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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姑娘扎姬（外国中篇小说经典）

作者：[法国]雷蒙·格诺

译者：陶晓峰　朱福林

品牌方：99读书人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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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一章

“这些人怎么这么臭！”加布里埃尔由厌恶而暗自寻思，“他们从不洗澡，简直少有！报纸上说，巴黎只有不到百分之十一的家庭有浴室，这没什么奇怪，但没有浴室不照样可以洗澡嘛！周围的这些人，不应该连洗澡都犯难。再说，这些人总不会是从巴黎最脏的人中挑选出来的吧！没有理由嘛！他们只是偶然碰在一起罢了。总不能说，在奥斯代利兹火车站接人的人比在里昂火车站的要臭吧！这不可能，没有道理。可是，还真是臭！”

加布里埃尔从袖口里抽出一块装饰用的淡紫色丝绢，捂住了鼻子。

“什么东西那么呛人？！”一个老太太尖声嚷道。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想到自己，她并不自私，她想说那位先生的香水味。

“是这个，老太婆！”加布里埃尔立即反驳道：“这是巴尔布兹，在菲奥尔百货大楼买的香水。”

“你不该用它把大家都熏臭了！”这个自命不凡、庸俗可笑的妇人继续说道，她深信自己有这个权利。

“老太婆，要是我没有听错的话，你以为你的天然香味比玫瑰花还要香，那就错了！老太婆，你错了！”

“你听听！”老太太对身旁的一个矮个子男人说道，后者大概是她的合法老公，“你听这头大笨猪对我多没礼貌？”

矮子审视了一下加布里埃尔的块头，心里想道：这是条彪形大汉，但彪形大汉往往都好对付，他们绝不敢使用武力，都是胆小鬼。于是，他假充着好汉大声斥道：

“喂！大猩猩，你放什么屁？！”

加布里埃尔叹了口气，心想，又一个想动武的。这种暴力行为让他恶心。自从有人类以来，这种行为从来没有停止过。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尽管招惹人的总是弱者，反正这不是他加布里埃尔的错！不过，他还想给那个矮子一个机会：

“再重复一遍看看！”

大汉的反击使矮子有点吃惊。他仔细斟酌了好一会儿，答道：

“重复一遍什么啊？”

矮子对自己的回答自我感觉不错。只是，那位膀大腰圆的老太婆仍然不依不饶：她弯下腰，怪腔怪调地说了五个字：

“你刚才说的！”

矮子开始感到害怕。对他来说，已到了关键时刻，是到了用语言来编织盾牌的时候了。但是，他苦苦想出的第一句话犹如亚历山大体诗中的一行，仅仅十二个字：

“首先，我不许您，用你称呼我。”

“胆小鬼！”加布里埃尔简言斥道。

他举起手臂，像要扇他的耳光。矮子哪里再敢斗嘴，干脆自己先在众人的大腿之间，向地上倒了下去。他真想痛哭一场。幸亏此时火车进了站，一下子改变了气氛。浑身熏足了异味的人群，纷纷把目光对准了到站的人们，看着他们排起了长队，鱼贯而行。其中，生意人踏着碎步，匆匆走在头里。他们夹着公文包——这是他们的全部行李，活脱一副比谁都懂得旅行的样子。

加布里埃尔看着远处；她们，她们肯定在后面。女人嘛，总是拖泥带水的；但是，一个小姑娘突然吆喝着冒了出来：

“我是扎姬！我敢肯定你是加布里埃尔舅舅。”

“我就是。”加布里埃尔答道。随即他拉起当舅舅的腔调说：“对，我是你的舅舅。”

小姑娘蹦到了面前。加布里埃尔亲切地微笑着，抓着她的双臂，把她举到唇边。他拥抱着她，她也拥抱着他。他把她放到了地上。

“你身上难闻死了。”孩子说道。

“菲奥尔买的巴尔布兹香水。”大汉解释道。

“给我耳朵后面也搽一点嘛！”

“这是男士香水。”

“你满意了，”让娜·拉洛谢尔终于走上前来，“你那么想带她，好啦，她来了！”

“没问题。”加布里埃尔说道。

“我能相信你吗？你清楚，我不想让她被家族的人糟蹋了。”

“可是，妈妈，你清楚得很，上次你来得正是时候。”

“不管怎么说，”让娜·拉洛谢尔说道，“我不愿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你尽可以放心。”加布里埃尔说。

“好吧。后天七点钟的火车，我在这里等你们。”

“在进站口。”加布里埃尔说道。

“纳蒂尔里什进站口，”让娜·拉洛谢尔一边忙着一边说，“对啦，你老婆好吧？”

“谢谢你。你不来看看我们吗？”

“可能没有时间。”

“她有了情人就这样，”扎姬说道，“家都不要了。”

“亲爱的，再见。加比，再见！”

她走了。

扎姬评论道：

“她对他着迷啦！”

加布里埃尔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从扎姬手里提过了小箱子。

这时他才说：

“走吧！”

他撒开了两腿。路面上的东西，被他踢得向左右两边迸射出去。扎姬颠颠地跟在后面。

“舅舅！”她叫了起来，“我们坐地铁吗？”

“不。”

“怎么不？”

她站住了。加布里埃尔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放下箱子，解释道：

“我说了不坐地铁。因为今天没法坐，闹罢工了。”

“闹罢工？”

“对呀，闹罢工。地铁——这个巴黎最棒的交通工具，正在地下睡觉，因为那些检票的都不干活了。”

“嗨！这些混蛋！”扎姬骂道，“嗨！这些坏蛋！对我来这么一手。”

“他们这样做不是针对你一个人的。”加布里埃尔很客观地说道。

“我才不管呢。再说，怎么就让我给碰上了呢？以前，我乘着地铁，有多高兴，有多快活。该死的！他妈的真倒霉！”

“好啦，算了算了。”加布里埃尔说道，言语之中不无康德式的托马斯主义。

继而他改变了话题：

“再说，我们得抓紧：夏尔等着呢。”

“噢！这个女人我知道，”扎姬烦躁地大喊，“我看过韦尔蒙将军的回忆录。”

“不是，不是，”加布里埃尔说，“夏尔是我们的朋友，他有一辆出租车。因为地铁罢工，我把出租车留下了。明白了吗？走吧！”

他用一只手重新提起箱子，另一只手拉着扎姬。

夏尔的确边等边看着一份周刊的专栏：《淌血的心》。他寻找着——，多少年来，他一直寻找着一位能够把他心中那朵度过了四十五个春秋的玫瑰赠送给她的对象。但是他总是觉得，这些无病呻吟的人和这份报纸上的一样，不是蠢得可怜、傻得可笑，便是背信弃义，阴险狡诈。他指望在残花败柳中寻找一朵鲜花，可是在那些受到最严重摧残的人中，他发现的只是凶狠的女人。

“姑娘，你好！”他一边认真地把报纸垫在屁股底下，一边头也不抬地对扎姬说。

“他的出租汽车真丑。”扎姬道。

“上车吧！”加布里埃尔说道，“别赶时髦了。”

“赶时髦个屌！”扎姬说。

“你这个小外甥女真怪！”夏尔一边说，一边踩油门发动车子。

加布里埃尔用那只有力的大手，把扎姬轻轻地推上出租车的后座，然后坐在她的身旁。

扎姬立即提出了抗议。

“你压死我了！”她发疯似地尖叫道。

“这姑娘将来还了得！”夏尔简短而温和地说道。

他开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不远，加布里埃尔用优美的动作指着窗外的景色：

“啊！巴黎，”他用一种充满感染力的语调说道，“多美的城市！快看，多么美丽。”

“我管它美不美呢！”扎姬说，“我要的，就是坐地铁。”

“地——铁——，”加布里埃尔拉长了声音说道，“地铁！喏，在那儿！”

他用手指着天。

扎姬皱起了眉头，有点怀疑。

“地铁？”她重复道，“地铁，”她一脸不屑的神气，接着说，“地铁，应在地底下。地铁，绝不是在天上！”

“这辆地铁，”加布里埃尔说，“是在天上。”

“那就不是地铁。”

“我给你解释，”加布里埃尔说，“有时候，它从地底下钻出来，接着又钻进去。”

“笑话。”

加布里埃尔无能为力了（动作）。为了改变话题，他又指着路上的一幢建筑说：

“瞧这儿！”他大叫道，“看哪！先贤祠！”

“别听他的。”夏尔说道，但没有转身。

他把车开得很慢，好让姑娘满足一下好奇的心理，了解市场的情况。

“这难道不是先贤祠？”加布里埃尔问道。

话语中还带点捉弄人的味道。

“不！”夏尔大声地说，“不不不！这不是先贤祠。”

“那你说是什么？”

那捉弄人的声调几乎变成了对对方的威胁，后者赶忙败下阵来。

“我不知道。”夏尔说。

“那儿，你瞧！”

“可是，那不是先贤祠。”

不管怎么说，夏尔还真有点顽固。

“我们去问过路的人。”加布里埃尔建议道。

“过路的人，”夏尔反对道，“都是笨蛋。”

“你说得太对了！”扎姬一本正经地说。

加布里埃尔不再坚持。他又高兴地发现了新的话题。

“嗨！这儿，”他惊喜地说，“这，这是……”

但他的话被他内兄的惊叫声打断了。

“我知道了，”夏尔喊叫着，“我们刚才看见的那玩意，当然不是先贤祠，是里昂车站。”

“也许吧，”加布里埃尔慢吞吞地说道，“但现在已经过去了，不说它了。而这，姑娘，你看，这建筑多漂亮，这就是残废军人院……”

“你昏了头，”夏尔说道，“它哪点像残废军人院。”

“好吧，”加布里埃尔说，“就算不是残废军人院，你告诉我们是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夏尔说，“但了不起是勒伊利兵营。”

“你们，”扎姬宽容地说，“你们俩都是小混蛋。”

“扎姬，”加布里埃尔摆出一副他所擅长的十分庄重的神情说，“如果你真的想去残废军人院和真正的拿破仑墓，我可以带你去。”

“拿破仑个屌，”扎姬反对道，“这个戴着屌帽的傻瓜，我才不感兴趣呢！”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呢？”

扎姬没有回答。

“对啊，”夏尔非常友善地问道，“你对什么感兴趣呢？”

“地铁。”

加布里埃尔说：“唉！”夏尔只是沉默。接着加布里埃尔又开口说话，却又说了一个“唉！”

“这次罢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扎姬咬牙切齿地狠狠问道。

“我哪里知道？”加布里埃尔答道，“我又不是搞政治的。”

“这不是政治，”夏尔说，“这是为了面包。”

“先生，您呢？”扎姬问他，“您有时也罢工吗？”

“那当然，要提价，就得罢工。”

“我看，您的价格该降低一点，坐着您这辆像犁似的破车，只会让人倒胃口。您的车子该不是马恩河边捡来的吧？”

“我们快到了，”加布里埃尔调和似地说，“那不就是拐角上的香烟店吗？”

“哪个拐角？”夏尔讥讽地问道。

“我家门前那条路的拐角。”加布里埃尔老实地答道。

“那我告诉你，”夏尔说，“不是那个拐角。”

“怎么？”加布里埃尔说，“你敢说不是那个拐角？”

“啊，不！”扎姬喊道，“你们不要再闹了。”

“不，不是那个拐角。”夏尔对加布里埃尔答道。

“真是这样，”当车子驶过香烟店前时加布里埃尔说道，“这个店我从未进去过。”

“告诉我，舅舅，”扎姬问道，“你这么说傻话的时候，是故意的还不是故意的？”

“我的孩子，为了逗你嘛！”加布里埃尔答道。

“你别担心，”夏尔对扎姬说，“他不是故意的。”

“这骗不了我。”扎姬说。

“说真的，”夏尔说，“有时他是故意的，而有时又不是故意的。”

“说真的！”加布里埃尔提高了声调（动作），“就像你以为是真的那样，就像世界上真有人以为是真的那样。这一切（动作），这一切都是假的：先贤祠，残废军人院，勒伊利兵营，拐角上的香烟店，一切，对，一切都是假的。”

他接着有气无力地说：

“哎唷唷，真是够呛！”

“要不要停下来喝杯酒？”夏尔问。

“好主意。”

“去拉加弗酒家？”

“去圣·日尔曼·德普雷？”扎姬跳起来问。

“不，不，姑娘，”加布里埃尔说，“你想到哪儿去了？那早就过时了。”

“你要是想说我不了解行情，”扎姬说道，“我可要告诉你：你是个老笨蛋！”

“你听见她说的话了吗？”加布里埃尔问。

“你要怎么样，”夏尔说，“这是新的一代。”

“新的一代，”扎姬说，“它对你……”

“行了，行了，”加布里埃尔说，“我们懂了。我们是不是去拐角的香烟店？”

“去真的拐角？”夏尔说。

“对，”加布里埃尔说，“完了，你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

“这不是早就说好了的吗？”

“是的。”

“那你？”

“我确认一下嘛！”

“既然说好了，还确认什么？”

“我是说，有时候你忘了，我提醒一下。”

“我没忘。”

“那么你就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饭。”

“啰唆什么啊；见鬼！”扎姬说，“我们还喝不喝了？”

加布里埃尔灵巧而熟练地出了出租车。大家围着人行道上的一张桌子坐好。女服务员心不在焉地走了过来。扎姬立刻报了她所要的东西。

“可口可乐。”她说道。

“没有。”服务员回答。

“怎么啦？”扎姬大声说，“真叫人难以相信。”她一脸的不高兴。

“我嘛，”夏尔说，“我要博若莱葡萄酒。”

“而我，”加布里埃尔说，“石榴奶茶。你呢？”他问扎姬。

“我已经说了：可口可乐。”

“她不是说没有吗？”

“我就要可口可乐。”

“你要了也是白要，”加布里埃尔耐着性子说道，“你知道没有。”

“为什么你们没有？”扎姬问服务员。

“这（动作）……”

“扎姬，来一杯柠檬啤酒吧，”加布里埃尔建议道，“你一点也不喜欢吗？”

“我不要其他饮料，就要可口可乐。”

大家都不响了。女服务员搔着大腿。

“隔壁有，”她终于想起来了，“意大利人开的店里有。”

“那么，”夏尔说，“博若莱葡萄酒该拿来了吧？”

她去拿酒。加布里埃尔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他飞快地出了门，随即拿着一瓶可口可乐回来，瓶口插着两根吸管。他把它放在扎姬的面前。

“姑娘，瞧！”他宽厚地说。

扎姬一句话不说，拿起瓶子，用吸管吸了起来。

“你看她，”加布里埃尔对他的同伴说，“这不难。孩子嘛，理解他们就行。”

第二章

“到家了，”加布里埃尔说。

扎姬审视着房间，并不想把印象告诉别人。

“怎么样？”加布里埃尔问道，“行吗？”

扎姬点了下头，似乎还有所保留。

“我嘛，”夏尔说，“我去找蒂朗多，我有件事要对他说。”

“我知道，”加布里埃尔说。

“知道什么？”扎姬问。

夏尔走下了连着走廊和拉加弗酒家的五级楼梯，推开门，走到德军占领时期就打制的木柜台前。

“夏尔先生，你好！”玛多·珀蒂皮耶一边向他问好一边照应着顾客。

“玛多，你好！”夏尔答道，眼睛却没有看她。

“是她？”蒂朗多问道。

“完全正确。”夏尔回答。

“她比我想象的还要高。”

“怎么啦？”

“我不喜欢。我对加比说过，我不想给家里添什么麻烦。”

“瞧，给我来一杯博若莱酒！”

蒂朗多默默地给他倒了一杯，一副沉思默想的样子。夏尔喝完了博若莱酒，用手背擦了擦小胡子，漫不经心地看着外面。为此，他必须抬起头，而且只能看到一双双脚，一个个脚踝，一双双裤脚，有时有幸看到一只完整的狗，一只短腿猎犬。天窗旁挂着一只鸟笼，鸟笼里有一只愁眉苦脸的鹦鹉。蒂朗多为夏尔斟满了酒，给自己又倒了一点。玛多·珀蒂皮耶走到老板身旁的柜台后面，打破了沉寂。

“夏尔先生，”她说，“您是否得了忧郁症？”

“忧郁个屌！”夏尔反驳道。

“哎唷真是！”玛多·珀蒂皮耶嚷道，“您今天可不太礼貌。”

“真让我讨厌！”夏尔阴沉着脸说，“那个姑娘，就是这么说话的。”

“我弄不懂。”蒂朗多很不自然地说道。

“这很简单，”夏尔说，“这个姑娘，每个字后面不加个屌，她是说不出口的。”

“她说话时还比划吗？”蒂朗多问。

“还没有，”夏尔认真地说，“但快了。”

“啊……不！”蒂朗多哀叹道，“啊，这可不好。”

他用两只手抓着脑袋，摆出要把它从身上扯下来的样子。接着，他说了这么一段话：

“这下倒了霉了！家里有这么一个小流氓，说这么下流的话。我可不愿意！我看从今天开始，这个区的道德就要败在她手里了。从今天开始，八天之内……”

“她只待二、三天。”夏尔说。

“二、三天太长了！”蒂朗多嚷道，“二、三天之内，她有的是机会去扯我那些老顾客的裤裆。我不想找什么麻烦，你听到了吧，我不想找什么麻烦！”

鹦鹉在自己的爪子上轻轻啄了几口，朝下看看，停止了梳洗，接着，它也加入了谈话的行列。

“你侃，”拉韦尔蒂尔（鹦鹉名）说道，“你侃，你就知道侃！”

“它说得对，”夏尔说，“总而言之，你那些麻烦事不该对着我说。”

“我给你添麻烦了，”加布里埃尔亲热地说，“不过我要问你，你为什么把姑娘的粗话告诉他呢？”

“我，我坦率得很，”夏尔说，“再说，你掩盖不了，你的外甥女太没教养了！告诉我，你小时候像这样说话的吗？”

“不，”加布里埃尔回答，“不过，我不是姑娘。”

“吃饭了！”马塞利娜端着一大碗汤温和地说，“扎姬！”她柔声喊道，“吃饭啦！”

她拿着大汤匙，把汤一勺勺地舀到每一个盘子里。

“啊！真棒！”加布里埃尔对汤赞不绝口。

“别捧得太高了。”马塞利娜温和地说。

扎姬终于来了。她茫然地坐下，尽管她发现自己已经饿了。

吃完汤之后，是黑色的猪血腊肠与萨瓦苹果。接着是肥鹅肝（这是加布里埃尔去小酒店每次必带的东西，右边这家和左边这家做得一样好），甜点心。最后，一人一杯咖啡，因为，夏尔和加布里埃尔都是夜里工作。夏尔没料到能喝上一杯石榴樱桃酒，喝完之后他就走了。而加布里埃尔，他的工作不到十一点是不会开始的。他把腿往桌子底下伸得老长，甚至超过了桌面，笑着对已在椅子上挺直着的扎姬说道：

“姑娘！就像这样，就像这样睡觉啦？”

“你说谁？”扎姬问道。

“怎么，当然是你了！”加布里埃尔上了她的当，“你几点钟去那儿睡觉？”

“这儿和那儿，我想是两个地方。”

“对啊！”加布里埃尔理解地说道。

“正是因为和那儿不同，人家才把我丢在这儿的，不是吗？”

“对。”

“你是这么说说而已还是真的这么想？”

加布里埃尔转身对微笑着的马塞利娜说：

“你看见了吧？这么小年纪的一个姑娘，就能如此说道理了。我很奇怪为什么还有必要把她们送去上学？”

“我嘛，”扎姬说道，“我要在学校一直待到六十五岁。”

“到六十五岁？”加布里埃尔微微吃惊道。

“对，”扎姬说，“我要当老师。”

“这职业不坏，”马塞利娜柔声说道，“还有退休。”后面半句是脱口而出的，她对法语已非常精通。

“退休个屌，”扎姬说，“我，不是为了退休才当老师的。”

“当然不是，”加布里埃尔说，“我正怀疑呢！”

“那是为了啥？”扎姬问。

“你给我们解释一下嘛！”

“你自己说不出来吧，嗯？”

“现在的年轻人还真厉害哩！”加布里埃尔对马塞利娜说。

接着对扎姬说：

“那么，你为什么要当老师呢？”

“为了整整那些小孩，”扎姬答道，“那些十年后，二十年后，五十年后，一百年后，一千年后和我年龄一样的小孩，永远都是捣蛋鬼。”

“好吧！”加布里埃尔说。

“我要对他们凶得出奇。我叫他们舔地板。让他们吃黑板擦的海绵，把圆规塞进他们的屁眼，用靴子踢他们的屁股。因为在冬天，我穿着靴子，那么高（动作）！用长长的马刺扎他们的肉。”

“你知道，”加布里埃尔平静地说，“据报上说，现代教育的方向不是这样，甚至完全和这相反。老师都要朝着和气、理解、友善的方向发展。马塞利娜，报纸上是这样说的吧？不对吗？”

“对，”马塞利娜柔声答道，“可是扎姬，你上学时老师虐待你了吗？”

“和这没关系。”

“再说，”加布里埃尔说，“二十年之后，就没有老师了：他们由电影，电视，电子技术等代替了。这在另一天的报纸上也说了。不是吗？马塞利娜？”

“对。”马塞利娜柔声答道。

扎姬对将来的前景考虑了一会。

“那么，”她说道，“我将来当一个宇航员。”

“对啦！”加布里埃尔赞许地说，“那才是她那个时代应该做的事。”

“是的，”扎姬继续说，“我将是一个专门整火星人的宇航员。”

加布里埃尔兴奋得一拍大腿：

“这姑娘还真有点子！”

他高兴极了。

“不过，她该去睡觉了，”马塞利娜柔声说道，“你不困吗？”

“不。”扎姬打着呵欠回答。

“她困了，这姑娘，”马塞利娜柔声对加布里埃尔说道，“她该去睡了。”

“你说得对。”加布里埃尔边说边考虑着一句带强制性却尽可能不会被拒绝的话。

话还没有来得及想出来，扎姬却首先问他家里有没有电视。

“没有，”加布里埃尔答道，接着没好气地加上一句，“我更喜欢看宽银幕电影。”

“那么，你请我看宽银幕电影。”

“太晚了！”加布里埃尔说，“而我，没有时间，我十一点就要干活了。”

“我们可以不要你去，”扎姬说，“我和舅妈，我们两个单独去。”

“我会不高兴的！”加布里埃尔摆出一副冷酷的样子慢慢说道。

他直盯着扎姬的两只眼睛，凶狠地说：

“马塞利娜，没有我陪着从不出门。”

他继续说：

“姑娘，这……我就不解释了，说来话长。”

扎姬移开了目光，打了个呵欠。

“我困了，”她说，“我要去睡觉。”

她站起身。加布里埃尔把脸凑过去，她拥抱了他。

“你的皮肤真嫩！”她评论道。

马塞利娜陪她去了卧室，而加布里埃尔去找他那个漂亮的印着产地的猪皮袋子。坐好之后，他倒上了一大杯石榴汁，加水稀释一下，便开始保养他那双手，这是他最喜欢的工作，干起来非常利索，宁可自己干，也从不让指甲修剪师修剪。他开始哼了一首淫秽小调，接着是《三个英雄的金银匠》，最后又吹了几首旧时的口哨，诸如《灭火》，《敬礼！旗帜》，《下土，蠢，蠢，蠢！》等等，为了不吵醒姑娘，他轻轻地吹着。

马塞利娜回来了。

“她用不着多长时间就睡着了。”她轻声说道。

她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酸樱桃酒。

“一个小天使。”加布里埃尔用一种不偏不倚的语调说道。

他欣赏着刚刚修完的指甲，先是小指，看够之后，再看无名指。

“明天一整天怎么安排？”马塞利娜柔声问道。

“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加布里埃尔说，“首先，明天下午，我带她上埃菲尔铁塔。”

“但明天上午呢？”马塞利娜柔声问道。

加布里埃尔脸色变得苍白。

“特别是，”他说，“特别是别让她把我吵醒了。”

“你看，”马塞利娜温和地说，“这是个问题吧？”

加布里埃尔的语调变得越来越焦虑：

“孩子，早上都起得早。她会妨碍我睡觉……恢复体力，……你了解我，我必须恢复过来才行。睡十个小时的觉，这是关键，为了我的身体。”

他看着马塞利娜：

“你没有想过有什么办法吗？”

马塞利娜垂下了眼睛。

“我并不想妨碍你去做你的本职工作，”她温柔地说。“谢谢你，”加布里埃尔严肃地说，“但是，怎样才能让我明天上午听不到她的吵闹声呢？”

他们都陷入了沉思。

“我们，”加布里埃尔说，“可以给她用点安眠药，使她至少睡到中午，甚至下午四点更好。听说恰好有一种栓剂，可以获得这种效果。”

“嗒！嗒！嗒！”蒂朗多在门后轻轻地敲了几下门板。

“请进！”加布里埃尔说。

蒂朗多进了门，手上托着拉韦尔蒂尔。他不请自坐，笼子往桌子上一放。拉韦尔蒂尔眼馋地盯着石榴汁瓶。马塞利娜在它的水杯中倒了一点。蒂朗多不想喝（动作）。加布里埃尔修完了中指，又开始修食指。到此时为止，还没有人说话。

拉韦尔蒂尔喝完了石榴汁，在栖架上擦擦嘴，然后开始说话：

“你侃，你侃，你就知道侃！”

“我侃个屌！”蒂朗多光火地反对道。

加布里埃尔停下手里的活，凶神般地看着来客。

“你再说一遍看看！”他说。

“我说了！”蒂朗多说，“我说：我侃个屌！”

“我倒要问你，你影射什么？”

“我影射那个姑娘，我不喜欢她在这里。”

“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你听见了吗，关我屁事！”

“对不起！我这儿租给你，是不带孩子的，而现在，你有了一个孩子，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你的同意！你知道我把它放在什么位置吗？”

“我知道，我知道，从现在起，一直到你侮辱我学你的外甥女说话为止，并不太远。”

“像你这样聪明是不允许的，你知道什么叫‘聪明’吗？笨蛋！”

“行了，”蒂朗多说，“又来了！”

“又来什么啦？”加布里埃尔带着明显的威胁问道。

“你说话的方式会让人讨厌的。”

“那是因为他挑起的！”加布里埃尔对马塞利娜说道。

“我不愿意屋里住着一个小流氓嘛！”蒂朗多悲怆地说道。

“你让我厌恶！”加布里埃尔吼道，“你听见了吗？你让我厌恶！”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桌子随即在老地方裂了开来。鸟笼子摔到了地毯上，紧接着，石榴汁瓶，樱桃酒瓶，那几个小玻璃杯，那套修指甲工具都一古脑儿跟到了地下。拉韦尔蒂尔尖厉地哀叫着，糖浆在摩洛哥皮袋上流淌。加布里埃尔发出绝望的一声大叫，弯腰捡起弄脏的皮袋，随手又狠狠地推倒了椅子。这时，门开了。

“怎么回事？真见鬼！还让人睡觉不？”

扎姬穿着睡衣，打着呵欠，敌视地盯着拉韦尔蒂尔。

“这里真成了动物园了！”她郑重地说道。

“你侃，你侃！”拉韦尔蒂尔说，“你就知道侃！”

她略感惊讶，把话锋由鹦鹉转向了蒂朗多，她向舅舅问道：

“咦，这是谁？”

加布里埃尔用一块抹布角擦拭着袋子。

“该死！”他喃喃自语道，“袋子完了！”

“我给你买个新的，”马塞利娜柔声说道。

“你真好！”加布里埃尔说，“但这样的话，我更喜欢不是猪皮的。”

“你更喜欢什么皮的呢？铬鞣小牛皮？”

加布里埃尔撇了一下嘴。

“鲨鱼皮？”

又撇了一下嘴。

“俄罗斯皮？”

又撇了一下嘴。

“那鳄鱼皮呢？”

“那太贵了。”

“但是结实、漂亮。”

“是这样，我自己买吧。”

加布里埃尔咧嘴笑了，转身对扎姬说：

“你瞧你舅妈，再好不过了！”

“你还没有告诉我，他是谁？”

“他是房东，”加布里埃尔回答，“一个少有的房东，一个朋友，下面酒吧间的老板。”

“是拉加弗酒家？”

“完全正确！”蒂朗多说。

“在你的酒店里可以跳舞吗？”

“不行。”蒂朗多答。

“真可怜。”扎姬说。

“别为他担心！”加布里埃尔说，“他挣的钱不少。”

“但是在圣日尔曼德普雷，”扎姬说，“它怎么会那么有味道，所有的报纸都这么说。”

“你太可爱了，还管我的生意！”蒂朗多高傲地说。

“可爱个屌！”扎姬反驳道。

蒂朗多胜利似地发出“哇——！”的一声长叫。

“哈！哈！”他对加布里埃尔说，“这下你没话说了吧，我听到她说屌了。”

“别说得那么下流！”加布里埃尔说。

“但不是我，”蒂朗多说，“是她！”

“他说我坏话，”扎姬说，“真卑鄙！”

“行了，行了，”加布里埃尔说，“我该走了。”

“当个守夜的不会太无聊吧？”扎姬问。

“没有一种职业是无聊的，”加布里埃尔说，“快去睡觉吧！”

蒂朗多捡起了鸟笼，说道：

“我们继续侃。”

接着话中有话似的加上一句：

“侃个屌！”

“他是不是糊涂了？”马塞利娜和蔼地说。

“他说不出好话来！”加布里埃尔说。

“好吧，晚安！”蒂朗多和蔼可亲地说道，“我度过了一个快乐的晚上，没有白过。”

“你侃，你侃，”拉韦尔蒂尔说，“你就知道侃！”

“它真可爱！”扎姬看着鹦鹉说道。

“快睡觉去！”加布里埃尔说。

扎姬出了门，夜访的客人出了另一扇门。

加布里埃尔等一切妥当之后也出了门。他像一切知趣的房客一样，蹑手蹑脚地下了楼梯。

但马塞利娜看到有一样东西还留在五斗橱上，马上拿着追了上去。她打开房门，探出身去，对着楼梯轻轻地喊道：

“加布里埃尔！加布里埃尔！”

“怎么啦？有事吗？”

“你忘了带口红。”

第三章

在房间的一角，马塞利娜安置了一个像盥洗室一样的隔间：一张桌子，一个脸盆，一个大口水壶，一切都酷似乡下的样子。这样，扎姬才不至于因为离家而不知所措。可是，扎姬迷惘了。她用惯了用螺丝钉固定在地板上的洗身盆，还会使用许多高级的卫生洁具。她讨厌这种原始的东西。她沾湿了毛巾。这儿拍上点水，那儿拍上点水，然后用一把梳子在头发上刮了一下。

