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圣诞颂歌

教堂钟声

炉边蟋蟀

人生的战斗

人鬼交易

目录

第一乐章 马利的鬼魂

第二乐章 第一个精灵

第三乐章 第二个精灵

第四乐章 最后一个精灵

第五乐章 故事的结局

版权信息

书名：圣诞颂歌

作者：（英）查尔斯·狄更斯

译者：杨舒怡

出版：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第一乐章  马利的鬼魂

首先声明，马利死了。这一点无可置疑。他的葬礼登记表上有教士、文员、丧事承办人和送葬人的签字。斯克鲁奇也签了名，而他的大名就像一块金字招牌，能够为他换来任何想要的东西。老马利死透了，就跟大门上钉得死死的钉子一样。

注意！我的意思并不是自己知道人们为何用大门上的钉子形容死透了。若是问我的意见，棺材上的钉子才是死得最透的铁玩意儿！不管怎么说，那个门钉的比喻反映了我们祖先的智慧。我算个什么人物呢，就不要去质疑祖先的智慧了吧，否则这个国家还有什么指望呢？请允许我重复那个古老的说法吧，马利就像大门上的钉子一样死得透透的了。

斯克鲁奇知道马利死了么？当然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斯克鲁奇与马利合伙多年，年月久得我都记不清了。斯克鲁奇是马利唯一的遗嘱执行人，唯一的遗产管理人，唯一的权益受让人，唯一的剩余遗产继承人，唯一的朋友，唯一的哀悼者。斯克鲁奇没有因为这件伤心事而哀痛欲绝，倒是在葬礼当天仍然展现出一副优秀商人的嘴脸，狠狠地在丧葬费用上砍了一回价，为这场葬礼画上一个盛大的句号。

提到马利的葬礼，让我重新回到要说的话。毫无疑问，马利已经死了。这一点必须交代清楚，否则我要说的故事就没什么精彩之处了。如果我们不是百分之百地确信哈姆雷特的父亲在戏剧开场前就已经死了，那么他在一个刮着东风的夜晚游荡在自家城墙上就根本谈不上惊悚，而只是一位中年绅士深夜冒冒失失地出现在一个冷风飕飕的地方——例如圣保罗大教堂的墓地里——结果把他那个神经脆弱的儿子吓了一大跳。

斯克鲁奇没有把老马利的名字涂掉。很多年过去了，库房大门上的名字依旧没变：斯克鲁奇和马利。他们两人合伙开办的商行就叫这个名字：“斯克鲁奇和马利”。有时候，还不熟识的人称呼斯克鲁奇为“斯克鲁奇”，但也有人会把他错叫成“马利”。甭管叫哪个，斯克鲁奇都会应声。对他来说，都是一回事。

哦！斯克鲁奇，是个不折不扣的铁公鸡！他是一个垂涎三尺的老混蛋，擅长压榨强夺、搜刮攫取和紧抓不放。他像一块坚硬锋利的打火石，没有任何一把钢刀能够从中擦出慷慨之火。他又像一个塞满秘密的牡蛎，独门独户，独来独往。他内心冰冷，甚至把他的样貌都冻住了，令他一副鼻头尖尖、两颊枯皱的样子，就连步态都僵硬得可以。他眼睛发红，薄唇发青，一开口便是尖利的声音，处处透着精明。他的脑袋上，眉毛上，还有尖尖的下巴上都结着一层寒气森森的冰霜。他走到哪儿，就把寒气带到哪儿。炎炎夏日，他却能让办公室里透着彻骨寒意；即便遇到圣诞节，他也不会升温，哪怕只是一度。

外界的热也好，冷也罢，对斯克鲁奇构不成任何影响。阳光和煦的天气不能叫他温暖起来，风雪交加的寒冬也不会令他冷得发颤。没有哪阵风能刮得比他更刺骨，没有哪场雪能下得比他更顽固，就算是倾盆大雨也没他不讲情面。恶劣天气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雨雪冰雹再肆虐，也只有一件事胜过他：雨雪冰雹经常慷慨地“给予”，而斯克鲁奇始终一毛不拔。

从没有人在街上拦住他，高高兴兴地问候“亲爱的斯克鲁奇先生，你好啊，什么时候来我家串门？”从没有乞丐恳求他施舍些，从没有孩童询问他几点钟，从没有男人或女人找他问路。甚至连盲人的导盲犬都仿佛认识斯克鲁奇似的，一瞧见他走过来，就赶紧扯着主人躲到别人家的门口或院子里，然后摇着尾巴，似乎在说：“盲眼的主人啊，没有眼睛也好过拥有一双邪恶的眼睛！”

但是斯克鲁奇才不在乎呢！他恰是喜欢这样，独自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生道路上，警告人类的同情之心与他保持距离。凡是认识斯克鲁奇的人都晓得，他对此“甘之如饴”。

从前有一天，那正是一年中极好的一天，即平安夜，老斯克鲁奇坐在账房里忙个不停。那天天气阴冷而刺骨，大雾弥漫，斯克鲁奇能听见外面院子里的人们哈着气来回踱步，在石板路上捶胸顿足才能勉强暖和些。城里的大钟刚敲过三下，天却已经很黑了。其实那一整天的天色都很黯淡，附近的窗户里闪烁着蜡烛的火苗，看上去就像给触摸得到的棕色空气抹上了一块块红色污斑。雾气从每个缝隙、每个锁眼钻进来，实在是浓重得可以，以至于虽然门前的院子并不大，对面的房子竟然已经看不清楚，飘忽成幻影。乌云低悬，阴影遮住一切，令人不禁猜想大自然也在苦熬度日，或许正酝酿着来场大爆发？

斯克鲁奇敞着门，以便随时监视手下雇员的动静。那个雇员正在外面一间又小又阴暗的屋子里做着抄写工作。斯克鲁奇的屋里生着一盆很小的炉火，可是那个雇员屋里的炉火还要小得多，看上去只不过是一块煤而已。那名雇员却没法添煤，因为斯克鲁奇把煤炭箱放在自己屋里。要是那名雇员胆敢手持铲子走进雇主屋里，斯克鲁奇肯定会让他滚蛋。那名雇员裹上白羊毛围巾，试图靠近烛光来暖和一些，只可惜他的想象力还不够丰富，最终也没觉得暖和起来。

“圣诞快乐，舅舅！上帝保佑您！”一个欢喜雀跃的声音传来。那是斯克鲁奇的外甥，步子轻快，先声夺人。

“呸！”斯克鲁奇说，“胡说八道！”

斯克鲁奇的外甥刚才在冰霜和浓雾中健步如飞，现在周身暖洋洋，脸上红扑扑。他面色红润，英俊潇洒，眼睛炯炯有神，口中开始呼出白气。

“舅舅，您是说圣诞节是胡说八道吗？”斯克鲁奇的外甥说，“您不是这个意思吧？”

“我就是这个意思，”斯克鲁奇说，“圣诞快乐？你有什么资格快乐？你有什么理由快乐？你就是个穷光蛋。”

“得啦，”外甥乐不可支地反驳道，“您有什么资格生气？您有什么理由发愁？您已是个大富翁。”

斯克鲁奇一时间想不出该怎么回嘴，口中又冒出“呸！”接着又补了一句“胡说八道！”

“别生气啦，舅舅！”外甥说。

“不然我还能怎样？”舅舅答道，“我住在一个满是傻瓜的世界啊！圣诞快乐？去他的圣诞快乐！圣诞节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又该付账了，你却囊中羞涩；又老了一岁，你却依然穷得叮当响；又该盘点财务收支了，你却发现过去十二个月里的每一笔账都没盈利。如果依照我的意思，”斯克鲁奇义愤填膺地说，“每一个到处嚷嚷着‘圣诞快乐’的傻瓜都应该被丢进锅里，跟布丁一块儿煮烂，然后心口插上冬青树枝，就地掩埋！就该这么办！”

“舅舅！”外甥恳求道。

“外甥！”舅舅严厉地回答，“你按自己的方式过圣诞节，我也按自己的方式过圣诞节。”

“过圣诞节？”斯克鲁奇的外甥说，“可是您从来不过圣诞节啊！”

“那就随我不过圣诞节呗！”斯克鲁奇说，“但愿圣诞节使你获益！你一向从中收获了不少好处吧？”

“我敢说，我曾经从很多事物中获得好处，但未必是金钱上的好处，”外甥答道，“圣诞节就是其中之一。就算不提圣诞节那令人肃然起敬的神圣名字和来源——当然，怎么可能不提呢——我也总是把圣诞节视为一段好时光：充满恩慈、饶恕、施与和欢乐。据我所知，在漫长的一年中，唯有这个时候，人们不约而同地打开心扉，把境遇不如自己的人视为通往墓地之路上的同路客，而不是把他们视为走在殊途上的另一种被造物。所以说，舅舅啊，尽管圣诞节从未往我兜里放入一块碎金子或碎银子，但我仍然相信它以前曾使我获益，以后将继续使我获益。我要说，愿上帝保佑！”

小屋里的那名雇员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但立即意识到此举不妥，于是转为拨弄炉火，结果却弄灭了最后一点微弱的炉火。

“你再多啰唆一句，”斯克鲁奇说，“我就把你赶出去过圣诞节！你倒是个雄辩的演说家，先生。”斯克鲁奇扭头看着外甥，加了一句：“我很纳闷你怎么没成为议员呢？”

“别发怒呀，舅舅。来吧！明天跟我们共享美餐吧！”

斯克鲁奇说，他会去串门的——且慢，他话还没说完——他接着说，要他去串门，除非他先见了鬼。

“可是为什么？”斯克鲁奇的外甥喊道，“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结婚？”斯克鲁奇问。

“因为我坠入爱河。”

“因为你坠入爱河！”斯克鲁奇发出嘶吼声，仿佛这句话比圣诞快乐更荒诞不经，“再见！”

“别这样，舅舅。以前我没结婚时，您也没来串过门啊。现在为什么找这个借口仍旧不肯来呢？”

“再见！”斯克鲁奇说。

“我不要求您给我带什么。我不要求您付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能和睦相处呢？”

“再见！”斯克鲁奇说。

“您态度这么坚决，我由衷地感到遗憾。我们以前从未吵过嘴。这次我为圣诞节的缘故才来试一试，那我干脆将圣诞节的幽默进行到底吧！祝您圣诞快乐，舅舅！”

“再见！”斯克鲁奇说。

“还要祝您新年快乐！”

“再见！”斯克鲁奇说。

外甥离开了，口中一句咒骂也没有。他走到外门处，向那名雇员致以节日的问候。雇员虽然身上寒冷，但比斯克鲁奇还要显出一些暖意，笑容可掬地回应问候。

“又一个这样的家伙！”斯克鲁奇听到了雇员的问候，忍不住喃喃自语，“我的雇员，一个礼拜就挣十五先令，还要养活老婆孩子一大家子人，口中却在说圣诞快乐。我真是要被逼疯了！”

那个被斯克鲁奇骂作“傻瓜”的雇员，一边开门让斯克鲁奇的外甥出去，一边让另外两个人进了门。那是两位大块头绅士，瞧着不让人讨厌，现在摘下帽子站在斯克鲁奇的办公室里。他们手里拿着账本和文件，向斯克鲁奇鞠躬致意。

“这里是斯克鲁奇和马利商行吧？”其中一名绅士一边核对着手中的名册，一边说道，“请问怎么称呼您，斯克鲁奇先生，还是马利先生？”

“马利先生已经死了七年了，”斯克鲁奇答道，“他恰好是在七年前的今天夜里死的。”

“他想必为人慷慨，我们相信您作为他的合伙人，与他具有同样的品质。”那名绅士说着，递上自己的证件。

那是自然，斯克鲁奇与马利的灵魂如出一辙。闻听“慷慨”这个不妙的字眼，斯克鲁奇眉头一皱，摇了摇头，把证件还给对方。

“斯克鲁奇先生，在这个节日到来之际，”那名绅士说道，手里拿起一支钢笔，“我们比平时更想为穷人奉献些什么，他们此刻正遭受着不幸。成千上万的人缺乏基本生活物资，很多人连温饱都谈不上啊，先生。”

“没有监狱么？”斯克鲁奇说。

“监狱多的是。”那名绅士说道，放下了手中的笔。

“还有联合济贫院呢？”斯克鲁奇不依不饶，“它们还开着吗？”

“它们还开着，”绅士答道，“我倒宁可说它们已经不存在了呢。”

“《劳教法》和《穷人救济法》仍在执行吧？”

“两部法律都在忙碌地发挥作用，先生。”

“哦！鉴于你一开始说的话，我还以为它们受到阻挠而无法发挥作用了呢。”斯克鲁奇说，“我很高兴知道这件事。”

“我们觉得，光靠这些，根本不足以按照基督教的精神给千千万万的人提供帮助，让他们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得益处。”绅士说，“我们几个人斗胆打算筹措一笔钱，好给穷人买些肉和酒，以及取暖用的东西。我们选择这个时节，是因为与一年中其他时候相比，这个时节尤其让穷人感到捉襟见肘，富人却乐得浑然不觉。我该写您捐助多少呢？”

“什么也不要写。”斯克鲁奇说。

“您希望匿名捐助？”

“我希望你们别来烦我！”斯克鲁奇说，“既然你们问我希望什么，两位先生，那我就回答你们：我在圣诞节不找乐子，也没钱去让懒汉快乐。我已经为刚刚提到的那些设施缴纳了我的份额，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穷得过不下去的人就应该去那些地方。”

“很多人去不了；还有很多人宁可死，也不愿意去。”

“如果他们宁可死，”斯克鲁奇说，“那就行动吧，还能让过剩人口减少一些呢。何况——请原谅我这么说——我对这些事完全不了解。”

“但是您能够弄明白的。”绅士说道。

“不关我的事，”斯克鲁奇回答说，“一个人懂得自己的事就够了，莫管别人的闲事。我自己的事就够让我操心的了。再见，先生们！”

看来多说无益，两位绅士起身告辞。斯克鲁奇继续埋头干活，内心对自己的评价又高了几分，心情也轻快了一些。

雾气更浓了，夜色更黑了，举着火把的人跑来跑去招徕顾客，为行进的马车提供照明服务。教堂的古老钟楼里，那座声音低哑的老钟，以前总是透过哥特式窗户傻乎乎地往下偷瞄斯克鲁奇。现在钟楼却消失不见了，只透过层层云雾传来敲钟的声音，还拖着巨大的颤音，久久不散，仿佛大钟的脑袋冻僵了，一口牙齿不停地打战。寒意更甚。大街上，某个院子的一角，几名工人正在维修煤气管道，在旁边有一个生着的火盆。一群破衣烂衫的大人和小男孩们也凑到火盆边，欣喜若狂地烤火取暖，眨巴着眼睛望着火堆。没人去搭理水龙头，溢出来的水都被冻住了，结果变成了与人为敌的冰块。街边的商店里灯火通明，把过路人苍白的面孔映照得红彤彤。橱窗里的灯光很热，烤得店里的冬青树枝和浆果发出噼啪声。说来令人难以置信，家禽店和杂货铺的生意甚是红火，根本没有讨价还价或打折促销的余地，简直就像个大玩笑。市长先生在他那座易守难攻的大宅里，给五十个厨子和管家下达了命令，务必要让圣诞节的种种布置配得上这座大宅的气派。就算是上个星期一因为在街上醉酒滋事而被市长罚款五先令的小裁缝，眼下也在阁楼上搅拌明天要做的布丁，他那苗条妻子则抱着孩子去街上去买牛肉了。

雾更大了，天更冷了！刺骨之寒，无孔不入，冷得人生疼。如果圣邓斯坦用这样严酷的天气当作武器——而不是用顺手的工具——去夹住魔鬼的鼻子，那么魔鬼肯定会痛得哇哇大叫了。一个少年人冻饿交加，全身发麻，好像有许多野狗在啃噬他骨头似的，他弯腰凑到斯克鲁奇大门锁眼上，开口唱起一首圣诞颂歌。但他刚唱了一句——

“上帝保佑您，快乐的先生！愿您诸事顺利！”

斯克鲁奇便愤怒地抄起一把尺子，吓得唱歌者落荒而逃，锁眼重新泛上一层白雾，结出更多斯克鲁奇求之不得的冰霜。

终于，到了账房打烊的时间。斯克鲁奇没好气地从凳子上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向小屋里满怀期待的雇员示意可以下班了。雇员飞快地熄灭蜡烛，戴上帽子。

“我记得你说明天要休一天假？”斯克鲁奇问。

“如果您觉得方便的话，先生。”

“不方便，”斯克鲁奇说，“而且也不公平。如果我为这个缘故扣掉你半个克朗的工钱，你肯定会觉得吃亏了，是不是？”

雇员虚弱地挤出一个微笑。

“可是，”斯克鲁奇说，“你就不觉得我也吃亏了？我付了你一整天的薪水，你却不给我干活。”

雇员解释说，一年也就只有一天是这样。

“真是个烂借口，每年12月25日都从一个人的口袋中偷钱！”斯克鲁奇一边说，一边系上挨着下巴的大衣纽扣，“反正你肯定要休一天假。后天早点儿来上班！”

雇员答应后天早点儿来，斯克鲁奇这才嘟囔着走出屋子。账房立刻关了门。那名雇员的白羊毛围巾两头耷拉在腰间（因为他买不起大衣），跟在一群男孩子后面，在康希尔结了冰的路面上“滑滑梯”，玩了二十次，权当是庆祝平安夜了。然后，他拼尽全力跑回位于卡姆登的家中，好跟孩子们玩捉迷藏。

斯克鲁奇来到他常去的那家忧郁的小酒馆，一脸不快地吃了晚饭。他读完一份又一份报纸，接着盘算银行存折以消磨时间，最后回家准备睡觉。他现在的寓所，就是他那位死去的老搭档遗留下来的。这几间屋子相当阴暗，位于院子尽头处的一幢阴暗大楼里，看起来与周围格格不入，令人忍不住猜想，它们是不是小时候与其他屋子玩捉迷藏时跑到了这里忘了离开？这套房子年代很长了，只能用沉闷无趣来形容，毕竟斯克鲁奇是唯一的住户呀，其余几间房都被租出去当办公室了。那院子里漆黑一片，就算斯克鲁奇熟悉那里的每一块石头，也不得不伸出双手摸索着往前走。这栋楼的漆黑古老的门道里弥漫着浓雾，结满了冰霜，仿佛掌管天气的精灵坐在大门口闷闷不乐地思考问题。

大门上的门环平淡无奇，这一点毋庸置疑。要说有什么值得一提的，那也就是门环比较大而已。斯克鲁奇住在这栋楼里，每天早晚都会看见门环，这也是毋庸置疑的。像伦敦城里任何一个人，包括——这真是个大胆的用词——市政当局、高级市政官和同业公会会员一样，斯克鲁奇这人没什么想象力。我们也别忘了，斯克鲁奇自从那天下午提到他那位死了七年的老搭档以后，根本就没再想过马利。既然是这样，那谁能跟我解释一下——如果有人能够解释的话——斯克鲁奇把钥匙插进锁眼以后，为什么会突然发现门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马利那张脸呢？事情瞬间发生，根本没人看清是怎么一步步变出来的。

马利的脸。与院中其他东西不同，这张面孔并非笼罩在浓重的暗影之中，而是带有一抹凄凉的光芒，就好像一只龙虾在漆黑的地窖里放得变质了。这张面孔的表情并不愤怒，也不凶残，而是像马利往常瞧着斯克鲁奇一样，一副若有若无的眼镜被推到额头上，头发很奇怪地飘动着，就好像有人在朝它吹气或是热风正吹着。眼睛虽然睁得大大的，却一动也不动。再加上乌青的脸色，看起来真吓人。尽管那张脸是这副鬼样子，但是似乎并不是有意要吓唬人，而是长相如此、无可奈何罢了。

