的承诺，是由另一个人陪在我身边完成的。

可是，为什么是他呢，我第一次迷惘了，难道真的是因为恰好的机缘，可是为什么别人不可以，常泽、赵景铭，或是李楠师兄，非得是韩晨阳，难道是因为在我最不知所措的时候，第一个站在我身边的就是他，还是因为他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我不容易设防。

我转头去看他，他的神色似缥缈又似冷漠，仿佛在想着什么，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不过是纯粹随意地站在那而已，忽然他问我：“那其他两个愿望呢？”

口气已经大不相同，反倒是一种哄骗，我顿时来了精神，歪歪嘴“嘿”了一声：“好奇吧，好奇吧，我就是不告诉你，憋屈死你！”

他倒也没发作，碎金般的光芒跌在眼眸里，晶亮冷峻：“这里风大，走吧。”

这里的素面很好吃，十元一碗，浓香的麻油和丰富的菜料，有鲜笋、西兰花、胡萝卜、香菇、面筋等等。吃饭的地方很古朴，和夫子庙相比，清静得多。透过朱红色的窗棂，能够看见古城墙的斑驳岁月，背后是长堤短桥的玄武湖。

我说：“这就是金陵古城，只是现在丢失了很多东西，再也找不到原来的味道。”

“你说的味道是指什么？”他问道。

我轻笑一声：“其实，这个古城，没有爱情，只有经典。”

他摇摇头说：“小丫头就是矫情，跟你讲话颇累，费神。”

我笑笑，决定实话实说：“其实，韩晨阳，我跟你讲话才叫累，真的，你问问题总是问到我的致命、敏感的地方，让我无所适从。”

走的时候经过出售开光物品的小店，我好奇挤过去想给江风求一个，一旁一个女孩子买玉器时想多拿几个挑一挑，拿了一个又放下，摇摇头，继续挑。

扮成尼姑样的店员便说道：“随缘，随缘吧，你总是挑，便总是不知足，好的还有更好的，还是随缘的好。”

女孩子傻傻地笑，手下却不停，我却怔住了。韩晨阳敲敲我的脑袋，示意我快一点儿，却不知道我内心翻腾，思绪一齐涌上，无法抑制。

好一个随缘，一辈子算尽心计都抵不过随缘二字，所有的努力都挡不过命运的安排，也许，缘浅的人，强求的越多，缘分越早被用完。

而失去缘分的人，总是没那么容易再见的，比如我和唐君然。

坐在韩晨阳的车上，车里飘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困倦立刻袭来，他让我安心。

“这时候堵车比较厉害，你睡会儿，到了学校我喊你。”

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眼前空白到虚无，昏昏沉沉中听见电话铃响起，不是我的，是韩晨阳的，对话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我不是十分清醒，仍然可以辨识。

“晨阳，首长这回怕是真的不行了，医生已经让我们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爷爷情况现在如何？”

“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今天早上精神还好，刚才又有些不舒服，脾气很大。”

“韩晨旭回来了没有，晨琳呢？”

“晨旭早上五点的飞机，已经赶回来了，晨琳这几天一直守在医院，寸步不离的，身体、精神情况都很糟糕，我们劝她也不听。”

“我知道了，我立刻就回去。”

电话挂断了，我适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韩晨阳紧缩眉头的脸，视线虽然盯着前方，可是整个人神情恍惚，我挣扎一下坐起来，刚想开口，他淡淡地说：“吵醒你了？”

因为开车，所以手机用的是扬声器，我试探地问：“韩晨阳，你家有事？”

他点点头，打了个弯进了南大的校门：“我马上回家一趟，很急的事情，对了，你的论文我会帮你联系其他导师。”

我不知道哪来的冲动，脱口而出：“不要。”

他挑眉，宾利稳稳地停了下来，停在校园的主干道，十分显眼。一瞬间，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看我的眼神，居然在冷傲中夹杂一丝脆弱和无助，没等我问出口，猝不及防地，一个轻柔的吻落在我的额头上，然后就是嘴唇上，柔和得像是飘落的花瓣。

我彻底呆住了，第一次忘记了接吻要闭眼，而他的眼睛紧闭，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睫毛在微微地颤抖。

他离开我，温柔的呼吸声近在耳边，他对我说：“好，那你要等我回来。”

我听见自己说，对他说，也是对自己说，尽管我说的时候手指在不停地颤抖，我不知道这是一个约定还是一个承诺，或许只是一句戏言。

我对他说：“好。”

阴沉沉的云朵压在金陵城上，尤其下雪前云层低沉得像要吞噬整个世界一样，眼见窗外光秃秃的枝丫，不由得心生一阵伤感，南京的冬天真的来到了。今年冬天，注定有一场大雪。

韩晨阳已经走了半个月了，这半个月我一直在他的实验室，几乎没有时间出门，连李楠师兄都奇怪，说小丫头难得这么拼命，平时这个时候早就喊冬眠了。

我只是笑笑，手指轻轻地抚摸那份论文，上面有韩晨阳的签名，他走得潇洒，倒是留给我一个烂摊子，而且到现在还是没有音讯，连一条信息都没有。

伸手捞过手机，上面没有一条信息，没有一个电话，按下那个熟悉的号码，跳出韩晨阳的名字，然后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删掉，乐此不疲。

是想念，是怀念，还是习惯，我对自己迷惑，对他更加不解。

江风来学校找我，为了所谓“亲爱的妹妹为大哥求来的护身符”，和他说好了去吃日本料理，却在出发的时候意外接到一个电话，原来是董安妍请我吃饭。

她在电话那头笑得欢畅：“止水，我终于不用考那个该死的英语了，我的老板我太爱他了，我要把他供奉起来，一天烧三炷香。”

我也笑，不忘记打击她：“直博有什么了不起的，小心以后男人嫌你学历太高了娶不起。”

她“呸”一声：“咱不稀罕男人，大不了养小鲜肉去，建立我庞大的后宫集团。”

我连忙打断她：“你跟我废话那么长时间，也不告诉我去哪里吃饭，江风也在这里，你不会把江风晾在这里喝西北风吧。”

那边明显愣了一下：“江大哥也在呀，呵呵，一起过来吧，真知味，进门就看到我了。”

我挂断电话，转头跟江风说：“去迈皋桥的真知味，董安妍女博士请吃饭。”

他没有反应，淡淡地“嗯”了一声，就没有再回话。我觉得气氛很诡异：“江风，怎么我每次提到董安妍你都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你们以前的感情不是挺好吗，有时候你们俩联合起来欺负我，别人都说董安妍更像你的妹妹。”

他长长地叹一口气：“小妹，事到现在我跟你承认吧，我喜欢安妍，不是哥哥对妹妹那种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可是安妍压根不把我当回事。”

我眨眨眼，完全不能消化突如其来的信息：“江疯子，你真疯掉了！”

“我是疯掉了。”他懊丧地抓了一下头发，“别跟安妍说，她不知道，我和她现在相处那么尴尬，主要一直以来是我在逃避她，不关她的事。”

我想劝他，但是最终还是只能摇摇头：“随便你，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一顿饭吃得有些尴尬，因为多半是她科室里的师兄师姐，不相熟，聊起来也多半是医院里的事情，我和江风不太容易插进话。

半路上江风被电话叫走了，留下我一直陪到结束。几年不见，我已经隐隐觉得此时的董安妍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小女孩，进退得体，落落大方，眉眼之间有了独立的神色。

可是我们已经变成陌生的最好的朋友，只能微笑，不能回忆。

还有江风的缘故，让我有些耿耿于怀。

出去陪她结账，我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等，那里有电视在直播新闻联播，第一条就是国家一个政界元老去世的消息，葬礼上，国家主席、总理、党政军要和家属握手，偌大的灵堂里，黑色和白色交织，沉重肃穆。

我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过一眼，却彻底呆住了，画面里出现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那双倨傲冷清的眼睛，不是韩晨阳又是谁。画面只有一秒钟，甚至更短，在我的脑海中却足足停留了十分钟，甚至更久，直到董安妍叫我，我才回神。

董安妍的声音传来，恍若隔世：“哦，韩绍懿，红色民族资本家，韩家的百年传奇怕是到这里就要终结了。”

我面无表情地回头，她兀自地嘀咕：“据说韩家的人都很低调的，网上都找不到任何相关资料，你看他家老爷子那么风度翩翩，想必儿孙都应该是气质帅哥。”

很想笑出来，但是怎么也扯不动嘴角，早就料到韩晨阳出身显赫，家教良好，但是怎么也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家世，一瞬间，心居然不可思议地平静。

我是预感到了这一切的发生，还是在等待这一切真相大白，就如很多时候，我习惯了冷眼旁观，不牵扯，不表态，顺其自然。

藏在他眼睛里面的忧伤，触动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感同身受。

吃饭后回到实验室上网，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地搜索所有资料，一个个网页点开来，只有零星的信息，都没有我想要的内容。

屋里空荡得没有一丝人气，我索性跑到楼梯口坐下，靠在墙壁上往窗外看，手里捏着手机，一行一行地打出毫无规律的数字，韩晨阳名字的拼音。

半个月，若是真的对一个人有心，一天也不能忍受失去他的消息。我记得看过这样一句话——“一个男人真的想你，忙得要死也会抽时间和你联系，和你在一起的，手机没电了他会打公用电话，没有电话他也会跑到你家窗下对你喊两声我想你。”

那韩晨阳呢，他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是无情还是刻意。

我预感，他在试探我，自信我的情绪全部掌握在他的手中。我从来没有这么折磨过自己，我明明知道他在折磨我，我太清楚，我们之间的这场游戏就是看谁先交出真心，谁先在乎谁，谁先忍不住说出那句——我想你。

结论，昭然若揭。

我笑，笑完后觉得精疲力竭，丝丝的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吹得手脚冰凉，我看自己在印在玻璃窗上的侧脸，狼狈不堪。

什么都不想想，只想沉沉地深眠，也许一觉起来，就会春光明媚，万物复苏。

忽然，手机的屏幕闪着通白的亮光，照满了整个楼道，持续不断，明暗交接，我拿近一看，赫然是——韩晨阳。

我忽然间觉得又悲又喜，满心的恨意夹杂着满心的欢喜，我捏着手机，迟迟地不想按下接听键，不知道为什么，仿佛跟谁赌气似的，倔强地不肯先低头。

直到手机屏幕完全暗了下来，我才惊觉自己干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脑袋中竟然不是对韩晨阳的悔意，而是电话费——如果我从南京打去北京的电话，是长途。

刚想拨回去，手机又响了，这次，我毫不犹豫地接了起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在哪里？”

“我在实验室。”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的。”

那边有呼呼的风声，淡淡的笑声传来：“我已经拜托我的导师，指导你的论文，因为我暂时还回不来。”

我“哦”了一声，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口：“那个，电视上播出来了，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却忽然没有了说话的声音，而风声似乎更猛烈了，好半晌才听到他说：“不好，其实一点儿都不好，我原来以为没什么，可是我错了。”

第一次听见韩晨阳这么直接的示弱，强烈的感觉充斥心头，他继续说道，声音低了好多：“生在那样的家庭，其实一点儿都不好。”

冷清的气氛凝固了周围一切，我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听不清声音，可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我知道，我都明白，你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慢慢来就好了。”

他也没再说话，维持这种安静宁谧的气氛，空气中有细小的粉尘在灯光中舞蹈，在眼前明明暗暗地晃动，我忽然有种错觉，我们俩此刻离得很近，仿佛背对背的相依，我听见时间在滴答地踮着脚走过，刹那便是永恒。

我听着他那边的风声和呼吸声，轻轻地问：“韩晨阳，你什么时候回来？”

“南京下雪了吗？”他突然问到，“北京已经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我向窗外望去，天空还是暗沉的黑色：“没有，暂时还没有。”

他忽然问道：“江止水，你在广州看见过雪吗？”

我低低地笑，努力让气氛活跃起来：“韩晨阳，你是不是累糊涂了，广州哪有雪呀，那里的冬天只有雨，冰冷而且连绵的雨，骨子里透寒。”

“那么就是说广州永远等不到雪咯。”他声音突然清晰起来，“那么，江止水，你会等南京下第一场雪吗？”

我想了一下，认真地回答：“会的，因为南京的今年，一定会有很大的雪，而且很长时间，我差不多都快忘记雪的样子了。”

他轻轻地笑：“我知道了，我会回去的，很快，再见。”

“再见。”

我想站起来，一阵眩晕，又无力地坐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给每个人发了一个信息。“不知道今年的南京，会不会下雪，在广州四年，我差不多都要忘记雪花的样子了。”

董安妍首先回了信息：“怎么还没睡呢，难道在借雪景缅怀帅哥，呵呵，我也差不多忘记雪的样子了，小时候我们还一起在大院里面溜冰，打雪仗，现在看一场雪都觉得奢侈。”

江风也回信息：“小妹，没事，别忘了还有你大哥陪你一起看，不过我倒是想起来，有一年雪特别下得大，那时候我们去学校，你坐在我自行车的后面，结果摔下来了，还哇哇乱叫，那时候我就一个念头，跑，结果我也摔下来了，哎，不提了，惨。”

我笑起来，真心实意地觉得不再那么孤独，不一会儿，李楠师兄回了信息：“我就知道你没睡，不好好做实验乱想什么东西，不怕老板再拍桌子了？对了，你要不要吃夜宵，我准备去打包一份雪菜肉丝面，你要不要？”

我终于开怀大笑，冲着楼下喊：“李楠师兄，我要牛肉拉面，给我多放点醋。”

底下传来笑声，随即就有别人叫到：“我也要，还有没有人要带夜宵的？”

揭竿而起、一呼百应：“我要肉串，给我带二十根。”“带两瓶啤酒回来。”“馄饨水饺，要猪肉馅的。”

我趴在栏杆上笑，李楠师兄无奈地喊：“江止水，你给我出来，陪我出去打包。”

我一级一级地跳下台阶，快乐到眼睛里面湿湿的。

原来，我不是一直都是一个人。

两个人摇摇晃晃地拎着大包小包走在路上，跟他说起韩晨阳的事，显然李楠师兄还一头雾水：“那个，我不看新闻好多年了，信息基本靠吼的。”

我鄙视他：“你党性不纯，没有救了，罚你抄写今天的《参考消息》十遍。”

他无奈，正准备反驳，我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实验楼那里，定睛一看，再揉揉眼睛，半是犹豫半是惊讶：“唐君然，你怎么在这里？”

李楠师兄也很意外，点点头，然后把我手上的东西抱走：“先走了，你们聊。”

我转向唐君然，他微微笑，举起手机：“那个，你发了这条信息给我，那时候我刚下班，觉得有些不对劲，所以过来看看，没想到那么巧，刚来就看到你们。”

我尴尬地摸摸头：“那时候心情有些乱，所以就胡言乱语了。”

他淡淡地笑，指指另一条路：“随便走走吧。”

前面的男人，步子缓慢，不急不徐，我始终走在他后侧，脚步落在他投下的阴影里，一下一下。深夜的校园煞是幽静，许久才有一辆车经过，也是瞬而远去，短暂的光亮噪声过后，又是长久的宁静。没人作声，本该觉得尴尬，可不知为何，竟感觉心里少有的平和。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面对唐君然的时候，竟然可以直视他的眼睛，不再心乱如麻，脚步居然也可以如此沉稳，宁静到旁若无人。

天很冷，我们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慢慢地消散，他问我：“江止水，广州的冬天是不是只有雨，没有雪，可是既然你那么想念南京的雪，三年间你为什么不回来？”

一瞬间，我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仿佛时光倒退到三年前，一切都没有发生，爱恨情仇不过都是一场雪，融化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听见自己平静地说：“在这个城市里，如果每天费尽心机地想和一个人相遇，该是多么折磨人的一件事，我很爱自己，所以舍不得自己受到一丁点儿委屈。”

他垂下眼睛，路灯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声线浮在空中，很缥缈：“傻丫头，你不是舍不得自己受委屈，而是觉得我这种人不值得你受委屈，对吧！”

我除了微笑只能微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想，能逃多远就多远。”

唐君然眼眸里有隐隐的流光闪动，他问我：“你是不是恨我？”

我诚实地摇摇头：“不，唐君然，我从来不恨你，也从未恨过你。你知道吗，其实我并不后悔曾经那么喜欢你，只是我一直以来总是思考这样一个问题，究竟是我不甘心得不到你，还是我喜欢你更胜过我自己。”

乍闻我的问题，他的脸上闪过一抹无以名状的悲伤，可却只是一闪而逝，只余下淡淡的清浅的笑容：“傻丫头，你怎么会那么认为呢？”

我无言以对：“你不明白，这三年我究竟是怎么度过的，每天我告诉自己，只是我不甘心所以容忍不了你不喜欢我的事实，我才能让自己好受一点儿。”

他终于沉默，我们就静静地站在寒风中，谁也没有再开口，良久他问我：“小丫头，喜欢上我真的那么痛苦吗？”

我笑笑，摊手：“谁知道呀，这年头人都喜欢自虐，没准我就喜欢被虐的感觉。”

他无奈地笑：“走吧，天太冷了，你要是感冒了，我就要请假了。”

我们一路无言，昏暗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低头看，我的影子不时地和他的重叠在一起，可是即使这样，我和他最近的距离永远不会小于十厘米。

我心里轻松了许多，多年的积怨终于在他问出口的时候倒了出来，我突然发现，也许这么多年来的等待，就是为了站在他的面前，亲口告诉他我这些年的感受。

仅此而已。

走到实验室楼前，他跟我道别，我转身上了楼梯，没有再回头。回到李楠师兄的实验室，一大帮人围在那里分东西吃，我大喊：“我的牛肉拉面！”

“你的牛肉拉面。”隔壁师兄推过来，戏谑地说，“没人敢动你的牛肉拉面，添那么多醋进去，酸都酸死了。”

有调皮的师弟不怀好意地问：“师姐看来很喜欢吃‘醋’，你家老公以后可就惨了。”

大家哈哈笑，我也莞尔，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酸味的牛肉汤：“其实，吃醋倒是小事，就怕醋劲上头了，喝多少水也解不了。”

李楠师兄端着饭盒凑过来，踢踢我的脚尖，低声问我：“唐君然没把你怎么了吧？”

我眨眨眼，装无辜：“你的怎么了是怎么了，难道有什么深意么？”

他立刻被挫败，愤愤然：“江止水，你给我好好说话，我问你，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专心于牛肉面，无心应付：“好像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只是我突然发现，我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喜欢唐君然。”

他“哦”了一声：“你是喜欢唐君然，还是喜欢过唐君然？”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告诉他：“喜欢过，只是我不清楚现在是否还是喜欢。对了，他刚才问我喜欢他是不是让我自己挺难受的。”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喜欢自虐。”我笑笑，“其实我想告诉他，喜欢他不痛苦，就是喜欢那么久没有回应才痛苦，而没有回应还被忽视，是痛上加痛，被忽视还执迷不悟是痛苦之极。”

他静静地看着我，手指捏在饭盒的边缘，久久都不动一下，我看见那碗面条在他手里渐渐地凉了下去，周围人都在吃喝玩乐，谈天说地，可是我们两个各怀心思。

良久，他说：“我不多说，仍是那句，算了吧。”

我的脸埋在手臂间，努力地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啊，是呀，其实这么多年我就在等对他亲口说出这些话，现在我倒是有种解脱的感觉，那么就这样算了，算了吧。”

日子平淡的过了几日，没有韩晨阳，没有唐君然，只有电脑上跳跃的计算式，还有桌子上堆满了漫无边际的涂鸦。

难得常泽来电话找我，说是要请我帮忙，我在实验室待到发霉便糊里糊涂地答应了，那时候我和他在女装柜台逛，我存心打趣他：“怎么，圣诞节想给小女朋友一个惊喜？”

他叹气：“是比小女朋友更难搞定的，我家太后呀。”

“哦——”我挑眉，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阿姨要过生日了，你不说我都忘记了。”

他赠我一记脑门，凉凉地说：“亏我妈对你那么好，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忘记了，罚你改天去我家负荆请罪去。”

我大笑，连忙摇手：“得了吧你，要是我真去了你妈一定会把我奉为上宾，让你这个宝贝儿子给我端茶送水，捏手揉脚的。对了，你干吗把我拉过来，你小女朋友呢，这时候正是讨好未来婆婆的时候唉。”

他苦笑：“江止水，有时候我真的很奇怪，我妈怎么就那么喜欢你，按理说你这个人又别扭，又倔脾气的，绝对是让人抓狂的那种。”

我瞪他，他微露薄笑，然后长长地叹气：“江止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时我们不那么倔强，我对你妥协一点儿，你对我让步一点儿，也许结局会不一样的。”

我眨眨眼，强作无谓：“常泽，那时候我们都太小了，我们俩的性子都是不愿意委屈自己的，而且，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思呢，我们还是朋友不是么？”

他点点头：“是的，我们那时候真的是太小了，如果是现在，我定是会向你妥协的人，不过可惜已经太迟了，算了，不说了，你得先帮我搞定我妈再说。”

漫步在寒风里，任由那稀稀落落泛着黄色的树叶伴随着阵阵轻风飘过头顶，拂过面颊，在眼前翻腾着，翩翩飞舞着，薄凉的阳光下悄悄地掠过心头。

心里莫名有些恐慌，有些失落。

和常泽逛完商场，刚准备去取车吃饭，常泽的手机响了，没说几句话，他笑容徒然凝结，匆匆忙忙结束对话，然后脸色凝重地对我说：“赵景铭出事了。”

闻言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心猛烈地跳了几下，声音有些颤抖：“出什么事了？”

“车祸。”他看我脸色不对的样子连忙解释，“不过没事了，只是皮外伤和胫骨骨折。”

惊魂甫定，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跳还是剧烈：“哪家医院？送我去看看。”

“其实都是昨晚的事情了。”他望了我一眼，神色有些复杂，“你没事吧，刚才脸色惨白一片，上车，我送你去鼓楼医院。”

我几乎是一路小跑地进了住院部，走在安静的走廊里，我听见自己的紊乱的呼吸声还有心跳，从未有过的紧张。此时长廊的尽头传来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在我听来很清楚。

“赵景铭，我告诉你，你酒后驾车就活该，没撞死算你运气，但是你要死就别死在这里，你有种就当场撞死算了，本小姐还不乐意伺候你！”

“我说赵景铭，你到底是打算绝食还是怎么的，你多大人了，还耍什么小孩子脾气，排骨汤我丢这儿，你爱喝不喝，没人有这么多闲工夫看你脸色过日子。”

然后就是一阵安静，只有高跟鞋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我微微皱眉，旁边的常泽面色诡异，拉住我压低声音：“我忘了告诉你了，赵景铭有女朋友了。”

我和他对视两秒钟，然后轻轻地笑了：“我知道了，那我就不进去了。”身体微微前倾，透过门缝可以看见一个高挑的女孩子背对着门，脸朝向天空，看不清楚，在空洞的窗棂间，背影极其生动，可是看不见赵景铭，只有一床的白色被褥。

转身准备走，忽然想起什么：“常泽，不要说我来过。”

“来了你还走！赵景铭现在最想见的人是谁你不会不知道吧？”他伸手想拉住我，我身子一偏就闪过了，笑容凝结在我的眼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和平和：“常泽，可是我是现在最不能出现的人。”

一个人往楼外走，天气很冷，夕阳隔着玻璃照进来，给窗户上镀上了一层白气。我伸出手擦出两个圆圈，可以望到医院内科楼的草地上，小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跑来跑去，我不由得微笑，到底是孩子，病了在医院里也可以这样快乐。在他们的头上，天空那样暗淡，晕黄的夕阳转瞬即逝，永夜快要降临。

头，不知怎么开始隐隐作痛，两侧的太阳穴毫无章法地乱跳，我颓丧地叹气，准备找个地方坐一下。

就在我准备走出住院部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拐角处有人喊我，我停下脚步，微微笑：“真巧，基本上我来医院都能见到你。”

唐君然转身简单地交代了几句，走到我面前仔细询问：“是医院太小了，我太忙了，不过这次你又是哪里不舒服，不会是感冒发烧了吧，还是牙又发炎了？”

我无心搭理他，手无意识地按在太阳穴上止痛：“不是我，是一个朋友出了车祸，骨折，所以过来看看，你有什么事，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他微微皱眉，然后试探地问：“是不是头疼？”

我点点头：“可能是没睡好，然后又累着了，太阳穴跳得厉害，有没有芬必得之类的药？”

“你呀！”他轻轻地叹气，“到我办公室来吧，你这个是在外面吹风吹的风寒痛，弄点热水喝喝就好了。”

他给我冲蜂蜜水，甜甜的，暖暖的，捧在手心热度刚刚好。

乳白色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他眼帘微微下垂，专注着手上的病历，表情始终是淡淡的，一切都是那样安静宁谧，仿佛时间可以悄悄地停留在我静静凝视的这刻。

他忽然转过头对我说：“我想了一个晚上。”

一刹那，我对上他的眼睛，两个人的目光就这样相接，复杂得难以言喻，他的眼神深邃，让我不敢碰触，那样毫不避讳地看过来，从未有过的坚决。

“你想什么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心里忽然有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他笑容清浅，一如与我初遇一般，我听见落叶唰唰落下的声音，还有时间在嬉笑而过，开着青春的玩笑，爱恋很远了，可是并不随风飘走。

他问我：“小丫头，我想问，如果我现在对你好还来不来得及？”

我笑起来，低头看杯子里的蜂蜜茶，眼眸映在其中，闪闪亮亮的，我努力地抬起头：“唐君然，你说你怎么能这样呢，在我已经准备放弃的时候。”

他有些意外，目光顿时暗沉了下去，我只是装作没有看见，静静地说：“我没有办法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时间在嘲笑青春，爱恋却不知道被我们丢到哪里去了。

日志 十二月二十三日

该如何形容那份爱恋，埋在青春中，葬送在时间里，还有不明的身份里。

可是那个男孩，每天下午三点从未相许未曾失约，怯怯地向那个女孩伸出一只表，然后坐在一边安静看她，心照不宣的平静。

在他们的青春里，好多的情节都是模糊的，只有那些大色块的画面和慢悠悠行走的小细节，在心底淡淡地飘过去。青青在火车边吹着口琴，满溢的平和，看不出悲喜；陈柏宇年轻自负有些张狂表情，可是在蔡子涵的面前畏畏缩缩欲言又止；还有在泉水哗啦啦流淌的声音里少年一跃纵身而下的样子，穿过十年矛盾地成长却依旧抵达了相同的终点。

可是，当忧郁怅惘的口哨在结局响起，好像时间倒退，回到从前。她每天守着同一个时间的火车，来来去去的纷扰里，可是她要等的人，终究是不会回来。

好久之后才恍惚相信，她等到的玫瑰花，终究不是十年前的那一朵。

我静静地凝视屏幕，好久才恍惚觉得似曾相识。

三年时间，是不是爱恋在青春中沉睡，醒来后，我等到的小王子，终究是不是三年前的那个。他向我伸出手，我却忘记问他，他是否还记挂着他的玫瑰花。

为什么我会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第十四章 雏菊

雏菊，花语是藏在心底的爱。她走过了无垠的田野和漫长的一段生命之路之后，才找到了自己的真爱，其实他们深爱对方，但他跟她平白地错过了那么多时间。也许那句话是对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雏菊》

我做了一个诡异的梦。

海洋馆里有一种鱼，我趴在玻璃上看着它，它闲散地游荡，从此端游向彼端，乐此不疲。我开口想问它累不累，却看见黑色的液体从它的眼角滑过，融入湛蓝的水中。

一丝一缕，像极了袅袅的青烟，但是又不是，那份墨色，流淌在水中，长长的永不退去。

我开口问：“你在哭？”它却吐出几个轻快的水泡。我又问：“你在笑？”它却流出墨色的眼泪。

最后，我问：“你累不累？”它终于闭上眼睛，静静地依偎在玻璃上，仿佛永远不会醒来。

醒来之后，我头痛欲裂，摸索着下了床吃了一颗芬必得才觉得能够活动。

镜子里的女孩子，苍白的脸，浓重的黑眼圈，杂乱的头发垂在额前，眯着眼睛懒洋洋的，我低头问阿九：“小美女，我这是怎么了？”

它“哇呜”地叫，眼睛里尽是不屑和鄙夷，我却只想笑，伸手掐它脖子：“这么快就嫌弃你的衣食父母了呀，没良心的女人！”

伸出肉墩墩的爪子，示意要桌上的小鱼干，我抱住它，看它想要抓又抓不住的窘态，不由得莞尔：“啊呀，小美女，还是你最有乐子，唐君然整个人就是一闷葫芦，韩晨阳那家伙，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穿越过来的，讲话暗语连篇，文绉绉的，累死了，而且他又不在这里。”

“还有赵景铭，人家都有女朋友了，我可不想破坏人家的好姻缘，江风他和董安妍到底怎么回事，我总觉得他有事在瞒我。小美女，你知不知道，我喜欢四年的人跟我变相告白了，可是我居然没有想象的那么高兴，还很——很烦恼！”

“怎么说呢，我现在都搞不懂是不是喜欢他的了，真纠结！”

下午去罗克韦尔自动化实验室找王教授，老人家精神奕奕和一群师兄们谈天说地，我很是紧张，战战兢兢地跟他描述了一下实验的构想，他倒是没说什么，依然笑眯眯。

我站在一边有些局促，没想到老人家指指一边的其他师兄，说：“来看看，有没有比韩晨阳看着顺眼的，有的话我就做个媒。”

我大窘，大家哄堂大笑，有一个师兄连连摇头：“教授，您这不是害我们的，谁都知道江师妹是韩师兄的女朋友，您可别乱点鸳鸯谱。”

老人家“嘿嘿”地笑：“我可没听小韩说过这件事，反正当事人在这里，我就来求证一下好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我的身上，我脸唰的一下就莫名红了，后面有师兄对我挤眉弄眼，示意我承认算了，老头子也狡黠地看着我，我没多想便脱口而出：“嗯，是的。”

说完这句话，所有人哇地叫起来了，老头子一脸玩味地看着我，于是我眨眨眼，露出一个叵测的笑容：“其实，我也是听说的，但是不是韩晨阳说的。”

拍桌子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纷纷指责我：“师妹，你太狡猾了，明摆着耍赖不是吗！”

我抱歉地笑笑，却悔意全无：“是你们先联合起来耍我的。”

老头子也笑起来，对他们说：“你们都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我跟小江有话要说。”

午后的阳光难得的耀眼，一瞬间让人有种置身在深秋的错觉，树干上稀疏的枝丫和深绿色的松树、冬青昭示着真正的季节。

从实验室一直到图书馆，老教授跟我讲述老南大的奇闻异事，末了他说：“我从来不在实验室或是办公室里谈私事的，所以让你陪我这个老人家走走。”

我礼貌地笑笑，等待他的下文，果然他说：“其实说是私事也公事化了一点儿，我只是想征求你的意见，愿不愿意留下来直博？”

我有些意外，将信将疑地瞪大眼睛，老教授笑起来：“有些突然是不是，这件事我早就和你导师商量过了，你可以继续念他的博，也可以进罗克韦尔自动化实验室，给你段时间考虑一下吧，不用很快答复我。”

我点点头，心里有些忐忑：“我回去考虑一下吧。”

老教授笑得慈眉善目的：“好，要是有了答案就去实验室找我吧，对了，论文的开题不错，既然韩晨阳不在，你可要努力了。”

回到实验室有些心不在焉，不想去看那些厚厚的英文资料，一个人上网，把QQ、MSN都开着，可是寂静一片，没有人搭理我。

我找李楠师兄搭话：“师兄，你们博士生的补助一个月是多少呀？”

等了半天他才回到：“差不多够你吃夜宵的，我就在楼下，有什么话就下来说，我现在很忙的，没时间回信息。”

我乖乖地噤言，思前想后决定不去打扰他，拿了纸涂鸦，忽然想起来应该去看看赵景铭，便下楼跟他们打了招呼去了医院。

一路上，我都在想，我会带着何种表情面对赵景铭，还有他的女朋友，可是当我推开病房的门时，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窗口闭目养神，风从窗户的缝隙中吹来，伴着昏沉的阳光，从他乌黑的发间穿过，在地上投上深浅不一的影子，因为没有情绪而平平淡淡的脸庞，越发像极了少年时代青涩的他。

敏感自负，如雏菊的花语一般，有着沉默的等待和沉默的爱。

这么多年，他都在我身边，我也从未想过他终将离我而去。

可是，这一辈子有多长，这么多年又算什么，不是自己的，终究是留不住的。

他缓缓地睁开眼，眼眸亮了一下，然后又趋于平和：“你来了？”

我点点头，轻轻地把窗户关上：“你这样睡着了，会感冒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我打量病房的四周，若不是有那些医疗设备我还真以为是一家豪华的酒店。我存心调侃他：“据说这里一天就是三千，你这一骨折要我砸多少黑方呀，别说你了，我都看着心疼。”

“你就不能心疼我一下！”他无奈地笑笑，用手指指自己的额头，“很疼的。”

我惋惜地说：“唉，还好没破相，不然你赵景铭的一世花名就毁了，听说你有女朋友了，怎么都不告诉我的。”

“跟你没关系。”他站起来推开窗户，不去看我。一阵冷风嗖地窜了进来，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可是他的声音比冷风还冷：“那天，为什么没有进来？”

看来是常泽这个家伙又出卖我了，我故作轻松：“赵景铭，你知道非礼勿视，再说，破坏人家好事会下十八层地狱的。”

“那个女的不是我女朋友。”他忽然转头，眼光炯炯地看着我，在他眼睛里我看到一丝蛮横，还有脆弱不堪一折，“她是……”

“是未婚妻！”一个冰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转头看去，一双挑衅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看着我，女孩子高挑秀颀，淡素的容貌，并不出众，只是看着我的眼神很有气势。

气氛一下子冷到了极点，赵景铭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进门要敲门的吗，这就是你家所谓的教养？”

女孩子冷哼一声，并不回答他的话，而是转向我，目光仍然咄咄逼人。我心领神会，大方地笑笑：“你好，我是江止水。”

她也报以微笑，眼眸中的警报并未解除：“你好，我是薛亚楠。”

这时候我再不走就是不识相了，于是我眨眨眼，朝着赵景铭挥挥手：“唉，先走了，有空再来看你，最近忙实验，你可要好好恢复，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

然后我转身欲走，女孩子看了我两秒钟后，转身也走：“我有话跟你说，江小姐。”

“薛亚楠，你要干什么！”后面有赵景铭压抑的怒火。

女孩子薄冰一般的眸光不着痕迹地从某个聚焦换到我的身上，我仍是笑得坦荡：“好的，薛小姐我们去楼下说话吧，影响别人就不好了。”

我和她走在长廊上，忽然她开口：“我知道你是谁。”

“我也知道你知道我是谁，也知道你是谁，所以薛小姐想说的，我都明白。”我一点儿都不反感这个女孩子，反倒是觉得她的性子很对我的胃口。

她闻言，眼睛里的那份防备慢慢褪去，字句斟酌：“我并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赵景铭，只是，对于我未来的丈夫，不管两人是否有感情，对于家庭，总是要有一份责任的。”

我颔首，对她好感立刻又增加了几分：“薛小姐大可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叹气，却没有再多言，我知道她心里一定苦苦压抑着一些事情，但是就现在的情况，她也绝不可能全盘托出，而我只想安慰一下这个与我一般大的敏感、不安的女孩子。我对她说：“薛小姐，你相信单方面的感情会天长地久吗？”

她笃定地摇摇头：“从来不相信。”

“那就对了。”我轻轻地说，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其实，这个世界上并没有谁一定要为谁从一而终，如今的我们都是俗人，所以不管是谁，一定会屈从于现实的温暖的。”

我和她道别，心里不知道怎么变得沉重起来。不是因为赵景铭，而是我说了那句话之后，竟然有种想哭的欲望。

面前一对花甲老人相携走过，老爷爷颤巍巍地帮穿着病号服的老奶奶整理衣襟，老奶奶笑得如同孩子一般，眼睛里含着晶莹的泪花。

一定又是一段生离死别的故事，甜蜜而且残忍。

永夜又要来临，日复一日。而这个城市，爱情究竟有没有天长地久的归宿？

我给唐君然发信息。“我在医院，可不可以去你那里坐坐？”

他很快就回到：“我在办公室，上来吧。”

我推门进去，他正在整理资料，身边放着一大捧的雏菊，金黄色的，黄的瓣黄的蕊，星朵小花，一脸傲气，面含喜色，眉目间是掩不住的水灵啊。

我专注地看着这些可爱的花朵，唐君然跟我解释：“是中午一个病人出院送来的，小女孩很喜欢雏菊，给了我们一人一大捧。”

我笑起来：“很和谐的医患关系呀，我很喜欢这种雏菊的，雏菊还是黄色的好，灿烂、喧闹又不轻佻，一团和气。”

他转身给我冲蜂蜜茶，我索性就在他椅子上坐下，看他手边的病历，上面有他的字迹，中英文夹杂在一起，是关于感染性心内膜炎，从体征到诊断写得清清楚楚的。

我喜欢看他的字，刚劲中不失秀气，他习惯了用蓝黑的钢笔，淡淡的颜色，清晰平稳，但是不张扬。

正看得出神，冷不防手上触到一个温暖的东西，那杯蜂蜜茶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我顽皮地一笑：“谢谢你，唐医生。”

一丝意外的笑意在他眼底闪现：“这是我第一次听你喊唐医生。”

我无所谓地笑笑：“我以为你都听腻了，每天护士、病人都这么喊你，唐医生这里，唐医生那里的，就像我爸爸那样。”

“不一样。”他抿起嘴唇，淡淡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这是你第一次这么叫我，听上去，感觉很好。”

我抽出一朵雏菊轻轻地说：“雏菊的花语是，隐藏在心中的爱，就像缪塞的诗里写的一样——我爱着，什么也不说；我爱着，只我心里知觉；我珍惜我的秘密，我也珍惜我的痛苦；我曾宣誓，我爱着，不怀抱任何希望，但并不是没有幸福——只要能看到你，我就感到满足。”

沉默良久，我对上他深邃的眼眸，他淡淡地笑：“看到你快乐，我也很开心。”

我愣住了，然后我感到心里有种绿意盎然的植物，在窸窸窣窣地生长，期盼的，窃喜的，似乎可以看见大片的金黄色的雏菊静谧地盛开在灿烂的阳光下。而唐君然的笑脸，一如三年前一样，仿佛我们初次相遇，如冬日的暖阳。

那时候，什么都没发生，而我，和他在一起，仅仅在他身边，就很满足。

他送我回实验室，正是下班高峰期，公交车的车厢里拥挤不堪，我执意捧着那束雏菊，在公交车上很是惹眼，他无奈地笑，然后用身子挡住涌来的人群，把我牢牢地固定在他的手臂间。

我仰头和他说话：“唐君然，你马上还要回医院吗？”

他点点头：“是呀，晚上要值班，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接下来的几个月都没有排班，所以也会轻松一点儿。”

我偷偷地笑，脸埋在大捧的雏菊里：“嗯，那样也好，我就不用天天去医院找你了。”

“谁要你找我的？”他俯下身，笑得狡黠，我脸色一变，随即额头上被轻轻地触了一下，很暧昧的情愫，“小丫头，当然是我去找你，傻了吧！”

我别过脸去，抿起嘴掩饰窘态：“唉，我不跟你贫了，你故意逗我。”

忽然，一阵紧急刹车，我原本什么都没抓，身子急剧地向前倒去，条件反射似的一把抓住他的衣角，随即手臂就被他牢牢地圈住，他微微皱眉：“小心点儿，早说让你抓住扶栏，万一撞到哪里就不好了。”