她看看院子，院中没什么动静；再看看房间内，也未发现什么动静。扎姬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不到一丝声音。她悄悄地出了房门，饭厅里黑糊糊、静悄悄的。她一边踮着脚尖、前一脚后一脚地往前探步，一边摸索着墙壁或者家具。她索性闭上双眼，觉得这样才更有意思。她摸到了另一扇房门，倍加小心地轻轻打开。里面安然睡着一个人，同样是黑糊糊、静悄悄的。扎姬关上门，倒退着，心里始终觉得十分有趣。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摸到了第三扇门。和前次一样，她非常小心地把门打开。她走进了门厅。门厅里朦朦胧胧，光线是由一扇红蓝彩画玻璃窗射入的。扎姬打开了另一扇门。她终于来到了这次远足的终点：厕所。

因为都是英式的卫生器具，扎姬在现代文明中泡了好长工夫。她发现这地方不仅实用，而且惬意。它们都上了磁漆，是那么干净。手指触摸着丝绸似的手纸，柔软而光滑。在这个时刻，居然还射进了一缕阳光：一道光亮的水汽从气窗上下来。扎姬考虑了很长时间，她问自己：究竟拉水箱还是不拉水箱？拉了肯定要吵醒别人。她犹豫着，但终于下了决心。她拉了水箱，水像瀑布一样哗哗地流着。扎姬耐心地等待着，但房子里好像没有任何动静。这真是森林中睡美人的房子！扎姬重新坐了下来，自言自语地讲起了睡美人的童话故事，还不时地插入一些著名演员的重大镜头。她有点沉浸在传奇之中，但最终又恢复了她那批判精神。她总结道，“这些关于仙女的童话太可笑了！”她决定离开。

她重新到了门厅，发现了另一扇似乎对着楼梯平台的门。门的锁孔里，为预防意外而插着一把钥匙。扎姬拧开了锁，一看正是平台。她上了平台，轻轻地关好身后的门，然后慢慢地走下楼梯。到了第一级楼梯，她歇了一会：什么动静也没有！于是她到了底楼、进了走廊。路旁的大门洞开着，亮亮的一个方框。这下行了，扎姬她出来了。

这条路静悄悄的。汽车少得都可以在路上玩跳房子游戏。只有几家和乡下差不多样子的杂货商店。来往的行人走得不紧不慢。过马路的时候，他们先看左边，后看右边，把公民的责任心与过分的小心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扎姬没有完全失望，她知道这里就是巴黎，而巴黎是个很大很大的村庄，整个巴黎不会像这条街这样。只是，为了弄个水落石出，必须走得更远。这就是她就要自由自在去做的事情。

但是，蒂朗多突然从他的酒店里冒了出来，在楼梯的下面朝她喊道：

“喂！姑娘，你上哪儿去？”

扎姬不回答，只顾加快脚步。蒂朗多爬上了楼梯：

“喂！姑娘！”他没有放弃，继续喊道。

扎姬突然像运动员似的跑了起来。她抄小路拐了一个弯。这一条路可热闹多了。扎姬撒开腿飞跑起来。再也没有人来得及看她或者管她。但是蒂朗多在后面紧追不舍，跑得挺快。他追上了她，抓住了她的手臂，嘴上一句话没说，但有力的手腕把扎姬带着转了半个圆圈。扎姬毫不迟疑，立即尖叫起来：

“救命啊！救命！”

这喊声立即引起了在场妇女和市民的注意。他们或者停下手中的活，或者本来就没什么事情，都被这意外的事情吸引住了。

在获得初步满意的效果之后，扎姬重新说道：

“我不愿意跟这位先生走！我不认识这位先生，我不愿意跟这位先生走！”

等等，等等。

蒂朗多觉得自己完全是出于好心，根本没有把她的喊叫放在心上。但是，他很快察觉自己错了，因为他发现，他已处在一群神情严厉的道德家的包围之中。

在这批精选的公众面前，扎姬从一般的叙述转而变成了具体、明确而又详尽的控诉。

“这位先生，”她这样说道，“他对我说下流话。”

“他说了什么？”一位被她吸引的夫人问道。

“夫人！”蒂朗多喊道，“这个姑娘是从家里溜出来的。我带她找她的父母。”

周围的人一阵哄笑，他的话更加深了他们对他的怀疑。

那位夫人要问个究竟；她俯身凑近扎姬。

“来！可爱的姑娘，别害怕！告诉我这个坏先生对你说了什么？”

“太下流了！”扎姬悄悄说道。

“他让你和他干下流事情？”

“是这样，夫人。”

扎姬用嘴对着那个蠢女人的耳朵悄悄说了一些细节。她直起身，对准蒂朗多的脸“呸”的一口。

“倒胃口！”她额外加上一句。

接着她对准蒂朗多的脸又是“呸”的一口，使他的脸上又重新布满了唾沫。

一个男人问道：

“他让她干什么了？”

那个蠢女人在这家伙的耳边咕噜了几句扎姬所说的细节。

“啊！”这家伙说道：“我连想都没有想过！”

他略有所思地重复道：

“不！绝对没有！”

他走到另一个市民跟前：

“不！绝了！听我说，……（细节）。真令人难以相信。”

“真有这样混蛋透顶的流氓！”那个市民说。

这些细节仍在人群中间传播着。

一个女人说道：

“真弄不懂。”

一个男人向她解释了一番，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用圆珠笔画了一张图给她看。

“哎唷！”女人困惑地说道。

她接着问：

“这能行吗？”

她说的是圆珠笔。

两个爱好者讨论了起来：

“我说，”一个声称，“我听说过……（细节）。”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另一个反驳道：“人家曾告诉我……（细节）。”

一个女人正在做着买卖，好奇心使她离开了摊位。她主动凑上前去说起自己的秘密：

“我告诉你们，有一天，我的丈夫，没想到他要……（细节），我想问问你们：他哪来的这股骚劲儿？”

“也许他看了淫书。”一个人提出了看法。

“也许是这样，不管怎么说，我告诉你们吧，我对我丈夫说，你要……？（细节）。没门！我说，你要是高兴，找那些放荡女人去吧！你那些淫荡的东西叫我讨厌。我丈夫要我……（细节），我就是这样回答他的。”

周围的人一一点头赞同。

蒂朗多根本没有听，也不再抱什么幻想。他利用大家正对扎姬控诉中的技术问题感兴趣的时机，偷偷溜出了人群。他擦着墙角拐到了另一条马路，飞快地回到了小酒馆，几步便到了占领时期做的木柜台后面。他拿起一个很大的球形酒杯，倒了满满一杯博若莱酒，随之一饮而尽。接着又来一杯……，他一边喝，一边把布当作手绢，擦着额头。

玛多·珀蒂皮耶正在削土豆皮，她问他：

“不舒服吗？”

“别提了！我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这些混蛋，都把我当成了色狼。我要待在那儿，他们非把我撕碎了不可。”

“这是教您怎样做个热心肠的人！”

蒂朗多没有作声。他打开了眼前的小电视机，想看看新闻中有没有刚才经历的那一幕，即使不把他列入“人物记实”之中。至少也会把他放在“人间百态”里的。一想到他得以躲过那种厄运，他不禁索索颤抖，额上挂满了冷汗。

“他妈的！他妈的！”他结结巴巴地骂道。

“你侃！”拉韦尔蒂尔说：“你侃！你就知道侃！”

蒂朗多擦擦汗，又倒了第三杯博若莱酒。

“他妈的！”他重复骂道。

他感到只有这句话才最解气。

“好啦！”玛多·珀蒂皮耶说道：“您又没死。”

“我该让你去看看！”

“这算什么话：‘我该让你去看看！’您和我是哪门子关系。”

“嘿！别争了，我心情不好。”

“那你怎么没想到应该告诉别人呢？”

“对了，该死，我真的没有想到！”他放下还是满满的第三杯酒，飞快地跑了。

“是您！”马塞利娜和蔼地说，她手中正打着毛衣。

“姑娘，”蒂朗多气喘吁吁地说，“姑娘，哎，嗨！她溜了。”

马塞利娜没有答话，直接去了卧室。的的确确，姑娘不在了。

“我见到她了，”蒂朗多说，“我想把她抓回来，可是……（动作）。”

马塞利娜进了加布里埃尔的卧室，推推他，可是太重了，很难推得动；叫醒他更难，他太贪睡了。他喘着粗气，翻了个身。睡觉的时候，他睡得死死的，从来不让别人把他叫醒。

“怎么啦？怎么啦？”他终于喊了起来。

“扎姬跑了！”马塞利娜温和地说。

他看看她，一句话也不说。他很快明白了，加布里埃尔并不笨。他起了床，要去扎姬的卧室看看。加布里埃尔喜欢亲自看个究竟。

“她也许关在厕所里了。”他有点乐观地说。

“不，”马塞利娜柔声答道，“蒂朗多看见她溜出去了。”

“你究竟看见什么了？”他问蒂朗多。

“我看见她溜出去，我抓住了她，我想给你带回来。”

“这太好了！”加布里埃尔说：“你够朋友。”

“是啊，可是这姑娘大叫大喊地煽动别人，说什么我让她和我干下流事情。”

“这是真的吗？”加布里埃尔问。

“当然不是。”

“天知道。”

“好，就算天知道。”

“你瞧见了吧？”

“让他继续说下去。”马塞利娜温和地说。

“于是，所有的人都聚集在我的周围，好像要把我撕碎了才痛快。这些混蛋，把我当成色狼了！”

加布里埃尔和马塞利娜哈哈大笑。

“不过，我看准了时机，乘他们对我不注意的时候，我溜了。”

“你害怕了吗？”

“你说得轻巧！我这一辈子真还没有遇到过这么害怕的事情，即使是在大轰炸的时候……”

“我，”加布里埃尔说，“我在大轰炸的时候，从来没有害过怕。当时是英国佬，我想他们的炸弹不是炸我，而是炸弗里斯人，因为我对这些英国人，举双手欢迎。”

“混蛋逻辑！”蒂朗多评论道。

“这并不妨碍我从未怕过，再说，即使在最糟糕的时候，也从未伤过我一个手指。你瞧！而他们弗里斯人，却怕得要死，他们拼命地跑进防空洞里。那些炸弹，我觉得好玩，我待在外面像看焰火。轰！炸弹击中了目标，军火仓库爆炸了，火车站炸成了碎片，工厂成了废墟，整个城市烈火熊熊，一派轰轰烈烈的场面。”

加布里埃尔叹了口气，总结道：

“其实，人们的生活不坏。”

“可我，”蒂朗多说，“我对战争可不敢恭维。在黑市上，我像个笨蛋似的拼命挣扎。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每时每刻都要尝那黄连般的苦味：小偷把我的东西偷个精光；国家，税务机关，各种检查。1944年6月，我刚刚有了一点积蓄，人家就来关我的铺子。巧了，刚好那个时候，一个炸弹掉了下来，于是一切又都没了。于是穷困潦倒。幸亏我继承了这套破房子，否则……”

“归根到底，你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加布里埃尔说，“你过着平静的生活，你那个职业，是个懒人的职业。”

“我就是想和你商量这个事。我这个职业让人累得够呛，累死了，还不卫生。”

“如果你像我那样必须晚上干活，你又会说什么呢？而且白天睡觉，这白天睡觉，不像你表面上看到的那样，太耗神了。我还没说像今天这样，说不定什么时候把你叫醒……我可不愿意每天上午都像这样。”

“应该把姑娘锁起来。”蒂朗多说。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溜？”加布里埃尔思索着低声说道。

“她不想弄出声音，”马塞利娜温柔地说，“不想把你吵醒，所以出去溜达了。”

“但是我不想让她一个人出去溜达。”加布里埃尔说，“大家都知道，在马路上孩子容易学坏。”

“她干的事，也许就是报上说的出走！”蒂朗多说。

“这不奇怪，”加布里埃尔说，“也许，应该报告警察。可这样一来，我算什么呢？”

“你不认为，”马塞利娜低声说道，“你应该去找找看？”

“我，”加布里埃尔说，“我，我想回去睡觉。”

他对着床的方向转过了身。

“你最好尽你的责任，把她找回来。”蒂朗多说。

加布里埃尔冷笑了一声，做出娇媚的样子，学着扎姬的声音说道：

“尽我责任个屌！”

接着说：

“她自己会回来的。”

“假如，”马塞利娜柔声说道，“假如她落在色狼手里呢？”

“像蒂朗多这样的色狼吗？”加布里埃尔逗笑似的问道。

“我觉得没什么好笑的。”蒂朗多说。

“加布里埃尔，”马塞利娜柔声说道，“你应该努力一点找她回来。”

“你去呀！你！”

“我得赶快把衣服洗出来。”

“你的衣服应该用那种自动的美国玩意儿洗，”蒂朗多对马塞利娜说，“你会省力得多，我就是这么干的。”

“咦！”加布里埃尔目光敏锐地说，“要是她喜欢自己洗呢？嗯？你管得着吗？你侃！你侃！你就知道侃！你那个美国玩意，我把它摆在这儿！”

他拍拍自己的屁股。

“瞧，”蒂朗多讥笑似地说道，“我还以为你是个亲美派呢。”

“亲美派！”加布里埃尔提高了声调，“你用的词自己都不懂什么意思。亲美派！似乎就可以阻止在家里洗脏衣服。马塞利娜和我，我们不仅是亲美派，而且除此之外，笨蛋！就是同时，笨蛋！你听到了吗？同时，我们还是亲洗衣服派。嗯？这，（停顿），这使你大吃一惊了吧？笨蛋！”

蒂朗多想不出反驳的话，只是说在具体而现实的洗衬衫问题上，并不是那么容易洗干净的。

“你应该去追那姑娘。”他向加布里埃尔建议。

“为了让我也尝尝你那个滋味吗？为了让那些愚民把我活剥了吗？”

蒂朗多耸了耸肩。

“你也是！”他用一种不屑的语气说道：“你侃！你侃！你就知道侃！”

“赶紧去吧！”马塞利娜对加布里埃尔柔声说道。

“你们俩真是烦死了！”加布里埃尔抱怨地嘟囔着。

他去了卧室，机械地穿上衣服，用手抚摸着还没有来得及刮的下巴，叹了口气，又回到了他俩的跟前。

蒂朗多和马塞利娜，更确切地说，马塞利娜与蒂朗多正讨论着洗衣机的优缺点。加布里埃尔吻了一下马塞利娜的额头。

“再见！”他神情严肃地对她说：“我去尽我的责任。”

他有力地握着蒂朗多的手；压抑的感情使他除了说“我去尽我的责任”这句历史性的话之外，再也说不出其他话了，但是，他的目光则流露出一种期待着伟大命运降临的忧郁。

两人都看到了他的目光。

他出门走了。

到了外面之后，他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他闻到的只是通常的味道，特别是拉加弗酒店散发的味道。他不知道应该走北边，还是中间，因为两边都是路。但是喊叫声打断了他的犹豫。这是鞋匠格里杜在铺子里叫他，他走了过去。

“我肯定你在找那个姑娘。”

“对。”加布里埃尔低沉而冷冷地答道。

“我知道她去哪儿了。”

“您总是什么都知道。”加布里埃尔没好气地说道。

“这个人，”他压低了嗓子在喉咙里对自己说，“我每次和他说话，他总是瞧不起我。”

“你不感兴趣吗？”格里杜问道。

“我没法不感兴趣。”

“那么我说啦？”

“这些鞋匠真滑稽！”加布里埃尔答道，“他们总是不停地干活。人家说，他们喜欢这样。而为了证明他们不停地干活，他们干脆跑到橱窗里面让人欣赏，就像那些补袜子的姑娘。”

“那么您呢？”格里杜反驳道：“您跑到什么里面让人欣赏呢？”

加布里埃尔抓抓头皮。

“哪里也不去，”他慢吞吞地说道，“我是艺术家。我不干什么坏事。再说，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姑娘的事是个紧急的事情。”

“我聊是因为它让我开心，”格里杜平静地答道。

他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来。

“那么，”他问，“我问您这个正经的饶舌子，您是想了解些什么还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我不是说了，很紧急嘛！”

格里杜微笑了一下。

“蒂朗多告诉您开头的情况了吧？”

“他要说的都说了。”

“总之，您感兴趣的是以后发生的事情。”

“对，”加布里埃尔说，“以后怎么样？”

“以后？开头还不够吗？这姑娘正在干的，是出走。出走！”

“真是糟糕！”加布里埃尔喃喃说道。

“您只有去报警。”

“报警有什么用。”加布里埃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她不会自己回来的。”

“这很难说。”

格里杜耸耸肩。

“总而言之，要我说，我才不在乎呢！”

“而我，”加布里埃尔说，“说到底……”

“您有底吗？您？”

加布里埃尔也耸了耸肩，幸亏鞋匠没有更多的蠢话。加布里埃尔也不打招呼，掉头回家，睡他的觉去了。

第四章

趁着同胞和长舌妇们争得正欢，扎姬悄悄地溜开了。她先走右面的第一条路，再走左边的第一条路，如此左拐右拐，到了巴黎市的一个城门。宽广的林荫大道两旁，耸立着四层或者五层富丽堂皇的大楼。人行道上，挤过一只只吊在胸前叫卖的肮脏货柜。几乎到处都流动着一堆堆密集的五颜六色的人群。一个卖拉莫里西埃气球的女人，一首卖艺人的舞曲，又为这火爆的市场增添了一些羞涩。扎姬对这一切感到惊奇、兴奋、赞叹不已。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忽然发现，离她不远的人行道上矗立着一种铁的巴洛克风格的装饰，上面的牌牌上写着斗大的两个字——地铁。顷刻，大街上的一切都抛到了脑后。她激动得张着嘴，走近了地铁口。她围着护栏，迈着小步，终于发现了入口。但是，铁栅栏关着，里面吊着一块书写石板，上面的字，扎姬都还认得。罢工还在继续。里头像黑洞洞的深渊，微微地往外吹着一股带着铁屑子味的热风。扎姬伤心地哭了。

为了发泄心中的痛苦，扎姬干脆坐在一张长椅上，痛痛快快地大哭起来。过了不大一会，她在痛苦中隐隐发现，旁边还坐着一位。她好奇地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事情。他说话了，一个男人用假嗓子发出的声音，他的话组成了这样的问句：

“我的孩子！这么说，你真的伤心透了？”

听到这假惺惺的愚蠢的问题，扎姬的眼泪又哗哗地流了下来。她的哭泣声似乎都堆积在心里，拼命地往外挤，以至她都来不及把它们拦住。

“问题有这么严重吗？”那人问。

“是的，先生。”

很明显，已到了该看看这个色狼是副什么嘴脸的时候了。扎姬用手往脸上一抹，满脸的泪水变成了一道道浑浊的小溪。她转过身，可是，她惊奇得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身上穿着一套酒神女祭司穿的宽大的黑色祭袍，头上戴着一顶圆礼帽，手上拿着一把雨伞，脚上穿着一双硕大的鞋子，滑稽而又可笑。“这不可能！”扎姬压着嗓子轻轻地自言自语道：“这不可能！这是个古代的江湖艺人。”她连笑都忘了。

他亲切地做了一个鬼脸，递给孩子一块干净得出乎意料的手帕。扎姬一把抢了过来，把脸上黏糊糊的液体都抹在上面，又加了一大把鼻涕。

“好了，说说看，”那人用鼓励的语气说道，“怎么回事？父母打你了吗？丢东西了吗，你害怕他们骂你吗？”

他作了许多假设，扎姬却把湿漉漉的手帕递还给他。那人把脏手帕往兜里一塞，没有丝毫厌恶的表示。他接着说：

“应该把一切都告诉我。别害怕！你可以完全相信我。”“为什么？”扎姬阴郁地嘟哝着问道。

“为什么？”那人困惑地重复道。

他用雨伞划拉着沥青路面。

“对呀！”扎姬说：“我为什么要相信您呢？”

“这是因为……”那人答道，同时停止了划拉：“因为我喜欢小孩。小女孩，还有小男孩。”

“您是个老坏蛋，肯定是。”

“绝对不是！”那人猛地喊道，声音响得让扎姬吃惊。

利用这句话产生的威势，那先生提出：到了那儿，即第一家最近的酒吧，给她买一瓶可口可乐，意思就是说：怎么样！在大白天，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是非常正直的提议。

为了掩饰她渴望喝可口可乐的心情，扎姬开始认真地观看马路对过走在两排货摊之间的人群。

“这些人都是干什么的？”她问。

“他们去跳蚤市场，”那人说，“或者更确切地说，跳蚤市场正在欢迎他们，因为它从那儿就开始了。”

“噢，跳蚤市场，”扎姬装出不愿让人看出惊讶地说道，“那儿可以买到便宜的古董，然后再卖给美国人，这一天是不会白过的。”

“不光是古董，”那人说，“还有保健鞋垫，熏衣草香精，钉子，甚至还有没穿过的外衣。”

“有美国剩余军用物资吗？”

“当然有！还有卖炸土豆条的，脆极了，上午才炸的。”“美国剩余军用物资，真棒！”

“如果想吃，甚至还有牡蛎。多新鲜的牡蛎，吃了绝不会中毒。”

“在美国剩余军用物资中，有牛仔服吗？”

“有！而且一点儿也不打皱。还有在黑暗里使用的指南针。”

“我才不稀罕什么指南针呢！”扎姬说：“但牛仔服嘛……（不作声了）。”

“我们可以去看看。”那人说。

“然后呢？”扎姬问：“买这些东西我可一个子儿都没有，除非偷它两条。”

“还是去看看再说吧。”那人说。

扎姬喝完了可口可乐，看着他说：

“我猜到您要干吗。”

她接着说：

“我们走吧！”

那人付完钱，和扎姬一起淹没在人流之中。扎姬钻在密集的人群里，对那些刻自行车牌照，吹玻璃器皿，带领结表演以及兜售手表的阿拉伯人和兜售杂物的人们，一概都不感兴趣。那人紧紧地跟在后面，他的灵活丝毫不亚于扎姬。她暂时还不想摆脱他，不过她暗暗警告自己，这件事可不那么容易。毫无疑问，他是把好手。

她打住了脚步，刚好在一个兜售剩余军用物资的货摊前面。她是突然站住的，全身纹丝不动。那人也突然刹住了脚步，刚巧站在她的后面。商人主动地开始答话。

“您要指南针吗？”他大胆地试着问道：“电筒？橡皮船？”

扎姬说不清自己究竟是高兴还是担心，因为她还不能完全肯定，这家伙是否真的安着坏心。对于她想要的东西，也就是那个发音怪怪的盎格鲁撒克逊字，她不敢用她的嘴说出来，倒是那人先说了。

“您有这姑娘穿的牛仔服吗？”他问贩子，转而对扎姬说：“你就是要这个吧？”

“对呀！”扎姬嗫嚅地回答。

“牛仔服，我有，”贩子答道，“我说有就是有。甚至，我还有绝对经久耐穿的牛仔服。”

“唷！”那人说，“您该想到她在长个。明年，这些玩意就穿不上了。到那个时候，这些玩意还有什么用？”

“那就她的弟弟或者妹妹穿。”

“她没有。”

“一年之后，她就有了（笑声）。”

“别开玩笑！”那人故作伤感地说：“她可怜的妈妈死了。”

“啊！对不起！”

扎姬好奇地久久注视着这个色狼。她甚至觉得，他蛮有意思，不过这是以后有待深究的问题。从内心来讲，她真想跺他一脚。她坚持想要，她问道：

“您有我穿的尺寸吗？”

“当然，小姐！”贩子卖弄风雅似地答道。

“要多少钱？”

这仍然是扎姬脱口而出的问题。因为她虽然节省，但并不吝啬。贩子说了一个数目，那家伙摇了摇头。看神情，似乎并不嫌它太贵。至少，扎姬从他的样子是这样断定的。

“我可以试试吗？”她问道。

贩子吃了一惊：这个蠢货，还以为在菲奥尔买衣服！不过，他露出了一嘴牙甜甜地笑道：

“用不着！你瞧瞧这件。”

他比着她的身体，展开了衣服。扎姬作了一个鬼脸，她还是想试试。

“不会太大吧？”她仍然问道。

“您瞧嘛！还没有到您的小腿肚。再看，它是否瘦点？小姐，这不是吹的，不管您多么苗条，只要您穿得上，保管合适！”

扎姬直觉得嗓子冒烟。像这样一件牛仔服对于她第一次逛巴黎来说，没有比这更帅的了。

那家伙突然显出沉思的样子。有人会说，现在，他想得更多的是眼前发生的事情。

贩子把衣服放回了原处。

“买了吧！您不会后悔的，”他坚持说，“这衣服经久耐穿，保证穿不坏。”

“我说了，耐不耐穿我不在乎！”那家伙漫不经心地说。

“可是，经久耐穿可不是假的。”贩子坚持道。

“但是，”那家伙突然问，“我顺便问一下，这些牛仔服似乎都是——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真正的美国剩余军用物资吗？”

“没错。”贩子回答。

“那么，您也许能够给我解释一下：在美国佬的军队里有小女孩吗？”

“什么样的人都有。”贩子大言不惭地答道。

那家伙似乎没有心悦诚服。

“怎么！”贩子并不想因为这个世界历史问题而砸了买卖：“为了打仗，什么样的人都需要。”

“那么这个呢？”那家伙问：“这多少钱？”

他拿起太阳镜，戴着试试。

“免费奉送：买一套牛仔服，送一副太阳镜。”贩子料定这是一笔快要成交的生意。

但扎姬并不那么肯定：怎么回事？他干吗不做决定？还在等什么？他相信什么？究竟要干什么？他肯定不是个好人，是个会诡辩的下流胚子，十足的坏蛋。我不该相信他，不该相信他，不该相信他！那算什么东西？不就是牛仔服吗？……

终于成交了。他付了钱。贩子把衣服包好。那家伙把包裹往胳子窝一夹——夹在他自己胳肢窝里了！扎姬从心底感到愤愤不平：还要干吗？

“现在，”那家伙说，“我们去吃点东西。”

他满有把握地走在头里，扎姬则贪婪地盯着包裹跟在后面。就这样他把她带到了一家咖啡餐馆。他们坐了下来，包裹则放在一张椅子上，正好是扎姬够不着的地方。

“想吃点什么？”那家伙问道：“牡蛎还是炸土豆条？”

“两种都要！”扎姬快气疯了。

“给姑娘来些牡蛎再说，”那家伙心平气和地对服务小姐说道，“给我来杯麝香白葡萄酒，加两块方糖。”

两人一句话不说。等着上吃的东西。那家伙悠闲地抽着香烟。牡蛎一上桌，扎姬便扑了上去：她从汤里捞出牡蛎，蘸着稠稠的酱汁，弄得满脸满嘴都是。这些瓣鳃纲软体动物尽管顽强地抵抗过烧煮时的高温，现在又要承受墨洛温王朝般的残酷对待——从贝壳里被人强行取出。里面的肉体，姑娘刚好嚼得动。当她全部解决之后，嗨！她就是不说不要炸土豆条。好吧！那家伙又要了土豆条。他呢，有滋有味地抿着他要的混合酒，犹如品尝着一杯热乎乎的查尔特勒酒一般。炸土豆条拿来了，滚烫滚烫的。贪吃的扎姬烫痛了手指，幸好没烫着嘴巴。

吃完土豆条之后，扎姬把她那杯掺柠檬水的啤酒一饮而尽，轻轻地打了三个饱嗝，然后软软地靠在椅子上，那张曾经掠过吃人般阴影的脸开始放晴。她满足地想道，这才是最美的。接着她问自己，是否应该对那个家伙说几句好听的话？但说什么呢？她开动了脑筋，终于找到了两句：

“您那杯酒，灌的时间可真不少。爸爸他，像这样的酒杯，在相同的时间里，都可以喝十杯了。”

“你爸爸，喝酒多吗？”

“应该说，他曾经喝得很多。他死了。”

“他死的时候，你很伤心吗？”

“哪儿的话（动作）！在发生这一切的时候，我还没有时间伤心（沉默）。”

“发生什么事了？”

“我还想喝一杯啤酒，但不是掺柠檬水的，一杯真正的不掺柠檬水的啤酒。”

那家伙给她要了啤酒，并要了把小匙。他要把残留在杯底的糖吃掉。在他进行这项操作的时候，扎姬舔着杯中的泡沫，然后答道：

“您看报纸吗？”

“有时候看。”

“您还记得圣蒙特隆的女裁缝用斧子劈了丈夫脑袋的事吗？嗨！她就是我的妈妈。而她的丈夫，当然是我的爸爸。”

“啊！”那家伙说。

“您记不得啦？”

他不像很肯定的样子。扎姬感到气愤。

“真该死！那时可大闹了一阵。妈妈特意从巴黎请来了律师，一个非常有名的律师。他说起话来可不像您和我，十足一个笨蛋！尽管如此，他使妈妈被宣告无罪（动作），胜诉了。甚至，他们刚刚获胜，大家就为妈妈鼓掌。这一天，大家着实吃呀，喝呀，热闹了一番。只有一件事情让妈妈发愁，就是那巴黎人，那个律师，他不让别人用红肠片替他付钱。他馋得很，这个兔崽子！幸亏当时乔治在那儿帮了他一把。”

“乔治是谁？”

“他是个卖肉的。成天乐呵呵的。妈妈的情人。是他塞给妈妈斧子的（沉默），用它来砍柴（微微一笑）。”

她微微翘起小指，优雅地喝了一小口啤酒。

“还没完呢！”她继续说道：“我，就是您眼前的我，嘿！我还出庭作证，还和他们秘密谈话。”

那家伙没有任何反应。

“您不信？”

“当然不信。一个小孩出庭反对父母，不合法。”

“首先，父母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这是第一点，再说，您不了解任何情况。只要您能到我们圣蒙特隆来，我给您看一个本子，那上面，我剪贴着报纸上所有关于我的文章。即使是乔治，在我妈妈坐牢的时候，还给我订了《新闻专刊》，送给我作为圣诞节的小礼物。您知道《新闻专刊》吗？”

“不知道。”那家伙回答。

“真可怜！就这样还想和我争。”

“为什么你要秘密作证呢？”

“您感兴趣吗？嗯？”

“不是特别感兴趣。”

“您真阴险！”

她又微翘着小指，优雅地喝了一小口啤酒，那家伙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示。

“好吧！”扎姬终于说道：“犯不着和你赌气。我给您讲讲我的故事。”

“我洗耳恭听。”

“是这样的：应该说妈妈厌恶爸爸，而爸爸呢，这使他伤心，因此他就对妈妈讥笑、讽刺。他堕落得多快啊！当他处于这种精神状态时，就应提防他了，因为连猫都会吃苦头的。就像歌词中唱的那样。您知道吗？”

“我明白。”那家伙说。

“太好了！我继续讲：有一天，是个星期天，我看完一场足球赛回来。那场比赛是桑克蒂蒙特隆体育场队对纳弗利兹红星队，这是一场决定球队等级的比赛。可不是开玩笑的！您对体育感兴趣吗，您？”

“感兴趣。我参加过兰开夏式摔跤比赛。”