当斯克鲁奇死死盯住那里看时，门环又恢复了本来的样子。

要是说他没吓一跳，或者他的血液中没有涌起一种他打小不曾有过的可怕感觉，那纯属说瞎话。但无论如何，他还是重新握住刚才松开的钥匙，坚定地转动钥匙，打开门走进屋子，然后点燃了一支蜡烛。

不过，他确实有些愣神，犹豫了片刻，才关上门。关门前，他还警惕地朝门后望了一眼，似乎做好了再被吓一跳的准备，以为会看见马利的发辫戳到厅里来。但是，门后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些把门环固定在大门上的螺钉和螺帽而已。于是，他说：“呸！呸！”然后砰的一声摔上门。

摔门声回荡在屋子里，仿佛打雷似的。楼上的每一个房间，还有葡萄酒商人储藏在地窖里的每一个酒桶，似乎都发出不同的回声来。斯克鲁奇可不是一个会被回声吓到的男人。他闩上门，迈步穿过大厅，然后走上楼梯。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修剪着手中蜡烛的烛芯。

如果叫你来描述，你可能会说驾驶一辆六匹马拉的大马车上楼梯，或者奋力挫败一个糟糕的议案；但是我要说的是，你可以很轻松地让一辆灵柩车驶上楼梯，而且是横着上去，也就是让支撑弹簧的那条横木冲着墙，而车门正对着楼梯扶手。楼梯足够宽敞，空间绰绰有余。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斯克鲁奇恍惚看见，一辆机车头拉着的灵柩车在昏暗的光线里比他先上了楼梯。就算是外面街上的六盏煤气灯也无法把过道照得很亮堂，因此，你可以想象，仅凭斯克鲁奇手里的那根蜡烛，过道里依然很黑。

斯克鲁奇往上走着，压根不在意这些：摸黑多省钱啊，他高兴还来不及呢。不过在关上那扇沉重的房门前，他到各房间里巡视一番，以确保一切无恙。他刚才瞧见了那张老脸，现在觉得还是各处看看比较放心。

客厅，卧室，杂物间，一切正常。没人藏在桌子下面，没人藏在沙发下面；壁炉里生着一小堆火；调羹和汤盆都就绪了；壁炉搁架上的一只平底锅里热着粥（斯克鲁奇有点儿头疼感冒）。没人藏在床下；没人藏在壁橱里；没人藏在他的睡袍里，虽然睡袍挂在墙上的架势颇为可疑。杂物间一切正常，里面存放着一个旧炉栏、几双旧鞋子、两只鱼篓、一个三条腿的脸盆架，还有一根拨火棍。

斯克鲁奇心满意足地关上门，上了锁。他上了两道锁，这可不是他的一贯做法。确保不会再发生意外后，他摘下了脖子上的领结，换上睡衣和拖鞋，戴上睡帽，然后坐在炉火前准备喝粥。

炉火实在是不旺，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里顶不上多大事儿。他只能紧挨炉火坐着，尽量凑近些，但是也很难从这么一丁点儿炉火中感受到丝毫的暖意。壁炉有些年头了，是很久以前某个荷兰商人砌成的，周围贴了一圈古色古香的荷兰瓷砖，拼成圣经故事的图案。故事里有该隐和亚伯、法老的女儿、示巴女王、驾着羽毛床似的云彩从天而降的天使们、亚伯拉罕、伯沙撒、乘坐黄油缸形状的小船出海的使徒们……数以百计的圣经人物令他思绪翩跹；然而，死去七年的马利的面孔，却像古代先知的杖一样，把一切都吞掉了。如果每块光滑的瓷砖都变作空白，能让斯克鲁奇不连贯的思绪在瓷砖表面作画的话，那么每块瓷砖上早就画上马利那张熟悉的脸了。

“瞎扯！”斯克鲁奇说着，在房间里踱起步来。

斯克鲁奇踱了几个来回，重新坐下来。他坐在椅子上，朝后仰着头，目光刚好瞥过一个弃置不用的旧铃铛。这个铃铛悬挂在屋子里，最初是用来与顶楼的某个房间联络之用，但现在已无人记得究竟有何用处。斯克鲁奇注意到这个铃铛开始摇晃，心里充满了惊讶，涌起奇怪却又难以言喻的恐惧之情。这个铃铛一开始只是微微晃动着，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很快就响声大作，接着房子里的每个铃铛都开始叮当作响。

这一切可能持续了半分钟，或一分钟，但感觉上就像一个钟头似的。接着，正如它们刚才一齐开始响，现在所有铃铛又一齐安静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咣当咣当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仿佛有人在酒窖里的那些个酒桶上拖动着一条大铁链。斯克鲁奇随即想起来，以前听人说鬼故事时，游荡在鬼屋里的鬼魂总是拖着一条大铁链。

地下酒窖的门砰的一声打开了。接着，斯克鲁奇听到那咣当声越来越响，先是在楼下地板上，接着一级级传到上面的楼梯，最后直冲着他的房门而来。

“根本是瞎扯！”斯克鲁奇说，“我才不信呢。”

但是他的脸色变了，因为那东西毫无阻拦地穿过厚重的房门，进到了他的房间里，显现在他的眼前。那东西进屋后，原本暗淡的炉火猛地蹿起来，仿佛在尖叫：“我认识他！这是马利的鬼魂！”接着，炉火又暗了下去。

一模一样的脸，分毫不差。马利扎着辫子，像以前一样穿着马甲、紧身裤和靴子，靴子上的穗子翘起来，正如他的辫子、上衣的下摆和满脑袋的头发也都翘了起来。他的腰间还缠着一条大铁链。那条铁链很长，像尾巴似的缠绕在他身上，是用钱箱、钥匙、挂锁、分类账、契约以及钢铁铸造成的沉甸甸的钱囊串联而成（斯克鲁奇凑近瞧得仔细）。他的身体是透明的，斯克鲁奇打量他的时候竟然能够透过他的马甲，看见衣服后头的两颗纽扣。

斯克鲁奇以前就听人说，马利是个没有心肝的人。但他直到此刻亲眼见了，才相信那个说法。

不，就算是现在他也不信。尽管他盯着鬼魂瞧了又瞧，亲眼看见“那东西”站在他面前；尽管他感受到对方的眼睛毫无生气，传递出一种冷冰冰的寒意；他也注意到对方脑袋，下巴上包裹着的一块方巾，而他以前从未见过马利包裹这玩意儿，但他仍然感到不可思议，拼命否认自己的所见所闻。

“怎么回事？”斯克鲁奇说，态度像往常一样刻薄而冰冷，“你找我有什么事？”

“很多事！”确实是马利的声音，无可置疑。

“你是谁？”

“你应该问，我曾经是谁？”

“好吧，你曾经是谁？”斯克鲁奇提高了声音，“你很讲究用词精准嘛，对一个鬼魂而言。”他本来想说“就一个鬼魂而言”，但后来改口成这样，觉得还是如此措辞更恰当。

“活着的时候，我是你的生意合伙人，雅各·马利。”

“你能——你能坐下吗？”斯克鲁奇满腹狐疑地看着他。

“我能。”

“那就坐吧。”

斯克鲁奇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不能确定一个如此透明的鬼魂是否还能坐在椅子上。万一鬼魂无法就座，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讪讪地解释几句打圆场。但是，鬼魂在壁炉对面坐了下来，仿佛他很习惯这么做似的。

“你不相信我。”鬼魂评述道。

“我不相信你。”斯克鲁奇说。

“除了相信你自己的感觉，你还要什么证据来认清我的真面目呢？”

“我不知道啊！”斯克鲁奇说。

“你为什么怀疑自己的感觉呢？”

“那是因为，”斯克鲁奇说，“一点点小事都可能影响我的感觉。胃稍有点儿不舒服，我的感觉就可能骗人。你可能只不过是一些不消化的牛肉、一小撮芥末、一片奶酪或一块半生不熟的土豆所造成的后果。甭管你究竟是什么，你更像来自肉汁，而不是来自坟墓！”

斯克鲁奇平时并没有开玩笑的习惯，实际上他当时心里一点也没有要逗乐子的意思。真实情况是，他试图摆出一副聪明的样子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减轻内心恐惧。那个鬼魂说话的声音，早已让斯克鲁奇吓得魂不附体了。

斯克鲁奇静静地坐着，直愣愣地盯着对方那双全然呆滞、一动不动的眼睛，自己觉得已经被折腾得够呛。空气中还弥漫着一种糟糕的氛围，因为鬼魂身上散发出一种来自地狱的恶魔气息。斯克鲁奇虽未亲身经历，但对此毫不怀疑，因为他明明看见那鬼魂虽然一动不动，但其头发、衣服的下摆和穗子仍在不停地抖动，就好像被炉子里冒出的热气熏蒸着似的。

“你看见这根牙签了吗？”斯克鲁奇很快发起反攻，重新拾起刚才的话题，同时暗暗期盼能够让鬼魂冷冰冰的目光离开自己哪怕只有一秒钟也好。

“我看见了。”鬼魂答道。

“你并没朝它看啊！”斯克鲁奇说。

“尽管如此，”鬼魂说，“我还是看见它了。”

“好吧！”斯克鲁奇说，“我只有忍气吞声了，然后下半辈子被一大群小妖精无穷无尽地害个够，只不过这些小妖精都是我想象出来的。纯属瞎扯，我告诉你——这全是瞎扯！”

听到这番话，鬼魂发出一声可怕的哭喊声，抖动着身上的铁链，发出凄厉骇人的声音。斯克鲁奇紧紧抓住座椅，生怕自己昏厥摔倒。但更吓人的还在后头呢！鬼魂摘下裹在脑袋上的方巾，仿佛觉得在室内裹着太热似的，然而它的下巴竟然垂到了胸口！

斯克鲁奇吓得跌落到地上，双手捂住脸。

“大发慈悲吧！”斯克鲁奇说，“令人恐惧的鬼魂啊，你为什么不放过我？”

“满脑子尘俗想法的人啊，”鬼魂说，“你究竟相不相信我呢？”

“我相信你，”斯克鲁奇说，“我不得不信。但是鬼魂为什么在世上游荡？为什么前来拜访我？”

“世界上的每个人，”鬼魂答道，“他的灵魂都应该走到同胞中间，去过广阔遥远之处。如果一个人活着的时候，灵魂没有到过广阔遥远之处，那么他死后灵魂便难逃四处漂泊的命运。他的灵魂注定要在世间游荡，看到世间一切却都无福享受。哦，我有祸了！我原本可以在活着的时候享受这一切，过得幸福快乐啊！”

鬼魂又发出一声哭喊，晃动着铁链，扭绞着自己若隐若现的双手。

“你被上了镣铐，”斯克鲁奇全身颤抖着发问，“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我戴着自己生前铸造的镣铐。”鬼魂答道，“我一环又一环，一码又一码地亲自铸成。我心甘情愿地把它缠在腰间，心甘情愿地戴上它。你觉得它的式样很奇怪吗？”

斯克鲁奇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了。

“你是否知道，”鬼魂继续说，“你自己背负的铁链有多重？有多长？七年前的平安夜，它就已经跟我这条铁链一样重，也跟我这条铁链一样长了。从那至今，你还在不断铸造它。那真是一条沉重无比的大铁链啊！”

斯克鲁奇朝周围打量了一圈，仿佛想要瞧瞧自己被五六十英寻的铁链给缠绕着是什么模样，但他什么也没能看见。

“雅各！”斯克鲁奇恳求道，“老雅各·马利，再多跟我说一些话。说些宽慰我的话吧，雅各！”

“我没法给你什么安慰，”鬼魂答道，“埃比尼泽·斯克鲁奇，安慰来自别处，由其他使者传递，带给其他种类的人。我也没法把想说的话全部告诉你。我只被允许再告诉你一点点其他的事。我不能安歇，不能停留，不能在任何地方待久一点。我活着的时候，灵魂从未走出过我们的账房——听着呀！——从未漫步到兑钱小窗口的狭窄范围之外。今后，摆在我面前的就是漫长困乏的旅途了！”

斯克鲁奇有个习惯，总是在沉思的时候把双手插进裤兜里。他一边思考着鬼魂说的话，一边这样做了，连眼睛都没抬，也没有改变跪姿站起身来。

“你动作一定很慢吧，雅各。”斯克鲁奇就事论事地说，但态度不失谦逊和恭敬。

“慢啊！”鬼魂重复道。

“死了七年，”斯克鲁奇沉思自语，“一直在路上奔波？”

“从始至终都是，”鬼魂说，“不得安歇，不得平安。无尽的痛悔折磨。”

“你旅行速度快么？”斯克鲁奇问。

“搭乘风的翅膀而行。”鬼魂答道。

“在这七年中，你想必去过很多地方了吧？”斯克鲁奇说。

鬼魂闻听此言，又发出一声哭喊，在死寂的夜里抖动着铁链，喀拉喀拉的声音令人吓得要命。就算治安官给鬼魂定一个骚扰治安之罪，那也完全是理所应当。

“唉！我是遭受绑缚、上了重重镣铐的囚犯啊！”鬼魂哭喊道，“我压根不晓得，死后还有无休无止的劳苦折磨，因为这个世界必将落入永恒当中，然后一切的美善都将化为现实。我压根不晓得，任何一个具有基督精神的人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勤勤恳恳地工作，无论具体从事什么，都会发现：此生总是太短暂，而我们其实还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我压根不晓得，无论怎样的悔恨，都无法弥补今生犯下的缺憾！然而，我就是如此！唉，我就是如此！”

“但是，你在做生意这类正经事上一直表现出色啊，雅各，”斯克鲁奇结巴着说，开始联想到他自己身上。

“正经事！”鬼魂喊道，再次扭绞着双手，“人类才是我的正经事。大众的福利是我的正经事。慈善、怜悯、宽容、捐赠，这些都是我的正经事。在正经事的汪洋大海里，我当年做的那点儿生意不过是一滴水罢了。”

它伸出胳膊，举起铁链，仿佛自己满腹徒劳无用的伤悲都来源于这条锁链，接着又把铁链重重摔到地板上。

“随着时间流逝，每年一到这个时节，”鬼魂说，“我最遭罪了。为什么我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眼睛总是看着地，却从未抬眼仰望天上那颗受祝福的星星呢？正是那颗星星引领东方博士来到一间寒舍。难道就没有星光可以指引我前去的贫苦家庭吗？”

斯克鲁奇听到鬼魂如此这般讲述着，感到惊慌失措，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听我说！”鬼魂嚷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听着呢，”斯克鲁奇说，“但是别对我太严厉啊！别净说些华丽的辞藻，雅各！天啊！”

“我无法告诉你的是，我究竟是如何在你面前显形、令你看得见我的。其实，我这些日子一直坐在你身旁，只是你看不见罢了。”

一想到这个，就叫人浑身不自在。斯克鲁奇浑身颤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我的忏悔苦修之路着实不轻松，”鬼魂继续说，“我今晚是来警告你的：你还有机会和希望能够逃脱我这样的命运。这机会和希望是我为你争取来的，埃比尼泽。”

“你一向是我的好朋友，”斯克鲁奇说，“谢谢你！”

“将有精灵来拜访你，”鬼魂继续说，“三个精灵。”

斯克鲁奇的下巴掉了下来，几乎就像鬼魂刚才掉的那么低。

“这就是你说的机会和希望，雅各？”他颤抖着声音问道。

“没错。”

“我……我觉得还是不要吧。”斯克鲁奇说。

“他们若是不来拜访你，”鬼魂说，“你就没法避免重蹈我的覆辙。第一个精灵将于明天来，在大钟敲响一点钟的时候。”

“难道他们三个不能同时来见我，一劳永逸地了结这些事吗，雅各？”斯克鲁奇暗示道。

“第二个精灵将在下一天的同一时刻前来拜访。第三个精灵，将在再下一天午夜第十二下钟声停止的时候前来拜访。你不要再指望看到我了。为了你自己的利益着想，好好准备吧，记住我们刚才的对话。”

说完这番话以后，鬼魂从桌上拿起那块方巾，重新包裹在脑袋上。斯克鲁奇知道这些，是因为他听见了方巾把下颌兜到原位时，上下两排牙齿碰撞在一起的咔嗒声。他壮着胆子抬眼一瞧，看见这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访客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铁链缠绕在胳膊上。

鬼魂向后退去，每退一步，窗户就打开一些。当鬼魂退到窗边时，窗户已经大开。鬼魂招手叫斯克鲁奇靠近点，斯克鲁奇依言而行。当他俩距离不到两步时，马利的鬼魂举手示意他不要再靠近了。斯克鲁奇停下了脚步。

与其说斯克鲁奇停步是出于服从，倒不如说是因为吃惊和恐惧来得更恰当：随着鬼魂举起手，斯克鲁奇开始听见空气中传来混乱的噪声：断断续续的哀叹和悔恨之声、难以言喻的悲伤和自责的哭号声。鬼魂听了一会儿，也加入这曲悲哀的挽歌，身形飘出屋子，游荡在阴冷黑暗的夜里。

斯克鲁奇实在是好奇得什么也顾不得了，于是跟到窗边，朝窗外面望去。

空中到处都是鬼魂，它们焦躁不安而又来去匆匆，从这儿游荡到那儿，口中发出哀号。每一个鬼魂都拖着一条像马利身上那样的铁链，其中一些鬼魂（他们可能是犯罪的政府官员）被绑缚在一起，总之没有一位是自由之身。斯克鲁奇认出了好几个鬼魂，它们活着的时候都是斯克鲁奇认识的。斯克鲁奇对一个年老的鬼魂太熟悉了，那家伙穿着白色马甲，脚踝上却拴着一个怪物般的铁保险柜。那个鬼魂凄惨地哭喊着，述说着自己生前看见一个可怜妇人抱着婴孩坐在门前台阶上，而他却没有伸出援手。令这些鬼魂苦恼的是，它们显然恨不得再插手人间事务，多做好事，但却永远没有机会了。

究竟是这些鬼魂在迷雾中渐渐隐去身形，还是迷雾最终遮蔽了鬼魂的影踪，斯克鲁奇答不上来。反正鬼魂以及那哭喊声都一齐消失了，夜晚又恢复了斯克鲁奇刚刚回家时的样子。

斯克鲁奇关上窗户，检查了一下鬼魂刚才进来时经过的那扇门。门确实上了两道锁，他亲手锁的，插销依旧好好插着。他差点儿说出“瞎扯！”但是刚吐了一个音，就把话生生咽了回去。他白天工作本就疲倦不堪了，偏偏晚上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不但瞥见了那个冥冥世界的一角，还与鬼魂进行了一番莫名其妙的对话。夜已深，他需要休息。他径直上床，连衣服也没脱，一沾枕头便睡着了。

1. 译者注：狄更斯把全书分为五章，用一个音乐术语“stave”来称呼每章，意为“乐节”或“诗节”，即全部五章共同组成了一曲《圣诞颂歌》。考虑到中文表述习惯，以及狄更斯对“歌曲”的强调之意，译者将章节译为“乐章”。

2. 译者注：斯克鲁奇（Scrooge）在原文中还有“吝啬鬼”之意。

3. 译者注：原文as dead as a doornail意为“毋庸置疑地死了”。

4. 译者注：圣邓斯坦是英国10世纪坎特伯雷大主教，会打铁，据称曾用铁钳夹住魔鬼的鼻子，令魔鬼痛苦嚎叫。

5. 译者注：英国旧币制中，1克朗=5先令。

6. 译者注：“驾驶一辆六匹马拉的马车经过”是英语成语，意为“找出漏洞以彻底挫败立法、计划或意图”。

7. 译者注：根据圣经记述，该隐、亚伯均是人类始祖亚当和夏娃之子，该隐后来因嫉妒杀死弟弟亚伯；法老是古埃及国王；示巴女王曾慕名拜访所罗门王，聆听他的智慧之言并向他赠送礼物；亚伯拉罕是希伯来人的祖先，年老时因耶和华赐福而喜获爱子以撒；伯沙撒是巴比伦的最后一位统治者，尼布甲尼撒之子。