我讪讪地笑，目光示意他的衣角：“不是还有你么，那我怕什么？”

他抬眼看向窗外，黑色的眸子流动着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动人光彩，我也转头，窗外是灯火阑珊的城市，沿路有匆匆而过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车辆，还有店家各式的招牌，在梧桐树后慢慢地遮掩又重现。

不知道为何，所有的思绪都在那路途中停滞。什么也不想，就这样在颠簸与疾驶中，在无数次的到站停靠中，心情慢慢舒展。

回到学校，直接去找了李楠师兄，他在实验室里睡觉。我玩心大起，摘了雏菊的叶子挠他鼻子，可是一点儿效果都没有，他睡得昏沉，桌上摊着厚厚的英文资料，做满了标记和注释，地上扔着乱七八糟的稿纸，还有盒饭和方便面包装袋。

我叹气，帮他把地上的东西扫干净，然后把资料按页码分好，刚准备走就听见某人长长的呵欠声，睡眼惺忪的他说：“我刚才睡着了呀！”

我哧哧地笑，然后走过去帮他倒杯水：“师兄，你最近忙什么呢，怎么累成这样了？”

“这是什么花？”他目光立刻转移到我手上，“嘿嘿，小师妹，谁送的？”

我脸莫名就发烫了，强作镇定：“什么谁送的，当然是抢过来的咯。”

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我只好说实话：“刚才去鼓楼看一个朋友，结果碰上唐君然了，他的病人今天出院，小女孩送的雏菊。”

他眼神忽然亮了起来，表情也变得很严肃：“怎么又跟唐君然牵扯不清了，唉，你还要自作自受么？”

我轻轻地咬住嘴唇，想了又想：“师兄，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一根永远拔不出去的刺，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免，可是现在就很好，我很快乐，看到他我就会心情很好。”

他诧异地望着我，我叹气：“可是，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得到了反而有点不敢相信的感觉，仿佛一切都是梦幻，醒来之后就又是现实。”

他站起来揉揉我的头发，笑容有些牵强：“你快乐就好，剩下来的就让时间来证明吧。”

“知道了——”我打趣他，“我说师兄，你是不是应该回宿舍睡觉了，别把老板珍贵的资料上弄上口水，不然他非把你和谐掉了不可！”

整理完数据，回到宿舍差不多都十二点了，阿九懒懒地躺在电脑前面，似睡非睡的样子，看见我手上的雏菊，整个猫躯立了起来，“猫”视眈眈地望着我。

我大笑，抽出几束雏菊，阿九喵呜地用爪子拽住，然后就不安分地抓不停，我不住地念叨：“小姑奶奶，好好的帅哥的花就被你糟蹋了，作孽！”

路边的灯光从窗帘中透了出来，暗黄的光华铺了一地，小雏菊的花瓣散落在地上，有种小孩子恶作剧的快感。我托腮笑，然后摸出手机，凝视了半天，终于拨通了那个电话。

很迟才有人接，不过是平和的声线，周围还有新闻联播主持人的声音，瞬间就沉静下去了，他问我：“你还在实验室？”

我刚想回答，阿九谄媚的声音传了出来，我听见他哧哧的笑意：“江止水，我的实验室不是生物医学实验室，不准带猫进去的。”

“错了，哈哈！”我终于得意起来，“我可是在宿舍，你那个实验室太无聊了，我都待不住，我家小美女更都不屑去的。”

他轻笑了一声：“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那个——”我犹豫了一下，正色道，“下午的时候王教授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直博，我没主意，所以来问问你的意见。”

忽然就听不到任何声响，只有细细浅浅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韩晨阳的声音传来，严肃冰冷：“江止水，你是没信心还是没兴趣，你自己想好了再跟我说！”

突如其来的回答让我思维停滞了三秒钟，却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声音又传来：“你总是这般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好好想想我刚才的话，再来告诉我答案。”

“啪”的一声，手机就断线了，留下我一个人傻愣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我走到书桌前，拧开台灯，仔细地看着书架上罗列的专业书，伸出手，慢慢地在他们的脊背上划过，轻轻一笑，自言自语到：“是没自信，还是没兴趣？”

阿九把地上搞得一片狼藉，我无心理会，思绪飘得很远，仿佛耳边响起李楠师兄两年前对我的调侃。“江止水，难道你真冲着我们系的帅哥来的，不会这么恶俗吧。”

那时候我回答：“还想再读几年书，不想工作，乐得清闲。”他那时候笑我逃避现实，总是要走上工作的道路，我倒也没当回事，信口说自己学什么都无所谓，没有特别的喜好，只要能打发时间、赚点零头、冠点虚荣就可。

可是让我耿耿于怀的是，我不是机械的科班出身，在这样一个顶级的大学里，总是让我感到无形的压力，连我自己都迷惘，我的追求是什么。

现在，能够看透我的人不是我，能一语道破的人也不是我，竟然是一个跟我只相识短短三个月不到的陌生人。

为什么他总是能轻易地看穿我，我忽然有些丧气，原来想好的答案和给他打电话的念头被强压了下去。手腕一抬力，手机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幽兰的光一闪而过，稳稳地跌落在床褥上，我愤愤然，但是掩不住笑意地自语：“好你个韩晨阳，太可恶了，哼，我就是不告诉你，不告诉你结果，好奇死你！”

睡到中午醒来，懒洋洋地不肯动弹一下，冬日的被窝最让人眷恋，我翻身挣扎，心里正在安慰自己，再多睡一会儿也没关系的时候，手机就响起来了，我摸索地看了一下，有些意外，唐君然说：“小丫头，下来吃饺子，今天是冬至。”

我呼啦一下就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叼着牙刷给他回信息：“什么，你在哪里？”

他回到说：“我在你楼下，你别急，我才来。”

一口泡沫差点呛到喉咙里，我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匆匆地擦了把脸，拢了拢头发，就冲了下去，果然在楼梯口就看见唐君然站在楼前的空地上。

他似乎偏爱素色的衣服，米色的大衣还有休闲裤，白色的帆布鞋，说出去都没人相信他二十六岁。眉眼清晰，笑起来尤其显得年纪偏小，看上去不过初出茅庐的大学生一般。

好多年了，他似乎一直都没变，也许因为他曾经说过，我这个人很懒，又怀旧，所以不习惯改变。

呵，好一个不习惯改变，我只能报以微笑。

他带我在小巷子里左右转弯，没一会儿居然转到汉中门，我惊叹：“就一个午饭至于这么大张旗鼓，还打游击战的？”

他推开小食店的门，示意我先进去，然后我便看到班长一伙人坐在一边招呼我：“小妹妹起床挺早的呀，我们是偷溜出来的，聚起来吃饺子。”

我顺手接过班长递来的菜单，很不好意思地承认：“我起床也不是很早的，也就勉强能赶得上中午饭，你们点了什么，水饺？”

小徐师兄接话，熟稔得跟三年前一样：“我们也才来，刚叫了三鲜饺和荠菜饺，早上巡了一上午的房，然后又被支去送病历，简直是勤杂一样的活。”

我笑笑，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唐君然坐我旁边，再自然不过，我心里却深深地一震，对上他满是笑意的眸子，把菜单递给他，努力让自己声线平和下来：“冬至除了吃饺子还要吃豆腐的，看你们这群男人饿的，要不要再点一个羊肉或是牛肉？”

班长插话：“江妹妹，只要你给咱们点肉，保证没人反对，唐君然更不会反对你，你就是把饺子皮给他吃，我保证，他也没一句怨言，还很乐意。”

大家会意地笑起来，我别过脸去，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然后挥挥手：“我说，只点个小葱拌豆腐，你们不会有意见吧，其实肉类蛋白质和豆类蛋白质，成分都差不多的。”

最后还是点了羊肉炖大白菜、鱼头豆腐汤，还有几盘水饺，大家都很满意，说这个才叫两全其美。

我夹了饺子，还没丢进碗里，唐君然便站起来伸手从邻桌拿来醋瓶，非常自然地给我倒上，我努努嘴：“少了，再来一点儿。”

大家都瞠目结舌地呆住了，一半是为唐君然，一半是为我的“海量”，小徐师兄摇摇头：“江妹妹，你这样吃醋，胃肯定不好的，来，来我给你把把脉。”

我依言，腾出一只手给他们做活体研究，果然小徐师兄沉吟片刻便下结论：“饮食不节，损伤脾胃，内生食滞，胃气失和，小唐，你就这么照顾我们的江妹妹的呀！”

我刚要辩解，岂料唐君然只是笑笑：“是我的错，我应该每天七点钟把她拖出来，然后把温热的面条或是泡饭送到她面前，监督她吃。”

所有人都应承，班长尤其激动：“嘿，你小子，真是贤惠！”

唐君然笑得一脸的平和，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另一个人的名字，也没有把当年他的所作所为和今天的相比较，而我知道，他在以对另一个人好的方式对我好，时间不过是三年之隔。

当年我曾经和李楠师兄戏言，若是有男生为我在寒冬里送上温热的早饭，我定会被此人感动，可惜那种单方面的付出谁能持久，但是那时候他就告诉我，他认识的人中就有。

我并不知道是唐君然，也许从那时候，我就开始对故事里的男主角倾注莫名的好感。

女人，很是能被小细节感动的，尤其是在羡慕别人的爱情故事的时候。

吃完饭倒也没什么事，大伙都赶着去上班，我也回实验室继续和数据斗争。

昨天的雏菊被我用瓶子装了起来，放在窗口。在这个苍白一片的实验室中，这么一点儿金黄，反而有些突兀地刺眼。

外面的天渐渐得失去了光亮，冬天的午后，太阳总是吝惜恩泽，留下冰冷的余晖让世人缅怀，冷不防桌上的手机响了，我接起来一看信息有些意外，是赵景铭的。

心下疑惑，他没事从来不会找我，如果有也是只打电话，于是按下信息——“我在你们学校，篮球场上，你能出来么？”

我吓了一跳，也没顾得上回信息，就往操场上跑，只是在下楼的时候，看到头发有些凌乱，就顺手把皮筋拆了下来，拢了拢头发。刚撑开皮筋，“啪”的一声，那根用了好久的皮筋便在手上断裂，落在地上，扭曲成一团。

觉得心惊，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蹿了出来，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他在操场上等我，倚在双杠上，惨淡的阳光照在他白皙的脸上，看上去清瘦了好多，可是眼睛还是那般倔强和不羁，隐隐的还透着年少的那股轻狂和张扬。

我招呼他，他只是偏过头去淡淡地看了一眼，说：“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呢？”我微微笑，可是隐约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

他点燃一根烟，静静地凝视了烟头一会儿：“别跟姓唐的在一起。”

我有些意外，更多的是莫名的业火，我脸色微变，声音一下子凉了下来：“如何？”

“我明确地告诉你别跟他在一起。”他眼底有些怒意，“你就是跟韩晨阳，我都认了，你就是不准跟姓唐的在一起。”

“赵景铭，我跟他在一起，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注视着天空，仿佛陷入某种无可明状的愁思中，“论家世、论学识、论真心，他哪点比得过我们任何一个人，凭什么你就喜欢他，我真搞不明白？”

“那赵景铭，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我？”

他发怔，然后轻轻地笑起来：“因为我喜欢你，没什么理由，喜欢还要说什么理由？”

我隐去了最后一丝笑意，连声音都变得如冰一般彻凉：“赵景铭，你想过没有，正是因为你得不到我，你才会不甘心，所以陷入了自己的偏执。”

他扑哧一下笑出来，不可抑制地大笑，然后才顺气：“江止水，你这是什么怪理论，我得不到你所以才喜欢你，呵，要是得到了就不喜欢了是吧，我告诉你，这种幼稚的想法只有你才会有。”

我静默，他按住太阳穴，良久才幽幽地叹气：“江止水，我明白了，要是以前，我没让你看出我对你的心意，你是不是也会喜欢我？”

我摇摇头：“不知道，但是也许还是不会。”

他手里夹着烟，一直到火像是快要烧到了手指才重重地将烟按灭，我看着红色的火星在白色的小石子上划出灰黑一点，就熄灭了，升腾出一缕青烟。

他对我说：“江止水，你那不是喜欢一个人，你太骄傲了，容不得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你这么质问我，难道你对唐君然也是这样的感情？”

我蹲下来，茫然地望着天空，一言不发，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断断续续地笑了出来，越来越低沉，最后全部化为一声喟叹：“你还真是报应，江止水。”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尘，正色道：“赵景铭，我是来跟你说正事的，现在你已经有了未婚妻，我希望，我们之间的来往还是少一点儿比较好。”

他的手又伸进口袋里面掏烟，我一把打掉，他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微笑：“你别管我跟她之间的破事，薛亚楠跟你说什么了，威胁你了，还是利诱你了？”

“她什么都没跟我说，只是我对她说，我们都是俗人，这个世界上并没有谁一定要为谁从一而终，所以不管是谁，一定会屈从于现实的温暖的。”

说完后我转头看他，男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诮，还有深深的暗伤。他说：“我只问一个问题，假如没有唐君然，假如最后唐君然还是拒绝了你，你会不会屈从于现实的温暖？”

我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告诉他：“爱情，没有假如。”

他的手握住双杠，很用力，那双练过武的手，骨节分明，青筋突出，终于，他松开，轻轻地在我耳边说，仿似鬼魅一般：“假如我不放手，不知道你多年以后，是会怪我、恨我，还是感动？”

我定定地看了他一会，转身便走，临走时我对他说：“如果你做了，我只会，恨你。”

我心情很糟糕，不想吃饭，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发呆。

思绪有些混乱，难道我对唐君然真的不是喜欢，而是偏执，我把头埋在臂弯之间，浑身软软的，像棉絮一般，没有着陆感。

我想跑到操场上去，寂静空旷的大操场，我想奋力地奔跑，激烈的风声和心跳让我感觉窒息，那样，是不是可是摆脱感情上所有的凌乱？

我想，我在等待命运的发生，然后眼睁睁地看见它不动声色地，把得到的再次夺走。

日志 十二月二十四日

阿姆斯特丹的郊外就像一张明信片，那里有一朵朵雏菊绽放的美丽与宁静。

雏菊，话语是藏在心底的爱。那金黄色的花朵，遇见骄阳，吸吮雨水，在最美丽的时刻怒放，在盛开过后凋零，转身而逝后，留给回忆一个温柔的倩影。

女孩子守候的，是每天必然会送到门口的、一盆金黄色的雏菊，仿佛童年的梦幻。可是爱她的他怯懦于靠近，只能如此隐忍地爱着。后来，她以为另一个男子是他，于是爱上了别人。最后她得知真相，为他喋血殒命，死在他的怀中。

我不知道该哭还是笑，还未结束，便指着屏幕自言自语，这个故事，一开始已是阴差阳错，必定是不会有太好的收场。

其实他们深爱对方，但他跟她平白地错过了那么多时间。

就像她走过了无垠的田野和漫长的一段生命之路之后，才找到了自己的真爱。而我的爱情呢，三年前我费尽心机追上的那个背影，如今停下来他愿意走在我的身边，我亦不拒绝，可是，我却忘记怎么牵他的手，用什么样的微笑。

也许那句话是对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第十五章 love Actually

独自一个人在这个城市，徘徊在感情的迷途中，我穿过街道和人群，多少有点落寞，我想，真爱至上，那么只要相信爱，自然就会有答案。我只需要安静地等待，爱，也需要时间证明，不是吗？——《真爱至上》

从古到今的经验告诉我，年关是最难过的，那时候债主上门，想躲都没法。

可是没有人告诉我外国人的年关就是平安夜前几天，对于如今过洋节日的我们来说，我只能含泪咬着小手帕，可怜兮兮地对着大堆数据，做悲切状。

李楠师兄的课题——关于机械振动与噪声控制的研究，被老板催得急，拉了我们一干人全部砸在实验室里，连小本科的弟弟妹妹们都拉了过来。

饥不择食到了如此狗急跳墙的地步，这就是工科生的悲哀。

可是难得那些小孩子一点儿都不拘束，即使对着让人昏昏欲睡的枯燥数据，他们居然能谈笑风生，从国际政治八卦到原创文学，再以一些比较萝莉、正太的夸张语结束，让我们这些研究生、博士叹为观止。

我跟李楠师兄搭话：“还是小孩子青春活力，相比之下我们都老了。”

他不睬我，径自跟别人讨论问题，我觉得挫败，旁边有女生抿着嘴笑：“第一次看到李老师那么投入的样子，原来也是六亲不认的类型。”

我撇撇嘴，寒碜他：“我可不是他什么亲，你可别被他这人模人样给骗了，其实前几天他趴在桌子上睡觉还把老板的资料给淋湿了，老板差点灭了他！”

头顶上轻轻地被敲了一下，对上李楠师兄愠怒的眼神，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刚才我在朱佳乐小妹妹面前诋毁了他的光辉形象。

我叹气，继续狡辩：“我说的是事实呀，铁铮铮的事实，你别这样威胁我，怪恐怖的，中国的法律可是保护言论自由的呀。”

他瞪我，恶狠狠地表态：“江止水，你有本事就别有把柄抓在我的手上，不然，我非把你寒碜到不行。”

我刚想接话，那边守在电脑前的师弟大喊一声：“江师姐，你的手机响了，有电话。”

我“哦”了一声，转身走过去拿电话，结果小师弟好死不活地又补充了一句，立刻让在场所有的人，发出了类似于狂喜的喟叹。

“呦——这不是韩晨阳老师的电话？江师姐，这可是铁铮铮的事实！”

在大家欢送的笑声中，我跑出去接电话。韩晨阳有些好奇：“你在哪里，怎么这么热闹？”

我顺口就搪塞了过去：“哎呀，李楠师兄的实验室，我们在做课题，大家开玩笑的。”

他“哦”了一声，也没多问，随即就说：“我说的事，你考虑好了没有，我不问你还就真的不会自己主动点告诉我？”

我偷偷地笑，存心岔开话题：“唉，韩晨阳，我打给你又算长途又算漫游，当然是等你打给我咯，这点经济意识都没有，国家的资源不是那么浪费的。”

“贫嘴！”他打断我，没有一丝愠怒，相反地还带着隐隐的笑意，“我可是百忙之中抽空的，可不是专门跟你来东拉西扯的。”

“韩晨阳，我打算读博。”

他口气一点都不惊讶，淡淡的：“哦，决定好了是吧，那就读吧。”

反倒是我有些惊讶，还有些不甘：“唉，你好歹也问一下为什么我要读博吧，好像你之前什么都知道，那么有把握的样子，让人很不爽的！”

“我什么都知道？”他反问，“什么意思？”

我挫败，闷闷地指控他：“就是你，好像对什么事情都尽在掌握的样子。”

他笑起来：“小朋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比如一些东西，永远无法把握，好了，不说这个了，我问你，南京什么时候会下雪？”

我撇撇嘴：“你问我，我问谁去？南京好几年前都是要到春节才下的，今年谁说得准，可能会提早吧，天这么冷。”

沉默了一会，他突然说：“李楠不会那么狠心把你们留到平安夜吧？”

我一愣，然后笑起来：“谁知道呀，韩晨阳，你不说我都忘记了，快圣诞了唉，我问你，你在国外的时候都是怎么过圣诞节的，难道也是在实验室里度过的？不会吧，你这种水仙花一般的人，一定不会那么寂寞的！”

他居然“哼哼”笑了两声，让我一阵胆战。“是呀，往年是有不少艳遇的，我说，江止水，你看来很悠闲呀，你的论文结束了没有，我记得deadline是二十五号。”

我倒吸一口凉气，急急地辩解：“韩晨阳，你不能这样，太过分了，能不能延期一点儿？”

“是要提前么？”

我连忙打住：“不了、不了，二十五号就很好，晚上十二点之前我交给你。”

他咕哝了一句我没听清楚，似乎还有隐隐的笑意，最后他跟我说：“如果没有完成就乖乖地待在我的实验室里，不许乱跑，我会不定期地监督你的。”

挂了电话，我垂头丧气地回去，一群人还在兴高采烈地讨论平安夜去哪里度过，李楠师兄也难得松口，说是用经费让我们好好轻松一下。

我懒懒地收拾手上的资料，有人觉得奇怪便问道：“师姐，你准备走了呀？对了，李楠师兄说平安夜请我们吃饭，你说去哪里好？”

我摆摆手，勉强地笑笑：“我不去了，还有paper没有写完呢，马上回去赶工。”

他们“哦”了一声，也没多想，只是刚才那个快嘴的小师弟马上喊起来：“师姐，你可别打着paper的旗号去跟韩老师约会，置我们大家于不顾。”

李楠师兄他一脸玩味地看着我，让我更加迷惘，只好期期艾艾地解释：“唉，不骗你，真的，刚才他打电话来就是说paper的事情，我要赶工了，不然赶不上了。”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脸上挂着叵测的笑容，我佯装生气，拍拍桌子：“这年头，说实话都没人信，我走了，不管去哪里吃，记得打包一份给我回来。”

“跟韩老师约会还要我们打包？”

“师姐，快去吧，韩老师都走了差不多一个月了，你们也该好好甜蜜一下了，说出来我们大家都理解的，只是这么蹩脚的谎言，实在是挑战我们的智商！”

我哭笑不得，只好自言自语道：“我宁可相信让我二十五号交paper是一句谎言，可是怎么没人告诉我呢，韩晨阳，你太过分了！”

晚上，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写论文，唐君然发信息过来说小徐师兄帮我开了几服药要带给我，我顺手回复，我在实验室，现在出去不了，要不改天我自己去拿好了。

他没回复，我也没去追究，直到有人敲实验室的门，我打开一看，唐君然笑眯眯地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包药，跟我解释道：“下班顺便带来的。”

我有些讶然，不好意思地笑笑：“谢谢你，也帮我谢谢小徐师兄，最近实在是太忙了，赶paper，老板要回来了。”

他还站在门口，没有要进去的意思：“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我接过药包，无意间触碰到他的手心，滚烫的一片，我吓了一跳，这才发现他脸上有种不自然地泛红，呼吸也有些急促，立刻就反应过来了：“唐君然，你是不是发烧了？”

大半的身子倚在墙上，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些低烧，没事的，最近熬夜累了，抵抗力有些下降，出个汗就好了。”

我连忙穿上外套，拿上钱包，不顾他的反对：“我去药店买点药。”

第一次去唐君然的家，确切地说是他和小徐师兄合租的公寓，很简单的家。

他对我买来的药表示很惊讶：“江止水，你什么时候学中医的，桂枝、生姜、紫苏，都是发汗解表的药。”

我淡淡地笑：“以前随便看看的，碗就放在那里我来收拾，等药好了喝完了就去睡觉。”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手指按住太阳穴，闭起眼睛，整个人立刻松懈了下来，屋子里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打出很深的阴影，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只是平静安详地宛如睡着。

心底流淌过一道温柔而酸楚的心疼，那似乎是近似于本能的反应，他手心里还捏着一份全英文的病历资料。他的侧脸忽然就和爸爸的样子重叠在一起，在我面前毫不掩饰显露疲态的他，安静得像一个熟睡的小孩，让人忍不住地心疼。

我轻轻地把杯子放在他的手边，然后用手给他试温度，手心刚贴了上去，他缓缓地睁开眼睛，冲着我笑笑，端起杯子，孩子气地皱皱眉头：“这么难闻，肯定很苦。”

我翻白眼：“谁让你生病的，医生也知道药难吃呀，活该，自己不好好地照顾自己。”

他还是笑得没心没肺的：“唉，医者不自医呀。”然后他端起杯子，环顾四周，“江止水，有没有糖，给我拿点过来，我怕苦。”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走去厨房勺了一勺白糖给他，他紧锁眉头，脸别过去咕嘟地喝下去，然后迫不及待地找水漱口，我实在是忍俊不禁：“唐君然，你快去睡一觉吧，出一身汗就退烧了。”

他点点头，倦怠的神情慢慢地浮上，眼睛瞬间明亮，随即又沉静下去，他望着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试探地问出来：“能不能先不走，陪我一会儿？”

在我的眸光投入他的眼中之际，我点点头，他那紧抿的唇角，竟荡漾出一个笑容，眼神也泛起几丝温柔：“呵，真好。”

也许是疲倦到了极点，他几乎是躺在床上就睡着了，我默默地凝视了他两秒钟，这一刻我竟然觉得他是这么柔弱，我的心忽然涌上一股热流，酸酸的，好没来由地一阵心软。

从来没有过的，但是却如此真实的他。

原本想自己静下来仔细想想对他的感情，结果心湖又掀起了一丝涟漪，我不由得自嘲地笑笑，轻轻地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我在客厅里看资料，差不多到了十一点的时候小徐师兄回来了，他看到我坐在桌子旁很是意外，揉揉眼睛再三确认：“呦，小江妹妹，我没认错人吧？”

我笑笑，做了一个噤言的手势，压低了声音：“唐君然有点发烧，先睡去了。”

“那你怎么在这里，这个时候你应该在……”他“嘿嘿”地笑得诡异，目光往门那里投去，被我狠狠地瞪了回来。“唉，我开玩笑的，他这几天太忙了，身体是不太好的样子。”

“你要不要吃点夜宵？厨房还有点皮蛋瘦肉粥。”

他点点头，一边脱外套一边打呵欠：“累死了，做医生累死累活的，小江妹妹，你不知道，小唐从昨晚到今天下午一直在手术室里，怪不得身体这么差的。唉，我们这种新手最累了，手术要全程跟进，被使唤来使唤去的，没一点儿地位。”

我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师兄，我是觉得你比以前沧桑多了。”

“工作压力大，没办法。”他勺了一口粥，“嗯，不错，熬的很浓厚，小江妹妹手艺不错呀，呵呵，以后谁娶了你，谁的福气。”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他马上改口：“错了，小唐那个家伙真有福气，唉，你们俩兜兜转转的也终于走到这一步了，让我们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怎么这么说呢？”

他呵呵地笑：“他是很闷的人，即使心里在乎一个人，也从来不会说出口的，那时候我们都看得出来，他对你不舍得，还是眼睁睁地看你走，当时我们都奇怪，问他为什么，他说，你值得更好的，我们也没多说，不过这回总算是主动了一回。”

这个答案让我有些意外，我轻轻地咬住了嘴唇，目光不由得投向那扇门：“师兄，我和他之间存在一根刺，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但是如果有一天始料不及地被提及的时候，也许会造成无法愈合的创伤。”

他深深地叹气：“蒋迎熙是吧，我不太清楚你们之间的事情，只是希望大家都能快乐。”

我低低地笑，心里没来由地没过一丝的恐慌，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沉闷的压抑：“嗯，快乐就好了，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小徐师兄送我回学校，我回实验室通宵。楼道里安安静静的，我故意加重脚步声，然后看一盏盏灯，在眼前缓缓地绽放，空荡的回廊里，冷风呼啸而入，与实验室残存的风息连成气流，将门扇轻轻扯开一线，细长的白光，缓缓地伸展，继而消失不见。

就这样吧，我告诉自己，我已经太累了，真的不能再思考，我有预感，这个故事开始便成错误，便不会有太好的结果。

我究竟在苦苦支撑着什么，也许我只是想证明，我曾经拥有过。

人，真的可以一旦拥有，就别无所求吗？

第二天顶着熊猫眼去打早饭，恰巧碰见李楠师兄，他越来越跟我较真，也越来越八卦。端盘子取粥的时候还不忘回头跟我絮叨：“小师妹，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要跟韩晨阳约会才独自守在实验室的？”

我哭笑不得：“我骗你我就是小狗！”

他白我一眼，随即露出狐疑的表情：“真的不是？”

我坐下来剥鸡蛋，耐心地澄清：“真的不是，我不过就是说了一句韩晨阳不中听的话，结果触犯了他的龙颜了，让我十万火急地赶paper，没良心的家伙！”

他扒了一口饭，然后用手在桌子上指指划划的：“我看最没良心的人是你吧，韩晨阳说得也很明确了，他准备回来，你小子安分点的意思，这么大个人了，连个脸色都不会看。”

我心猛然地跳了两下，决定好好消化一下被“歪曲”的解释，李楠师兄一脸不屑地望着我发呆的样子，不遗余力地继续寒碜我：“唉，女人恋爱时候智商果然是负值。”

他最近春风得意，说话肆无忌惮了许多，可把我气得歪歪的：“我说李楠师兄，你的智商就很高，脸色也白里透红，每天用大宝的吧！”

他还真的摸摸自己的脸：“这么快就看出效果了呀，这国产的还真不错。”

韩晨阳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问自己，呆呆地望着窗台上的那束雏菊，手下轻轻地在桌上划他的名字，然后站起来走到他的桌子前，看他资料上的签名、标注。

我翻开一本毫不起眼的本子，以为只是单纯的数据计数本，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本类似于日记的本子，日期是几年前了，大概是韩晨阳上大学的时候。

“晨琳从美国打电话给我，她生病时候想吃粥，打电话回家问怎么做，家里一个人都没有，说着说着她就哭出来，让我心里也酸酸的。”

“今天从朋友那里听到一个好玩的消息，他们学校补考一门15镑，两门20镑，要么别补考，要补考就要多补，有折扣。我想，这个制度真的很人性化，可惜我应该是没机会领略了。”

“遭遇办事效率低而且呆板的英国人是一个大挑战，咨询邮件得不到回复，去办公室预约也很难见上老师，索性换了一个华裔的导师。”

他写的每一页都很简单，寥寥的几句话，我却看得津津有味的，这些话语串联成一个个小小的故事，折射出韩晨阳大学研究生时候的生活，规律简单。

窥探到小小的秘密，我不由得窃喜，可是越翻到后面，却发现好几页都被撕了下来，他的记录，从回国开始就中断了，一根线索，戛然而止。

“居然没有八卦！”我重重地叹气，“难道他的感情生活一片空白？拜托，好歹留下一点儿蛛丝马迹吧！”

再往回翻，都只是寥寥记事，一点儿个人感情都不掺杂，韩晨阳这个人难道真的是太理智了，面对自己的空间，还是固守秘密，半点都不让以后的自己窥见。

我忽然觉得自己的举动实在是幼稚，干吗费尽心思地挖掘他的隐私，仅仅是好奇？难道我是真的很在意韩晨阳，想了解更多，再多，才能不让自己迷失？

就像我永远没有办法猜透唐君然一样，韩晨阳对我来说，会不会永远神秘而且陌生？

因为爱一个人的时候，永远没有办法窥探他的所有，爱情中，往往是我们自己蒙蔽了自己的双眼，让自己陷入迷局，等一切烟消云散，才幡然悔悟。

手机响起来，我不假思索地接了起来，唐君然的声音传了过来：“江止水，昨晚谢谢你了，我现在已经退烧了，你还好吧？”

“嗯，我没事，你工作别太累了。”他的声音在我听起来精神了许多，恢复得不错。

“我是想问你，平安夜晚上有时间吗？”

“呃——”我有半刻的失神，目光落在那本小册子上，然后斟酌了一下，“对不起呀，我有论文还没有做完，老板会来查班的，看来是没空了。”

他的口气隐隐透出一丝沮丧，语调还是平和：“呵，知道了，那你忙吧。”

我“嗯”了一声，就轻轻地按断了电话，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一半的歉疚，还有一半的舒坦，我想看清楚自己的心意，在此之前，只退不进。

大街上人来人往，今晚就是平安夜，然后就是新年。商店里面摆着圣诞树，挂着彩灯，窗户上喷着“Merry Christmas！Happy New Year！”的字样，广场上的音乐喷泉五光十色。小孩子在广场上奔跑欢呼，情侣们手挽手亲密无间，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色。

我从沃尔玛回来，提着大包小包往宿舍走，挽着男朋友的女孩子们都打扮得光鲜靓丽，接近零下的天气，只穿迷你短裙和长靴，实在是勇气可嘉。

不如躲进有空调的实验室，一杯草莓酸奶，半块芝士蛋糕，美美地望着这个城市的上空，也许有驯鹿飞过，圣诞老人背着大口袋从烟囱里爬到孩子的床头，捎上最美的祝福。

我想要一只润唇膏，实验室太干燥，如此小小的愿望而已。

韩晨阳会回来吗？我问我自己，手里草莓酸奶慢慢变温了，时钟在雪白的墙面上滴滴答答地行走，一分一秒地敲击在我的心上。

没有心思继续论文，打开电脑专门找小道八卦看，笑完了又觉得空虚，惶惶惴惴的，连起身倒一杯水大半的心思都在门外的动静上，似乎下一秒就会有人转动门把手推门而入。

整个晚上，我都在心有戚戚中度过，好似高考查分的那个晚上，想知道，又拼命地抵制，可是最后结果出来，就骂自己没出息，现在亦然。

空调喷薄出热气，窗台上即将枯萎的雏菊微微摇晃，时不时宿舍区有欢呼声传来，气流震在窗棂上，嗡嗡作响。

暖即是冷，如果心底一片荒芜。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两手已经被枕得麻到动不了，电脑上刺眼的光亮映在眼底，已经是半夜的两点多了，原来这个平安夜是被我睡过去的。

可是，仿佛做了一个悠长的梦，然后如空白磁带上，即使倒带也没有任何痕迹，没有任何人来过，在我熟睡的时候时间弹指而过。

我这才恍然，余光瞄到一旁的手机，未接来电上赫然显示的是韩晨阳的名字，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拨了过去，很长时间的音乐，终于一个女孩子接了起来：“您好，找哪位？”

我一愣，不是韩晨阳，难道是我拨错了，口舌一下子乱了起来：“我……我找，那个，刚才有人打电话给我的，我没接到……”

对方笑了：“韩晨阳这个家伙，手机丢在我这里都不知道，你等等我去叫他。”

“不用了，不用了！”我连忙喊住，“我没事，就是确认一下。”没等她回话，自己就慌忙把手机给按掉了，然后久久地凝视着手机。

那个女孩子的声音，让我的脑袋里有几秒钟的空白，实验室里静悄悄的，我睁大眼睛，瞪着天花板，已经全然没有睡意了。

突然，我觉得一切好可笑、好荒谬，自己一系列反常的举动，让我觉得陌生。

天啊！瞧我让自己落在一种怎样荒唐的闹剧里，我明明喜欢的应该是唐君然，那个温和淡然的人，我怎么会和韩晨阳这样一个心机缜密的、冷酷无情的花花公子纠缠不清，明明知道这种人的心没有港口，还妄图能停留片刻。

难道他又是一个我得不到不甘心的人，不对，我为什么要得到他？

没一会儿手机响起来了，陌生的号码，我接起来，韩晨阳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有些气喘得厉害，声线还是难得的镇定：“江止水，你是不是又睡着了？”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他继续问：“是不是在实验室？”还没等我回答，他顿了一下，“江止水，刚才接电话的是我表妹，韩晨琳。”

实在想不出什么话可以跟他说，我笑不由衷：“我的论文写完了，你什么时候要看？”

“江止水，我……你怎么还在实验室，就为了赶论文？”

我的头开始隐隐作痛，没好气地回答：“论文写完了，我可以回去睡觉了吧！”

他愣了一下：“嗯，江止水，对了，圣诞快乐！”

我礼貌地笑笑：“嗯，你也圣诞快乐。”

“对了，我过几天就回去了。”

没有任何喜悦，连自己都惊异于自己的平淡和冷漠，我听见自己轻轻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没有了任何声响，我按下手机，身心疲乏得只想好好睡到地老天荒。

如果一个人没有心，对谁都不会动感情，是不是更容易活得快乐一点儿？

中午的时候，被窗外一阵嘶叫的北风唤醒，睁开惺忪的眼睛，向窗外定神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这北风执着地刮了一夜，从我回来一直到睡醒。

记得昨夜睡觉前原本是想看点无聊的小说打发心中的郁积，窗外阵阵的北风，挟着尖锐的呼啸，萦绕在窗外迟迟不肯离去。声声尖叫，仿佛宣泄一种难忍的疼痛，呼唤所有生灵的怜悯，也像绢帛的撕裂，脆声声地扯断，叫人不忍。在这尖厉的叫声中，我难以集中精神，思绪被扯得断断续续，一会一个熟悉的面孔闪过，混沌中困意袭来便睡了。

手机里满满的都是别人的祝福，可是唯独少了江风和董安妍的回复，我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心想也许是他们疏忽了，也没做多想。

难得圣诞节在星期六，平常去的小饭店老板家的机灵的小女儿戴着一顶圣诞帽，在人群里窜来窜去的，逢熟人就问好不好看，我觉得小孩子喜气极了，把路边散发的宣传小气球扣在她的手指上，她咧了两颗小虎牙冲我笑。

冷不防后面响起熟悉的声音：“小丫头，你又才起床是吧？”

我意外地转头，对上唐君然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心情大好，冥冥之中真的是巧遇，于是指指对面的椅子：“我的论文写完了，自然要好好放纵一下咯，你吃什么？我请客！”

“尖椒牛柳一份，少放点辣椒。”

小女孩咯咯地笑：“大哥哥，少放点辣椒就不叫尖椒牛柳了，你这么大人了还怕辣？”

我偷偷告诉她：“大哥哥是医生，小心你生病了栽到他手里，他会公报私仇。”

小女孩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去叫菜：“一份尖椒牛柳，少点辣椒，多点辣椒酱！”

唐君然托着脑袋笑，茶杯轻雾淡袅的热气升腾着，掠过他的鼻尖，他漆黑的眼睛仿佛带着水汽，湿漉漉的，看上去生动得像一个稚气未脱的大孩子。

他告诉我：“晚上带你去一个地方，现在不许问，想知道就跟我来。”

在公交车里一路望去，浓浓的节日气氛已经洋溢在这个城市的商场、酒店之中。一座覆盖着皑皑白雪的木屋，一棵挂满礼物的圣诞树，一位身穿红袍飘着大胡子的圣诞老人，一架雪地中等待飞驰的雪橇，节奏明快的圣诞歌作为背景音乐，在反复播放。

他带着我绕过一条长长的街道，我只识得这里是太平南路夫子庙那块地方，可是映入眼前的却是鎏金大字——圣保罗堂。

我兴奋极了，眼睛都闪亮亮的：“唐君然，这个就是你以前说的那个基督教堂吗？”

他点点头，脸庞在五颜六色的彩灯下生动异常：“今晚有圣诞节的音乐礼拜，你看都来这么多人了，我们快点进去，兴许还能找个好位置。”

教堂已经满满的都是人了，我们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旁边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太太，手里捧一本圣经，放眼望去还有几个外国人。

我低声问他：“唐君然，我不是基督教徒唉，会不会对上帝不恭，你是么？”

他笑着摇摇头：“当然不是，只是在市中医院以前实习的时候经常来这里看看，那时候是夏天，外面的常青藤爬满了墙，一坐进来，安安静静地听唱诗、祷告，心里会很平静。”

我点点头，目光转向五彩斑斓的玻璃窗户：“我也很喜欢这里，那时候听你描述，我就很想来，可是每次都错过了。”

“这不是来了么？”他微微笑，“虽然迟了一点儿，总算是赶上了。”

从默祷到合唱，然后是英文唱诗班的合唱，最后是阿门颂，歌声最后传得好远，歌声摇曳着唱诗班孩子手里捧着的莲花灯，温馨安宁。

结束后，我们走在路灯通明的大街上，唐君然转过头问我：“是不是The Cranberries也有一首歌叫《This is the day》？”

我茫然地摇摇头：“我只记得那首《Never grow old》，很迷魂的一首歌。”

“迷魂？”他笑起来，眼睛里面亮闪闪的，在灯火璀璨的秦淮河畔，眸子里荡漾着无限温柔，“想起有一年我在酒吧里听到这首歌，只盼望就此沉睡，永远不要醒来。”

我和他相视一笑，轻轻地吟唱起来：“I had a dream，strange it may seem，it was my perfect day，open my eyes，I realizethis is my perfect day，hope you never grow old……”

简单的几句过后，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见流光溢彩的教堂顶上，有白色的鸟儿在黑幕中飞过，秦淮河的水静静在身边流淌，我听见他对我说：“Well，this his my perfect day.”