看着那家伙平平的身材，扎姬冷笑了一下。

“是作为观众吗？”她说。

“这是到处都有的一种斗巧的比赛，”那家伙冷冷地反驳道。

扎姬生气地一口喝完了啤酒，把杯子反扣在桌上。

“好啦，”那家伙说，“犯不着跟我赌气，继续讲你的故事！”

“您对我的故事感兴趣吗？”

“是的。”

“那么，您刚才撒谎了？”

“讲下去嘛！”

“您别发火，否则，您就欣赏不到我的故事了。”

第五章

那家伙沉默了，扎姬这才作了如下的叙述：

“爸爸，他当时一个人在家，就他一个等着，也没有等什么特别的事情，不过他还是等着，而且只有他一个人，更确切地说，他以为只有他一个人。待一会儿，您会明白的。我回到了家，应该说，光线暗极了。爸爸开始拥抱我，这很正常，因为他是爸爸，但是，没想到他开始下流地在我身上乱摸，我连忙说不，别这样，因为我知道这个下流胚接着要干什么，但是，当我对他说不，这绝对不行的时候，他便扑到门前，锁上了门，而且把钥匙装进了口袋，他的眼球子滴溜溜乱转，嘴里喊着哈哈哈——，和电影中一模一样，还说，这太棒了！我要扒了你的皮！他大声说着我要扒了你的皮，甚至在他像恶魔似地威胁我的同时，他还喝了几口酒。最后，他向我猛扑过来。我很容易地避开了他。由于他喝醉了，他来了个狗吃屎。他重新站了起来，开始追我。总之，这是一场闹剧。没料到。他终于抓住了我。又开始下流地对我乱摸。但是，就在这个时候，门慢慢地开了。因为，该告诉您，妈妈就是这样对他说的：我走了，我去买些细面条和排骨。但这是假的，是为了骗他。她悄悄地到了藏着斧头的洗衣房，又悄悄地回来了。当然，她随身带着一串钥匙。这女人不笨吧，嗯？”

“是不笨。”那家伙说。

“于是，她悄悄地开了门，不慌不忙地进了屋。爸爸还在想其他事情，这可怜的家伙，他根本没有留心。就这样，他的脑袋被劈了。应当承认，妈妈作了周全的安排。那都是见不得人的，甚至是卑鄙的，真让我感到难为情。可正是这样，她被宣告无罪了。我白说是乔治偷偷把斧子给妈妈的，一点用处都没有。他们说，当一个人有这么一个坏到这种程度的下流胚丈夫，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把他废了。我对您说过，大家甚至还对她表示祝贺。真绝了，您没发现吗？”

“这些人……”那家伙说……（动作）。

“后来，她一个劲地埋怨我。她骂我，该死的蠢货，你干吗要说斧子的事情？怎么啦？我回答说，这不是真的吗？该死的蠢货！她又骂我，而且还要狠狠地打我一顿。但是乔治劝她消了气。接着，她对那么多不认识的人对她表示祝贺，自豪得再也不想其他事情了。不管怎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这样。”

“后来呢？”那家伙问。

“后来，那就是乔治围着我转了。当时妈妈对我说，她不能把他们都杀了，那样会让人感到奇怪。因此，她把他赶出了门。她因为我宁可不要情人。这不好吗？这不是个好母亲吗？”

“是个好母亲。”那家伙和解似地说。

“只是，没过多久，她又找了一个，就是为了这个人她才到巴黎来的。她对他追得可紧了，但对我，为了不让我孤身被所有的流氓糟蹋，这种流氓有的是，有的是，所以她把我托付给我的加布里埃尔舅舅。据说，和他在一起，我什么也不用怕。”

“为什么？”

“这个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昨天才到，还没来得及了解。”

“你舅舅加布里埃尔，是干什么的？”

“他是守夜的，中午一点前，他是不起床的。”

“你在他睡觉的时候溜出来了。”

“对啦”。

“那你住在哪儿？”

“那儿（动作）。”

“刚才你为什么坐在椅子上哭呢？”

扎姬没有回答。这家伙开始使她厌烦了。

“你迷路了吗？嗯？”

扎姬耸了耸肩。这真是一个坏蛋。

“你能说出加布里埃尔舅舅家的地址吗？”

扎姬憋着嗓音轻轻地说了一大套话：不，绝不能说，我干吗和他掺和在一起，谁知道他想什么，或许想偷东西，他会这么干的。

突然，她站起身，抢了那包衣服，拔腿就跑。她冲进人群，在人和货摊中间穿过，先是走之字形，后来又笔直走，接着猛地拐弯，一会儿向右，一会儿向左，一会儿跑，一会儿走，先是快，后是慢，然后又是一阵小跑，兜着圈子，绕着道跑。

正当她正要讥笑那个家伙，想象着他那副尴尬面孔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她的身边还走着一个人，不用看便知道准是那个家伙。不过她还是抬起了头，谁能料得到呢！说不定是另一个人。但是，这正是同一个人。看他的样子，似乎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正常的事情，他非常平静地走着。

扎姬一句话没说。她目光朝下，审视着附近的情况。他们已走出了嘈杂的人群，现在正走在一条中等宽的街上，街上路过的常常是头脑简单的正直人：家庭里的父亲，退休人员，带着孩子闲逛的老太太，一群不可多得的老百姓！扎姬用她的小嗓子低声对自己说，这场战争赢定了！她吸足了一口气，张口发出了挑战的喊声：抓流氓！但是，那家伙没有被她的喊声镇住：他凶狠地夺过包裹，开始狠狠地用这种字眼大骂起来：

“你这个不要脸的！乘我转身，偷我的东西，小偷！”

接着招呼着越聚越多的人群：

“喂！市民们，你们看，她偷我什么啦？”

他举过头顶摇晃着包裹。

“一套牛仔服，”他大喊着，“这姑娘想偷我的牛仔服。”

“卑鄙可耻！”一个家庭主妇评论道。

“没出息！”另一个说。

“坏蛋！”第三个人说：“没人教育过这个姑娘，财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吗？”

那家伙继续责骂着姑娘：

“嗯！要我送你去派出所吗？去警察局吗？你会坐牢，进牢房！你会上未成年人法庭，蹲教养所！因为你会受到判决，受到最严厉的判决。”

一位偶然路过去古玩店的上流社会的女士屈尊停了下来。她问这些下等人辱骂姑娘的原因，当她吃力地了解事情的原委，便恳求这位戴着圆顶礼帽，穿着宽大黑色祭袍，戴着墨镜，而这些下等人似乎并不感到惊奇的独特之人多一点人道主义的感情：

“先生，”她对他说，“可怜可怜这个姑娘吧！也许她受到的恶劣教育不是她的责任。毫无疑问，因为饥饿，她才做这种可耻的事情。但不应该对她过分责怪，我是说‘过分’。先生，您从未挨过饿吗？（沉默）。”

“我，夫人，”那家伙悲切地回答，（扎姬自言自语地说，电影里也不一定比他演得好。）“我吗？挨过饿吗？夫人，我是从儿童救济院出来的……”

人群里立刻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都对他表示同情。那家伙利用他的话产生的效果，拉着扎姬，分开人群，像演戏似地说：“看你父母怎么说！”

离人群稍远一点之后，他停止了说话。他们默默地走了一段，突然那家伙说道：

“瞧，我把雨伞忘在酒吧间了。”

他是对自己说的，声音很怪。可是没过多久，扎姬便据此作了结论：这不是一个看上去像假警察的色狼，而是一个看上去像假色狼的警察。证据是，他忘了拿雨伞。这个推理在她看来无可挑剔。扎姬心想，要是我设法让舅舅和一个警察、一个真的警察较量一下，那一定十分有趣。因此，当那家伙说这还没完、问她住在哪里时，她毫不犹豫地把地址给了他。她的这个花样的确非常有趣：加布里埃尔开了门叫着扎姬。当他听到扎姬高兴地喊着“舅舅，有个警察要找你谈话”时，他一下子倚在墙上，脸都发青了。也许真的是因为灯光的缘故，因为门厅里那么暗。可是，当加布里埃尔用失常的声音对他说“那么请进吧”的时候，那家伙仍然装着视而不见的样子。

他们进了饭厅。马塞利娜向扎姬跑过去，为孩子的回来显得特别高兴，加布里埃尔对她说：“给先生拿点喝的东西！”但另一个则说：“什么也不要。”不像加布里埃尔，要她拿一瓶石榴果汁。

那家伙主动地坐了下来。加布里埃尔为自己倒了许多果汁，并加了一点清水。

“您真的不想喝点什么吗？”

“（动作）”

加布里埃尔喝完了那杯“补品”，将杯子放在桌上，目不转睛地等待着。那家伙似乎还不想说话。扎姬和马塞利娜站在一旁，眼睛盯着他俩。

就这样持续了很长时间。

最后，还是加布里埃尔找到了开场的话题：

“那么，”加布里埃尔说道，“那么，您当警察就穿这身衣服吗？”

“我绝对不是警察，”另一个友好地大声说道，“只是集市上一个可怜的商人。”

“别信他！”扎姬说：“他是一个可怜的警察。”

“应互相理解。”加布里埃尔有气无力地说道。

“姑娘开玩笑，”那家伙说道，脸上始终显得那么善良、纯朴，“人家都叫我佩德罗—剩余物资，您可以在星期六、星期天和星期一，看到我在跳蚤市场上向人们分发美军在国土解放时剩下的小玩意。”

“您免费向人们分发吗？”加布里埃尔略感兴趣地问道。

“您说笑了，”那家伙说，“我用它们换钱（沉默）。除非像今天这种情况。”

“您想说什么？”加布里埃尔问。

“我只想说，姑娘（动作）偷了我一套牛仔服。”

“如果仅仅为了这个，”加布里埃尔说，“她会还您的。”

“坏蛋！”扎姬说：“他从我手里抢走了。”

“这么说来，”加布里埃尔对那家伙说，“您还抱怨什么呢？”

“我只是抱怨而已，没别的意思。”

“这套牛仔服，是我的！”扎姬说，“是他偷我的。就是他偷的！而且，他是警察。加布里埃尔舅舅，别相信他。”

加布里埃尔又倒了杯石榴汁，心中仍有点忐忑不安。

“我真不明白，”他说，“如果您是警察，我不知道您为什么抱怨；如果不是警察，您没有理由对我盘问。”

“很抱歉，”那家伙说，“不是我对您盘问，而是您盘问我。”

“倒也是。”加布里埃尔客观地承认。

“这下好了，”扎姬说，“他让人家牵着鼻子走了。”

“也许该轮到我向您提几个问题了。”那家伙说。

“等你的律师来了再回答他！”扎姬说。

“别吵！”加布里埃尔说：“我知道该怎么说。”

“他会让你什么都说的。”

“她把我当成傻瓜了，”加布里埃尔友好地对那家伙说，“现在的孩子都这样。”

“对大人毫无礼貌。”那家伙说。

“听这些蠢话真让人恶心，”扎姬很有主见地说，“我不如走开的好。”

“这就对了，”那家伙说，“如果另一种性别的人能离开一会的话……”

“当然可以！”扎姬冷笑着说。

扎姬走出屋子时，乘那家伙不注意，顺手拿走了那个包裹。

“我们走了。”马塞利娜边跟着离开边柔声说道。

她轻轻地带上了门。

“那么，”那家伙说（沉默），“您就是靠这些姑娘卖淫为生啰？”

加布里埃尔蓦地站立起来，像演戏似地做了一个抗议的动作，但很快又像泄了气的皮球。

“先生，我？”他嘟哝着说。

“对！”那家伙驳斥道：“就是您！您不会让我说出相反的看法吧？”

“会的，先生。”

“您有种！可是您犯了罪是不容置辩的。这姑娘在跳蚤市场拉客。至少我希望您不会把她卖给阿拉伯人吧！”

“绝对没有的事，先生。”

“也不卖给波兰人？”

“也不卖，先生。”

“只卖给法国人和来旅游的外国富佬吗？”

“谁也不卖！”

石榴汁开始起了作用，加布里埃尔完全恢复了自我。

“那么，您否认啰？”那家伙问。

“当然！”

那家伙恶魔般地一阵狂笑，和电影中的一模一样。

“好小子！告诉我，”他压低了声音嘀咕着说，“您用什么职业或者工作掩盖您的罪行？”

“我再重复一遍：我没有什么罪行。”

“别撒谎！您的职业？”

“艺术家。”

“您？艺术家？姑娘告诉我，您是个守夜的。”

“她不了解情况。再说，对孩子不能都说真话，不是吗？”

“对我说真话啦？”

“但您不是个孩子（亲切地微笑）。来杯石榴汁吗？”

“……（动作）。”

加布里埃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那么，”那家伙又问，“您搞什么艺术？”

加布里埃尔谦虚地低下了头。

“扮演妩媚的跳舞女郎。”他回答。

第六章

“他们说啥？”扎姬边穿牛仔服边问。

“声音太轻了，”马塞利娜耳贴着房门柔声说道，“我听不清。”

马塞利娜不动声色地撒了个谎，因为她清楚地听见那家伙这样说：“那么，正因为您是个鸡奸者，她母亲才把她托付给您啰？”加布里埃尔答道：“不！我说过我不是。是的，我是穿着女人衣服在同性恋夜总会演节目，但绝不说明我就是干那个的。这仅仅是为了逗乐。您知道，正因为我的高大身材，才把他们逗得咧嘴大笑。可我自己，我不是同性恋者，我是结了婚的，这就是证明。”

扎姬对着镜子尽情地欣赏着自己穿上牛仔服的样子。要说合身，可以说这套牛仔服再合身不过了。她用手摸着她那长得非常匀称而又完美的小屁股，深深地赞叹着，心中得到了巨大的满足。

“你真的什么也没听见？”她问道：“连一点都没听见吗？”

“没有。”马塞利娜撒着谎，可始终那样温和地回答，因为那家伙说：“这说明不了什么？不管怎么说，您否认不了，正是因为她母亲认为您是个鸡奸者，所以才把孩子托付给您。”加布里埃尔也应当承认有这个因素：“有一点，有一点。”他让步说道。

“你觉得我怎么样？”扎姬问道：“这不漂亮吗？”

马塞利娜停止了偷听，注视着她。

“女孩子现在都穿这个。”她柔声说道。

“你不喜欢？”

“喜欢！但是，你说，你拿了他的包裹，你能肯定那家伙不会说你吗？”

“我都说了好几遍，衣服是我的。他看到我穿就会拉长了脸。”

“因为你想在他走之前穿给他看吗？”

“我当然想，”扎姬说，“我不会呆在这儿发霉的。”

她穿过房间，把一只耳朵贴在门上。她听见那家伙说：“瞧，我把包裹放哪儿了？”

“马塞利娜舅妈，你倒说说看，”扎姬说道，“你是在骗我还是聋子？他们说的，我听得清清楚楚。”

“怎么，他们说什么啦？”

扎姬先撇下舅妈是否真聋不说，把小耳朵又贴到门板上仔细听了起来。那家伙这么说：“啊！这个包裹，应该找一找。我希望不是姑娘偷了包裹。”加布里埃尔提醒道，“您也许没带来。”“带来了，”那家伙说，“如果是姑娘偷的话，这就严重了。”

“他有什么好咕哝的？”扎姬说。

“他还不走？”马塞利娜柔声问道。

“不，”扎姬说，“现在他又和舅舅说你了。”

“总之，”那家伙说，“也许是您夫人偷的。也许她也想穿穿牛仔服。”“肯定不会，”加布里埃尔说，“肯定不会！”“您怎么知道？”那家伙反驳道：“有您这么一个搞同性恋的丈夫，她就会产生这种想法。”

“同性恋是什么意思？”扎姬问。

“是说穿牛仔服的男人。”马塞利娜柔声回答。

“你开什么玩笑！”扎姬说。

“加布里埃尔应当把他赶出门去。”马塞利娜柔声说。

“这主意太棒了！”扎姬说。

接着，又有点不信似地说。

“他敢这么干吗？”

“你瞧着吧！”

“等等，我要先进去了。”

她开了门，清脆而响亮地说道：

“加布里埃尔舅舅，你看我穿这身牛仔服怎么样？”

“你赶快给我脱掉！”加布里埃尔惊恐地喊道：“立即还给这位先生！”

“还个屌！”扎姬大声说：“毫无道理！它们是我的。”

“我不太相信。”加布里埃尔不耐烦地说。

“对！”那家伙说：“脱下来，快点！”

“把他赶出去！”扎姬对加布里埃尔说。

“开玩笑！”加布里埃尔说：“你先说他是警察，现在又要揍他。”

“不能因为他是警察就应该怕他，”扎姬振振有词地说，“他要我干下流事情，是个卑鄙的小人。尽管他是个警察，照样要上法庭。这些法官，我都认识，他们喜欢小女孩。这个卑鄙的警察，他们会判他死罪，把他送上断头台。我呢，我去糠篓里找他的脑袋，向他的臭嘴里吐痰，呸！”

加布里埃尔闭上了眼睛，浮现在他眼前的这些残酷景象，令他心惊胆战。他向那家伙转过身：

“您听见了吧？”他对他说：“您好好想过没有？太可怕了！您了解孩子的。”

“加布里埃尔舅舅，”扎姬喊道，“我发誓，这套牛仔服是我的。你应该帮助我，加布里埃尔舅舅，你应该帮助我。要是妈妈知道，你让我被一个无赖、流氓，甚至一个三脚毛司机欺侮，她会说你什么？”

“真倒霉，”她又压低嗓门为自己辩解，“我和《茶花女》中的米歇尔·摩根一样，是个好人。”

加布里埃尔的确被她的悲怆的请求所感动，显得十分为难，支支吾吾可几乎是发自内心地说道：

“得罪了一匹马倒也是令人恼火的事情。”

那家伙一阵冷笑。

“您想到哪儿去啦？”加布里埃尔红着脸说。

“不不不，您看不出您已大祸临头了吗？”那家伙越来越像凶神恶煞似地说道：“拉皮条，用妓女骗钱，同性恋，花柳病，梅毒，这一切不判您劳改十年那才怪呢！”

接着，他向马塞利娜转过身去：

“而夫人您呢？我想对您也提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马塞利娜柔声问道。

“只当着律师的面回答他，”扎姬说，“舅舅不听我的，你瞧他现在多倒霉！”

“你还不给我闭嘴？”那家伙对扎姬说，“对，”他接着说，“夫人，请告诉我您的职业。”

“家庭主妇。”加布里埃尔狠狠地回答。

“包括什么内容啊？”那家伙挖苦地问道。

加布里埃尔转身对着扎姬，向她递了一个眼色，让姑娘看看将要发生的事情。

“包括什么内容吗？”他重复着他的话：“比如说，倒垃圾。”

他一把揪住那家伙的衣领，把他拎到了楼梯平台，往楼下扔了下去。

只听咚的一声：声音低沉。

他的帽子也沿着相同路线滚了下去，尽管是顶礼帽，声音却轻得多。

“太棒了！”扎姬高兴得欢呼起来，而那家伙这时正在下面捡他的帽子，粘他的胡子，戴他的墨镜。

“您要什么？”蒂朗多问他。

“兴奋剂。”那家伙很合时宜地回答。

“只是有很多牌子。”

“对我都一样。”

他坐到了酒馆深处。

“我究竟给他喝什么呢？”蒂朗多反复斟酌着：“来杯费尔内—布朗卡？”

“那有什么喝头！”夏尔说。

“你可能从来就没有尝过，并不难喝，而且对胃挺好，你应该尝尝。”

“给我倒上一点点尝尝。”夏尔让步说。

蒂朗多给他倒了一点，但远比他说的要多。

夏尔用嘴唇略微抿了一下，发出轻轻几下啪啪的响声。他放下杯子咂着嘴，仔细品味，然后咽下去，再抿上一口。

“怎么样？”蒂朗多问。

“不坏。”

“再来一点？”

蒂朗多为他重新倒满了酒杯，把酒瓶放回了架子，又看看架子上还有什么。他又发现了一种。

“还有火枪水酒，”他说。

“这种酒过时了。如今要喝的，应该是原子水酒啰！”

这个历史话题把大家都逗乐了。

“怎么？”加布里埃尔喊着走进了充满蒸汽的酒吧间，“你们在酒馆里倒是无忧无虑。不像我，真是麻烦透了。给我满满地倒上一杯石榴汁，不要带好多气泡，我需要来点兴奋剂。但愿你们都已知道我刚才碰到的麻烦事！”

“你呆会儿再给我们讲，”蒂朗多局促不安地说。

“瞧，你好！”加布里埃尔对夏尔说：“你留下来和我一起吃午饭吗？”

“不是说好了吗？”

“我只是提醒你。”

“用不着提醒，我没忘。”

“那就算我向你确认对你的邀请。”

“没必要向我确认，因为我已经答应。”

“那么你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啰！”总想在争论中获胜的加布里埃尔作了结论。

“你侃，你侃，”拉韦尔蒂尔说道，“你就知道侃！”

“喝你的吧！”蒂朗多对加布里埃尔说。

加布里埃尔听从了他的建议。

“（叹气）唉！麻烦透了！你们看见扎姬被一个家伙送回来了吗？”

“见——了——。”蒂朗多和玛多·珀蒂皮耶支吾着小心地回答。

“我嘛，我后来才到。”夏尔说道。

“的的确确，”加布里埃尔说，“你们没再见到那个小伙子吗？”

“你知道，”蒂朗多说，“我还来不及看清他的脸，所以我不能完全肯定认得他。但是，你身后靠里坐着的那位，可能就是那个家伙。”

加布里埃尔转过身。那家伙正坐在椅子上，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兴奋剂。

“该死！”蒂朗多说道：“真是的！请原谅，我把您忘了。”

“没什么。”那家伙礼貌地回答。

“您来杯费尔内—布朗卡怎么样？”

“如果您向我推荐这种酒的话……”

这时，加布里埃尔脸色发青，软软地瘫倒在地板上。

“来两杯费尔内—布朗卡。”夏尔边说，边随手扶起伙伴。

“两杯费尔内—布朗卡，两杯！”蒂朗多机械地重复着。

突如其来的事件吓得他心惊肉跳，他的手颤抖着，无法把酒倒进杯中。淡褐色的液体倒在酒杯的边上，犹如从酒杯里伸出的足，弄脏了德军占领时期木制的柜台。

“把它给我吧！”玛多·珀蒂皮耶说着从吓坏了的老板手里抢过瓶子。

蒂朗多擦着额头的冷汗，那个家伙则安闲地喝着终于给他倒满的兴奋剂。夏尔捏着加布里埃尔的鼻子，给他灌着那种液体。部分液体沿着嘴角流出，加布里埃尔抖动了一下身体。

“该死的笨蛋！”夏尔亲热地对他说。

“没出息！”那家伙评论道，似乎已恢复了精力。

“别这么说，”蒂朗多说道，“他是经过考验的，在战争时期。”

“他做什么啦？”另一个不屑地问道。

“和敌人斗争。”酒店主人边回答边轮流着给他们倒费尔内酒。

“啊！”那家伙满不在乎地说。

“您大概记不得了，”蒂朗多说，“难怪人们忘得快。被迫去德国当劳工。您不记得啦？”

“这不一定证明他坚强。”那家伙答道。

“而丢炸弹，”蒂朗多说，“您丢炸弹了吗？”

“丢炸弹的时候，您那个坚强的人在干什么？他伸开双臂去迎接那些炸弹、让它们不要爆炸吗？”

“您的诡辩不见得高明。”夏尔开始有点不耐烦了。

“别吵了！”加布里埃尔看着眼前的一切喃喃地说道。

他步履踉跄，似乎就要在那家伙的桌前倒下。加布里埃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淡紫色的呢绒，轻轻地拍着脸庞。酒吧间里立即充满了月色琥珀和银色麝香的香味。

“呸！”那家伙说：“您那块布真臭！”

“您别再烦我了好不好？”加布里埃尔满脸痛苦地说道：“这香水可是正宗的菲奥尔产品。”

“应理解别人，”夏尔对他说，“有些乡巴佬是不喜欢精品的。”

“精品！您让我好笑！”那家伙说：“是从屎堆里精炼出来的吧？！”

“你们不觉得他说得太好了吗？”加布里埃尔高兴地叫道，“听说所有最好公司的产品里都有一滴。”

“即使古龙香水也有吗？”蒂朗多腼腆地走近他们问道。

“你呀你，真够笨的！”夏尔说：“你难道看不出，不管什么蠢话，只要加布里埃尔听过一遍，他用不着弄懂就可重复的吗？”

“应听清楚才能重复，”加布里埃尔反驳道，“你从未说过一句你自己发现的蠢话吗？”

“别夸口！”那家伙说。

“夸口什么？”夏尔问。

那家伙丝毫没有恼火的样子。

“你们从不说蠢话吗？”他阴沉地问道。

“让他自己留着说吧！”夏尔对另两个人说：“他是个自命不凡的人。”

“这一切，”蒂朗多说，“都把我弄糊涂了。”

“我们说到哪儿了？”加布里埃尔问。

“我说你自己发现不了你说过的蠢话。”

“我说了什么蠢话。”

“记不得了，说了很多。”

“这么说，你给我举一个看看，这不难吧？”

“我弄不懂你们说些什么，”蒂朗多说，“随你们争去吧！人就是喜欢争。”

吃午饭的人来了，有些人还带着军用饭盒。人们听到拉韦尔蒂尔还在说：“你侃，你侃，你就知道侃。”

“对呀，”加布里埃尔沉吟道，“我们在侃什么？”

“什么也不侃，”那家伙回答，“什么也不！”

加布里埃尔厌恶地看了他一眼。

“那么，”他说，“我在这里干吗？”

“你来找我的呀，”夏尔说，“你不记得啦？我去你家吃午饭，完了我们带姑娘去埃菲尔铁塔。”

“好，走吧！”

加布里埃尔站起身走了，后面跟着夏尔，根本没有向那个家伙告别。

那家伙招呼着（动作）玛多·珀蒂皮耶。

“既然我在这里，”他说，“我就留下来吃午饭吧。”

加布里埃尔在楼梯上停了下来，向他的朋友夏尔问道：

“你不认为请他吃饭会礼貌一点吗？”

第七章

格里杜都是在鞋铺里吃午饭，这样，即便有顾客来也不会错过；事实上，这种时候还从未来过顾客。在鞋铺里吃饭至少有双重好处，既然这种时候不会有任何顾客出现，格里杜便可安安心心地吃饭。这顿饭一般是玛多·珀蒂皮耶在一点左右给他送来的一盘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肉末土豆泥。

“我以为今天吃牛肚呢！”格里杜边说，边探身去取放在墙角的那瓶红酒。

玛多·珀蒂皮耶耸了耸肩：牛肚吗？梦想！格里杜心里也清楚得很。

“那家伙呢？”格里杜问：“他在干吗？”

“他吃完饭了。他不说话。”

“他不提问题吗？”

“什么也不提。”

“蒂朗多呢？他不和他说话？”

“他不敢。”

“他不是个好奇的人。”

“不是他不好奇，是他不敢！”

“唷！”

格里杜开始吃饭，因为土豆泥的温度已降得差不多了。

“下面呢？”玛多·珀蒂皮耶问他：“下面想吃啥？布里奶酪？卡芒贝尔奶酪？”

“布里奶酪好吃吗？”

“不一定能很快适合你的胃口。”

“那就要另一种。”

虽然玛多·珀蒂皮耶已经离远，格里杜还在问她：

“他呢？他吃什么？”

“和你一样。完全一样。”

她小跑着过了鞋铺与酒吧之间相隔十米的那段距离。她刚才只是泛泛而答。格里杜的确认为她提供的情况明显不足，不过也够他琢磨一阵的了。酒吧女招待终于给他拿来一块灰暗的奶酪。

“那家伙，”格里杜问，“怎么样？”

“他喝完了咖啡。”

“他说了什么？”

“一直没有说话。”

“他吃饱了吗？胃口好吗？”

“确切地说，他并不讨厌吃饭。”

“他冷盘吃的什么？美味的沙丁鱼还是西红柿色拉？”

“我说过和您一样，完全和您一样。他没吃冷盘。”

“那饮料呢？”

“红葡萄酒。”

“三两还是半斤？”

“半斤，他全喝了。”

“啊！啊！”格里杜叹道，一副兴趣十足的样子。

在吃奶酪之前，他熟练地用嘴一吸，一边沉思一边剔着嵌在好几处牙缝里的牛肉纤维。

“在厕所方面？”他仍然问道：“他没有上厕所吗？”

“没有。”

“连小便都没有吗？”

“没有。”

“连手都不洗吗？”

“没洗。”

“现在是副什么样子？”

“没任何变化。”

格里杜开始吃他精心涂上奶酪的面包片，他先吃最边缘的，从而把最好的那部分留到最后享用。

玛多·珀蒂皮耶看着他吃，一副漫不经心、毫不着急的样子。可是她的服务工作并没有结束：有些顾客该要她结账了，比如，那个家伙就有这种可能。她倚着鞋铺，利用格里杜吃东西时不能高谈阔论的机会，说起了个人问题。

“他是个正经人，”她说，“一个有职业的男人。一个好职业，因为开出租车好，不是吗？”

“……（动作）。”

“不是太老，也不是太年轻。身体好，强壮结实。肯定有些积蓄。夏尔他什么都有了。只是一件：他太罗曼蒂克了。”

“这倒是。”格里杜咽下食物之后赶忙表示赞同。

“只是有一件，当我看到他正在翻那些《心上人通信》或者小报上的征婚启事的时候，我的心里就烦。您怎么能够相信，我对他说，您怎么能相信那里面会找到朝思暮想的小鸟？如果那小鸟真的那么好，它自己早有主了，不是吗？”

“……（动作）。”

格里杜咽下了最后一口。吃完面包片之后，他又慢条斯理地喝了一杯酒，放好了瓶子。

“那夏尔呢？”他问：“他怎么回答？”

“他总是回答一些不太正经的话，例如：你的小鸟，你常常让它自己找吗？总是开玩笑（叹气），他不懂我的心。”

“应该正式向他求婚。”

“我早就想过了，但总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比如说，我有几次在楼梯上碰到他，我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向他表白我对他的爱。只是到了这种时候，我就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我没有这个勇气（沉默）——把心里想的都告诉他（沉默）。我想我该约他吃一次晚饭。您觉得他能接受我的邀请吗？”

“不管怎么说，他要是拒绝的话，就太不讲情面了。”

“问题就在这儿，夏尔他并不总是讲情面的。”

格里杜做了一个愤愤不平的动作。这时，玛多的老板在酒店门口喊了起来：“玛多！”

“来了！”她使足了劲，以便她的应答声能以足够的速度和强度穿过那一段距离传到老板的耳里。“不管如何，”接着，她以缓和的口气对格里杜说：“我扪心自问，在他的心里，他从报纸上找到的女人是否真比我好：难道真是用金子做的罗姆酒蛋糕吗？”