8. 译者注：根据圣经《出埃及记》，摩西和亚伦遵照耶和华的吩咐去见埃及法老，要求法老允许以色列人离开埃及。法老召集的术士把各自的杖变作蛇，但亚伦的杖吞了其他人的杖。

9. 译者注：英文中“肉汁”(gravy)与“坟墓”(grave)两个词很相似。

10. 译者注：一英寻等于六英尺。

11 .译者注：圣经记载，希律王的时候，几个博士在东方看见一颗星星，于是跟随那颗星前往犹太的伯利恒，来到耶稣降生的旅店马槽，以黄金、乳香、没药为礼物献给他。

第二乐章  第一个精灵

斯克鲁奇醒来时，周围一片漆黑，他从床上往外看，几乎分不清楚透明的玻璃窗与不透明的墙壁。他瞪着一双雪貂似的眼睛，壮着胆子在黑暗中窥探，这时附近一家教堂的钟声响起，敲的是整点的钟声。于是，他侧耳细听究竟几点钟了。

令他大为吃惊的是，沉重的钟声从六下敲到七下，又从七下敲到八下，一直有条不紊地敲到十二下，然后停止了。十二点！他上床时明明是两点多钟。这钟一定是坏了！一定是冰凌掉进了大钟的零部件里。十二点了！

他摁了摁自己那只打簧表的弹簧，打算看看实际几点钟，以便纠正教堂大钟那荒诞可笑的报时。打簧表飞快地敲了十二下，然后没了动静。

“什么！这不可能！”斯克鲁奇说，“我竟然睡了一整天，一直睡到第二天的夜里。总不可能是太阳发生了什么事吧，难道现在会是中午十二点吗？”

这个想法令他觉得惶恐难安，于是他挣扎着起床，摸索着来到窗前。他不得不用睡袍的袖子擦去窗户玻璃上结的霜，然后才能看得见外面，不过所能看见的实在不多。他只能辨认出外面仍旧雾气茫茫，寒冷刺骨，街道上没有人们跑来跑去发出噪声，没有任何闹腾喧嚣。如果黑夜击败了明媚的白天，占领全世界，那么毫无疑问外面应该闹翻了天才是。斯克鲁奇大大松了一口气，因为如果再也无法计算日期，那么“见此汇票第一联后请于三日内付款给埃比尼泽·斯克鲁奇或其指定人”之类的票据，就沦落得像美国政府债券一样了 [1] 。

斯克鲁奇回到床上，想了又想，但想破头皮也得不出个所以然。越是思量，他就越是困惑。越是尝试不去想，他反而想得越多。马利的鬼魂令他极为烦心。每当他经过一番成熟思考，拿定主意那不过是一场梦的时候，他的思绪又会飞回原处，就像一个超强力的弹簧被释放了一样，而同一个问题又回到原始起点，令他重新陷入思量：“那究竟是不是一场梦？”

斯克鲁奇就这样一直躺着，直到教堂大钟又敲了三刻钟，然后他突然想起来鬼魂曾警告过他，当大钟敲响一点钟时，会有一位访客到来。斯克鲁奇决定醒着躺到一点钟以后，反正他现在也无法再入睡了，正如他现在无法上天堂一样，他觉得这是他所能做的最佳决定。

这一刻钟太漫长了，他不止一次深信自己肯定无意识地打了盹儿，以致错过了敲钟时刻。他支起耳朵认真听，后来终于听到了敲钟的声音。

“叮，咚！”

“一刻钟。”斯克鲁奇数着敲钟的次数。

“叮，咚！”

“两刻钟。”斯克鲁奇说。

“叮，咚！”

“三刻钟。”斯克鲁奇说。

“叮，咚！”

“一个钟头了，”斯克鲁奇一副胜利的口吻，“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整点钟声尚未敲响。紧接着，代表一点钟的整点钟声敲响了，声音低沉单调，空洞而忧伤。房间里突然亮起光芒，他床边的帷帐立刻被拉开。

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床帏是被一只手拉开的。不是他脚边的帷帐，也不是他背后的帷帐，而是他正脸对着的帷帐。随着床帏被拉到一边，斯克鲁奇半侧起身来，发现自己与掀开帷帐的那位非尘世访客正好相对视，距离之近，就像我与你现在这般，而我现在心里正想象着你紧挨着我站立在那儿。

这是一位奇怪的角色——它像个孩童；然而与其说像孩童，倒又不如说更像一位老人，它隔着一层超自然的介质呈现在人的眼前，于是看上去仿佛从人们的视野中渐渐退去，最后缩水成一个孩童的样子。它的头发垂在脖子和后背上，似乎随着年华老去而变得雪白。可它的脸上并无一丝皱纹，皮肤幼嫩之极。它的双臂很长，满是肌肉；双手也是如此，似乎拥有着非同寻常的力气。它的双腿和双脚精致而优美，像双臂与双手一样露在外面。它穿着一件束腰的上衣，衣裳的颜色真是雪白纯净之极；腰间系着一条华光四射的腰带，那光泽真是美丽极了。它手中拿着一根碧绿的冬青枝条，俨然是天寒地冻的象征；衣裳边缘却装饰着夏季的鲜花，与冬青枝条形成鲜明的对比。但它浑身上下最奇怪的是，从它头顶射下一束明亮的光，正是这束光使得一切都清晰可见；毫无疑问，它有时候拿一个熄灯器当帽子用，戴上就能让光线暗下来，而此时它把熄灯器夹在胳肢窝里。

尽管如此，这还不是它最诡异的一点。斯克鲁奇渐渐镇定下来，瞧着眼前的精灵。随着精灵腰间的束带闪烁着光芒，一会儿这里亮起来，一会儿那里亮起来，忽明忽暗。精灵自己的身形也在不断变化：一会儿只有一条胳膊，一会儿只有一条腿，一会儿有二十条腿，一会儿有两条腿却没有脑袋，一会儿有脑袋却没有身子……不管是身体的哪个部位消失，都仿佛彻底融化了似的，在弥漫着沮丧气息的屋子里也看不见任何轮廓。然而下一刻，那些消失的身体部位就又都回来了，清晰无比，确凿无疑，令人忍不住纳闷儿。

“先生，有人预告说会有精灵来拜访我，就是指你吗？”斯克鲁奇问道。

“就是我！”

对方的声音柔和亲切，出奇的小声，仿佛它并不在斯克鲁奇的身边，而是站在远处。

“您是谁？您是干什么的？”斯克鲁奇询问。

“我是‘昔日圣诞节之精灵’。”

“是指很久很久以前吗？”斯克鲁奇问道，并且注意到对方那矮小的个子。

“不。你过去的。”

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斯克鲁奇恐怕也答不上来，但他特别希望看见精灵戴上那顶帽子，于是就开口恳求精灵遮住它发出的光芒。

“什么！”精灵惊呼道，“你这么快就要用尘世的双手熄灭我给予的光明吗？正是你们这些人的欲望打造了这顶帽子，还强迫我这些年来戴着它，帽檐低得把眉毛都遮住了，这样还不够吗？”

斯克鲁奇毕恭毕敬地声称自己绝对无意冒犯，并且否认自己一生中曾经蓄意给精灵“戴帽子”。接着，他壮着胆子向精灵发问道，此行究竟有何贵干。

“为了你的福祉！”精灵说。

斯克鲁奇表示感激不尽，但他心里暗暗思忖，要是能一整晚不受打扰地休息岂不是更能促进他的福祉吗？精灵一定是听见了他的心声，当即说道：

“那么，是为了让你洗心革面吧！注意了！”

精灵边说边伸出强有力的手，轻轻抓住斯克鲁奇的胳膊。

“起来！跟我走！”

就算斯克鲁奇央求道，眼下这种天气，这个时辰，实在不宜外出散步；被窝多暖和啊，而温度计显示为零下好多好多摄氏度呢；虽然他穿着衣服，但穿得并不厚实，只不过是一双拖鞋、一件睡袍和一顶睡帽的打扮；再说他还感冒了——就算斯克鲁奇如此央求，也没半点用处。精灵抓住他的胳膊，虽然像女人似的用力不大，但却不容抗拒。斯克鲁奇站起身，却发现精灵已经朝窗户走过去，于是便哀求般地抓住它的袍子。

“我是个凡人呐，”斯克鲁奇抗议道，“会摔下去的。”

“只要我用手碰碰这里，”精灵用手碰了碰斯克鲁奇的心口，“你又何止是被托住呢！”

话音刚落，他们穿墙而出，站在一条宽阔的乡间道路上，两旁都是农田。城市完全消失了，一点残留都没有。黑暗，迷雾，统统不见了。眼前是一个清澈而寒冷的冬季白天，地上可见茫茫积雪。

“我的天啊！”斯克鲁奇说，双手扣在一起，环顾四周，“我是在这里长大的。我小时候就生活在这里！”

精灵温和地端详着他。刚才他温柔地触碰斯克鲁奇的心口，虽然又轻柔又短暂，但老头儿这会儿仿佛仍能感觉到那触碰。斯克鲁奇能闻到空气中飘荡着上千种气味，每一种气味都令人思绪万千，想起久已忘怀的盼望、喜悦和关爱！

“你的嘴唇在颤抖，”精灵说，“你的脸颊上是什么？”

斯克鲁奇咕哝道，不过是粉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寻常的意味。他恳求精灵带他去他想去的地方。

“你记得路吗？”精灵问道。

“记得路！”斯克鲁奇热情满怀地喊起来，“就算蒙住眼睛，我也不会走错路的。”

“但是你这么多年都把它忘记了，多么奇怪啊！”精灵说，“我们走吧。”

他们沿着路走下去。斯克鲁奇认出每一扇门、每一根柱子、每一棵树。接着，远处渐渐可见一个小集市般的镇子，有桥，有教堂，有蜿蜒曲折的河流。几匹鬃毛乱蓬蓬的小马朝他们跑过来，马背上坐着几个小男孩，这些孩子们朝其他坐在农家马车和推车里的男孩子们大声打招呼。孩子们个个兴高采烈，彼此呼喊，辽阔的农田里回荡着欢歌笑语，就连清冷的空气都仿佛高兴地大笑起来。

“这些不过是往事的影子罢了，”精灵说，“他们感觉不到我们在这里。”

欢欢喜喜的游人们路过这里。斯克鲁奇认得他们每一个人，能够叫出他们的名字。斯克鲁奇与故人重逢，为什么竟如此欢欣鼓舞，超乎世上的一切呢？这群人从身旁经过时，为什么斯克鲁奇冷冰冰的眼睛里闪烁起光芒，心跳也加快了呢？当听见人们在十字路口和分岔路口互道“圣诞快乐”，彼此告别准备回家，为什么斯克鲁奇心中满怀喜悦呢？圣诞快乐对斯克鲁奇而言算个什么？别提什么圣诞快乐了！圣诞节何曾给斯克鲁奇带来半点好处呢？

“学校里的人还没有全部离开，”精灵说，“还有一个孤独的小孩留在学校里，被朋友们给丢下了。”

斯克鲁奇说，他知道。接着，他开始啜泣。

他们离开大路，走进一条熟悉的小巷，很快就走到一幢红砖砌成的大房子前。房子的顶塔上竖着小风信鸡，里面则挂着一口钟。房子相当大，曾经属于某个家道中落的人家。宽敞的办公间很少被使用，难怪墙壁潮湿还长满苔藓，窗户破损、大门朽坏；马厩里，一些家禽正在叽叽咕咕地昂首踱步；马车房和棚子里也长满了野草。这栋房子并没留住多少昔日的风采。走进单调沉闷的大厅，一眼扫过一个个敞着门的房间，看见屋里空荡荡的，陈设简陋，寒气嗖嗖。空气中飘荡着泥土的气息，一派寒意瘆人、荒凉贫瘠的气象，这一切可能与人们要举着蜡烛早早起床，却又没什么东西可以填饱肚子有关吧。

精灵和斯克鲁奇穿过大厅，走到房子后面的一扇门前。门开着，里面是一个没几件家具的长房间，叫人心生黯淡之情，而那几排长凳和课桌，使房间显得空空如也。在微弱的炉火旁，一个孤独的男孩坐在课桌前，正在读书。斯克鲁奇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来，注视着那个如今已被遗忘的可怜的自己，哭了起来。

房子里每一点儿不易察觉的回声，墙板背后耗子们的吱吱声和窸窸窣窣的打闹声，冷清的后院里冰雪似化非化时喷水嘴里的滴答声，一棵垂头丧气的杨树掉光叶子的枝条间传出的叹息声，一间空仓库的门无所事事地吱呀摇摆着，还有炉火哔哔剥剥的声音，全都温柔地触动着斯克鲁奇的心肠，令他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精灵碰了碰斯克鲁奇的胳膊，朝儿时的他指去，原来那孩子正专注地阅读手上的一本书。突然，一个穿着外国衣裳的男人出现了，看上去栩栩如生、与众不同，他站在窗外，腰间还插着一把斧头，手里牵着一头驮满木头的毛驴。

“哇，那是阿里巴巴 [2] ！”斯克鲁奇难以置信地喊道，“那是亲爱的诚实的老伙计阿里巴巴！是的，是的，我认识他！有一年圣诞节，那个小孩子孤零零地待在这里的时候，他就这样来了，那是他第一次来。可怜的孩子！还有瓦伦丁，”斯克鲁奇说，“以及他的野人兄弟奥森 [3] ，就是他们了！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就是那个在睡梦中，还穿着衬裤就被别人丢在了大马士革城门前的人。难道你没看见他吗？还有苏丹的马夫，魔鬼让他倒立起来，头下脚上。真是活该！我巴不得如此。他有什么资格迎娶一位公主 [4] 呢？”

斯克鲁奇的热情倾泻而出，一发不可收拾，他用异乎寻常的声音讲述着这些事，时而大笑，时而大哭。他的脸上神采飞扬，激情四射，要是城里那些与斯克鲁奇相识的生意人，见到他这般模样，准保大吃一惊。

“这是那只鹦鹉！”斯克鲁奇嚷道，“绿身子，黄尾巴，头顶上的一簇羽毛真像一片生菜叶子。就是它了！‘可怜的鲁滨逊·克鲁索 [5] ’，它是这样叫他的。当鲁滨逊环岛航行之后回到家里，听见有人说：‘可怜的鲁滨逊·克鲁索，你去哪儿啦，鲁滨逊·克鲁索？’鲁滨逊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但其实并不是做梦，是那只鹦鹉在说话。还有‘星期五’，朝着小河狂奔逃命！嗨！哟喂！哈罗！”

斯克鲁奇真是同情以前的自己，于是说道：“可怜的孩子！”又哭了起来。他流露出这种情感，实在是不符合此人的一贯做派，简直叫人猝不及防。

“我希望，”斯克鲁奇喃喃道，他用袖口拭干眼泪，把手伸进口袋里，环顾四周，“可惜已经太迟了。”

“怎么了？”精灵问道。

“没什么，”斯克鲁奇说，“没什么。昨天晚上，有个小男孩站在我门口唱了一首圣诞颂歌。我当时要是给他一些钱就好了，仅此而已。”

精灵若有所思地微笑着，一边挥着手一边说，“让我们再去看看另外一个圣诞节吧！”

精灵的话音刚落，小时候的斯克鲁奇就长大一些了，室内光线更暗了，整个屋子显得更脏了。墙板缩小了，窗户裂了缝；天花板上的石灰往下掉渣，露出了里面的木板条。这一切是怎么幻化成的，斯克鲁奇并不比你知道得更多。他只知道，一切都精确无误，以前就是这个样子没错！那时，他就是这样孤零零地待着，而其他男孩都已回家欢度圣诞节去了。

那个男孩并不是在阅读，而是近乎绝望地来回踱着步子。斯克鲁奇看了精灵一眼，痛心地摇了摇头，然后焦急地朝门边望去。

门开了，一个年幼的小姑娘飞奔进来，伸出胳膊搂住男孩的脖子，亲吻着男孩，称呼他“亲爱、亲爱的哥哥”。

“亲爱的哥哥，我是来接你回家的！”小姑娘说，一双小手鼓着掌，弯腰乐个不停，“来接你回家的！回家！回家！”

“回家吗，小帆？”男孩问道。

“是的！”小姑娘欢欣鼓舞，“回家，再也不用来这里了！回家，以后不用来这里了！父亲的性情比以前和善多了，家里简直就是天堂。有一天我临睡前，父亲和颜悦色地和我说话，我便不再胆怯，再次询问他是不是能让你回家。他回答说，可以的。他说你应该回家。于是，父亲让我坐马车来接你回家。你就要长大成人啦！”小姑娘说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后再也不用来这里了。不过首先，我们要一起欢度圣诞长假，尽情享受世界上最美好的时光。”

“你已经长成大姑娘啦，小帆！”男孩赞叹道。

小姑娘拍着手笑起来，试图摸摸男孩的头顶。但她个子太小，够不到，于是又咯咯笑起来，踮着脚尖拥抱了男孩。接着，她孩子气地拽着男孩，急匆匆地往门口走；他心甘情愿，跟着小姑娘往前走。

大厅里传来难听的嗓音：“把斯克鲁奇少爷的箱子搬下来，搬到这里！”校长站在大厅里，趾高气扬，凶巴巴地盯着男孩，然后同男孩握了握手，令男孩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然后，校长把这对兄妹领到一间像古井那样寒气逼人的会客室里，你们从来就没见过这么透心凉的会客室，墙上挂的地图，窗户上摆的天体仪和地球仪，像打了一层蜡似的冻住了。校长拿出一瓶淡得出奇的葡萄酒，又端出一块腻得吓人的蛋糕，像分期付款一样，一点一点地招待给两个孩子吃。同时，校长派了一名瘦骨嶙峋的仆人，给马车邮差送去一杯“喝的”，但那名邮差回复说，如果杯中物是他上次尝过的那种，那么好意心领了，自己还是不喝了吧。这时，斯克鲁奇少爷的行李箱已经妥妥地绑在马车顶上，兄妹俩一刻也不耽误，立刻向校长道别。他们钻进马车后，车子便欢天喜地地沿着花园斜坡疾驰而去。车轮飞转，令路旁常青树深色叶片上的雪花犹如喷雾般四溅。

“她真是个纤弱的人，仿佛一口气就能吹化她似的，”精灵说，“但她拥有宽广的胸怀。”

“她的确拥有宽广的胸怀，”斯克鲁奇高呼道，“你说得没错。我不否认这一点，精灵！上帝也不容许我对此有异议。”

“她去世时已经结婚了。”精灵说，“据我所知，她生过孩子。”

“她生过一个孩子。”斯克鲁奇答道。

“是的，”精灵说，“就是你的外甥！”

斯克鲁奇似乎有些不自在，简短答道：“对。”

他们不过是刚刚离开了学校，却已经来到这座城市里的一条繁忙街道上。行人像影子似的来来去去；客运马车和载货的马车也像影子似的，互相拥挤着争夺道路往前行驶。总之，这是一派热闹喧嚣的城市景象。从沿街商铺的装饰物看，毫无疑问圣诞节要到了。夜幕降临，街道两旁灯火通明。

精灵停在一座库房的门前，询问斯克鲁奇是否知道这是何处。

“岂止是知道！”斯克鲁奇回答，“我当年不就是在这里做学徒的吗？”

他们走了进去。一位头戴威尔士假发的年迈绅士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他要是再高两英寸，脑袋就要撞上天花板了。斯克鲁奇兴奋不已，叫嚷道：

“哇，这不是老费茨威格吗？上帝保佑，费茨威格又活过来了！”