日志 十二月二十五日

在凌晨看完这部电影，满心的温暖。

那些串成的爱情小故事，如同今年这个温暖的圣诞节，让人感到温馨和无比回味。

最喜欢的莫过于凯拉·奈特利的那个故事。

爱在心里，却因为不敢开口而错过，这多少会留下无以挽回的悔恨，更何况是一种可能无法挽回的情况。

Mark的录像带告诉我——我的脑海里都是你，你的笑靥如花，你的喜怒哀愁。

那个内向的男人拿着写字板，诉说着他的爱恋、他可能无以挽回的情感。

唱诗班还在唱，Mark只一个人走在黑暗的街道上，笑笑，然后说：Enough, enough now.有些时候，爱不需要完美的结局，你爱一个人，就不用去管结局是否完美，重要的只是自己的感觉，Mark说：My wasted heart will love you.

最后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的真爱而奔跑，又或者在一次次顿悟之后，坚定地站在爱的旁边。

当独自一个人在这个城市，徘徊在感情的迷途中，我穿过街道和人群，多少有点落寞，我想，真爱至上，那么只要相信爱，自然就会有答案。

我只需要安静地等待，爱，也需要时间证明，不是吗？

第十六章 连甜蜜都虚假，徒生恨意

对于爱情，有时真的不知该如何表达了，毫无保留地爱一个人，就容易变得敏感、脆弱、受伤。彼此依赖和需索的爱情，就容易互相折磨，这就像两只刺猬的比喻。可是，你究竟爱我吗？——《我爱你》

我只觉得最近嘴唇干燥得发痒，换了几只润唇膏都无济于事。

我开始想念春暖花开的季节，或是生机蓬勃的夏季，好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阴冷的冬季，可是每个季节都有我不喜欢的因素，我开始嘲笑自己的贪心和挑剔。

忽然喜欢上了The Cranberries，小小的爱尔兰，那个流着细细香龙河的地方，那个长满绿绿三叶草的地方，一直诞生着特立独行的音乐精灵。

在漆黑的夜晚睁大眼睛，循环着听《Dying in the sun》，悲壮地把所有悲伤埋葬，“Like dying in the sun”，也许每个人都会想起那年世界杯上掀起衣服拭泪的巴蒂斯图塔，搁浅在海滩边的抹香鲸，千万里以外的情人，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江风突然来找我吃饭，几天不见他瘦了许多，青灰的下巴，不见了原来的圆润，我总有种错觉，江风看我的眼神，不再那么有神，好像是隔了一层迷雾那样，眸光十分黯淡。

他的心情倒是不错，跟我扯了几句说到小时候我们俩在少年宫学美术时候的故事，他用一次性筷子跟我比划：“小妹，那时候老师教我们一笔画老鼠，站在台上十几个孩子，你年龄最小，个头也最矮，画出来那只老鼠倒是最大的，哈哈！”

我也忍俊不禁：“我也想起你学素描的时候，偷工减料，那时候一个瓦罐，一个苹果，一个橘子，两三根葱，你干脆就把全部东西都丢瓦罐里，最后老师问，怎么就一瓦罐，你回答说，都被吃掉了，老师奇怪，葱呢，你说，专门给您留着回家煮鱼呢。”

他哈哈大笑，然后扶了扶眼镜：“小妹，我们以前的美术作业你家还有么，我找了好几天，把家里都翻尽了都没找到。”

我仔细想了一下，脑子里灵光一闪：“我知道放在哪里，我家有，对，都在我家！”

和他乘地铁去我家，人不多，他坐在椅子上看新闻，我有些奇怪：“江风，这几次怎么都没见你开那辆那么拉风的陆虎？”

他笑容有些凝滞：“啊，那是朋友借给我的。”

我“哦”了一声：“你家不是还有一辆宝马，总比出门要走上个几里路搭车的好吧？”

他闭起眼睛，头靠在扶栏上，睫毛微微地颤动，然后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那都是暴发户开的，你也不想想你哥，我什么档次的。”

我酸他：“那也是你家的，别乱喊暴发户！”

他忽然就睁开眼睛，盯了我两秒钟，然后勉强地扯扯嘴角，轻轻地哼了一声，然后整个人松松垮垮地往椅子上一瘫：“好累，等下借你床睡睡。”

我伸脚去踢他，他毫不留情地回踢过来，我借机问：“江风，你接一个活能赚多少银子？”

他竖起五个指头：“底价。”

我倒抽一口凉气，见缝插针地轻轻踩了他一脚，然后挤到他身边，撺掇他：“江风，如果我结婚了，你帮我设计首饰好不好？”

“啊——”他瞪大眼睛，然后靠近仔细打量我，就笑了出来，“小妹，不是我说你，你没耳洞，结婚时候就亏了，起码少了三副耳环，钻石的、黄金的、珍珠的。”

我撇撇嘴，不由自主就摸上了耳朵。“哎呀，江风，说真的，我纠结了好长时间究竟打不打，我怕疼，怕感染，每次想打的时候总是找理由，然后就一直没有打。”

他故意使坏，冷不防扭了一下我的耳朵，气得我哇哇叫，他嘲笑我：“至于吗，就打一个耳洞，还要纠结这么长时间，女人果然比较难以理解！”

“江风，其实，耳洞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个纪念。”我的视线转移到不远处一个女孩子的耳朵上。小巧的银质耳钉在车厢乳白色的灯光下亮闪闪的，我不由得微微笑：“呵，我总是想，打一个耳洞，奠基死去的爱情，可是，我发现我的爱情没有那么悲壮，不够刻骨。”

“所以你才让我设计了一个吸铁石的给你。”他瞥了我一眼，“又臭美又怕疼，那个钻石我还没见你戴过，你最好祷告别不小心丢到哪里去了，不然我会把你皮给扒了的！”

我笑得心虚：“怎么会呢，那个好贵的，我都好好珍藏呢。”

算起来我已经几个月没有回家了，这个名义上的家，只是房子加上一堆家具，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许久没来，江风都有些迷路，东张西望的，脚下磕磕绊绊。我只好拉住他，硬是把他拽到了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家里还是记忆中的摆设，白色长沙发静卧在客厅里，阳光透过玻璃落地窗暖暖地照了进来，地上还散落着几本杂志，除去白色，就是乳白色，空旷，略微有些寂寞的色彩。

江风摇摇头，顺手帮我把杂志给捡起来：“把窗户打开吧，你究竟多久没回家了？”

“不知道，没印象了。”我轻描淡写地回答，“那些画可能在我房间的柜子的纸箱里，不过拿的时候会麻烦一点儿，因为有很多个，我也分不清了。”

他笑笑：“不急、不急，慢慢找，我看看你家还有啥能搜刮的东西，一并搬回去。”

我找椅子站上去，江风在下面接东西，我踮着脚将箱子拉到手边，一个个打开来，然后把找到的一些有趣的东西递给江风，他边看边笑，还扯我的裤脚：“小妹，你的少女日记，哎呀，这里还有我的素描本，嘿嘿，我小时候就挺有天分的！”

我一个个箱子翻，忽然，小腿抽筋，“哎哟”地就叫起来了，手本能地就松开箱子，想按在痛处，结果一没注意箱子便“砰”的一声砸了下来，只听江风闷哼一声，然后哗啦一下，箱子里的书和本子全都摔在地上。

顾不得小腿抽筋，我吓得连忙转头跳下来，发现江风坐在地板上，眼镜摔到了墙角，身边都是画纸和书本，他的眼神有些呆滞，我有些慌张，走过去仔细看看，发现他脖子上不知道被哪本书蹭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哼哼：“别碰，疼！”

我吐吐舌头，有些歉意：“刚才腿抽筋，一失手，你别乱摸，我帮你拿棉签和创可贴去。”

在书房里找常用药箱，听见隔壁手机响起来，熟悉的铃声，我想都没想，大喊了一声：“江风，帮我接下电话。”

可是没有人答应，手机铃声越响越急，仿佛在催促着什么，药箱被我翻得乱七八糟，然后就听到“啪”的一声，手机铃声也戛然而止。

隐隐的不安在心底浮出，我找出创可贴和棉签，走进卧室的却发现江风一脸茫然地看着我，脚下是摔在地上的手机，他有些不知所措，抓抓脑袋：“小妹，对不起。”然后蹲下身想帮我捡起来，可是让我吃惊的是，他的手在地板上慌乱地摸索，而手机仅仅躺在他的左脚边。

我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他仿佛也觉察到什么，抬起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小妹，我的眼镜呢，摔到哪里去了，帮我拿过来好不？”

走到墙角捡起眼镜，然后轻轻地帮他戴上，我的手指尖触过他的脸颊，张口却发现无力，他眼角的边缘微微泛着紫红色，瞳孔看上去很小，我低声地问：“江风，到底怎么回事？”

他手里攥着手机，递给我，目光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先看看是谁的电话，然后再说。”

我接过来，望了一眼是董安妍的，想都没想就直接拨了回去，接通没到五秒钟，董安妍的声音就传了出来，似乎还有哭腔：“止水，你知不知道江风去哪儿了，我快疯掉了。”

“他……”我刚开口，却被董安妍抢白了，“我再也忍不住了，我一定要告诉你，江风都快瞎了，明明已经让他住院准备手术了，可是今天中午护士怎么也找不到他，你说他怎么能这样不负责任呢，他现在的矫正视力只有4.6，如果他没了眼镜完全就是一个瞎子，我真的要崩溃了，万一他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我目瞪口呆，拿着手机的手慢慢地冷却，我只是看着江风，董安妍沙哑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他听得一清二楚，我看见他还是一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目光却没有焦距，忽然他开口，声音清晰，一字一顿的：“安妍，没事，我在这里，跟止水在一起。”

电话那边忽然变得连呼吸声都细微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喀嚓”一声，电话被挂断了，耳边只有“嘟嘟”的忙音。然后，江风轻轻地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小声地说：“角膜盲，止水，对不起，是我让董安妍瞒着你的，我不想让你知道。”

我缓缓地伸出因为过度紧握而僵硬麻木的手指，静静地伸出，然后又颓然收回，我别过脸去，浑身都在颤抖，连牙关都在打颤：“江风，你不想我知道，那你是不是打算等你全瞎再也治不好的时候再告诉我？”

他没有回答，隐隐地我听到似乎有呜咽传来，那是一种压抑的，悲怆到灵魂里的哭泣，就好像失去了另一半生命的孤狼，哀伤得渗入骨髓，我只能茫然地看着他，无能为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站起来微微地笑：“走吧，小妹，请我吃院外的最后一顿饭，然后送我去医院，这些画稿，可不可以在我手术前找好，让我看最后一眼，也许有可能我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看了。”

我呆坐在地上，他的话仿若一根根丝弦般的利锯，正不断地折磨我体内的每一条神经，我只是这样对他说：“江风，不会的，你会好的，现代医术那么发达，你没可能那么容易就失明的，我马上就去医院，对了，叔叔和婶婶呢，他们知不知道？”

他笑着摇摇头：“知道了又如何，还不如不知道。”

我伸手牢牢抓住他的衣角，想给他一个宽慰的笑，但是勉强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我是不是你唯一的家属了？”

他轻轻地点点头，语气轻松：“所以，你要在我的手术协议书上签字了，那，这几天回去好好练习一下签名吧，别丢了我的脸。”

吃完饭陪他回医院的住院部，他精神倒是很好，面对主管护师的一顿数落也是笑眯眯的，保证以后不擅自跑出去，我在病房里问他需要带点什么东西，他皱眉：“住的条件倒是不错，有电视可惜不能看，只是医院的伙食太难吃了。”

我“哦”了一声，想了想说：“那我每天送饭给你吧，反正医院离我家很近的。”

他还没答话，房门就被推开了，穿着白大褂的董安妍冷冷地看着江风一言不发，然后对我说：“止水，我找你有事。”

我点点头，随她出了病房，然后她领我去值班室，打开一本病历告诉我：“这是江风的病历，多余的我就不多说了，他的角膜炎是细菌性角膜炎，并倒睫，导致视力严重损害，长期治疗不当致使角膜盲，所以需要手术治疗，暂时的方案是角膜上皮移植。”

我接过来，病历上英文缩写一大堆基本看不明白，我问她：“手术的成功率有多少呢？”

“原则上是异体组织采用得越少，手术创伤越小，手术成功率就越高，术后角膜发生排斥的机会就越少，所以采用新的手术方案。”她拍拍我的肩膀，“这次主刀的是我的老板，他也是我进医院后第一个大病人，也算是我半个哥哥，你放心好了，不会出问题的。”

心里终于有些平静，我轻轻地叹口气，自己都觉得疲惫异常：“安妍，谢谢你，我马上回学校收拾东西住回家，你一有事就打电话给我。”

她在柜子里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瓶小罐的啤酒，然后气恼地跟我说：“江风这个混蛋，还偷偷地买酒喝，真是气死我了，我有多少精力也伺候不了这一个大爷。”

我哑然失笑，董安妍气鼓鼓的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站在无花果树下眼巴巴看江风和我在树上偷吃的那个小女孩，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过去的时光离我很近。

没有再多的言语，我只能很拽地对她坏笑：“安妍，谢谢你，其实我原来很想抱抱你的，不过你白大褂上细菌太多了，还是算了吧！”

出了医院，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地走走。落叶在地上随风打转，水泥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滴细小的水滴，我伸出手发现皮肤上有凉凉的触感，一个中年人边走边自言自语：“呦，下雨了呀，乖乖，看这天像是要下雪了。”

我仰起头，任冷风灌进我的脖颈里，天空有些泛青色的灰暗，阳光转瞬即逝，这样飘着细雨冷风的天，缠绵的哀怨。

想打个电话给唐君然，他的手机一遍一遍地占线，最后一次打过去的时候已经关机，我一个人茫然地站在新街口人来人往的地下道口，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迈出。

因为三年前最后那一天，亦是如此，从此茫茫人海，再见不再认。

我说我喜欢他，电话那边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很久他才说出来：“对不起，水水，我只当你是我的小妹妹，如果我的举动给你造成了什么误会，我真的很抱歉。”

在雨中淋到透彻，然后一如既往地学习、生活。暑假回家他依然在机场接我，可是再也没有了那份亲密无间，我们彼此都有了芥蒂。

最后一次见到他，班长请我们吃饭，整个暑假我们就见了寥寥两次面，思念反而越抑制越疯涨，在黑暗的夜，肆无忌惮地吞噬我的心。

我们在新街口分手，我手里捏着第二天飞去广州的机票，和他了说再见。等我走到新华书店的时候，再也不能抑制心痛，拿出手机，我对自己下了一个赌注——最后一次告诉他，我喜欢他，我想和他在一起。

可是他的电话就是阵阵的关机提示，我终于死心，茫茫人海中，好似天人永隔。

之后慢慢地，也只有信息，最后，就杳无音信。

回到实验室取电脑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几点了，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太早，黑暗迫不及待地把每个人的眼睛蒙上，然后嬉笑着捉弄无知的人们。

熟练地取钥匙开门，可是钥匙卡在锁里，我又急又恼，顺手狠狠地拧了一下门把手，出乎意料的是门居然“啪”的一下就开了，韩晨阳的侧脸映入我的眼底，他手边那杯咖啡的浓香弥散在整个实验室，温暖扑面而来。

他正在看我的论文，听到动静他轻轻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去，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你回来了，考试还有几门？”

我听见他熟悉的声音竟然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连心跳都难以抑制，我只能垂下头，背对他收拾书本，小声地回答：“还有两门，设计法和英语。”

他“哦”了一声，就没再说话，我偷偷地斜了眼睛去看他，他的右手端着咖啡杯，左手轻轻揉着额头，仿佛很疲惫的样子，还有他喜欢轻抿嘴唇，略薄的上唇微微翘起，有几缕调皮轻舞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那双薄凉凌冽的眼眸。

忽然，楼下有人大声喊道：“下雪了，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然后整栋楼的窗户几乎是同时打开，我听见他们喜悦的欢呼声，还有，黑暗中，雪花簌簌落下的节奏。

我只是隔着窗户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韩晨阳站起来，推开了窗户，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手边的文件被风卷在半空中，然后缓缓地落在脚边。他背对着我，趴在窗台上，伸出手去接雪片。他衬衫上的袖扣是墨蓝色的，乳白色的灯光下，如同深海一般神秘。

我轻轻地呢喃出声：“下雪了……”走到窗前，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我看到棉絮一般的雪花在空中飞舞，旋转，不知疲倦，永无止息。

他却没有作声，好久，等到我的脸和手已经被冷风吹到麻木的时候，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容：“是呀，下雪了，江止水，你还欠我一句，欢迎回来。”

我走过去轻轻地把窗户拉上，只留一个细小的缝隙，但仍可以窥见窗外的景象，我甩甩已经冻僵的手，问他：“你不觉得冷吗？”

他摇摇头：“吹冷风可以清醒一下。”

我不知道说什么，转身去收拾散落在地下的纸张，然后把自己的论文装订好，放在他的手边。他的桌上摊了一大堆经济学的资料，我有些好奇，只是呆呆地注视了一会，然后他抬起头来看我：“你收拾那些东西，让我感觉你要出远门。”

干涩的嘴唇一张开，就舔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我勉强地笑笑：“我是打算回家住了，反正也要放假了，下学期也没有什么课，还是家里方便一点儿。”

他“哦”了一声，指指我的嘴唇说：“少待在空调房间里，多喝水。”然后低下头去，继续手下的事情，我忽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想说点什么，气氛冰冷到了极点。

忽然电话响了起来，我看了一下来电显示是唐君然的，接起来也不说话，他轻轻地“喂”了两声，我才答应，他的声音有些倦怠无力：“对不起，刚才出了一点儿事情。”

我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就听见电话里传来呼喊声，“唐医生，ICU叫！”

“没事，你先去忙吧，晚点的时候我再给你电话行不？”

他似乎微微地愣了一下，然后答应：“好的，我有空打给你好吧，先挂了。”

他说得这样轻松，可是我心里的那块阴影越来越大，不好的预感也越来越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勒在我的心口，让我心惊胆战。

似曾相识的场景，所以越发如履薄冰，不是害怕悲剧重演，而是害怕所有的自尊和信念，再次被摧毁，体无完肤。

恰巧这时候江风发信息给我，“小妹，安妍惩罚我不让我吃饭，你晚上偷偷送点夜宵来吧，不然你哥在手术前就要饿死了。”

我扑哧一下就笑了出来，“知道了，你活该，我收拾东西回家做饭，你要吃什么？”

“糖醋排骨，如果再有红烧牛肉那就更好了。”

我不由得莞尔，无奈地摇摇头，准备回去收拾一下就去超市回家做饭，刚转身就看见韩晨阳托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四目相接，他轻轻地哼了一声：“一会儿脸冻得跟冰一样，一会儿笑得灿烂，女人果然很善变。”

我刺他：“你管我，自己照照镜子去，你不也是经常一副欠债还钱的表情，别老是宽以待己，严于律人。”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顺手拿起挂在椅子上的外套，站起来指指门口：“你要出去不？要我送你吗？”

我扭过头去，恶狠狠地反驳：“才不要呢！”

“呵！”他似笑非笑地打量我，“看来我走了一段时间，脾气倔起来了，我再问一遍，要不要我送，外面下大雪呢！”

我向窗外看去，黑沉沉的天空中雪花越飘越大，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雪，若是在往年的南京，这样的雪转瞬即逝，所以今年，会是一个不寻常的冬天。

立刻没有骨气地改口：“要，要，当然要。”

先去超市买了材料，他有些好奇：“怎么买这么多份的，你要请我吃饭也不要这么铺张。”

我瞥他一眼：“我是特意给江风开伙的，要不我就随便在一路边摊要碗盖浇饭或是水饺馄饨的，弄个茶叶蛋，叫个蛋花汤，滋腻滋腻的！”

“江风怎么了？那家伙好长时间都没跟我联系了。”

我指指他的眼睛：“江风，手术，这里，角膜盲，现在在省人民医院住院部。”

他眉头一皱，脸上浮起来难言的惋惜：“原来是这样，这么严重，他也不跟我说。”

我叹气：“他也不跟我说，要不是他偷偷跑出院，被医生抓到了我还真的不知道呢，我现在都没恍过神来，太突然了，像是场梦一样。”

他没有立即接话，只是轻轻地叹气，好久才自言自语地说道：“是呀，像场梦一样。”

超市人很多，也许大家都预计到了这场大雪之后物价必定上涨，卖猪肉的、卖蔬菜的、卖鸡蛋的地方挤得满满的，韩晨阳很耐心地排队，没有丝毫不满。

我忽然很好奇他和江风的交集，拉拉他的衣角：“韩晨阳，你和江风怎么认识的？”

“四年前的圣诞party上，其实那时候两个人都互相看不顺眼。”他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没想到后来，呵，居然也成为很好的朋友。”

我抿嘴笑：“我晓得，那时候你肯定觉得江风太风骚了，江风又看你的灼灼桃花不爽。”

他居然不生气，很认真地纠正我：“江风一直挺风骚的，可是，现在没那么碍眼了。”一会儿，他又轻轻地说，“一直很羡慕江风洒脱，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也有无法启齿的事。”

“嗯。”我点点头，“其实，我和他一样，总是选择自己承受，也不愿意别人为自己操心。”

他的目光静静注视某一个方向，然后转到我身上：“为什么？”

我挑挑眉，笑得没心没肺的：“你傻的，因为遗传！”

第一次到我家，也许是眼前的一片素白，韩晨阳显得很意外，他站在门口环顾四周，指指脚底，然后试探地问：“可以进去看看吗？”

我点点头：“啊——我家是不用换鞋的，我去厨房，你随意。”

我在厨房里忙碌，心思却在外面，等我去叫他吃饭的时候，他站在我的房间里，在我的书柜前静静地站着。我有些好奇，轻轻地戳戳他的肩膀：“看什么呢？”

“这个盒子设计很特别。”他指着那个盒子问，“很少见。”

我笑起来，颇有些意外：“那是当然，这是我妈妈的一个朋友送给她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绝版，小时候觉得好看就拿过来了，长大之后才知道是水晶，挺贵的。”

“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一愣，伸手去拿：“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呀，原来是这些小东西！”

盒子里面是我所有的耳饰，从小巧的耳钉到夸张的耳环，水晶的、景泰蓝的、纯银的、锆石的、珍珠的、软陶的，风格从复古到简约，有流苏，有JULIE，有波希米亚，散落在盒子里面，在乳白色灯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尽极妩媚、奢华。

他目光不着痕迹地从我耳边略过，再落到那堆耳饰上：“你没有耳洞？”

“嗯！”我点点头，然后拾起一枚小巧的锆石耳钉，轻轻地用针划着手面，“所以很可惜呀，这样漂亮的耳钉是不能戴了。”

“为什么不去打一个？”

“不想，不喜欢。”

他饶有兴致地挑挑眉毛：“不喜欢什么？”

“其实我不喜欢耳洞，感觉它是一种残缺，可是这些耳钉却那么漂亮。”

“美丽总是需要代价的，尤其是女孩子。”他笑起来，“比如耳洞，比如高跟鞋。”

我不屑地撇撇嘴：“没必要为了漂亮委屈自己，比如高跟鞋，我也喜欢，可是穿不来。耳洞，也许我是敏感体质，打了就发炎，很多时候好看的东西不一定适合自己。”

“好看的东西，有时候不一定要拥有，远远地欣赏也是件乐事。”

他没再说话，只是从那些耳饰里面挑出一个小巧的水晶耳钉，很简单的心形，做工却是极好，纯净剔透的切工，在灯光下散发夺目的光彩，仿佛夏日清晨的第一颗露珠，镶嵌在出尘的荷叶上，他在我耳朵上比划了一下，认真地告诉我：“很漂亮。”

他的眼睛里透着不可思议的温柔，就像这颗水晶一样纯净透明，在他的眼睛里，我看到自己的左耳上，一枚耳钉熠熠生辉，我茫然地闭上眼睛：“的确很漂亮，可惜我不能戴。”

“会有机会的。”他笑着说，“不然你结婚的时候就亏了。”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江风的话，也笑了起来，随声附和道：“是呀，亏了，为了不那么吃亏，我还是决定去打一个，可惜，不是现在。”

吃完饭和韩晨阳去人民医院给江风送夜宵，他老人家悠闲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唱着小曲，我把饭盒故意放在他够不着的地方，调侃他：“江风，我看董安妍也没把你饿到哪里去呀，小日子过的挺滋润的似乎。”

他一下子就跳起来抗议：“哪有！我这是软抵抗，赤裸裸的软抵抗。”

韩晨阳轻轻地笑笑，江风一下子就转移了话题，脸变得臭臭的：“我说，你倒是回来了，我以为你在北京醒握天下权，坐卧美人膝的日子过得乐不思蜀呢！”

韩晨阳一点儿都不在意，拉过凳子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江风，通常你的以为，是没有任何说服力的！”

江风立刻拉长了脸，指指饭盒，口气恶狠狠地问我：“小妹，你可别告诉我，我今天得跟这个家伙吃一样的夜宵。”

我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当然不是一样的，你的是他吃剩下来的。”

他们俩在屋子里面谈事情，我觉得无聊，便找了借口出去坐在走廊里，医院的晚上很冷清，冷清到有些荒芜，反而有种让人心生寒战的畏惧和忌讳。

而雪，纷纷扬扬地下着，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

耳朵上夹着一对珍珠耳环，时间长了便觉得不舒服，顺手取下来放在手心里把玩，这副耳环是唐君然送给我的。他那时候去无锡见习，告诉我，那里有烟波浩渺的太湖，千古流传的范蠡西施泛舟的传说和清晨的薄雾一样，虚幻而且真实。

如月色一般宁静、安详的光泽，镀在一颗颗珍珠上。唐君然告诉我的时候，我在广州的夜色中，无心关注手边的书本，关了宿舍所有的灯，让一缕月光轻轻地流泻在手边，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忽然很怀念这样的日子，也很想念那个送我珍珠的男人，于是我掏出手机，看了又看时间，没有任何信息和电话，心顿时就沉到了谷底，而他今天有些反常的表现更让我不解。

拨通了唐君然的电话，听着一遍遍的铃声，好长时间一个疲惫无力的声音响起：“怎么了，有事吗？”

我忽然就失了语言，心中密密麻麻的都是酸楚和委屈，口气不由得带了撒娇：“唐君然，你刚才说要打电话给我的，你到底在忙什么呀？”

他轻轻地叹气，那声“抱歉”在我听起来很是刺耳：“我心情有点不好，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就先挂了，真的很累。”

“等等！”我急忙叫住他，极耐心地问，“唐君然，出了什么事了吗？为什么心情不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也不是这个原因，个人问题。”他回答得很干脆，“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觉，我先睡觉了，今天真的太累了，不想说话，晚安好梦。”

我还没来得及喊住他，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只留下“嘟嘟”的忙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那么讽刺，我不由得苦笑一声，轻轻地放下手机，走出住院部。

白色雪花在半空忧伤地飞舞，我闭上眼，感受冷风和冰雪的侵袭。我的眼前，是模糊的光景，流光变幻，看不见，只能感受到。我的掌心冰凉一片，雪花落下，汇聚成晶莹的水滴，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包了一层冰凉坚硬的冰，任何一点儿柔软的东西都无法破冰而入。

雪花，被风扬起，绕着我的手指打转，似乎永远没有停止的意思，这个城市最后的温暖都被这场冰封的大雪吞噬，最终被眼前流动的东西同化成没有色泽的苍白。

他不知道，不对，也许他比我更加清楚，三年前，也是这样，最后一个“晚安”生生地扯断了我们之间所有的羁绊和联系，如今究竟我们其中哪个环节又出了错误，他不说，我永远不知道。

有时候，肆无忌惮的争吵，好过无言的平静，我却没有勇气追根问底，更没有勇气和他，用眼泪、怒火相要挟。

始终，还是我爱得早了一点儿，多了一点儿。而他爱我，连我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如何能得知我四年的内心，荒芜并且平静，如死水一般。

记忆中的那一地的凄艳，剩下的，也只是曾经的痕迹。

空气中有淡淡的茶香，若有若无，我想伸手去挽留，却知道，再浓烈的香味终会如雪花一样逝去。一股热源靠近我的脸庞，我猛然睁开眼睛，韩晨阳的身影猝不及防地落在我的眼眸里，我们之间隔着纷白的雪花，我轻轻地笑了。

他呼出的白汽一下子把雪片打乱了，他温暖的指腹划过我的眼睛，他的声音低沉到虚无：“江止水，这是水，还是眼泪？”

我茫然地看着他，自嘲地笑笑，额前的刘海儿还滴着水珠：“哪里有什么泪，拜托，我是那种随随便便就哭的小女生吗？”

“是吗？”

“要你管吗？”我忽然感到一阵虚脱的无力，还有无可遁形的脆弱，通通化成看似坚强的伪装，我固执地转过脸去，“韩晨阳，拜托你离我远一点儿！”

说完最后一个字，诡异的静寂让我无力地闭上眼，全身的力气好像瞬间被抽离了似的。忽然，我的手腕被牢牢地抓住，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只看见簌簌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上，还有透过他的肩膀，金陵城的万家明黄，在洁白的雪夜里，如同珍珠的光泽。

如耳朵上的珍珠，在随他霸道的亲吻下，轻轻地摇曳。

是冷与暖、冰与火的碰撞，丝丝腥甜的血液，渗透到我的口腔里。嘴唇上的干燥伤口在被他近似虐待地吻下，大片大片地溃败，无可避免地疼痛。

灼热的温度，眩惑的味道，让我清晰地感受到他一如既往的强势，此刻的我只想挣脱，从困顿不清的关系中，要不清醒地面对现实，要不沉默地逃避。

总是无法迷醉在他的吻里，因为我实在是无力应付，我睁开眼睛，手指无法触及他的怀抱，我专注地看着那些雪花，我想起黄磊的那首《似水年华》。

——是什么让我们将爱弃而不顾。

在这大片的空白中，他对我说：“小孩子，你不明白，如果没有快乐，怎么会有幸福？”

我蹲下身去，伸出双手，固执地想去接一片雪花，最后只有晶莹的水滴，在手心彻骨地发寒，我轻轻地笑起来：“爱，是不是火的冰点，冰的沸点？”

让人如堕水火，两重天，命悬一线。心，不知道遗失在何处，痛苦，并且不快乐，也不幸福。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看窗外光影下的落雪洋洋洒洒，不想做任何事情，随便抓本书打发时间。

王朔的《过把瘾就死》，没有重点地翻检，无聊兼失意。

桌上的牛奶已经有些凉了，我无意中端起来喝了两口，心口泛酸，甜滑的液体腥味十足，在咽喉处不肯流淌，恶心感直冲口腔。

我在厨房吐了天昏地暗，除了乳白色的液体，就只是干呕。

这一切都只有一个缘由，没有声响的手机，安静的电话，连心跳都卑微，在空荡的房间里，低声地哭泣，迫切地想找一个叫安全感的东西。

谁能够告诉我，我能不能为爱情投保，保的就是叫安全感的东西。

董安妍打电话来让我去医院，江风的手术方案已经确定，我约她吃饭表示谢意，她也不拒绝，随便挑了南大旁边的一家酸菜鱼馆。

我出门，外面的雪积得很厚，踩上去松软如棉花糖，鞋子都陷了下去。我故意从那些没有人踏过的地方走过，有种新鲜自私的快乐。

快乐吗？我有些疑惑，天地间白色的一片，只有为了早上出行的需要而扫出的马路，灰黑色横贯在城市里，其余都是洁白一片。

可是洁白，往往令人不安。

正宗的酸菜鱼，董安妍吃得正好，我觉得辣，不停地喝水。她饿得没法了，吃饭都不抬头，我调笑她：“我以为你们眼科是最清闲的，怎么现在感觉你被调到ICU去了？”

“哪有真正清闲的！”她跟我抱怨，“眼科算是比较轻松的了，我还能溜出来和你共进午餐。告诉你，我以前的志向是妇产科，结果我去实习的时候，每天早上，包子还没到嘴里，就被叫去安排妇科检查，那几天我都快饿疯了，死也不会待在妇产科了！”

我笑起来，手下不停地帮她挑鱼片：“怪不得人家说医生挺难找男女朋友的，像你们那么忙哪里有闲情伺候别人？”

她握住筷子的手忽然停滞了一下，眼色里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是呀，是呀，一般都是内部消化的，可是总是有剩余，比如说我。”

我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谁知道她认真地告诉我：“其实，我就是因为这样跟陈禛分手的，他总是抱怨我从来不会主动联系他，打电话我说很忙，有时候和他说话，说起医学上的东西，我兀自笑得开心，他却觉得挫败，后来，他对我说分手，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我才知道，有多难受多痛苦。”

“那时候天都塌下来了，他永远不知道我在他面前有多自卑，我这么努力，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更好地站在他的身边，可是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果。”她苦涩地笑笑，指指自己的脸，“那时候都不知道自己会瘦成这样，看到饭就吐，这种减肥效果还不错吧。”

字字都力透回忆，还有感同身受，我想起自己，在那个男人面前卑微到尘埃，四年的纠葛，顿时再也不能言语，只觉得沮丧和虚无。

江风的手术方案给爸爸邮了一份过去，没一个小时就有了回复，有日本眼科教授权威的首肯，爸爸翻译成中文，老教授笑眯眯地陶侃我们：“本来不是什么大的手术，你们这么紧张，搞得我很有压力呀！”

董安妍会来事，从护士到老板全都关照了一遍，她送我去车站，我半开玩笑半是真心地说：“要是江风知道你这么关照他，会不会感动得以身相许呀？”

她挽我的胳膊，笑得没心没肺的，脚下嬉戏着积雪，雪沫飞溅到她的裤脚上，我听见她愉快和坦诚的声音：“止水，其实，我以前喜欢过江风。”

颇为意外的回答，我转头想去多问一些，她抿嘴笑：“小时候真的好羡慕你有这样一个表哥，我就想，如果江风是我哥哥多好呀。大了点儿，才知道那种感情叫作喜欢。”

“那为什么……”

“哎呀，5路车来了。”她连忙挥挥手，然后正色告诉我，“千万别跟江风提起来哦，不然他要是拿这事要挟我，他的眼睛也别想治好了。”

看见我有些迷惘的神色，她笑起来：“哎呀，干吗这样看着我，江风是哥哥，对我来说，也许对他来说，我也仅仅是个妹妹而已。”

我却什么都不说，抿嘴微笑跟她道别，一路上，车速极慢，我心情居然有了一丝明朗。

快乐着别人的快乐，幸福着别人的幸福，因为自己贫瘠。

第二天回到学校实验室，在李楠师兄那里和一群人八卦，讨论春节时候的去留问题，老板有项目，不想放人走，给的工资也算较高，我当即就决定留下来帮忙。

顺手下载江风的手术方案邮件的时候居然还有一封爸爸的未读邮件，点开一看，大段的内容无非是解释今年因为工作又不能回家了，我轻轻地笑，漫不经心地看过去。

李楠师兄看我报名，有些意外，倚在窗台上跟我搭话：“江止水，难得你这么积极，对了，我也留下来，反正家里也没人，你家人呢，真的春节不回去了？”

我却没有回答，因为在这么鼎沸的世界里，我清晰地听到了玻璃破碎的声音，摔在地面上，跟我心底的呜咽一模一样。

爸爸的邮件里写着这样一句话——“你现在还跟唐君然有联系吗？对了，他申请来日本，到我们医院进修了，为期两年半。”

荒诞而可笑，我想努力地让自己镇定一点，可是握着手机的手指不停地打颤，我想起一切俗套而又真实的故事，所有的迷局中，当事人总是最后知道真相。

原来这就是他无法启齿的事情，我不禁冷笑起来，两年半的时间，他也当真自私得可以，若是他能够站在我面前告诉我始末，我只能大度地微笑，可是如今让我如何去面对？

装作一无所知地大笑，还是铺天盖地的一顿责骂，或者继续沉默，都是困难的选择。

我约他见面，他欣然答应，地址选在南京的海底世界，他听了之后稍稍一愣，也没多说就答应了。

他应该还记得，这是当年他答应我三个生日礼物其中之一。

海底世界在中山陵梅花山旁。

他在售票处等我，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眼睛依然是黑的透亮，但是有掩饰不住的疲态。我站在他身边，看他的笑容，忽然间就失了言语，只得自嘲。

我们走在海底隧道，我伸手去触摸那些冰冷的玻璃，有小鱼成群地在我身边游过，五彩斑斓的鱼群在手指间穿梭，头顶上有鲨鱼和海龟漫游，我不肯向前走，静静地看着这些小动物们乐此不疲地进行着它们的游戏。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陪着我。我弯下腰，去捕捉一只水母的足迹，他终于开口：“止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情。”

碧绿和浅蓝的光芒，让他的细致的脸庞看起来有些恍惚，仿佛是沉在水底一般。他的眼眸里泛着微蓝的涟漪，温柔，深沉如大海。

感觉好像时空有些错乱，我又看见了那天搀扶我回家的他。

我故作轻松地问：“什么事呀？”

他走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开口：“我申请了去日本进修，已经批下来了。”

“是吗？那恭喜你了。”我强作微笑，目光却移到了那些美丽的鱼儿身上。

他见我不再说话，轻轻地走到我的身边，坚定的，但是口气却异常温和：“我不想说对不起，因为这是我觉得自己应该做的，值得去做的。”

我惊异地看着他，头顶上有庞大的海龟悠闲地游过，光影截然分开，一半是黑影重重，一般是深蓝荡漾的碧波，好像隔开了两个世界，一边是我，一边是他，一边是钟爱的理想，一边是屈从的现实。

就在这一秒，我忽然都释然了，他的选择和隐瞒，在我看来都抵不过这个男人坦荡荡的眼神还有坚定的决心，一瞬间，我竟然彻底原谅了他。

我想，只要他爱我，足够的爱，我可以等。

四年，我从未后悔过，也许会有再一个四年，我只希望，永远不后悔。

和他在汉中门吃了晚饭，汉中的城墙上堆满了积雪，店家的女儿甜甜地叫我们“哥哥、姐姐”，问我们有没有堆雪人，我捏了一个迷你的小猪给她，小孩子兴奋得开怀大笑。

只是南京的第一场雪，大得太过异常，美得有些绝望。

他带我去他的母校，我走在大道上，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地里，他伸手去扶我，我顺势抓住他的衣袖，把冰凉的手缩进他的衣服里，他冷得倒抽凉气，我却哈哈大笑。

医科大的操场上随处可见雪人，角落里有一只憨态可掬的猪的造型。我拉着唐君然跑过去，他笑眯眯地告诉我：“这是班长他们今天的杰作，以往南京下雪，总是少不了他们的一份。”

我心情没来由地大好，他拿出手机给我拍照，我抓起地上的雪扔他，他也不躲闪，雪球打在他的身上，溅起雪沫，跌落在他的眉眼之间，生动异常。

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他开怀大笑的样子，他用雪球砸我，我连忙讨饶，他不依不饶，在雪地里追赶我。那时候他的眼睛弯弯的，那么愉悦的大笑，冲破了所有的压抑，第一次在我面前展现无遗。