蒂朗多又在喊她了。她来不及再作其他假设，带着餐具匆匆走了。而格里杜，除了鞋子和那条路之外，又剩他一个人了。他没有立即干活，慢吞吞地卷了一支香烟——每天五支，这是其中的一支，接着便开始全神贯注地抽了起来。那副样子，几乎可以说，在思考什么问题。当香烟快要烧完的时候，他弄灭了烟头，小心地把它装入瓦尔大斯烟盒——这是他在德军占领时期养成的习惯。这时，他听到有人问他：“我的鞋带断了，请问您有鞋带吗？”格里杜抬起了头。他已认出，正是那个家伙。那家伙继续问道：

“没有比这更恼火的事了，不是吗？”

“不清楚。”格里杜答道。

“我要黄色的，有棕色的也行，不要黑的。”

“这要看我有什么颜色了，”格里杜说，“我不能保证您要的那些颜色我都有。”

他坐着不动，只看着和他说话的人。后者装作没有看见。

“彩虹色的我也不要。”

“什么色？”

“像彩虹一样的颜色。”

“这种颜色，我暂时还没有。其他颜色的，我也没有。”“那边那个盒子里的，不是鞋带吗？”

格里杜不满地斥道：

“太不像话！我不喜欢别人来我这里东张西望。”

“您还不至于拒绝把鞋带卖给一个需要它的人吧，就像拒绝把面包卖给一个饿着的人一样。”

“行了，别指望我会被您打动。”

“而一副鞋带？您拒绝卖一副鞋带？”

“嗳！”格里杜喊道：“这，您就错了。”

“为什么？”

“我是个鞋匠，不是卖鞋带的。古人说得好，Ne sutor ultra crepidam.你大概懂拉丁文吧？Usque non ascemdam anch’io son pittore adios amigos amen et toc.噢，对了，您不懂，您不是神父。您是警察。”

“请告诉我，您是从哪儿听来的？”

“要么是警察，要么是色狼。”

那家伙平静地耸了耸肩，既不抱希望，也不感到苦涩地说道：“这是诬蔑。把迷路的孩子送回家得到的全部报答，就是对我的诬蔑。”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

“这是一家什么样的人嘛！”

格里杜从椅子上抬起屁股，威胁地问道：

“他们做什么坏事啦？有什么可以说三道四的？”

“哦！没什么（微笑）。”

“您说！您说啊！”

“她舅舅是个鸡奸胚。”

“这不是真的，”格里杜叫道，“绝不是真的，我禁止您这么说！”

“亲爱的，您什么也不能禁止我，我无须从您那儿接受什么命令。”

“加布里埃尔，”格里杜郑重地说道，“加布里埃尔是个正直的公民，一个正直而受人尊敬的公民。再说，在这个地区，大家都热爱他。”

“一个会勾引男人的人。”

“像您这种自以为是的样子，说到底，真让我讨厌！我再说一遍，加布里埃尔不是鸡奸胚，这清楚了吧？是还是不是？”

“拿证明给我看。”另一个说道。

“这不难，”格里杜回答，“他是结了婚的。”

“这说明不了什么，”另一个说，“瞧，举个例子来说，亨利三世，他也是结了婚的。”

“和谁结婚啦？（微笑）。”

“路易丝·德·沃黛蒙。”

格里杜讥笑道：

“如果这老太太曾是法国皇后的话，大家早该知道了。”

“大家都知道。”

“您听电视里说的吧？（做了一个鬼脸）也许，您对他们说的一切都相信吧？”

“尽管如此，书上也这么说。”

“连电话簿上也这么说吗？”

那家伙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明白了吧！”格里杜诚恳地作了总结，接着，滔滔不绝地讲道：

“相信我，判断人不应该太着急。是的，加布里埃尔的确打扮成塞维利亚女人，在同性恋夜总会跳舞。但这能证明什么呢？嗯？这能证明什么。行了，把鞋子给我，我给您配一副鞋带。”

那家伙脱了鞋，单脚站着，等着给他换鞋带。

“除了给那些傻瓜逗乐之外，这什么也证明不了。”格里杜继续说：“一个大块头，穿上斗牛士般的衣服，会让人感到好笑。但是一个大块头，穿上塞维利亚女人的衣服，那就会让人捧腹大笑了。不仅如此，他也像歌剧院一样，穿上芭蕾舞女演员的短纱裙，跳《天鹅之死》。跳这个舞的时候，瞧那些人，他们的肚皮都笑疼了。您会说这是干蠢事，就算是吧，但不管怎么说，这也和其他职业一样，是一种职业，不是吗？”

“这算什么职业！”那家伙说道。

“什么职业！什么职业！”格里杜冲他反驳道：“您呢，您的职业呢，您为它感到自豪吗？”

那家伙没有回答。

（长时间的沉默）

“给！”格里杜继续说：“给您鞋子，新鞋带换好了。”

“要多少钱？”

“不要钱。”格里杜答道。

他接着说：

“您还算不上很健谈。”

“您这么说可不对，是我来找您的。”

“是的，可是您没有回答我提的问题。”

“什么问题？举个例子。”

“您喜欢吃菠菜吗？”

“就着油煎面包片我还可以承受，但我并不偏爱。”

格里杜沉思了一会，接着低声地发出一连串的骂声：真见鬼！见鬼！

“怎么啦？”那家伙问。

“我非常想知道您来这家酒吧干什么。”

“我送一个迷路的孩子回家。”

“您总算让我有点相信了。”

“这事却给我带来很多麻烦。”

“唷！”格里杜说：“没这么严重。”

“我暂且不说谢吉第亚舞舞王和牛仔服公主的事（沉默），还有更糟糕的事情。”

那家伙已穿好了鞋子。

“还有更糟糕的事。”他重复着说。

“什么事？”格里杜很有兴趣地问道。

“我把孩子送回了家，可我自己却晕头转向了。”

“嗨！这没什么，”格里杜放心地说，“从这条路往左拐，再下去一点就是地铁站。您瞧，这不难。”

“不是这个，是我自己，我自己晕头转向了。”

“我不懂您的意思。”格里杜又有点担心地说。

“问我一些问题，问我一些问题，您会懂的。”

“可是您又不回答我的问题。”

“太不公平了。关于菠菜，我难道没有回答吗？”

格里杜抓抓脑袋。

“好吧！比如说……”

但是他说不下去了，实在感到迷惑不解。

“说下去！”那家伙坚持着说：“说下去嘛！”

（沉默）格里杜低下了脑袋。

那家伙提醒他说：

“例如，您也许想知道我的名字吧？”

“对了，”格里杜说，“您叫什么名字？”

“可是我不知道。”

格里杜抬起了头。

“这就怪了！”格里杜说。

“不，我真的不知道。”

“怎么会呢？”

“怎么会呢？这么回事，我没有记住。”

（沉默）

“您在嘲笑我。”格里杜说。

“为什么要嘲笑您？”

“人们有必要记住自己的名字吗？”

“您，”那家伙说，“您叫什么名字？”

“格里杜。”格里杜毫不迟疑地答道。

“您瞧，您记得很清楚，您的名字叫格里杜。”

“这倒也是。”格里杜嘟哝道。

“但是我的情况更严重，”那家伙继续说，“我都不知道我有没有姓。”

“姓？”

“姓。”

“这不可能！”格里杜沮丧地喃喃道。

“可能的，可能的，本来就是如此。难道这不说明是‘可能的’吗？”

“这么说来，您从来都没有名字啰？”

“可以这么说。”

“从来没有给您带来麻烦吗？”

“不太多。”

（沉默）

那家伙重复道：

“不太多。”

（沉默）

“您的年龄呢？”格里杜突然问道。

“不知道，”那家伙回答，“当然不知道。”

格里杜仔细看着对方的脸。

“您大概有……”

但他停了下来。

“很难说。”他喃喃地说道。

“不是吗？因此，当您问我职业的时候，您会理解，我回答不出并不是我有什么坏心眼。”

“当然！”格里杜承认，显得有些焦虑。

一阵无力的马达声使那家伙侧过头去。一辆旧出租车从门前开过。车里坐着加布里埃尔和扎姬。

“他们去兜风了。”那家伙说。

格里杜不作任何评论。他希望另一个人也去兜风。

“我以下要做的就是感谢您了。”那家伙又说。

“没什么！”格里杜说。

“而地铁呢？我在那儿能找到吗？”

（动作）

“是的，就在那边。”

“这个信息很有用，”那家伙说，“特别是在罢工的时候。”

“您本可以查地图嘛！”格里杜说。

他开始使劲地敲鞋底。那家伙走了。

第八章

“啊！巴黎！”加布里埃尔欣喜若狂地嚷。“瞧！扎姬！”他突然指着很远的一个东西说：“看啊！地铁！”

“地铁？”她说。

她皱起了眉头。

“当然是高架地铁。”加布里埃尔假惺惺地说。

扎姬还没有来得及嘟哝，他又嚷道：

“嗨！那边！瞧！先贤祠！”

“那不是先贤祠，”夏尔说，“是残废军人院。”

“你们又来了！”扎姬说。

“不对！”加布里埃尔嚷道，“不会是先贤祠吧？”

“不对，是残废军人院。”夏尔答道。

加布里埃尔朝他侧过身，用眼角瞟着他：

“你肯定吗？”他问他：“你完全肯定吗？”

夏尔不回答。

“你凭什么绝对肯定？”加布里埃尔追着问。

“我发现，”夏尔嚷道，“这玩意，不是残废军人院，是圣心教堂。”

“而你，”加布里埃尔寻开心地说，“你不会碰巧是个圣心笨蛋吧？”

“你们这种年纪，开这种小小的玩笑，真让我恶心！”扎姬说道。

他们都默不作声了，眺望着远方的景色。扎姬垂直地看着三百米以下的动静。

“并不像人们所说的那样高嘛！”扎姬评论道。

“算是高的了，”夏尔说，“连人都几乎看不清了。”

“对，”加布里埃尔一边用力吸着鼻子一边说道，“人是看不太清，但还是可以闻到。”

“比地铁里的味道小多了。”夏尔说。

“你从未乘过地铁，”加布里埃尔说，“再说，我也没有乘过。”

为了避开这个不痛快的话题，扎姬对舅舅说：

“你都没有看。你朝下看看，还真好玩。”

加布里埃尔试着朝下看了一眼。

“该死！”他边说边往后退：“它让我头晕。”

他擦着额头，周围顿时充满了香气。

“我可要下去了，”他接着说，“如果你们还没有玩够，我在底下等你们。”

还没有等扎姬和夏尔开口，他就往下走去。

“我也有整整二十年没有上来了，”夏尔说，“尽管我常常开车送人到这里来。”

扎姬并不在乎他是否上来过。

“您总不爱笑，”她对他说，“您多大年纪了？”

“你看我有多大年纪？”

“嗯，您不年轻了，三十岁吧！”

“小了十五岁。”

“这么说，您看上去不太老。加布里埃尔舅舅呢？”

“三十二岁。”

“唷，他看上去老多了。”

“对他千万不要这么说，他听了会伤心的。”

“为什么？因为他搞同性恋吗？”

“你从哪儿听来的？”

“是那家伙对加布里埃尔舅舅这么说的，就是送我回来的那个家伙。那家伙，他就是这么说的，还说搞同性恋要进班房。什么是同性恋？”

“这不是真的。”

“不，他真的这么说。”扎姬生气地反驳道。她说的话，只要有人有一句怀疑，她都会生气。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要说的是，那家伙对加布里埃尔说的事不是真的。”

“说他搞同性恋吗？可这是什么意思嘛？是说他搽香水吗？”

“对了，你现在懂了。”

“没有道理要坐牢嘛！”

“当然没有道理。”

他们一边看着圣心教堂，一边默默地沉思。

“您呢？”扎姬问：“您搞同性恋吗？”

“你看我像吗？”

“不像，因为您是司机。”

“所以你很清楚。”

“我一点也不清楚。”

“难道还要我给你画一张画吗？”

“你会画画？”

夏尔侧过身，专心致志地注视着设计师格奥和建筑师巴吕的杰作——圣·克洛蒂尔德大教堂新式的哥特式尖顶。接着他提议：

“我们下去吧？”

“告诉我，您为什么不结婚？”扎姬问道，人却站着不动。

“这就是生活。”

“您为什么不找一个呢？”

“我没有找到喜欢的。”

扎姬称赞地咂咂嘴。

“您一点都不像赶时髦的人。”她说。

“生活就是这样。但是你说说看：要是你，当你长大之后，你相信会有很多人你都愿意嫁给他吗？”

“等一下，”扎姬说，“我们谈什么？男人还是女人？”

“对我来说是女人，对你来说是男人。”

“这没法相比。”扎姬说。

“你说的没错。”

“您真是滑稽，”扎姬说，“您从来都不完全了解自己心里在想什么。这大概让您活得很累。正因为这样，您才经常板着脸吧？”

夏尔勉强微笑了一下。

“那我呢？我讨您喜欢吗？”

“你只是个小孩。”

“有的女孩十五岁就结婚了，有的甚至十四岁就结婚了。有的男人喜欢这样。”

“那么，我呢？你喜欢我吗？”

“当然不喜欢。”扎姬简单地回答。

在细细地品味了这个人人都懂的道理之后，夏尔又说：

“你知道，从你的年龄来说，你的想法很怪。”

“是这样，我甚至问我自己，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这不是我能告诉你的。”

“为什么人们要这样说而不那样说呢？”

“如果人们不说该说的话，互相就听不懂了。”

“那您呢？您为了让人听懂，总是说该说的话吗？”

“……（动作）。”

“人家总不会逼着您说一切该说的话吧？人家可以说其他事情。”

“……（动作）。”

“您回答我呀！”

“你把我头都搞疼了，这一切，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是的！是问题。只是，这是您回答不了的问题。”

“我想，我还没有作好结婚的准备，”夏尔思索着说。

“唷！您知道，”扎姬说，“所有的女人都会像我一样提问题的。”

“所有的女人！瞧瞧你说啥？所有的女人！可是你只是个小姑娘。”

“噢！请原谅，我已经长大了。”

“行了，别下流了！”

“这不是什么下流。这是生活！”

“生活，她是纯洁的。”

他阴沉着脸，一边摸着自己的小胡子，一边远眺着圣心教堂。

“生活，”扎姬说，“您应该懂得。听说，您的职业常常碰到怪事。”

“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是在《星期日版桑克蒂蒙特隆报》上看到的。这份小报有一版专门给省城编的，上面登着著名的爱情故事、占星术，什么都有，还说出租车司机可以从各个方面各种角度了解性欲问题。只要顾客愿意用身体付钱就可以干。您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吗？”

“咳！行了行了！”

“您就知道说：‘行了行了’，您该不是个禁欲主义者吧？”

“它令我讨厌。”

“得了，别嘟嘟囔囔的，告诉我您难为情什么？”

“是不应该谈这些东西。”

“是女人让您害怕吗？嗯？”

“我要下去了。因为我头晕，不是为这个（动作）。而是因为我面前有您这样的姑娘。”

他说完便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出现在海拔只有几米的地方。加布里埃尔瞪着无神的眼睛等待着，双手扶在两个绷得很开的膝盖上。当他看见夏尔没带着外甥女，立即蹦了起来，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你总不能这么干嘛！”他嚷道。

“你大概听到她摔下来了吧？”夏尔边坐下边无力地回答。

“这，这倒没有。不过不该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嘛！”

“你在出口处接她吧！她飞不走的。”

“可是，从现在到她来这里，还不知道她会闯什么祸呢！（叹气）要是我早知道如此……”

夏尔没有动窝。

加布里埃尔仔细地长时间地凝视着铁塔，他评论道：

“我在想为什么人们用女人来代表巴黎。再加上有了这么一个东西。在它建成之前，这很可能！但是，现在呢？就像是女人因为不断参加体育活动而变成了男人。报纸上就是这么说的。”

“……（沉默）。”

“怎么啦？你变成哑巴了。你在想什么？”

夏尔像匹马一样痛苦地发出一声长叫，接着用双手捧着脑袋诉起苦来：

“他也是这样，”他呻吟道，“他也是这样……总是这个东西……总是性欲……总是这个问题，总是……任何时间……讨厌……堕落……他们只想这个……”

加布里埃尔宽宏地拍拍他的肩膀：

“好像不对劲嘛，”他说，“怎么回事？”

“是因为你的外甥女……你那放荡的外甥女……”

“啊！当心！”加布里埃尔一边嚷着，一边抽回手并举过了头顶：“我的外甥女，就是我的外甥女！注意一下你的语言，否则，你跟着你奶奶再去学一段时间。”

夏尔做了一个失望的动作，接着猛地站了起来。

“好吧，”他说道，“我走了。我不想再见到这个姑娘。再见！”

说完，他便向他的出租车疾步而去。

加布里埃尔在后面追着喊：

“我们怎么回去啊？”

“你乘地铁吧！”

“他真会开玩笑，”加布里埃尔嘟哝着停止了追赶。

出租车开远了。

加布里埃尔站着沉思了一会。接着说道：

“存在或虚无，这就是问题所在。上去，下来，走了，来了，不管人们做了什么，最终总要消失。是出租车把他们送走，还是地铁把他们带走，铁塔并不在意，先贤祠也不在意。巴黎只是一个梦，加布里埃尔只是一个梦幻（诱人的梦幻），扎姬是梦幻（或噩梦）中的梦，而整部历史就是梦中之梦，梦幻中的梦幻，只是勉强比愚蠢的小说家（噢，对不起！）在打字机上打出的狂热稍稍过分一点而已。那边，远处——稍微再远一点——那就是共和国广场。各个坟墓中堆积着的巴黎人，曾经活着，曾经上下楼梯，曾经在路上来回行走，最终都消失了。一把产钳把他们带到了人世，一辆柩车又把他们送走。铁塔锈蚀了，先贤祠的开裂比死人骨头在巴黎浸透了忧愁的腐殖土中的分解要快得多。可是，我活着，而那儿，我无从知道。因为，无论是开着租来的出租车走了的出租车司机，还是呆在三百米高空的我的外甥女，还是我那温柔的待在家中的妻子马塞利娜，此时此地，我只知道这些，犹如亚历山大体诗行中所说：他们几乎都死了，因为他们不在这里。可是，这是怎么回事：那么多人天真地围着我仰起了脑袋？”

一些旅游者以为他是辅助向导，把他围在了中间。他们的目光都注视着他看的方向。

“您看什么？”其中一个人特地用法语问他。

“对呀，”另一个赞同道，“要看什么？”

“的确，”第三个人接着问，“我们该看什么？”

“看什么？”第四个人问：“看什么？看什么？看什么？”

“看什么？”加布里埃尔回答：“我（做了一个很大的动作）我看扎姬，我的外甥女扎姬。她下了铁塔，朝我们走来了。”

一阵喀嚓喀嚓的照相机声之后，他们让孩子走进了圈子。扎姬觉得可笑。

“怎么回事，舅舅？怎么那么多人围着你？”

“你看见啦！”加布里埃尔得意地回答。

扎姬耸了耸肩，看着公众。她看到夏尔不在，便用疑问的目光看看舅舅。

“他走了。”加布里埃尔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这哪是回答？”

“嗐！他就这么走了。”

“他总有理由啊？”

“你知道，夏尔这个人……（动作）。”

“你不愿告诉我吗？”

“你我都很清楚！”

一个旅游者插了进来：

“Male bonas horas collocamus si non dicis isti puellae the reason why this man charles went away.”

“小老头，”加布里埃尔答道，“你少管闲事！She knows why and she bothers me quite a lot.”

“喔！”扎姬嚷道：“现在你怎么讲起土话来了。”

“我不是有意的。”加布里埃尔谦虚地低头回答。

“很有意思。”一个旅游者说道。

扎姬又回到了话题上。

“这一切都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夏尔走了。”

加布里埃尔光火了：

“因为你说的那些东西他不懂，那些你这个年龄不该说的东西。”

“你呢，加布里埃尔舅舅，如果我对你说一些你不懂的东西，一些你这个年龄不该说的东西，你会怎么样呢？”

“你敢！”加布里埃尔用吓唬人的语调说道。

“比方说，”扎姬无情地继续说道，“如果我问你，你是不是同性恋者？你懂吗？这是你这个年龄该说的东西吗？”

“很有趣。”一个旅游者（就是刚才的那位）说道。

“可怜的夏尔！”加布里埃尔叹道。

“你回答呀！是还是不是？”扎姬嚷道：“你懂得这个词：同性恋吗？”

“当然懂！”加布里埃尔吼道：“你要我给你画个图吗？”

感兴趣的人纷纷表示赞同。有些人鼓起掌来。

“你不敢！”扎姬反驳道。

正在这时，费多尔·巴拉诺维奇出现了。

“抓紧走了！”他喊道：“开车了！开车了！大家赶快上车！”

“现在去哪儿？”

“去圣人教堂，”费多尔·巴拉诺维奇回答，“那是哥特式建筑艺术的杰作。抓紧走了！开车了！开车了！”

但是大家没走，都对加布里埃尔和他的外甥女充满了浓厚的兴趣。

“你看到了吧！”扎姬对什么也没画的舅舅说：“你不敢吧！”

“她真是令人讨厌。”加布里埃尔说道。

费多尔·巴拉诺维奇自信地上了车之后才发现，他后面只跟了三、四个笨蛋。

“怎么回事？”他大声喊叫道：“他妈的！没纪律啦？！他们在干什么？”

他拍了几下巴掌，一个人也没动。只是一个警察，对他怒目而视，示意他别再大声喊叫。由于费多尔·巴拉诺维奇不想和这种人吵架，只好下了车，朝他所管的这群人走去，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听他的使唤。

“嗨！是加布里埃娜1！”他嚷道：“你在这里干吗？”

“去去！”加布里埃尔答道，可是他们的相遇更激起了周围这些天真的围观者的热情。

“该不会，”费多尔·巴拉诺维奇继续说道，“你还要穿上芭蕾舞短裙，给他们演一场《天鹅之死》吧？”

“去去！”加布里埃尔很不愿谈话似地重复说道。

“你带着的小姑娘是谁？你从哪儿捡的？”

“是我的外甥女，请注意尊重我们家的人！即便是小孩。”

“他是谁？”扎姬问道。

“我的伙伴，”加布里埃尔说，“费多尔·巴拉诺维奇。”

“你瞧，”费多尔·巴拉诺维奇对加布里埃尔说，“我不再给你打哈哈，我受过上流社会的教育，我带这些蠢蛋去圣人教堂。”

“也许你能送我们回家。交通部门的这些玩意都罢工了，人们想干什么都干不成。到处连出租车都找不到。”

“现在回去还早。”扎姬说。

“不管怎么说，”费多尔·巴拉诺维奇说道，“必须在圣人教堂关门之前先去那里，然后，”他接着对加布里埃尔说，“我才可能送你们回家。”

“圣人教堂好玩吗？”加布里埃尔问。

“去圣人教堂！去圣人教堂！”旅游团里的人一起喊了起来。他们边喊边连推带拉地把加布里埃尔拥上了旅游车。

“他倒是被他们一见就喜欢上了。”费多尔·巴拉诺维奇对和他一起落在后面的扎姬说。

“别想让我也和这些蠢驴搅在一起。”

“这，”费多尔·巴拉诺维奇说，“我可管不着。”

他上车坐在了驾驶席上，并立即用话筒讲了起来：

“抓紧去啰！”他用扩音器快活地说道：“开车啰！开车啰！”

欣赏加布里埃尔的这些人都已在座位上舒适地坐好，各自拿着自己的相机调节着焦距，以便给他拍上一张逆光照。这些举动把加布里埃尔捧得心里美滋滋的，但是他的心里还惦记着外甥女。听费尔多·巴拉诺维奇说她拒绝上车，便立即撇下这些热情的外国人，跳下车向外甥女跑去。他一把抓着她的手臂，把她拉上了车。

照相机又是嘁哩喀嚓的一阵响。

“你弄疼我了！”扎姬发疯似地尖叫着。

但是，她还是被这辆重型轮胎的旅游车带着去了圣人教堂。

第九章

“你们把窗子开大一点，真是帮糊涂虫，”费多尔·巴拉诺维奇说，“在右边，你们将会看到奥尔赛车站。在建筑学上，这个车站可不是无足轻重的。因为地铁和出租车司机罢工，我们常常遇上这该死的交通堵塞，万一我们倒霉，去得太迟，进不了圣人教堂，这还可以给你们一个安慰。”

游客们因为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一个个张大着嘴巴看着。其中，那些对加布里埃尔最入迷的人，甚至对喇叭里的嗡嗡声一点也不在意，反而朝着相反的方向爬到座位上，激动地凝视着“大导游”加布里埃尔。他朝他们笑笑。而他们，则盼着他说话。

“圣人教堂，”游客们试着说，“圣人教堂……。”

“是的，是的，”加布里埃尔亲切地说，“圣人教堂（沉默）（打着手势），哥特式建筑艺术的瑰宝（打着手势）（沉默）。”

“别再胡说八道了！”扎姬说，声音很刺耳。

“说下去，说下去！”游客们叫嚷着，声音盖过了小姑娘的说话声。“我们要听，我们要听，”他们用足力气继续说道。

“你不能任人摆布。”扎姬说。

她隔着他的裤子，用手指甲掐着他的大腿肉，狠狠地拧了一下。加布里埃尔痛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往下直淌。游客们尽管有周游世界的经验，可还从来没有看到过导游哭，因而对他深表关切。他们有的用演绎法，有的用归纳法，分析着导游的反常举止。他们的结论是需要加点小费。钱很快收齐了，并放在了可怜的导游的双膝上。导游又变得笑眯眯的了。与其说是出于感谢，倒不如说是因为不疼了，因为钱的数目并不太多。

“这事，可能让大家感到太唐突了。”他不好意思地对游客们说。

一位相当体面会讲法语的妇人说出了大家的想法：

“介绍一下圣人教堂吧？”

“好！好！”加布里埃尔应道，还做了一个很大的动作。

“他要说了。”那位通晓多种语言的妇人用他们的语言对同伴们说。

一些人受到了鼓舞，干脆站到座椅上，以免漏听他的每一句话，或漏看他的每一个手势。加布里埃尔轻轻咳嗽了一声，确信自己作好了说话的准备。可是扎姬又开始拧他的大腿了。

“喔唷！”加布里埃尔清楚地叫了一声。

“可怜的小伙子！”妇人大声说。

“小混蛋！”加布里埃尔一边揉着大腿，一边嘟囔着。

“我嘛，”扎姬对着他的耳朵悄悄地对他说，“碰到下一个红灯，我就下车。这样，舅舅，你就知道你还有什么事要做了。”

“可是，以后我们怎么回去呢？”加布里埃尔呻吟着说。

“因为我跟你说，我不想回去。”

“可是这些人会跟着我们……”

“如果我们不下车，”扎姬恶狠狠地说，“我就对他们说，你是一个同性恋者。”

“首先，这不是真的，”加布里埃尔平静地说，“其次嘛，他们不懂。”

“那么，要不是真的，为什么那个色狼这么说？”

“啊，对不起（做手势）。他一点也看不出曾经是个色狼。”

“那你要怎么样？”

“我要怎么样？我要事实！”

他再次用优雅的姿势做了一个漂亮的动作。而那些游客，由于语言上的障碍加上各种异国情调的想法，正被他们像谜一样的谈话弄得迷惑不解，他的动作却给他们留下了强烈的印象。

“况且，”加布里埃尔又说道，“当你把他带来时，你对我们说他是警察呀。”

“是的，可是现在，我说他是个色狼。而且，你对他什么也不了解。”

“噢，对不起（作手势），我知道他是什么人。”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完全知道，”加布里埃尔生气地回答道，“我和这种人打交道多了，你感到奇怪吗？”

扎姬放声大笑。

“我毫不感到奇怪，”说法语的妇人说道，她隐隐约约地觉得他们正在谈论一个复杂的问题，“啊！不！一点也不奇怪！”

她神情有些忧郁地瞟了一眼这个大块头。

加布里埃尔脸红了，他用手指敏捷而不引人注意地检查了一下裤子的开裆，发现扣得很好之后，又紧了紧领带结。

“瞧，”扎姬说，她已经笑够了，“你是我们家真正的舅舅。好吧，我们下车吧？”

她再次狠狠地掐他的大腿。加布里埃尔喊着哎唷，疼得跳了起来。尽管他可以给她一个耳光，扇掉这个姑娘两三颗牙齿，可是这么一来，他的崇拜者会怎么说呢？他宁愿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也不愿给他们留下一个虐待儿童的可怕的受人责备的形象。当交通再次堵塞时，加布里埃尔后面跟着扎姬，慢慢地下了车，同时，他向那些困惑不解的游客们打了一个似乎为了默契的手势，一个为了欺骗他们的虚伪的动作。实际上，这些游客还没来得及采取合适的措施，车子又启动了。至于费多尔·巴拉诺维奇，他对加布里埃尔的来和走根本无所谓，他只关心在博物院的看门人去喝酒以前，能把这群小绵羊带到他们想去的地方，否则的话，旅游项目中出现这样一个过失是弥补不了的。因为第二天，这些游客要去直布罗陀的古城墙。这是他们的旅游路线。

看着他们远去之后，扎姬微微一笑。然后，照老习惯，用快速的动作，用手指甲隔着裤子掐住了舅舅的一块大腿肉，在上面留下了一个螺旋形的指甲印。

“喔！该死的！”加布里埃尔叫将起来，“你这种小手段只会让人讨厌，并不好玩，你还没有懂吗？”

“加布里埃尔舅舅，”扎姬平静地说，“你还没有解释清楚，你到底是不是同性恋者？这是一，其次呢，你是在哪儿用你刚才哇啦哇啦地讲的外国话干这些好事的？你回答。”

“你这个小姑娘，你还话中有话呢！”加布里埃尔无精打采地评论道。

“那么你回答呀！”她朝他的脚踝上踢了一脚。

加布里埃尔一边单脚跳着，一边装腔作势地喊痛：

“哎唷！”他喊着，“哎唷唷！唷！唷！哎唷！”

“快回答！”扎姬说。

在附近散步的一个有钱的女人朝孩子走了过来，对她说：

“嗨，你看看，我的小宝贝，你将这位可怜的先生弄痛了。对大人可不该这么粗暴。”

“大人个屌！”扎姬反驳道：“他不想回答我的问题。”

“这不是什么理由，我的小宝贝，在人与人的关系中，始终要避免使用暴力。暴力应受到强烈的谴责。”

“谴责个屌，”扎姬反驳说，“我没有问您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十六点差十五分。”有钱妇人说。

“您不要管这个小姑娘。”加布里埃尔说，他已经坐到了一张凳子上。

“您，您的教育方法看来也有点奇怪。”妇人说。

“教育个屌！”扎姬评论道。

“这就是证明，您只要听听她的说话（做手势），她多粗鲁。”妇人说道，显出一副十分厌恶的神态。

“咳，您还是坐下吧，”加布里埃尔说，“我嘛，我对教育有我的看法。”