老费茨威格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了看钟，指针已经指向七点钟。他搓了搓手，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宽松的马甲，脸上笑眯眯的，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他的声音亲切悦耳，圆润动听，正快活地喊道：

“哟喂！注意啦！埃比尼泽！迪克！”

以前的那个斯克鲁奇，如今已经长成一个小伙子，步履敏捷地走过来，另一个学徒也跟斯克鲁奇一起凑过来。

“迪克·威尔金斯，肯定不会错！”斯克鲁奇对精灵说，“上帝保佑，就是他。迪克以前爱跟我在一起玩儿。可怜的迪克！天啊，天啊！”

“哟喂！我的孩子们！”费茨威格说，“今晚不再工作啰！迪克，这是平安夜呀！埃比尼泽，圣诞节到了！把橱窗的挡板放就位！”老费茨威格用双手清脆地拍了拍巴掌，“在一个人能说完‘杰克·鲁滨逊’之前 [6] ，手脚麻利地快点干完！”

你都没法相信这两个小伙子是怎么拼命完成这项任务的！他们抄起挡板冲到街上——一，二，三——把挡板放就位——四，五，六——上栓落锁——七，八，九——你还没来得及数到十二，他们就已经冲回屋子里，气喘吁吁犹如刚跑完的赛马一般。

“哟嚯！”老费茨威格喊道，从高高的柜台上跳下来，矫健得令人佩服。“腾出场地，我的小伙子们！让我们腾出一大片空地来！哟嚯，迪克！哟喂，埃比尼泽！”

腾出空地而已，他们没什么不能挪走的！再说还有老费茨威格瞧着呢，两个小伙子焉能不排山倒海，志在必得？分分钟就搞定了。所有能挪开的东西都被打包挪走，仿佛要永远淡出公众视野了似的。他们扫了地，洒了水，修剪了灯芯，又往火炉里足足地添了煤炭。这下子，库房里暖意洋洋，湿气尽除，一派灯火通明，好一个适合举行舞会的房间！寒冬之夜，任何人都盼望置身于这样的房间里。

一位小提琴手带着一本曲谱走进来，跳上高高的柜台，把那里当作乐池，吱吱呀呀地调起音来，仿佛五十个人一起闹胃疼似的，相当热闹。费茨威格太太走了进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费茨威格家的三位年轻小姐走了进来，甜蜜可人。六名年轻小伙子走了进来，他们爱慕费茨威格家的三位小姐，宁愿为爱心碎。这个商铺雇佣的年轻人，不论男女，统统都来参加舞会了。打扫房屋的女佣，与她那位当糕点师的远亲一同来了。女厨子也带着朋友来参加，那人是一名送奶员，与她的兄弟熟识。街对面的男孩子过来了，他的主人似乎没给他吃饱饭，他试图躲在隔壁第二家的那个女孩子身后；至于那个女孩子，有人发现她的耳朵被女主人给揪过了。一个接一个，大家都来了。有的人略感羞涩，有的人爽朗大方，有的人仪态优雅，有的人举止笨拙，有的推，有的拉，反正大家都来了，四面八方，从哪儿过来的都有。大家组成二十个对子跳集体舞，拉着手转半个圈，然后反方向再来一次；跳到中间，再回到原位；绕了一圈又一圈，有的凑得近些，有的分得开些，形成不同的组合；原先领头的一对舞伴总是跳错位置，于是新的一对舞伴开始担任领头；最后人人都成了领头的，却没有人去配合他们的队形。看到集体舞变成这种局面，老费茨威格拍着手叫大家停下来，大声嚷嚷道：“好极了！”小提琴手脸上冒着热气，一头扎进一罐波特啤酒痛饮起来，这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啤酒。不过，这个小提琴手可不愿闲着，很快又开始拉起琴来，尽管还没有人开始跳舞呢。看这情形，就好像之前的小提琴手已经筋疲力尽，被人用担架抬回家去了；现在是换了一个人在演奏，而新的小提琴手一定要把之前的那人比下去，否则绝不罢休。

人们又开始跳舞，接着玩了一会儿罚物游戏，然后又跳了好一会儿的舞。屋子里有蛋糕，有尼格斯酒，有一大块冷烤肉，有一大块冷炖肉，有很多肉馅饼，还有足够大家喝的啤酒。但当天晚上最高潮的部分是在烤肉和炖肉上完之后，小提琴手（记着，他真是一个妙人！这种男人对手头绝活儿再精通不过了，你我谁也没资格对他指手画脚）开始演奏《罗杰·德科弗利爵士》舞曲。这下子，老费茨威格站出来，与费茨威格太太翩翩起舞。他们担任领舞的角色，再胜任不过了！他们身后跟着二十三四对舞伴，这些人可不是好对付的，个个都是天生会跳舞的料，就连走路都在跳舞。

不过就算跳舞的人数翻倍，或者变成四倍，老费茨威格也仍然不会甘拜下风，费茨威格太太同样如此。无

费茨威格夫妇   约翰·里奇    作

论从哪个方面，费茨威格太太都算得上是老费茨威格的好伴侣。如果这样的评价还不够高，请你告诉我更棒的说法，我一定立马改口用你的说法。费茨威格的小腿肚子仿佛照射出积极的光芒，在跳每一支舞的时候都像月亮一样闪闪发光。你根本无法预测，它们下一刻会做出什么动作。费茨威格先生和费茨威格太太尽情跳着每一支舞蹈：往前迈步，往后退步；与舞伴牵手；鞠躬，行屈膝礼；螺旋式行进；两人拉手，从其他舞伴牵手搭成的“拱门”下穿过去，再返回原位。费茨威格纵身一跳，双腿在空中交错，犹如眨巴了一下眼睛，动作娴熟灵巧，落地时稳稳当当，连一下晃动都没有。

当夜晚的钟声敲响十一下时，室内舞会到此为止。费茨威格夫妇站在大门两旁，与每一位来宾握手告别，祝愿他们圣诞快乐。当所有人都离开了，只剩下两个学徒，费茨威格夫妇又对这两位年轻人说圣诞快乐。欢声笑语渐渐平息了，两个学徒上床睡觉，他们的床就在店铺后面的柜台底下。

在这段时光里，斯克鲁奇表现得像个丢了魂儿的人。他的心，他的灵魂，统统飞回到那个过去的场景，飞回到那时的自己。他承认那时的一切，记得那时的一切，享受那时的一切，并经历着奇妙无比的悸动。直到此刻，当年少时代的斯克鲁奇和迪克都转过脸去，老斯克鲁奇才想起精灵的存在，然后才注意到精灵正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瞧，而精灵头顶的光芒更加明亮了。

“不过是小事一桩，”精灵说，“就让这群傻乎乎的人充满了感激之情。”

“小事一桩？”斯克鲁奇说。

精灵打手势让斯克鲁奇注意听两个学徒的对话。那两个学徒对费茨威格赞不绝口，溢美之词泉涌而出。等斯克鲁奇听完那两人的对话后，精灵说：

“瞧，可不是吗？他只不过花了尘世上的几英镑，大概三四英镑吧。这难道是很大一笔钱，值得你们对他如此赞不绝口？”

“不是这么回事，”斯克鲁奇说道，情绪激动起来，口气不知不觉地变成学徒时代的他，而非后来精明从商的自己，“不是这么回事，精灵。他有能力令我们快乐，或是难过；减轻我们肩上的担子，或是加重担子；令我们轻松雀跃，或是劳苦愁烦。他的这种能力，融化在言语中，在神态中，在每一个细小的地方，在每一件看似无足重轻的事情中，所以根本没办法加以数算清点。但那又怎么样呢？他所传递出去的欢乐是那样多，简直就是价值连城！”

斯克鲁奇意识到精灵正注视着他，停住了要说的话。

“怎么了？”精灵问。

“也没什么特别的。”斯克鲁奇说。

“想起什么事了吧，我说得对不对？”精灵继续问。

“不是的，”斯克鲁奇说，“也没什么。我真希望刚才能够对手下的那个雇员说一两句话，仅此而已。”

年少时代的斯克鲁奇一边许着愿，一边把灯光弄暗一些。老斯克鲁奇和精灵再一次并排站在了露天。

“我剩余的时间不多了，”精灵说，“快点！”

精灵并不是冲着斯克鲁奇说的，也不是冲着任何肉眼能看见的人说的，但精灵的这句话立刻起了效果。斯克鲁奇再次看见了过去的自己。那时的他又长大了一些，俨然是个壮年男子。他的脸上还没有后来那种刻板冷峻的条纹，但已经开始露出斤斤计较、贪婪渴求的神色。他的眼中闪烁着欲望、贪心和躁动，这些念头已经深植于他的心中，预示着这棵成长中的树苗在今后的岁月里会投下什么样的影子。

他并不是孤身一人，身边还坐着一位身着丧服的年轻美丽的姑娘。姑娘的眼中噙着泪水，在“昔日圣诞节之精灵”的光芒照耀下，泪水闪闪发光。

“没多大关系，”姑娘温柔地说，“对你来说，没多大关系。一个偶像已经取代了我的位置。如果这个偶像未来能够带给你欢乐和舒适，就像我会努力去做的那样，那么我也就没什么好伤心的了。”

“哪个偶像取代了你的位置？”他询问道。

“金子。”

“这就是世界所谓的公平！”他说，“人们若是穷光蛋呢，便会饱尝世人的冷言冷语；然而人们一旦追求财富，世界却又对此发出严厉无比的谴责！”

“你太惧怕这个世界了，”姑娘柔和地答道，“你心中所有的希望都凝聚成了一个最大的心愿，那就是不会遭到来自世上的肮脏咒骂。我亲眼见到，你的高贵志向一个接一个被舍弃了，最后只剩下一个最大的渴望：赚钱。这个念头吞噬了你，难道不是么？”

“那又怎么样？”他反驳道，“就算我确实长了心眼儿，那又怎么样？我对你并没变心。”

姑娘摇了摇头。

“难道我变心了？”

“我们的婚约是在很久以前订立的。那时我们都很穷，但都甘心知足。我们愿意坚持不懈地付出辛勤劳动，终有一天让日子过得好起来。可是现在你已经变了。我们订立婚约时，你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时，我不过是个毛头小伙子！”他不耐烦地说。

“扪心自问，你也会承认自己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人了，”她说，“而我初心未改。以前我们同心合意，幸福的未来等着我们；可是现在我们已经不是一条心，拴在一起只会痛苦。我对这件事考虑过多久，想得有多深入，现在不提也罢。总之我已经考虑过了，我愿意让你解除婚约。”

“难道我提出要悔婚了吗？”

“没有通过口里的话表达出来。从来没有。”

“那通过什么表达出来的？”

“通过你改变了的性情；迥然不同的灵魂；异于以往的生命气息；把另一种盼望当作人生的终极目标。令你珍惜我的爱情的一切，如今都已荡然无存。如果我们之间从未有过婚约，”姑娘说，面容和善却又坚定无比地看着斯克鲁奇，“告诉我，你还会看上我，想要赢得我的心吗？哦，不会了！”

斯克鲁奇看起来不得不承认姑娘说得有理，但他还是勉强说道：“你别这么想。”

“如果能够的话，我当然愿意相信不是这么回事儿，”姑娘答道，“老天知道！当我得知这个真相后，我意识到它的力量多么强大，谁也不能阻挡它。如果你今天、明天或者昨天没有婚约缠身，我能否相信你会选择一个没有嫁妆的女子为妻呢？你与她说私房话时，不管谈到什么都用金钱来衡量。如果你果真一时冲动，违背自己的头号人生准则，娶这名女子为妻，难道我不知道你在以后的岁月中势必会懊恼无比、满心悔恨吗？我很清楚这些，所以我解除婚约。我这样做是全心全意的，为着我曾经的爱。”

斯克鲁奇想说些什么，但姑娘扭过头去，继续说道：

“你会有一段时间沉浸在痛苦中——想到我们曾经拥有的记忆，我也偷偷地有一点儿希望你会感觉到痛苦。然而，那只会是一段很短的时间而已，然后你就会忘了这一切。你会把它当作一个没啥好处的梦，梦醒了才是好事呢！愿你在自己选择的人生道路上过得幸福！”

姑娘离开了。两人分手了。

“精灵！”斯克鲁奇说，“别再让我看更多幻象了！带我回家吧。你干吗以折磨我为乐呢？”

“还剩一个幻象！”精灵叫道。

“别再看了！”斯克鲁奇哭喊道，“别再看了！我不想看。别再让我看了！”

但是精灵不依不饶，抓住斯克鲁奇的两只胳膊，非要他看接下来的一幕。

他们来到了另一个场景，另一个地方：一个并不算大，也谈不上精美的房间，但是感觉非常温馨。冬日的炉火边，坐着一个年轻的漂亮姑娘，酷似先前的那一位女子，以至于斯克鲁奇还以为是同一个人。然后，斯克鲁奇看到了她。她依然美丽，如今已为人妻母，就坐在女儿对面。房间里满是嘈杂声，到处是孩子，数量多得让斯克鲁奇慌乱得数不过来。有一首诗歌里描写的著名的牛群，四十头像一头那样整齐又听话 [7] ，但现在可不是这么回事儿，每个孩子都像四十个孩子似的不让人省心。结果就是乱糟糟的，令人难以置信，但是看起来没人为此烦心。恰恰相反，母亲和女儿由衷地欢笑，沉浸在这幸福时刻。年轻的女儿很快加入到小孩儿的游戏中，被年幼的强盗们无情地劫掠了。我真恨不得倾尽所有也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当然，我不会像他们那样粗鲁，不会的，肯定不会！就算给我全世界的财富，我也绝不舍得摧残那条发辫，把发辫拆得一塌糊涂。还有那可爱的小鞋子，我才不忍心把它拽下来。上帝保佑我的灵魂！拯救我的生命吧！我也绝对不会像那几个大胆的小混蛋一样，竟然闹着要测量她的腰围。否则的话，我一定会遭报应，胳膊再也直不起来，只能弯曲轻搂在她的腰间。我承认，我真想轻轻抚摸她的嘴唇；向她提出问题，这样她就能轻启朱唇回答我的问话了；我希望看她眼目低垂时的睫毛，一点也不会脸红；我情愿去松开她波浪似的卷发，把一英寸的发丝也当作无价之宝般珍藏。简而言之，我必须坦白交代，自己恨不得被准许像小孩子那样随心所欲，但同时又像成年男子那样懂得珍惜眼前的所有。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她急忙往门口跑去，脸上收不住笑容，也来不及整理被弄乱的衣裙。孩子们也都涨红了脸，簇拥着姐姐，嘻嘻哈哈地一同跑去迎接父亲。父亲身边跟着一个搬运工，那人拎着一大堆圣诞礼物和玩具。接下来，喊叫和争闹，一齐向毫无防备的搬运工袭来。孩子们把椅子当作梯子，用来攀爬到搬运工身上，一头扎进他的衣服口袋里，抢夺棕色纸包住的礼物，揪住他的领结，搂住他的脖子，捶打他的脊背，还踢他的腿以示亲昵。每个人拿到自己的礼物后，都发出了惊奇声和赞叹声。有人惊叫道，小婴儿把玩具煎锅塞进自己嘴里，多半是误把粘在木头盘子上的假火鸡给吞下去了！好在人们很快发现，原来是虚惊一场，大家如释重负。欢乐，感激，狂喜！真是难以形容啊！终于，孩子们陆续离开了客厅，热闹的气氛渐渐平静下来。孩子们一步步走上楼梯，到顶楼去睡觉了，一切都安静下来。

这时，斯克鲁奇看得更加专注了。那位一家之主在炉火边坐下，妻子和女儿陪在他身边，女儿亲密地倚靠在父亲身上。斯克鲁奇想到，如果也有这样一个端庄优雅、富有朝气的女儿管自己叫父亲，那简直就像他生命寒冬里的春天一样。想到这里，他的眼前开始朦胧不清。

“贝尔，”丈夫说，微笑着转向他的妻子，“我今天下午看到了你的一位老朋友。”

“是谁？”

“你猜！”

“我哪猜得到？图特，难道我真猜不到吗？”她一口气说道，与丈夫都笑起来，“是斯克鲁奇先生吧。”

“正是斯克鲁奇先生。我路过他的办公室窗户，窗户开着，里面点着一支蜡烛，我难免会注意到他。我听说他的合伙人奄奄一息，就要死了。斯克鲁奇就那样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我觉得他在这世上孤零零的。”

“精灵！”斯克鲁奇哽咽着喊道，“带我离开这里。”

“我告诉过你，这些幻影是过去已经发生过的事，”精灵说，“事实就是如此，怪不着我。”

“带我离开！”斯克鲁奇呼喊道，“我受不了了！”

斯克鲁奇转向精灵，发现精灵也正看着他。精灵的面孔变得很奇怪，那上面全是它先前指点给他看的各个面孔的碎片。斯克鲁奇同精灵扭打起来。

“放开我！带我回去！别再来骚扰我了！”

这场打斗其实算不上什么扭打，因为精灵并没有怎么反抗，而斯克鲁奇无论做什么也伤不到精灵分毫。斯克鲁奇注意到精灵头顶的光芒明亮耀眼，隐约觉得这光芒与精灵的能力大有关联，于是抓起它的那顶帽子，突然盖在精灵的头上。

精灵在“帽子”底下沉下去，这个熄灯器罩住了精灵全身。然而，尽管斯克鲁奇用尽全身力气把帽子往下摁，他还是不能遮住那道光：光线从帽子底下射出来，犹如洪水般不受拦阻地倾泻在地面上。

斯克鲁奇熄灭精灵    约翰·里奇    作

斯克鲁奇觉得筋疲力尽，被一阵不可遏抑的困意打败了。接着，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卧室。他最后捏了一下帽子，然后松开了手，步履蹒跚地走到床边，立刻陷入沉睡中。

1. 译者注：美国1837年发生经济恐慌，银行系统混乱，美国政府债券等票据无力兑付。这场恐慌带来的经济萧条一直持续到1843年，即本书创作的年代。

2. 译者注：《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是阿拉伯民间故事集《一千零一夜》中非常著名的故事，阿里巴巴是个樵夫，凭借自己的智慧，最终得到四十大盗隐藏的宝藏。

3. 译者注：法国中世纪传说中，瓦伦丁与奥森是一对孪生兄弟，从小被遗弃在林中。瓦伦丁后来成为骑士；奥森却被熊捡走，成为野人。

4. 译者注：出自《一千零一夜》中的故事《努尔丁和沙姆士丁》。苏丹欲娶身份高贵的美女努福丝，遭拒绝后恼羞成怒，强迫她嫁给驼背马夫。仙女和魔鬼从中作梗，把英俊的哈桑送到努福丝身边，撮合两人结为夫妇，其间曾把睡梦中的哈桑丢在大马士革城门前。

5. 译者注：在英国作家丹尼尔·笛福的小说《鲁滨逊漂流记》中，主人公鲁滨逊遭遇海难后漂流到一座孤岛，在那里养了一只鹦鹉，后来搭救了一名野人，给他取名“星期五”。

6. 译者注：“在一个人能说完‘杰克·鲁滨逊’之前”（before a man can say Jack Robinson）是英语中的习惯表达法，用来形容时间短。

7. 译者注：出自英国诗人威廉·华兹华斯的诗歌《写于三月》，里面写道：“牛儿忙吃草，一直不抬头；虽有四十头，看似一头样！”

第三乐章  第二个精灵

斯克鲁奇从响得出奇的鼾声中醒来，坐在床上试图整理思绪。用不着别人告诉他，他就知道马上要敲响一点的钟声了。他觉得自己简直是掐着钟点被叫醒的，纯粹就是为了让他与雅各·马利派来的第二个精灵会面。斯克鲁奇感到浑身冷得不自在，开始猜想第二个精灵会掀开床边的哪块帷帐，于是他干脆亲手把每块帷帐都拉到一边。他重新躺下，警惕地观察着床的四周。他打算等精灵一现身就立即作出反应，绝对不要再被弄个措手不及、吓得惊慌失措。