我想，那一刻，我是真的很快乐，也很幸福。

再大的雪也有融化的时候，房檐上水珠滴滴答答地敲打窗棂，道路上蜿蜒成条条小溪，太阳出来了，融在天际，发出氤氲的光芒。

冬天会更深，然后还会有第二场雪，周而复始，最后春暖花开。

唐君然最近忙着医院工作的交接，到了焦头烂额的地步，连机票都没有时间去订。我帮他去查航班、等出票。售票处还有一对年轻人，女孩子订的是去悉尼的航班，过完年假就要回去上学，男孩子坐在椅子上，面色复杂，目光紧紧锁着女孩子的背影。

别人都是痛苦地接受心爱的人的远去，只有我，仿佛只是等待他出一趟远门，没有悲喜，只有平静地接受。

我想我是顺其自然，已经习惯了。

和他约好时间送机票给他，值班的护士却告知我，唐君然有手术，我便在他的值班室里等，他的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只有零散的几个文件放在桌子上。我百无聊赖，顺手翻翻看看，无非是出国用的证件之类的东西。

忽然，我眼睛无意中瞥到了其间的一个信封，顿时“嗡”的一声，仿佛千年古钟撞击在耳膜上，什么都不能思考。

信封的地址是，“106-0046 日本东京都港区元麻布4-33蒋迎熙様”。

全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只听得到自己心脏缓慢跳动的声音，耳朵里有尖锐的啸音，就像有成千上万的海鸟从海平面上飞跃而起，贯穿耳膜。

我忽然觉得一切都像个笑话，虚假与爱意横亘丛生的荒唐的笑话。

只有一个信封，信件已经被小心地拆阅，再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我轻轻地把信封放回原位，呆呆的立在窗前，手指无意识的放在窗户上，冰凉的触觉慢慢麻痹了心脏，那些曾经的温暖，那些细碎的幸福，在心底慢慢地逝去，渐渐地没有了任何意义。

我忽然就丧失了问他的勇气，牙关在颤抖，我害怕把这一切的真相揭穿之后的血淋淋的残忍。我不是擅长面对的人，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是我自己太敏感，这封信只是普通的来往，还是原本事实就如我想象的一样，他决意离开我，重新拾起前程情事。

我心想是我太敏感，可是这么多天以来他反常的表现像一条锁链一样，让所有的不安和忧虑串联在一起，我几乎就要深信不疑了。

我想笑，也想哭，想问他，对他来说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没有等到他手术结束我就离开医院。我乘地铁回去，南京的地铁人并不多，开门、关门、启动，我扶着栏杆，看身边的人群流动，然后一步步随着人群走出站台。

冷风吹过，我抬头看阳光，只觉得眩晕，力气一瞬间被抽空，然后我的心中暗暗有了一个决定，我们的关系，已经走到了尽头，我想不动声色地结束这场虚假的甜蜜。

不是对他不信任，只是无法再信任，我们之间横亘了太多的东西，比如蒋迎熙。我亦不能忍受自己在他面前的卑微，还有永远抓不住的安全感。

我真的精疲力竭，爱得太多，真的也就厌倦了。

回到家，小区收发室有我的包裹，打开一看，是前几天在淘宝给唐君然买的印章，记得以前爸爸去日本的时候，也请人刻了那种圆形的小团章。

拿回家拆开来，石料用的是上好的青田紫檀。我拿起来仔细地看，印上面还残留着几许朱砂。我静静地打量上面的小篆字体，苦笑一声，然后印上自己的掌心，赫然出现殷红的三个大字——“唐君然”。

不知道在哪里看过这样一个说法，这样的印，印了便是烙下终身的痕迹。

伸手取来自己的印章，在手背上印了下去，“江止水”三个字出现，和那三个字，一正一反，背道而驰，我用力去擦，手心手背嫣红一片，不知道是印泥，还是疼痛。

眼泪慢慢地从脸颊淌到手心里，比心里更冷的冰凉。

日志 一月十日

怎么忍也忍不住再一次掉泪，身体还有些发颤，这是一部很老的小说——王朔的《过把瘾就死》，这是一部很老的片子——《我爱你》。

有这样一个被反复提及的问题：你爱我吗？

还有，我是你从小到大一直都想要得到的那个人吗？

我发现我想了很多，也很明白。

对于爱情，有时真的不知该如何表达了，毫无保留地爱一个人，就容易变得敏感、脆弱、受伤。付出多的一方，总是没有退路，没有勇气先说再见，处在下风。

不管徐静蕾吵得多凶狠，装作多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她心都碎了，碎了也要挽回在爱情里的面子，也要装得满不在乎。

彼此依赖和需索的爱情，就容易互相折磨，这就像两只刺猬的比喻。

这就像两个人的堕落，一个人总是寂寞，抓着一个人就要完全地霸占，到了最后，甚至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了，反正他必须完完全全属于你。

我爱你，这是一句在影片中一直被搁浅的话，一个不停地问，一个不停地闪躲。

最后两败俱伤。

对唐君然，对任何一个人，我都没有勇气问出“你爱我吗？”，更没有勇气回答“我爱你”，因为这样的问题，真的不如装糊涂的好。

可是我真的想知道，他有没有过爱过我，哪怕时间只有0.01秒。

第十七章 西贡纠缠的爱欲

或许，他从来没有觉得曾经得到过她的灵魂，所以更加难以放手，而那份纯真的爱情，从来没有存在过。人的心，是无底洞，究竟是爱生性，还是性衍爱，不会有答案。——《情人》

一月的南京终于到了最冷的时候，我整个人也变得怏怏的，除了乏力，就是困顿。

每天发疯似的待在实验室里面，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连走路都是用跑的。可是，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满足。因为在忙碌的空闲中，常常会想起某些事情，泪水积攒在眼眶里，用困倦的呵欠掩饰过去，对其他人强作笑容。

我去医院看江风，手术定在星期五的早上，和唐君然航班的时间恰好吻合。

他精神状态不错，但是每每我望去他的眼睛里，总是雾蒙蒙的一片，那里不仅深藏着不轻易示人的软弱，更多的是对色彩的渴望。

他的窗台上有一盆小仙人掌，张牙舞爪的造型让我很是好奇，顺口跟他提起来，谁知江风脸色变了又变，支支吾吾地告诉我：“那个，是安妍扔给我的，说是哪天心痒了想偷偷地溜出去，就看看这个家伙，想想她发怒的样子何等相似。”

我扑哧一下就笑出来：“江风，其实安妍对你真的不错，前几天她还跟我说，小时候她可希望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哥哥。”

他脸上的喜色一下子就黯淡了下去，我自觉说错了话，倒也不更正，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是小时候，现在谁知道呀。”

“谁知道呀！”他恨恨地重复了一句，然后翻了个身，“小妹，不说我的破事了，倒是你，这些年就听你说过一个常泽，其他人呢？”

我摊摊手，回答得漫不经心：“没有，你家妹妹是超级困难户，倒贴都没有人要。”

他只当我说的是笑话：“得了得了，你那么心高气傲的，怕是眼光太高了，倒贴那么没脸没自尊的事情，你哪里能做得出来。”

纯白的被褥，纯白的墙，我轻轻地把头靠在江风的手臂上，头埋在一片白色中，用呜咽不清的声音告诉他：“哥，星期五的时候，我不能帮你签字了，也不能亲眼见你进手术室了，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对不起。”

我明显感到江风的手臂一震，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只听到时钟在缓慢地滴答走过，良久，他的手臂不耐烦地动了几下，口气恶狠狠的：“死丫头，过去，别靠着我。”

我反倒是越压越重，喋喋不休地抗议：“小气江风，小气鬼，我都说对不起了。”

他用手抵住我的额头，然后四目相对，他怒道：“我要打电话给韩晨阳，我手术你不陪我就算了呗，还不让我叫别人来呀，你皮痒了，还是想造反？”

我只觉得心口一堵，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幸好江风是看不见的。

韩晨阳很快就赶了过来，江风跟他说了这件事之后，他点点头，并没有追问缘由，只是按照麻醉师的指示签下了他的名字，江风开玩笑：“我说，手术后要是出了什么事，咱这个官司就指望你了。”

我气急去掐他：“江风，你这个乌鸦嘴，不准你胡说！”

他哈哈大笑跟我打哈哈，韩晨阳倒是一副淡然的样子，坐在一边翻阅手术协议书。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笼罩在冬日的阳光下，有种慵懒的味道，眼神认真专注，眉头时而轻轻地蹙起来，有时候又舒展开，安静的样子像一幅水墨画。

大抵男人在专注工作时候的样子最吸引人，我忽然又想起了唐君然。

被光照透的灰尘在他身后飞舞，韩晨阳突然抬起头，在我猝不及防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深深地跌进那双深色如墨的眼眸里，嘴边勾着明亮到极致的笑容，用只有我和他能够听见的声音轻轻地说：“你的私事，早点结束早点回来，我想，你也不愿意错过江风被抬出手术室的那一刻，怎么说，能够陪他的只有你一个至亲了。”

从脚底一直麻到头皮，凉意十足，我佯装镇定地看着他，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点点头，顺手在纸上写下两个字，“谢谢”。

我开始预感，韩晨阳，他什么都知道，甚至，看得比我还透彻。

那个游戏被中断了那么久，我忽然想重新开始。

人们常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其实是新的不来旧的不去，人都是喜新厌旧的生物，我想，我一定会彻底忘记那个四年。

离开医院，径自去了实验室，李楠师兄来找我，心急火燎的样子：“完了完了，这次坏事了，止水，韩晨阳师兄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随口就问：“怎么了？这么急着找他，我刚在医院见他。”

“先制实验室的超声波加工机坏了，整个实验室就这么一台。”

“打电话找厂商来修呗。”我摸出手机，查找韩晨阳的号码，“超声加工机坏了，难道是你给搞的，不会吧，这么低级的错误。”

他叹气：“孙美洁带的那个小本科生，不知道怎么瞎捣鼓给搞的，没敢报给上面，估计怎么也得弄个处分，小孩子都快毕业了，哪里禁得住这个，只能瞒着找韩师兄看看。”

我笑起来：“感觉韩晨阳这家伙无所不能似的，你等等我帮你找他，具体的事情你自己跟他说吧，我也不懂。”

等我翻译完报告，天已经大黑了，关了电脑从实验室出来，腰酸背疼，冲着玻璃窗打了一个很不雅的呵欠，却看到倒映在窗户上的人影。

韩晨阳站在先制的实验室门口，孙美洁递纸巾给他，然后他摇摇手，朝我走过来，口气轻松又坦荡：“王教授的那份资料翻译好了没有？”

我点点头，指指实验室，试探地问：“你现在就要看？”

他没吭声，礼貌地冲孙美洁点头示意就进了我的实验室，毫不客气地坐下来，淡淡地说：“帮我拿点汽油和棉花来，手上沾的都是机油，洗不掉。”

我无语地背过去，一边开小柜子找，一边调侃他：“哟，韩晨阳，你怎么没让孙美洁师姐帮你，还专程到我这里，难道基础实验室的汽油去污比较快？”

他轻轻地哼了一声：“因为用纸巾擦机油，我比较怀疑。”

“修好了？”我拉了椅子坐在他旁边，用棉花蘸了汽油，“手伸出来，老天，怎么搞得黑乎乎的，真是跟你的形象不符呀！”

他嘴角微微向上翘，眼睛却闭了起来：“修个仪器有什么形象的，要是没形象，我早就没有了。”

我有些好奇：“你以前还做过更没形象的事？”

“以前第一次做模具，资金不够，材料不够，就去废弃的工厂找，汽车上的零件拆下来再用，然后设计，出样品，少不了跟外国人磨嘴皮，那时候觉得还真是丢脸。”

我轻轻地笑笑，没再回答，专心给他擦拭，他的手在我的手心里，从指尖到掌心，我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还有细致的触感。他的手指修长，不算白皙，但是灵活有力。

还很有魔力，充满魅惑，会让人臣服在手指制造出来的欲望之中，我忽然就想起那天夜晚，这样一双手在我的肌肤上煽情地游走，浑身一片发麻，手也不由自主地轻轻地抖了一下。

温热的呼吸在耳畔，带着戏谑的笑意：“擦得差不多就行了。”

我却吓得手忙脚乱的，胡乱地在他手背上擦了两下，转过脸去恶狠狠地说：“好了，快去洗了吧，难闻死了这味道。”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起身，语气很是玩笑的意味：“江止水，我帮你照顾江风那么大的麻烦，你说你应该怎么感谢我？”

我白他一眼，没好气地回答：“以身相许好不好？”

他歪过头看我，书桌上的灯光一下子就铺在他的脸上，还是那副玩味的表情：“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轻佻地笑，手指有意无意地蹭过他的裤缝：“当然是真的。”

他挑眉，挑逗意味十足，我却眯起眼睛笑笑：“如果你说好，我自然言而有信，可是你却反问我真假，那么我说的这个真的，便是假的。”

我顺手把用过的棉花扔到两米开外的废纸篓里，心满意足地拍拍手：“玩笑而已，说白了，其实咱们谁都信不过谁。”

唐君然走的那天，阳光居然出奇猛烈，在这样一个寒冬中，隐隐的不寻常。

那天早上，我为了赶早什么都没有吃，在去机场的路上，天边从灰暗到泛白再到清晨的第一缕耀眼的光芒，尽收眼底。我晕车得厉害，心里更是沉甸甸的痛。

有些事情发生了却要当作没发生，有些事情知情却要当作一片迷惘，有些话说出口了却要当作没说过，自己也要乖乖地当作没听到过。

还是那句话，当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的时候，那么就微笑吧。

他从南京禄口机场到上海虹桥机场，再转机去东京羽田机场。

安检前都是叽叽喳喳的各式的旅行团队，唐君然捏着登机牌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第一次坐飞机，不太懂。”

我笑笑，告诉他：“飞多了就习惯了，其实也就这样。我告诉你，登机的时候千万别抢着去排队，反正位置又不会长翅膀飞了，如果你觉得跟别人挨在一起很不舒服，等其他人都登机了，你慢悠悠地晃进去，一般最后都会有好几个空位置，你喜欢哪儿就坐哪儿。”

他有些意外：“这也行？”

“大学的时候，我每年四趟，有时候国庆也回来，你说我的经验行不行呢？”我环顾四周，“南京机场人真少，设施也不行，白云机场就很漂亮，不过人实在是太多了。”

他微微地笑起来，目光忽然变得很柔和：“临走前，告诉你一个秘密，曾经我很想去买一张飞往广州的机票。”

这一次，我真的是愣住了，透过机场墨绿色的玻璃，炫目的阳光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水纹般的影子，我望着他，只听到自己牙关在轻轻地打颤，却怎么也说不出话。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在我呆住的几秒钟，一双温暖的手揽过我的肩膀，他的衣领擦过我的脸庞，我想抓住他的衣服，理智告诉自己，不可以。

他的手臂的力量渐渐加重，我感到血气从心口涌起，眼睛里早已模糊一片，尽管这样，那双手，还是固执地垂在一边。

冬天的南京，机场安检前，我们就以这样一个奇怪的姿势来告别彼此。

他的背影渐渐远去，依然是瘦削的脊骨，坚硬如玉，一如第一眼见到他那样。

我痛得没了知觉，只能长久地站在原地，直到手机响起，打开一看是唐君然的信息，“我很快就回来，好好保重。”

我轻轻地按下了删除键，慢慢地走向门口，自动门打开的一瞬间，阳光全部跌在我的眼睛里，灼痛了我的眼。我看不清周围来往的车辆和人们，只看得见两三架飞机腾空而起，在我眼前快速消失，碧空万里。

忽然就想到一句话，这就是一生，你给我一秒钟的吻，三分钟的极乐，一生的痛。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走廊的消毒水味让我干瘪的胃一阵抽搐，我在手术室门口看见韩晨阳和两个医生低声交谈，顿时整个人就懵了，不知道是上前还是后退。

也许是感觉到了什么，韩晨阳抬起头，和我目光相接，然后那两位医生就离开了，他走到我面前，轻轻地说：“江风麻醉时候出了一点儿问题，幸好现在没有事了，正在手术中。”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脑子里面一片空白，连话都说不出来：“是，没事，还是有事？”

“江风现在没事了，也许药物不耐受，局麻的时候血压很低，呼吸也很浅，不过早就已经没事了，手术也照常进行。”

我却没等他的话音落下，就冲到水池边，一阵干呕。一摸额头，冷汗涔涔。韩晨阳走进来扶住我，口气有些焦虑：“怎么，脸色这么差，放心，江风没事了，刚才那两个医生是来说明情况的，没事了。”

我努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只是早上没吃饭，又晕车，让我休息一下。”

他扶我在椅子上坐下来，过了很长时间，我才缓过气来，靠在他的肩膀上，我的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角，仿佛他真的是一座靠山，很坚定很让人安心。

一叠稿纸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接过来，随口问他：“这是什么？”

“江风让我给你的。”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全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都凝固了，就连思绪也不会流动了，就听到韩晨阳说：“他说，这是为你结婚设计的全套首饰，因为，他说谁也不敢保证他的手术能够百分之百成功，所以还是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的话音刚落下，手术室的灯就熄灭了，第一个出来的是董安妍。她摘下口罩，冲着我露出一个大大的夸张的笑容，我看到她的眼睛里亮闪闪的，然后她走到我面前，眼泪“唰”的就涌了出来：“吓死我了，真的吓死了，不过手术目前很成功。”

脑袋里的最后一根绷紧的弦应声而断，我看到麻醉师推着还未苏醒的江风出来了，他的眼睛上缠着纱布。然后老教授走出来，慈爱地拍拍董安妍的肩膀，呵呵笑：“小董呀，被吓到了吧，你这样可不行，心理素质还要加强。”

韩晨阳上前和老教授道谢，互相寒暄了一阵，然后他转身对我说：“傻丫头，你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看看江风？”

我轻轻地笑起来，点点头：“等一下，我还有一点儿事情要做。”

不经意地抬头向窗外望去，楼外的一棵参天大树几乎挡掉了大半个阳台，阳光顺着树叶的缝隙照进来，斑驳而影绰，洒下一些细碎的光点在地面上。

真的很不寻常的冬阳，一瞬间，我以为我还在广州。

我掏出手机，翻出熟悉的号码，用尽力气按下了五个字的信息，“再见，唐君然。”然后按下发送，等发送成功的提示返回后，我掀开电池板，拔出手机卡。

闪亮的金色，在阳光下，悄无声息地坠入垃圾箱。

如同四年又一个月的感情，从此不再想起，不再提起，亦不会重蹈覆辙。

我看见韩晨阳的目光，如水一般的静静地注视这一切，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那是江风的病房。

在这样温暖又熟悉的气息里，还有在这样耀眼的冬阳下，时光好像流转了起来。

我轻轻地闭上眼睛，眼泪，终于肆无忌惮地在脸上横行。

江风醒过来，第一句话便是：“睡得好好呀。”

董安妍眨眨眼，面无表情地望着我，我摊摊手，麻醉师在一旁也笑：“我工作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醒了这么说的。”

我撇撇嘴，调侃江风：“差点你就长睡不起了，吓死我们一干人了，你居然说得那么轻松，丫的，我的眼泪都白流了。”

江风龇牙咧嘴的：“没关系的，等下让董安妍给你吊瓶生理盐水，你流多少补多少，一边补一边流，动态平衡，体液平衡！”

董安妍瞪大眼睛，忍不住笑起来：“哟，江风看不出你还有点医学常识呀，明天就可以揭开纱布了，然后要使用环胞霉素滴眼，其他的注意事项明天再说，我今天快累死了，对了，等一下还要做个例行检查，我去拿单子，过会儿回来。”

我跟她道别，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江风两个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玻璃倾斜着照进来，有一点刺目，让人眩晕，江风轻轻地开口：“今天的阳光，很暖和。”

他的手心里有一束明黄的光晕，我轻轻地“嗯”了一声，他随即就问：“韩晨阳呢？”

“不知道，刚才出去了。”我站在窗户边上，明媚的阳光洒在身上，确实很暖和。

沉默了一会，他忽然冷不防地问道：“小妹，你说的那件你必须解决的事情……”他的话却被开门声打断了，韩晨阳走进来，手里提了一个一次性餐盒，他招手让我过去，附在我耳朵上低声说：“出去吃。”

我好奇：“这是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江风就抢答：“我知道，是八宝粥，好香呀，我也想吃！”

“你还是吃医院的配餐吧。”韩晨阳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江风，“还有护士小美眉们抢着喂你，多幸福，一般人花钱都享受不到。”

江风怒了，在床上像只鱼一样扭来扭去，正好董安妍和护士进来，她气得大吼一声：“江风你又活跃了是吧，给我躺上两小时再说，什么？你要上厕所，呃，那插尿管好了。”

我扑哧一下就笑出来了，韩晨阳趁机碰碰我的手臂，示意我把空间留给病人和医生。

八宝粥还是热乎乎的，掀起盖子，热气一下子扑面而来。我拿起勺子轻轻挑了一点儿尝了一下，有些意外：“韩晨阳，你怎么知道我吃这个味道的？”

他回答得轻描淡写：“哦，上次在夫子庙看到你吃这个的。”

我低下头，对突如其来的关心有些无措：“其实不用你这么麻烦的，下午随便去哪里吃都可以的。对了，江风的保险在你那里是吧？”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闭着，口气淡然：“你先吃，下午我有点事，晚上我来接你去我家拿他的保险，你看怎么样？”

“行，到时候打电话给你。”我慢慢地、一勺一勺地把八宝粥送进嘴里，明明是加了很多糖，甜得几乎发腻，可是我却觉得苦涩。

心底，一半温暖，一半荒凉。我转过脸去，怕韩晨阳看到我的样子，狼狈不堪。

下午陆陆续续地有南艺的学生来看江风，病房里很热闹，我和他们不熟，江风嚷着要吃米线，我无奈，帮他去新街口小食店打包。

天色尚早，我在地下道毫无目的地乱逛，那里有很多小商铺，我一家家地走马观花地走过，周围都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杂乱无章。忽然，我听到有一个女生的声音：“再打一个，打右边，别打耳垂，就打耳骨。”

我停下脚步，看见一个长得很清秀的女生站在一家店铺前面，打扮夸张的老板手里拿个枪放在她右耳边，一秒钟的时间，那个女生的耳廓上出现了一个闪亮的耳针。

那个女生微微皱眉，估计是有些疼，旁边在看首饰的女生转过身来，口气凉凉的：“唉，让你没事找事干，说什么失恋一次就打一个耳洞，什么破理论！”

那个女生漫不经心地笑笑：“没关系，反正已经打了三个了，再多一个也无所谓。”

两个女孩子结伴走了，那几句话就像针尖一样刺得心口疼极了，好像看到了当年的我，曾经也站在每一家打耳洞的铺子前，想为死去的爱情做一个纪念。

我怕痛，很怕。

而且，我从来认为自己的爱情不够悲壮，一场平淡如水的初恋和一场滑稽可笑的暗恋，不刻骨，不铭心。

可是，当我想起那些欢笑和幸福，记忆中的那些纯净与妖娆，就不可抑制地疼痛。

赤裸裸的冰凉，疼到硬生生地逼出泪水，我想这些伤痛需要一个实体来承载。

我走上前，指指自己的左耳：“老板，打了一个耳洞，打耳垂这里。”

我清楚地感觉到冷冰冰的金属利物扫过皮肤那一个瞬间凌厉的疼痛，可是我却笑起来了，老板看了我一眼，有些奇怪地说：“没感觉？”

“有点疼，还有点痒。”我侧过身看镜子里的自己的左耳，上面镶嵌着一根银针。老板凑过来：“美女，这个银针要取下来的，帮你带个塑料棒，涂点金霉素，你可以去药店里买一点红霉素或者酒精。”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熟悉而又陌生，面貌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有些不同。

因为我的身体，从此有了愈合不了的缺陷。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多，江风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我伺候他吃了饭，给韩晨阳发信息，让他来医院接我吃饭。

吃完饭，华灯初上。我坐在他的车里，车里放的是我最爱的一首Coldplay的《Viva La Vida》，我歪过头来看了一眼韩晨阳，他专注地开车，嘴角却仍然挂着不屑一顾的笑容，直视前方，不讲话。

“Once you gothere was never，never an honest word.这首歌可以让你心甘情愿地死在里面，这句话，就是当情歌听了，心也够碎了。”

他只是习惯性地笑笑：“酷玩的歌都挺煽情的，我很少听，一听就是一天一首歌。”

“我想，要是在小时候的院子里面，有很高的废弃的水泥板，黄昏的时候还有一点点阳光，躺在水泥板上面，还有余温，光着脚，闭起眼睛听歌。”

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浪漫主义情结，对了，你耳朵上是什么，怎么一直在摸？”

“刚打的耳洞，总是觉得有些怪。”

宾利打了一个漂亮的弯，拐进了小区的车库，稳稳地停下来。我转头刚想拉开门，肩膀被强劲的力量扳了回来，那一刻我还愣在那里：“韩晨阳，怎么了？”

冷冷的语调在耳边响起：“谁让你打的，你不怕感染了？”

我却笑起来，口气和他的一模一样：“谁让你管的，打在你耳朵上么？”手上一使劲想要开车门出去，他冰凉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上了我的脖颈，按在颈动脉上，我可以感觉到血液在他刻意的挤压下，汩汩地沸腾。

我感觉到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怒气，心里隐隐地也知道他生气的原因，可是就是倔强地瞪着他，他的手指居然透凉，声音更凉：“只打了一个，这么嚣张！”

“你神经病呀，韩晨阳！”他双手撑在我背后的车窗玻璃上，我被牢牢地禁锢在这一小方天地里，后脑就紧靠在窗玻璃上，动弹不得。我想偏过头闪避，可他却不给我丝毫退让的机会，他的吻来势凶狠，直到我尝到了寡淡的血腥味。

这个吻，没有任何意义，对我来说，只是把我悉心治疗干裂的嘴唇又弄裂了，功亏一篑。

我没空奉陪他的怒气，亦不可能低三下四享受他的垂青。

气氛变得很怪，进了他的家，我们谁都不说话，他也不拿江风的保险给我，自己进了书房就没出来过。我呆呆地在客厅里百无聊赖地看乏味的连续剧，心里是越憋越气，按了开关便推门进去。阳台上有火光星星点点。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冷冰冰地叫他：“韩晨阳，你把保险给我，我要回去。”

他转过身来，领带松散在领间，衬衫上的几粒纽扣也都被解开了，一反平日的沉稳保守，流露着一股肆意的放纵，手指间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明明灭灭之中，他的神情似笑非笑，看不真切。

他还是什么都不说，我小女人性子上来，想跟他撒娇胡闹，悄悄地去拽他的衣角，他被我拉得不耐烦，反手去扣住我的手指，我抓他痒，他居然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小丫头，我心情不好，你别惹我，惹急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得寸进尺，亲昵地贴上他的身体，笑道：“我不兜着走，你给我塑料袋打包走。”

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手指在耳际流连，轻轻摩挲，口气轻柔：“疼不疼？”

“不疼，感觉像蚊子咬了一口。”

他又不说话，转过身背对我，他的手迅速滑进我的手心，五指从指缝中插过，牢牢地抓住，连一丝回旋的余地也没有，我顺势环住他的腰。透过玻璃窗，抬头看远处星星点点的微光，其实只有空茫的迷糊，以及无数的暗影在眼前浮动，觉得整个人沉浸在真空般的虚无里，宁静的尽乎于恐怖。

忽然，心口涌上一阵酸涩，耳垂上有些隐隐的痛。我把脸贴在韩晨阳的背后，想象耳边今后妖娆的风情，或是简单的点缀，我想笑出来，却想起那个远在大洋彼岸的人。

如果有一天我在路上遇到他，耳朵上坠水晶或是珍珠，然后轻轻地和他擦肩而过，他会不会为我驻足，喊出我的名字，或是他会怎么故作平淡地来应付我，那脸上的表情，那眉梢眼角该是怎么样的冷漠和无辜。

只是累，很累，一瞬间那种原本想宽恕的心情又开始计较起来，我已经强迫自己不去想，可是抵不过四年又一个月的委屈。

有些男人，要不太无情，要不太滥情，即使是无心之过，目光所及，难免死伤无数。

有些幸福和温暖永远不是自己的，借来的，总是要归还。

就如现在，身旁是可以依赖的温度，可是还是要随时告诉自己，这不是你的，只可贪恋一时，不可永远沉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身体被推开，一个冰凉的手指抚上我的脸，从下巴一直往上到眼角，似乎在循着一个暧昧的线条游移：“想哭就哭个够好了，以后不许再哭了。”

“我没……”刚出声，一滴眼泪落在手指上，晦涩的味道在我的指尖缕缕地漾开，我胡乱地抹了抹眼睛，对上他的眼睛，没有波澜，平静得简直没有情绪。

我突然有种想把一切都说出来的欲望：“我觉得好累，真没办法，喜欢一个人。”

他一脸的静默，默默而专注地注视着我，慢慢地开口：“那你要怎么样？”

我自嘲地笑笑：“有时候人就是那么奇怪，想从一而终，又不甘心寂寞，可是这样太累了，若是有种简单的感情，不用去考虑未来，那么没有承诺就没有伤痛。”

他挑挑眉毛，不置可否的样子：“小孩子又胡言乱语。”

我固执地搂住他的脖子，底气不足：“我没胡说，真的，one night stand不就是这样，没有承诺，没有未来，至于快乐，起码没有痛苦。”

“你怎么知道没有痛苦？小孩子，难道你想one night stand？”他反问我，表情认真，“有比痛苦更加痛苦的事情，就是空虚。”

我低头不语，他不依不饶：“告诉我，你是不是无聊了想闯点祸出来玩玩？”

我怎么敢告诉他，我想闯的祸就在眼前，所谓新的不来旧的不去，唐君然，我要用别人试图去忘记你，忘记四年又一个月，忘记左耳的耳洞是为你打的。

韩晨阳的嘴唇上淡淡的薄荷烟味，原本是我十分厌恶的烟草，却一下子勾起了我的回忆，有着无比蛊惑人心的味道，让我在不自觉中顿然沉迷。

细密的吻落在眼睛上，温柔得让我眩晕，我只想在他臂弯里永远沉睡，温热潮湿的呼吸在我耳边响起：“不要出去闯祸，你注定做不了一个祸害。”

我哧哧地笑：“是吗？不过我现在倒是真的挺想去勾搭男人的。”

“你就在勾搭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也许感到我身体微微一颤，他把我的脸扳住，“我告诉你，江止水，事不过三，这次是你招惹我的，所以你要负责。”

我感觉到房间里的袅袅暖气，和他的呼吸掺杂在一起，渐渐多了些暧昧，深深浅浅的，很迷人。我蜷缩在床的一角，微微眯起眼睛，他的薄唇，他的长指，甘冽的男性气息笼罩在呼吸和心跳间，我感到身体在他手下舒展开来，发肤之间，水火大片交融，直到整个身体都被汗水丰盈，已到了炙灼的程度。

他的动作有些野蛮和粗暴，脖颈上被他咬得微微吃痛，密密麻麻地烙下炙热的痕迹。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睛里还有氤氲的水汽，声音在他手指恶意的挑逗中支离破碎：“关灯，求你，不要看。”

我知道，我羞耻，自己见不得自己，也不愿意去看他的眼睛。

黑暗却让人更加敏感，我看见昏暗的光从窗帘里透了出来，照在我光洁的小腿上，还有他裸露的膀臂上，滑腻的触感，在海洋一般的水色亮光中，微微泛白。

朦胧中，我闭上眼睛，清醒和模糊同时占据了我的思维。

我看见自己的泪水，大颗大颗地从脸颊上滑落，可是就是倔强地咬住嘴唇不肯哭出声音，他的吻抚慰地落在我的眼角，被他手指滑过的皮肤缓缓渗透出一道湿润的痕迹，是我的泪，稍纵即逝却还在流动，那样的一片恣意的水汽。

他唤我，“水水，水水……”从来没有的情欲和魅惑，我却无福消受。

我知道，他在享受快乐，我却生不如死。

痛苦的无法终结，我终于哭泣出声，扭过头去，哭得喘息。我要解脱，哪怕是昏迷都好过这无止尽的撕心裂肺的剧痛和折磨，仿佛要被那欲流冲刷得消失了般，眼前只有无边的明晃晃的白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神志渐渐变得混沌不堪，我只觉得好累，连喘息都疲惫不堪。手臂慢慢地从他身后滑了下来，轻轻握住他的手腕，而后，隐隐约约的，我感觉到他又一次轻柔地抚摸。

我只知道我的眼泪，顺流而下，浸润在左耳的耳洞里，涩生生的，针扎一般的稀疏的疼痛，汇聚多了，便和身体一样痛。

我还记得，隐隐之中，我喊了他的名字，几乎是梦呓：“韩晨阳，能不能说句我爱你？”

模模糊糊地我听见他说：“水水，我爱你。”

男人一贯哄女人上床的伎俩，男人下床便会忘记，女人却会当真，我轻轻地笑了，黑暗铺天盖地地袭来，瞬间，心又开始痛了。

眼前有光影重叠交错，我感觉到惨淡的阳光，扑朔着靡丽，空气极速流动的风穿过我光裸的脚，柔软的布料贴着我的身体微妙地闪动，暖和服帖。

我隐隐感觉到有人盯着我，我即使睡着，也感觉到无形的压力，因此我睡得极不安稳，睁开眼，他坐在床边，抽着烟，隔着淡青的烟雾看我。

见我醒来，他的身子往前探，手缓缓扬起，我下意识身子向后缩，手肘努力地把身体撑起来，脚却不知道放在何处，我的睡相太差了。

可能是我太敏感了，他的手只是越过我，在烟灰缸中摁灭燃烧到一半的烟。我这才注意到烟灰缸已经满满的一缸烟灰。

他等很长时间了么？一直在等我醒来？

我看到他额发遮住了一半的眼睛，眼睛里有浅浅的血丝，垂下眼帘的时候，眼角会浮现一层寡淡的青灰色，他声音有些沙哑，但是很温和：“你醒了，已经中午了。”

“嗯，你没睡？精神这么差。”

我努力想要在声音中加入一点软软的令人怜爱的撒娇，我估计稍微正常一点儿的女孩的反应大抵如此，但却遗憾地听见自己的声音硬邦邦的，像一块铅，融不进一丝空气。

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的手指上还有淡淡的薄荷烟味，缠绕住我散落在枕间的一缕头发，没有任何侵略性，我放心地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问：“昨晚，几次？我不记得了。”

又一缕头发被他挑起来，划过我的脸颊，痒痒的，和他的话语一样，很挑逗：“如果再来一次，我想，可以称为第N次，N大于等于三。”

我不说话，手指悄悄地伸到腿间，很光滑爽洁的肌肤，没有污渍，我笑笑：“人家说女人会永远记住她的第一个男人，你信吗？韩晨阳。”

他目光忽闪了一下，嘴角浮出淡淡的笑容：“如果她的初夜是一次糟糕的经历，那么她一定讳莫如深，至于永远记住的事情，她会记住的是作为自己处女情结的结束，也许并不是实际意义上的那个男人。”

“那你说我会记住你吗？”

他稍稍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然后他放开我的头发，手指抚上了我的脸：“你的第一次很糟糕，水水，你太紧张了，你总是在暗示自己，第一次很疼，所以你一直没有好好地感觉和享受，还有，你那样无助的样子会让我更想折磨你。”

我一下子就感到脸上升腾出火，别过脸冷冷地回答：“我不跟你讨论这个问题，我要去医院看江风，不知道他的手术结果怎么样。”

“刚才董安妍来过电话了，说是视力已经恢复了，你不用担心了。”

我“哦”了一声，慢慢地把身体从被子里抽离，瞪了一眼韩晨阳：“我要起来，你走开！”

他却笑了，站起来，然后两只手撑在我的耳边，他衬衫只扣了下沿的纽扣，顺着领口，我可以看见精壮的身体，大片裸露的肌肤，和我纠缠了一整夜。

他的眸光有些泛水，眼眸修长，嘴角微微地翘起来，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从前，那双薄情寡淡的眼睛，让我断不会料到他会有这样魅惑的一面。

“一个女孩在拥有能够自己支配身体的权利的时候，这才是真正地拥有了生命的价值，当你的处女情结结束的时候，也是你正常生活的开始，作为一个女人，你有资格，并且有权利去获得另一种快乐。”

我紧张地抿起嘴：“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我知道你表面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心里很介意，我不知道你昨晚为什么会答应我，可是很明显，你是在强迫你自己答应，所以，你觉得自己开始堕落了，不是一个好女孩了。可是，我要告诉你，享受这种快乐并不是一件很耻辱的事情，无论早或者晚，你会拥有自己的生活，是你生活的一部分，不可分割。”

我摇摇头：“我不明白，我只是觉得，这一切之后我很恐惧，可不可以不要再提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在我耳边轻柔又略带沙哑说道：“你抗拒不了，等你以后就会明白了，人类的欲望是闸水，一旦打开，就再也没有办法闭合。”

“那你的意思是，包括你，只要是男人，我都没有办法抗拒他们的邀请？”

他的眸子立刻变得清亮冷峻：“这么幼稚的问题，江止水，你已经成人了，有判断是非的能力，在这种问题上，与其问我，不如问问你的理智，你有支配身体的权利，这种权利是掌握在你手上的，而不是别人。”

我微微笑：“我知道，其实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拒绝你吗？”

“为什么不可以？”他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明白，俊秀的面容上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笑容，带着淡淡的漫不经心，“你有权利拒绝，作为一个女人。”

韩晨阳送我去医院，我去门诊找董安妍，门诊大楼人来人往，穿白衣的医护人员和各色各样的人交汇在一起，不时有轮椅在眼前推过，小孩子趴在妈妈肩膀里大哭，消毒水味道和各样的污秽融合在一起，我心里堵堵的，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只是一瞬间，一个高高的影子在我眼前闪过，瘦削的身姿，脸庞有些模糊，我心猛然跳了两下，呼吸一滞，不由自主地向汹涌的人群里挤了进去，可是再定睛一看，那张脸却是全然的陌生，带着漠视和疏离。

心，放了下来，可是淡淡的失落涌上了心头，我淡淡地扯了扯嘴角，摇摇头，身后有护士焦急的声音：“让一让，麻烦让一下！”

担架抬过，盐水瓶子吊在架子上，发出“乒乓”的声音，女孩子苍白清秀的脸映入眼帘，发梢上有滴落的水珠，青灰的嘴唇发出细碎的痛苦的呻吟，风一样地闪过，然后就有随救护车来的护士轻轻地叹气：“年纪轻轻的，怎么为个男人想不开，差点就救不活来了。”

“发什么呆呢？”董安妍趴在我的肩膀上好奇地问：“也不见你去找我，打电话给韩晨阳说你早就来了，哟，这件衣服你穿了几天了呀，还不换？”

她无心的话语让我一下子无措起来，说话都不利索：“我最近不是忙吗，哪管得上自己，我只是刚才看到一个女生，可能是自杀，送去急救了。”

她撇撇嘴：“以前实习的时候看得多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所以干脆远远离开这种人间百态的科室，唉，我们在这里废话什么东西，你还不去看看江风？”

推门进去，正好看到韩晨阳和江风站在窗口，冬日午后淡薄的阳光铺了一室的温暖，江风看到我眼睛一亮：“亲爱的小妹，看到我是不是很兴奋？”

我没好气地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我嘴边的笑意：“我看到你看到我很兴奋，话说倒是你这个人，已经让我没有什么感觉了。”

董安妍难得地不摆出医生的架子，走到床头，毫不客气地拎起一只芒果，咂咂嘴，语气有些酸酸的：“大冬天的居然还有上好的台芒，江风，你这个病生得也太奢侈了。”