“什么看法？”女人问道，挨着加布里埃尔坐到了凳子上。

“首先，第一点，是理解。”

扎姬坐到了加布里埃尔的另一侧，轻轻掐了一下他的大腿。

“可是我的问题呢？”她嗲声嗲气地问道：“你不回答了？”

“我总不能把她扔到塞纳河里去吧？”加布里埃尔揉着大腿，嘟哝着说道。

“宽容点吧！”妇人带着迷人的微笑说道。

扎姬探过身子，对她说：

“您对我舅舅花言巧语，究竟有没有完？您知道他是结过婚的。”

“小姐，您这些含沙射影的话，不要用来对付一个寡居的女人。”

“我是否能离开一下？”加布里埃尔轻轻地说。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扎姬说。

加布里埃尔望着蔚蓝色的天空，显出根本不感兴趣的样子。

“他好像不想回答。”寡妇客观地说道。

“一定要回答。”

扎姬装出又要拧他大腿的样子。舅舅在她的手还没有碰到大腿就跳了起来。两个女人看到他这个样子，都觉得非常快活。年纪大的强忍住格格的笑声，提了个问题：

“你想要他对你说些什么呢？”

“他到底是不是一个同性恋者。”

“他吗？”妇人反问道（沉默了一会儿）：“用不着怀疑。”

“用不着怀疑：什么？！”加布里埃尔问道，语气中含有相当的威胁性。

“就是说你是个装女人的同性恋者。”

她格格地笑着，觉得这的确十分滑稽。

“您倒说说看，”加布里埃尔说着，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把她吓得连手提包都从手上滑落到了地下。

“真没有办法和您交谈，”寡妇一边说，一边捡着洒落在沥青地面上的东西。

“你对这位太太一点也不客气。”扎姬说。

“也不是这样来回避一个受教育孩子提出的问题。”寡妇补充了一句，又坐回到他的身旁。

“应该更能理解孩子才行。”扎姬假惺惺地说。

加布里埃尔气得牙齿咬得格格响。

“说吧，告诉她，您是不是一个同性恋者？”

“不是，不是，不是！”加布里埃尔坚定地回答说。

“说到底，”扎姬说，“我想确切地知道同性恋者究竟是怎么回事。”

“什么？”

“什么是同性恋者？”

“因为你不知道吗？”

“我不会猜错，不过我要他自己说出来。”

“可你猜的是什么呀？”

“舅舅，看看你口袋里的东西。”

加布里埃尔叹了口气，拿出了口袋里的东西，立刻，整条马路都充满了香气。

“您懂了吧？”扎姬巧妙地问寡妇，寡妇轻声说道：

“菲奥尔的巴尔布兹香水。”

“说得对，”加布里埃尔说着，把手帕又放进了口袋，“一种男人用的香水。”

“这，倒是真的。”寡妇说道。

然而她对扎姬说：

“你什么也没有猜到。”

扎姬十分恼火，转过身来，对着加布里埃尔说：

“那么，为什么那个家伙指责你是个同性恋者？”

“哪一个家伙？”妇人问道。

“他倒确实指责你拉客。”加布里埃尔对扎姬反驳说。

“什么拉客？”妇人问道。

“喔唷！”加布里埃尔大声嚷道。

“别过分了，我的小宝贝。”老妇人强作宽容地说道。

“不需要您来说三道四。”

扎姬再次掐加布里埃尔的大腿。

“这些孩子真是可爱。”加布里埃尔边忍受着她的折磨，边心不在焉地说道。

“倘使您不喜欢孩子们，”有钱的女人说，“我倒要问问，为什么您要承担对她的教育呢？”

“这个嘛，说来话长了。”加布里埃尔说。

“您和我说说看。”妇人说道。

“谢谢，我知道这事。”扎姬说。

“可是我，我不知道这事。”寡妇说。

“你不知道，我才不在乎呢？可是，舅舅，你给我的回答呢？”

“我早就对你说过不是，不是，不是。”

“她的话后面藏着其他想法。”妇人评论说，她相信自己最初的判断。

“真是一头犟驴。”加布里埃尔口气软了下来。

接着，妇人又说了一些同前面一样很有见地的话：

“看来，您对这孩子不十分了解，可以说，您正在发现她各种不同的品质。”

品质这两个字是从她的舌尖上蹦出的，似乎给它们加上了引号。

“品质个屌！”扎姬嘟哝道。

“您是个机灵的姑娘，”加布里埃尔说道，“事实上，我只是昨天才开始带她。”

“我懂了。”

“她懂什么？”扎姬刻薄地问道。

“她懂吗？”加布里埃尔耸耸肩说。

寡妇对这段更带点贬义的话似乎毫不在意，说道：

“她是您的外甥女？”

“不错。”加布里埃尔回答说。

“而他，他是我的鸡奸舅舅。”扎姬说道，她相信，是因为她年纪小，人家才对这个新奇的玩笑进行辩解的。

“喂！”从出租车上下来的一些人对着他们大声叫着。

以讲法语妇人为首的那批旅游迷，从惊奇之中回过神来之后，便穿过迷宫般的建筑和因交通堵塞而混乱不堪的马路，前来寻找他们的“首席导游”，终于似有魔壶帮助似的找到了他。他们显得非常高兴，因为他们没有怪他，甚至根本没有想到他们有什么理由怪他。他们抓着加布里埃尔，高喊着：喔！——去圣人教堂！他们把他拽到了汽车旁，熟练地把他塞进了汽车，然后一个又一个地扑在他的身上，使他在向他们介绍这些古迹的细节之前，插翅难逃。他们一点也没有想到要带扎姬一起去。讲法语的妇人只是在汽车启动时向扎姬做了一个友好而且似乎早已串通好来嘲弄她的动作，然而另一位也讲法语却是寡妇的妇人，在原地跳着脚尖叫起来。这时在附近的男女公民，纷纷找了一些较为僻静的地方，围拢在一起。

“如果您继续这样大喊大叫，警察就会找上门来了。”扎姬抱怨地说。

“小蠢货！”寡妇说：“我正是为了让警察来才喊的：有人被绑架了！有人被绑架了！”

这个自命不凡的寡妇的尖叫惊动了警察，警察终于来了。

“发生什么事啦？”警察问道。

“我们没有找您！”扎姬说。

“可是你们在这里吵闹什么？”警察说。

“刚才有一个男人被绑架走了，”妇人气喘吁吁地说道，“而且还是个美男子。”

“姓名？”警察饶有兴趣地问道。

“他是我的舅母。”扎姬说。

“男人的姓名？”警察问道。

“那个男人就是我的舅母，一个疯子。”

“那么她呢？”

他指指寡妇说。

“她吗？什么也不是。”

警察默不作声，想很快理出个头绪。那个妇人，受到扎姬那番形容的启发，转眼间就想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快，我们去追那些绑架的人！”她说：“到了圣人教堂，我们就可以把他救出来了。”

“这有好长一段路呢，”养尊处优惯了的警察提醒道，“我又不是长跑冠军。”

“我们坐出租车，我掏钱，这样您总不会不愿意吧？”

“她说得对，”一毛不拔的扎姬说，“她不像我想象中那么蠢。”

“多谢您了。”妇人高兴地说。

“别客气。”扎姬说。

“我还是要领你的情。”妇人坚持说。

“算了，算了。”扎姬谦虚地说。

“什么时候你们可以结束你们的客套话。”警察说。

“不关您的事。”妇人说。

“啊，好呀，这帮女人，”警察嚷道，“怎么这样说，不关我的事吗？你们要我做的，仅仅是把我撂在一边，是的。倘使这不是小事，那么，我倒真有点莫名其妙了。”

他摆出一副忧伤的样子，又说道：

“现在的字和以前用的意思都不一样了。”

他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的脚尖。

“这样可还不了我的舅舅，”扎姬说，“别人还会说我想出走，可这不是真的。”

“别担心，我的孩子，”寡妇说，“我会去证明你的诚意和你的清白无辜。”

“如果你真是无辜的，你就不需要任何人帮忙。”警察说。

“混蛋！”扎姬说：“我看到他像小阿飞似的吆喝着来的，他们都是一丘之貉。”

“您怎么对他们那么了解，我可怜的孩子？”

“别提了！我可怜的太太，”扎姬撒娇地说，“您想象一下，我妈妈怎么用斧子劈我父亲的脑袋吧。后来警察就来了，您说我是否看见了，我亲爱的。”

“那当然！”警察说。

“警察还不算什么，”扎姬说，“可是还有法官，而那些法官……”

“都是些混蛋！”警察不偏不倚地说道。

“怎么样，警察和法官，”扎姬说，“我都见过。就这样（做手势）。”

寡妇惊奇地望着她。

“而我呢，”警察说，“你怎么评价我？”

扎姬仔细地端详着他。

“您，”她说道，“我在什么地方见过您。”

“这倒使我感到奇怪。”警察说。

“有什么奇怪的？为什么我不能在什么地方看见过您？”

“事实上这个小姑娘说得有道理。”寡妇说。

“谢谢您，夫人。”扎姬说。

“没什么。”

“要谢，当然要谢。”

“她们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警察嘟哝道。

“那下面呢？”寡妇问道：“您就知道说这个吗？您稍为动点脑子想想。”

“我，”扎姬说，“我敢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可是寡妇突然把她的欣赏兴趣转移到了警察身上。

“您露一手给我们瞧瞧，”她对警察说话时，还向他送去了一个热辣辣的刺激性欲的媚眼，“像您这么一个漂亮的警察，鬼花样可能不少，当然，这是指在合法的范围内。”

“他是个笨伯！”扎姬说。

“啊，不，”妇人说，“要鼓励他，应该理解别人。”

她再次用水汪汪而又热辣辣的眼神看着警察。

“您等一下，”警察突然冲动地说，“您会看到您要看到的一切。您将看到杜斯卡雄能做一切。”

“他叫杜斯卡雄。”扎姬十分兴奋地大声说。

“那好，我呢，”寡妇说着，脸上泛起了红晕，“我叫莫阿克太太。大家都这么叫我。”她补充说道。

第十章

由于缆索铁道和地铁的罢工，马路上猛增了各种车辆。同时，大批疲惫不堪，焦急不安的男女行人沿着人行道拦车，而难以搭乘的困难处境又使他们确立了异常团结、务求成功的原则。

杜斯卡雄也站在路边，他从口袋里掏出哨子，吹起了尖厉的哨声。

车辆沿着马路缓缓行使。骑自行车的人发出欢快的尖叫声，幸灾乐祸地朝着他们的目的地驰去。摩托车的马达声提高了嘈杂声的分贝数，一辆车子都没有停下。再说，杜斯卡雄要找的并不是这些车辆。

有一阵子马路上没有车子。毫无疑问，彻底的交通堵塞已使整个交通瘫痪。接着，一辆单独行驶然而却是十分普通的轿车出现了。杜斯卡雄吹响了哨子，这一次，轿车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驾驶员挑衅似地问走过去的杜斯卡雄，“我没错，我懂交通规则，从未收到过违章通知。怎么啦？我有驾驶证。您最好让地铁开动起来，别到这善良的市民面前捣乱。您不喜欢听是吧？那好，您到底要干什么！”

轿车走了。

“杜斯卡雄，好样的！”扎姬从远处一本正经地大叫。

“不能这样羞辱他，”莫阿克寡妇说，“这样，他的本事就没了。”

“我早就断定他是头蠢驴。”

“你没有发现他是个漂亮的小伙子吗？”

“刚才，”扎姬厉声说道，“您认为我舅舅合您的口味，您想两个都要吗？”

一声尖厉的哨子声再次将他们俩的注意力吸引到杜斯卡雄那些愚蠢的举动上来。他们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某些地方大概交通已经畅通，车流缓慢地在警察的面前流过，他的小哨子声似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接着，车流又变得稀少了，大概在某地又发生了交通堵塞。

来了一辆很普通的轿车，杜斯卡雄吹响了哨子，轿车停下了。

“有什么事吗？”驾驶员挑衅似地朝杜斯卡雄问道，杜斯卡雄朝车子走过去：“我没做什么错事，我有驾驶执照，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违章通知。而且我有证件，啊，什么？您最好去让地铁开动，总比到这些善良的人面前捣乱要好。这样说您不愿听？那么好吧！您去摩洛哥人面前试试。”

“啊！”受到顶撞的杜斯卡雄说。

然而那家伙已经离开了。

“好样的！杜斯卡雄。”扎姬高兴地叫嚷着，陶醉在狂喜之中。

“我越来越喜欢他了。”莫阿克寡妇低声说。

“她十足是个疯子，”扎姬小声地对自己说。

杜斯卡雄感到厌烦了，他开始怀疑起他这套制服和哨子的效能了。当一辆十分普通的轿车驶过来停在他的面前时，他正甩着那个小哨子，想把哨子里他灌的口水甩干。一个人从车子里探出头来问道：

“对不起，警察先生，请问去圣人教堂——这个哥特式建筑艺术的瑰宝的最短路线怎么走？”

“噢！”杜斯卡雄脱口答道：“您听好：应该先向左拐弯，然后往右，当您到达一个小广场时，您走右边的第三条路，然后再走到左边的第二条路上，再过去一点，就往右走，再往左拐三次，最后一直走，大约走五十五米就到了。当然，照这样走法，有几条反方向的单行道，您走起来或许并不简单。”

“我永远到不了那里了，”驾驶员说，“我是特意从圣蒙特隆来的。”

“您不要丧失信心嘛！”杜斯卡雄说：“提个建议，让我为您带路吧？”

“不会误了您的事吧？”

“别信那话。我像小鸟那么自由。只是，如果您能好心带上这两个人（用手指指），那就太好了。”

“我才不在乎呢！只要我在圣人教堂关门之前赶到那里就行。”

“我敢打赌，”寡妇远远地说，“可以说他已经找到了一辆车子。”

“他真令我感到很惊讶。”扎姬客观地说。

杜斯卡雄朝她们的方向小跑了一阵，对她们说：

“你们快来，那家伙让我们上车。”说话时丝毫没有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

“快走，”莫阿克寡妇说，“去追那些绑架的人！”

“瞧，我把那些人忘了。”杜斯卡雄说。

“最好还是别和您的那位好心人说起这些人。”寡妇圆滑地说。

“这样一来，他会把我们带到要去的那个教堂吗？”扎姬问道。

“你们快点！”

杜斯卡雄和寡妇每人抓住扎姬的一只胳膊，朝那部不起眼的轿车跑去，到了车上，把她扔了一下。

“我不喜欢有人这样对待我。”扎姬气得哇哇大叫。

“你们好像在绑架。”圣蒙特隆来的人开玩笑地说。

“这只是样子有点像，”杜斯卡雄说着，坐到他身边，“如果您想在关门前到达那儿的话，就开车吧！”

车子开动了。为了帮助前进，杜斯卡雄倾身在外，疯狂地吹着哨子。这样确实有点效果。外地人高兴极了。

“现在，要向左拐。”杜斯卡雄命令道。

扎姬还在赌气。

“那么，你不高兴再见到你的舅舅吗？”莫阿克寡妇虚伪地问道。

“舅舅个屌！”扎姬说。

“瞧，”驾驶员说，“这是让娜·拉洛谢尔的女儿，她打扮成了男孩，我都没有认出她来。”

“您认识她？”莫阿克寡妇随口问道。

“我很想认识她！”他说。

他回过头，想把她认个清楚。正在这时，他的车子正好撞到了前面的一辆车子上。

“糟了！”杜斯卡雄喊道。

“确实是她。”圣蒙特隆人说。

“我可不认识您。”扎姬说。

“怎么啦，不会开车啦！”被撞者从车座上下来，想和撞车者大吵一架。“啊！我并不感到奇怪……一个外地人……不是来堵塞巴黎的马路的吧。您最好还是回去管好您的鹅和牛。”

“可是，先生！”莫阿克寡妇说：“您这通训斥可把我们耽搁了！我们是奉命办事！我们去抓绑架的人。”

“什么，什么？”圣蒙特隆人说：“我，我走不了了吗？我不是到巴黎来演美国西部片的。”

“那么您呢？”另一个驾驶员对杜斯卡雄说：“您不做记录，还在等什么？”

“您不用担心，”杜斯卡雄回答他说，“这很清楚，这很清楚，您尽可以相信我。”

接着，他模仿着警察，在一本折了角的旧本子上乱划了一通。

“您有汽车执照吗？”

杜斯卡雄装模作样地审查了一下执照。

“没有执照吗？”

“（反感地摇摇头）。”

“行了，就这样，您可以走了，”杜斯卡雄说。

被撞的驾驶员疑惑地重新钻进汽车，继续上路了。可是那个圣蒙特隆人站着没动。

“喂！您还在等什么？”莫阿克寡妇说道。

在他们的后面，响起了阵阵的汽车喇叭声。

“因为我对你们说过，我不想演美国西部片。所以很快就被可恶的子弹击中了。”

“在我们家乡，”扎姬说，“胆小鬼不多。”

“噢，你啊，”那人说，“我认识你。你到处搬弄是非。”

“啊！真倒霉，”扎姬说，“为什么您要把这恶名强加给我？”

喇叭声叫得越来越响，真像一场暴风雨。

“快开车呀！”杜斯卡雄大声说。

“我不能把命丢了。”圣蒙特隆人怯懦地说。

“您别担心，”莫阿克寡妇始终彬彬有礼地说，“没有什么危险，开个玩笑而已！”

这家伙转过头来，仔细端详起这个自命不凡、庸俗可笑的妇人的风度。看完之后，他似乎增强了信心。

“您能向我保证吗？”他问道。

“我说没危险，就是没危险。”

“这不会带来没完没了、令人讨厌的政治上的麻烦吧？”

“当然不会，这仅仅是个玩笑，我向您保证。”

“那么我们走吧！”驾驶员说，他还是不完全放心。

“既然您说您认识我，”扎姬说，“我的母亲，您有没有偶然见到她？她也在巴黎。”

他们刚刚驶过了没几米远，附近的一个教堂，一个还是新古典主义风格的教堂的钟楼便敲响了四点。

“这下完了。”圣蒙特隆人说。

他再次停车，这么一来，在他车后，再次响起了阵阵喇叭的警告声。

“别白费劲了，现在已经关门了。”他又说。

“您快开吧，另一个理由就是，我们那位被绑架的人，要找不到他了。”莫阿克寡妇既理智又策略地说。

“我才不在乎呢！”那人说。

但是，他身后的喇叭声是如此之响，似乎停车人的一致指责，激起了空气的振荡，从而迫使他不由自主地开动了车子。

“开吧！”杜斯卡雄说：“别再犟了！现在我们快到了。假如您看不到圣人教堂，您就可以对您家乡的人说，至少您已到了离教堂很近的地方。可是您如果停在这儿的话……”

“当他想说的时候，他说得不错嘛！”扎姬对警察的谈话公正地评论道。

“我越来越喜欢他了。”莫阿克寡妇低声地嘟哝着，声音很低，以致谁也没有听到。

“我妈妈呢？”扎姬又一次对那人说：“因为您说您认识我，您没有碰巧见过她吗？”

“要是这样，”圣蒙特隆人说，“我真是太倒霉了。瞧这些蹩脚的汽车，你们选我的汽车准是选对了。”

“我不是有意的，”杜斯卡雄说，“比方说我，当我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我也会问路的。”

“是的，可是，”圣蒙特隆人说，“圣人教堂呢？”

“这得承认，”杜斯卡雄说，“它在简单的椭圆形中，夸张地使用了恶性循环的抛物线条。”

“太好了，”圣蒙特隆人说，“我得去那里。”

“追上绑匪！”莫阿克寡妇嚷道。

杜斯卡雄又将头探出车外，吹着哨子，把那些讨厌的人赶开。他们前进的速度不算太快。

“这样走法，”扎姬说，“真是可怜，我嘛，我只喜欢乘地铁。”

“我的脚从未踏上过地铁。”寡妇说。

“您一点也不时髦。”扎姬说。

“既然我有钱……”

“但并不妨碍您刚才不愿付出租车的车费。”

“因为这没有用。这就是证明。”

“车开了。”杜斯卡雄转身对客人说道，想征得她们的赞同。

“是开了。”已对他着了迷的莫阿克寡妇说。

“别骗人！”扎姬说：“当我赶到那里时，舅舅早就不在了。”

“我已经尽力了。”圣蒙特隆人说，他一边换了个车道停车，一边嚷道：“嗨！要是我们圣蒙特隆有地铁该有多好！姑娘，是不是啊？”

“会有这种事吗？”扎姬说：“这是使我特别感到恶心的胡说八道。就像在我们农村里真有了地铁似的。”

“这一天总会到来的，”那人说，“随着社会的发展进步，到处都会有地铁的。这真是太漂亮了！地铁和直升机，这就是未来的城镇交通。人们乘地铁去马赛，乘直升机回来。”

“为什么不反过来呢？”莫阿克寡妇问道。她那新产生的狂热还没有完全使她固有的笛卡儿主义变得糊涂。

“为什么不相反？”那人反问道：“是因为风速。”

他往后微微转过身来，想判断一下这个大玩笑的效果。然而，他的车头也因此而猛地撞上了停在二车道上的游览车。他们到了。费多尔·巴拉诺维奇的确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并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怎么啦！不知道怎么开车了！啊！这并不使我感到奇怪……一个乡下人……不是来堵巴黎的马路的吧，您最好是去管好您的鹅和牛。”

“瞧，”扎姬惊呼道，“这是费多尔·巴拉诺维奇，您看到我的舅舅了吗？”

“快追您的舅舅。”莫阿克寡妇边说边费劲地下了汽车。“啊！事情还没有完呢！”费多尔·巴拉诺维奇说：“先得看看要看的地方，你们看这里，你们把我干活的工具给毁坏了。”

“您停在二车道上，”圣蒙特隆人说，“这是不可能的。”

“别再争了，我来处理。”杜斯卡雄说着，下了车。

“这不是游戏，”费多尔·巴拉诺维奇说，“您坐着他的车，您会偏心的。”

“那好吧，您自己解决吧，”杜斯卡雄因急着去找莫阿克寡妇，说完就走了。这时，莫阿克寡妇已追随着小姑娘走得无影无踪了。

第十一章

加布里埃尔在“双宫”露天咖啡店里，喝光了第五杯石榴果汁，便在大庭广众面前高谈阔论起来。由于讲法语的人更加分散，所以众人的注意力似乎更加集中。

“为什么，”他说，“为什么只需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就能使人失去一切的时候，人们会受不了？一件小事让他来了，一件小事让他笑了，一件小事让他哭了，一件小事又让他走了。没有这些东西，如果人们不知道所有这些烦恼，会因为某种细胞的恶性繁殖或者由一个不由自主、不用承担责任的匿名氏射出的子弹而像蒸汽那样在蓝天中消失，那么谁还能忍受命运的打击，理想职业的羞辱，杂货店的欺骗，肉店的涨价，牛奶的掺水，父母的责骂，教授的发怒，长官吹毛求疵的叫喊，富人卑鄙可耻的行径，破产者的呻吟，无限空间的寂静，花菜的气味或者木马的被动呢？就是这个和你们聊天的我，当我穿上裙子向像你们一样的糊涂虫露出大腿时，我就常常考虑这些问题。当然，应该说我的大腿本来也长满了毛，但是，为了职业都拔了。我应该补充一句，如果你们愿意，从今晚起，你们就可以去看我的演出。”

“好！好哇！”游客们十分信任地欢呼起来。

“可是舅舅，告诉我，你越来越卖座了。”

“啊，你说对了！”加布里埃尔平静地说：“你看见了吧！我一直活着，甚至幸运得很。”

“你带他们看了圣人教堂了吗？”

“他们有点运气。当时正要关门，我们只在彩画玻璃窗前走了一百米。再说，这些彩画玻璃窗也就这样（动作）。他们高兴极了（做手势），不是吗？我尊敬的女士？”

被问的游客高兴地表示同意。

“好！好哇！”其他人叫喊着。

“抓绑匪！”莫阿克寡妇说，杜斯卡雄一直紧紧地跟着她。

警察走到加布里埃尔身旁，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弯下了腰，了解他的健康状况。加布里埃尔简短地说明身体很好。于是，警察继续问了一些有关他是否自由的问题。加布里埃尔则让对方确信他有充分的自由，而且他认为自己十分满意。当然，他不否定，关于自由问题，在这个最不受时限约束的权利方面，起初他确实受到过无可争议的侵犯，可是最后，在他适应之后，他又把局面完全改变了过来；绑架者反而变成了他的奴隶，而且他很快就成了可以随意支配他们自由的裁判。他最后总结说，他憎恨警察插手他的事情。而且，由于这种不正当活动所造成的恐怖使他感到恶心，所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浸透了菲奥尔产巴尔布兹香水的淡紫色的丝绸手帕（这一块不是白色的），捂住了鼻子。

杜斯卡雄被香水呛得难受，他请加布里埃尔原谅，然后立正、敬礼，一本正经地向后转，起步走，在颠颠跟着的莫阿克寡妇的陪伴下，消失在人群之中。

“你是怎么让他乖乖听话的？”扎姬对加布里埃尔说着，坐到了他的身边：“对我来说，给一块草莓巧克力冰淇淋就行。”

“我似乎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他。”加布里埃尔说。

“现在警察走了，”扎姬说，“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你是不是同性恋者？”

“我向你发誓：不是。”

加布里埃尔张开双臂，往地上吐了口口水，这个动作使一些游客感到反感。他刚想向他们解释这种高卢人的风俗习惯，扎姬为了教训他，抢先问他既然如此，为什么那个家伙指责他是同性恋者。

“你又来了。”加布里埃尔抱怨地说。

游客们隐隐约约地听懂了一些，已开始觉得没什么可笑。他们用本国语言低声商议着。一些人主张将小女孩扔到塞纳河里，另一些人则主张将她嘴里塞上棉花，让她发不出声，然后用毯子包起来，寄存到任何一个车站上去。如果谁也不愿意献一块毯子出来，那么就用一只手提箱，把她装得好好的，也就可以了。

这些秘密商议使加布里埃尔十分不安。他决定作出一些让步。

“那好吧，”他说，“今天晚上我把一切都给你介绍清楚。甚至最好你亲眼看一看。”

“我看什么？”

“你会看到的，说定了。”

扎姬耸了耸肩。

“诺言，我……”

“你要我再次往地上吐口水吗？”

“够了。你的唾液会溅到我的冰淇淋里的。”

“那么，现在，你给我安静些，你会看到的，我已经答应了。”

“这个小姑娘，她会看到什么？”费多尔·巴拉诺维奇问道，他已经处理完了与圣蒙特隆人的撞车问题，圣蒙特隆人也急着离开此地。

他也坐到了加布里埃尔的身旁，游客们都恭恭敬敬地给他让出了位置。

“今晚，我要带她去蒙德皮埃黛夜总会，”加布里埃尔回答（做手势），“其他游客也去。”

“等一等，”费多尔·巴拉诺维奇说，“那不在旅游计划之中。我要让他们早点睡觉，因为明天一早，他们要去直布罗陀的古城墙，这才是他们的游览路线。”

“不管怎么说，他们喜欢去。”加布里埃尔说。

“他们不了解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值得回忆的事情。”加布里埃尔说。

“对我也一样。”扎姬说，她正在轮流品尝比较着草莓和巧克力冰淇淋的味道。

“是的，可是，”费多尔·巴拉诺维奇说，“那么到蒙德皮埃黛由谁付钱？要他们加钱是不会答应的。”

“他们听我的。”加布里埃尔说。

“想起来了，”扎姬对他说，“我觉得我想起了一个想向你提的问题。”

“好啦，你就算了吧！”费多尔·巴拉诺维奇说：“让男人们说说话。”

扎姬识相地闭上了嘴。

这时，正好有个咖啡馆侍者偶然走过，费多尔·巴拉诺维奇就对他说：

“给我来点啤酒。”

“要散装的还是罐装的？”侍者问道。

“要棺材装的。”费多尔·巴拉诺维奇答道，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这种啤酒棒极了，”扎姬冒冒失失地说，“甚至连韦尔蒙将军本人也喝不上这种酒。”

费多尔·巴拉诺维奇根本不理会小女孩说的话。

“那么这样的话，”他问加布里埃尔，“你认为我们可以多收他们的钱啰？”

“我已经对你说过，他们听我的。应该利用这一点。比如说，对啦，你带他们上哪儿吃饭？”

“噢！这由我来安排。他们有权去‘银灌木’餐厅。不过这由旅行社直接付钱。”

“你看，我认识一家图比谷大道的餐馆，那里的价格绝对不贵。你呢，你去见你那家豪华餐厅的老板，你让他在旅行社付给他的饭费中给你支付一些钱。这对大家都有好处。通过这笔交易，不管我替你把这些人带到哪儿，什么样的美味他们享用不到！当然，到蒙德皮埃黛，我会要他们加钱。至于另一家餐厅的折扣嘛，我们平分。”

“你们俩都是狡猾的小人。”扎姬说。

“这个嘛，”加布里埃尔说，“这的确不怀好意，可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他们（做手势）高兴。”

“我们只要让他们高兴，”费多尔·巴拉诺维奇说，“只想他们带着不可磨灭的回忆离开，好让他们再来。”

“好了，一切都说定了，”加布里埃尔说，“在等候吃晚饭时，他们可以去餐馆的地下室玩玩，十五张弹子台，二十张乒乓桌。在巴黎，这可是独一无二的。”

“这对他们来说，将是值得回忆的。”费多尔·巴拉诺维奇说。

“对我也一样，”扎姬说，“因为在这段时间里，我要去散步。”

“尤其不能到塞巴斯托路上去散步。”加布里埃尔十分慌乱地说。

“别担心，”费多尔·巴拉诺维奇说，“她应该可以对付得了。”

“尽管如此，她母亲把她托付给我时，没有叫她到巴黎菜场和水堡之间的地方去闲逛。”

“我只到离餐馆一百步的地方，不走远。”扎姬很通融地说。

“另一个理由，别人以为你在拉客，”加布里埃尔吓坏了似地说，“尤其是你穿着牛仔服，嫖客多的是。”

“什么样的嫖客都有。”费多尔·巴拉诺维奇以一个阅历丰富的男人的口气说道。

“你们这样说我，对我太不友好。”扎姬扭动着身子说。

“如果她现在做出媚态的话，那我们就都看见了。”加布里埃尔说。

“为什么？”扎姬问：“是同性恋吗？”

“你想说标准2吧！”费多尔·巴拉诺维奇纠正说，“这个姑娘，标准极了，是不是啊，舅舅？”

他朝加布里埃尔晃动的大腿上拍了一下，游客们都好奇地望着他们。

“他们大概开始感到厌烦了。”费多尔·巴拉诺维奇说：“是时候了，你把他们带到弹子房去，让他们稍微消遣一下。这些可怜的傻瓜，以为巴黎就是这个样子。”