那些玩世不恭的绅士老爷，自诩有些手腕，总是表现出世间诸事没什么他们应付不了的样子。这种人常吹嘘能够对付各类冒险，小到掷钱游戏，大到杀人夺命，他们都能处置得游刃有余。在这两个极端之间，无疑存在着数量不小、范围极广的一系列事物。我们倒不敢夸口斯克鲁奇也能充分应付最极端的情形，但是好歹还是可以相信，他已经准备好再见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无论是柔弱如婴儿，还是恐怖如犀牛，这次总不至于叫他惊得半死。

斯克鲁奇虽然做好了遇见任何东西的准备，但是对“什么也没出现”的情形偏偏半分准备也没有。所以，当钟敲了一声却什么也没出现时，斯克鲁奇浑身开始剧烈地颤抖。五分钟、十分钟、一刻钟过去了，还是什么也没出现。这段时间里，他一直躺在床上，一束红光照了进来，他就在红光的正中央，这束光正是从钟敲响一声的时候射过来的。屋子里只有这一束光，这比十二个鬼魂一齐光临还要令人紧张。斯克鲁奇无从判断这束光意味着什么，也无从分辨它究竟要干什么。斯克鲁奇甚至担心，他是不是要离奇地发生自燃了，只不过他尚不自知罢了。不过，斯克鲁奇最终还是开始思索——就像你和我肯定一开始就会动脑子一样，因为世界上的事情往往就是旁观者清，能够想出该怎么办，并立即付诸行动——我要说的是，斯克鲁奇终于想到，这束神秘之光的来源和秘密可能就在隔壁房间里。念及于此，他也注意到隔壁房间似乎正在发光。他的脑子里全是这个念头，于是轻轻地从床上爬下来，穿上拖鞋，朝那扇门走过去。

斯克鲁奇的手刚碰到门锁，一个奇怪的嗓音就叫着他的名字，招呼他进屋。斯克鲁奇依言而行。

这是他自己的房间。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这个房间已经改头换面，令人未免惊奇。墙壁上和天花板上都挂着常青枝叶，看起来就像个小丛林，枝条上到处都点缀着亮晶晶的浆果。冬青树、槲寄生和常春藤的新鲜叶子反射着光线，就好像屋里散落着许许多多的小镜子。炉火烧得极旺，向上猛蹿入烟囱里，无论是在斯克鲁奇的手里，还是在马利的手里，这座壁炉简直就是个毫无生气的摆设，多年寒冬都没见识过这么旺的火了！地板上好大一堆东西，仿佛堆成了一个帝王宝座，有火鸡、鹅肉、野味、鸡鸭、腌煮猪肉、大块的牛肉、乳猪、大串香肠、肉馅饼、葡萄干布丁、成桶的牡蛎、热气腾腾的栗子、红彤彤的苹果、水汪汪的橙子、香喷喷的梨子、主显节的大糕饼、一碗碗沸腾的潘趣酒，这些美味佳肴冒出诱人的蒸汽，令屋子里热气腾腾。一个快活的巨人舒适地坐在沙发上，看起来辉煌耀目，它手中握着一个火炬，形状跟丰饶角 [1] 差不多，巨人把火炬高高举起来，那时斯克鲁奇正从门后探出头来张望，火炬的光芒便照射在他的脸上。

“进来！”精灵喊道，“进来！咱们交个朋友吧，先生！”

斯克鲁奇怯怯地走进来，在精灵面前垂下脑袋。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倔头倔脑的斯克鲁奇了。尽管精灵的眼睛里透着清澈与和善，但是斯克鲁奇仍然不愿直视它的眼睛。

“我是‘今日圣诞节之精灵’，”精灵说，“看着我！”

斯克鲁奇毕恭毕敬地遵命行事。精灵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绿色长袍，也可能是件披风，袍子的边缘缝着白色毛皮。这件袍子松松垮垮地披在精灵身上，以至于胸口敞露出来，仿佛它根本不屑于用什么玩意儿遮挡住胸口似的。精灵的双脚从袍子宽大的褶皱底下露出来，没有穿鞋；头上也没戴帽子，只有一个冬青枝叶编成的圆冠，圆冠上处处点缀着闪闪发亮的冰凌。精灵有着一头深棕色的卷发，极为自然地披垂下来，自然得就像它和蔼可亲的面庞、炯炯有神的眼睛、摊开的手掌、充满笑意的嗓音、不受拘束的举止以及弥漫在它周围的欢乐气氛。它腰间悬着一个古老的剑鞘，但里面没有剑，这个剑鞘已经旧得生了锈。

“你以前从未见过像我这样的精灵吧？”精灵大声说道。

“从未见过。”斯克鲁奇回答道。

“你从来没有与我们家族的年轻一辈一同出行？我是指（因为我本人还太幼小）我的那些前几年才出生的哥哥们。”精灵继续问。

“我觉得，从来没有过。”斯克鲁奇说，“恐怕是没有过。您有很多哥哥吗，精灵？”

“有一千八百多个吧。”精灵说。

“居然要养活这么一大家子啊！”斯克鲁奇嗫嚅道。

“今日圣诞节之精灵”站起身来。

“今日圣诞节之精灵”    约翰·里奇    作

“精灵，”斯克鲁奇毕恭毕敬地说，“如您所愿带我出发吧。昨天晚上，我是被迫上路的，但我学到了一些东西，正在体会其中的教训。今天晚上，如果您要教给我什么，就让我从中获益吧！”

“触摸我的袍子！”

斯克鲁奇依言而行，立刻抓住精灵的袍子。

冬青树枝、槲寄生、红浆果、常春藤、火鸡、鹅肉、野味、鸡鸭、腌煮猪肉、大块牛肉、猪肉、香肠、牡蛎、馅饼、布丁、水果、潘趣酒……这些统统瞬间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房间、炉火、红色亮光以及夜色。他们此刻站在街上，正值圣诞节的早晨，人们忙着清扫门前人行道以及房顶上的积雪。天气不太好，虽然扫雪挺费力气，但是人们动作轻快，心情愉悦，干活忙碌的声音像演奏一支歌曲。男孩子们最爱看屋顶上的积雪被扫落到地上的情景，他们享受着这场人工制造的小型暴风雪。

房子的正面已经够黑的了，窗户还要更黑，与屋顶上白毯子般的积雪形成鲜明对比，也与地面上肮脏的积雪相映成趣。运货马车和载客马车的沉重车轮从积雪上轧过，仿佛犁地似的碾压出了一道道沟壑；随着大街逐渐分开岔路，这些沟壑彼此交错，互相碾压至少几百回了，最终变成复杂难辨认的沟沟坎坎，由黏糊糊的黄泥和融化的冰水混杂而成。天阴沉沉的，最短的街道也充斥着脏兮兮的薄雾，薄雾一半已融化、一半仍封冻，沉重的小颗粒像下小雨一般落到地上，仿佛大不列颠全部的烟囱都达成一致，开始一齐烧火，随心所欲地爱怎么冒黑烟就怎么冒黑烟。无论是天气还是城市面貌，都没什么好叫人特别高兴的，但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欢快的气氛，就连最清新的夏日空气和最明媚的盛夏艳阳都无法散发出这么欢快的氛围。

这是因为，在屋顶上铲雪的人们个个兴高采烈，他们在矮墙后朝着同伴们呼喊，时不时戏谑地扔个雪球过去，雪球可是带着善意的炮弹啊，比一句玩笑话传递得远多了！要是雪球砸中了对方，人们开怀大笑；要是没有砸中，人们的笑声也不会湮没下去。卖鸡鸭的店铺还没有完全开张，卖水果的店铺里早已是琳琅满目。一个个硕大的圆篮子里盛满了栗子，栗子形状犹如快活的年老绅士穿着西装背心，悠闲地倚在门边，富态得不小心跌到大街上。红棕色的西班牙洋葱，腰身肥大，就像西班牙修士那样胖得红光满面，还狡黠地眨巴着眼睛瞧着路过的姑娘们，一边故作正经地瞥向高高悬挂着的槲寄生 [2] 。成堆成堆的梨子，还有苹果，犹如一座座金字塔；一串串葡萄挂在醒目的钩子上，这纯属店主大发慈悲，好叫过路的人们不花一个子儿就可以盯着葡萄流口水；一堆堆带着苔藓的褐色榛子，香气扑鼻，叫人想起很久以前在林中漫步的情景，那时地上的枯叶没至脚踝，穿梭其间多么欢畅；矮墩墩、黑黝黝的诺福克苹果，衬托着黄色的橙子和柠檬，一副紧绷汁液的诱人样儿，仿佛在急切地恳求人们用纸袋把它们装回家去，好在饭后朝它们咬上一口。这些上乘的水果中间放着一个鱼缸，里面游着几条金色和银白色的鱼，虽然鱼是单调无趣、冷血迟钝的家伙，但是就连它们都知道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正在发生，于是缓慢地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一圈又一圈地游动着，这就是它们那缺乏热情的激动劲儿了！

杂货店！哦，还有杂货店！门几乎完全关着，上了两块挡板，或是一块，但是从缝隙往屋里瞧瞧吧！秤盘放到柜台上时，发出令人愉悦的碰撞声；拉扯细线时，细线轻快地从线轴上绕出来；一个个小罐子放上放下，好像变戏法似的那么热闹；茶叶和咖啡的香气混合在一起，真是太好闻了；葡萄干又多又好，杏仁洁白无比，肉桂又直又长，美味可口；水果蜜饯凝结成块，上面的糖都融化了，令最镇定的人也要头晕目眩，受不了了。还不止这些呢！无花果柔润多汁；法国李子装在精美绝伦的包装盒里，红艳艳的，酸度刚刚好——所有的一切都好吃极了，而且还都包装在圣诞礼盒里。顾客们个个急不可耐，争相拥抱圣诞节的到来，以至于在商店门口互相拥挤，手中的藤条篮子激烈地碰撞在一起，结果把买好的东西忘在了柜台上，然后又跑回来取。大家犯了上百个这样的错误，但是心情还是好得不得了。杂货店主和员工们率真热情、精神饱满，他们用来把围裙系在身后的美丽心形搭扣，简直就像是他们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人看似的，就算让圣诞节的寒鸦啄几下也没关系。

没过多久，教堂尖塔钟声敲响，提醒良善的人们该去教堂和礼拜堂了，于是人们纷纷出发。大家都穿上了最好的衣裳，露出最欢乐的神情，簇拥着走上街头。与此同时，从几十条小路、小巷以及叫不出名字的路口涌现了数不清的人，他们正带着饭食往面包坊走去 [3] 。这群穷苦人的出现，显然令精灵颇为在意。精灵与斯克鲁奇站在一家面包坊门口，在那些人经过时揭开他们饭食的盖子，用火炬朝饭菜里洒了点香料。这可不是一个寻常的火炬，有那么一两次，几个拿着饭菜的人发生了冲撞，眼瞅着已经愤怒地口角起来，这时精灵挥动火炬朝他们洒了几滴水，结果那些人立刻恢复了愉快的心情。他们说，在圣诞节吵架真是不应该啊。可不是这么回事儿吗？上帝的心意正是如此！

后来，钟声停止了，面包坊关门了。从每家面包坊烤炉上的潮湿印迹上，可以感觉到这些人的动静，以及他们烘焙饭食的进展，就连坚硬的路面都在冒烟，仿佛石头也被当作饭食烘焙了一样。

“您用火炬喷洒出去的香料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吗？”斯克鲁奇问道。

“有啊，我自己的味道。”

“今天任何一种饭食里都有这种味道吗？”斯克鲁奇问道。

“凡是善意供应的都有，特别是供应给穷人。”

“为什么要特别供应给穷人？”斯克鲁奇问道。

“因为穷人最需要。”

“精灵，”斯克鲁奇思忖片刻后说，“我觉得纳闷儿，作为阴间阳世所有存在者中的一员，偏偏是您想要剥夺这些人单纯享受一下的机会呢。”

“我？”精灵叫起来。

“您剥夺了他们每七天吃上一顿饭的机会基督教信仰群体在每周日做礼拜，因此那一天许多地方关门歇业。，而这往往是他们在一个礼拜中唯一能真正吃上饭的一天，”斯克鲁奇说，“您不是这样做的吗？”

“我？”精灵喊道。

“您不是寻求让这些地方在星期天关门么？”斯克鲁奇说，“这根本是同一回事。”

“我寻求？”精灵叫嚷道。

“如果我说错了，请原谅我。反正人们是打着您的名义做的，或者至少是打着您家族的名义做的。”斯克鲁奇说。

“在你们这个世界上，”精灵答道，“有些人声称知道我们，还打着我们的名义做各种事，放纵情欲、骄傲自大、心怀恶念、满怀仇恨、嫉妒艳羡、顽固不化、自私自利。我们以及我们的亲朋好友并不认识他们，就好像他们从未降生在这个世上一样。记住这一点，把他们的所作所为记在他们自己的账上，而不是我们的账上。”

斯克鲁奇答应会这样做，然后他们继续上路了。他们像先前一样仍旧隐身，来到小镇郊外。精灵身怀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本事（斯克鲁奇在面包坊就注意到了），那就是虽然它体形庞大，但是它能够轻松容身于任何一个地方；作为一个超自然的生物，它能够站在低矮的屋顶下却依然保持优雅的仪态，仿佛那是一座高大的殿堂似的。

或许这个善良的精灵喜欢炫耀自己的本事，或许它就是和蔼可亲、慷慨大方、热情真诚，对穷人满怀同情心，总之它径直来到了斯克鲁奇那名雇员的家里。斯克鲁奇手中抓着精灵的袍子，跟随它一同来到这里。精灵来到那家的门槛处，微笑着停下脚步，用火炬朝鲍勃·克拉特基特的家喷洒祝福。想象一下！鲍勃一个礼拜才挣十五个“鲍勃” [4] ，他每个礼拜六才能领到与自己同名的十五个子儿，可是“今日圣诞节之精灵”竟然祝福了他那个只有四居室的家！

克拉特基特太太站起来，她用心打扮了一番，穿着一件改过两回的、廉价的，但丝带很是艳丽的长裙，这是花六便士买来的，真是物超所值。克拉特基特太太正在铺桌布，二女儿贝琳达·克拉特基特从旁协助，这姑娘身上也装饰着色彩缤纷的丝带。彼得·克拉特基特少爷举着叉子插进一锅马铃薯中，又把大得离谱的衬衫（那本是鲍勃的私人财产，为了庆祝节日而转让给了儿子兼继承人）领子弄到了自己嘴里，他觉得自己打扮得英俊潇洒，恨不得跑到时髦的公园里去出出风头。这时，克拉特基特家的另外两个小孩子——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飞奔进来，大喊着他们在面包坊外面闻到了鹅肉的香味，他们确定这就是自己家的那只鹅。尽情想象着鹅肉配上洋苏叶和洋葱的美妙滋味，克拉特基特家的这些孩子们围着桌子翩翩起舞，又把少爷彼得·克拉特基特吹捧到了天上，而少爷本人（并没有骄傲自满，尽管衬衣领子差点勒得他窒息）向火焰吹着气，直到马铃薯慢慢地开始滚沸冒泡，把深平底锅的盖子顶得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说明该把马铃薯取出来剥皮了。

“究竟是什么事耽搁住了你们那了不起的父亲呀！”克拉特基特太太说，“还有你们的弟弟，小蒂姆。玛莎去年圣诞节也没有像这样，都迟到半小时了！”

“玛莎来了，母亲！”一个姑娘一边进门一边说道。

“玛莎来了，母亲！”两个小孩子喊道，“好棒！好大一只鹅呀，玛莎！”

“哇，上帝保佑你，亲爱的，你怎么迟了这么久啊！”克拉特基特太太说道，亲吻了这个姑娘十多下，百般殷勤地帮她摘下披肩和帽子。

“我们昨晚有很多活儿要赶完，”姑娘答道，“今天早上还得忙着收拾，母亲！”

“好啦！只要你来了就好，别的不用放在心上，”克拉特基特太太说，“亲爱的，坐在炉火边烤烤身子吧，上帝保佑你！”

“别坐，别坐！父亲回来了！”两个小孩子嚷道，立刻满屋子乱跑起来，“把玛莎藏起来，藏好！”

于是玛莎躲了起来。父亲鲍勃进了屋，胸前垂着白羊毛围巾，这条围巾不算流苏也足足有三英尺长呢，他的衣服磨得发亮，但已经缝补刷过，蛮像过节的样子，肩上还扛着小蒂姆。小蒂姆带着一副小拐杖，用铁架子支撑四肢。

“咦，我们的玛莎在哪儿？”鲍勃·克拉特基特环顾四周嚷起来。

“不来了。”克拉特基特太太答道。

“不来了？”鲍勃兴高采烈的劲头儿立刻熄灭了，他可是给小儿子当马骑，驮着小蒂姆从教堂一路跑回家，都激动得刹不住车了，“圣诞节居然不来了！”

玛莎不忍心看见父亲失望，哪怕是闹着玩儿也不行，于是提前从壁橱门后跑出来，扑进他的臂弯中，而另外两个孩子抢过小蒂姆，把他抬到洗衣房里，好让他听见布丁在铜锅里唱歌的声音。

克拉特基特太太先是取笑了一番丈夫这么容易轻信上当，而鲍勃总算拥抱了女儿，心满意足。接着，克拉特基特太太问：“小蒂姆的表现如何？”

“像金子一样好，”鲍勃说，“甚至比金子还要好。他一个人坐着，不知怎的陷入沉思中，然后说出了我们从未听过的奇妙的话。他在回家路上告诉我，他希望教堂里的人们都看见了他，因为他是个瘸子，或许能够让人们在圣诞节愉快地记起来，是谁让瘸腿的乞丐重新走路、让瞎眼的人重新看见 [5] 。”

鲍勃说着这些的时候声音发颤，当他说到小蒂姆越来越健壮有力时，声音更加颤抖了。

这时，小蒂姆拄着拐杖走路的声音变近了，人们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小蒂姆就已经在兄弟姐妹的护送下回到了炉火前的凳子上。鲍勃挽起袖口——可怜的家伙，他的袖口真是破旧得不能再破旧了——往壶里倒了一些热腾腾的杜松子酒和柠檬，搅拌了又搅拌，然后放在壁炉侧面的金属架上暖着。彼得少爷和两个满屋子乱跑的孩子去端鹅肉，一行人很快就兴致勃勃地回来了。

接下来那个热闹劲儿，会让你误以为鹅是天底下最珍稀的禽鸟，简直就是一种长着羽毛的稀罕动物，相比之下黑天鹅倒显得再寻常不过了。事实上，在这个家里，它倒真像黑天鹅似的呢。克拉特基特太太事先用一个小平底锅做好了肉汁，滚烫得发出嘶嘶声；彼得少爷出奇地卖力，把马铃薯打成泥状；贝琳达小姐给苹果酱加了些糖；玛莎把热盘子擦拭干净；鲍勃把小蒂姆安置在桌子一角，紧挨自己坐着；两个略小的孩子给大家摆好座椅，当然也没忘记他们自己的椅子，然后用心守护着自己的座位，把勺子塞进口中，以免在鹅肉分给自己前就忍不住哇哇嚷着要吃。终于，饭菜端上来了，大家做了饭前祈祷。接着，大家屏息等待，克拉特基特太太把切肉刀从头到尾慢慢打量了一遍，准备朝鹅胸扎进去。当她果真一刀切下去，鹅腹中的填料正如人们期盼已久的那样呈现于眼前，在场者呢喃着发出赞叹，就连小蒂姆也受到另外两个孩子的感染，用刀柄敲击着桌子，轻轻地喊了一声：好棒！