我暧昧地朝江风笑，有意地看了韩晨阳两眼，他并没有参加我们的讨论，静静地对着窗户，对着阳光，仿佛在思索着什么。他本来就是一个安静的人，沉默，但是深不可测。

江风挑挑眉，飞给我一个白眼，意味深长地说：“俗话说患难见真情，等我出院了就请吃饭，所以为了让我尽快恢复，为了你的红包，董医生，接下来的日子还要请多关照。”

董安妍扭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分明是小女生的娇嗔，我更加意外，想拉江风去一边问问，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脑袋：“江止水，刚才李楠发信息问我，你去哪里了，手机关机，他问你今晚的学术论坛你去不去。”

我点点头，不假思索：“去，当然去，你说我们学校真奇怪，都要放假了还搞什么学术论坛，对了，我手机没电了，顺便帮我问下李楠师兄，今天主讲是谁？”

他用傲气的眼眸怔怔地看了我半晌，徐徐扬出一抹微笑，伴着一室静默的阳光，像春天绽放在原野上大片大片开得恣意烂漫的迎春花，让人感到清新而温暖，我听见他缓缓地开口：“今天的主讲，好像是我吧。”

我笑起来，竟然有些期许和紧张：“那么，加油了，韩师兄！”

跟他回学校，原来几天没去学校，系里的公告栏上早就在宣传这次重要的学术论坛，MSC高校行——CAE仿真技术研讨会。

那时候我正在和李楠师兄分享肯爷爷的欢乐全家桶，两人就站在公告栏前，一个专注地看MSC.Software公司Sim Enterprise的简介，一个漫不经心地看中国市场部经理的照片，我努努嘴：“师兄，谁做这个布告栏的，太没有眼色了，一点儿都不给这个经理面子，你说把韩晨阳的照片贴他旁边，这明摆的是刺激人的。”

他不感兴趣，自说自话：“其实我对仿真还是挺有兴趣的，比如继教楼的壁虎仿真实验室，我去看了几次，真的很有意思，虽然解剖壁虎，比较挑战我的神经。”

我摇摇头，自言自语：“我是搞不懂仿真有什么意思，又不能吃，对了，你要是留校的话，你就去搞这个好了，听说拿的经费是大把的。”

“我不准备留校。”

我惊讶地转头看着他，也许是预料到了我的反应，他的脸上一片平静，似乎眼底还有浅浅的笑意：“因为留校有点麻烦，小师妹，我怕影响不太好。”

他的话是意料之外的，又是情理之中的，我忧喜参半，因为李楠师兄指指不远处站在礼堂前排的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孩子对我说：“呵，如果说出去老师和学生恋爱，感觉挺糟糕的，所以不管学校怎么留我，我也决计不能让我喜欢的女孩子左右两难。”

我眨眨眼，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呆呆的不知道往哪里看：“师兄，那个女生，叫朱佳乐，我早就觉得，你们有情况，来，快给我八卦一下！”

“还有最后一个鸡翅，给你，我去看看老板那里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他紧张得居然脸都微微泛红，“我明天请你吃饭，说定了。”

我捂嘴偷偷地笑：“这算是封口费么？李老师。”

“你再多嘴，没饭给你吃了！”

今天的学术论坛真是热闹，花花绿绿地堆满了人，尤其是女人，我随便找一个角落座位坐下来，朱佳乐小妹妹笑眯眯地走过来问我：“江师姐，我可以坐这里吗？”

我心想，你跟李楠师兄坐好了，两个人可以坐一个位置，多节约资源，但是这种邪恶的想法仅仅是在脑袋里兜了一圈，脸上还要笑容可掬地说：“可以，只要你不嫌这里太偏了。”

学术论坛还没有开始，我跟董安妍发信息，互相调戏。会场乱七八糟，说话声、手机声、咳嗽声交织在一起，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我偷偷地瞥了她一眼，她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脚下，表情若有所思，仿佛周围都是真空。

挺安静、自律的一个女孩子，难怪会喜欢李楠这个没情趣的大木头，也难怪李楠会喜欢她，真是一块馒头搭一块糕，想勉强都不得。

缘分，我用手机挡住嘴角微微笑，红果果的缘分，真是让人嫉妒。

还有，这么久了，他肯定已经释怀。时间，确实是可以把海枯石烂消磨成滴水穿石。

MSC的CAE仿真技术研讨会的开篇说穿了就是推销大会，因为仿真跟我的专业不沾边，我充其量是来参加论坛混个学分的，若是说有意外的惊喜，那就是韩晨阳的报告。

他主讲最新多学科仿真技术，MSC公司CAE产品线、产品功能特点，而带动所有人的兴趣则是他讲解推进仿生机器鱼的设计。他说：“我读研的时候，有人问我最近在研究什么，我告诉他我在用高科技养淡水鱼，他立刻说改天带两只给我尝鲜，别舍不得。那时候我们在英国，没过几天我很大方地送了15米×7米×5米这么一缸的鱼过去了，那年春晚，赵本山大叔卖拐变成个大忽悠，我也成了韩忽悠，留学生里人人皆知。”

他继续说：“河海大学研究的是怎么用计算机养出一缸鱼，而我这里研究的是怎么用CAE养出一只鱼，养出这一只，就够你买十几缸鱼了。那么下面我向大家具体演示一下仿生机器鱼，尤其是其摆动式推进的问题。”

接下来的东西，我基本没有听，“霍尔位置传感器”“气缸为压缩泵的沉浮机构”对我来说不是听不懂，而是我的目光，都集中到讲台上这个侧脸深沉，棱角分明的男人身上。他的神态自信而优雅，言语沉稳不失幽默，不像是在做严肃的学术报告，简直是一场科普知识讲座，深入浅出，尺度把握非常到位。我忽然想起以前似乎也听过这样风格的报告，仔细一回忆，原来那次是韩晨阳的导师做的STEP报告。

而那次，我第一次窥见那双散发出冷冽的贵气的眼睛，即使刻意收敛了凌厉，也是傲气逼人，然后他成为我机械设计大赛的指导老师，我跟他几乎天天掐架。后来，大赛结束，本来应该变的陌生的人又因为江风的原因熟络起来。

哼，真的是很熟了，我自嘲地想，昨晚厮混在一起的两个人，说不熟，那是鬼话。

可是，虽然很近，其实我那双手，怎么也不能伸出去触摸他的灵魂。

我挂着无谓的笑容，无意识看了讲台上的他一眼，可是，不偏不倚他的目光也投了过来，四目相接，停留了两秒钟，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我的心，连跳的节奏都柔软了起来。

就在电光石火之间，在这样熟悉的气息里，时光好像流转了起来——初见他手下刻意的试探，扣动了擦身而过时的那一刹那的疑虑和留心；实验室里的争吵和固执，却还是能感觉到默契在悄悄缠绕；生病的软弱，都落在他眼底；还有那些难以启齿的卑微和泪水，这些弹指瞬间仿佛一下子覆盖了整个时空。

那一瞬间，我在想，如果我喜欢他，我们俩会不会有结果。

又忘记问自己他是否也喜欢我，我忽然笑起来，其实唐君然，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他是否会喜欢我，只是觉得，我喜欢他，他自然便得喜欢我，顺理成章一般。

散会之后，我随大部队走出报告厅，朱佳乐小妹妹一直笑得很甜：“韩老师讲得太好了，我一下子对仿真很有兴趣，师姐，你说如果我研究生念这个方向怎么样？”

我点点头，说话有些走神：“只要不去解剖壁虎，我想，日子应该不太难过。”

她没有说话，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奇怪，好半天她才支支吾吾地挤出一句：“师姐，你别误会，我不是对韩老师有兴趣才想去学仿真的，我是真的想学。”

脚底一滞，我想我那时候的表情一定是千变万化的，说白了就是极度扭曲。“啥？啥？啥？师妹，你这话啥意思，唉，你误会了，我不是不高兴，不对，这事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算了，越解释越糊涂，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淡淡地笑起来：“师姐，我们都知道韩老师对你另眼相看，所以明里也没人打他的主意，其实，我觉得你们俩真的挺般配的。”

我挑挑眉，不置可否：“这个叫看上去很美，王小波说的，毛爷爷告诉我们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江止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东西，韩晨阳找你。”背后传来李楠师兄的声音，“你报告听完了溜那么快做什么，从后面叫你都不搭理。”

我笑起来，走近了小声的对他说：“你太渺小了，没办法，还有，我的空间留给你，时间自己花费，学校操场的跑道不错，饭后散散步有利于身心健康。”

他也彻底没了脾气：“江止水，你快走，快快走吧。”

等了好久才见他从报告厅里出来，韩晨阳一脸疲态：“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我笑起来：“你没开车来，要不我们往前走走，就到医院了？”

他点点头，我带他从民宅小巷里绕过，灰色狭长的水泥路边，老头子站在自家大院里，铁链一圈一圈地绕在门锁上，眼神里有警惕的色彩；电动车尖锐的尾音响彻宁夜；穿皮衣的女子从面前经过，高跟鞋尖尖的后跟神色匆匆地敲击着青石板，整个巷子都能够听见；忍冬青叶与迎春花的前奏穿透围墙，迭合着陈述冬夜小巷中一个短暂的香艳。

好像春天来了一样。

我忽然注意到他手里捏着一本书，不禁有些好奇：“韩晨阳，这是什么书？”

他无奈地笑笑：“刚才出来得匆忙，慌慌张张地就把别人的书拿出来了，估计还是一个女生从图书馆借的，杜拉斯的《情人》，明天去还了。”

我不屑：“小女生看的书，矫情！”嘴上是这么说，可是仍然把那本书接了过来，借着昏暗的灯光草草地翻阅。

他的表情若有所思，半晌他告诉我：“其实我看过。”

“你觉得怎么样？”

“对于‘矫情’两个字，我不敢苟同，不过，你想过什么叫矫情吗？”

我表情有些无奈：“呵，你知道吗，韩晨阳，曾经有很多人说过我很矫情，可是，我总是在想这样一个问题，是不是过着简单的生活就不会矫情？”

“你的结论？”

“结论是，跟生活的简单复杂无关，混社会的人生活复杂，可是他们一样不矫情，原因是如果一个人思考了很多东西，比如感情，比如人生，难免会变得矫情，可是不思考，那么，这样无意识生活的状态，就叫作空虚。”

日志 一月十六日

他说：你以后会记得这个下午。即使你忘记了我的长相，我的名字。

女人，想忘记她的第一个男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我痛恨这样的电影，痛恨被安妮宝贝膜拜的杜拉斯，痛恨她令人不齿的人生经历，可是，即使故事多么老套，看完了《情人》，我还是心底一片荒凉。

越南的西贡。

嘈杂，潮湿，闷热。逼仄的时间与空间。情欲，是直接的主题。

或许还有爱情，但在年轻的时候，他们是无知无觉的孩子。那个一心想将自己的身体出卖的白人女孩有着焦灼、饥渴、绝望，以及自甘堕落的复杂心理，她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青春期叛逆女孩，能够向社会张扬这份叛逆的，除了肉体的胡作非为，没有其他的力量。他们是这样贫穷而饥荒的一对。

最后，还是分开，站在印度洋的星光下，她后知后觉，欲突然消泯，爱突然觉醒，她的眼泪，就是这场爱情显现的最好证明。

在年迈的时候，接到当年的情人的电话。他告诉她：他爱她，永生永世，矢志不渝。

我忽然就笑了，原来这就是由性生爱。或许，他从来没有觉得曾经得到过她的灵魂，所以更加难以放手，而那份纯真爱情，从来没有存在过。

人的心，是无底洞，究竟是爱生性，还是性出爱，不会有答案。

第十八章 不是不爱，是不够爱

原来那么多分分合合，不是不爱，只是不够爱。这样一个功利世俗的社会里，即使少了那个人，并不是活不下去。因为世界上爱你的人始终只有你自己。那些记忆中的爱恋，不过是场过眼云烟。——《如果爱》

早上很早就醒了过来，天还是一片漆黑，我在偌大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忽然觉得还是狭窄可怜的单人宿舍舒服，不光有一张空荡荡的床可以堆满杂物，还有一只可爱的阿九。

对了，阿九，我家的小美女，我忽然想起它的存在，连忙打陆宣的手机，结果是关机，再打她宿舍电话，很长时间才有人口齿不清地接通：“谁，找谁？”

“陆宣，我是止水。”

对面口气立刻变得硬邦邦的：“拜托，姐姐，你也不看看现在才几点，有什么事情快说。”

“我家阿九怎么样？”

“什么阿九——啊，那只猫呀，几天前就没看见它了呀，不晓得跑哪里去了。”她的语气很不耐烦，“没事我就挂了，昨晚打牌很晚，困死了。”

我心一揪，不由得调高了声音：“什么？不见了？还几天，你怎么都没有告诉我，当初我千叮咛万嘱咐地让你看好它，你不是答应得很好吗？”

“我这不忙忘记了。”她软软地回答，“没事的，肯定会回来的。”

我一听更加来火：“陆宣你别做事那么不负责任！”

她反倒强硬了起来：“呵，江止水，我不负责？我需要负什么责任，一只猫，又不是一本书、一件衣服，那都是死的，自己没腿跑不了的，我要是给你弄丢了，我倒是愿意负责。一只猫，活生生的东西，指不定哪天开门就窜出去了，难道你要我在猫身上装一个GPS导航，或是拴一个链子，像一个保姆一样寸步不离地看着它？”

我哑口无言，她继续泄愤：“嘿，你还就为一只猫大清早地来指责我，你那只猫是金子打的还是银子做的，麻烦你做事的时候分清楚轻重缓急，别头脑发热！”

这场对话简直是，莫名其妙，她话音还没落，我狠狠地摔了电话，余气还未消，深深的忧虑涌上了心头，阿九丢了，自己出走了，还走了几天。

我努力让自己放宽心，可是失落占据了我的情绪，煎鸡蛋的时候恍了恍神，滚热的油滴溅在手指上，疼得我倒抽凉气，却让我僵硬的神经一震。

不自觉地苦笑，原来留不住的终究是留不住，不属于自己的就是不能强求，顺其自然吧。

中午的实验进行到一半，定了闹钟，然后和李楠师兄他们去食堂吃饭。

我闷闷地在角落里挑鱼香肉丝的红萝卜丝，一点儿胃口都没有，李楠师兄用手肘撞撞我：“小师妹，想什么呢，怎么，没胃口？”

我实话实说：“恩，阿九丢了，我心里不舒服。”

他微微地愣了一下：“小家伙不是一直在你宿舍的么，自己跑掉了？”

“不是，我这几天因为堂哥住院所以临时住在家里，阿九就放在朋友的宿舍里养的，结果今天打电话一问，小美女走丢了，不见了几天了。”

他叹气：“猫儿不认主的，这一走，估计是找不回来了。”

旁边有人听得好奇，同实验室的一个师兄试探地问：“江师妹养猫的？”

李楠师兄帮我回答：“她捡的，一直养在宿舍，最近有事，托给别人了，这不，搞丢了！”

那个师兄思索了一会：“好像我看到过江师妹的那只猫，是不是肥头大耳，黄白相间的？我以前看她带出来过，那皮毛油亮光滑的，尾巴很大，好像是很不错的品种。”

我一个激灵：“师兄，你在哪里看到的？”

“昨天是在图书馆前的喷水池前，我觉得就应该在附近吧，好像看到过两三次了。”

果然，没有费任何工夫，在图书馆附近轻易地找到了阿九，它看见我也不叫，也不逃，蹲在座椅底下懒懒地看着我，我逗它出来，用小鱼干做诱饵，它理都不理。

我气得伸手就想把它拖出来，还未等我反应过来，阿九忽然叫了起来，“喵呜”一声，我立刻感觉手背上火辣辣地疼，我气得一把掐住它的脖子，把罪魁祸首拎了出来。

它却楚楚可怜地望着我，爪子搭在胸前，轻轻地呜咽。

我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就听见背后有人叫我名字，太熟悉的声音，我扭过头对上那双探究和玩味的眼睛，可是一瞬间，韩晨阳的目光变了又变，指指我手上的红印子，瞪了一眼阿九：“这个东西抓的？”

我只好点点头：“离家出走被我逮回来了，可是我一点儿都没预料会被抓到。”

他接过阿九，拉拉尾巴，仔细地端详一番。“变野了，江止水，你要是想养的话，我建议把它先送去宠物医院看看，还有，你也得去医院看看，搞不好，你马上也会抓人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把车开过来，才回味出他话的深意，气得我威胁他：“韩晨阳，你得开快点，要不我抓人也是抓你，估计我还会咬你！”

他轻笑一声：“是吗，你属犬的？名至实归。”

我冷笑：“原来你属蛇的，伶牙俐齿。”

把阿九带去宠物医院，老板很热情，尤其看到阿九那只硕大的尾巴很兴奋，他告诉我们，原来阿九真的是很名贵的品种，叫喜马拉雅猫。

我对猫儿的寄养没有什么概念，韩晨阳倒是很清楚，问得仔细，末了小老板说：“太太怀孕的时候，家里最好不要养宠物，猫会有很多传染病，尤其是弓形虫病，这样会导致孕妇流产的，两位先把猫寄养一阵子，想什么时候来看都可以。”

我木然地向韩晨阳望去，他也不出声，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容，我笑盈盈地伸手去挽住他，装出很贤惠的样子：“谢谢你了，我们走吧，老公！”

他笑起来，夹紧了我原本悬空挽着他的膀臂，我反手去轻轻地掐他，他连忙跟老板道别，然后在我耳边小声地说：“属犬的，马上带你去医院，想咬人了就忍耐一下，乖！”

看完急诊，挨了一针狂犬疫苗，我拖着一只酸痛的腿去看江风，他见我龇牙咧嘴很狰狞的样子，吓了一跳：“小妹，被狗咬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没好气地回答：“被猫抓了，刚打了针疫苗，疼死了。”

“哟，今年咋这么多灾多难的。”他叹气，“我整天在这里快闷死了，董安妍不让我看书，看电视，看电脑，你说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我不以为然：“你是病人唉，当然要听医嘱，安妍都是为你好才会管着你，不然，她那些病人，她最多唠叨两句，谁有闲情管那么多，反正她都尽责了。”

他愁眉苦脸：“都要过年了，我还没人身自由，我想去超市买年货，我想吃桂花糖糕、玫瑰年糕、糖葫芦，我要去灵谷寺还愿，我要看春晚，打牌，放烟花，包饺子，吃火锅。”

这厮还真把自己当大爷了，我刚想找出什么理由搪塞他，董安妍来查房，冷不防插了一句：“你想去超市？可以呀，我放你一个晚上的假，不过条件是，你得跟我去。”

江风一听，高兴得连忙去找衣服，我低声问她：“唉，他出去没事吧？”

董安妍笑得一脸狡黠：“没事，我妈让我下班去买年货，反正江风没事，就做做苦工，他也乐意，我也很开心，哈哈。”

“唉，我也想吃桂花糖糕。”

我出门之后第一句就是这个，那时候韩晨阳在外面接电话，他转过身看我，原本紧皱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然后他低低地在电话里说了几句就挂上了，把手上的衣服递给我：“走，吃桂花糖糕去。”

车一路向西，上了洪武路，转向中山路，渐渐把两边辉煌的灯火、林立的高楼抛却在后。眼前开阔，浓荫增多，密密地遮在车窗上，最后转入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宽阔平直的路面，只有我们这一辆车，显得有些突兀，我都不敢肯定具体的地理位置，模糊地知道是军区干休所。

他停车，领我进了一间别墅，有保姆开门，近门处是一架十二扇的紫檀屏风，那屏风上透雕的是青竹，图上绘的是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客厅里临时搭了一个红木餐桌，餐桌上印着富贵牡丹麻纱桌布，一直垂到桌脚，我不由得拘谨起来。

仿佛看出了我的窘态，韩晨阳温和地笑笑：“吃个饭而已，还有你的桂花糖糕，等下给你介绍几个人，都是我的朋友，不用拘束。”

“哟，韩晨阳你来了呀，这位小妹妹是？”从偏厅走出一个个子高高的男人，浅褐色的衬衫挽在手臂上，短短的头发，眼睛很大，笑起来眉眼弯成一条线，看上去很和善的样子。

“我家小朋友，江止水，这是许博闻。”

那个叫许博闻的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江止水，心如止水，很好听的名字。”

我大方地笑笑：“博闻强识，可取此意？”

他笑笑：“正是博闻，可是本人资质愚钝，不学无术。”

韩晨阳打断他的话：“你还资质愚钝，算了吧，对了，晨琳怎么还没来？”

“那是你堂妹，问我要人，我怎么知道！”许博闻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去看看桂花糖糕做好没有，等下那些废物们来了你可要招呼一下。”

等许博闻走了之后，韩晨阳轻轻地拍拍我的脑袋：“带你来是吃好吃的，不是看你愁眉苦脸的，等下会有几个废物过来，你也别睬他们，反正有我呢。”

我勉强笑笑，心想你所谓的那些废物指不定是那种深藏不露的高人呢。这时候大门开了，一个个子矮矮的女孩子走进来，五官长得很精致，姿态有些柔弱，一看就知道是养在深闺的大小姐，而且那双眼睛，看人的神态，也是微微的睥睨和傲气。

她看到韩晨阳冷哼了一声，继而转向我，愤愤地撒娇：“二嫂，二哥他太过分了！”

惊雷三尺，我江止水的人生中，前所未有的不明情况地石化了。

他在我耳边轻笑，薄薄的热气抚过我的脸庞：“假装一下，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开席的时候，许博闻端着盘子进来，月白色的青瓷圆盘，各种鲜有的生鱼片拼成一只完整的鱼，放在冰上，白烟缭绕。另一只黑色圆盅，高汤中盛着切得细如发丝的豆腐丝，看上去鲜嫩油润，每人面前放着一盅白瓷小碗，掀开来一看是飘着油花的清水，却是香气扑鼻。

后来才知道是西洋参鲍鱼炖牛蛙。

真的是国宴的待遇，不管怎么样，这一趟是来得超值了。

最后上的是甜点，煎饼馃子、芙蓉饼、桂花糖糕，米粉松软中带着韧性，很有嚼头，桂花和蜂蜜的香味融进了米粉里，用糯米做的夹层更是锦上添花，甜而不腻，香软可口。

我悄悄地跟韩晨阳说：“我这辈子只吃过两次这么好吃的桂花糖糕，一次就是这次，还有一次是小时候在北京的时候。”

他手微微一滑，饴糖蜜枣掉到桌上，我没往心里去，倒是韩晨琳好奇地问：“姐姐你小时候去过北京，什么时候？”

我微微思索了一下：“大概是四年级的时候，夏天。”

她“哦”了一声，然后很热情地说：“北京现在很漂亮的，跟以前差别很大的，姐姐什么时候过来玩玩，哎呀，我说二哥，你倒是什么时候把姐姐带回去见大伯、大伯母呀？”

他的笑容从容、坦荡，入戏十足：“水到渠成的时候。”

饭后一群人到活动室打牌，玩的是美国德州的一种打法，我是扑克和麻将无能，看见隔壁屋子里有张台球桌，拉拉韩晨阳：“太无聊了，我能不能玩那个？”

韩晨琳附和：“嗯，我也不要打牌，姐姐我们去玩桌球，其实我也不是很会，那种球瞎撞撞就好了，没准能斗上一两个。”

我笑起来：“我也不是很会，好久没打了，可能都生疏了。”

仅仅一场二十分钟就只剩下散落的花色和黑8，韩晨琳可怜兮兮地望着我：“姐姐，你不是说你不是很会的，怎么打这么好呀，我基本都没怎么碰球，都给你打进了。”

我整了整手套，还没来得及解释，韩晨阳和许博闻走进来，两个人显得很意外：“哟，我们以为这一场你们起码要打上一个小时，没想到这么快。”

“还有一个黑8。”我俯下身，找好角度，轻轻地一个擦球，黑8轻松进洞：“开局不好，没有散开，不然会结束得更快。”

他们俩对视，韩晨阳问我：“跟谁学的，这么厉害？”

我笑起来，实话实说：“江风教的，我初中开始就跟他混地摊了，不过我打得比他好。”

韩晨琳把杆子递给许博闻：“虽然我很想让二哥跟姐姐打一场，但是我怕破坏他们之间的感情，所以许大哥，你得帮我出口气呀！”

许博闻摇摇头：“我肯定不是她对手，韩晨阳还是你来吧。”

异常艰苦的拉锯战，最后我还是输给韩晨阳。我笑着阻止他收球：“我把最后两个球打了吧，你看多好的二连，反正又不是比赛。”

韩晨琳不无惋惜地说：“姐姐差一点儿就赢了，二哥你运气好。”

“他是防守型的，总是让我打不到好球。”我手下发劲，清脆的响声，两球同时进洞，“韩晨阳，你很厉害的，我最怕碰到你这样保守的打法，简直就是命中的克星，不过，要是在以前，我可不会轻易地输掉。”

他笑得坦坦荡荡：“好汉不提当年勇，什么时候我们去打场壁球？”

我撇撇嘴：“实话告诉你，我除了桌球，其他的任何一种球类运动都是一窍不通的，连乒乓球我都不会，还有，我体育从来没有及格过的。”

韩晨琳惊讶，我笑笑：“所以我才觉得上帝是公平的，不会让一个人全能，也不会让他一无是处的，人生就是此消彼长的。”

的确，上帝总是公平的，我得不到自己喜欢的人，同样，我喜欢的人也得不到他喜欢的人。

想想我就平衡多了，很多时候，我就是这样安慰自己。

后来我和韩晨阳搭档，和其他人打了一局，一个进攻型，一个防守型，配合得天衣无缝。休息的时候韩晨琳凑过来，对我耳语：“姐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我不敢告诉大哥、二哥，周围又没有朋友可以说，我有一个喜欢的男朋友，可是前几个月，就在我回国后，他跟我提出分手。”

“那时候我都有了想死的心，可是那时候在国内，哥哥们都不在身边，又怕家里长辈看出来端倪，所以一直忍着，原本以为过几天就好了，可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一空闲下来就想到以前那些快乐的日子，怎么也忘不了。”

她垂下头，咬紧了嘴唇，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我想回美国，我要他亲口说出为什么不喜欢我了，为什么最爱的人，把我伤到整个人想死掉一样，这样痛。”

我推开窗户，一阵冷风悠悠地飘来，顿时房间里的热气散去不少，人也立刻清醒了很多。“晨琳，不要追问为什么，发生什么了，我做错什么了，到底怎么样做他才能够回来。爱是一个绝对的姿势，倘若不爱的，你怎么样都是错的。”

她无力地转动手中的咖啡杯，刘海儿顺贴地垂在耳际，安静又心事重重，和每个陷在爱情中的女孩子一样，脆弱并且敏感。

“这个人不爱你了，怎么委曲求全都没有用。要学会放下，学会开始新的生活，当初你在很多人中选择了他，现在也许是上帝给你另外一个机会，让你去看更多的东西，接触更多的人，让你去尝试另外的爱，所谓的因缘际会，就是这样。”

回去的时候，韩晨阳送我，车里的暖气让劳累一天的我昏昏欲睡，模模糊糊地我听见韩晨阳跟我说：“江止水，谢谢你。”

本能地反问回去：“谢我做什么？”

他却笑了：“谢谢你让我很有面子。”

我不屑地撇撇嘴：“我以为你不在乎这些场面上的东西，没想到你也不能免俗。”

车窗外的灯光闪烁，光影流水般飞速倒退，他一脸的静默，默默而专注地注视着前方，嘴角挂着一丝笑容。“我当然也是大俗人一只，而且俗不可耐。我们生长在不同的家庭，自然接受的教育不同，我家传统教育的观念根深蒂固，也许你会觉得场面上的事情很虚伪，但是对我们那种家庭出身的孩子来说，这就是生存的一种方式，而且作为一个男人，无论是谁，或多或少的都会有些大男子主义，面子，不能说是全部，起码还是很重要的。”

“在你朋友面前也需要吗？”

他饶有兴致地看了我一眼：“傻丫头，今天你看到的那些人，除了许博闻，其他的都不算是我朋友，因为在明争暗斗中，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我轻轻地叹气：“其实，韩晨阳，我很早就想问你一句，你活得累不累？”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给了我一个模糊的答案：“你也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时候，问问你自己，就会知道了。”

我抬头看着他，他的眼角处蒙上了一层淡淡青灰色，嘴唇紧紧地抿着，下颔的线条显得格外刚毅，脸上竟是一片疲态，他伸手去拿丢在手边的烟盒，我一把按住他的手，瞪了他一眼，用命令的口气对他说：“韩晨阳，不许抽烟，以后都不许了！”

他怔怔地看了我一会儿，丢开了烟盒，他嘴角翘起一个极其无奈的弧度：“真是的，我抽烟也是因为你，现在你又不让我抽烟了，你说你是不是很磨人！”

我只是想起以前的那只520的薄荷女烟。“你自己没毅力戒烟还怪我带坏你，以后不许抽了，起码别在我面前抽，我受不了那么重的味道。”

他笑笑，摸出那枚Givenchy的打火机递给我：“我知道了。”

我轻轻地按下去，黑暗的夜里，手心出现一个昏黄的豆粒大的光圈，蓝色的火光颤颤巍巍地在他脸庞边摇曳，我笑起来：“谢谢你，韩晨阳。”

连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谢他，可是，心情却很好。

我以为这个冬天会以寂寞的姿态过去的时候，在年前却兀又有了下雪的预兆，只是这次的雪是半夜落下的，悄然无声。

学校正式放假了，可是我们这些留下来做实验的人还要等除夕前才算是真正地放松下来。研究室的气氛有些沉闷，大家都知道李楠师兄要离开的消息，却心照不宣地不提起。

我做的研究是基于Windows CE.net的嵌入式通用家电遥控系统设计，很无聊毫无美感，而且信息传输和电子传感技术是我的弱项，做起来相当困难。

看着电脑的眼睛发酸，索性离开电脑桌，打开窗户，窗外的雪不算大，也不是很冷，我伸了一个懒腰，手边有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想了几秒，一张张把它撕下来，叠成纸飞机，丢到风中，让它们自由地飘。

李楠师兄推门进来：“师妹，你做什么呢？”

“无聊，折飞机，你要不也来试试？”

他撕下一张白纸，巧妙地折了一个小飞机，手轻轻地一掷，纸飞机乘风飞了好长，跌落在树上，我笑起来：“可巧了，这下掉不下来了。”

“掉不下来未必是一件好事。”他轻轻地开口，眉眼中有淡淡的忧虑，“唉，南京又下雪了，今年的第二场雪，不知道以后能不能看到下雪了。”

我有些好奇：“师兄，怎么了，说话这么惆怅？”

他叹了一口气：“我毕业之后可能会去新加坡，家里安排的，没有别的选择。”

我头脑中第一反应就是朱佳乐小妹妹，脱口而出：“她呢？你们怎么办？”

他微微笑：“这个你不用担心，她已经准备GRE考试，申请新加坡国立大学。”

原来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怪不得难得地煽情一下。我转头向他多看了几眼，这样一个男人，率直平和稳重，虽然有时候会苛刻得不近人情。

我忽然庆幸，我二十多年来遇到那么多待我极为真诚和友善的人，李楠师兄是在我人生最重要的时刻向我伸出手的人，我记得他为我做的每一件事。

可是一种孤独的感觉瞬间占据了心头，这样一个人竟然要离开我，就像唐君然一样。

原来他们终究要离开，我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他们，我所拥有的，只是和在他们一起的记忆，也许能在无边岁月中陪伴我的，只有自己和回忆。

关好窗户，慢慢地窗户上又爬上一层雾气，我用手指在上面认真地写道，“我会想你的，真的，会非常想，师兄。”

他笑起来，可是怎么看都是勉强的笑容：“我真的不放心，你还有两年时间才熬出头，感觉你就是我妹妹，让我总是认为你很小，需要人照顾，最近我总是想，要是我走了，实验数据出了错谁来给你弥补，晚上夜宵谁帮你买，你考试前谁给你划重点？”

我没好气地问：“想出结果了没有，李楠哥哥？”

“其实我想，那么长时间你不会对韩晨阳没感觉。”

轻轻地把手指按在窗户上，刺骨的凉意传来，僵到手指都麻木了，我实话实说：“有感觉。没感觉那真的是假话，可是师兄，有感觉有什么用呢，我承认我喜欢他，但是究竟有多喜欢我真的不知道。”

我张开大拇指和食指比划：“是这么一点点，还是这么多，还是多到没有办法测量，我不知道。比如唐君然，我也是真的不知道有多喜欢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喜欢一个人会喜欢到心都死掉，清醒下来的时候，仿佛那样的喜欢又微不足道，只是赌气和不甘心。”

他不语，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当你决定是否跟一个人在一起，关键要看你有多爱他。刚才我忽然就明白了，我和唐君然之间，他不是不曾爱过我，我也并不如想象中的非他不可，而我和韩晨阳，我不是对他毫无感情，可是他也并不是非我不可，很多时候，我们不是不爱，而是不够爱！”

他只是长长地叹气，拍拍我的脑袋：“你还是一个小孩子，连想法都那么幼稚。”

我是真的不服气，却也无济于事。

终于把一部分数据整理出来，我累得瘫到了椅子上，这样的姿势虽说非常不雅，但是很舒服，在一些没有原则的问题上，我比较习惯随性地放任自己。

手机适时地响起来，我探着身子摸过来，看了一眼，毫无预警地接起来：“难得你亲自找我，不是在医院里躺得太无聊了，找你家小妹来消遣的？”

江风几乎用吼的：“小妹，董安妍去哪里了，我问你，她去哪里了！”

不说这语气，我就被雷到了，活脱脱的一个现实版的咆哮马，这个台词我更是招架不住，我没好气地回答：“你问我，我问谁去，她昨晚不是跟你在一起？”

他重重地叹气，很不对劲的感觉，我追问：“喂，我说你不是欺负人家还是说了什么伤人心的话，搞得安妍不理你了，你事后又后悔？”

“小妹，你听我说，这事情严重了，我快疯了，可是我没后悔，听我说，你千万千万别激动，也不许骂我，你就快帮我把董安妍找到就行了。那个，我和她，上床了。”

我放下手机，茫然地看看屏幕，确定我没有用手机上所谓的战色逆乐园，我头脑中有将近十秒的空白，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来：“你们应该都不是第一次了吧？”

他小声的“嗯”了一声，我悬着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成年男女，唉，真是服了你们二位，估计安妍是没办法面对你，自己躲起来了，那你告诉我，你让我找到她之后想干啥？”

“废话，你说能干什么，该死的我又不是她亲哥哥，我也不要做她哥哥。”

我翻翻眼：“吵死了，那么雷人恶心的台词你还是跟安妍说去吧，我帮你把她找出来，不过你别指望我劝她，这种事情还是让她自己拿主意。”

他立刻安静下来，愤愤的指责我：“见死不救的臭丫头！”

我毫不留情地反驳：“自己看透自己的心意，才不会为所做的决定后悔，若是旁人搬弄是非，迟早会后悔。还有，现在本小姐是大爷，讲话客气点。我就威胁你，你来打我呀，臭江风，安妍要是出什么事，看我不把你搞死！”

真是乱七八糟的情况。我挂了电话，立刻就翻出董安妍的号码，正要按下去，屏幕就闪了起来，我无力地哀嚎一声：“你们两个不凑到一块简直天理不容，连电话都那么凑巧！”

是董安妍打来的，她说话避重就轻，于是我只好发挥充分的想象力，终于把事情始末搞了个大概，无非是煽情加酒精的作用，俗套却屡试不爽。

我劝她：“你跟江风好好谈谈，他很担心你，我知道你现在很难面对，但是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不过这是你们俩之间的事情，江风是我表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真的不能说太多自己主观的东西。”

半晌传来她抽泣的声音：“我只是很厌恶这样的自己，觉得自己很贱！”

我听了差点儿没背过气去：“安妍，你别这么想，这个天时地利人和的，不对，主要是江风那个混账东西趁机揩油，你千万别自责，别哭了，好好冷静下来想想，我不知道江风会怎么说，但是我知道他喜欢你，这个是大前提。”

我觉得自己都快词穷了，耐心也快被磨光了，所幸我的手机发出嘟嘟的叫声，提示电量不足，没一会儿就关机了，我把手机扔在桌子上，不可抑制地大笑出来。

终于有了点喜庆的事情，虽然狗血了一点儿。

隔壁实验室帮打包的饭送来了，我把手上的资料放下来，拿回来刚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韩晨阳端一杯咖啡进来，看到我问：“你才吃饭？”

摩卡的香浓味一下子飘满了实验室，我满意地嗅嗅：“外面下雪，让隔壁打包的，对了，这是学校出门左转三百米处右转第三家的糖醋排骨，你要不要试试？”

他瞥了一眼：“你胃口怎么那么好的，昨晚的都消化了？”

“我心情好，多吃两口不可以呀！”我美滋滋地挑了一块排骨丢到嘴里，“昨晚的那顿饭真的是太好吃了，帮我谢谢许大哥。”

他笑起来，轻轻地啜了一口咖啡：“算你识货，那是许博闻从家里带来的厨师，做得不好吃才怪呢。对了，下午有时间没，我想去南京的云锦博物馆。”

我好奇：“你去那里做什么，云锦，贵得要死的东西，别告诉我你要买来送人！”

“就是送人呀，送给我奶奶。”

我呆了两秒钟，马上反应过来了，丢给他一个白眼，酸酸地说：“真是有钱人，不过韩晨阳，你最好攒点钱，估计不久就有你出礼的时候了。”

他有些意外，放下咖啡杯仔细地询问：“出礼？出什么礼，谁要结婚了？”

我偷偷地笑：“我也想结婚。”

温热的咖啡杯壁轻轻地碰上我的额头，韩晨阳俯下身看了一会儿电脑上演算的数据，似笑非笑地回答：“就你还结婚呢，这里，端口连接都错了，研究生毕业不了看你怎么结婚。”

他身上有柠檬水和咖啡的混合香味，他离我太近了，几乎是半个人倾了过来，我可以听见他细密的呼吸声，轻轻浅浅的。再真实不过的场景莫过于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飞速，握着筷子的手心渗出薄汗，那一瞬间，我清楚地感觉，我是喜欢他的。

原来我移情别恋的速度还是挺快的，真是一个糟糕透顶的认识。

下午和韩家兄妹两人去南京的云锦博物馆，我只跟江风来过一次，但是印象太深了。韩晨琳兴奋地看那些展品，我借机问韩晨阳：“干吗把我喊上，让晨琳选不就可以了？”

“她是学数学的，只要稍微有一点儿图案的东西，她都觉得不难看，而且她从小都在国外长大，中国式的文化艺术教育一点儿都没熏陶到，云纹、卷草，她可是一样都不认识。”

我点点头：“其实这种东西江风懂得比较多，我不行，做参考可以，别让我拿决定。”

他淡淡地看我一眼，眼光里带着微微的傲气：“江止水，我早就发现了，除了关系到自己切身利益的事情，你做其他事情没一件积极主动的，还特别怕担负责任。”

我默认：“责任这玩意儿累，能不担就不担，你尽管鄙视我，我习惯了。”

“那么，那天晚上的事，你是不是也不打算承担责任呢？”

我讶然，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一直在潜意识地逃避那件事。至此，那天早晨我们都没有再提过有关的任何话题，我以为这件事会在我的记忆中被我刻意地遗忘，可是他这样没有前兆地说出来，似乎还带着谴责的意味，让我真的没有办法回答。

他的呼吸里渐渐多了些暧昧，深深浅浅的，我心跳越来越快，脸颊微微地发烫。我一时怔在那里，他静静地一动也不动，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我压抑的呼吸声。