“你忘了我已经让他们看了圣人教堂。”加布里埃尔自豪地说。

“傻瓜！”费多尔·巴拉诺维奇说。他生于巴黎附近的布瓦—科龙布，对法语用词深有研究。“你让他们参观的是商业法庭。”

“你骗我，你能肯定是商业法庭？”加布里埃尔怀疑地说。

“幸亏夏尔不在这里，”扎姬说，“否则就复杂了。”

“即便不是圣人什么的，”加布里埃尔说，“不管怎样，那也非常漂亮。”

“圣人什么的？圣人什么的？”游客中法语讲得最好的几个人焦急不安地问道。

“圣人教堂，”费多尔·巴拉诺维奇说，“哥特式建筑艺术的瑰宝。”

“像这样（做手势）。”加布里埃尔说。

游客们放心地又笑了。

“怎么样？你向他们解释一下吧？”加布里埃尔说。

费多尔·巴拉诺维奇用许多种语言滔滔不绝地向游客们介绍那件事情。

“咳！”扎姬俨然是个内行似地说，“这个斯拉夫人还真行。”

游客们纷纷表示赞成并热情地掏钱，从而充分证明了加布里埃尔的魅力及费多尔·巴拉诺维奇语言知识的渊博。

“这正是我的第二个问题，”扎姬说，“当我在埃菲尔铁塔底下见到你时，你的外国话和他讲得一样好，你是跟谁学的？为什么你不说了？”

“这个嘛，”加布里埃尔说，“我无法向你解释，谁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许是突然冒出的天才，就是这样。”

他喝干了杯里的石榴果汁，又说道：

“你要我怎么说呢？艺术家嘛，就是这个样子！”

第十二章

当杜斯卡雄和莫阿克寡妇发现他们两人肩并肩慢慢地、而且静悄悄地正一直朝前走时，两人已经肩并肩慢慢地、而且静悄悄地一直朝前走了相当一段路了。因此，他们相互望着，笑了：他们的两颗心已经在交谈了。他们面对面地停下来，各自扪心自问，他们能说些什么，用什么语言来表达。于是，寡妇建议马上为纪念这次会面而干一杯，并为此去塞巴斯托大道的凡洛西佩德咖啡厅。咖啡厅里有几个菜贩子利用搬运蔬菜前的空隙，正在喝酒。一张大理石桌子旁，为他们空着一张铺了天鹅绒的软垫长凳。他们一面喝着啤酒，一面等着皮肤苍白的女招待离开，好让他们借着醇厚的啤酒，一吐心中的情话。在他们喝着深色果汁露和浅色烈性酒时，他们还坐在上述天鹅绒凳子上，保持着庄重，然而，那四只交织的手使他们浑身涌起了爱的冲动，他们相互倾吐着绵绵情话，完全沉浸在即将到来的情爱之中。“到此为止，”杜斯卡雄对她说，“我现在不能这么做，因为我穿着制服，让我去换件衣服。”他约她到右前方那家斯弗洛伊德餐厅去喝开胃酒，因为他住在朗布多路。

莫阿克寡妇又一次感到了孤独之苦，她叹了口气。“我真是疯了！”她轻轻地自言自语。然而这几个字并没有白白地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人行道上。它们传进了一个人的耳朵，因为这个人的耳朵一点也不聋。这几个字本来是对自己说的，却得到了这么一个回答：谁不干傻事！再加一个问号，因为回答语气过于肯定。

“瞧，是你？”莫阿克寡妇说。

“我刚才一直看着你们，你们两人，警察和您，真怪。”

“在你眼里。”莫阿克寡妇说。

“在我眼里？为什么在我眼里？”

“在你眼里怪，”莫阿克寡妇说，“在其他人眼里就不怪。”

“那些不怪的人，”扎姬说，“他们算老几！”

“你是一个人吗？”

“是的，亲爱的，我在散步。”

“这不是一个姑娘单独散步的时候和地方。你舅舅在干什么？”

“他带着那帮游客，带他们玩弹子去了。所以，我出来透透气。因为我讨厌玩弹子。不过吃晚饭，我得回去找他们。然后，我就去看他跳舞。”

“跳舞？谁？”

“我舅舅。”

“这头大象，他还跳舞？”

“还穿短裙子跳舞呢！”扎姬自豪地说。

莫阿克寡妇沉默了。

她们两人到了一家批发与零售的杂货铺附近；在单行大道的另一边，则是一家同样也是批发兼零售的药店。店里绿色的灯光照射着一群抢购洋甘菊茶剂、肉丁酱、水果香糖、驱蛔子、瑞士格律耶尔干酪和火罐的人们。这群人因附近车站的吸引而开始变得愈来愈稀少了。

莫阿克寡妇叹了口气，说：

“如果我和你一起走一会儿，这对你不会有什么妨碍吧？”

“您想监视我吗？”

“不，只当我陪着你。”

“这我不在乎。不过我更喜欢一个人。”

莫阿克寡妇又叹了口气，说：

“可我呢？我觉得多么孤单……多么孤单……多么孤单……”

“孤单个屌！”姑娘用她的口头禅纠正说。

“要理解大人，”妇人充满柔情地说着，“啊！如果你知道……”

“是警察把您弄成这个样子的？”

“啊！爱情……当你懂得……”

“我心里在想，归根结蒂，您是想和我说些不干不净的脏话。如果您继续说下去，我要叫警察了……另外一个警察……”

“你真残酷。”莫阿克寡妇痛苦地说。

扎姬耸耸肩。

“可怜的老太婆……行了，我这个人心眼不坏。我来陪着您，直到您恢复平静为止。我的心肠好，嗯？”

在莫阿克寡妇没来得及回答以前，扎姬又说了：

“不管怎么说……只是一个警察。我嘛，这种人会使我倒胃口的。”

“我理解。不过你想怎么样？就这样碰上了，也许，要是你舅舅不被绑架的话……”

“我已经对您说过了，他结过婚了。我的舅母可比您这张脸漂亮多了。”

“别吹嘘你的家庭了。我的杜斯卡雄，我已经满足了。更确切地说，他会让我满足的。”

扎姬耸了耸肩膀。

“这些东西，都和演电影一样，”她说道，“您没有其他话题好谈吗？”

“没有。”莫阿克寡妇说，语气很坚决。

“那么好吧，”扎姬同样用坚决的语气说，“我告诉您，我的慈善周结束了。再见。”

“不过还得谢谢你，我的孩子。”莫阿克寡妇十分宽容地说。

她们拉开了距离，一起穿过了马路，来到了斯弗洛伊德餐厅的门前。

“瞧，”扎姬说，“怎么在这儿又碰到您了，您是跟着我来的？”

“我喜欢在另一个地方再看到你。”寡妇说。

“这个女人，她真了不起！还不到五分钟，我想摆脱都摆脱不了您。现在，您该走远点了。这是爱情让您变成这个样子的吗？”

“你想怎么样？说穿了吧，我和我的杜斯卡雄，在这儿有个约会。”

餐厅的地下室里，传出了阵阵的嘈杂声。

“而我，和我的舅舅，”扎姬说，“他们都在这儿。就在下面。您没有听到他们在那儿闹得欢吗？因为，就像我对您说过的那样，这弹子……”

莫阿克寡妇仔细地辨认着一楼的人。

“您那个无赖，他不在那儿！”扎姬说。

“还没来，”妇人说，“还没来。”

“那当然，在酒吧间里是绝对不会有警察光顾的，这是禁止的。”

“这一点，”寡妇巧妙地说，“你可以放心，他去换便装了。”

“穿了这种便装，您能认出他来？”

“我爱他。”莫阿克寡妇说。

“乘他没来，”扎姬坦率地说，“下去和我们一起喝一杯。也许，他就在地下室，也许，他故意要这么做。”

“别夸张了，他是个警察，又不是间谍。”

“您对他了解些什么？他对您讲过知心话吗？那么快就讲了？”

“我信任他。”妇人自鸣得意地说，一副心醉神迷而又令人费解的样子。

扎姬再次耸了耸肩。

“走吧……喝一杯，会使您清醒一些。”

“为什么不喝，”寡妇看了看时间说，因为她发现她的警察还要十分钟才能来。

从楼梯上望下去，她们看到小小的弹子球在绿色的台毯上飞快地滚动，而另一些轻一点的弹子，则像在啤酒和潮湿背带的雾气中划出的一道道线。扎姬和莫阿克寡妇发现一群游客紧紧围着加布里埃尔，他正在考虑难度很大的连撞两球的打法。他成功了，于是，各种民族语言的欢呼声响成了一片。

“他们很开心嘛，嗯？”扎姬说，她为她的舅舅而感到十分自豪。

走在前头的那位寡妇，似乎也同意她的看法。

“他们是一批笨蛋，”扎姬同情地说，“而且他们并没有看到什么。当加布里埃尔穿着短裙表演时，看他们会笑成什么样子。”

妇人笑而不言。

“确切地说，鸡奸究竟是怎么回事？”扎姬像老朋友似地问她，“鸡奸者？鸡奸？同性恋者？它们有差别吗？”

“我可怜的孩子。”寡妇叹了口气说，她在自己的那片被警察魅力粉碎了的道德的废墟中，时而还能为别人找出几块道德的碎片。

加布里埃尔刚打坏了一个六边推球便发现了她们俩。他向她们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冷静地打球，根本不把刚才那杆连推球的失败放在心上。

“我上去了。”寡妇坚决地说。

“真是多愁善感。”扎姬说着走近了台球桌看球。

母球已经在f 2位上，另一个白球在g 3位上，红球在h 4位上。加布里埃尔准备竖直挫，为达到这个目的，他的台球杆的皮头子涂成了蓝色，他说：

“这个自命不凡、庸俗不堪的女人，太缠人了。”

“她有一大堆甜言蜜语要和警察说，就是那个我们在酒吧时和你说话的警察。”

“我才不在乎呢，眼下，让我打球，不能说笑，不能作声，要保持冷静。”

在众人的赞叹声中，他把弹子棒举到了空中，以便接着撞击母球时，让它画出一个抛物线似的弧线。他用棒杆一击，但没有按正确的方向击球，棒杆击偏了，在桌毯上划出了一道长条伤痕。这道伤痕代表着他应向娱乐场老板赔偿所规定的商品价格。邻桌的游客竭力想击出同样的效果，也没有成功，却仍然显得兴趣盎然。但吃晚饭时间已经到了。

在收了钱，付清费用并公正地结清了欠款之后，加布里埃尔把大家召集起来，包括那些打乒乓球的成员，带他们上一楼吃饭。在他看来，一楼的餐馆还适合他们就餐，他疲惫地坐在了一张长凳上。这时，他看见莫阿克寡妇和杜斯卡雄正坐在对面的一张桌子旁。他们快活地和他打招呼，而加布里埃尔几乎认不出那个身穿节日服装、在自命不凡的女人身边向他做鬼脸的警察了。由于加布里埃尔此时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自己健康心脏的跳动声，他用手势邀请他们加入他这批人的行列，这是万无一失的。当缠着腰布的侍者开始服务，端上掺朗姆酒的啤酒，肮脏的粉肠腌酸菜，发霉的肥肉，黑乎乎的火腿和生了芽的土豆，从而让这布置华丽的大厅里的顾客随意品尝这精美丰富的法国菜时，这些外国人面对这么多的具有地方色彩的菜肴，兴奋得简直透不过气来。

扎姬品尝着菜肴，干脆地说道这都是些狗屎堆。可是由看门的母亲抚养长大、吃惯了家中传统的洋葱回锅牛肉的警察、那个自命不凡的女人——而她则是个真正的油炸土豆条专家；以及加布里埃尔本人——虽然他完全吃惯了这些在小酒馆中常吃的奇怪食品，都急忙向孩子示意，要她一定要保持沉默，以免让这些蹩脚厨师在内政外交上倒了大家胃口，在外国人面前歪曲了法国从高卢人那里继承下来的光辉烹饪遗产。再说，正如众所周知的那样，长裤、木桶和非形象艺术均要归功于这些高卢人。

“你们还是阻止不了我说，”扎姬说（做手势），“这让人恶心。”

“当然，当然，”加布里埃尔说，“我不想强迫你，我理解，不是吗？夫人？”

“有时候是，有时候是，”莫阿克寡妇说。

“并不完全这样，”杜斯卡雄说，“这是出于礼貌。”

“礼貌个屌！”扎姬说。

“我请您让我按我的方法教育这个姑娘，”加布里埃尔对警察说，“是我承担责任。扎姬，这是不是真的？”

“似乎是真的，”扎姬说，“不管怎么说，我真咽不下这些猪狗食。”

“小姐想吃什么？”一个企图寻衅的恶侍者虚伪地问道。

“我要其他东西。”扎姬说。

“小姑娘不喜欢我们的阿尔萨斯腌酸菜吗？”恶侍者问道。

这个笨蛋想奚落一番。

“不！”加布里埃尔有力而威严地说：“你这一套，她不喜欢！”

侍者对加布里埃尔的身材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接着又对疑是警察的杜斯卡雄看了一会儿。这个小女孩的一只手里集中了这么多的王牌，促使他闭上了臭嘴。他刚想换上一副笑脸，却来了一个更加愚蠢的竟敢进行干涉的主管。他立即又施展开了拍马屁的拿手好戏。

“怎么啦，怎么啦！”他哇啦哇啦地叫着：“外国人也能够来谈论什么烹饪了？这真是活见鬼了！今年的游客们胆子真大。这些人，可能他们要借口说他们在吃的方面很内行。”

他喊来了几个同伙（打手势）。

“不！你们怎么能这样说话，你们认为，我们打了许多胜仗，就是为了让你们来这里朝我们的冰淇淋上吐唾沫的？你们以为我们辛辛苦苦酿造了高级红葡萄酒和可以燃烧的烈酒，是为了让你们到这里来破口大骂，以便用你们蹩脚的可口可乐或西昂蒂葡萄酒赚钱吗？你们这帮懒虫，当你们还在残忍地吸吮着被切成碎块的敌人的骨髓时，我们的祖先——十字军，甚至在帕芒蒂埃发现土豆以前，就已经会做炸土豆条牛排了，更不用说你们绝对做不了的青豆猪血香肠了。你们不喜欢听吗？不喜欢？好像你们真的懂些什么似的！”

他重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但用词礼貌了些：

“可能是因为价格才使你们在这儿愁眉苦脸？可我们的价格，确实是再公道不过了。你们不懂，这帮吝啬鬼。假如老板不赚你们那些不知用它来干什么的美元的话，他用什么来缴税呢？”

“你胡说八道完了吗？”加布里埃尔问道。

主管像发狂似地发出一声尖叫。

“他是打算用法语交谈了！”他开始吼叫起来。

他朝恶侍者转过身去，将他的印象告诉他：

“你听到这个粗野的笨蛋说的话了吗？他竟会用我们的语言和我谈话，假如这不令人恶心的话……”

“可是他说得并不坏。”害怕挨打的恶侍者说。

“叛徒！”主管愤怒地骂道，神色惊慌而且浑身颤抖。

“让他尝尝拳头的味道，你还等什么？”扎姬对加布里埃尔说道。

“别作声。”加布里埃尔说。

“那就把那个男人的东西弄断了，”莫阿克寡妇说，“好教训他怎样做人。”

“我不想看到这个场面，”杜斯卡雄说，他吓得脸色发青：“在你们动手时，我得离开一会儿，我正要给警察局打个电话。”

恶侍者用肘膀子撞了一下主管的肚皮，叫他注意客人的谈话。风向转了。

“这是说，”主管开始说，“这是说，小姐要些什么？”

“你们给我端来的这玩意，”扎姬说，“只是一堆狗屎！”

“搞错了，”主管满脸堆笑地说，“搞错了，这是给另一桌的，是游客们用的。”

“他们和我们是一起的。”加布里埃尔说。

“您别担心，”主管说，神态就像一个同谋犯，“我确实认为应该给他把腌酸菜换了。您想换点什么，小姐？”

“另一种腌酸菜。”

“另一种腌酸菜？”

“是的，”扎姬说，“另一种腌酸菜。”

“只是，”主管说，“另一种腌酸菜不一定比这种腌酸菜更好。我马上来对您说这些，是为了避免您要的东西再重新换。”

“总之，在你们店里，不都是可以吃的东西吗？”

“乐意为你们服务，”主管说，“唉！假如不缴税的话（叹了口气）。”

“好极了，好极了！”一位游客边说，边津津有味地喝着腌酸菜盘里的汤汁。

他打了个手势，表示他还想再来一盘。

“看他。”主管得意洋洋地说。

而恶侍者刚从扎姬面前拿走的那盘腌酸菜转眼间又出现在那个患善饥症的游客面前。

“正如我看到的那样，你们都是些行家，”主管继续说，“我建议你们吃我们的清煮咸牛肉罐头。我来当着你们的面打开罐头。”

“他花了不少时间才弄懂。”扎姬说。

那个受到羞辱的主管离开了桌子。好心的加布里埃尔为了安慰他，向他问道：

“你们的石榴果汁怎么样？你们的石榴果汁好喝吗？”

第十三章

玛多·珀蒂皮耶看着电话机响了三秒钟的铃声，然后在第四秒钟时才开始听是谁打电话来。她把话筒从架子上取下来，立即从电话中听到了加布里埃尔传过来的声音。加布里埃尔告诉她，他有几句话要和他的家庭主妇讲。

“快点去。”他补充说。

“不行，”玛多·珀蒂皮耶说，“只我一个人，蒂朗多先生不在这儿。”

“你侃，”拉韦尔蒂尔说，“你侃，你就知道侃。”

“笨蛋，”加布里埃尔的声音说，“假如没有人，你把门关上，假如有人，你就叫他出去。你懂了吗？傻瓜？”

“是，懂了，加布里埃尔先生。”

她挂上电话。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当时，的确有一个顾客。她本可以让这个顾客一人留在那儿，因为他是夏尔，而且，夏尔不是一个翻钱柜偷钱的人。夏尔是个老实人。证据就是，他刚才还向她提出了结婚的事。

玛多·珀蒂皮耶刚开始考虑这个问题，电话又响了起来。

“该死的，”夏尔咆哮起来，“这么乱糟糟的，真没有办法清静一下。”

“你侃，你侃，”受到刺激的拉韦尔蒂尔说，“你就知道侃。”

玛多·珀蒂皮耶又把听筒拿到手里，她听到从听筒中蹦出了一连串的形容词，一个比一个难听。

“别挂上电话！妖婆子，你根本不知道我在哪儿打电话，快去找她！你究竟是一个人，还是有谁在那儿。”

“夏尔在这儿。”

“有什么事要找我夏尔？”夏尔一本正经地说。

“你侃，你侃，你就知道侃。”拉韦尔蒂尔说。

“在那儿吼叫的是他吗？”电话里问。

“不，是拉韦尔蒂尔。夏尔他，他和我谈结婚的事。”

“啊！他决定了，”电话中漠不关心地说，“这并不妨碍他去找马塞利娜。假如你不想去爬楼梯，让夏尔帮你去叫好了。”

“我去问问他。”玛多·珀蒂皮耶说。

（隔了一会儿）。

“他说他不想去。”

“为什么？”

“他在生您的气。”

“笨蛋，叫他来听电话。”

“夏尔。”玛多·珀蒂皮耶叫着（做手势）。

夏尔什么也没有说（做手势）。

玛多·珀蒂皮耶有点不耐烦（做手势）。

“喂，他来了吗？”电话中问道。

“是的，来了。”玛多·珀蒂皮耶说（做手势）。

最后，夏尔喝完了酒，才慢慢地走到话筒边。然后，从可能是他未来妻子的手里接过话筒，有所克制地大声说：

“喂！”

“夏尔，是你吗？”

“正是本人。”

“那就请你快去找一下马塞利娜，我要和她说话，事情很急。”

“我不接受任何人的命令。”

“哎，好啦，好啦，这不是什么命令，快点，我对你说，事情很急。”

“可我，我对你说，我不接受任何人的命令。”

他挂上了电话。

接着，他朝柜台走回去，玛多·珀蒂皮耶似乎在柜台后面发呆。

“喂，你想好了吗？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夏尔问道。

“我跟您再说一遍，”玛多·珀蒂皮耶低声说，“您跟我说的这事，事先并没告诉我，这来得太突然了，我一点也没有想到，这事要想一下，夏尔先生。”

“好像你没有想过似的。”

“噢，夏尔先生，瞧您多性急呀。”

电话铃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怎么搞的，他有什么事，他有什么事。”

“那就别管他。”夏尔说。

“心肠别这么硬，他到底还是个朋友。”

“哦！不过，加上个小姑娘那就不好办了。”

“别想那姑娘，她这个年龄，简直是开玩笑！”

电话铃就这样继续不停地响着。夏尔再次取下话筒：

“喂！”加布里埃尔叫嚷道。

“是我。”夏尔说。

“去！别干蠢事，快去马塞利娜那儿，你真的让我开始感到讨厌了。”

“你知道，是你打扰了我！”夏尔语气傲慢地说。

“不！”电话里在苦苦哀求：“你不能这么说。打扰你了吗？什么重要的事让你磨磨蹭蹭的？”

夏尔用手紧紧地捂住话筒，转过身来，对着玛多·珀蒂皮耶，问道：

“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玛多·珀蒂皮耶回答道，脸上一片绯红。

“是真的？”

（做手势）。

夏尔松开话筒上的手，将这个消息告诉加布里埃尔，对方一直在电话的另一端。

“好，听着，我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

“我才不想听什么消息！替我去找……”

“找马塞利娜，我知道。”

然后他飞快地说道：

“玛多·珀蒂皮耶和我，我们快要结婚了。”

“好主意，其实我考虑过，没有必要……”

“我跟你说的你听懂了吗？玛多·珀蒂皮耶和我，要结婚了。”

“如果你高兴的话。是的，马塞利娜，没有必要去打搅她了。只要跟她说，我带了小姑娘到蒙德皮埃黛去看演出了。还有一些高贵的游客陪着我，还有几个朋友，总之是一大帮人。我今晚的演出，我会努力演好。让扎姬好好看看，对她来说，这是真正的运气。对了，这倒是真的，你也来吧！和玛多一起来，这对你们俩的订婚，将是个庆祝，不是，不是真的吗？还要喝酒庆祝，我来付账，再加上看演出。还有蒂朗多，他也可以来，这个蠢才，还有拉韦尔蒂尔，如果使它高兴的话。还有格里杜，不该忘了他，格里杜，该死的格里杜！”

说完这些话，加布里埃尔挂上了电话。

夏尔就让电话在那里挂着，朝玛多·珀蒂皮耶转过身来，试图说几句值得记忆的话：

“那么成功啦？事情十拿九稳了吗？”他说。

“怎么样？”玛德莱纳说。

“我们要结婚了，我和玛德莱纳，我们俩。”他对正进门的蒂朗多说。

“好主意，”蒂朗多说，“我送给你们一份礼品，表示庆祝。我实在舍不得失去玛多，她干得不错。”

“是的，不过我将留下来，”玛德莱纳说，“他在外面开出租车的时候，我在家里会感到难受的。”

“这倒是真的，”夏尔说，“实际上，什么变化也没有，除非有人请我们喝一杯，这是合法的。”

“干什么事总要找个借口，”蒂朗多说，“你们想喝点什么？”

“我，什么都行。”夏尔说。

“这一次，由我来伺候你们。”蒂朗多殷勤地对玛德莱纳说，同时在她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在工余时间，他没有这么做的习惯，这一次仅仅是为了活跃活跃气氛。

“夏尔，你可以喝费尔内一布朗卡酒。”玛德莱纳说。

“这酒那能喝！”夏尔说。

“你中午已经喝过一杯了。”蒂朗多提醒他说。

“这倒是真的，那么我还是来点博若莱葡萄酒吧。”

他们碰杯。

“为你们合法的结合干杯！”蒂朗多说。

“谢谢！”夏尔回答说，用帽子擦擦嘴。

他还说，事情还没有完，他还得去通知马塞利娜。

“你别管了，我的宝贝，还是我去吧。”玛德莱纳说。

“你结不结婚跟她有什么关系？”蒂朗多说，“她明天知道也不迟。”

“马塞利娜，”夏尔说，“这是另外一码事，是加布里埃尔带着扎姬，他邀请我们大家，也包括你，去喝一杯，同时看他的节目。喝一杯，可我想多喝几杯。”

“好呀！”蒂朗多说：“你不倒胃口嘛！你去鸡奸者夜总会庆祝你的订婚？好吧，我再说一遍，你不倒胃口吗？”“你侃，你侃，”拉韦尔蒂尔说，“你就知道侃。”

“你们别争吵了，”玛德莱纳说，“我嘛，我去通知马塞利娜太太，我要打扮得漂亮一点，要为我们的加比争点光。”

她一溜烟走了。到了三楼，未婚妻敲响了门。门敲得这样好听，哪有不开之理。门自然也就开了。

“您好，玛多……”马塞利娜柔声细气地说。

“行了，听我说。”在螺旋状楼道里已走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玛德莱纳喘了一口气说。

“进来喝杯石榴果汁吧。”马塞利娜打断她的话，客气地说。

“是因为我得去穿衣服。”

“我看您又不是光着身子。”马塞利娜柔声说。

玛德莱纳脸红了。马塞利娜轻声说：

“这不会妨碍来一杯石榴果汁的，是不是，请讲，在女人之间……”

“还是不进来的好。”

“您好像很激动。”

“我刚订了婚。因此您理解了吧？”

“您没有怀孕吧？”

“眼下还没有。”

“那么您不能拒绝喝一杯石榴果汁。”

“您真会说话。”

“我算什么，”马塞利娜低声说着，垂下了双眼，“请进来吧。”

玛德莱纳还在轻轻地说着含糊的客气话，进了门。她请她坐下，她就坐了。房间的女主人去拿来了两个杯子，一瓶清水，一瓶石榴果汁。她十分小心地给客人倒了足够她喝的石榴果汁，而自己只倒了一指深的果汁。

“我不相信。”她轻声地说道，脸上露着诡秘的笑容。

接着，她将她们慢慢喝着的饮料冲淡了一些。

“说吧，什么事？”马塞利娜低声问道。

“啊，是这样的，”玛德莱纳说，“加布里埃尔先生打来电话，说他带了小姑娘去他的夜总会看他的节目，而我们俩，夏尔和我，则是为了庆祝我们的订婚。”

“因为是夏尔的缘故？”

“是他也好，是另一个人也好。他是个正经人，再说，我们认识。”

她们一直在笑着。

“告诉我，马塞利娜太太，”玛德莱纳说，“我该穿件什么样的外套？”

“这个嘛，”马塞利娜柔声说，“如果是订婚，就穿普通白色带洁白无瑕的银色花边的裙子。”

“为了表现出洁白无瑕，您要再烫一遍。”马塞利娜说。

“即便是去鸡奸者夜总会也要这样吗？”

“这和它没有什么关系。”

“可是，可是，可是，假如我，我没有普通白色的带有洁白无瑕的银色花边的裙子，甚至连一套蹩脚的西装和一件带吊袜腰带的衬衫都没有呢？那，我该怎么办呢？可是，告诉我，您说，我该怎么办呢？”

马塞利娜低下头，显然示意她在思考。

“这样吧，”她柔声说，“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不穿您那件苋红色上衣，再配上绿黄色相间的褶裙呢？我在7月14日的舞会上还见到您穿过。”

“您曾经注意过我？”

“是呀！”马塞利娜柔声说：“我注意到您穿着它（沉默），您当时美极了。”

“您待人真好，”玛德莱纳说，“那么您就这样常常注意我吗？”

“是呀！”马塞利娜柔声说。

“因为我，”玛德莱纳说，“因为我，我觉得您是那么漂亮。”

“真的吗？”马塞利娜温柔地问道。

“是的，”玛多热情洋溢地回答说，“确实是的，您非常漂亮，我要像您这样漂亮，就高兴死了。您的身材长得非常匀称，优美极了。”

“别太夸张了。”马塞利娜轻声说。

“不，不，不，您确实非常漂亮。为什么我们不常见到您？（沉默）我喜欢经常见到您。我（笑笑），我喜欢经常见到您。”

马塞利娜垂下双眼，脸上泛起了红晕。

“是的，”玛德莱纳又说，“为什么我们不常见到您，请允许我向您指出，您的身体是如此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另外，您又是那么漂亮，是的，为什么呢？”

“这是因为我的性格不喜欢吵闹。”

“不至于到这种程度，您可以……”

“别再坚持了，亲爱的。”马塞利娜说。

于是，她们两人都开始沉默，陷入了沉思和遐想。时间在她们两人中间似乎走得很慢。她们看见月亮静悄悄地照射着电视的室外天线闪闪发亮。

“您该去换衣服了，”马塞利娜轻声说，“假如您不想错过看加布里埃尔的节目的话。”

“是该去了，”玛德莱纳说，“那么我就穿7月14日穿的那件苹果绿上衣和那条橙色和柠檬色的裙子啰？”

“对。”

（隔了一会儿）。

“可是，把您一个人留在这儿，我会伤心的。”玛德莱纳说。

“不要伤心！”马塞利娜说：“我习惯了。”

“可是……”

她们同时起身站了起来。

“那好吧，既然这样，我去换衣服了。”玛德莱纳说。

“您一定会很漂亮的。”马塞利娜说着，慢慢地走近她的身边。

玛德莱纳望着她的眼睛。

有人敲响了门。

“喂，好了没有？”夏尔嚷道。

第十四章

大家上车之后，夏尔启动了车子。蒂朗多坐在他旁边，玛德莱纳坐在车后，夹在格里杜和拉韦尔蒂尔中间。

玛德莱纳想着鹦鹉，然后问周围的人：

“你们认为演出会使它开心吗？”

“别担心，”蒂朗多说着推开了身后隔着的玻璃，想听听坐在后面的人说些什么，“你完全知道，它想开心的时候，它会按它的想法寻开心的，可是，它看加布里埃尔演节目的时候，为什么会不开心呢？”

“这些畜生，”格里杜说，“我们永远不知道它们在想什么。”

“你侃，你侃，”拉韦尔蒂尔说，“你就知道侃。”

“你们知道，”格里杜说，“它们懂得比我们通常以为的还要多。”

“这倒是真的，”玛德莱纳热情地表示赞同，“这确实是真的，况且我们，难道我们真的对无论什么，无论什么都考虑到了吗？”

“对什么考虑什么？”蒂朗多问道。

“对生活，有时候我们说是一场梦。”

“这才是他们快要结婚时应说的东西。”

蒂朗多说着在夏尔的大腿上响亮地拍了一巴掌，险些使出租车驶偏了方向。

“别让我讨厌。”夏尔说。

“不，”玛德莱纳说，“不是这样的，我并不是只想着结婚，我就是这样想的。”

“这是唯一的方法。”格里杜以行家的口气说。

“什么唯一的方法？”

“就是你说的那个唯一的方法。”