再没有哪只鹅比得上现在这只。鲍勃说，他不相信世上还有哪只鹅比它更美味。它肉质鲜嫩，味道诱人，个头那么大，价格却便宜，受到了大家的一致称赞。在苹果酱和马铃薯泥的帮忙下，这顿饭足够全家人吃个饱。实际上，克拉特基特太太惊喜异常地打量着盘中的一小块剩骨头说，大家没把所有的食物都吃光呢！每个人都吃饱了，特别是最小的那几个孩子，简直整个人都泡在洋苏叶和洋葱里了！现在，贝琳达小姐给大家换了干净盘子，克拉特基特太太一个人离开房间——紧张得不好意思叫人看见——去取布丁，然后端着进了屋子。

万一布丁做得火候还不够呢？万一布丁在端出来的时候坏了形状呢？万一有人翻过后院的墙，趁着这家人尽情享受鹅肉的时候偷走了布丁呢？克拉特基特家的两个小孩子一想到这些，吓得脸都白了！各种恐怖的念头都在他们心头闪过。

哇呀！好大一团蒸汽！布丁从铜锅中拿出来了。香喷喷的，真像洗衣日的气味呀！这是纱布的味道。这香味呀，就好像美食店旁边开着糕饼店，再隔壁是熨洗店！这就是布丁！半分钟后，克拉特基特太太进屋了，虽然羞红着脸，但是自豪地微笑着，手中端着布丁。那个布丁犹如一个有斑点的炮弹，厚实坚挺，浇了十六分之一品脱的白兰地点了火，上面插着圣诞冬青。

鲍勃·克拉特基特说，哦，一个令人赞叹的布丁！他冷静地评价道，这是克拉特基特太太嫁给他以来所取得的最了不起的成就。克拉特基特太太说，现在压在她心上的磐石总算挪开了，她本来还担心面粉的量放得不够足呢。大家都对布丁发表了一番评论，但没人说这个布丁对这样一个大家庭来说还是太小了，连这样想的都没有。谁要是这么说，那就真是太煞风景了。克拉特基特家要是有人做出任何一点点这类暗示，那可要羞得脸红了。

终于，这顿饭吃完了，桌布清理了，壁炉清扫了，炉火重新烧旺了。壶中调好的酒经品尝后，被称赞为味道完美极了；苹果、橙子被摆上了桌子，满满一铲子的栗子被丢进炉火中。接着，克拉特基特全家人围坐在壁炉边，鲍勃·克拉特基特管这样叫“坐一圈”，但其实只是半圈而已。鲍勃·克拉特基特的手肘边，陈列着这家人的玻璃器皿，包括两个平底玻璃杯和一个无柄的蛋奶糕焙杯。

举杯端着热气腾腾的好酒，完全不输于黄金高脚杯的效果，鲍勃喜气洋洋地轮番给大家倒酒，炉火中的栗子噼噼啪啪地炸裂开来，四处飞溅。然后，鲍勃发表祝酒词：

“亲爱的，祝大家圣诞快乐！愿上帝保佑我们！”

全家人一齐重复了这句话。

“愿上帝保佑我们每个人！”小蒂姆最后一个说。

小蒂姆坐在小凳子上，紧紧挨着父亲。鲍勃握着小蒂姆干枯的小手，心里充满了对这个孩子的爱怜，恨不得把孩子永远留在自己身边，生怕有一天孩子会离开他。

“精灵，”斯克鲁奇前所未有地关心起这件事来，“告诉我，小蒂姆会活下去吗？”

“我看见一个空座位，”精灵答道，“就在冷清的壁炉角落里。一副拐杖仍被精心保存着，只是失去了主人。如果这些未来的幻影没有发生改变，那么这个孩子会夭折的。”

“不，不，”斯克鲁奇说，“哦，不！好心的精灵啊！求您告诉我，他会幸免于难。”

“如果这些未来的幻影没有发生改变，我们族类中没有任何一个，”精灵说，“会看到这个孩子。接下来会怎样呢？如果他要死了，那就最好去死吧，还能让过剩人口减少一些呢。”

斯克鲁奇垂着头听精灵引述他自己的原话，心中充满了忏悔和悲伤之情。

“人啊，”精灵说，“如果你的内心仍然有人性，而不是冥顽不化的话，就不要说出那种恶毒的言辞。你要先弄清楚，人口过剩是怎么一回事，究竟在哪里过剩了。哪些人该活，哪些人该死，莫非是由你决定吗？或许在天国里，与千千万万个像这个穷人家孩子的人相比，你比他们更没有价值、更没有资格活下去呢！哦，上帝啊！叶片上的虫子居然宣称尘土中忍饥挨饿的兄弟们数量过剩了！”

斯克鲁奇在精灵的斥责中抬不起头，浑身颤抖，眼睛盯着地面看。接着，他听到有人提起自己的名字，于是立刻抬头看是怎么回事。

“斯克鲁奇先生！”鲍勃说，“多亏斯克鲁奇先生，我们才能享用这顿盛宴！”

“好一个‘多亏他才有这顿盛宴’！”克拉特基特太太嚷道，脸都涨红了：“我真希望他今晚也在这里。我会叫他尝尝我的厉害，就怕他的胃口吃不消！”

“亲爱的，”鲍勃说，“孩子们在这儿呢，再说今天是圣诞节。”

“我敢说，只有圣诞节这天，”她说，“人们才会举杯祝福像斯克鲁奇先生这样一位吝啬可恶、冷酷无情的人。罗伯特 [6] ，你明明知道他是这样一个人！可怜的人啊，你比谁都清楚他的为人。”

“亲爱的，”鲍勃温和地说，“看在圣诞节的份上。”

“看在你的分上，看在圣诞节的分上，我会举杯祝他健康，”克拉特基特太太说，“可不是看在他的分上。祝他健康长寿！圣诞快乐，新年快乐！他会圣诞快乐、新年快乐的，我对此毫不怀疑！”

孩子们跟在母亲后面说了祝酒词。这是他们今天聚餐中第一次遇到不太开心的时刻。小蒂姆最后一个干杯，但他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斯克鲁奇在这家人心目中就像食人妖魔一般，只要一提起他的名字，大家心头就蒙上一层阴影，没个足足五分钟可驱散不了。

当这层阴影散去，大家心情快活了十倍，因为总算不用再提那个邪恶的斯克鲁奇了。鲍勃·克拉特基特告诉大家，他为彼得少爷相中了一份工作，如果能够顺利谋得这个职位，将可每星期领到五先令六便士。两个较小的孩子一想到彼得要成为生意人就笑得前仰后合，彼得本人则盯着炉火若有所思，仿佛在考虑当他拥有这么一大笔收入时，该如何投资这笔钱才好。玛莎在一家女帽店可怜兮兮地做学徒，她告诉大家自己每天要干什么样的活儿，一口气要干多长时间，以及她打算明天早晨舒舒服服地睡个懒觉，因为明天放假，她可以在家歇着。玛莎还告诉他们，她前几天看见一位伯爵夫人和一位爵士老爷，那位爵士“个子几乎跟彼得一样高”；彼得听到这番话，立刻把领子竖了竖，要是你在那儿，就会看到他领子高得几乎把脸都遮住了。大家说着这些的时候，栗子和酒一轮又一轮地上着。不知怎的，小蒂姆开始唱起一首关于一个孩子在雪地里迷了路的歌，他的小嗓子唱得幽怨哀伤，真是动听极了！

这一切当中，并没有什么堪称上流之处。这一家人并不阔绰，他们的穿着打扮并不考究，他们穿的鞋子压根不防水，他们总共没几件衣服，彼得很可能早就与当铺打过交道。但是他们过得很快乐，心里充满感恩，彼此相爱，对一切都很知足。分手的时间到了，当他们渐渐黯淡下去时，精灵火炬上闪烁的光芒令他们更加开心了，而斯克鲁奇一直注视着他们到最后一刻，尤其是盯着小蒂姆一直看。

天渐渐黑了，下起大雪来，斯克鲁奇和精灵沿着街道走。别人家厨房、客厅以及各式房间里透出来的明亮火光，真是棒极了！瞧这里，闪动的火苗映射出一家人在为温馨的晚餐做准备，一个个热盘子在炉火上烘了又烘，深红色的窗帘随时可以拉起来，把寒冷和黑暗统统挡在外面。瞧那里，这家的孩子们全都跑到外面的雪地上去迎接已经成家的姐姐、哥哥、堂表亲、叔伯和姑姑阿姨们，要抢在别人前头向他们打招呼。再瞧这里，百叶窗上晃动着满堂宾客的剪影。看看那里，一群戴着帽兜、脚穿皮靴的漂亮姑娘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一起去某位邻居家串门，可怜那些眼巴巴瞧着姑娘进门的单身汉啊——她们好像机灵的女巫，非常清楚有人在看自己，脸上泛起红晕。

这么多人正在赶路前往各类聚会，你要是光看路上的行人数量，它如此惊人，搞不好你会以为根本没有人待在家中迎客呢！还好，每户人家都在等待客人的到来，并且早已把壁炉中的火添到半烟囱那么高了。精灵祝福着他们，真是喜不自胜啊！它们大大地敞开胸怀，一路飘荡前行，伸出宽阔的手掌，慷慨地把明亮而无害的欢乐尽情地洒向万事万物。一个点亮路灯的人在灰蒙蒙的街上跑着，身后留下一串刚刚亮起来的路灯，他穿得很正式，显然待会儿也要去哪儿参加聚会，在精灵经过时刚巧笑得很大声——这个人哪里晓得，圣诞精灵正与他同行呢！

这时，在精灵并未发出任何一声提醒的情况下，他们来到了一片荒凉的沼泽之地。到处都是嶙峋的巨石，仿佛这里是巨人的坟场似的。水朝四面八方任意流淌着，除非有些地方的积水被冻住了，结果挡住了流水的方向，就像把流水困作囚犯一般。除了苔藓、金雀花以及繁茂杂密的野草，这里什么也不长。夕阳西沉，留下一抹火红的晚霞，像一只忧郁的眼睛，扫了一眼这片荒芜之地，然后皱着眉头沉下去，沉下去，沉下去，最后消失在深深的夜色里。

“这是什么地方？”斯克鲁奇问道。

“这是矿工居住的地方，他们在地底深处劳作，”精灵答道，“但是他们认识我。瞧！”

一座小棚屋的窗子里照射出灯光，精灵和斯克鲁奇很快朝那里走去。穿过泥土和石头砌成的墙，他们发现一群人兴高采烈地围绕着一堆火在聚会。一对年纪非常非常大的老年夫妇、他们的儿女、他们儿女的儿女，以及还要年幼的下一代，全都高高兴兴地穿上了节日的盛装。这位老爷爷正在为大家唱一首圣诞歌曲，他的声音时时被荒野之地大风呼啸的声音湮没。这是一首古老的歌，他还是小男孩的时候就会唱了；大家时不时地一起加入，形成了一曲合唱。每当大家都提高了声音，老爷爷也无忧无虑地放声高歌；当大家都住了口，老爷爷的劲头也就低了下来。

精灵没有在那里逗留，而是吩咐斯克鲁奇抓住自己的袍子，越过沼泽，加快速度，这是要去哪儿呢？不是要到海上去吧？结果，果然是到海上去。斯克鲁奇惊恐地朝后望去，看见最后的一点点土地和一排吓人的岩石被留在了身后。海浪翻滚，浪花飞溅，在洞窟中互相拍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试图狠狠地撞坏大地。

在距离岸边大约一里格 [7] 之处，有一处岩石沉入水中形成的凄凉的礁石，海水一年到头激荡冲刷着礁石，而礁石上面矗立着一座孤独的灯塔。大团大团的海藻攀附在灯塔基座上，风暴鸟 [8] ——人们猜测它是风之子，就像海水孕育了海藻一般——展翅飞翔，与灯塔擦肩而过，正如它们擦过海浪飞翔一般。

但是就算在这种地方，两个负责看守灯塔的人仍然生起了一堆火，透过厚厚的石墙上的孔洞向阴森森的海面上射出一道明亮的光。他们坐在一张并不平整的桌子旁，互相握了握粗糙的手，举起酒罐子祝愿对方圣诞快乐。其中一位年纪较长者由于常年待在恶劣的天气中，脸上皮肤粗糙、满是疤痕，简直不成样子，就像一艘旧轮船的船头雕像一样。这位老者开始唱起一首充满力量的歌，歌声就像大风一样。

精灵继续往前疾行，在漆黑汹涌的大海上一直往前，往前，直到他们已经离陆地非常遥远——它是这么告诉斯克鲁奇的——然后他们遇见了一艘船。他们站在操作舵轮的舵手身边，站在从船首负责瞭望的水手身边，站在轮值当班的高级船员身边，站在船上不同岗位漆黑飘忽的人们身边，而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在哼着圣诞歌曲，或者脑海中飘过与圣诞有关的念头，或者压低嗓音向同伴讲述某个圣诞回忆，故事里满怀对故土的思念盼望。船上每个人，不管是醒着的还是睡着的，好人还是坏人，在这一天里说的话都要比一年中的其他任何一天友善得多。在一定程度上，他们都在一同分享着节日气氛，都想念他们在远方的亲人，也知道亲人们心里惦记着自己。

斯克鲁奇听着大风的呻吟声思忖着；在孤寂的黑夜里，飘荡于未知的深渊之上，这是何其严肃的事情！深渊究竟有多深，犹如深邃的秘密，像死亡一般无人知晓。然而，令斯克鲁奇惊奇的是，在这种情境下，他居然听到了由衷的欢笑声。更叫斯克鲁奇吃惊的是，他认出这笑声正是他外甥发出来的！斯克鲁奇意识到自己置身于一间亮堂堂的屋子里，清爽干燥，灯火闪烁，精灵正笑眯眯地站在斯克鲁奇身旁，用赞许的目光亲切注视着他的外甥。

“哈哈！”斯克鲁奇的外甥笑得合不拢嘴，“哈哈哈！”

如果你认识什么人——这种可能性极小——比斯克鲁奇的外甥还要笑口常开，那我只能说，我也盼望有幸一睹那人的风采。请务必把那人介绍给我，我准保跟他交个朋友。

世间事可谓公平合理，不偏不倚：一方面，疾病和悲伤会传染；另一方面，世界上再没什么比欢声笑语和幽默风趣还要富有传染性，还要难以抗拒的了。斯克鲁奇的外甥都笑成什么样了！他的外甥笑得前仰后合、摇头晃脑，脸部肌肉扭曲得无以复加；外甥媳妇也像丈夫一样，尽情地欢笑着；聚集在旁边的朋友们也不甘落后，个个纵情地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说，圣诞节是胡说八道，”斯克鲁奇的外甥嚷道，“他确实这么认为！”

“这更叫他丢人了，弗雷德！”斯克鲁奇的外甥媳妇愤愤不平地说。上帝保佑这些女人！她们做事情从不半途而废，总是全心全意。

她很漂亮，极其漂亮：脸上长着酒窝，露出好奇的神色，面容姣好；甜美的小嘴巴，简直就是为亲吻而生的，毫无疑问就是这么回事儿；下巴上点缀着各种美丽的小酒窝，笑起来就彼此融合在一起；双眸里透着阳光灿烂，胜过世间任何尤物。你一定会说，她整个人都生机勃勃，而且真是叫人心满意足。哦，太叫人心满意足了！

“他是个滑稽的老头子，”斯克鲁奇的外甥说，“这是实话，其实他满可以不这么讨人嫌的。不过，他的讨厌举止也叫他自己吃足了苦头，所以我不愿再说他的坏话。”

“他一定很有钱吧，弗雷德，”斯克鲁奇的外甥媳妇说道，“至少你总是这么跟我说。”

“亲爱的，那又怎么样呢？”斯克鲁奇的外甥说，“他的财富对他毫无用处。他从不用这些钱做好事。他不懂得善用这笔财富。他从不会想到——哈哈哈——要用这笔钱造福大家，并且从这样的念头中得到满足。”

“我真受不了他。”斯克鲁奇的外甥媳妇说。斯克鲁奇外甥媳妇的姐妹们，以及在场的所有女士们，都表达了同样的观点。

“哦，我受得了他！”斯克鲁奇的外甥说，“我同情他！就算再怎么努力也对他生不起气来。他那些糟糕的想法令谁受罪呢？是他自己呀，永远如此，毫无例外。瞧，他非要让自己讨厌我们，不肯来跟我们共享美餐。结果怎么样呢？他不跟我们一起吃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事实上，我觉得他损失了一顿很棒的美餐！”斯克鲁奇的外甥媳妇插嘴说。其他人也都纷纷表示赞同，而他们实在是很有资格当评委，因为他们刚刚享用了这顿美餐。当餐后甜点端上来后，大家在灯光的照射下，团团围坐于炉火旁。

“好吧！我很高兴听到大家这样说，”斯克鲁奇的外甥媳妇说，“我对年轻的主妇们不太有信心呢！你怎么看，托佩尔？”

托佩尔显然是看上了斯克鲁奇外甥媳妇的某个姐妹，于是回答说，作为一个没有伴侣的可怜单身汉，他没资格对这类事情发表意见。这时，斯克鲁奇外甥媳妇的一个姐妹——那个胖乎乎的衣服上有蕾丝花边的姑娘，不是那个戴着玫瑰花的——脸上泛起红晕。

“说下去呀，弗雷德，”斯克鲁奇的外甥媳妇拍着双手说，“他总是不把话说完！他真是个匪夷所思的家伙！”

斯克鲁奇的外甥又爆发出一阵大笑。这笑声的感染力实在是无法抗拒，尽管那个胖乎乎的姑娘嗅着香醋想要忍住笑，但是大家还是忍不住全都大笑起来。

“我本来要说的是，”斯克鲁奇的外甥说，“我觉得他选择讨厌我们，而不是跟我们一同欢乐度日，造成的结果是他失去了一些欢乐时光，而这份欢乐本来对他并无坏处呀。我相信，他失去了一些很不错的朋友，这是他一个人闷着头思考时无法结交到的朋友，无论是当他待在那间发霉的旧办公室里，还是窝在那些积满灰尘的房间里。我的用意是，不管他喜不喜欢，我每年都要给他一个相同的机会，因为我同情他。或许直到他去世的那一天，他都会对圣诞节骂骂咧咧，但是如果我年复一年地去看望他，高高兴兴地问候他，‘斯克鲁奇舅舅，您好呀！’他总会情不自禁地对圣诞节改变看法吧。哪怕这能叫他改变心意，向他那个可怜的雇员赠送五十英镑，那也是一桩成就啊！我觉得，我昨天打动他了。”

这回轮到大家先笑了，因为他们在脑海里想象着外甥打动斯克鲁奇舅舅的情景。不过，他兴致勃勃，并不在意别人笑的是什么，所以不管大家笑成了什么样子，他还是心甘情愿地支持他们，开心地给他们递酒瓶。

喝过茶后，他们开始演奏音乐。他们真是一群热爱音乐的人，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们表演三重唱或轮唱都很有水准——特别是托佩尔，他唱低声部真是游刃有余，脑门上绝不会青筋暴起或者憋得面红耳赤。斯克鲁奇的外甥媳妇弹得一手好竖琴，在她弹奏的好几首曲子中，有一首简单的小曲（曲调太容易了，你只需两分钟就可以学会用口哨吹它），正是把斯克鲁奇从寄宿学校接回家的那个小女孩熟悉的，而“昔日圣诞节之精灵”让斯克鲁奇回想起了此事。这首曲子一响起，那个精灵显现给斯克鲁奇看的事情又一一涌上他的心头，他的内心越来越柔和。斯克鲁奇暗暗想道，如果他能早几年听到这一切，没准他也能用自己的双手耕耘生活中的美善，获得快乐的人生，而不需要依靠埋葬雅各·马利的教堂执事的铲子完成他的栽种和收获。