我脑中正在飞速地想如何搪塞他的时候，韩晨琳的声音传来：“二哥，许家大哥哥说做了桂花糖糕让你去拿，或者他送过来，晚上一起吃个饭，然后他就要回北京了。”

他的声音平稳地传出：“晚上我请他吃饭，后天我们一起回北京，我带车。”

晨琳应了一声：“那我帮你回信息好了，我再出去打个国际电话，给仲言哥哥。”

我偏过头问他：“你要回家了？这么早。”

他轻轻的“嗯”了一声：“下星期二就是除夕夜了，我看你是过糊涂了吧，我只是回去过年走一下过场，学校还有一个项目要赶工，我会尽早回来的。”

“我不信，你上次也说尽快回来，你说你去了多少天，一个多月吧，真是，我才不要相信你呢，男人说话要是可信，母猪都会上树。”

他的眼眸转瞬明亮如流光，连声音都染着笑意，柔柔的，像是桂花糖糕。“呵，第一次听见你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跟小女孩似的，可爱。”

那一刻我破天荒地没有反驳，我的心不知道哪一处柔软了起来，仰着脸对着他笑了起来，忽然身子被轻轻地抱住，力道不大，但是很小心。他的吻落在我的唇上，轻柔，温暖，像一轮冬日早晨冉冉升起的暖阳，明媚而不张扬，温暖却不灼热，即使是这样浅浅的吻，却似乎连心都会温暖起来。

有时候，动心就是在一瞬间的事情，喜欢是一种感觉，而不是一种状态。

从云锦博物馆回来，韩晨阳在金陵饭店梅苑餐厅请客。我悄悄地对韩晨琳说：“我都怕你哥买穷了，那么一小段的云锦就两千，要命了！”

韩晨琳眨眨眼：“怎么会呢，他有的是钱，不过我都不晓得他的家底。”过了一会儿她笑我，“姐姐，你还没嫁给我二哥就开始担心他够不够钱娶你了？”

我想都不想直接回答：“我是害怕嫁妆，给多了我心疼，给少了拿不出手。”

韩晨琳笑起来，冲着韩晨阳就喊：“二哥，姐姐问嫁到我们家的嫁妆怎么算的！”

他正在跟许博闻聊天，随即微微愣了一下，倒是许博闻立刻就回答：“他家的传统都是倒贴的，从来不让女方花一分钱的，江妹妹，你可要把握住机会呀。”

我眨眨眼：“真的假的，韩晨阳？要不要婚前财产公证？”

许博闻哈哈大笑：“晨阳，你家这个小朋友还真不简单，我看你以后就别管家了，工资卡、银行存折、房产证、保险、黄金钻石统统交给江妹妹好了。”

我摇摇头：“才不要呢，捏在我手上又不是我的，想摸摸的时候还要看他的脸色，不过如果韩晨阳坚持要给我，那我不要多不给他面子呀。”

许博闻和韩晨琳同时笑起来，韩晨阳表情无奈：“看看，这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早说这个小丫头是人精，这下你们都知道了吧。”

韩晨琳笑起来露出可爱的小虎牙：“二哥，你也只有对姐姐很没辙罢了，其他的女人谁不是绕着你转，先公转才自转。”

吃完饭韩晨琳闹着要去我们学校看看。操场上下了雪，积得很厚，她抓起雪就往天空中扬，雪花纷纷地砸落在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我第一次看到江南的雪，很漂亮的白色，明明是大雪呀，可是我觉得很缠绵，很温柔。”

听到她的话，我有些意外：“江南的冬天就是这样，骨子里透着寒意，怎么驱除，都会有种冷然留在身体里面。”

她凑过来悄悄地问我：“姐姐，我感觉你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二哥，是不是我多心了，明明你们看上去很好的样子。”

我想了一会儿，决定诚实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晨琳，我是一个戒心很重的人，做任何事情总是想喜欢留一点儿余地和退路。”

她有些意外地看着我，我抬起头看那些被风吹落的雪花，平稳呼吸出的白汽与冰冷的空气汇聚在一起，操场上乳白色通明的灯光穿过其间，星星点点的光亮在眼前放大，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打乱了密集的光线。“其实我也知道这样不好，感情之中，付出多的一方不一定就是失败的一方，对一个人好，即使没有回报，至少永远不会白费，若干年后突然想起，泪流满面的那个人，肯定不是你。只是，我怕了，真的怕了。”

在校园里慢慢地走，给韩晨琳讲有趣的国内研究生生活，校园里流传的惊悚的故事，刚走到食堂门口就看见许博闻提着一个塑料袋走过来。“热的红茶和原味奶茶。”

韩晨琳接过来，顺口就问：“二哥呢？”

“有事去了院办，江妹妹，我觉得南京真不错，很适合生活的一个城市，地方不大，没有让人抓狂的堵车，悠游闲适，比北京安逸。对了，你去过北京，喜欢北京吗？”

我微微笑，不由自主地想起小学四年级的那次旅游。“喜欢，喜欢北京的小吃，那时候和爸爸妈妈一起去，住在比利时大使馆后面的一个招待所，早上起来，街上都是小吃摊。煎饼馃子、驴打滚，还有芙蓉饼，蜜枣蛋糕。第一次吃桂花糖糕，说来好笑，我妈给我钱去买豆沙馅馒头，卖点心的奶奶非要送我两个桂花糖糕尝尝，从来没吃过的东西，又是生平第一次用色相换来的，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回味无穷。”

许博闻意味深长地挑挑眉：“昨晚的桂花糖糕怎么样，有没有让你置身于老北京的感觉？后海、荷花市场、琉璃厂、故宫、雍和宫、三里屯、颐和园，嗯，还有天坛。”

我笑起来：“许大哥，一个桂花糖糕就能勾起那么多回忆，你以为是在写小学作文。”

韩晨琳拉拉我的手：“姐姐，要不你跟我们回北京过年吧？”

我想起江风那个家伙，还有实验室里的几个不回家过年的弟兄，摇摇头：“我要留下来呀，还有课题没有完成呢，马上就要毕业了，会很忙的。”

“那有空一定要去北京看看，到时候让许大哥请客。”

我回到家，刚打开手机插上电源，信息和来电提示就接连不断地跳了出来，我一条条翻过去，都是江风和董安妍的，最近的一条信息是，“小妹，这下恐怕你要喊安妍大嫂了。”

我会意地笑起来，不假思索地回过去，“瞧你现在那样子，美死了，叫董安妍大嫂可以，逢年过节让她给我包红包，没有三五千的拿不出手。”

很长时间没有回复。我打开电脑，看了一会儿娱乐八卦，然后点开UG制图界面准备把图赶出来，只是刚打开就觉得电脑速度慢得要命，重启之后打开一看，D盘和E盘图标不翼而飞，立刻一阵凉意从脚底蹿了上来，脑子一片空白。

我呆呆地坐在电脑旁边，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鼠标握在手里，暖气越吹越热，可是手指越来越僵硬，我存在电脑里所有的图纸、数据、报告和其他的东西，顷刻之间毁于一旦。

我抓起手机就打给李楠师兄，忽然想起他今晚和导师吃饭只好作罢，一页页往下翻，最后犹豫地按下韩晨阳的号码，很长一段时间才接起来：“这么晚了什么事？”

“韩晨阳。”我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我电脑中毒了，D盘和E盘所有的资料都不见了，里面还有放假前要交的图纸。”

“你的笔记本？有备份吗？”

我几乎后悔得都要哭出来：“是本本，没有备份，连实验室的电脑里面都没有。”

“你等等，我马上过去，先把系统盘找出来吧。”

半个小时后他出现在我家门口，他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我一下子就为自己的冲动而后悔了。电脑出了问题，明天可以带到学校让一群电脑高手修，为什么要大半夜地把韩晨阳叫过来，我知道，我只是害怕对着空白电脑时那种无助的感觉。

我给他泡了一杯咖啡，拿了一条毛巾给他，试探地问：“韩晨阳，丢掉的那些数据能不能找回来？”

他专注地看着屏幕，笃定地回答：“可以是可以，不过要费很多时间。”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在床沿坐了下来：“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看了几个网页然后电脑速度变得很慢，画图的时候几乎动不了，我重启之后就发现什么都没有了。”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是病毒，我帮你重装之后再恢复数据吧，你要是困了就先去睡，时间可能要很长。”

我摇摇头：“没事，我陪你，反正也没有事做。”

他刚想说什么，我的手机响了，我打开一看是一条信息，愣了好久才默默地放下，韩晨阳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没事。”我不由得多看了一眼手机，“赵景铭要订婚了，有些意外而已。”

“你不是早就知道他要结婚了，怎么，请你出礼？”

我点点头：“没想到那么快，定在二月二十六号，正月十五。”

他手指按在鼠标上，侧过脸看我，眸光如夜幕下沉寂的海，缓缓地涌着微波。“赵景铭，他家也按捺不住了，只是他能甘心么？”

我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我倒是好久没见到他了，上次他把手给弄骨折了，他一向都是冒冒失失的，给我感觉就是长不大的孩子。”

“所以你就不喜欢他？”

我抿了抿嘴，仔细地想了一会儿：“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不过好像我曾经试图去让自己喜欢赵景铭，可是不行，没感觉就是没感觉，连勉强自己都要不得。”

他笑笑，转过头去敲了几下键盘：“那时候我估计还回不来，你找江风去？”

“再说吧，去不去都不知道。”我毫无形象地倒在床上，顺手拿起一本书，看到哪里念到哪里，“原来，我如此平凡，平凡到和所有的女人一样，想要一个稳定的公开的被祝福被保护的婚姻，而我又如此自爱和骄傲，发现事情的真相在我的能力之外，我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一走了之，我甚至都不肯去求，而我又如此愚蠢，如果不是一走了之，事情不一定完全没有转机。”

“这是什么书？”他站起来坐到床沿，手伸过来抢书，一把被我打掉，他冷脸，“江止水，你敢打我，我帮你修电脑，你不以身相许就算了，居然恩将仇报！”

他的头发上还是湿漉漉的，原本柔软的发梢一根根地刺起来，我觉得可爱，伸手去摸，他头一偏，一个不平衡，我跌在他的腿上，气得我哇哇大叫：“韩晨阳，你这个小气鬼，你给我摸一下又不会少一块肉。”

“那你给我摸摸会少一块肉么？”忽然间他的呼吸在耳边密密地响起，他笑着望向我，目光中有丝丝柔情。我低头去躲，却左右躲不脱只有抵在他的胸口，我的头发被他的手指挑起，他的吻落在我的脸颊上，嘴唇上，我的头发散落在枕间，散着温润的幽香，在微光下隐隐若流水。

我身体不由得微微发颤，忽然脸上被轻轻地拍了两下，对上他戏谑的眼神：“不逗你玩了，快睡觉吧，你明天不是还早起到李楠那里取数据的？”

松了一口气，但是涌上淡淡的失落，我翻了个身，继续看那本书，他回到椅子上找了一本棋谱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感到床往下一陷，骨节分明的指间在手心下动了一下，悄悄地反覆住我的手，我的神志有些恍惚，只记得他模模糊糊地说道：“别离赵景铭太近，他的身份太特殊了，而且，他并没有对你死心。”

我低声咕哝了一句：“我又不喜欢他，也没可能喜欢上。”

赵景铭会为爱情堕落，他会为我心碎，别的和我约会吃饭的人不会，在这个大家都把自己保护到滴水不漏的世俗世界里，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暧昧的眼神，身体的交集遍地皆是。那最珍贵的一点儿东西，就是真心。

可惜，我不要，不要他的。

日志 二月九日

我哭完之后就变成一个耻笑自己的人，在黑暗里感觉到结束的无可挽回。

黑暗的空间里看得见光影的流动，在那些美丽的光影变幻的刹那印证着一句台词：短，不过一瞬；长，不过一生。

他们在白雪皑皑的冬天相遇，可是，十年光阴，汹涌的时间，情感被现实催促得闭口不提，那些美好的小事情，会不会就此失去。

女孩想要忘记，男孩想要呼唤回忆。女孩在回忆泛滥时离开，男人从高空摔碎自己的心。

十年的找寻换得瞬间的胜利，原来世上爱你的人始终只有你自己。

陈可辛自己也说，如果爱，不是不爱，只是爱得不够。

爱与恨，满目只见无能为力。

我突然就想，原来那么多分分合合，不是不爱，只是不够爱，这样一个功利世俗的社会里，即使少了那个人，并不是活不下去。

原来电影里的周迅说，世界上爱你的人始终只有你自己。

如我对唐君然，如他对我，不是不爱，只是不够爱，如此解释，我心安理得。

我的那些爱只能存活在遥远的回忆里，在戏里、在回忆里，我清楚地知道我爱他，然而在四年后的今天，一切不过是场过眼云烟。

第十九章 爱在年少轻狂时

很多年后，当动人的爱情终于和冲动的青春一起消逝，我们难过了。这样不顾一切地爱，这样心如磐石地等，最后还是幻化掉了。当守候变成了无望的归宿，瞬间明白，爱也会变成不爱。——《西伯利亚的理发师》

早上缓缓地睁眼，一眼就看见站在面前整理衣袖的男人，我忽然出声：“还是觉得那个蓝色的袖扣比较好看，要不就是银质的，江风有一款肯定很适合你。”

他笑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我看见电脑已经关机了，便问：“修好了？”

“好了，里面的数据也恢复了，你等下打开再确认一下。”

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掀开被子爬下来。“以前总是想，如果睡一觉醒来之后什么烦恼的事情都能够解决该多好呀，今天终于如愿以偿了。”

他白了我一眼：“废话，你倒是睡得很好，倒头就到天亮，我一守就是大半夜。”

我大大方方地笑：“等下我做早饭给你吃，脆皮龟苓膏、烤菠萝包、蜂蜜柚子茶。”

他意外：“我以为你要请我吃咸菜馒头，加稀饭，没想到这么丰盛，你干吗？贿赂我的还是又有事求我？”

我想了一会儿：“其实我是想问你能不能帮我做红外传输那部分，我不会告诉老板的。”

一个枕头砸在我的脑袋上，我“哎哟”了一声，转脸看他，嘲笑他：“韩晨阳，我跟你开玩笑的唉，你还跟我计较，你居然砸我，太过分了，你比我大了五岁，你这个行为就像三岁小孩一样幼稚！”

他的眼睛眯起来，白了我一眼，走出去，剩下我偷偷地捂嘴笑。

热气腾腾的蜂蜜柚子茶，我大口大口地喝着，不住地赞叹：“太香了，热乎乎的，与盛行欧美的Sunday Brunch一样，早茶就是广东的Brunch，粤语叫作‘叹早茶’，‘叹’就是享受的意思，享受早茶。”

韩晨阳尝了一口薄皮虾饺。“味道不错，不过我以为是你自己做的，原来你家楼下就有一个港式茶楼，做得还挺正宗的。”

“那我的红外传输部分……”

他瞪我一眼：“想都别想，自己做。江止水，你脸皮真厚，我说你怎么就对学业上面那么散漫呢，带过你的老师都说你是适合搞研究，我怎么就觉得你成天这里抄抄数据，那里糊弄一下老板，没个想做的东西？”

我别过脸去，闷气不说话，可是心里别扭死了，终于忍不住说出来：“我不跟你说话，吃饭时候不跟你说不高兴的话题，影响食欲。”

他深深地看我一眼，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一直到上车我都板着脸一声不吭，他伸手摸摸我的头，口气温柔了很多：“生气了？”

我白了他一眼，转过脸不去看他，直到大光路前的一个红绿灯口，车缓缓地停下来，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别生气了，刚才我说话确实有些过分。”

“不止有些过分，是很过分！”我忽然就没了气，也说不出一句狠话，“我以前那样还差不多，但是上次被你教训之后我哪次考试是临时摸鱼的？课题我也没偷懒，你这样说实在是太过分了，我刚才不过跟你开玩笑，谁请得动你真帮我做呀？”

他扑哧一下笑出来，摸摸自己的前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江止水，我刚才一下子想到了第二次开会见到你，你在李楠旁边涂涂画画，完全对专业不上心的样子，所以脑中先入为主地总是认为你还是老样子。”

我撇撇嘴：“我晓得我给你的印象很糟糕，不过麻烦你别老是揪住我的小辫子不放，我知道我要努力了，李楠师兄马上就要走了，我确实没什么靠山了。”

红灯变换成绿灯，身边的车流开始缓缓地向前移动，眼前都是再熟悉不过的景物，韩晨阳的声音微微带着笑意却有些寂寥：“你确实没什么靠山了，也许下学期我就辞职了。”

我脑袋“嗡”的一下，不可置信地转过脸去看他，仿佛知道我要问出什么，他嘴角微微上挑，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也是家中琐事缠身吧，无暇顾及，省得误人子弟，你就好好准备毕业，顺利直博，继续混混，别太让人操心就好了。”

他把车停在院办前，我刚想拉开车门出去，他喊住我：“等下，我有东西给你。”

一个紫色心形的首饰盒出现在他的掌心里，我愣了一下，内心翻江倒海，倒是脸上还神色如常，警惕地望着他，试探地问：“干吗……”舌头立马打了结，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下就笑出来，眉眼弯弯的：“唉，我说江止水，你不会想到别的什么了吧，不是你想的那样，打开来看看。”

我一边伸手去掀开盒子，一边嘀咕：“我才没有想到什么别的，咦，耳钉，我还以为是克拉钻戒呢。”

他很不屑地瞥了我一眼：“还说自己没想到别的什么呢，克拉钻，你想得太远了，你耳朵现在只能用黄金好好养着，不然一感染发炎就有你烦的了。”

我“哦”了一声，顺手就去取星形的黄金小耳钉，换下塑料小棒，有些惋惜地说：“唉，明明一对的东西又被我拆成了单个。”

“要是觉得可惜就去再打一个。”

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翻翻白眼：“算了，你别诅咒我了，我恋爱运已经够衰的，再打一个我真的会招架不住的，不过韩晨阳，谢谢你。”

他怔怔地看着我，嘴唇仿佛动了动，下巴微微抬起，看他那个样子，好像有话要说，最终他只是帮我整了整耳钉的位置。“我明天就走了，不回院办了，这个是新年礼物，好好跟着你李楠师兄做课题，顺便准备下毕业论文。”

一瞬间，我很想说出让他不要走，转念又压下去，忽然觉得此刻心底深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留恋，还有其他的情绪，绵绵密密，挥之不去。我攥紧了盒子，打开车门，再重重地合上，头也不回地进了院办。

正巧李楠师兄捧着资料迎面走过来：“小师妹，咋了，跟韩晨阳吵架了？”

我不自在地转过脸去，那辆宾利已经开走了。“没有，我跟他没事。”

“那你怎么眼睛红红的，是不是没睡好？唉，大冬天的让你这么早起来真是折腾你，不过实在没办法，老板那边催得厉害，帮我把这几份送给周远。”他忙着把手上的资料过渡给我，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院办前落下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

不知道怎么的，我脱口而出：“He goes to leave as I reach for him。”

“哗啦”一下，所有的资料掉落在地上，李楠师兄无力地蹲在地上，仰头看我：“The paper went to leave as you reached for them，你现在后悔了吧，如果不把握机会，很可能会变成一片狼藉，一片残局。”

除夕的时候，我和江风是在董安妍家过的。在本家吃完难耐的年夜饭，飞也似的逃到董安妍家里，江风一个劲地喊饿，我也摇头，到处找零食吃。“刚才啥都没吃到，气氛太不对味了，影响我的食欲。”

董妈妈笑着说：“要不我让雅客斋送几个菜过来，你们两个孩子啥都没吃，止水你还喝那么多酒，我现在就去打电话。”

我连忙说不要，江风脸皮厚：“哎呀，好呀，妈，我随便吃啥，有肉的就行了。”

我寒碜他：“这还没结婚呢，你就开始叫人家阿姨——妈，结婚了之后你要不要叫娘呢？”

董妈妈笑道：“没关系，我倒是一直把江风当儿子看的。”

董安妍端茶给我：“你家太乱来了，让你喝那么多酒。”

我叹气，躺在沙发上，听着电视里传来的阵阵歌声，头不住地发晕：“你是心疼我还是心疼你老公呀，他可一口没沾，全我帮他顶了，早知道你弄点油炸花生米给我带去，没准我还能多喝点呢。”

“你还要喝？”江风笑嘻嘻地丢过一床被子，“你睡会儿吧，等赵本山出来我们喊你。”

我翻个身，只觉得浑身发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头沉沉的，只想不停地往下陷。我闭起眼睛说：“我睡会儿，酒劲上来了，等下你还要叫我起来，别忘记了。”

蒙眬中，眼前的光影一下子都消失了，整个人落入无边的黑暗之中，我努力地想睁开眼，却只是挪了挪身子，觉得睡得舒服多了，又动了几下。

我感觉到江风在讲电话，好像就在我床前：“你放心，丫头没醉也没吐，稍微喝多了点，睡得挺香的，唉，你放心，我让她明天早上打电话给你。”

本能地我问道：“谁？”

他回答：“是我。”然后又立即改口，“是韩晨阳。”

我轻轻地笑起来，好像说了一句话，但是我说的时候根本没有经过大脑，如果有酒后吐真言这样的说法，那么我一定是把心底的话真真切切地说了出来。

后来，江风告诉我，我在迷迷糊糊的时候说了一句“哦，想他了”。

第二天早上被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吵醒了，我睁开眼睛，才反应过来，原来昨晚一直睡到现在，连赵本山大叔都没有看到。我急吼吼地跳下床，把董安妍弄醒了，她抓起被子往头上蒙：“哎呀，我还要睡觉，你穿衣服快出去。”

我光着脚跑出去，把董妈妈吓一跳：“起来了呀，饿不饿，家里有素三鲜、香菇鲜肉、芹菜和韭菜馅的饺子，还有芝麻、豆沙馅的汤圆。”

“阿姨，不用麻烦了，有什么就吃什么好了，素三鲜饺子就行了。”

顺手打开电视，有的频道在重播春节联欢晚会，我乐呵呵地享受迟来的开心，直到江风从房间里钻出来，顶着鸡窝头，红红的眼睛。“困死了，马上还要去栖霞寺撞钟，安妍还没起来，快去把她拉起来，迟了人就多了。”

我正吃得快乐，眼皮都没抬：“你自己去喊，我刚才还被她赶出来了。”

他“哦”了一声，眼睛没有焦距地看了一会儿我，语气怪怪的：“去看看手机，韩晨阳打电话给你的，我让他等你睡醒了再打的。”

我“哦”了一声，轻描淡写地回答：“知道了，等下有时间再说。”

江风盯了我半晌，嘴里不知道嘀咕什么东西，然后站起来进了董安妍的房间，我拿起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按出来，“春节快乐，昨晚睡着了，等下我跟江风去栖霞寺撞钟烧香，那时候打电话给你，让你也听听。”

很快韩晨阳就回道，“嗯，好，等你电话。”

很久没有去栖霞寺了。董安妍家一直和这里的住持关系不错，每个人用红纸包了五十块钱做供奉，然后自带香火和蜡烛。栖霞山的栖霞寺一直都在我脑海里留下完美的印象，那么安详静谧，那么美好自得。

冬日栖霞寺，庄严美好，是枝丫纵横的明朗高远，清澈无限，还有未化的雪，在墙角堆积，空气里弥漫的都是香火的味道，还有洪亮悠远的钟声。

江风他们去撞钟，我站在一边看，给韩晨阳打电话，没一会儿他接起来，我说：“喏，给你听听春节的钟声，沾沾喜气。”

耳边是洪亮醇厚的钟声，震得手臂都微微发颤，那边的他，连呼吸都轻了，良久他才轻轻地，仿似喟叹一般：“真好。”

我不由得笑起来，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那么开心，还有神清气爽，很单纯的开心，想到电话那头有一个人和你一样感受内心的宁静和安详，就觉得安心。

仿佛他就在身边一般，不用言语，一个眼神就彼此领会，可以牵手微微笑。

我跟他说：“今天烧香拜佛，不是趴在地上就是跪在地上，累死了，马上去吃素回锅肉。”

他笑道：“唉，江止水，你是有求于佛祖的，怎么说得不情不愿的，你还想着吃肉，要不要再来个羊腿给你烤烤？”

“是哦，万一刚拜的不灵了就惨了，韩晨阳，我刚才什么都没说哦。”我夹着手机，从毗卢殿一直走到藏经楼，和他闲扯了很多话才挂掉。回头看看江风他们还在浩瀚的人群中奋力前行，心情全所未有的开心。

走累了我便坐在舍利塔前，看见香烟氲绕，听见佛音缈缈，耳边有人在念《般若婆罗蜜心经》。我抬头看天空，几缕淡淡的浮云在天空飘浮，虽然有些暗沉但是感觉很辽远。

江风拍我的肩：“一个人在这里想什么呢？”

我没有转头，自己也不知道眼光该放在何处。“其实我倒是很想将来就在这佛门清净地边上安身，每天抬头看看天边的流云，闻闻香火味道，闲来无事弄杯酒喝喝，不要想那些烦心的事情，多好。”

“可是你耐得住那种日子吗？”江风笑起来，“小女孩一个，整天脑子里面是不切实际的想法，说你矫情又过分，说你深刻又幼稚，你不是要吃素回锅肉的，快走了。”

我“嗯”了一声，不住地回头望了一眼天空和其下的寺院。钟鼎周围都是人，吵吵嚷嚷的，可是心底柔软舒怀，瞬间即愿是为永远。

过年的余韵渐渐地平息，留下的只是一年复一年的无奈和惆怅。黑白颠倒的日子过习惯了，去了学校整个人都疲惫不堪，实验室的师兄都早早地起来把机器开足了，定下闹钟后继续趴在桌子上睡觉，整个楼层都笼罩在“年后综合征”的阴霾之中。

我也不能完全调整过来，没精打采地看英文资料，实验室突然间多了很多包速溶咖啡，李楠师兄帮我冲了一杯，跟我开玩笑：“我的梦想就是四十岁退休，然后每天在午后的路边咖啡馆喝咖啡，当然不是速溶的。”

想了一下，我认真地回答：“我四十岁一定在拼命地工作，拼死拼活的那么努力。”

“为什么？”

我笑起来：“因为以前每天午后都喝咖啡，还是现磨的。”

他哈哈大笑，顺手拿我的钱包起来玩：“元宵夜时弄点经费来吃吃喝喝，怎么样？”

我立马回绝：“我去不了，同学结婚，要出彩礼的，你们去吧，顺便给我打包好吃的回来，留第二天我早上来吃。”

他抽出我的银行卡咂咂嘴：“又要心疼了吧？”

我沉重地点点头：“那是，那是，中午请在金陵饭店，晚上又去中央饭店，全部都是要穿着缀满水晶的长裙，皮笑肉不笑地应付不管认不认识的人，还担心自己出的礼金够不够。”

他认同：“结婚吗，人生就这么一次，花多少钱都值得。”

我摇摇头：“谁说只有一次，想结婚还不容易，想离婚更容易，桌子一拍，碗筷一砸，吼一声‘这日子没法过了，咱离了吧’，前脚就去离婚，后脚没准就弄个二锅头。”

“臭丫头伶牙俐齿的。”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要是我结婚了就不会去考虑离婚的事情，我认为，结婚的意义就在于不离不弃，若终究要分开那为什么要结婚？”

“可是为什么要结婚呢？因为爱，还是因为责任，还是义务？”

李楠师兄拍拍我的头：“等你结婚了就知道，为什么会愿意进入那个围城。”

那时候我想，婚姻其实就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太寂寞，秉着“掉河里也要拉一个人下水”的心理，用幸福甜蜜做掩饰，过着柴木油盐的普通生活。

我是真的不明白，才会想不明白那对貌合神离的新人怎么能如此尴尬地站在众人的面前微笑，若我身在其一，一定落荒而逃。

水晶吊灯把光都打散了，金粉似的洒下来，大厅的暖气十足，随处可见娇俏的女孩子穿着露肩吊带的小礼服，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真诚或是虚假的客套。我拉拉江风的衣袖：“太没意思了，看了一堆人假笑。”

他撇撇嘴，非常不屑地说：“都送钱了总不能不来吧，你没必要跟钱过不去吧。”

我抬头把目光长久地放在那对新人的身上，曾经我那么熟悉的面孔，如果抛去我的主观感受和偏见，那个总是有淡然的表情，浅浅的笑意，然而那双眸子始终清醒地狡猾，似晃动的深不可测的湖水的赵景铭，真的让我很动心。

可是如今他手里挽着另一个女孩子，眼睛里那团阴霾我看在眼里，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我这里，我迎向他的目光，然后看见薛小姐，呵，应该是赵太太，一脸警惕地看着我，我亦笑笑。江风凑过来问我：“看到痴心对你好几年的男人娶了别人，心里是什么感受？小妹你老实说，不许用套话搪塞我。”

我仔细想了一会儿：“不舒服，特别别扭，我巴不得送口棺材把他埋下去算了。”

江风一脸惊诧地看着我：“小妹，我早知道你的思维异于常人，人家招你惹你了？不就‘今天爱我的人结婚了，新娘不是我’，但是也不至于那么有毁灭性吧？”

“原因，女人总是有那么一点儿虚荣心，即使我承认我不喜欢他，可是眼睁睁地看他娶了别人，我能好受么？更不用说是赵景铭这样的人。将来我出了什么事不能指望他还会陪在我身边，我也不能利用他对我的喜欢去为所欲为了，损失太多了。把他埋下去正合我的意，我可以永远看不见他对别的女人献殷勤，可以让他对我的爱一直到永恒，多完美。”

我兀自在那里笑得邪恶，江风眨眨眼，面无表情地向前挪了几步，边位移边嘀咕：“我要离你远一点儿，女人是可怕的，尤其是表面看上去跟白兔一样的女人，其实是一大尾巴狼。”

正说着话，赵景铭和薛亚楠端着酒杯走了过来，江风很识趣地并肩和我站在一起，微微笑地递给我一个酒杯。上好的法国葡萄酒，倒入水晶杯八成满，看着那绛红色的液体映衬着灯光在杯中流离辗转，散发着无比动人的醇香和光芒，薛亚楠穿着传统的大红色旗袍，耳边的钻石耳钉喜气十足，可是她的眼神冷冷的，绯红的色彩落在她眼睛里燃不起一丝喜悦。

赵景铭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流动的液体看，江风拉拉我的膀子，示意我说些什么改善一下气氛。我只好举杯空中，微笑：“不会说什么话，只能祝你们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赵景铭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把剩下半杯的葡萄酒一饮而尽，而薛亚楠侧脸去看他，等他喝完之后仿佛赌气似的也全都喝下去，而我只好仰头，浅浅地轻啜，酒味微酸，微苦，苦中还掺杂着一抹淡淡的酸涩。

我承认，我真的不能平静地面对这一切的发生，即使是我不要他的爱，也无法祝福他。

人有时候会变得贪婪和挑剔，爱也一样，感情亦如此。

等他们走了，我松了一口气，万分感慨：“江风，你说如果我现在跟赵景铭说，你不要结婚了，他会不会带着我落跑？”

江风笃定地摇摇头：“你不会这么说的，要是你想说早就说了。还有，我劝你最好把这句话烂在心里，别想到啥就说出来，尤其是不要给有些人听见。”

我闷闷地“哦”了一声，有些丧气：“我也就跟你说说，我可没勇气出现在明天的《扬子晚报》和《都市快报》的头版头条上面供别人瞻仰。”

他低头看信息：“不用了，你马上可以说给另外一个人听听，不过我敢保证那个人肯定不喜欢听到你这句话。”

我抿了一小口红酒，润润嗓子，顺口问道：“谁？”

他头也不抬地说了句“韩晨阳”，我立刻被呛到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江风，他手机上的贪食蛇欢快地在他指尖游转，他“啊，啊”地小声叫道：“贪食蛇，看谁吃了谁，哦耶耶！”

我只觉得他是故意的，不管哪个他。

盛大的场合，宴会厅没有布置成传统的中式婚宴，而是自助餐的形式，江风偷偷地告诉我：“其实据说是因为厅太小了桌子放不下，所以才变成这样的。”

我尝了一个法式栗子塔，不由得点点头：“这样就很好，中式的那种太吓人了，坐在一群不认识人的周围，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那他们的婚礼是在哪里办的？”

“圣保罗大教堂，新娘是基督教徒。”他也尝了一个甜点，然后潇洒地拍拍手上的蛋糕屑，“韩晨阳来了，你留心点，我都不知道他流窜到哪里去了，小妹，好像你论文还没做完，你要不要去讨好他一下？”

我思索了一会，沉痛地点头：“岂止是讨好，我得想办法让他忘掉这件事。”

他手里端着水晶杯，红酒在其间荡漾，他穿着简单的西装，眯着眼看着宴会中的众人，时不时和走上来的人交谈几句，几分闲适，几分自在，眉目间流露出恣意风流。

只是好久没有看见他，我竟然不能走上前一步喊出他的名字，他的周围有漂亮的女孩子围绕，他频频注视着我的方向，我忽然有种“乱世之中人海茫茫相隔万里”的感觉。

是不是要来一个白娘子许仙的断桥相会一般，可是我终究不是道行颇高的白娘子，我只是傻傻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他的脚步在地面上碰撞出音符，汇成华丽又急促的乐声扑面而来，排山倒海涌入我寂静的世界中来，好久未曾感受过的那奇异的心跳再次在身体深处爆发，连呼吸都微微发颤，无措地转动手上的玻璃杯，用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在他面前，我不再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跟他拌嘴的小丫头，而是开始揣测他心思、孤芳自怜的小女生。

可是我仍然在他面前努力维持自己的骄傲，不肯在他的目光底下认一点点输。

他气色很好，看来在北京的日子过得挺滋润的，我干笑两声：“你回来了？”

韩晨阳带着我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我发现我们俩处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而身边的江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他没回答我，安静地凝视了我一会儿，我忽然觉得局促不安起来：“我问你话呢，你别这样看着我行不，怪吓人的！”

他的唇角浮起淡淡的笑容，然后跟我打起了商量：“我想，如果在我吻你的前提下，是给赵景铭看到呢，还是不给他看到？”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不要给他看到，你别在人家婚礼上做缺德的事，省得人家夫妻今天刚结婚晚上洞房花烛的时候就恶言相向，而且其实也没必要给他看到，这婚都结了，众目睽睽之下，赵景铭想反悔也不可能，他家丢不起这个脸。”

仿佛无视我的话语，他的脸慢慢靠近我，说话的时候热气呵在我得耳朵上，痒痒的，他就着大厅窗帘缝隙透进来的灯光看着我，异彩流转，他的唇覆上来，在我的唇齿间喃喃地说：“你今天吃了什么甜食？怎么这么香？”

这样挑逗的话语让我招架不住，我紧张地躲避，连忙回答：“糖，我刚才吃了糖的。”

他笑起来，很少见的开怀大笑，然后跟我一样倚在墙上，下巴微微上扬，目光聚焦在天花板的某处。我不由得侧目，听见他轻轻地说：“刚回来就凑上那么热闹的事情，好无聊呀，不过你这件礼服很漂亮。”

我低头扯扯衣角：“你这话应该跟江风说，他肯定会得意好长时间的。”

他的脸再次转向我，上下打量一番，手指触到我左耳上的耳钉，然后缠上我散落在肩上的头发：“要是盘起来会更好看，你的景泰蓝筷子呢？”

我抚掌：“韩晨阳你的提议太好了，中西合璧，不过我早就忘记那筷子放哪里去了，上次在夫子庙丢了一根，两只拆成了一只就觉得心里多少有一些介意，所以索性就不用了。”

“剩下的那根筷子在我这里。”他微微笑，“但是我饿了，拿点东西给我。”

他走上去和一群人说话，我只好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有女孩子穿着一条嫩黄色的吊带裙子，裙摆好像是被剪碎了一样，长长短短，一走路刚好露出修长白皙的腿的轮廓。

我眼前一亮，连韩晨阳什么时候站到旁边都不知道，他问我：“你看什么呢？”

我连目光都没有离开，刚想告诉他我觉得那条裙子很有创意，但是如果在十年前我一定认为是破布一摊。可是就在我开口的时候，女孩子的身旁闪过一个背影，瘦削的肩膀，侧脸转瞬即逝，正在向门口方向走动，似乎准备离开的样子。我微微愣了一下，不由得上前走了几步，身体也微微倾向前去，韩晨阳漫不经心地调侃我：“干吗，那里有好吃的呀？”

我回过神：“没有，只是随便看看，觉得那个女孩子裙子很好看。”

他笑起来，旁边江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跟我们废话，有说有笑的，可是刚才那个身影萦绕在我脑中，怎么也挥之不去，隐隐约约地觉得似曾相识。终于我还是没有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丢下一句话“我出去一下”，就往出口走去，后面江风急吼吼地喊：“什么事呀？你出去好歹穿件外套吧！”

“不用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想，我一辈子都没有以那么愚蠢的姿态出现在生活中。在电视剧里看惯的表演——焦急的女孩子或是男人拨开人海，往那个没有终点的方向，朝那个转瞬即逝的背影奔跑过去，此刻发生在我的身上却显得那么讽刺。

氖光灯映照着饭店前的路面犹如铺洒了白雪，不时有高级车辆在停车场开进开出。远灯打出，在那个站在出租车前的男人身后镀上了一层金粉，我清楚地看见他的侧脸，看他笔挺熨帖的西装，白衬衫，他的领带，被风打乱的额发，仿佛又成熟了好几分，徒然生出陌生。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预感，他轻轻地回头看了一眼，一瞬间，我们俩都愣在那里，我忽然害怕得想落荒而逃，只是脚下有千斤重，怎么也不肯移开半分。那十秒钟的停顿，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心底涌了上来，我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是的，这个男人，从前我是爱的，现在只觉得恨，或是爱恨皆有，四年前也不曾有的巨大恨意，瞬间滔天，湮灭一切。

其实明明是深恨岁月，深恨回忆，我不恨他，却迁怒于他。本来都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他从未给我任何承诺，我何苦要作茧自缚。

他嘴角浮起淡淡的笑容，我本以为他会走过来，而他只是轻轻地挥挥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就在毫秒之间，他潇洒地从我眼前消失了，幽蓝色的车牌号码在路灯下诡异地亮着，然后一点一点地融入夜色。

这样的结局，最适合我们俩人，终于孽缘，完美的落幕。

可是这样的情况是应该拍手大笑还是应该号啕大哭，我只是觉得麻木，从头到脚都僵住了，我拖了拖脚上的鞋子，一阵刺骨的寒冷终于占据了所有的思维。

连离别惆怅的表情都没有，只是抱着肩膀缓缓地走进大厅，一股暖气袭来，我顿时松了一口气，冷热相互撞击，神经稍稍恢复了知觉。我开始打寒战，连关节都在战战作响。

有人在韩晨阳面前殷勤地说着什么，我悄悄地站到了一边，取了一杯红酒大口大口地喝起来，俗话说酒暖人肠，半杯之后全身慢慢地衍生出热气，我刚缓过一点儿气息，冰凉的手触到了一个温暖的大掌，反握过去：“韩晨阳，带我回家，冷死掉了。”

他怔怔的任我握住他的手取暖，过了好一会儿他点点头：“好。”

宾利沿着刚才唐君然离开的路缓缓前行，暖气开得十足，我还是很配合地打了两个喷嚏，韩晨阳默默地开车，只是不经意间他问了出来：“你去找谁的？”

我想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实话：“我没有预料他来找我，但是我们什么话都没有说，我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他离开，什么也做不了，感觉就像拍电影一样。”

“为什么不喊住他，难道你没有话要说？”