（沉默）。

“没有比你更惹人讨厌的了。”玛德莱纳又说（叹了口气）。

“你瞧，怎么搞的。”格里杜说。

“你侃，你侃，”拉韦尔蒂尔说，“你就知道侃。”

“还是那句，”格里杜说，“这畜生，它总是老调重弹。”

“你也许想暗示说它不行？”蒂朗多轻蔑地嚷道。

对拉韦尔蒂尔从来不太感兴趣的夏尔朝他的房东探过身去，低声对他说：

“问问它这是否始终和结婚扯在一起？”

“让我问谁？问拉韦尔蒂尔吗？”

“你是笨得不能再笨了。”

“我们还是别再开玩笑了。”蒂朗多用缓和的口气说。

他轻蔑地大声叫道：

“玛多·珀蒂皮耶！”

“在这里。”玛德莱纳说。

“夏尔问：你是否永远要他作你的丈夫。”

“是的。”玛德莱纳语气肯定地回答道。

蒂朗多又朝夏尔转过身去，问他：

“你永远要玛多·珀蒂皮耶做你的夫人吗？”

“是的。”夏尔语气肯定地回答。

“那么，”蒂朗多同样用肯定的语气说，“我向你们宣布，你们两人通过婚姻关系结为夫妇。”

“阿门！”格里杜说。

“这是愚蠢的，”玛德莱纳气愤地说，“这是愚蠢的玩笑。”

“为什么？”蒂朗多问道，“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应该谈妥。”

“这是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我不开玩笑。你们两个，夏尔，我早就祝愿你们结合了。”

“你管你自己的事去吧，蒂朗多先生。”

“她赢了，”夏尔平静地说，“我们到了。所有的人都下车。我停好车就来。”

“太好了，”蒂朗多说，“我的脖子都酸了。你不怪我吧？”

“不！”玛德莱纳说，“你蠢得让人都没法再怪你了。”

一位穿着军礼服的“将军”前来开门。

他感到非常惊讶。

“啊！真可爱，”他见了鹦鹉说，“它也来了？”

拉韦尔蒂尔咕哝道：

“你侃，你侃，你就知道侃。”

“怎么？”“将军”说：“人们会说它在埋怨。”

接着，他对新来的人说：

“你们是加布里埃娜的客人吧？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喂！同性恋者，”蒂朗多说，“别太放肆了。”

“它也是，它也想看看加布里埃娜吗？”

他装出有点恶心的样子看着鹦鹉。

“这只鹦鹉妨碍你了吗？”蒂朗多问道。

“稍为有点，”“将军”回答说，“这类畜生使我感到很不舒服。”

“得去看看鹦鹉病分析专家。”格里杜说。

“我力图分析过我的梦想，”“将军”回答说，“但他们恶劣得很，什么也没有分析出来。”

“你梦想些什么？”

“奶妈。”

“多么卑鄙肮脏的家伙。”蒂朗多开着玩笑说。

夏尔已找到了停车的位置。

“喂，怎么啦，你们还没有进去？”夏尔问道。

“哟！又来了个坏女人，”“将军”说。

“我不喜欢有人拿我开玩笑。”出租车司机说。

“我会记住的。”“将军”说。

“你侃，你侃，”拉韦尔蒂尔说……

“你们来得正好，”加布里埃尔出来说，“进去吧，别害怕。观众还没有来。只有那些游客，还有扎姬。进去吧！进去吧！一会儿，你们会滑稽得捧腹大笑的。”

“为什么你特地要我们今晚来？”蒂朗多问道。

“您还要扔掉遮羞布，冒着被你们那个活动圈子排挤的危险。”格里杜继续说。

“而且您，从来没有让我们来欣赏您从事的艺术。”玛德莱纳又加上了一句。

“是的，”拉韦尔蒂尔说，“我们不理解这个现在的当场，也不理解这个谁的什么。”

加布里埃尔没有领会鹦鹉的插话，继续对面前的这些人说：

“为什么？你们问我为什么？哎！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谁来回答，回答什么，怎么回答的时候，这是个多么奇怪的问题。为什么？对呀，为什么？你们问我为什么？啊！在这如此美妙的时刻，请大家想象一下，现实生活和这么多的为什么在抵押品和保证金的熔炉中融为一体的情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问我为什么？怎么，你们没有听见，在朗诵祝婚诗的同时，梧桐树在微微颤抖吗？”

“你这是针对我们才这么说的吗？”经常做纵横填字字谜游戏的夏尔问道。

“不，完全不是，不过，你们看，请看！”加布里埃尔说。

一块红色丝绒幕布徐徐从中间分开，顿时，首都巴黎最著名的鸡奸者夜总会——蒙特皮埃黛夜总会的酒吧间柜台、桌子，站台和舞池便呈现在惊叹不已的客人眼前。更令人惊叹的不是这些没来过的家伙，而是那些来得不太正常，甚至有点反常的导游加布里埃尔的弟子，使此时的夜总会增添了一丝热闹的气氛，而坐在他们中间正在夸夸其谈的，正是那个孩子扎姬。

“高贵的外国人，给他们让个位置。”加布里埃尔对他们说。

出于对他的完全信任，这些外国人挪动着位置，好让新来的人坐在他们中间。坐停当之后，他们将拉韦尔蒂尔放到了桌子的一端。它啄着它周围几乎撒得都是的向日葵籽，显得十分满意。

一人穿着女装的苏格兰男人，他只是夜总会的一个老粗，打量了一下这些人，大声发表了他的意见：

“还有些疯疯癫癫的人，”他说，“我，绿色的大地……”

“大姑娘，”蒂朗多说，“假如你认为穿短裙合适的话。”

“别管他，”加布里埃尔说，“这是他的工作服。至于拉韦尔蒂尔，”他对苏格兰人说，“是我叫他们带它来的。因此，你就别开口了，把你的想法留在肚子里吧。”

“这才像话，”蒂朗多用胜利的姿态盯着苏格兰人说道，“这样的话，”他又说，“你请我们喝点什么呢？是香槟酒？还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的义务，”苏格兰人说，“除非你们要喝威士忌。如果你们知道什么是威士忌的话。”

“他问我这个问题！”蒂朗多惊呼道：“问一个开酒店的什么是威士忌！”

“我应该说清楚。”苏格兰人说着，用手背掸了掸短裙。

“那就快去吧，”加布里埃尔说，“给我们拿些夜总会的汽水来。”

“多少瓶？”

“这要看价格。”蒂朗多说。

“我早已跟你说过，由我来会账。”加布里埃尔说。

“我在维护你的利益。”蒂朗多说。

“真是个非常吝啬的家伙，”苏格兰人咬着咖啡馆老板的耳朵说，“我去拿它一打来。”说完便立即走了。

“一打什么？”扎姬突然插嘴问道。

“他是说十二瓶。”加布里埃尔十分领会地说。

扎姬又忙着去招呼新来的客人。

“喂，开出租车的，”她对夏尔说，“听说有人要结婚了吗？”

“听说了。”夏尔简单地回答说。

“你终于找到了合你胃口的人。”

扎姬探着身看看玛德莱纳：

“是她？”

“小姐，您好。”玛德莱纳亲切地说。

“你好。”扎姬说。

她朝莫阿克寡妇转过身去，把这个新闻告诉她。

“这两个人，”她用手指指两人，“他们要结婚了。”

“啊！真让人高兴，”莫阿克寡妇惊呼说，“而我可怜的杜斯卡雄，很可能在这个黑暗的夜里正在受到坏人的致命打击。总之，（叹气），谁让他选择了这种职业呢！（沉默）。要是我在结婚以前又第二次成了寡妇，那真是滑稽透了。”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这个疯子，她是谁？”蒂朗多问加布里埃尔。

“不知道，从今天下午起，她就和在路上勾搭上的一个警察和我们搅在一起。”

“哪个警察？”

“他出去散步了。”

“我不喜欢有这两人作伴。”夏尔说。

“对，”蒂朗多说，“这不是什么好事。”

“不要担心，”加布里埃尔说，“你们什么也用不着担心。瞧，汽水来了。乌拉！你们喝吧！朋友们、游客们，还有你，亲爱的外甥女，还有你们，美满幸福的未婚夫妻。真的！不应该把他们这对未婚夫妻忘了，干杯！为未婚夫妇们干杯！”

游客们深受感动，齐声唱起了祝你生日快乐，而几个苏格兰服务员，也深受感动，眼中噙着热泪，泪水和他们的眼睫膏和在了一起。

接着，加布里埃尔用开瓶起子敲敲玻璃杯，很快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因为这就是他的魅力所在。他跨坐在椅子上，说：

“好了，我的小羊羔们，而你们，我的善良的夫人们，你们终于有了一个了解我的才能的机会。你们当然知道，你们当中的一些人可能刚刚才知道，长期以来，我是搞舞蹈艺术的，这是我收入的主要来源。我们必须很好地活下去，不是吗？可人们靠什么生活？我想问问你们。当然，靠空气、靠时间——我要说，至少部分靠这些东西，而且人们也是因它们而死的——但是，我们依靠的内容最丰富的精华主要是钱。这个世界的被剥削者至少靠着额头上的汗水才能挣得这种东西，而这种甘甜、味道好、有着多种来源的东西又是最容易挥霍的。这些被剥削者包括我，也包括名叫亚当的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人。众所周知，他也受到诸神的残暴压迫。尽管在他们看来，或者根据现代人类的判断，伊甸园似乎并不是难以忍受的，但是为了种植柚树，他们不仅将他赶到移民地去刨地，还禁止催眠术士帮助他的妻子分娩，强迫毒蛇缠住他们的脖子。我们俩的废话，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圣经，不管怎样，我用上述我额头上的汗水，润滑我的膝关节，挣钱口，就如同伊甸园亚当的情景一样。等一会儿，你们将看我演出，不过要注意！你们别弄错了，我给你们看的，并不是简单的三角裤，而是艺术，而且艺术这词的第一个字母A是大写的。请好好注意！这里的艺术一词，是由四个字母构成的，毋庸置疑，四个字母的字胜过三个字母的字，因为在法语这一条壮丽的长河中，这三个字母的艺术之舟曾经载过多少粗俗的东西，当然它也胜过五个字母的字，因为这五个字母的字装载的并不比四个字母的少。在我结束讲话时，我剩下要讲的就是，向你们大家表示我的感谢和我的全部的感激之情，感谢你们为了祝贺我将给我以无数的热烈的掌声，感谢你们给我最大的光荣。谢谢！提前谢谢了！再次谢谢！”

他一跳就站了起来，动作出乎人们意料地灵活而又怪诞。巨大的身躯跃起后，做了几个击脚跳的舞蹈动作，同时双手向肩胛后面伸出，模仿着蝴蝶的飞翔。

他显露的这种才能，激起了游客们巨大的热情。

“女人，加油！”他们叫嚷着鼓励他。

“干吧！加油！”蒂朗多尖叫着，他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的汽水。

“嗳！吵死人了！”一个苏格兰服务员说。

当新的客人从经常出入这些地方的大轿车中涌出、一群群进入夜总会的时候，加布里埃尔突然又回来坐下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不舒服吗，加布里埃尔先生？”玛德莱纳客气地问道。

“我有些害怕。”

“蠢蛋。”夏尔说。

“我的运气好极了。”扎姬说。

“你别在我们面前这样说。”蒂朗多说。

“你侃，你侃，”拉韦尔蒂尔说，“你就知道侃。”

“这畜生，它说的正是时候。”一个苏格兰服务员说。

“加比，你不能给人留下这种印象。”蒂朗多说。

“你想想看，我们也和其他人一样。”扎姬说。

“就算为了让我高兴嘛！”莫阿克寡妇娇媚地说。

“您，”加布里埃尔说，“我讨厌您，不，我的朋友们，”他又对其他人说，“不，不仅仅是这个（叹了口气）（沉默），可是我多么喜欢马塞利娜也能来欣赏我的演出呀！她也会来的。”

有人宣布，演出即将开始。首先是由非常可爱的马提尼克人跳的卡隆巴舞。

第十五章

马塞利娜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似乎有什么声音吵醒了她。她睡眼蒙眬地看看时间，觉得时间不对。最后，她发现有人在谨慎地轻轻叩门。

她立即关上灯，一动也不动。此人不可能是加布里埃尔，因为当他和其他人一起回来时，他们通常会把整区的居民都吵醒。这人也不是警察，因为太阳还没有升起。至于怀疑是否是窃贼想觊觎加布里埃尔的钱财时，她不由得笑笑。

有一阵子没有动静，接着，此人开始转动门上的把手。由于开不开，他开始乱捅锁眼，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马塞利娜心想，这门并不难开呀。门终于被打开了。

那家伙没有立即进屋。马塞利娜机智地、轻轻地憋住呼吸，以至来人竟听不到她的呼吸声。

终于，那人走了一步。他摸索着寻找开关。他终于找到了开关，灯光照亮了门厅。

马塞利娜立即认出了这家伙的身影：这就是自称“佩德罗—剩余物资”的人。可当他开亮了她房间里的灯时，马塞利娜以为自己错了，因为她面前的这个人既没有蓄小胡子，也没有戴太阳镜。

他手里拿着鞋子，笑笑。

“我吓着您了，嗯？”他有礼貌地问道。

“没有。”马塞利娜轻声说。

当他坐下来，一声不吭地重新穿上鞋子时，她发现她第一次没有认错。他确实是被加布里埃尔扔下楼梯的那个家伙。

穿上鞋之后，他又笑着盯住了马塞利娜。

“这一次，”他说，“我会好好的接受一杯石榴果汁的。”

“为什么‘这一次’？”马塞利娜问道，把问题的最后几个字咬得很响。

“您不认识我了？”

马塞利娜犹豫了片刻，然后承认认识。（动作）

“您是否在想这么晚了，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您倒是个精明的心理学家，佩德罗先生。”

“佩德罗先生？为什么叫我‘佩德罗先生’？”那家伙很困惑地问道，同时把“佩德罗先生”几个字的音调提得很高。

“因为今天上午您就是这样称呼的。”马塞利娜柔声回答说。

“哦，是吗？”那家伙神态从容地回答道：“我倒忘了。”

（一阵沉默）

“怎么？”他又说，“您不想问我这么晚了来这里干什么吗？”

“不，我不想问您这个问题。”

“这很遗憾，”那家伙说，“因为我会回答您，我来这里是为了接受您给我的一杯石榴果汁。”

马塞利娜默默地考虑，心想：

“他想要我对他说，他的借口真蠢，可是，我不会让他高兴的，当然不会！”

那家伙看看四周。

“它放在那里面吗？（用手指指）”

他指着样子很难看的碗橱说。

由于马塞利娜没有回答，他耸耸肩膀，站起来，打开橱，拿出那瓶石榴果汁和两个杯子。

“您也来一点吗？”他建议说。

“这会影响我睡眠的。”马塞利娜柔声回答说。

那家伙没有坚持，自己喝了。

“这确实肮脏。”他突然说道。

马塞利娜不作任何评论。

“他们还没有回来？”那家伙为了找话说而问道。

“您不是看见了吗。要是他们回来的话，您恐怕早已到楼下面去了。”

“加布里埃娜，”怪人边想着问题边说（隔了一会儿），“可笑！（隔了一会儿）确实可笑！”

他喝光了杯中的饮料。

“呸！”他轻轻地吐了一口。

屋子里又变得寂静无声了。

最后，那家伙做出了决定。

“好吧，”他说，“我有一些问题要问您。”

“说吧，”马塞利娜柔声说，“但我是不会回答的。”

“必须回答，”怪人说，“我是警探贝登·普瓦雷。”

这使马塞利娜笑了起来。

“这是我的名片。”那家伙恼火地说。

他远远地扬扬名片，让马塞利娜看看。

“这是假的，”马塞利娜说，“一眼就看出来，假如您是真正的警探，您该知道警探不会这样作调查的。您甚至连侦探小说都没有读过，当然是法语侦探小说，否则，您就学会怎么做了。还有什么东西值得您烦神的：撬锁，强入民宅……”

“可能还要强……其他东西。”

“对不起，您说什么？”马塞利娜柔声问道。

“是这么回事，”那家伙说，“我对您是一见钟情，我一见到您，我就对自己说：假如我不能在某一天或者另外一天和她睡上一觉的话，我在这个世界上也就活不下去了。当时我还想，就算是用最快的速度也行。我不能再等了。我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我的性格如此。所以我对自己说：今晚，我的运气来了，因为她，一个圣女——就是您——将一个人待在家里，而这所房子的所有其他的人，包括这个傻瓜蒂朗多，都要去蒙特皮埃黛欣赏加布里埃娜的蹦蹦跳跳。加布里埃娜！（沉默）可笑！（沉默）确实是可笑！”

“这一切您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是个警探贝登·普瓦雷。”

“您显然是骗人，”马塞利娜说，她突然改变了用词，“承认吧！您是个假警探。”

“您认为警探——就像您说的——不能谈恋爱吗？”

“可您太蠢了！”

“有一些警探，他们并不是十分能干的。”

“可您，您是太不能干了。”

“那么，这就是您对我的表白、我的爱情的表白的全部反应吗？”

“您还是不要以为我会按您的要求躺下来的。”

“我衷心地希望，我个人的魅力最终是不会使您无动于衷的。”

“我不懂您在说些什么？”

“等着瞧吧，谈上一会儿话之后，我的诱惑力会起作用的。”

“假如不起作用呢？”

“那么我就立即向您扑过去。”

“那好，扑啊，试试看！”

“噢，我还有时间。这只是最后一招。再说，我并不完全赞成这种方法。”

“那您应该抓紧点。加布里埃尔现在很快就要回来了。”

“啊，不会的，今晚，要到早晨六点才会结束。”

“可怜的扎姬，”马塞利娜轻声说，“她会很累的。她应该乘七点钟的火车。”

“我才不在乎扎姬呢，这些小姑娘，她们使我作呕，酸溜溜的！可像您这样漂亮的女人……”

“尽管如此，今天上午，您还在后面追逐这个可怜的小姑娘。”

“不能这么说。是我把她给您带回来的。况且，那只是我一天的开始。可当我看见了您时……”

夜间来客看着马塞利娜，神态十分忧郁，接着，他用力抓住石榴果汁瓶，倒了一杯，把杯中之物一口吞掉，再把不能喝的部分放在桌子上，就像人们扔排骨骨头或鳎鱼刺一样。

他边打着嗝儿边咽下了一口饮料。虽然这是他自己挑选的饮料，可是他刚才已经领受了通常伏特加酒才有的迅速处理过程。

他用左手背擦了擦黏糊糊的嘴唇，于是，开始了显示其所谓魅力的长篇大论：

“我，”他这样说道，“我是个见异思迁的人。那个乡下小姑娘，尽管她讲了那段杀人的故事，可是我对她不感兴趣。我说的是上午的事。于是，在白天，没想到我碰上了一个看上去像上流社会的自命不凡的女人。莫阿克男爵夫人，是个寡妇。她爱我爱得发狂，只用了五分钟时间，她的生活就乱了套。应该说，在那个时刻，我穿着那套最漂亮的交通警服装。我喜欢这样做。我穿着这套制服找人逗乐，您根本想象不出有多么好玩。我最大的乐趣，就是对着某辆出租车吹哨子，然后朝里一坐。开汽车的蟑螂，他相信得很，我叫他把我送回家。把那蟑螂气得目瞪口呆。（沉默）可能您觉得我有点赶时髦吧？”

“各人有各人的情趣。”

“我始终不能让您喜欢？”

“不能。”

贝登·普瓦雷轻咳了几下，然后说：

“我必须给您叙述一下我怎么碰到那个寡妇的。”

“我才不在乎呢！”马塞利娜柔声说。

“不管怎样，我把她扔在蒙特皮埃黛夜总会了，而对我来说，加布里埃娜（加布里埃娜！）的舞蹈动作，你想想，这些动作让我感到多么无聊。而您则不同……您能让我大显身手。”

“嗨！佩德罗—剩余物资先生，您不感到羞愧？”

“羞愧……羞愧……您说得太早了一点。当有人喋喋不休说个没完的时候，他还要有什么讲究吗？（隔了一会儿）再说，别叫我佩德罗—剩余物资。这让我恼火。这是我当时为加布里埃娜（加布里埃娜！）杜撰出来的名字。不过我不习惯这个名字。我也从来不用这个名字。我还有其他名字，这些名字对我十分合适。”

“如贝登·普瓦雷？”

“这是一个例子，还有我穿上警服使用的名字（沉默）。”

他显得有些不安。

“Je me vêts，”他痛苦地重复说，“Je me vêts？法语是这么说的吗？Je m’en vais（我走了），这是对的，可是，Je me vêts呢？您怎么想的，我的美人儿？”

“好啦，滚出去。”

“这完全不合我的意愿。所以，当我说Je me vêts时……”

“应该说乔装改扮……”

“啊！不！完全不是！这不是乔装改扮！是谁跟您说我不是个货真价实的警探？”

马塞利娜耸耸肩说道：

“那好，vêtez—vous（您穿衣服）。”

“Vêtissez—vous，我的美人，应该说：Vêtissez—vous。”

马塞利娜放声大笑。

“Vêtissez—vous！Vêtissez—vous！您真是个笨蛋，应该说：Vêtez—vous。”

“我绝对不会相信您的话的。”

他似乎很恼火。

“去查查词典吧！”

“词典？可我没有带词典，甚至这屋里也不会有。您以为我有多少时间去读词典吗？我整天忙得很呢！”

“那里有一本（用手指指）。”

“真没想到，”他给人印象深刻地说道，“这么说您还是个知识分子呢！”

可是他没有动。

“您要我去找吗？”马塞利娜柔声说。

“不，我去。”

他似乎有些不放心，一边去书架上取词典，一边尽力看着马塞利娜。接着，他拿着词典回来，开始费力地查了起来，而且完全沉浸在这项工作之中了。

“我们来查一下……vésubie……vésuve……vetter……véturie；真见鬼……这个词这里没有。”

“应该在那些粉红色页面的前面找。”

“那么在这些粉红色页面里有些什么呢？都是些没用的东西，我打赌……我不会错的，这是用拉丁语写的……《fèr’ghiss ma—inn nichit’，veritas odium, ponit, victis honos……》，这里也没有。”

“我跟您说过了，在粉红色页面的前面。”

“他妈的，真复杂……啊！终于见到了，这些词谁都认识……vestalat……vésulien……vétilleux……euse……有了；在这里！而且还是在这一页的上面。对：vêtir（译注：法语原型动词，意为穿衣服。）字母上甚至还有一顶小帽子。对了：vêtir。Je vêts……这儿！您看，我刚才发音多么正确。Tu vêts, il vêt, nous vêtons, vous vêtez……这倒是真的……vous vêtez……奇怪！……确实奇怪……瞧！那么dévêtir（译注：法语原型动词，意为脱衣服）呢？我们再来看看dévêtir……我们来看看……déversement……déversoir……dévêtir……找到了！dévêtir vé té变位和穿衣服那个词一样。那就是说您脱衣服应该说dévêtez—vous。那好吧，”他突然大叫道，“那么，我的美人，dévêtez—vous！快点，脱得精光！脱得精光！”

他两眼充血。而马塞利娜也不是省油的灯，她也突然间溜得无影无踪了。

她借着沿楼梯的扶手，一手拎着箱子，十分自如地沿着墙走，而且只要再跑出三、四米远，这段路程就跑完了。

她在马路的拐角处消失了。

第十六章

杜斯卡雄再次穿上警服。在离蒙特皮埃黛不远处的广场上，他神色忧郁地在等待着酒店关门。他带着沉思的神态，恍惚中看到一帮流浪汉躺在地铁井的栅栏盖上，用井口吹出来的犹如地中海般温暖的微风暖和着身体。看来，地铁的罢工也不足以使这股暖风变凉。他对人类的脆弱以及那些比类人猿的打算好不到哪里去的毫无结果的宏大计划沉思了片刻。接着，他竟羡慕起——不应夸大，仅仅一会儿——这些穷苦人的命运。这些人尽管可能贫穷，却摆脱了社会束缚的重负和尘世的习俗。杜斯卡雄叹了口气。

一阵极其可怕的呜咽声传进了他的耳朵，打乱了杜斯卡雄的沉思默想。什么！什么！什么！杜斯卡雄在沉思默想中穿上了警服。他仔细地查看着黑暗中的四周，终于发现这吵闹的呜咽声来自一位坐在长凳上的人。杜斯卡雄作了一些通常的防身准备，朝那边走了过去。流浪汉们隐约感觉到有人走过。却仍在继续睡觉。

那个发出呜咽声的家伙装着沉睡，可杜斯卡雄对他并不放心，他不露声色地向他问道：

“您在这地方干什么？而且这么晚了？”

“这关您什么事？”这个叫×的人回答说。

在他说这话的同时，杜斯卡雄在心里也向自己提了这个同样的问题。是呀，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这是职业，他这身外包装的职业要求他这样做的。可是，自从他失去了马塞利娜之后，他觉得在表达自己要求的时候，语言上的欠缺还要改进一下为好。为了克服这种致命的癖性，他这样继续说道：

“是的，”他说，“这关我的事。”

“那么，”那人说，“这样的话，就不同了。”

“这么说，请允许我再次向您提出我刚才向您陈述过的问题。”不料，他弄巧成拙，把“我陈述过”四个字的法语说成了“j’énonça”。

“j'énonçai。”无名氏说道。

“j'énonçais。”杜斯卡雄说。

“j'énonçai，后面没有s。”

“j'énonçai，”杜斯卡雄终于说道，“唉！我的法语不行。正是它常常让我头痛。言归正传，那么，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

“我提的问题。”

“这，”另一个人说，“我已经忘了，都过了那么久了。”

“那么，我得重新提了？”

“似乎是的。”

“多累人呀。”

杜斯卡雄忍着没有叹气，害怕对方有什么反应。

“说吧，”那人真诚地对他说，“稍为再想一想。”

杜斯卡雄又变成了警察：

“姓名出生日期出生地社会保险登记号银行账号银行存折房租收据水费收据煤气费收据电费收据乘地铁周票乘公共汽车周票电冰箱说明书钥匙串供应卡已签名的空白证书罗马教皇谕旨通行证和等等等等，干脆将你的资料给我拿来，还有，我不谈汽车问题驾驶证安全灯国际护照以及等等之类的东西，因为这一切，这一切大概不会在您的能力之内。”

“警察先生，您看见那儿的大轿车了吗？（做手势）”

“看见了。”

“这部车是我开的。”

“噢！”

“好吧，告诉我，您不是很精明，您还没有认出我吗？”

杜斯卡雄有些放心了。走过去坐在他的旁边。

“您允许吗？”他问道。

“您坐吧。”

“因为这并不是硬性规定的。”

（沉默）

“这是真的，”杜斯卡雄说，“对于需要解决的问题，我今天就把它干干脆脆地解决了。”

“有麻烦了？”

“是大麻烦。”

（沉默）

杜斯卡雄又说：

“因为女人的缘故。”

（沉默）

杜斯卡雄继续说：

“……我有个忏悔卡在我的喉咙里……忏悔……总之，找个说话的地方，怎么啦……我总是有些东西要哇啦哇啦地吐吐的嘛……”

（沉默）

“当然。”费多尔·巴拉诺维奇说。

一只蚊子在一盏路灯的锥体灯光中飞行，它想在重新叮人之前取暖。它成功了。其烤煳的身体慢慢地落在黄色的路面上。

“那么，说下去，”费多尔·巴拉诺维奇说，“否则，由我来说了。”

“不，不，”杜斯卡雄说，“还是再说点儿我的吧。”

他用鹰爪般锋利并藏满污垢的指甲抓了抓头皮之后，便开始说话。在讲话中，他没有忘记加上某些公正甚至高尚的色彩。这些话就是：

“我不跟您讲我的童年，也不讲我的青年时代，关于我受的教育，我们也不说。我没有受过教育，关于我的学识，我也不太想说，因为我学识很少。对于这最后一点，这不，已经做到了。因此，我现在终于服了兵役，对此，我不想作为重点介绍。从我最年轻的时候开始，我就是一个单身汉，生活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中断了谈话，胡思乱想了一阵。

“怎么！继续说下去，”费多尔·巴拉诺维奇说，“否则，我开始说了。”

“很明显，”杜斯卡雄说，“事情并不顺利……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今天上午我碰到的那个女人的缘故。”他又把“我碰到的”错误地说成“que je rencontra”。

“应该说que je rencontrai。”

“que je rencontrais。”

“que je rencontrai，没有s。”

“que je rencontrai。”

“是跟在加布里埃尔身后那个自命不凡的女人！”

“噢，不，不是这个女人，况且这个女人，她让我失望。她让我去忙我自己的事情，我有多少事情要疲于奔命，她甚至没有装腔作势的留我一下，她想要的一切，就是看加布里埃娜跳舞。加布里埃娜……可笑……真是可笑。”

“这是废话，”费多尔·巴拉诺维奇说，“在巴黎这个地方，没有谁可以和加布里埃尔相比，而且我向您保证，我对这个城市的夜总会，是比较熟悉的。”

“您的运气好。”杜斯卡雄漫不经心地说。

“可是我经常看他的演出。加布里埃尔的节目，现在我都看够了。这一点我也得说。况且，他没有什么变化。艺术家嘛，您想要他们怎么样，他们通常是这个样子。一旦他们找到了一种玩意，他们就要演到底。你要知道，大家差不多都是这样，只是每个人的类别不同而已。”

“我可不是。”杜斯卡雄直截了当地说：“我的那些玩意，我经常变。”

“因为你尚未找到好的。那就是说：你还在找。可是一旦你获得了一个相当满意的结果，您就会将其保留下去。因为直到目前为止，您已经获得的这些结果，不会是十分辉煌的。只要看看您自己：您的样子活像一个可怜虫。”

“甚至穿着我这身制服？”

“这个丝毫起不了作用。”

杜斯卡雄难以忍受，默不作声。

费多尔·巴拉诺维奇又说：

“喂！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知道。我等莫阿克夫人。”

“而我，很简单，我等我的那帮蠢货，送他们回旅馆。因为他们一清早就得出发到直布罗陀的古城墙去。这是他们的旅游路线。”

“他们的运气真好。”杜斯卡雄心不在焉地说。

费多尔·巴拉诺维奇耸耸肩，不屑对他的话加以评论。

正在这时，他们听到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蒙特皮埃黛夜总会关门了。

“是不是太早了点？”费多尔·巴拉诺维奇说。

他站起来，朝他的旅游大客车走去。他就这样走开了，没有任何客套。

杜斯卡雄也站了起来。他迟疑不决。流浪汉们在睡觉，蚊子已经死了。

费多尔·巴拉诺维奇按了几下喇叭，召集他的小羊羔们。这些人正在对他们度过的令人愉快的极其出色的晚会表示祝贺，并用谁也听不懂的话在交谈着，想将这消息用他们本国的语言表达出来。他们相互说着再见。女士们想拥抱加布里埃尔，男士们却不敢。