他们并没有用整晚来弹奏音乐。过了一会儿，他们开始玩罚物游戏。有时候，回到小孩子的状态中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在圣诞节的时候，因为创造圣诞节的那位全能者那时也是婴孩。等等！大家先玩的是捉迷藏。当然要这么做啦！还有，我才不相信托佩尔真的蒙住了眼睛，正如我不相信他能把眼睛揣在靴子里。在我看来，这根本就是他和斯克鲁奇的外甥串通好的事，“今日圣诞节之精灵”也早就看出了端倪。瞧瞧托佩尔只顾追求那个穿着饰有蕾丝花边衣服的胖姑娘的劲头，真是对人性中信任的严重冒犯！他一会儿踢翻了火钳，一会儿绊倒了椅子，一会儿撞到了钢琴，一会儿差点被窗帘给缠得喘不过气来，总之那姑娘躲到哪里，托佩尔就跟到哪里。他总能知道那个胖姑娘在哪里，对旁人却一个也不捉。如果你故意堵在托佩尔面前，直愣愣地杵着不动——还真有几个人那么干了——他会佯装来捉你，但那架势简直就是侮辱你的智商，然后立刻偷偷溜向那个胖姑娘的方向。那姑娘嚷嚷了好几次，太不公平了！确实不公平。最后，托佩尔终于捉住了她。尽管她的丝绸衣裙发出沙沙的声音，尽管她飞快地从他身边一闪而过，但是托佩尔还是把她逼到了墙角，切断了她的所有退路。接下来，他的行为可太讨厌了！托佩尔假装不知道是那个姑娘，装作很有必要的样子去摸摸她的头饰，然后又把一枚戒指套在她手指上，把一条项链戴在她脖颈上，好让自己放心没弄错人。他的这些举动真是卑鄙可耻，荒谬绝伦！毫无疑问，那姑娘把自己的心意都告诉托佩尔了。所以当轮到别人负责捉人时，托佩尔和那姑娘就一起躲在窗帘后面，显得很亲密的样子。

斯克鲁奇的外甥媳妇没有参加捉迷藏游戏，而是找了一个温馨的角落，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张大椅子上面，还踏着脚凳。圣诞精灵和斯克鲁奇就在她身后不远处。但是她参加了罚物游戏，非常擅长玩“我爱我所爱”，二十六个字母都难不倒她 [9] 。同样地，斯克鲁奇的外甥媳妇也很擅长“怎样、何时、何处”的问答游戏，把她的姐妹们都打败了，令斯克鲁奇的外甥暗暗高兴。要知道，她的姐妹们可都很聪慧敏锐的啊，这一点托佩尔可以向你保证。那里大概有二十个人，无论年轻人还是老年人，都加入了这个游戏，斯克鲁奇也不例外。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忘记了这些人听不见他的声音，于是时不时地大声喊出自己猜测的答案，而且他经常猜得八九不离十。就算是世界上最尖锐的针，比如质量顶尖的“白色小教堂”牌、保证不会针眼断裂的那种针，都比不上斯克鲁奇来得敏锐，斯克鲁奇原本还以为自己脑袋瓜子挺迟钝的呢。

斯克鲁奇沉浸在这种氛围中，像个孩子似的央求精灵让他再玩一会儿，等到宾客都散去再带他离开。精灵对这一切感到非常高兴，怜爱地瞅着斯克鲁奇，但是告诉他自己没法答应他这个要求。

“又开始玩新游戏了，”斯克鲁奇说，“再玩半小时，精灵，只要半小时！”

这个游戏叫作“是与不是”。斯克鲁奇的外甥先想出点什么，然后其他人要搞清楚他想到的是什么。他们可以向斯克鲁奇的外甥提问题，而他只能回答“是”或“不是”。人们向他发出一连串提问，逐渐引向真实答案：他想到了一个动物，一个活着的动物，一个很难相处的动物，一个凶猛残忍的动物，一个时不时地咆哮和嘟囔的动物，偶尔说话，住在伦敦，会在街上散步，不是用于展览的，没有被人牵着鼻子走，不是关在动物园里的，没有在集市上被宰杀，不是马，不是驴，不是奶牛，不是公牛，不是老虎，不是狗，不是猪，不是猫，不是熊。每当有人抛过来一个新问题，斯克鲁奇的外甥就爆发出一阵大笑，他实在乐得无法用言语形容，不得不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直跺脚。终于，那个胖姑娘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嚷嚷着：

“我知道了！我知道是什么了，弗雷德！我知道答案是什么了！”

“答案是什么？”弗雷德大声问。

“就是你的斯克鲁奇舅舅呀！”

可不是嘛！大家一致表示赞同。不过有些人抗议道，弗雷德在回答“是一头熊吗”这个问题时，应该回答“是”才对呀！ [10] 就算有人曾经往那个思路上想过，弗雷德回答的“不是”也会让人放弃这个猜测。

“他给我们带来了很多欢乐，我很确定，”弗雷德说，“要是我们不举杯祝愿他健康，就太不知感恩啦！此刻我们手边都有一杯热葡萄酒，我要说，‘向斯克鲁奇舅舅致敬！’”

“好吧！向斯克鲁奇舅舅致敬！”他们一齐嚷道。

“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祝愿这位老人圣诞快乐以及新年快乐！”斯克鲁奇的外甥说，“虽然他不愿意接受我的祝酒词，但是希望他拥有这份祝福。向斯克鲁奇舅舅致敬！”

斯克鲁奇舅舅在不知不觉间变得非常开心，心情轻松极了。要是精灵肯多给他一些时间，斯克鲁奇就要向那群看不见他的人回敬祝福，还要向他们发表一番感谢的话，尽管他们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但是斯克鲁奇外甥话音刚落，整个场景就不见了，斯克鲁奇和精灵又再次踏上了旅途。

他们见识了很多的事情，跑了很多的路，拜访了很多的人家，而每一次见证的都是欢喜大结局。精灵站在病床边，病人们欢欣愉快；站在外邦土地上，那里的人们便觉得离家并不遥远；站在艰难挣扎的人们身边，那些人因怀着更大的盼望而坚忍不拔；站在穷人身边，穷人便丰盛而不再缺乏……在救济院、医院和监狱里，在痛苦的每一个藏身处，只要短暂掌权的自负之人没有飞快地闩上门、把精灵拦在外面，精灵就会留下它的祝福，并把训诫教导留给斯克鲁奇。

如果这些全都发生在同一个夜晚，这是一个多么漫长的夜晚啊！但是斯克鲁奇怀疑，这压根儿不是这么回事儿，而是许多个圣诞节被压缩到了他们共同度过的这一段时间。还有一件事也很奇怪，尽管斯克鲁奇在外表上看起来毫无变化，但是精灵却在随着时间流逝而变老，显然年迈了许多。斯克鲁奇注意到了这种变化，但是没有说出口，直到他们离开一个孩子们的主显节晚会后，斯克鲁奇与精灵并肩站在一处空旷之地，他注意到精灵的头发已经成为灰白色。

“精灵的生命很短暂吗？”斯克鲁奇问道。

“我在地球上的生命，非常短暂，”精灵答道，“今天晚上就会终结。”

“今天晚上！”斯克鲁奇喊道。

“今天晚上，午夜之时。听！时间就快到了。”

那时，教堂钟声正在敲响十一时三刻。

“如果我问得不合适，请原谅我，”斯克鲁奇仔细地盯着精灵的袍子说道，“我看见从您的袍子里伸出来奇怪的东西，并不是长在您身上的。是一只脚，还是一个爪子？”

“或许是个爪子，因为那上面有肉，”精灵悲伤地答道，“瞧这里。”

精灵从袍子的褶皱里拽出两个孩子，他们可怜无助、战战兢兢、面目丑陋、痛苦不堪。两个孩子跪在精灵脚下，伸手抓住精灵的外袍。

“哦，老兄！瞧这儿！看看，就在底下！”精灵惊呼道。

这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满面怒容、如狼似虎，却又谦卑地俯伏在地。青春的脸上本应圆润饱满，再点缀上最鲜活的色彩，结果却像是被一只枯干陈旧的老手给掐了又掐，拧了又拧，最后扯成了碎片一般。原本可以是天使端坐之处，结果却潜伏着魔鬼，威胁诅咒般地瞪着一切。自从上帝奇妙地创造世界以来，尽管存在着诸多参不透的奥秘，但是人类再怎么变化，再怎么堕落，再怎么扭曲，都不及这两个孩子一半恐怖骇人。

斯克鲁奇吓得往后退。乍看见这番情景时，他还试图称赞他们真是好孩子，但是话语噎在喉咙里就是说不出口，要不然就真是撒了个弥天大谎。

“精灵！他们是您的孩子吗？”斯克鲁奇只能憋出这一句话。

“他们是人类的孩子，”精灵低头看着他们说，“他们紧紧抓着我，从他们的父亲那里跑来向我提出申诉。这个男孩是‘无知’，这个女孩是‘缺乏’。要小心提防他们两个，以及他们所有的同类，尤其要对这个男孩提高警惕，因为我看到他的眉间写着‘灭亡’字样，除非这字迹能被抹去，否则难逃这一结果。抗拒它吧！”精灵伸出手指向这座城市，呼喊道：“咒骂那些对你们说这话的人吧！为了各自派别怀揣的目的而接受它，情况就会更糟糕。等待结局吧！”

“没有避难所或其他地方能收容他们吗？”斯克鲁奇嚷道。

“无知”与“缺乏”    约翰·里奇    作

“没有监狱么？”精灵最后一次用斯克鲁奇自己说过的话回敬他，“还有联合济贫院呢？”

钟声敲响了十二点钟。

斯克鲁奇环顾四周寻找精灵，但是精灵已经不见了。当最后一声钟响的余音消失时，斯克鲁奇想起了老雅各·马利的预言，于是举目观看，瞧见一个庄严的精灵围着披风、戴着帽兜，像一层薄雾般地飘在地上，朝他飞过来。

1. 译者注：“丰饶角”出自希腊神话，由女神色雷斯举起，里面放着水果和鲜花。西方文化中，丰饶角象征丰收和充裕，在此处呼应前文列举的众多美食。

2. 译者注：圣诞节时，男女的头顶若悬着槲寄生，就可以接吻。

3. 译者注：圣诞节时，家里缺少炉灶和燃料的穷人可以把食物带去面包坊烘焙。

4. 译者注：旧时英币中，“先令”俗称为“鲍勃”，此处意为十五先令。

5. 译者注：圣经《新约》中记述了耶稣让瘸子重新走路、让瞎子看见的事迹。

6. 译者注：“鲍勃”是“罗伯特”的昵称。

7. 译者注：里格为旧时长度单位，1里格相当于3英里，或48公里。

8. 译者注：即海燕。

9. 译者注：一种英国游戏，参加者在“我爱我所爱”的句子里依次填入以A、B、C等字母开头的词，说不出则受罚。

10 .译者注：“熊”的英文单词“bear”又有“粗鲁的人，脾气坏的人”的含义。

第四乐章  最后一个精灵

这个精灵缓缓而来，严肃庄重，寂寂无声。当它靠近时，斯克鲁奇跪了下来，因为在精灵行进时，就连它身边的空气都弥漫着忧郁和神秘的气息。

精灵周身罩着一件深黑色的袍子，把脑袋、面庞和身形都藏了起来，除了一只伸出来的手，其他什么也看不清楚。正因为如此，要把精灵从夜色里辨认出来，把它与笼罩在四周的黑暗区分开来，还真是不容易。

当精灵靠近时，斯克鲁奇感觉它个子很高，庄严肃穆，而且散发着神秘的气息，令人心怀恐惧而不敢造次。至于其他的事，斯克鲁奇就完全不清楚了，因为精灵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您是‘明日圣诞节之精灵’吗？”斯克鲁奇问道。

精灵没有答话，但是向前方伸出手。

“您准备让我看到尚未发生，但将要发生之事的幻影，”斯克鲁奇继续问，“是这样吗，精灵？”

袍子上面的部分很快收缩了一下，显现出褶皱，精灵似乎点了一下头。这是斯克鲁奇得到的唯一回答。

尽管斯克鲁奇这时早已习惯了精灵的陪伴，但是他实在太惧怕这个不说话的精灵了，以至于双腿瑟瑟发抖，准备跟着精灵走的时候却几乎连站也站不住。精灵停顿了片刻，察看着斯克鲁奇的状况，给他时间用于恢复。

然而这样一来，斯克鲁奇的情况反而更糟糕了。斯克鲁奇害怕得不得了，心里笼罩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因为他知道在那黑乎乎的裹尸布般的罩袍后面，有一双幽灵的眼睛牢牢盯着他，而他虽然拼尽全力想要看清楚，除了一只幻影似的手和一个漆黑的形状之外，却什么也看不见。

“未来的精灵啊！”斯克鲁奇喊道，“我惧怕您，胜过惧怕我先前遇到的那几位精灵。但是，我知道您的目的是帮助我，而我也盼望自己洗心革面。我准备好与您同行了，而且是怀着一颗感恩的心。您不跟我说些什么吗？”

精灵没有答话，把手指向前方。

“带路吧！”斯克鲁奇说，“带路吧！我知道，夜晚正在飞快地流逝，分分秒秒对我而言都弥足珍贵。带路吧，精灵！”

精灵向远处行去，就像它刚才朝斯克鲁奇飘来一般。斯克鲁奇跟随在精灵外袍投下的阴影里，他感觉到那袍子托住了他，并带着他一同前行。仿佛并不是他们进了伦敦城，而是伦敦城一下子弹了出来，把他们团团围在中间。不管是怎么一回事，现在他们置身于城市中心，并来到证券交易所，他们身边都是生意人，那些人忙前忙后，把钱塞进口袋中，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聊天，有时掏出表来看看时间，若有所思地把玩着了不起的金图章，诸如此类，都是斯克鲁奇见惯了的场景。

精灵在一小群商人旁边停下脚步。斯克鲁奇看到精灵用手指着那群人，便凑上前去听他们的聊天内容。

“不是，”一个下巴奇大无比的胖男人说，“我也了解得不太多。我只知道他死了。”

“他什么时候死的？”另一个人问。

“据我所知，是昨天晚上。”

“啊呀，他究竟是怎么了？”第三个人问道，一边从一个很大的鼻烟盒里挖出一大块鼻烟，“我以为他永远不会死呢。”

“只有上帝知道是怎么回事。”最初的那个男人说，然后打了一个哈欠。

“他的财产会如何处置呢？”一位红脸绅士问道，他的鼻子尖上长着一个肉瘤，晃来晃去的就像雄火鸡下颚上的赘肉。

“这我倒没听说，”下巴很大的那个男人说，又打了个哈欠，“可能留给他的公司吧。反正据我所知，他没把遗产留给我。”

这番玩笑话引起了人们的哄堂大笑。

“这场葬礼的花费多半会很便宜，”这个人继续说，“我认识的人里，根本就没人去参加这场葬礼。不如我们几个凑起来，去一趟如何？”

“如果提供午餐的话，我不介意去参加，”鼻子上长肉瘤的先生说，“如果要我去，必须得管饭。”

旁人笑了起来。

“哎，我是你们当中最无所谓的人了，”第一个说话的那人说，“我从不戴黑手套，从不吃午餐。不过如果其他人打算去参加葬礼的话，那么算我一个。要是仔细想想，没准我还是他最亲近的朋友呢！以前，我们每次在街上碰到，都会停下脚步聊几句。再见，再见！”

谈论者和听众们渐渐散开，混入其他聊天的人群中。斯克鲁奇认识这群人，于是望着精灵，期待听到一个解释。

精灵飘荡在街上，手指着两个聊天的人。斯克鲁奇又开始听，琢磨着或许这场对话中藏着答案。

斯克鲁奇对这两人也是极为熟悉。他们都是生意人，腰缠万贯、举足轻重。斯克鲁奇过去总是努力让自己在他们面前也不显得逊色——这是就生意角度而言，严格地就生意角度而言。

“您好！”一个人说。

“您好！”另一人回敬道。

“瞧呀，”第一个人说，“老铁公鸡自己也轮到这一天了，是吧？”

“我也听说了，”第二个人接话道，“天真冷，不是吗？”

“圣诞节前后，原本就该是这种天气。我猜您不爱滑冰吧？”

“不，不，还得操心其他事呢。再见！”

双方再无一句闲言。这就是他们的会面，他们的对话，以及他们的告别。

斯克鲁奇一开始有些纳闷，不明白精灵为何这么看重这些鸡毛蒜皮的对话，但他深信人们的对话里肯定大有文章，于是转而思索那究竟是什么。人们所谈论的跟雅各之死多半是没什么关系，因为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而这位精灵管的是“未来”。斯克鲁奇一时也想不到哪位与自己有关的人能够与这些谈话扯上关系。但是毫无疑问的一点是，不管他们是在谈论谁，都对斯克鲁奇今后洗心革面有着某种帮助，所以斯克鲁奇下决心要珍惜听到的每一个字、看到的每一件事，特别是在他自己的未来幻影出现时，要加以留心观察。斯克鲁奇觉得，未来的他的一举一动会提供线索，以帮助他解开眼下的种种谜团。

斯克鲁奇环顾四周，寻找自己的身影，然而另一个人站在他常待的角落里。尽管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他常去那地方的时刻，但是从走廊拥过来的人群中并无他的影踪。不过，斯克鲁奇并未觉得太惊讶，因为他暗自下决心要痛改前非，心里不免以为未来的自己已经开启了一个新篇章。

精灵周身漆黑，站在斯克鲁奇身边不发一言，只是伸出手。斯克鲁奇从思绪当中猛然惊觉，注意到精灵在他身旁摇了摇手，仿佛感觉到那双藏在幽暗处的眼睛正热切地盯着自己。斯克鲁奇不禁打了个寒战，觉得寒意逼人。

他们离开了这片繁华景象，来到城市的昏暗街区。斯克鲁奇之前从未深入到过这片街区，但他还是认出了这里，知道这地方名声不佳。街道肮脏发臭、狭窄不堪；商店和民宅破败不已；人们衣不蔽体、醉酒邋遢、丑陋无比；巷子和拱道像污水坑一样，向粗鄙街道散发着臭气、呈现着污垢、展露着人生百般丑态；整个街区都散发着罪恶、淫秽和悲惨的气息。

在这个声名狼藉的街区的深处，一间坡屋屋顶下面开了一家商店。这家商店门面凸出，低门矮户，收购些破铜废铁、旧衣破布、瓶瓶罐罐、骨头和油腻腻的下脚料。店里的地板上堆满了锈迹斑斑的钥匙、钉子、铁链、铰链、锉刀、磅秤、秤砣以及各种废铁。堆积成山的破布头难登大雅之堂，一团团脂肪已经腐败变质，许多骨头堆积得好像坟墓一般，其中滋生并隐藏了许多秘密，没人愿意去对这些秘密挖根究底。在一个旧砖块砌成的炭炉子旁边，一个年近七旬、头发花白的老无赖坐在收购来的物品中间。一根绳索上挂着一块由破布头杂乱拼接成的帘子，臭烘烘的，但好歹替他挡住了外面的寒气。他抽着烟斗，惬意地享受着宁静生活。

斯克鲁奇和精灵来到这个人跟前时，刚好有一个女人提着一个大包裹溜进店里。几乎就在她进屋的时候，另一个女人也提着一个差不多大的包裹进了店里。一个穿着褪色黑衣服的男人紧随其后。后来的男人看清两个女人的面貌时大吃一惊，而两个女人认出他时也是吓了一跳。大家一时回不过神来，鸦雀无声，连那个抽着烟斗的老无赖也不例外。没过多久，那三个人一齐放声大笑。

“打杂的女佣第一个到！”第一个进屋的女人嚷道，“洗衣的女工第二个到，办丧事的男人第三个到。瞧瞧呀，老乔，真是够巧的！就像我们三个事先商量好似的，同时到这儿来了！”