我笑起来：“难道这就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实话告诉你，不是我不想喊他，是外面实在太冷了，我冻得嘴都张不开了，更要命的是那个死男人看到我穿那么少居然没有一点儿惜香怜玉之心，好歹来一个风衣披身，没准我还会感激涕零一下。看透这个男人了，太失望了！”

他勾起唇角扯了扯笑容：“失望了？”

我警惕地看着他，每次跟韩晨阳这样的人说话时我总秉承两个原则，一个是诚实，二是胡扯，一时间我能想到的很多说辞，都被我推翻，我只是轻轻地说，也许他都没有听见：“喜欢一直给我失望的男人，最终会变成一件绝望的事情。”

一生之中，很多瞬间，经历的时候我们不以为然，等过些日子回首，却发现那一天那一秒，如深壑一般，赫然截开你的生活，做了那条清楚的分界线。

就如我再也没有想到，那天之后我和唐君然的结局，就是生生相离。

也许是红酒喝得有些急，坐在车里的我都自觉有些发晕，下车时被寒风吹了一下，才觉得清醒许多，可是一到暖气十足的屋子里，整个人放松下来，酒劲又上来了。

韩晨阳给我建议：“要不你先去洗个热水澡，你刚才那一会儿在风里吹的没准就能感冒了。”

我摸摸已经有些堵塞的鼻子，再看看尚未有意离去的某人有些犹豫：“那个，我到家了，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他眨眨眼，想了一会儿：“有事呀，很大的事情，我现在回家也没用，我们小区今天因为水管破裂，停止供水。”

我狐疑地看着他：“你是要在这里洗澡还是要睡觉？”

“皆可！”

我郁闷得想吐血，“皆可”是什么意思，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位主子八成是赖定了这里。不过顺水推舟做一个人情也未尝不可。再说成年男女有什么扭扭捏捏的，董安妍有句话说得好“偷看有啥用，摸又摸不到”，事已至此，不如大大方方地接受。

我“哦”了一声，非常不甘愿地摊摊手：“小店简陋，客官您请便。”

滚烫的热水冲散了身体里的寒气，连呼吸都变得通畅，我穿着睡衣坐在自己的床上喝茶，暖暖的让我昏昏欲睡，耳边液晶电视不断地在骚扰耳膜，“全党必须坚定不移地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带领人民从新的历史起点出发，继续全面建设小康社会、加快推进社会主义现代化，完成时代赋予的崇高使命。”

“喜欢看新闻？”韩晨阳穿了原来的白衬衫从浴室里出来，头发上还有几滴水珠。

“青年人要与时俱进嘛！”我懒懒地回答。

他看了我一眼，我打了一个哈欠：“好吧，其实是因为我不晓得遥控器被我丢在哪里了，所以只好听新闻三十分了。韩晨阳，我家客房的床和客厅的沙发随便你挑，要是交替使用我也不介意，枕头被子啥的柜子里都有，刚晒过的，我就不伺候你了。”

他笑道：“我比较喜欢你的床！”

开玩笑，谁会把自己的床让给他，我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正色告诉他：“我允许你在精神上意淫我的床，可是不许在实际行动上霸占！”

他没搭话，微微笑站起来从装礼服的购物袋里拿出一个长条的锦盒出来，在我面前虚晃了一下，就敲在我脑袋上：“没记性，要旁人给你寻回来。”

我打开来一看，正是那个丢失的景泰蓝筷子，细细把玩竟然又觉得欢喜，顺手把头发绾起来，韩晨阳有些好奇：“我一直奇怪一根筷子居然能把那么多头发盘起来，不可思议。”

“其实很简单呀。”我转过身去背对他，伸手把筷子取下来，“先放在这里，头发挽一下，再顺着筷子转一圈，筷子就插进去，再穿出来，就好了。”

话音还没有落，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已然在不经意间消失，房间顿时安静下来，我刚转头还未问出口“关电视做什么”的时候，他的手已经移到了我的脑后，轻轻地一下，景泰蓝的簪子被拔了出来，头发在空中打了一个小圈，散落在肩膀上。

他说：“漂亮但是碍事，尤其是在床上。”

我还没反应过来，腰间就被轻轻地揽住，他的唇沿着我的脖颈蜿蜒，含住了我的耳垂，在我耳边轻轻地问：“水水我问你，你的心究竟在谁的身上？”

我哭笑不得，想找个理由搪塞一下，于是微微笑：“是谁说过在床上说的话不要信，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

他没有作声，揽住我的腰有些收紧，呼吸的热气和湿意，被轻轻含咬的触感，以及他唇齿间的暧昧声音，引起我的战栗，我什么都做不了，任由他放肆，由他主导。

水汽在我们周围氤氲，柔黄色的灯光给一切都染上了迷离的色彩。

汗湿的头发被他拨开，我无力地倒在他的臂弯里，倦意汹涌而至，可是脑中却出乎意料地清明，好久他问我，声音沙哑：“我问你，你心里有没有我？”

仿佛一根刺戳在手指上，不是刺痛，是钝痛，延续不断的痛攀岩到我的心里。我一直闭着眼睛，我想回答“有”，但是一瞬间我强压住这个念头，那短短的几十秒钟很多念头在我脑中浮现，我清楚地知道我在恐惧什么——恋爱的人，最怕自己是爱得深，付出多的那一个，而我，曾经在一个人面前那么卑微，早就缺失了承认的勇气。

我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告诉他，因为我不愿意看到自己粉身碎骨。

眼前是晕黄的灯光，影绰绰的，他的呼吸在我耳后小心翼翼，我动了动自己僵直的手指，非常违心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卧室里太过安静，一切声响都被放大到极致，侧身翻转，丝滑的床单发出动听的细微摩擦声，他的手卡住我的肩膀，力道简直蛮横，我明白他听了我的话心里定然有芥蒂，可是竟没想到会是这样。我挣扎，可是身体绵软没有力气，两只手被他捉住按在头顶上，看不见他的脸，游走在身体上的手指火热而又冰冷。

“等你想明白。”他吻着我的嘴唇呢喃，说出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在翻天覆地的倦意中坠入黑暗，完全不能思考。

唐君然站在我面前，穿着休闲装、帆布鞋，这是我第一眼见到他的样子，一点儿都没有变。我欢喜得像个孩子一样跑过去，欢喜地笑，自言自语：“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找我的，他们都说错了，因为他们说你不爱我，可是你终于来了，快点带我走。”

他只是对我微笑：“不是我不带你走，是你根本不愿意跟我走。”

我迷惘，头摇得飞快：“怎么可能？”

“因为是你从我身边走过的，你连一声挽留我的话都没有说过，四年前是这样，四年之后也是这样。”他伸出手，拭去我滴落下的泪水，“缘分错过了就过了。”

我眼泪兀自又流了出来，而他整个人隐去不见，我忽然从床上坐起，脸上湿漉漉的，未来得及控制的眼泪，又砸在手腕上，回头再看枕边，湿了一大片。

而我的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床头的钟，显出微弱的荧光，清晨五点半不到，衣服被叠好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其他一切完好。

唯独少了他。

窗外的风，敲打玻璃窗，天未亮，阴沉得可怕，让人窒息。

我惶恐地发现，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拿起手机，拨下那个人的号码却被告知无法接通，再拨的时候就已经关机。

麻木地洗澡，做早餐，花生油下锅，炸得噼里啪啦，我手忙脚乱地丢了手机关小火，油锅长柄撞到我胳膊上，从歪歪斜斜的炉灶掉下“哐当”摔在了地上，白色的地砖上，黄色的油肆意逃散，一直蜿蜒到我的脚下，还是滚热的。

我蹲下来，不知道是先拾起油锅还是先把油擦干净，我拿出一瓶洗涤剂，横七竖八地洒在地板上，蚕食一般，一点一点地抹掉。

只是地板上油渍越来越少，水渍越来越多，我从来没有哭过那么多。

连离开唐君然的时候，我都没有这么哭过，不可抑制，无休无止。

哭累了，我再也没有力气去做饭，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墙上的钟，一步一步地慢慢挪动，厨房里手机依然是一片死寂，我甚至一度以为它没有电了。

我站起来去洗手间洗脸，看着镜子里面那个人，长长的头发耷拉在额前，滴着水，眼睛红红的，我低下头，看水缓缓沿着水池流淌，头脑中一片空白。

我是怎么了，他又怎么了，我们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把自己埋在沙发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一声不吭地离开，然后没有留下只字片语，连手机都无人回应，韩晨阳到底在玩什么，他当我是傻子在耍我吗，或者从头开始都是他设好的迷局？

可是我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他这样设计我，如果这是男人让恨他的女人万劫不复的一贯伎俩，那么我并没有说过“我爱你”这样的话，也没有展露明显的爱意，而在我快要屈从于现实的时候，他却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

不，不是这样，直觉告诉我，这只不过是情人之间耍的小伎俩，而他这样不辞而别不过是为了给我一个警示，只是逼我对他屈服。

他对我那么好，好得几乎把我当公主一般捧在手心，不是我看不见他的心意，只是我刻意地去回避。还有，我一直认为自己喜欢的人是唐君然，而其他人的好，我一概不要。

我艰涩地笑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立刻就要向他屈服了，可是以前为唐君然伤神的日子又噩梦般浮在眼前，我不断告诉自己，在这场游戏中，我不要做那个第一个说出“我爱你”的那个人，我只想可怜地抓住仅有的自尊。

要对方爱我比我爱他多，要让他多付出要让他多牺牲，他对我的爱，用他对我付出多少来衡量，他对我付出越多，就证明他越爱我。

然后我自觉攥住他给我的爱，安慰自己，他已经付出那么多了，怎么舍得离开我？

是的，怎么舍得离开我，就像我很久以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唐君然，韩晨阳怎么能够舍得丢下我一个人不管，即使我一错再错，他都会容忍我，甚至溺爱我。

每个人都有一世的劫，我自信是他心中独一无二的那个人。

可是当我茫然地抬起头，空空荡荡的屋子，资料被风吹散在地下打转，我把头埋在臂弯，莫名其妙地流下眼泪。

在韩晨阳消失后的几天，我没有去找他，他自然也不会来找我，我平静得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照样和江风打打闹闹，和李楠师兄他们出去吃饭，一切如常。

我只是故作镇定地等待崩溃的到来。

在实验室用迅雷慢慢吞吞地下载打包的资料，然后点开邮箱查收老板反馈的邮件，我一眼扫过，有新的邮件，发信人人是唐君然。

江止水：

你好吗？大概你收到我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启程去了某个小国家，也许此刻我正在做手术也可能在出诊，而你在做什么呢？

你会意外我怎么没有和蒋迎熙在一起，也许你有很多要问我的，千头万绪我也理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当我给你写这封邮件的时候，我也问过自己好多问题，比如我为什么四年前不告而别，为什么我不敢告诉你我去日本的原因，为什么我回来找你。

可是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再多的解释也换不回流逝的时光，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你以前问过我这样的问题，“唐君然，你相信一个人，可以爱另一个人，一辈子那么久吗？”那时候我笑笑，“我比较相信，那个人在说爱我的时候，那一秒是真的。”

所以请你相信，在我全心全意对你的时候，那些时候，我都是爱你的。

你教会我很多东西。我个性沉闷无趣，那时候你认识我，我处在人生的最低潮、最痛苦的时候，你带给我孩子一般的快乐，我记得我人生的第一串糖葫芦是从你那里抢来的，我知道冰棒除了绿豆还有可爱多和千层雪，玄武湖是不用门票就可以进去的，而且从鼓楼医院只要十分钟就可以走到，还有我们大一用的思想品德书居然是盗版的，这些，如果没有你，我也许一辈子都很难知道。

这些都是温暖的回忆，而那些生命中不愉快的回忆，我已经默默地把他们打包放在我心里最私密的角落里，从此不再想起，亦不再纠结过去。

我想，我们之间阴差阳错的缘分终究不会有好的结局，离开也许是最好的结局，所以你要好好地爱你自己，你会遇到一个更好的男人好好爱你，那时候，你一定要让他带你去鸡鸣寺——你20岁生日时我答应你的三个生日礼物之一，可是我没有做到。

你不用给我回信，我也许不会收到，也许五年、十年之后才能看到，到那时候，我们都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所以就此道别。

唐君然

我呆坐在电脑面前整整十分钟，只觉得天地寂静，我张开嘴巴呼吸，脑子一片空白。

眼泪，洪水般不能阻止地从眼睛里倾泻出来，沿着手指缝隙，滚到下巴脖颈，甚至手臂和腿上。厚厚的毛衣瞬间就把泪水吸干，泪水慢慢地渗入衬衫到皮肤，如此可笑的循环。

我站起来把实验室的门反锁起来，索性哭个够，可是此刻眼泪却诡异地消失了，干涸的泪痕挂在脸上，涩涩的紧绷在脸上。

到最后，我还是不知道唐君然所有的秘密，可是我却甘心了，因为他爱过我，就足够了。

这样，等我几年以后，遇见我要嫁的男人，而在结婚前一夜的晚上，我不会面对从前的记忆而不知所措，一方面是屈从的现实，一方面是心心念念的旧爱。

有时候女人的思维就是那么古怪，她们所要的答案，若是得不到，即使在几十年之后当她们回忆起来时也会耿耿于怀，而在男人看来却不可理喻。

我却应该知足了。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又要强作欢颜和师兄们出去吃饭，一群人叽叽喳喳地一直从实验室门口轧到小饭馆，坐定了之后点菜上菜，然后就开始上啤酒喝。

我也倒了小半杯慢慢地啜起来，师兄们几杯酒下去话更多了，一个姓林的师兄一直拿手机发信息也不跟我们搭话，其他人奇怪就试探着开玩笑：“唉，你干吗呢，老婆查岗呢？”

林师兄不好意思笑笑，承认：“啊，是呀，女朋友。”

一群人“哦”地鬼叫起来，有好事的人立刻开始打听，说说笑笑时忽然很小的声音冒了出来，显得很不合时宜：“小林，你原来不是喜欢孙美洁的？”

我这下就立刻想起来了，这个林师兄因为跟我不是一个导师，又不是一个实验室的，所以平素也是点头之交，但是孙美洁师姐有一个衷心的爱慕者倒是人尽皆知的，原来就是他。

林师兄打哈哈：“那是过去了，都过去了。”

有人接口：“那是，谁也耗不起这几年，再多的耐心也给磨光了。”

也有人叹气：“其实感情这玩意儿就是跟黄金一样的有限资源，挖一点儿少一点儿，就说我们付出这么多，付出到再也不能付出的时候，也就不爱了。”

一群男人难得文艺，酸溜溜地唏嘘了几下又开始扯别的东西，可是那句话触到我的心上，忽然心底泛起前所未有的冰凉，从脚底蹿起的寒意直冲头顶，周围的人在说些什么我根本听不见，只是嗡嗡的头脑一阵发晕，半天才缓过神来。

这顿饭吃得异常难受，我努力地想甩掉烙在脑中的那句话，于是拿出手机想随便发信息给其他人转移一下注意力，可是找了半天都不知道发给谁，看到赵景铭的名字我愣了一下，犹犹豫豫地发了过去，“干什么呢？”

约莫过了十分钟他才回到，“我在上海，有什么事？”

我自觉无趣，于是回了过去，“没事，我就是问问。”

若是平时他一定喋喋不休地打电话来问我缘由，我也乐意和他闲扯上一会儿打发时间，可是半天没有任何消息和电话。我正纳闷着，江风打电话给我，说是上次去我宿舍把钥匙丢在那里，顺便让我把他停在新街口大众书局车库的车取出来送给他，我便应承了。

取车时顺便去新百转了一下，打算买一个小耳钉换换心情，就在柜台转的时候，一个熟悉的人影在我前面不远处走过，手里拎着几个袋子，我愣了一下，那个说自己在上海的人，现在正在背对着我，和他家明媒正娶的老婆边走边笑着不知道说些什么。

那样的温和的笑颜，似曾相识，只是不再对着我。

我的视线长久地留在他们身上，直到专柜小姐试探地问我：“小姐，这个还要吗？”

我礼貌地笑笑：“开票吧。”

她看我眼神复杂，笑容更多的是公式化的，我不由得想到自己刚才的失态，好似一个小三哀怨地看着赵景铭。摇摇头，拿起手机，那条讽刺的信息就在眼前，可是我却不能生气也不能揭穿他。

我不是他的谁，所以我什么也不能做。

走出商场的时候，我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天，不似开春三月的明媚，而天空却诡异地开始下雨，突如其来，让人措手不及。

好似一瞬间天都黑了起来，路边的灯在雨雾朦胧中氤氲。

我开车十分小心，提心吊胆地怕在雨天出什么意外。快进江风家小区的时候，在单行道拐弯处，前面冷不防冲过来一辆电动自行车，我立马踩刹车，车倒是刹住了，我整个人还没有稳住，就感觉身后一下冲劲，胸腔一口气仿似要被撞飞，气血一齐往心口涌，恨不得一口气吐出来才舒服，这才明白，是追尾了。

后面车上有人下来，我也解了安全带跳下车去，那个人上来就先发制人：“你会不会开车呀？刹车能乱来吗？你看我的保险杠都被撞瘪了，还不知道水箱有没有事呢。”

我气得不行：“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理？我还没管我车子撞出什么问题呢，你倒是先上来反咬一口，一般的追尾是后车负全部责任，你当我不知道呀！”

从后车上又下来一个女的，唧唧歪歪得厉害，我查看了一下江风的车，保险杠全完，车体还受了点损，那车主约莫是个拉黑活的面包车主，见我不好坑，又磨蹭又不情愿地就是想不赔。我当场打电话叫的122，来个警察，看了下现场，认定他的全责，江风也来了，站在雨地里面跟他们交涉。

雨水顺着额头一道道往下流，我的眼前雾蒙蒙的一片，眼前有车辆昏黄的光芒在身上一闪即过，然后我忽然就哭了起来。

我突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地知道，他们都走了，都不会再回来了。

我这辈子遇到的男人，除了唐君然，都是毫无例外地溺爱我，永远是他爱我，比我爱他多，可是他们忽然都不见了。

赵景铭还爱我吗？我看到他对别的女人笑得那样专注温柔，和从前对我一般，那一定是不爱了，因为我已经把他的感情消耗、践踏、无视。他总是有醒过来的一天，就如我忽然明白了自己再也不爱唐君然一般。

爱一个人越痴迷，其实醒来的时候，离开得越决然。

原来韩晨阳待我真的如这样，也许他真的是不爱了，他给我的真的太多了，那样一个风流傲气的人能为我收敛至此，连许博闻和韩晨琳都觉得不可思议，我一直在提防他，不信任他，并且一直在逃避。

他的付出用尽了，就再也没有力量去维持了，他同我一样，都是傲气的人，不肯轻易低头，若是低头也不会在对方面前，若真的低到连自己都鄙夷的地步，那么接下来的就只有悄悄地离开，比如我也曾这样对待唐君然。

江风处理完走过来拉我：“走了，小妹，看你傻傻地愣在这里，也不晓得躲一下雨，连雨伞都不撑，你脑子里面想什么东西？”

我站在原地不动，他硬扯，我用劲扳他的手指，江风气得吼起来：“我不管你心情怎么不好，受了多少委屈，你现在得跟我回家，不然你别认我这个大哥。”

我想我现在的样子，一定狼狈得像一个鬼，一步一步地跟在江风身边，回到他家，他丢给我毛巾：“你洗澡先，有什么话过一会儿再说。”

热水充盈了冰冷的身体，我感到神经也随之放松下来，热气蒸腾得我眼睛都疲倦得睁不开，我穿好衣服坐在沙发上，江风帮我擦头发，口气柔柔的：“以后心情再不好，也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更不要认为这样做会让别人怜惜你，你都这么大了，不可以这么任性了。”

我心下一动，眼泪又一颗颗地掉了出来：“哥，我后悔了，我太任性了，从前一直到现在我总是把自己放在第一个考虑，韩晨阳对我那么好，我却装作看不到。”

江风微微愣了一下：“你和他怎么了，不是原来很好的样子，我一直看他对你简直好得没法子了，所以也没多问你们之间的关系。”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眼泪又唰唰地流下来，止也止不住。“我知道他对我心意，我也知道自己喜欢他，可是我不敢承认，他一问再问，我都是逃避，结果现在他离开我了，是跟我恶作剧还是真的等到了尽头，索性再也不愿意等下去了？”

江风脸色一变：“你从来没承认过你对他的感觉？”

“没有，在他面前，从来没有。”

他默不作声，很长时间之后，他坐在我身边叹气：“他这样骄傲的一个人，恰好是跟你一个性子，你若是喜欢一个人很长时间那个人却没有回应，你会怎么做？当然不会再等下去，你不能眼见自己受一点儿委屈，那你说韩晨阳呢？”

我心重重地一沉，之前自己设想过很多，总是抱着一种希望，可是这样的话从江风口中说出来，却是一种判了死刑的感觉，他重重地叹气：“在感情中，我们都偏向去做一个强者，仿佛那样才能保护自己滴水不漏，结束时好像才不会很痛苦，其实很多时候我们都错了。”

我抹眼泪，却越抹越多，江风看了手忙脚乱地劝我：“小妹，别哭了，别哭了，我看了都难受，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韩晨阳，想跟他在一起？”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股脑把心里话全部倒了出来：“我喜欢他，我想跟他在一起，可是他怎么能这样对我，说离开就离开，我讨厌他。他骗我，他假装对我好其实就是打算离开我，我不要原谅他，我也不要去找他，我讨厌他。”

江风看我，表情怪异，没忍住就轻笑了出来：“我说，小妹，你怎么能这样，先是你自己任性倔强在先，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了，聪明得过了头。要别人臣服，又不肯交出真心，说要别人真诚以对，等到别人掏心掏肺了，还要考虑分量够不够，别人受不了离开了，你却要死要活地拼命后悔，自己身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全是别人不好，简直跟一个耍赖皮的小孩子没有什么两样。”

我抹了抹眼睛，江风摸摸我的头：“你的性子什么时候都改好了才让人省心，可是偏偏这样才像你，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累极了倒在他的身上，困意袭来，江风扯了扯我的头发：“丫头，你真是不让我省心，若是有韩晨阳的消息，我一定告诉你，可是我不会左右他的选择的。”

日志 三月一日

我从来没有哭过那么多，二十多年的眼泪仿佛积蓄在一起，汹涌凛冽。

好像一场梦一样，所有的过往被现实的冷酷残忍击碎之后，我开始反思自己，我忽然就明白当年我义无反顾地离开唐君然，好似韩晨阳不曾留恋我一般的决然。

初见面，是在开往莫斯科的火车上，年轻的军官叫托尔斯泰，可是他记不得她的名字，于是他叫她安娜·卡列尼娜。可是让他心醉的她只是一个骗子，来到俄罗斯是为了帮助老板赢得沙皇的赞助资金。他爱上她，为了她放弃前途，顶撞将军，于是火车开动，他被放逐到西伯利亚，再也不能回到故乡。

她等了十年，嫁给了当年让她来俄罗斯的人，为的只是一张西伯利亚的通行证。她千辛万苦找到他的住所，才发现他已经有了妻室。她告诉自己来晚了，来不及了，回不去了。

她策马离开，回去美国。从此一切记忆，一切青春，灰飞烟灭，万劫不复。

她最后明白了她的爱情，可是却等来他的心如死灰，我的眼泪又一次止不住地流下，在我以为那曾经不过是一次任性的时候，爱情已经翻天覆地，面目全非。

很多年后，当动人的爱情终于和冲动的青春一起消逝，我们难过了。这样不顾一切地爱，这样心如磐石地等，最后还是幻化掉了。

从此不能相见，当爱情如此沉重，还有多少人会坚持自己的誓言，当守候变成了无望的归宿，瞬间明白，爱也会变成不爱。

第二十章 你好吗，我很好

可是青春已然过去，当身边的那个人已经换成了值得一生厮守的男人，那些过去的小细节，扣动人心的爱情，最后还是归结到沉浸的深海。我把年华写成这封信，为逝去的青春祝福，也为他祝福。——《情书》

早上起来梳洗，左边耳朵隐隐作痛，仔细一看，原来是发炎了，连忙取下耳钉，让江风给我找药。他边给我上药边撺掇我：“可惜了这么漂亮的耳钉，要不再去打一个算了。”

我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行，等会儿我就去莱迪再打一个，纪念我死去的爱情。”

他笑道：“你又油嘴滑舌没个正经了，哭完了以为什么事情都解决了是吧？睡一觉醒来仿佛又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摇摇头：“不是，我没开玩笑，不管结局如何，我是真心地想扎一个耳洞。”

江风无奈：“你扎就扎去吧，别再搞发炎了，原来那个黄金的带得不是挺好的，怎么昨天换了一个银的，就发炎了。”

我苦笑，扯扯嘴角：“天意吧。”

下午去学校转了一圈，碰见李楠师兄刚从院办回来，他看到我立刻就把我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说：“韩晨阳辞职了，你晓得不？”

我心里“咯噔”跳了一下，忽然想起约莫他跟我提起过这件事，就点点头：“记得听他说过，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意外。”李楠师兄有些感慨，“感觉大家都要散了一样，各奔前程，然后就空留下回忆，以后说起来就是我读博的时候，有一个很厉害的师兄，可是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好像那段时光是梦境一般。”

我“嗯”了一声，有些走神，李楠师兄嘿嘿笑了两声，凑过来低声问我：“我现在很好奇韩晨阳辞职的内幕，是不是因为你哦？”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白他一眼：“我可没那么大的能耐，好像是他家有什么事。”

“我还以为他害怕师生恋的压力呢。”李楠师兄哈哈大笑，结果遭来我狠狠地一瞪，“我跟他才不是师生恋呢，他又不是我老师，只是我师兄，你和朱佳乐才算是正牌的师生恋！”

李楠师兄乖乖地闭嘴：“不说了，我要去教务处了，不过他辞职了也不请我们吃顿饭，连人都不晓得跑哪儿去了，一个电话就轻描淡写地辞职了，真够帅的。”

“他没回来？”

“你不晓得他没回来？我以为他什么话都跟你说呢。”李楠师兄很惊讶的样子，随即他手机就响了，他手忙脚乱地跟我道别，“教务处那边找我，我得赶快走了，你要是有他消息，记得跟他说我们的传统是请吃饭，记得请吃饭！”

地上还残留着昨晚的雨水，不断飘落的落叶在水坑里慢慢腐败，我走在去新街口的路上，手里把玩着手机，我很想打电话给韩晨阳，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很怕那种无言的沉默，以及他淡然的冷漠。

随便找了一家穿耳洞的店铺，没有一丝地犹豫指着自己的右耳说：“打一个耳洞。”

可是过程却不那么痛快，我这次只觉得疼。转向镜子里面一看，一滴小血珠颤巍巍地挂在耳垂上，店主拿来酒精棉签，我摆摆手：“不要碰，我怕疼。”

我只想用这一次的痛，去忏悔我的任性，若是疼痛可以让人记住一生一世，那么是不是这样的疼痛会是心如死灰之后的转机。

韩晨阳，这个耳洞是为你打的，我终于肯对自己诚实，你给我的镜花水月，良辰美景，我用印记刻在身体发肤之上，永生永世不会忘却。

左右两个耳洞，两段时光交错，两个人的挽歌，为的不过是纪念和赎罪。

一天都没有江风的消息，而李楠师兄的话更加深了我的不安，我忐忑地不知道去哪里，不知不觉地就走到总统府后面的酒吧街。

要了一杯冰水，坐在角落里，我需要喧嚣驱赶自己的恐慌。

烟雾缭绕，重金属摇滚，舞台上有穿着暴露的女孩子在跳舞，名副其实的混乱酒吧。酒色男女调情咒骂或者昏睡沉默。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酒精的味道，还混杂着强烈刺鼻的香水和汗水味。让人联想到原始丛林的气息。

高台下面一片涌动的人头，四处充斥着倦怠、淫荡、颓废和荒芜。

为什么会有人流连这样虚幻的地方，也许是心灵没有着落。

耳旁有低低的手机响声，看到是江风的，我心都悬起来了，接起来只听到很长时间的沉默，江风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小妹，对不起。”

一口气彻底地崩溃，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开始垮塌，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够挤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江风在一旁叫住我：“你在哪里？怎么那么嘈杂，我告诉你，你可别做什么傻事，长江大桥、二桥可不是建给你跳的。”

我想笑却笑不出来，只好勉勉强强地应了：“我哪里是会做傻事的人，没事，我都知道结果了，只不过让自己更死心罢了，没事我就先挂了。”

旁边有操着一口南京话的本地人在一旁打电话絮絮叨叨，兴许有几句窜到了江风的耳朵里，他立刻反应过来：“你个臭丫头，居然跑去那么乱的酒吧，想死的！你快给我出来，别等我待会儿逮了你出来一顿暴打.……”

我咂咂嘴：“真吵。”便挂断了电话，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然后，我掉下了眼泪，一颗、两颗，豆大又饱满的泪水，不是那种一点点顺着脸流下来的，真的是等到已经变成一颗颗的眼泪，才突然掉下来。

那个泪，是不舍，是后悔，还有很多没有说出来的话，以及绝望。

我完全以第三者的角度去看，是这样的心情。

那个人是过去的我，这么让我无法想象的过去，当回想过去的时候，一幕幕又跑在我眼前。年少的时候，一直觉得来日方长，从来不觉得丢掉的东西可惜，所以很容易铁石心肠，也是不断地告诉自己，等等，再等等，可是等到最后，都是无望。

如今醒来，才惊觉淡漠和冷情。

正在我偷偷抹眼泪的时候，有人从我身后走过，我原本没当作一回事，只是觉得那个影子在我身后待得太久让我有些不自在，回头一看，真的呆在那里，更诡异的是，眼泪居然没了，泪痕湿搭搭地挂在眼帘下，来不及抹去。

我却不晓得是哭还是笑，我只知道兴许是着了韩晨阳的道。

还有江风的，也许还有李楠师兄的。

黑黑的短发闪闪发亮，有那么几缕湿湿的垂落额头，晶莹的水珠顺流而下，滴落至眉间，双眼在薄薄的雨帘之后，淡如烟雾里的湖泊，水汽纵横。

我居然还有心思撇撇嘴饶有兴致地询问：“外面下雨了？”

明黄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侧，几乎可以看见他微垂的轻轻颤动的睫毛，可是那双眼睛被隐藏在暗影之下，没有表情的表情。但是只一瞬间我的手腕就被牢牢地抓住，我脑子里立刻警笛长鸣，伸出另一只手来想挡回去，岂料，他只是把头埋在我的臂弯间，然后抬起来：“我们还是出去吧，这个地方吵死了，而且你要是哭了会很多人看着你的，太奇怪了。”

外套上立刻沾了水渍，我一脸哀怨地看着他，韩晨阳白了我一眼：“看什么，我故意的。”

仿佛连血液的流动都缓慢下来，连声音都变得艰涩：“什么都是你故意的？”

好像是我变脸太快，他有些不知所措，怔怔地看着我，嘴唇仿佛动了动，半天才叹气：“水水，你别哭，我知道逼你不好，可是我实在没办法，你别哭了。”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自己晓得要说什么，可是哽咽着只能说得断断续续的，“我讨厌你，你骗我，你耍我觉得好玩还是什么，我以为……我以为你……”

忽然耳朵上一凉，韩晨阳轻轻地把我耳朵上的血迹擦掉：“你先告诉我，这边的耳洞是为谁打的？”

不自在地别过脸，我悻悻地说：“你自己清楚，我们出去说话。”

街边的法国梧桐光秃秃地投下影子，斑驳凄冷，酒吧一条街到处都是流转的灯，冷风直往胸口里钻，人也清醒多了，我立刻抓住重点：“江风跟你是一伙儿的？还有李楠师兄？”

他犹豫了一下，终是点头：“其实那天你在江风家，跟江风说的那些话，我全听到了，他手机就放在口袋里，保持通话中。今天李楠和江风那么说只是小小地刺激你一下，总的来说，反正都是我们设好的套，一步一步引你跳下去。”

我不晓得该用什么表情或者说什么话，冷风拂起他鬓边的发丝，有几缕坠落，半遮眉下那双清亮的眼，他看我不说话，倒是好像是有些心虚似的唤我：“水水……”

我该怎么样回答，是哭还是笑，还是再故作姿态地矫情一回，抑或是再一次不屑？右耳上的耳洞还有些隐隐的痛，我笑起来，第一次主动伸出手握住他的：“我不晓得说什么，不过这次经历确实太惨痛了，哭得我荡气回肠，我不想原谅你。”

他倒也笑起来：“你可以惩罚我，我都接受。”

说不上多喜悦，失而复得的感觉反倒让我平静了很多，那时候我就想，也许我倒是聪明一点儿，潜意识总是认为韩晨阳不会离开我，只是那么反常、失态，倒也是天意。

我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我想吃必胜客，你请我？”

“不会这么低的要求吧？”韩晨阳笑得很舒畅，“其实我还有更好的提议，要不要听？”

我顿时来了兴趣：“什么，什么？”

“你可以提更加过分一点儿的要求，比如，韩晨阳你要每天都请我吃饭，每天要给我至少一个电话，生病时要寸步不离……”

我急急地打断他：“等等，这些条目太多了。”

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那还有一个条目比较少的，就是让我做你男朋友。”

“唰”的一下脸就红了，我不自然地扭过头去，岂料整个人被他搂在怀里，他问我：“说老实话，我走了之后你到底怎么想的？”

“其实我根本不觉得你会离开我。可是就是控制不住地想你已经离开了，那种感觉好像是一个气息奄奄的病人，因为想见多年前的情人一面，所以一直心存希望不肯离去，后来忽然醒悟，原来情人十年前就死了，于是那口气彻底崩溃。但是潜意识告诉我，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完美的玩笑，总之很纠结。”

他好气地摸摸我的头，臂弯紧了又紧：“事实上，我也没占多少便宜，我倒是没想到你居然那么笃定地认为我不会离开你，真是失败。”

我笑，摇摇头：“这样的自信其实是一种自欺欺人，我刚才忽然就明白，一个太优秀的女孩子，会自然认为她喜欢上的人就得喜欢她一样，对唐君然，我就是这个感觉，而对你，我想，只是你错过了我，不一定会找到更好的。”

他眼神明了又暗：“江风说你的性子实在是乖张得胆大，跟我倒是几分相似，不过江止水，你倒是挺不好奇我为什么喜欢你的。”

“喜欢一个人要那么多的理由吗？”我眨眨眼，“或者你是借话题来套我为什么喜欢你，既然你这么好奇我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你，就是喜欢。”

他抬眼看着我，那双深黑色的眸子流动着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动人光彩。“你终于承认了？”

“嗯！”我大大方方地回答，“我饿了，请我吃必胜客。”

他的唇角漾着最柔暖的笑容：“好，不过去之前还是把你的花猫脸洗洗吧。”

“那还不是你搞的！”

一个人真爱的时候，甚至是想不到自己是爱着对方的，而想到自己爱着对方的，那一定是很爱了，因为一时一刻，都有爱的感觉。

以前李楠师兄总是对我说，爱一个人，是希望对方变得更好的，而自己也会变得更好。

一个好的爱情，可以让人变得更好，比如我遇上了韩晨阳，他指给我学业的方向，把我从前陈旧爱中解脱出来，给我很多快乐。

世界很大，生命很短，爱过我的人很多，可是最后只有他留在了我的身边，而我希望的那个人，也就是他一个。

兜兜转转，用尽再多的心机，棋逢对手的游戏，所要的结局不过是那句“我爱你”，若是早一点儿，再诚实一点儿，这一天会来得更早。

是谁说过好事多磨。我抬头看韩晨阳的侧脸，好像好久以前，我们曾经相识过，一瞬间我很想知道他为什么喜欢我，终究是按捺了下去。

我和他手拉手在湖南路上悠悠地闲逛，这个千年静默的古城此时灯红酒绿，街道上树影斑驳。这是一个缓慢的城市，走到汉中门的时候，我们停下来站在城墙边。古老的城墙，斑驳的印记，刹那间感觉时间的凝滞，古城转眼几千年。

忽然就很想落泪，他的手握得我紧紧的，我对他说：“能够找到你，真好。”

他微微一笑，眉眼柔和，侧脸笼罩在光晕中，淡淡的，仿似流年晕染过的陈年旧画。

他双手给予自己的拥抱才最温暖，这也许就是所谓岁月静好。

日志 三月十三日

可遇与可求之间，只在太过年少的时候看来，才仿佛隔着沧海桑田。偏偏又是年少，才会为一束日光、一个窗台、一级台阶的微凉而哽咽。

渡边博子静静地躺在浩瀚的雪地中凝住呼吸，她试图通过这种亲近死亡的方式缓解两年以来的强大孤独感，试图走出这段无果的爱情企盼。

当藤井树打开《追忆似水年华》的扉页，看到了那张书签的背面，仿佛一瞬间，渡边博子的全部酸涩与思念都转移到了她的心上，莞然间已隔沧海桑田。

许多人看《情书》，许多人写《情书》，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梳理着年少，回味着爱的博大与徒劳，也许只有到了可以追忆的时候，爱才称其为爱。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留在记忆中的男孩以及那段少年时代青郁的时光，他声势浩大地再次清晰浮现，如今我依旧能够清晰地记起他的很多细节。

我用最美好的年华写成一封信，每个字都是他走路的每一节动作落下的墨点，是他消瘦的肩划出的弧线——干净、简单。即使是青涩无比，但他每一个的剪影书写着的一切最终都汇成了两个字——青春。

可是青春已然过去，身边的那个人已经换成了值得一生厮守的男人，就像渡边博子最终还是得从死去恋人的阴影中走出，而我也一样。

手边静静躺着蒋迎熙寄给我的信，那里有我想知道的所有秘密，可是我却微笑着把它收起来，从前我最想得到的结果，在如今的幸福面前不值一提。

我不自觉地对着电脑喃喃地问“你好吗？我很好”，说完我笑了起来，竟然有了一种彻底的解脱，所有过往风轻云淡地化作一句话——

喂，你好吗？我很好！

——我把年华写成这封信，为逝去的青春祝福，也为他祝福。

第二十一章 写下时间和爱情交错的笔记

这是一个普通的爱情故事。每个人都会经历恋爱，都会找到属于你的那个人，但是彼此坚定至死不渝的爱情未必谁都会有。爱情没有那么多借口，如果不能圆满，只能说明爱得不够。——《恋恋日记本》

突然得到妈妈回国的消息，我的震惊不是一点点。

她在电话里的语气风轻云淡，说是在北京参加一个展示会，顺便回来看看我。那时候我正在实验室里纠结一个算法，而韩晨阳约我晚上吃饭。

我挂在脸上的惆怅大概有些明显，一路上有些郁郁寡欢，韩晨阳倒也没怎么问，直到点完菜他才习惯性地插起手，认真地问我：“怎么了，心事重重的样子？”

喝了一口茉莉花茶，我犹豫了一下：“刚才我妈打电话给我，说已经回国了，想回南京来看看我。”

“哦，这不是好事吗？”他试探地问，“你不高兴？”

我勉强地笑笑：“不是不高兴，只是觉得很突然，你知道我为了不愿意和她去意大利的事情闹了将近一年，那一年她连一个电话都不给我。”

韩晨阳把甜点递给我：“都这么长时间了，还耿耿于怀，我看你还是应该去见见她。”

我没作声，默默地低头吃东西。他轻轻地说：“我知道你有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没关系，你跟你爸爸不是一样很长时间没见面，可是撒娇的样子却跟一个孩子一样。”

“可是我妈妈不一样。韩晨阳，她是个要强的人，从来认为自我价值的实现不应顾及家庭或者别的，小时候我很怨恨她，不能牺牲自己去成全丈夫和儿女，她实在活得太自私了。”