“大家小声点。”“将军”说。

游客们一批批地上了汽车。

费多尔·巴拉诺维奇打着呵欠。

拉韦尔蒂尔在蒂朗多提着的鸟笼中睡着了。扎姬则勇敢地在抵抗着瞌睡虫：她不想模仿拉韦尔蒂尔。夏尔则去找他的车子。

“喂，我的小无赖，”莫阿克寡妇看到杜斯卡雄走过来，对他说，“您玩得好吧？”

“马马虎虎。”杜斯卡雄说。

“我们呢，能玩的我们都玩过了。先生真是个奇才。”

“谢谢，”加布里埃尔说，“还是不要忘了艺术。并不仅仅是打趣耍笑，同样也要有艺术。”

“他的车子怎么还不来？”蒂朗多说。

“它玩得好吗？”“将军”指着嘴巴埋在翅膀里的畜生问道。

“会给它留下纪念的。”蒂朗多说。

最后一批旅客都坐到他们的座位上去了。他们都想寄明信片（动作）。

“喂！喂！”加布里埃尔叫嚷着：“朋友们，再见！……下次再见……”

汽车满载着兴高采烈的外国人离开了。就在这一天的一大早，这些游客们又出发到直布罗陀的古城墙去了。这是他们规定的游览路线。

夏尔的出租车沿着人行道边停了下来。

“人太多了。”扎姬看着车子说。

“没关系，”加布里埃尔说，“现在，我们去喝碗洋葱汤。”

“谢谢了，我要回家了。”夏尔说。

然后同样硬邦邦地说：

“玛多，你呢？跟我走吗？”

玛德莱纳上了车，坐到了她未婚夫的身旁。

“大伙儿再见，”她在车窗前大声说，“谢谢这个愉快的晚会，谢谢……”

可人们没听清她还说些什么，出租车已经远去了。

“假如我们在美国，”加布里埃尔说，“我会把大米撒在他们身上。”

“你是在旧电影中看到这种情形的吧，”扎姬说，“现在，结束了，他们这样的结婚不如那时候的，我嘛，我倒宁愿他们都饿肚子。”

“我更喜欢大米。”莫阿克寡妇说。

“我可没有说您。”扎姬说。

“小姐，”杜斯卡雄说，“您应该对老朋友客气一点。”

“他在保护我时，倒是很豪爽的。”莫阿克寡妇说。

“上路，”加布里埃尔说，“我带你们到尼克塔罗泊酒家去，那个地方我最熟悉了。”

莫阿克寡妇和杜斯卡雄跟着他们一起走。

“你见到了吗？”扎姬对加布里埃尔说：“自命不凡的女人和警察像跟屁虫一样跟来了。”

“我们不能阻止他们，他们完全是自由的。”加布里埃尔说。

“你不能吓唬吓唬他们吗？我不想再见到他们了。”

“在生活中，必须表现出比这更能理解别人。”

“一个警察，”莫阿克寡妇说，她什么都听见了，“他也是一个人。”

“我请你们喝一杯酒。”杜斯卡雄羞怯地说。

“这个嘛，您就别管了，”加布里埃尔说，“今晚，由我来做东。”

“只是一小杯酒，”杜斯卡雄用恳求的声调说，“例如麝香白葡萄酒什么的，我出得起。”

“别把你结婚的钱都用了，”加布里埃尔说，“我可不一样。”

“况且，”蒂朗多说，“你什么也不会请我们喝。你忘了你是个警察。我可是开酒店的，我绝对不会为一个带了一帮人来喝酒的警察服务的。”

“您太差了，”格里杜说，“您不认识他？他就是今天上午的那个色狼。”

加布里埃尔弯下腰想看个仔细。所有的人，甚至包括扎姬，既惊讶又恼火，都等待着审视结果。杜斯卡雄，就他一个人谨慎地保持着沉默。

“你留的小胡子到哪儿去了？”加布里埃尔问他，语调既平静，又令人生畏。

“您不要难为他。”莫阿克寡妇说。

加布里埃尔一把抓住杜斯卡雄制服的翻领，把他提到路灯的光线下，以便再辨认一下。

“真是你，”他说，“你的小胡子呢？”

“我放在家里了。”杜斯卡雄说。

“那就是说，你还真是一个警察？”

“不，不，”杜斯卡雄大叫道，“这是乔装改扮……只是为了玩玩……和你们闹着玩的……这就像您穿短裙一样……这是一回事儿……”

“方法相同，目的不同！”格里杜受启发似地说。

“你们还是别伤害他。”莫阿克寡妇说。

“他要作出解释。”蒂朗多克服了顾虑之后说道。

“你侃，你侃……”拉韦尔蒂尔有气无力地说，它又重新入睡了。

扎姬默不作声。事态的变化使她大吃一惊，而沉沉的睡意又使她睁不开眼，她竭力想保持一种既符合事态发展，又不失个人尊严的姿态，可是她没有做到。

对着路灯，加布里埃尔提起杜斯卡雄，再次默默地盯着他，又轻轻地把他放下来，问他：

“你为什么这样跟着我们？”

“他不是跟着你们，是跟着我。”莫阿克寡妇说。

“是的，”杜斯卡雄说，“你们可能不知道……可是，当有人迷恋上一个日本少妇时……”

“你是怎么混到我们中间来的？”（啊！他是多么可爱！称我是日本少妇。）加布里埃尔（和莫阿克寡妇）同时说道，一个愤怒（一个爱）。

“可怜的笨蛋，”加布里埃尔朝妇人转过身来，继续说道，“他没有把他所做的一切都告诉您！”

“我还没有来得及说。”杜斯卡雄说。

“这是个卑鄙下流的色狼，”加布里埃尔说，“今天上午，他追逐小姑娘一直追到了她的家里。无耻之徒！”

“你干了这种事情？”莫阿克寡妇吃惊地问道。

“那时我还没有认识您。”杜斯卡雄说。

“他承认了！”莫阿克寡妇大叫。

“他承认了！”蒂朗多和格里杜大叫道。

“啊！你承认了！”加布里埃尔说，声音极为严厉。

“对不起，对不起！”杜斯卡雄说。

“下流胚！”莫阿克寡妇大声叫嚷道。

他们的大声叫骂使两个骑车人突然从黑暗中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深夜喧闹，”两个骑车人大声吼叫道，“夜间起哄，影响别人睡眠的喧哗，大喊大叫的半夜餐，好啊！你们……”两个骑车人大声叫嚷道。

加布里埃尔谨慎地松开了抓着杜斯卡雄上衣翻领的手。“等一等，”杜斯卡雄为了表现他很勇敢，大声叫道，“等一等，你们没有注意到我吗？看看，我穿的制服，我是警察，看看我的披风。”

他抖抖他的披风。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擅长说话的那个骑车人说道，“我们在警察局可从来没有看见过你。”

“这可能，”杜斯卡雄激动地说，其胆量在一个优秀作家笔下，除了说是精神失常以外，恐怕已没有其他更好的语言来描绘了。“这可能，但并不妨碍我是个警察，我继续当我的警察。”

“那么他们呢？”那个骑车人狡黠地说：“他们（用手指指），这些人都是警察吗？”

“您不是看见了嘛，不过他们都温和得像海索草一样。”“在我看来，他们都不是正派人。”

一直在说话的那个骑车人说。

另一个只在一旁使眼色，真叫人可怕。

“可我觉得，他们都像初领圣体般的虔诚。”杜斯卡雄反驳说。

“哈！这句话可以反映出他哪有点儿警察的味道，”一直说话的那个骑车人嚷道，“我怀疑你这个叛乱刊物的读者，想叫人相信圣水刷可以与白色警棍联姻吧。不过，你们这些神甫听着（他对四周人讲），统统给我去警察局那儿（打手势）。”

他的滑稽表演大家都不以为然，唯有蒂朗多奴颜婢膝地堆着笑脸，表示顺从。加布里埃尔则干脆耸了耸肩。

“你，”一直说话的那个骑车人对他说，“你浑身发出臭味（隔了一会儿），一股牛至的味道。”

“牛至的味道？”加布里埃尔怜悯地嚷道：“这是菲奥尔产的巴尔布兹香水。”

“噢！”骑车人怀疑地说，“让我闻闻。”

他走过去，用鼻子闻闻加布里埃尔的西服上装。

“确实是的，”他接着说，基本上已经相信，“您也过来闻闻。”他又对他的同事说。

另一个人也过来闻加布里埃尔的上装。

他摇摇头。

“可是，”擅长说话的人说，“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他身上发出的是牛至的臭气。”

“我在寻思，这些笨蛋究竟懂得什么，”扎姬打着呵欠说。

“好家伙，”善于说话的骑车人说，“老弟，你听明白了？这个鬈发姑娘几乎在骂人了。”

“这不是鬈发，”扎姬懒洋洋地说，“这是烫发。”

由于加布里埃尔和格里杜在放声大笑，为了表示对他们的礼貌，也为了消遣，扎姬又说：

“这还只是我在韦尔蒙将军的回忆录中发现的。”

“嗨，真是……”巡警说，“看这个小姑娘，她和另一个带牛至味的人一样，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不是牛至，”加布里埃尔说，“我再和你说一遍，菲奥尔产的巴尔布兹香水。”

莫阿克寡妇走过去，也用鼻子闻了闻。

“是那种味道。”她对两个巡警说。

“去你的，没你的事。”不善于说话的那个人说。

“这话倒是说对了，”扎姬含含糊糊地说，“我刚才就跟她说过这话了。”

“小心点，对夫人要客气点。”杜斯卡雄说。

“你，”很会说话的那人说，“你最好不要让人对你太注意了。”

“小心点。”杜斯卡雄勇敢地重复了一次，这使莫阿克寡妇十分感动。

“你这时候是不是最好去睡觉？”

“哈！哈！”扎姬嚷道。

“把你的证件拿出来给我们看看。”那个会说话的骑车人对杜斯卡雄说。

“他们从来没有看见过证件。”莫阿克寡妇说。

“你，老太婆，闭上你的嘴。”那个不太会说话的骑车人说。

“哈！哈！”扎姬叫嚷道。

“请您对夫人礼貌些！”杜斯卡雄说，他变得莽撞了。

“又是一句不该警察说的话，”那个会说话的骑车人说，“你的证件，快拿出来，”他大叫起来。

“真叫人笑痛肚皮。”扎姬说。

“这还是个天大的笑话，”杜斯卡雄说，“现在向我要证件，而对这些人（用手指指），却什么也不要。”

“这话，这话可不漂亮。”加布里埃尔说。

“十足的混蛋！”格里杜说。

但两个骑车人并没有就此改变他们的主意。

“你的证件。”很会说话的那人说。

“你的证件。”不太会说话的那人说。

这时，又来了一批开着囚车的警察，他们高声嚷着，“深夜喧闹，夜间起哄，影响别人睡眠的喧哗，大喊大叫的半夜餐，好啊！你们……”

凭着他们无懈可击的职业嗅觉，他们找到了应承担责任的人，就毫不迟疑地将杜斯卡雄和两个骑车人抓上了车，片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是有正义的。”加布里埃尔说。

莫阿克寡妇却悲叹不已。

“不要哭，”加布里埃尔对她说，“据我看，你那位情人，他是有点像暗探。从他的跟踪开始，我们就对他厌烦了。走吧，和我们一起喝一些洋葱汤吧。洋葱汤会给你安慰，让你减轻痛苦。”

第十七章

一滴眼泪滴在滚烫的小块油煎面包上，很快便蒸发了。

“好了，好了，”加布里埃尔对莫阿克寡妇说，“理智一些。失去了一个，又会找到十个。瞧您多么难看，您会很快忘了这个流氓的。”

她叹了口气，拿不定主意。油煎面包在勺子里滑动，她顺势将它投入口中，被烫得喉咙冒烟，疼痛难忍。

“快救火！”加布里埃尔对她说。

他又给她的杯子里倒了些酒。这样，她每吃一口面包，就喝上一口麝香白葡萄酒。

扎姬和拉韦尔蒂尔一起进入了梦乡。格里杜和蒂朗多正在一声不响地喝酒。

“这洋葱汤，挺好吧，嗯？”加布里埃尔对他们说，“人家会说，你（用手指指），你将臭鞋垫子丢在里面了。而你（用手指指），你在里面掺了涮锅水。可我喜欢的正是这个：随便，天然，纯真。就是这样。”

其他人表示赞成，但没有说话。

“怎么样，扎姬，你不喝你的汤？”

“让她睡吧，”莫阿克寡妇说，她的语调甚是沮丧，“让她做个梦吧。”

扎姬睁开了一只眼睛，说：

“瞧！她还在这里，讨厌的老太婆。”

“应该怜悯那些不幸的人。”加布里埃尔说。

“您的心真好，”莫阿克寡妇说，“不像她（用手指指扎姬）。这些孩子，大家都很清楚！没有心肝。”

她喝干了杯中的酒，示意加布里埃尔：非常希望他再给她斟满。

“她真能胡说八道。”扎姬低声说道。

“咳！”加布里埃尔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老朋友？”他这话主要是说给莫阿克寡妇听的。

“啊！您真好，”莫阿克寡妇说，“不像她，这些孩子，大家都清楚，是没有心肝的。”

“她还要这样子没完没了地折腾我们吗？”蒂朗多咽下了一大口酒后对加布里埃尔说。

“您太狠心了，就是您，”加布里埃尔说，“这个衰弱的老头儿，他还是愁眉苦脸的。”

“谢谢。”莫阿克寡妇真情实意地说。

“没什么，”加布里埃尔说，“再说这种洋葱汤，必须承认，这是一种非凡的发明创造。”

“这种汤，”快喝完汤的格里杜一边用劲地刮着盆底上沾着的汝拉产奶酪，一边问道，“你指的是这种特殊的洋葱汤还是一般的洋葱汤。”

“一般的，”加布里埃尔肯定地回答，“我向来只说一般的，绝不说模棱两可的话。”

“你说得有道理，”蒂朗多说，他也喝完了汤，“不应该自寻烦恼。例如，麝香白葡萄酒显得少了，这是因为老太婆一口气全喝完啦。”

“这是因为这酒不错，”莫阿克寡妇心满意足地笑着说，“我也是这样，要让我说，我也说是一般的。”

“你侃，你侃，”拉韦尔蒂尔醒过之后，大家甚至连它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它一边惊跳一边说，“你就知道侃。”

“我吃饱了。”扎姬说着，推开了她的汤盘。

“等等，”加布里埃尔说着，迅速将盘子拖到自己面前，“我来替你完成它。再让他们给我们送来两瓶白葡萄酒和一瓶石榴果汁，”他对正在附近跑来跑去的侍者补充说，“而它（用手指指鹦鹉），我们把它忘了，它可能也想吃点什么？”

“喂，拉韦尔蒂尔，”蒂朗多说，“你饿吗？”

“你侃，你侃，你就知道侃。”拉韦尔蒂尔说。

“这，这就是说饿了。”格里杜说。

“用不着你来教我理解它说的话。”蒂朗多傲慢地说。

“我并不是要教你。”格里杜说。

“尽管如此，他还是说过了。”莫阿克寡妇说。

“不要火上加油了。”加布里埃尔说。

“你清楚，”蒂朗多对格里杜说，“我懂的东西和你懂的东西一样多。我不比别人更蠢。”

“如果你懂得和我一样多，”格里杜说，“那么，你比你那副蠢相要好一些。”

“说到蠢相嘛，他是有点蠢。”莫阿克寡妇说。

“这个女人，胆子还不小，”蒂朗多说，“现在攻击起我来了。”

“一个人没有威信就是这样，”格里杜说，“连胆子最小的人也会吐你满脸唾沫。她对我敢吗？”

“都是些蠢货！”莫阿克寡妇突然大声说：“包括您。”她又对格里杜说。

她的脸上立即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她同样迅速地回敬了他一巴掌。

可是格里杜还是赚了一巴掌，而且这巴掌正是响亮地打在了莫阿克寡妇脸上。

“该死的！”蒂朗多大叫道。

他开始在桌子中间跳跳蹦蹦，似乎想模仿加布里埃尔在其《天鹅之死》舞蹈中的动作。

扎姬又睡了，而拉韦尔蒂尔无疑是想报复，正竭力将新鲜的排泄物射出它的笼子。

正当格里杜和莫阿克寡妇两人耳光打得正欢的时候，加布里埃尔看到蒂朗多努力盘腿的动作，不禁放声大笑。

然而这一切都不符合尼克塔罗泊酒家侍者们的胃口。他们当中有两个对这类愚蠢举动有过专门训练的侍者，突然每人抓住蒂朗多的一只胳膊，轻快地夹着他，转眼就把他送到外面，扔在了柏油马路上，并挡住了几辆在凌晨清凉和沉闷的空气中懒洋洋地兜揽生意的出租车。

“嗨！怎么这么干！”加布里埃尔说：“这么干，不行！”

他站起来，抓住那两个正在心满意足地回到岗位上去的侍者，让他们两个人的头猛地撞在一起。那力量和漂亮的动作使两个神气活现的侍者立刻就瘫倒了下去。

“好样的！”格里杜和莫阿克寡妇齐声欢呼起来，这两人似乎早已一致同意停止交换巴掌。

第三位侍者自认为是个打架的老手，想要获得闪电般的胜利。他手上拿了个虹吸瓶，企图用它砸在加布里埃尔的脑袋上。可格里杜早就作好了反击的准备。另一个同样结实的瓶子，在空中精心地保持着平衡，划出了一道轨迹，终于在那个奸诈的侍者的小脑袋上炸裂开来。

“该死的！”蒂朗多吼叫着。在迫使几辆夜间的和起早赶路的运货车刹车之后，他终于在马路上站稳了。接着，他像只好斗的公鸡，又走进了酒吧。

这时，成群的侍者从各处冒了出来。人们绝对不会相信他们会有这么多人，他们从厨房、酒窖、办公室和储藏室里涌了出来。他们密集的人群先把格里杜放倒了，接着把在他们中间拼命搏斗的蒂朗多也放倒了。但他们不能那么容易地降服加布里埃尔。就像一只甲虫受到一群侏儒的攻击，一条牛遭到蚂蟥的攻击一样：加布里埃尔振作精神，抖动着身体，东蹦西跳，把他们像扔东西似的朝各个不同的方向投掷出去，砸碎了桌子或椅子，或者被抛得在顾客的脚底下滚动。

这场战斗吵醒了扎姬。看到她的舅舅正在受到侍者们乱哄哄的围攻，她大叫：舅舅，勇敢些！说着，抓起了一个大肚子玻璃瓶，便往混乱的人群中扔去。法国姑娘的尚武精神是多么强烈！莫阿克寡妇学着她的样子，将一个个烟灰缸朝他周围的人抛扔出去。只要有如此的模仿精神，即使是最不能干的人也是学得会的。这时，只听到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加布里埃尔倒在了餐具上，把七个打散的侍者，五个参战的顾客以及一个癫痫病患者都带倒在餐具的碎片里。

扎姬和莫阿克寡妇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走近了那帮正在木屑和瓷器片中摇晃并乱成一堆的人。只用虹吸瓶砸了几下，就把几个脑袋脆弱的人从竞争中排除了出去。幸亏这么一来，加布里埃尔才能够站立起来，撕开了对手组成的人墙，同时还发现了受了伤、躺在地上的格里杜和蒂朗多，妇女和救护人员朝他们的脑袋上喷了几下汽水，才能使他们站了起来。从这时起，战斗的结局如何已是毋庸置疑的了。

当热情不高或无动于衷的顾客们不声不响地悄悄溜走时，那些顽强的侍者，在加布里埃尔的重拳下，在格里杜袖套的出其不意的抽打下，以及在蒂朗多的凶猛的脚踢下，已经是筋疲力尽，直喘粗气了。在他们被打倒之后，扎姬和莫阿克就把他们从尼克塔罗泊酒家的地面上清除掉，并把他们一直拖到人行道上，由一批仁慈好心的义务人员，将他们堆成一堆。只有拉韦尔蒂尔没有参加大屠杀，从相互殴打一开始，它就痛苦的被大汤碗的碎片击中了会阴部。它躺在笼子深处，痛苦地呻吟着，嘟哝着：迷人的夜晚，迷人的夜晚；受过创伤以后，它改换了话题。

尽管没有它的帮助，他们很快获得了全胜。

最后的一个对手被清除掉以后，加布里埃尔满意地搓搓手，说：

“现在我要好好喝杯奶油咖啡了。”

“好主意！”蒂朗多说，当其他四个人排成一队站在柜台边上时，他走到咖啡柜台的后面。

“拉韦尔蒂尔呢？”

蒂朗多出去找鹦鹉，他发现这畜生一直在低声发牢骚。他把它从笼子里取出，一边抚摸着它，一边把它喊作他的绿色的小宝贝。恢复了平静的拉韦尔蒂尔回答他说：

“你侃，你侃，你就知道侃。”

“这个嘛，这倒是真的，”加布里埃尔说，“那这奶油呢？”

蒂朗多放心了，把鹦鹉关进了笼子，走到了机器旁，他试着开动机器，可是，他没有摆弄过这玩意儿，一开始就被沸水汤伤了手。

“哇哇哇……”他嘴里不停地叫唤着。

“该死的，笨手笨脚。”格里杜说。

“可怜的小猫。”莫阿克寡妇说。

“他妈的！”蒂朗多说。

“我要奶油，”加布里埃尔说，“要最白的。”

“而我，”扎姬说，“上面要带皮的。”

“哇哇哇……”蒂朗多回答说，他被喷了一脸的蒸汽。

“最好还是问问酒店的人。”加布里埃尔心平气和地说。

“对啰！”格里杜说：“我去找一个来。”

他就到那一堆人中去找一个受伤最轻的侍者，把他拖到了屋里。

“你知道你是个大方的人，”扎姬对加布里埃尔说，“不过，像你这样的同性恋者，不会有很多钱吧？！”

“小姐要什么样的奶油？”被带到屋里的侍者问。

“带皮的。”扎姬说。

“为什么你一定要叫我同性恋者？”加布里埃尔平静地问道，“现在，你已经看到我在蒙特皮埃黛的情况，你应该心中有数了。”

“不管你是不是同性恋者，”扎姬说，“总之，你真是太棒了。”

“你想怎么样，”加布里埃尔说，“我不喜欢他们那一套（用手指指）。”

“噢，先生，”被指的侍者说，“我感到很抱歉，算了吧！”

“这是因为他们先骂我。”加布里埃尔说。

“在这个问题上，先生，”侍者说，“您弄错了。”

“没错！”加布里埃尔说。

“不要担心，”格里杜对他说，“人总是经常被人骂的。”

“这话是经过考虑的。”

“现在，你打算干什么？”格里杜问加布里埃尔。

“喝这奶油。”

“然后呢？”

“到家里去一下，再送姑娘去车站。”

“你看到了外面的情况了吗？”

“没有。”

“那好吧，去看看。”

加布里埃尔走到屋外。

“很明显。”他说着走了回来。

事实上，值夜班的两个装甲师和一个汝拉骑兵连已经占领了皮加尔广场周围的阵地。

第十八章

“也许我应该打个电话给马塞利娜。”加布里埃尔说。

其他人则继续在静悄悄地喝着奶油咖啡。

“这下可热闹起来了。”侍者低声说。

“去你的！”莫阿克寡妇说。

“我把你送到刚才抓你的地方去吧。”格里杜说。

“好了，好了，”侍者说，“不能再开玩笑了。”

加布里埃尔又回来了。

“真奇怪，”他说，“没人接电话。”

他想喝他的奶油咖啡。

“他妈的，它冷掉了。”他说。

他反感地把咖啡又放回柜台上。

格里杜出去瞧了瞧。

“他们过来了。”他说。

大家离开了柜台，都围在他的周围，只有侍者躲在收银台后面。

“他们看上去并不高兴。”加布里埃尔提醒说。

“一点也不漂亮。”扎姬嘟哝道。

“我希望拉韦尔蒂尔不会有什么麻烦，”蒂朗多说，“它可什么都没干。”

“那么我呢？”莫阿克寡妇说，“我干了些什么了？我？”

“您去找您的杜斯卡雄吧。”格里杜耸耸肩说。

“啊！是他！”她大声说。

莫阿克寡妇跨过了尼克塔罗泊酒家门前组成了障碍物的那堆被打倒的人，刚想朝那批正在缓慢而精确推进的进攻者疾步走去，突然，一梭冲锋枪子弹打破了她的企图。莫阿克寡妇，手里托着肚子里流出来的肠子，倒下了。

“我真傻，”她喃喃说道，“我是有定期收入的人。”

她死了。

“这下糟了，”蒂朗多说，“但愿拉韦尔蒂尔不会受到这致命的一击。”

扎姬昏了过去。

“当心点，这里有孩子！”加布里埃尔狂怒地说。

“你可以当面指责他们，”格里杜说，“他们来了。”

这些全副武装的先生们，此刻就在玻璃窗外面，这道防线比刚才打群架时更弱了，因为大部分玻璃都已打碎。这些全副武装的先生们，在人行道的中间站成了一排。一个臂上挂着雨伞的人，离开了他的队伍，跨过了莫阿克寡妇的尸体，走进了酒吧间。

“瞧！”加布里埃尔，蒂朗多，格里杜和拉韦尔蒂尔一齐叫出声来。

扎姬则始终处在昏迷之中。

“是的，”带伞（新的）的人说，“是我，阿隆·阿拉西特，我就是我，就是你们认识可有时又认错的这个人。作为这个世界和许多相关领地的亲王，我喜欢用各种不同的面孔在我的管辖范围内到处巡视，给人以一种捉摸不定的和错误的假象。当然，这些假象对我是适合的。初级的和被除名的警察，夜间行动的流氓，优柔寡断地去追逐寡妇和孤女，这些捉摸不透的形象可以使我毫无顾忌地去做那些稍有风险的滑稽可笑的事情，无聊的事情和表露感情等等（庄重地做了一个向莫阿克寡妇开枪的手势）。你们刚才还在庆幸我失踪的时候，现在我又以胜利者的姿态、甚至毫不谦虚地出现在你们的面前。你们看到了吧！”（又做了一个同样庄重的手势，但这一次包括了整个场面）

“你侃，你侃，”拉韦尔蒂尔说，“你……”

“这个东西丢进锅里煮一煮一定很香。”杜斯卡雄说，不，请原谅，阿隆·阿拉西特说。

“休想！”蒂朗多将鸟笼紧紧地抱在胸前嚷道：“宁愿让它烂掉！”

说完这话，他觉得地板开始下沉，一起下沉的还有加布里埃尔，扎姬和格里杜，起重电梯将他们下降到了尼克塔罗泊酒家的地窖中。起重电梯的操作员在黑暗中轻轻地、然而威严地对他们说，赶快跟着他走。他挥动着电筒，这既是重新集中的信号，又表示保持它明亮的电池的可贵。此时的一楼，全副武装的先生们气得拿冲锋枪往两腿中间扫射。一小队人接到命令，紧追着上述灯光，迅速地在装满了葡萄酒瓶和石榴果汁瓶的箱子中间移动。加布里埃尔背着一直昏迷的扎姬。蒂朗多提着始终不快活的拉韦尔蒂尔，而格里杜则空着手。

他们下了一座梯子，然后跨过了一扇小门的门槛，到了下水道里。稍远一点，他们又跨过了另一扇小门的门坎，到了用瓷砖砌成的依然是阴暗和僻静的通道里。

“现在，”拿电筒的人轻声说，“如果你们不想让人认出来，必须分开来走，你，”他对蒂朗多说，“你带着鸟会不太方便。”

“我会把它涂成黑色的。”蒂朗多神态忧郁地说。

“这一切，还不算稀奇。”加布里埃尔说。

“该死的加布里埃尔，”格里杜说，“总想引人发笑。”

“我嘛，”拿电筒的人说，“我带着小姑娘，还有你，加布里埃尔，你有点显眼。再说，我还拿着她的箱子，不过，我大概忘了什么东西，我去去就来。”

“跟我讲是什么东西。”

“这不是时候。”

灯灭了。

“这下行了，”另一个人轻轻地说，“地铁又开了。你，格里杜，乘去凯旋门的地铁，而你，蒂朗多，乘去巴士底狱的地铁。”

“下面我们就靠我们自己想办法了？”蒂朗多问道。

“没有现成的办法，”加布里埃尔说，“应该充分发挥你的想象力了。”

“如果我把自己关在笼子里，”蒂朗多说，“而让拉韦尔蒂尔提着我走呢？”

“这倒是个好主意。”

“我，”格里杜说，“我回家里去。幸好，鞋店是社会的基础。谁又能区别出是这个鞋匠还是另一个鞋匠呢？”

“那当然是。”

“那么再见了，小伙子们，”格里杜说。

他朝凯旋门方向走远了。

“那么再见吧，小伙子们！”拉韦尔蒂尔说。

“你侃，你侃，”蒂朗多说，“你就知道侃。”

他们消失在往巴士底狱去的方向。

第十九章

让娜·拉洛谢尔突然惊醒过来。她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手表，已过了早上六点。

“我不能再拖延了。”

然而，她还是延迟了一会儿起床，以便好好地审视一下赤露着身子、正在打鼾的情人。她带着疲惫和平静的目光，先是粗略地看了他一眼，接着，便细细地察看，并特别仔细地端详着那个在一天两夜里占有了她那么久的东西。此刻，这东西与其说它像一根绿色的石榴树棒，倒不如说更像一个吃饱了奶的胖娃娃。

“他这个样子真蠢！”

她很快穿上衣服，将各种随身带的物品扔进她的旅行袋里，马马虎虎地洗了一下脸。

“如果我想接回女儿的话，我千万不能迟到。我了解加布里埃尔，他们肯定会准时来的。除非他遇到了什么麻烦。”

她把口红贴身放在胸前。

“但愿他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现在，她已准备妥当。她再次看看她的情人。

“如果他再来找我，假如他坚持要继续下去。我也许不会拒绝。不过他追求的已不再是我了。”

她随手轻轻地关上了门。旅馆老板替她叫了部出租车，半个小时后，她已到了车站。她看了看两边，走下了月台。过了一会，扎姬在一个替他拿着箱子的家伙的陪同下来了。

“瞧，”让娜·拉洛谢尔说，“马塞尔！”

“您都看见了。”

“可是她正站着睡觉呢！”

“她这两天玩疯了，应原谅她，我也是，请原谅我，我该走了。”

“我懂，可加布里埃尔呢？”

“没什么光彩的。他溜掉了。姑娘，再见！”

“先生，再见！”扎姬心不在焉地说。

让娜·拉洛谢尔带她进了列车的车厢。

“那么，你玩得很开心了？”

“马马虎虎。”

“你乘了地铁了？”

“没有。”

“那么，你干了些什么？”

“我老了。”

[1]因其男扮女装演出节日，故名。下同。

[2]法语中标准与同性恋发音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