“可是，我总有点觉得我很像她，所以才很害怕去面对她。”

他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还是去见见吧，我也很想见见你妈妈。”

妈妈来的第二天晚上约在一间老字号的粤菜酒楼。环境古朴雅致，木雕花的门窗，丝竹声声入耳，大厅屏风上大簇大簇的牡丹花开，艳丽浓烈、哀婉绵长。

母女相见的场面一如寻常的气氛，分离了两年就像出差回家一样自然。妈妈见了我甚至没有因为三年不见而欣喜异常，只是看到韩晨阳的时候才露出久违的真诚的笑容：“这位就是你爸爸说的小韩呀，你好！”

他亦回礼，很稳妥地问好，席间倒是我成了很多余的人，妈妈对他满意极了，整晚脸上都带着温婉的笑，我只好一样一样地吃菜，从离自己最近的那盘吃到离自己最远的那一盘。

忽然妈妈开口：“水水这个孩子多少性子跟我有些像，当初若是传了她爸那副好脾气也不会这样，她脾气又坏，性子又傲，能找到你这样的，是她八辈子的福气。”

我讪讪地笑，拼命地往嘴巴里塞东西，倒是韩晨阳很给我面子：“这个其实是缘分，虽然她的缺点很多，但是她要做的事要达到的目标从来不会含糊。”

这是在变相讽刺我不择手段吗，还是在暗示我在感情问题上死脑筋呢，我别过脸去，寻思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慢慢嚼而不会让人很饱。这个韩晨阳，赞美人家都要带三分刺。

倒是妈妈笑起来：“就是这个理，她脾气倔，认定的东西就会钻牛角尖，这样就算了，还特别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我行我素惯了，这点跟我很像。”

我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说出“跟我很像”的妈妈，岁月仿佛在她脸上并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她一向会保养打扮，可是眼角淡淡的细纹，怎么也掩饰不了。

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是唇角抹出一丝很勉强的笑容，妈妈却接着说：“她是我的女儿，我了解她，可是我却没做到母亲的职责，是我的错。”

这顿饭多半吃得有些煽情，临走时妈妈的朋友来接她，她告诉我明天又要去上海参加展览，行程十分繁忙。在酒楼门口告别的时候，她走上前轻轻地抱住了我，我愣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僵硬了一下，随即，绵绵细细的温暖传到我的身上，我亦轻轻地回抱住她。

在灯火辉煌的城市里，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有莫名的光芒在闪动，她说：“闺女，你要好好改改性子，否则再好的男人都容忍不了你。”

我点点头：“我明白，妈，我跟你一个性子，你不说我也明白。”

“结婚时可要打一个电话给我，不能再让你爸爸通知我了。”她松开我，笑道，“希腊的爱琴海倒是度蜜月的好地方，小韩你觉得呢？”

韩晨阳微微一怔，然后笑靥如涟漪一样展开：“跟我打算的一样。”

一路上我和他都有些沉默，回去洗完澡发现韩晨阳在上网，我就坐在床沿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小，准备随便看看无聊的肥皂剧，岂料他站起来忽然从后面抱住我，仿佛电流窜过一般，我身体又是自然地轻轻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才松懈下来。

我笑道：“韩晨阳，你吓死我了，不声不响的。”

他松开我，面对我表情很认真：“我发现，你对于身体的触碰感到非常恐惧，在拥抱的时候好像触电一样，有一种抗拒的电流。今天跟你妈妈，上次送韩晨琳去英国的时候你也是，平时我抱你的时候倒是没有太大感觉，刚才你没有心理准备，于是本能地很抗拒。”

我抿了抿嘴，点点头：“是的。”

他笑得很温柔：“这不怪你，中国人都或多或少这样的表现，不过这似乎是因为我们在成长的过程中，很少被父母拥抱。”

“是这样的吗？”我迷惘地看着他。

他挨着我坐，声音很轻很柔：“你妈妈今天跟我们说的那些话，才让我想明白，为什么你的性子会变成那样了，又自私又矛盾。”

“为什么？”

“在你没有爱上自己，爱上生命以前，只是如饥似渴地从外在世界寻找爱，找到的只有无尽的矛盾和空虚。一个在童年时期得不到拥抱和温暖的人，常在日后以索爱的行为来满足被爱的需要。”

我想了想，摇摇头：“可是我觉得我很爱自己。”

“你那个不叫爱你自己，你那个叫消极的逃避，你不愿意承认你在唐君然那里的失败，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后来你爱上我，又不敢承认，就是怕受伤害，这样不叫爱自己。”他手轻轻地握住我的，“有时候我真的会耿耿于怀，若是唐君然没有离你而去，赵景铭继续对你死心塌地，你会不会在那时候承认你的心意。”

“那感觉就像所有的人都离开你，只有我还在，你只好迫不及待地抓住最后一块浮木。”韩晨阳定定地看着我，“借爱情来肯定自己的意义，企图抚平心中对生命的不安。”

“其实你知道，不是这样。”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知道吗，我就像很多人一样，总是觉得得不到的是好的，失去的也是好的，可是我从未想过用一个人的爱代替另一个人的爱，对我来说，那是对自己的侮辱。我总是用冷漠当盔甲来掩饰我的伤痕，使自己不再被伤害。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爱上你，其实很多个瞬间，我都清楚地明白我对你的感情，只是我心里总是有一把小尺，一段段地丈量你给我的感情够不够传奇。”

我想我一辈子都没有说过这么多心底话，我把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可是我现在不再怀疑了，或许说，跟你在一起我真的觉得很安心，韩晨阳，如果现在的我遇到当时的我，我一定觉得，这个女人，真不可爱。”

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给卧室里笼罩上一层晕黄的光，韩晨阳的脸，落在薄薄光晕里，线条柔和，眼梢微微斜飞，睫毛下是淡淡阴影，看在我眼里，一切都完美得不像是真的。我低声说：“我想告诉你，我很害怕失去你。”

一个星期之后妈妈又回了意大利，我的生活开始发生略微的变化，以前很少打电话给我的妈妈，居然每天都要给我电邮，时不时还打电话问我情况。

和董安妍打电话说到这个事情，她认真地告诉我：“你这个是小时候缺爱，长大缺钙，补补就好了。”

我不置可否：“我不跟你讨论钙和爱，听说江风跟你求婚，你架子还挺大的直接拒绝，害得他三天两头来烦我，一开口就是，哎呀，小妹，我要失恋了——”

“我现在结婚？你让我结婚？我也想啊，你先去问我老板准不准吧，我们搞教学课题忙都忙死了。”

我暗暗表示无奈：“对了，我看过你的结婚戒指，恭喜你，很大很漂亮，江风设计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一对，害得我也想要了。”

她大笑：“我晓得你找我什么意思了，等你走了我立马打电话给韩晨阳，说江止水刚才跟你间接求婚来着，还说非克拉钻不嫁。”

我居然也跟着她胡闹，在一旁煽风点火：“对，我就是那个心思，我巴不得毕业就结婚，在家做一只大米虫，你快让韩晨阳娶了我回去，要不他入赘也可以，我不在乎的。”

董安妍哈哈大笑：“知道了，知道了，等我下班就打电话给他。”

放下电话继续看资料，再一抬头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我站起来，倒了一杯水，寻思应该喊楼下的师兄帮我带一份盒饭，刚走了两节台阶，就看见韩晨阳走上来。

我奇怪：“你不是说今天晚上要跟许大哥去吃饭的？怎么过来了？”

他不回答我，把我拽到一边，我看见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更加奇怪。“你去哪儿了？”

他抬起手，凉凉的手指轻轻地抚过我的脸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暧昧散发出来，我别过脸去，有些不好意思：“这是科学圣地，行为举止纯洁点。”

韩晨阳笑起来，就是不松手：“水水，我听江风说那次你耳朵刚换了耳钉就发炎了，怎么这几天都没见你带？”

我摸摸耳垂：“是呀，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只能带金的，可能是耳洞还没有养好，这几天我忙得都忘记了，也不知道顺手丢在哪里了。”

他不作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锦盒，打开一看，便是两个耀眼夺目的耳钉，在灯光下折射出透亮的光芒，我眨眨眼，试探地问：“这个是钻的？”

“嗯，钻的。”他取出来给我，然后看了一下，“水水，你几天不带好像耳洞要合起来了。”

我满不在乎地回答：“没事，耳钉扎进去就又通了，要不你试试？”

冰凉的金针穿过耳洞，似乎一点痛感都没有，而那种耳朵上有归属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我望着他，忽然发觉他淡淡的笑容中，清晰而澄澈的笑意从那双漆如点墨的眼底渗出来我，煽情的话还没说出口，他便抢先说：“现在，你的耳洞都是为我穿的了。”

我一怔，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甜蜜和酸涩同时涌上心头，我低声说：“嗯，都过去了，所以有时候会觉得耳洞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可是这是你穿的，自然不一样。”

他搂住我，轻轻地对我说：“那就不要拿下来了，等毕业结婚的时候再换一个。”

倒是我结结实实地愣住了：“什么毕业结婚？”

他的唇角微微翘起来，语气里带着戏谑：“你还装，董安妍都告诉我了，不过毕业的限定，博士好了。”

我不回答，只是看着他笑，眼眸里面满满的都是闪亮的光芒，眼波流转之间藏不住一丝喜悦，他的眸子里还有我，脸上挂着抑制不住幸福的笑意。

千帆过尽，皆不是我心所爱，三千弱水，哪一瓢知我冷暖？

不过是他，只有他。

六月，我研究生毕业，直升本校读博。

毕业那天，天空蓝得通透明澈，空气像新鲜的冰镇柠檬水沁入肺里，难得的没有烈日高照，穿起密不透风的硕士服倒也不觉得大汗淋漓，连老板都说是个好兆头。

毕业典礼的时候李楠师兄站在我左边，上面开大会，底下开小会，听了半天冗长的讲话，终于把金光灿灿的毕业证书拿到了手，我连忙把毕业证收到包里，“千万不能弄丢了，上面都是赤裸裸的血汗呀！”

李楠师兄笑：“你以后还有博士的毕业证书，这个简直就是白搭。”

我白他一眼，晃了晃毕业证书：“这你就不懂了吧，找工作时候用博士证，见男朋友家人的时候用硕士证，去交友征婚的时候用本科证。”

他瞥了我一眼：“就你鬼主意多。对了，韩师兄怎么没过来？”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应该快了吧，他昨天还在美国，我本来没打算让他回来的，结果早上他就不声不响地飞到了上海，现在应该在路上。”

李楠师兄长叹一声：“小师妹，韩师兄待你真的不错，你可别欺负人家。”

我皱眉，为什么每个人看到我和韩晨阳在一起都觉得他会是被虐的那位，难道他看上去真的是贤惠淑良那种类型的，我就是那个十恶不赦的类型。

可是私底下我完全被他镇压得死死的，连延口残喘的机会都没有。

老板喊我们跟他照相，还有其他的教授，恰巧韩晨阳以前的导师站在我身边，眼睛一边看镜头一边瞥向我：“小江呀，韩晨阳那小子怎么没有过来，不像话。”

我连忙解释：“他出差呢，刚才打电话说是马上就到，还说要请您吃饭，让师兄师姐们都别走，大家凑一起多热闹，连地方都订好了。”

老板耳朵尖，沉重地点点头，结果被“喀嚓”一下照了下来，做摄影师的师弟大喊：“再来一张，大家不要动，站好了，师兄师姐们笑起来。”

李楠师兄站在我后面，说话声音很大，几乎是说给全部人听的：“同学们回去数数带了多少钱，马上要出韩师兄和江师妹的礼了，要是不够的，可以跟我借啊，不放高利贷的！”

全部人都笑起来了，这样，留下了最好的一张照片，每个人都笑得很自然，连老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而院长笑起来居然还有两个酒窝，让我们大大地惊讶了一回。

江风和董安妍也去了，一个帮我照相一个帮我拎包。我本来不喜欢照相，但是李楠师兄毕业就要出国，几个师弟师妹争着要跟他照，把我也扯上了，从教学楼辗转到图书馆，我恼得想把缠人的硕士服脱掉。手机响起来，董安妍一看是韩晨阳，忙讨好地递到我耳边，韩晨阳的声音传了过来：“你那身衣服就不能老实点穿着，别乱扯。”

我环顾四周，看见他从大礼堂那里走来，连忙一把扯掉了所有的累赘，长长舒了一口气：“韩晨阳，我倒是好奇你穿了三次这种大布口袋，会不会有阴影了？”

他笑起来：“原本我有机会再穿一次导师服，可惜再也没有可能了。”

我合上手机，径自向他走去，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老板他们刚才还念叨你呢，他们兴许还在院办，秦淮人家我已经让江风订好了，晚上李楠师兄还要请，对了，你回来要不要先休息一下，让你不要赶回来的，以后补上就好了。”

他不说话，漂亮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我，半晌才慢慢开口：“水水，你说了半天了，能不能让我说一句话呢？”

我擦汗：“你说，你说！”

他笑起来，流露浅浅的温柔，墨色的眼眸清澈如水：“恭喜毕业！”

李楠师兄的饭局折腾到凌晨才散，大家都喝了不少，韩晨阳也没少喝，到家的时候已经有微微的醉态。他洗过澡躺在床上给家里打电话，我一边喜滋滋地看自己的毕业证书，一边跟他放肆的手做搏斗，等他打完电话，我便问：“韩晨阳，你的毕业证书给我看看？”

他瞥了一眼我毕业证上的照片，凉凉地评论：“照得实在是太丑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博士后毕业了呢！”

我缠着他，他没法子，只好从书房里找了他的毕业证，还有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相片。我枕在他腿上，一页页地翻，忽然我看到一张他和江风的合影，背景是剑桥的康河，我抬头问他：“韩晨阳，其实我很好奇，是不是以前你认识我？”

他挑眉，俯下身来挑起我的碎发把玩，有些漫不经心：“为什么会这么问？”

“直觉，感觉，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头，你跟我握手的时候，分明刻意地划过我的掌心，那时候我并没有在意。”

他笑起来：“那是江风说你学了十年的美术，结果却跑去学了机械，我不信。”他把我的手指拉开，慢慢地在上面摩挲，“这些都是握笔留下的老茧吧，后来我就信了。”

“果然是好奇。”我悻悻地转了身，继续看照片，可是他把我往他怀里挪了挪，亲吻我的额角，反问我，“好奇不好吗？你还是第一个让我这么好奇的人。”

我顿时来了兴趣：“好奇？难道我那时候彻底漠视你的态度让你自尊心受到了打击，就从此对我念念不忘起来了？”

他白我一眼：“漠视我的女生又不止你一个，你别以为那是什么光荣的事，欲擒故纵这招对我没用，我又不是那种总要征服别人显示自己魅力的人。”

“那是什么样的好奇？”

“不告诉你！”

我佯装生气，他轻轻拍拍我的脸：“真难缠，那么说得抽象一点儿就是每好奇一分都是以自己感情做赌注，却没有想到最后却成了自己的桎梏，自己体会去，这下满意了吧。”

我偷偷地笑：“那是不是跟高中时候无意中看到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她看去，最后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喜欢上她一个原理？”

他笑，手指点我的额头：“我高中时候没有看到，后来才遇到。”

我翻个身，抬起头看进他的眼睛，威胁他：“我晓得你以前的情史，给你提个醒。”

耳垂上轻轻地被咬了一下，濡湿的气息撩拨了敏感的神经，我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他搂得我更紧了，语气更加诱惑：“除了你，我倒也没真心地对过谁，倒是你，在我之前起码有一个让你全心全意付出的人，算起来谁比较吃亏？”

手指被牢牢地扣住，他的吻一路向下，我愤愤然：“一百乘以一和一乘以一百的结果是一样的，大家扯平了！”

“小丫头，别多嘴。”他的吻柔和缠绵，辗转不息，我已然失去思考“谁比较吃亏”问题的能力，而在他怀里的感觉，真的很安心。

其实真的没有必要计较什么得失，我们拥有的对方，不是过去，而是现在和将来。

当我们爱过一个人，离真爱的那个却更近了，谁不是磕磕绊绊才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再次回想起来，我只觉得爱人和被爱，都是那么美好的回忆。

那个全心全意让我付出的人变成了他，两情相悦，我已然觉得这是最好的答案。

早上出去买早餐，我顺手拎了两份报纸回来，一边看一边吃，阿九也颇似正经地趴在我身边用小爪子扒着报纸。韩晨阳很奇怪，可也没问什么，我主动招供：“看看上面的广告，找家旅行社游山玩水一下。”

“大热天的你还往外面冲，小心晒得浑身黑巧克力，你不是说要去日本看你爸么，这下改变主意了？”

我往沙发上一瘫，漫不经心地翻起小广告：“我是想从日本回来再找个地方玩玩，等老板催了再回去也不迟。”

“那你还不如去北京算了，反正晨琳放假回来了，正好跟你做个伴，许博闻那家伙最近倒是挺闲的，要吃好吃的找他绝对没错。”他认真地给我建议。

我警惕地瞥了他一眼，再看看南京北京五日双飞游的报价，心里的天平一下子就倾到了韩晨阳的提议上。“那我先去日本，然后直接去北京，你确定有人给我安排衣食住行？”

“其实你也可以先去北京。”他托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你可以省了南京去北京的机票钱，也可以省了从北京去日本的钱了，我觉得不错，你考虑一下。”

我瞠目结舌，喜滋滋地回答：“这还用考虑么，就这么定了。”

和韩晨阳一起去北京，他丢下我忙自己的事情去了，我也乐得和韩晨琳混在一起，过的生活是要多颓废有多颓废。许博闻还经常来怂恿我们去参加什么郊区的马术俱乐部、高尔夫俱乐部，通通被两个宅女打发走了。

多数时候就开车去那些很有韵味的地方转转，比如后海，这个京城著名的酒吧聚集地。倒是我和韩晨琳共同的偏好，夜晚的后海波光粼粼，从大门望进去，并没有想象中摩肩擦踵的繁华景象，一些餐厅放在后海边的露天座位倒已经坐得七分满了。我斜倚在栏杆上，身侧荷香四溢，韩晨琳捧了菜单慢慢地看，不时嘀咕两句：“连续两天都在这里吃，反而找不到什么可以吃的了，愁呀愁死了！”

我给她建议：“改明个把许大哥叫出来给我们点菜，昨天吃什么今天就上什么好了。”

她点点头，也跟我一样瘫软在椅子上：“明天去天坛转转吧，我要去拍照片。”

说到天坛我顿时来了兴趣：“好好好，我一直惦念着那里的回音壁，话说到底是利用声音传播的什么原理呀，小时候站在那里喊一句自己的名字，可以听到好几声。”

“声学原理呗，围墙由磨砖对缝砌成，光滑平整，弧度过度柔和，有利于声波的规则折射，加上围墙上端覆盖着琉璃瓦使声波不至于散漫消失，造成了回音效果。”韩晨琳笑眯眯地跟我解释，“说定了，我们明天下午的时候去。”

那时候我没注意到韩晨琳笑的样子，贼细小，眉梢弯弯的，和那亩荷塘上的一弯新月一样，眸光中仿似有种小小的窃喜，一闪而过。

天坛古树很多，经祈年殿前有一条东西向的小路，西面约一里长的路两旁，满植着西府海棠，草地上还有紫花地丁和二月兰。

听说以往天坛人都很多，今天也许去得很迟，景区都没有什么人了。韩晨琳拿着照相机左转转，右看看，然后领我一路走下来，最后来到一处周围有墙但是四周开阔的地方，大喊了一声，“我来了——”

好似波浪在海面翻腾，一浪高过一浪，她脆生生的声音就像在空中跳动一般，连着几个“我来了”回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惊喜地叫起来：“难道这就是回音壁？”

韩晨琳撺掇我：“你也叫起来试试，叫你名字也可以，叫我名字也可以，随便叫，反正这里没人，就是有人了也都是自己顾着自己叫了。”

我纳闷：“以前来的时候好像没有这些栏杆呀，而且那个墙好高的。”

韩晨琳一本正经地跟我解释：“那时候姐姐你才多大呀，你听——江止水——”

云层涌动，耳边都是自己的名字，余韵还没有平息，她又叫起来：“韩晨阳——”我笑起来，也跟着叫，最后两个人发泄得精疲力竭，嗓子里都冒了烟。

韩晨琳跑去买水，我站在回音壁前。太阳下的古墙是灰黄色的，我轻轻地抚摸上去，阳光温热的余韵未退，抬起头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单手遮住脸，微红的金光中，我恍惚想起来，也是这样绚烂的夕阳下，一个男孩子仰头看天空，对着回音壁长久地沉默。

后面有脚步声，我以为是韩晨琳，倒也没有回头再看，只是指着那个回音壁自顾自地说：“小时候来北京，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有回音壁最有印象，可是我忽然想起来，曾经有一个大哥哥和我在这里玩闹，他站在墙的那边，我站在这边，扯着嗓门喊。”

“那你还记得那个大哥哥吗？”

我惊讶地转头，韩晨阳的脸庞出现在眼前，我下意识地就问出来：“不会吧，你怎么突然冒出来了，难道你就是那个大哥哥？”

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正色道：“难道不可以吗？”

我真的是言情小说看多了，立马就反问：“不会吧，难道那时候你就喜欢上我了，拜托我才五年级，算算你不过才高一，原来你的心计藏得还挺深的，对我早有预谋了？”

韩晨阳很不屑地看了我一眼：“你自我感觉也忒良好了点，那时候你就一没发育完全的小丫头，我再有兴趣也不会打主意到你身上的。”

我觉得挫败，灰溜溜地闭了嘴，心里悱恻得厉害，那些什么言情小说第一眼就陷入了长长的思念中，完全没有道理的是扯淡。他看出了我的心思，笑道：“只是觉得缘分是件很神奇的东西，那次跟你道别之后就出了国，直到遇见江风，他书桌上的你和他的合照一下子让我想到了那个在回音壁前一起玩闹的小女孩。”

我笑起来，只是不知道怎么接话。夕阳西下，天坛笼罩着一层橙色的光，他的脸，落在薄薄光晕里，线条柔和，眼梢微微斜飞，睫毛下淡淡阴影。

我说：“你是让韩晨琳故意带我到这里来的，你太煽情了。”

他不回答，只顾笑，不远处韩晨琳笑着跟我打手势，风穿过我们的指尖，不知道会到达怎么样的彼岸，可是此时此刻我从来没有那么笃定，这个人就是我的终点。

原来我在那么早的时候就遇上了他，原来一切都是“缘分”。

也许，一切都是有定数的。从回音壁前不曾留意的邂逅，到十年后学校无知无觉重逢，一切可能都是几十个世纪前就注定了的。

这就是缘吧。有些人注定是要相识、注定是要相爱、注定是要在一起的。就算中间相隔了整整十年的、几乎可以冲刷掉一切的光阴。

佛曰：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同枕眠。

能有那么一个人，陪你经历岁月悠长，陪你看尽浮华变迁，是需要修多少年的缘分。

一定需要很多很多年，才能如此圆满。

日志 七月五日

凌晨的时候看了一部非常像童话的电影——《恋恋笔记本》。

这是一个简单的爱情故事，一对初恋情人经历种种悲欢曲折终于破镜重圆，浪漫而又美好。然而让人觉得不同的是，整个故事是穿插在老年的回忆里，年老的他把这段往事读给已经失去记忆的妻子听。

他们已经相守了一辈子，有了儿子，孙女，他在最后的时光里仍然要陪着她，等待奇迹。

他说，因为她是我的宝贝。

故事读到了结局，她也终于想起了他，虽然只是很短暂的时间。

如果童话的结局是这样美好，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感伤？

看到即使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仍然没有一丝更改的爱，竟洋溢着浓浓的悲剧色彩。

这是一个普通的爱情故事。每个人都会经历恋爱，都会找到属于你的那个人，但是彼此坚定至死不渝的爱情未必谁都会有。

爱情没有那么多借口，如果不能圆满，只能说明爱得不够。

我伏在韩晨阳身上悄悄地流眼泪，他悉心地帮我擦掉眼泪，我轻轻对他说：“If you are a bird，I'm a bird.You is my home”，他微笑，说这个电影的结局，其实哀而不伤。

他的手指抚过我的耳朵，那里有爱情刻画过的痕迹，他笑道：“你倒是平白遭了一场疼痛的罪。”我轻轻地闭上眼：“可是，我遇到你就圆满了。”

电影最后的桥段还在播放——她哭着拥抱他，对他说我爱你。

我哭得更汹涌，不晓得为什么，说不出的感动。

偏偏这个时候，他俯下身来低声对我说：“水水，你倒是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

我终于诚实：“我爱你。”我抱住他，脸紧紧贴住他手心，一字一顿，极其认真，“我爱你，真的，韩晨阳，我爱你。”

番外 只是当时已惘然

——唐君然

从手术台下来，心里有说不出的疲倦，换好衣服回了值班室却发现一群实习生围在一起，吵吵嚷嚷地不知道在议论什么。他走上前去，笑道：“你们还不去吃饭？”

全部人注意力都转移到他的身上，纷纷打招呼：“唐老师，刚做完手术呀。”

他还没回答，就听到一个女生尖叫了一声，那个女生捂住耳朵，一脸痛苦，向旁边的女生抱怨：“都让你下手轻点，扎得我痛死了。”

旁边的女生连忙把她手拉下来，不以为意：“是你痛感神经太灵敏了，给你上药。”

他有些好奇：“怎么了这是？”

一个男生笑答：“女生呗，扎耳洞呢，又要漂亮又怕疼。”

他立刻就想起来了：“呵，原来是这样呀，我那时候班上的女生都是小时候穿的，第一次被分到外科科室，上手术台就有好几个被撵了出来。我们主任可严厉了，不过现在倒是很少有没穿耳洞的女生了。”

他跟这群实习生关系很好，多半人都未把他当作严肃的老师，说话也就随意了很多。一个女生颇有感悟地说：“其实穿耳洞心理上的承受要比生理上的多得多，当时我也不敢穿，很怕疼，也很怕留一个缺陷。”

“那你怎么穿了？”一个男生凑近看了看，问道。

女生摸摸耳垂，笑容里有些寂寥：“失恋了，所以一下狠心就穿了，现在在医院实习又不能带，所以估计都合上了。”

那个帮人穿耳洞的女孩子示意她：“你要是想穿我可以帮你，不过你要到护士站重新偷一根针过来，或者缠着柳姐让她好心赏赐一根。”

众人大笑，有一个男生摇摇头：“其实我真搞不懂你们女生，失恋了就打耳洞，那岂不是耳朵都要被打穿了？”

立刻遭来女生的群体攻击，唐君然跟他们闲扯了几句，然后就准备回家。

这个偏僻的城市还保留了一些老城的气息，巷子里的老屋，清一色的青瓦灰砖墙，高高的房顶，雕花的翘檐像鸟儿一样展翅欲飞。这里大部分老巷子清幽曲折，石板铺就的路上附着淡淡的绿苔，最炎热的夏天里也沁着清凉，走在上面的人被浓密的树荫遮挡住，能听到细密的花蕊飘洒下来的簌簌声。

穿过巷子，却又是高楼大厦。他忽然想起那年江止水走在这里的时候，笑着对他说：“这样的小巷子真的很不错呀，如果再有两三棵桂花树，秋天来的时候，万里飘香。”

那时候她跟在他后面，好奇地到处看，好像要把所有的东西留在记忆中一样，他觉得好笑：“止水，不用这样吧，你若是喜欢，以后总是有机会再来的。”

其实这个城市——他的家乡，交通又不发达，生活水平又不高，完全是一个小得可怜的地方，那时候的江止水却走了一遍又一遍，他问她为什么，她只是笑笑说“这个地方很有感觉”。

那时候他不明白，也未曾想去探究，而是任凭她一个人把这个城市从西边走到东边，然后再乘着慢慢悠悠的公车回来，很意犹未尽的样子。后来才知道，原来每个城市都有回忆，都有想努力留住回忆的人，都有想奋力融入过去的人，就像金陵城之于他一般，既有痛苦又有甜蜜，最终变成心口那一段不敢触碰的伤痕。

忽然很想知道，现在很幸福的她会不会在闲暇的时候，想起那个偏僻小城，会不会突发奇想再来这里看看，踏过他曾经走过的道路。

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晚上他正在看书，妈妈打电话，目的简明扼要，无非是催他找女朋友，安排他相亲，他还是一贯的口吻：“妈，算了，指不定过几天我的申请就批下来了，还是不要耽误人家了。”

他妈妈这次难得的口气强硬：“不行，这次这个女孩子人真的很好，家里条件也不错，而且都答应人家了，不管怎么样你还是去一次，就当是请人吃饭也行。”

他只得应允，心里也清楚家人的用意，只得无奈地笑：“好吧，下不为例。”

他妈妈倒是又叮嘱了几句：“你那么闷，又不会哄女孩子，上次跟你相亲的人家说你看上去倒是太傲了的感觉，不愿意搭理人家。”

他只得哑然失笑，隐隐地想起上次见面的那个女孩子，只记得好像是在银行上班的，其他的印象全无，整个过程不过是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无聊到极点。

能够忍受自己沉默寡言脾气的人真的不多，偏偏那时候跟江止水在一起不觉得，也是因为她喜欢他，才能忍受这么长时间，想来还是自己没有珍惜。

忽然觉得心口一阵莫名的痛，只好用勉强的笑容化解。

第二天和相亲的女孩子约在一家粤菜馆，因为医院临时有事情耽搁了一下，他稍微有些迟到。刚进门还未来得及道歉，女孩子微微转过脸来，露出真诚的笑容算是打招呼。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笑的时候，细白好看的牙齿露了出来，米粒大小的酒窝在红润的唇边轻轻绽放，唐君然只一愣，就觉得好像回到了以前。

那一抹笑容，真的很像江止水，小孩子一般纯真，一笑就让人觉得温暖。

女孩子站起来落落大方：“我是陈文溪，你好。”

他忽然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那年江止水笑盈盈地看着他，“原来你就是唐君然，我叫江止水，心如止水”，他亦礼貌地笑笑，“你好，我是唐君然，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谈话出乎意料地顺利，他没想到做老师的陈文溪居然懂那么多医学常识，她笑着解释：“我小时候体弱多病，自然就久病成医了，哎呀，不对，我只是对感冒发烧比较有研究。”

他淡淡地笑，双手习惯性地插起来，认真地听。听她说她教的那些调皮的初中孩子，中考结束时的留恋和不舍，听她说大学时去很多地方旅游。

一顿饭吃得很开心，气氛也很好，最后他才知道陈文溪原来是他的高中师妹，在他们那个小城市，来自一个高中的很普遍，巧的居然两个人班主任也是同一个人。

他看着那张笑脸，不知不觉地和江止水的那张脸慢慢地重叠起来，她们都有弯弯的眉毛，笑起来都是一样的甜蜜，看他的眼神，多少有些钦慕，怀着丝丝缕缕的小女生情结。

刹那间的心动，然后立刻理智慢慢平复了瞬间的温情。

他礼节性地提出送她回家，走到公交车站旁的超市，陈文溪提出要买一些东西，他也跟了进去，无非是一些柴米油盐的东西。面对这个看上去很持家有道的女孩子，仔细地得比较各种物品的价格和质量，换来换去不厌其烦让他觉得索然无味。

她终究不是江止水，那个江止水不会在站起来的时候主动把包递给他示意他帮她拎着，江止水去超市总是待不过半个小时，手里拿一张纸，详细列好了所有的条目，江止水更不会计较食物的卡路里，而对那些甜点毫不拒绝。

真的差得太多了，他摇摇头，自己嘲笑自己怎么忽然间想了那么多。手里拎着塑料袋，陈文溪面带笑意地走在旁边，路边有卖小玩具的小商店，看到里面有大大的Hello Kitty，陈文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可是随即又黯淡下来，无奈地笑笑：“钱没带够。”

他示意店员拿下来，掏出钱包：“没关系，我送给你好了。”

陈文溪连忙摆手：“怎么可以，那这样好了，我明天把钱还给你。”

他笑道：“不用了，真的不用。”口气里一丝犹豫都没有，尽是满满的笑意。

第二天他照例去带实习生查房，走过消化科的病房，有一个实习生小声地嘀咕：“听赵老师说这里住的是前市委书记，老头子脾气还很大，搞得这里人人自危。”

立刻就有实习生感慨：“做医生不讨好，而且我们实习整一年没工资，干的是最脏的活，跟值班的时候到半夜两三点多，唉！累都累死了。”

同去的另一个医师也颇有感触：“邻导的气病人的气你得一起受，事干得最多钱拿得最少，骂挨得最多休息时间最少，责任最大权利最小，中国行医，难、苦。”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他，“唐医生，你的申请还没批下来么？”

他摇摇头：“如果有消息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了，没有消息大概也就没戏了。”

一群人羡慕不已：“出国多好，国外医生待遇多好，唐医生你是彻底地要脱离苦海了。”

他只是微笑，并不回答。

回到办公室，惊奇地发现桌子上多了一封信函，上面用英文写，“U.C Davis Medical Center，Toronto，Ontario，M2N 5S7，Canada.”

他有些不可置信，刚拆开来，手机就开始剧烈地振动，接起来原来是妈妈的，他未开口，他妈妈就急急匆匆地问：“昨天怎么样，今天介绍人说女孩子对你印象很好，你觉得她怎么样，有没有这个意思？”

他轻轻地说：“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那边的声音立刻高了起来：“你这个孩子，人家女孩子条件真的不错，爷爷还是以前的市委书记。唉，你不晓得，人家女孩子在医院里看到你第一眼就惦记上了，为了找你也折腾了半天，你真是，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他哑然失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妈妈又开始叹息：“我说你这个孩子怎么一点儿都不开窍，你不小了，也该成家了，我不晓得你是不是还惦记着蒋迎熙，可是人家早就去了日本结婚了，真是，你这孩子也忒死心眼了。”

“妈，不是因为蒋迎熙，我跟她早就结束了——”他不得不出声纠正，“我刚才收到了加拿大院方的通知，马上要去办签证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谈朋友不太适合吧。”

那边沉默了半晌最终叹气挂上电话，他笑笑，觉得这封信来得真是及时。

下午的时候请假，他在家跟加拿大院方联系相关的事宜，MSN上一个图标忽然亮了起来，然后就是一个对话框跳了出来，“呵，你居然在？”

原来是李楠，他打出一个笑脸回道，“是呀，因为工作需要。”

对方好半天才回复，“唐君然，水水小师妹结婚了，你要不要看她的结婚照？”

心口突如其来的紧窒感揪成尖锐一线，眼前的光屏在闪烁，却好似黑暗中有张巨大的网当头而来，让他招架不住，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打出，“恭喜她了，照片给我看看。”

只传了两张，一张上那个女孩子穿着白色的短裙，从铺满玫瑰的阳台上往下看，笑容里藏有无限的幸福感，她的目光紧紧地锁住站在墙边的男人。那个看上去很傲气冷清的男人，面对她的时候也会有那种温柔的表情，两个人看上去般配得很，照片好像是摄影师一瞬间抓拍下来的，但是效果出奇的好。

另一张是随意的生活照。白色的巨大房子，衬托出天空的蔚蓝，女孩子光着脚站在铺满鹅卵石的地面上，歪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手心紧紧地攥住旁边的男人，那个男人低下头看她的脚，看不清表情，也许在跟她说什么，也许是在微笑。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底的那一点点光火终于慢慢地成为灰烬，她的感情木已成舟地成为定局，原本束缚在他身上的枷锁并没有就此松开，好像越缚越紧，缠得他不能呼吸。

李楠发了一个信息，“我想小师妹一定很幸福，第一张是婚纱照，第二张是在希腊的爱琴海，她结婚那天我也去了，那时候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子。”

他笑起来，手指僵硬地回复，“是的，她一直很漂亮。”

“唐君然，我真的搞不懂你，明明是喜欢，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放开她？”

他想了想，认真地打出来，“以前是因为蒋迎熙，我看不清自己的心意，后来我明白了，却越来越觉得无力，因为潜意识告诉我，江止水那么优秀骄傲的女孩子，我配不上她。”

“没想到你居然也会自卑？”

“感情里谁都会感到莫名的自卑，不是吗？我觉得没有我，她会活得更加快乐，而世界上肯定有比我好的人爱她，照顾她。”

他想了想，终究还是把这样一句话说上，“她曾经告诉我，也许是骄傲不能让她接受我不喜欢她的事实，你看，连她都不明白自己的心意，怎么能够说她喜欢我。我知道，等她有一天看清楚的时候，她身边的人一定不会是我。”

那边沉默了半天，只有两行的沉默，还有一句，“我明白，其实你并没有错，只是你们之间的缘分，实在是太浅了。”

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平静地把照片放在某一个特定的文件夹里，然后站起来做晚饭，吃饭。也许是一下子那么早吃饭肠胃不习惯，他吃得很少，也没有什么胃口。

电话适时地响了起来，陈文溪声音传了出来，略带些紧张：“那个，我还钱给你，你有空吗？我现在就在医院那边。”

他笑着解释：“我今天请假的，没去上班，昨天不是说过了，那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真的不需要？”

“是的，就当是朋友的礼物。”

挂了电话，他不由得笑出来，轻轻地摇摇头，去书房接收邮件，可是鬼使神差地却又打开那个文件夹，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和记忆中的交叠，亦远而亦近。

太阳肆无忌惮地洒在他们的身上，耀眼得让人不能直视，忽然他看到她的脸颊边闪闪亮亮，放大了一看，原来是耳钉，点缀在她的耳边，依偎在发间。

记忆中江止水并没有耳洞，她身上总是清清爽爽的没有任何装饰，他不由得有些疑惑，而那天那个小实习生的话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为失恋穿的呗，穿耳洞心理上的承受要比生理上的多得多”，他忽然就明白了。

当初她离开他之时，并没有耳洞，而现在，她却有了耳洞，明显的不是为他。

原来自始至终，看上去是他先离开，可是过了很久才发现，他其实是留下来的那一个。

压抑得无法入睡，一个人出来散心。

小城东边临海，夜色下的大海是深沉的蓝黑色，凉意十足的风扑面而来，海浪强有力地拍打在礁石上和水泥筑成的防浪堤上，铺天盖地向岸边卷来。

一波波的潮涌，“哗”的一声，黑色的巨浪被礁石击得粉碎，四处飞溅。

他坐在海边，好像思维里总是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可是怎么也抓不住，他告诉自己不去想，却不明白要去想些什么。

那些事情，好像已经过了几个世纪，那么遥远，可是心里的思念，总是割舍不下。

他微微地笑起来，告诉自己，换一个地方就是一个新的天地，用距离来逃避过去，只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点起一根香烟，他很久不抽了，已经不能习惯浓烈的烟味，而香烟的火光在黑夜里忽明忽暗，仿佛是暗夜里唯一的温暖。

夜很深了，没有温暖，任何温暖，也都算是温暖。

（全文完）

Table of Contents

楔子

第一章 如果爱有天意

第二章 人生若只为初见

第三章 我想要的不过是爱

第四章 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第五章 爱逢对手的青梅竹马

第六章 爱与执着共生

第七章 患有妄想症的爱情

第八章 背负旧爱如何爱人

第九章 在世界末日的记忆

第十章 在阳光密集的地方

第十一章 爱情残缺的牙齿

第十二章 带来阳光的小七

第十三章 沉睡青春的爱恋

第十四章 雏菊

第十五章 love Actually

第十六章 连甜蜜都虚假，徒生恨意

第十七章 西贡纠缠的爱欲

第十八章 不是不爱，是不够爱

第十九章 爱在年少轻狂时

第二十章 你好吗，我很好

第二十一章 写下时间和爱情交错的笔记

番外 只是当时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