“你们找不到比这儿更适合的碰面场所，”老乔说，把烟斗从嘴边拿开，“到客厅来吧！你早就对这儿熟门熟路的了，另外两位也不是头一遭来了。等一下，我先把店门关上。啊！这嘎吱嘎吱的声音多厉害啊！我相信，店里没有哪块废铁比这扇门的铰链还要锈得厉害了，也没有哪把老骨头比我还老的了。哈哈！我们都适合干自己这一行，配合得天衣无缝。到客厅来吧！到客厅来吧！”

所谓客厅，就是破布帘子后面的一块地方。老人抄起地毯棍 [1] ，拨了拨壁炉中的火炭，拿烟斗柄把冒烟的灯芯拨弄得亮了一些（因为已经是夜晚了），然后把烟斗又含入口中。

老人做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刚才那个说话的女人把包裹丢在地板上，大大咧咧地坐到凳子上。她把两只胳膊交叉在膝盖上，凛然不惧地望着另外两人。

“多巧啊！多巧啊，迪尔贝尔太太！”这个女人说，“人人都有权利照料好自己。他那个人一向是这样做的！”

“这倒是真的，可不是嘛！”洗衣女工说，“在这一点上，没人赛过他。”

“既然如此，就不要站在那里死盯着瞧，仿佛你害怕了似的，老姐们！谁会知道真相呢？我觉得，我们总不至于互相拆台揭发吧？”

“不会的，当然不会了！”迪尔贝尔太太和那个男人一齐说，“我们但愿不会发生这种事。”

“很好，就是这样！”女人嚷道，“这就够了。丢失了这么几样东西，谁会蒙受损失呢？我认为，对死人而言，谈不上受了什么损失。”

“是啊，可不是嘛！”迪尔贝尔太太哈哈大笑。

“如果他希望死后还留着这些物品，那个缺德的守财奴，”女人继续说道，“那他为什么不在活着的时候多点儿人情味儿？要是他生前多些人情味儿，那么当‘死亡’向他袭来时，就会有人在身边照顾他，他也就不至于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里，直到最后咽气了。”

“这番话真是太有道理了，”迪尔贝尔太太说，“这是对他的审判。”

“我希望审判再重一些就好了，”女人说，“你们可以放心，如果我能再多捞些东西，那他原本要受更重的审判呢！打开那个包裹吧，老乔，给我报个价。爽爽快快地报价！我不介意成为第一个，一点也不担心叫他们看见。我们心知肚明，我们来这里之前都各自捞了不少东西。这算不上什么罪过。打开包裹吧，乔。”

但她那两位朋友侠肝义胆，绝不肯让她抢先。那个穿着褪色黑衣裳的男人率先突破防线，把他的包裹摆上前。东西算不上太多：一两个图章、一个铅笔盒、一副袖扣、一个不值钱的胸针，也就是这么几样东西。老乔给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检查、估价，用粉笔在墙上记录他开的价码，等到写完最后一笔后，把它们加成了一个总数。

“这是你的总数，”乔说，“我绝不肯再多出一个子儿了，就算我因此要被丢到锅里煮也不行。下一个是谁？”

下一个轮到迪尔贝尔太太。床单和毛巾、几件衣裳、两把老式银茶匙、一把夹方糖用的钳子，还有几双靴子。她的账目也以同样方式记录在墙上。

“我总是给女士出价太高。这是我的弱点，我就是这么毁掉自己的，”老乔说，“这是你的数目。如果你还想再多要一个子儿，还公开说出这种要求，那我就要后悔自己太慷慨，反而要砍掉半个克朗。”

“现在解开我的包裹吧，乔。”第一个女人说道。

乔跪下来，以便更轻松地打开包裹，再解开很多、很多个结以后，终于拽出来一大捆黑乎乎的东西。

“你管这个叫什么？”乔说，“床帏吗？”

“嗯！”女人答道，抱着胳膊向前探出身子，大笑起来，“床帏！”

“你该不会是说，你拆下了床帏还有铜环什么的？当时他还躺在床上呢！”乔说道。

“是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女人答道，“有何不可？”

“你天生就是块赚钱的料，”乔说，“你以后肯定会发大财的。”

“乔，我敢向你保证，如果我只要伸出手就能捞到东西，那么我绝对不会为了一个那样的男人而住手，”女人冷冰冰地答道，“小心，别把油滴到毯子上。”

“这是他的毯子吗？”乔问道。

“不然还能是谁的？”女人说，“我敢说，他不会因为少盖这条毯子就着凉吧！”

“但愿他不是得了传染病而死的。嗯？”老乔问道，停下手头的工作，抬眼看着女人。

“你不用担心这个，”女人说，“我可没那么喜欢跟他待在一起。如果他患了传染病，我才不会在他身边瞎耗呢。啊！你可以继续检查那件衬衫，但就算你盯得眼睛都痛了，也绝不会找到一个破洞或者磨损的地方。这是他最好的一件衣裳，真是高级货呢。要不是多亏我，他们还打算糟蹋了这件衬衫呢。”

“他们要如何糟蹋它啊？”老乔问道。

“当然是让他穿着这件衬衫下葬了，”女人哈哈笑着答道，“还真有人蠢到给他穿上了，但是我又把它剥了下来。如果白布用来埋死人还不够体面，那么白布用在其他任何场合也都不够体面了！白布包裹尸体还真是挺般配的。他本来就够丑陋的，包裹上白布也不会显得更丑一些。”

斯克鲁奇听着这段对话，心里惊惧异常。借助老人的灯发出的昏黄光线，斯克鲁奇瞧见那几人围坐在战利品旁边，心里充满了对他们的厌憎和恶心，就算那几人是兜售尸体的恶魔，他也不会感到更厌恶些。

“哈哈！”当老乔拿出一个装着银钱的法兰绒袋子，把他们几人的钱摆在地板上时，那个女人咧嘴大笑，“这就是结局，你们瞧呀！他活着的时候把所有人都吓得远远的，结果死后让我们大赚一笔！哈哈哈！”

“精灵！”斯克鲁奇从头到脚都在颤抖，“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这个不幸的男人恐怕就是我自己。我的人生就是这副光景。慈悲的上帝啊，这又是什么？”

斯克鲁奇吓得瑟缩，因为场景又改变了，现在他几乎能触摸到一张床，一张光秃秃、没挂床帏的床。在床上，破旧的床单下面盖着什么东西，尽管那东西一言不发，但是却以一种可怕的语言宣告着自己的身份。

屋子里一团漆黑，以至于什么也看不清楚，但是斯克鲁奇暗自急于弄清楚这究竟是个什么房间，于是四面打量。一束惨白的光线从外面射进来，笔直地照射在床上；床上躺着一个男人的尸体，他已经被洗劫一空，一无所有，无人值守在旁，无人哀哭守灵，无人服侍照料。

斯克鲁奇朝精灵瞥了一眼。精灵的手不偏不倚地指向死者的头部。白布被漫不经心地盖在尸身上，只要稍微掀开一点，只要斯克鲁奇动动手指头，就能揭晓死者的真实身份。斯克鲁奇念及于此，心里晓得这样做简直轻而易举，真想付诸行动。然而，他没有勇气揭开白布，就像他没有勇气命令精灵离开一样。

哦，冷冰冰、硬邦邦、可怕至极的死神啊，在这里搭起祭坛，又以恐怖作为点缀，因为你主宰恐怖，这正是你的领地！但是对那些受人爱戴、被人尊崇和敬重的人，你无法动他们的一根头发去完成你那可怕的目的，也无法让他们身上的任何特征变得令人厌恶。这并不是因为他的手很沉重，你一松手它就会往下掉；也不是因为他的心跳和脉搏都停住了。而是因为他的手是张开的，既慷慨又真实；他的心充满勇气，既温暖又柔和；他的脉搏也是如此。敲击吧，魅影，敲击吧！你会看见他的善行从伤口中跳跃出来，向全世界播撒不朽的生命！

并没有人在斯克鲁奇的耳边念叨这些话，但是当他举目注视这张床时，却明明听到了这番话。斯克鲁奇暗忖道，如果那个人能够被唤醒，那人最记挂在心的会是什么呢？贪得无厌、不遗余力的讨价还价，没完没了的抠门儿计较？一点儿也不错，这些东西令他最后多富裕啊！

他躺在空荡荡的漆黑的屋子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少，能够说出曾经受了他这样或那样的恩惠，为了他昔日的一句好心话，如今也要善意地回报他。一只猫在挠抓着大门，从壁炉石头下面传来老鼠的啃啮声。它们想在这间停放死人的屋子里得到什么呢？它们为什么如此焦躁不安、忙乱不停？对那个答案，斯克鲁奇连想都不敢想。

“精灵！”斯克鲁奇说，“这是一个可怕的地方。离开这里后，我不会忘记学到的教训，相信我。我们离开吧！”

然而，精灵仍然坚持用手指着死者的头部。

“我明白您的意思，”斯克鲁奇说，“如果办得到的话，我一定会办的。但是我实在没有力量这么做，精灵。我没有力量。”

精灵似乎再一次朝斯克鲁奇望了一眼。

“如果这座城市里有任何人因这个男人的死而触动情肠的话，”斯克鲁奇非常痛苦地说道，“让我见见那个人吧！精灵，我恳求您！”

精灵在斯克鲁奇面前张开黑袍，犹如张开翅膀一样，然后它收起了黑袍，变幻出了一个白天的室内场景，一位母亲和她的孩子们待在房间里。

她正在等待什么人，一副焦急期盼的样子；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听到什么动静就赶紧去看；从窗户里往外张望；目光瞥向时钟；试图做点针线活，但实在定不下心来；就连孩子们嬉笑玩耍的声音都令她觉得难以忍受。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期盼已久的敲门声终于响起。她急匆匆地来到门边，迎接丈夫归来。那男子虽然还很年轻，却常常满脸疲惫，情绪低落。他此刻的表情颇有些异样：那是一副板起面孔却难掩欢喜的神色，他自己对此深感羞愧，因此正勉力压抑心中的欢喜。

丈夫坐到餐桌前，饭菜已经在炉火边热好了。妻子在沉默了很久之后，轻声问丈夫有什么新消息，而他显得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是好消息，”她问道，“还是坏消息？”她觉得这样更容易回答一些。

“坏消息。”他答道。

“我们难逃破产的命运了？”

“不是的。还有希望，卡罗琳。”

“如果他肯宽限一些的话，”她惊奇地说，“就还有希望！如果真的发生这种奇迹，那就还不至于毫无希望。”

“他不会再对我们宽限一些了，”丈夫说，“他死了。”

从她的脸上能看出来，她是一个温柔和善、默默忍耐的人。然而她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却觉得好生感激，口中也说出了这样的话，结果慌忙双手捂住自己的口。下一刻，她祷告祈求被原谅，内心深感抱歉，但是她最初的反应却是发自内心的。

“我昨晚跟你提到过一个半醉的妇人，当时我想要见他一面，恳求他准许我们宽限一个礼拜再还款，那个妇人就跟我说了几句话。当时我还以为他故意找借口不肯见我，不料那个妇人告诉我的都是真话。原来他那时候不仅病重，而且已经奄奄一息了。”

“我们的债务会转移给哪位新债主呢？”

“我不知道。不过到那个时候，我们应该已经凑够钱了。就算到时还没凑够要还的钱，除非我们的运气真是差到极点，否则新债主怎么也不可能像他那样冷酷无情吧！我们今天晚上可以放宽心睡觉了，卡罗琳！”

是的，虽然他们尽量说得委婉一些，但是他们的心确实松快多了。孩子们跑过来，凑到一起听大人们讲些小孩子还难以明白的事情，结果孩子们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因为这个男人的死，这户人家变得更欢乐了！精灵唯一能展示给斯克鲁奇看的与此事有关的“情绪”，竟然是“快乐”的情绪。

“让我看看对这个男人之死的哀怜心肠吧！”斯克鲁奇说，“否则我们刚刚离开的那个黑暗的屋子，对我而言就永远历历在目了，精灵。”

精灵带着斯克鲁奇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斯克鲁奇一路上东张西望，希望看到未来自己的身影，但是无论在哪儿都看不见。他们走进了可怜的鲍勃·克拉特基特的家。斯克鲁奇已经来过这里，看见那个母亲与孩子们围坐在炉火前。

安静。出奇的安静。一贯喧闹嬉笑的小朋友们，此刻都像雕塑一般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仰头看着彼得，彼得手里捧着一本书。母亲和女儿们都在做针线活。毫无疑问，大家都不发一言。

“‘于是领过一个小孩子来，叫他站在门徒中间’ [2] 。”

斯克鲁奇在什么地方听过这句话？他没有在梦中听到过。当斯克鲁奇和精灵跨过门槛时，那个男孩一定大声念了出来。他为什么不继续往下念呢？

母亲把针线活放到桌上，用手捂住了脸。

“这颜色刺得我眼睛发疼。”她说。

这颜色？啊，可怜的小蒂姆呀！

“现在感觉好些了，”克拉特基特太太说，“蜡烛光令眼睛受不了啊。等你们的父亲回家后，我无论怎样都不会让他看见我眼睛难受的。快到他回家的时间了吧！”

“已经过了那个时辰呢，”彼得答道，合上了手中的书。“但是我觉得他最近几个晚上走得比平时要慢些，母亲。”

他们又沉默了下来。最后，母亲用坚定而愉悦的语气开了口，说话中间只颤抖了一次：

“我知道他把——我知道他把小蒂姆扛在肩上走路时，可以健步如飞。”

“据我所知也是如此，”彼得嚷道，“经常是这样。”

“据我所知也是如此，”另一个孩子也嚷道。所有孩子都这么说。

“再说小蒂姆很轻，很容易扛起来，”母亲继续说，专心干着手里的活儿，“他的父亲多么爱他啊！扛着他走路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你们的父亲在敲门了！”

她匆匆赶过去迎接丈夫。小鲍勃戴着白羊毛围巾——可怜的人，他真需要它 [3] ——走进屋来。茶已经靠着壁炉温好了，大家都争着为他服务。两个小孩子爬上父亲的膝盖，一边一个贴住他的脸，仿佛在说：“别放在心上，父亲。不要伤心难过！”

鲍勃与他们待在一起，心里欢乐起来，欢欢喜喜地与家人说着话。他瞧见了桌上的针线活，于是称赞太太和女儿们真是又勤快又麻利。他说，他们准能在礼拜天之前就完工呢！

“礼拜天！你今天去过了，罗伯特？”妻子问道。

“是的，亲爱的，”鲍勃答道，“你要是也能去就好了。看到那里一片绿意盎然，你心里会好受些的。不过，以后你会常常看到的。我答应他，以后礼拜天会走到那里去看他。我的孩子！”鲍勃哭了起来，“我的孩子啊！”

他突然崩溃了，他实在是忍不住了。要是他与他的孩子关系疏远一些的话，那么此刻他就能忍住了。

他离开房间，走上楼梯来到楼上的一间屋子，那个屋子里的灯火令人开心，室内还挂着圣诞节的饰物。紧挨着那个孩子身旁，放着一把椅子，能看出最近有人坐过这把椅子。可怜的鲍勃在椅子上坐下来，思索了一会儿，重新振作起来，然后亲吻了那个小脸蛋。他知道，事情已经发生，再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了，终于收拾心情下了楼。

他们一边烤火，一边聊天；女儿们和母亲仍在干活。鲍勃告诉他们，斯克鲁奇先生的外甥真是个大好人，虽然自己只见过对方一面。鲍勃说，那天他俩在街头遇见，那位先生见鲍勃有点儿——“只是有点儿情绪低落，你们懂的”，于是询问发生了什么事。“谈起这个，”鲍勃说，“因为他实在是最善良的先生了，我就告诉了他。‘我由衷地感到难过，克拉特基特先生，’他说，‘也为您的好太太感到由衷的难过。’顺便说一句，我想不明白，他怎么知道那个的？”

“知道什么啊，亲爱的？”

“哎，就是你是一位好太太啊。”鲍勃说。

“人人都知道呀！”彼得说。

“说得不错，我的儿子！”鲍勃嚷道，“我盼望人人都知道。‘由衷的难过，’他说，‘为您的好太太。如果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无论是什么事，’他一边说一边递给我一张他的名片，‘我就住在这个地址。您只管来找我。’瞧啊，”鲍勃大声说，“并不是为了他或许能够帮到我们什么的缘故，而是他的好心肠，真叫人高兴啊。看上去就好像他认识我们的小蒂姆，所以能够理解我们的心情。”

“我相信他是个好人。”克拉特基特太太说。

“亲爱的，你会更加确信这一点，”鲍勃说，“如果你亲眼见过他，亲口跟他说过话。记住我的话吧，如果他能为彼得谋得一个更好的差事，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呢！”

“听见了吗，彼得！”克拉特基特太太说。

“到那时候，”一个女孩叫嚷着，“彼得就会谈个朋友，准备成家立业了。”

“去你的！”彼得驳斥道，咧嘴笑起来。

“将来有一天，”鲍勃说，“这事儿可说不准。亲爱的，离那个日子还有好久呢！不管我们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彼此告别，我相信大家都不会忘记可怜的小蒂姆，不会忘记我们当中的第一次分离。”

“绝对不会，父亲！”孩子们都喊道。

“我还知道，”鲍勃说，“我还知道，我亲爱的孩子们，我们会记得他是多么坚强忍耐、温柔和顺的孩子啊！尽管他还是那么的，那么的幼小。我们绝不会忘记小蒂姆，这样彼此之间就不会轻易发生争吵。”

“绝对不会，父亲！”他们又一齐嚷起来。

“我很高兴，”小鲍勃说，“我很高兴。”

克拉特基特太太亲吻了他，女儿们亲吻了他，两个小点儿的孩子亲吻了他，彼得与他握了握手。小蒂姆的灵魂啊，你的孩子般的童真是来自上帝的！

“精灵，”斯克鲁奇说，“我能察觉到，我们分离的时刻快到了。我晓得的，只是我不晓得会怎样分离。告诉我，我们看到的那个躺在床上的死人是谁？”

“明日圣诞节之精灵”带着斯克鲁奇，像先前一样——不过斯克鲁齐觉得又到了另一个时间；事实上，最后几个幻象似乎并不是按时间顺序出现的，尽管它们都发生在未来——把他带到一个商人聚集的地方，但是并没让他看见自己。事实上，精灵没有稍事停留，而是一直往前走，仿佛要一直走到尽头才罢休，直到斯克鲁奇哀求它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这个院子，”斯克鲁奇说，“我们正在匆匆穿过的院子，我的办公室就在这里，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我看见那幢房子了。让我过去瞧一眼，我在今后的日子里是个什么样子。”

精灵停下步子，用手指向另一个地方。

“房子在这边，”斯克鲁奇叫喊道，“您为什么指向那边呢？”

那根手指并无任何变化，依然执著地指着远处。

斯克鲁奇快步来到办公室窗前，朝屋里看去。那仍是一间办公室，但并不属于他。家具换过了，坐在椅子上的人也不是他。精灵仍然像刚才那样指着远处。

斯克鲁奇再次随着精灵往前行，心中猜测着自己究竟要去哪儿，以及为什么要去那里。他们一直走到一扇铁门前才停下来。在进入这扇门之前，斯克鲁奇停下脚步，四处张望了一下。

一片教堂墓地。看来那个可怜的人就是埋在这里了，斯克鲁奇马上就能知晓他的名字了。这是个不得了的地方啊！四面都是房子；杂草肆无忌惮地疯长着，与其说生机盎然，倒不如说是弥漫着死亡气息；这里埋葬的死人太多，以至于野草铺天盖地；这地方胃口太好，以至于遍地肥沃。这是个了不起的地方啊！

精灵站在坟堆中间，用手指向一座坟墓。斯克鲁奇颤抖着朝那里走去。精灵依然是先前那副模样，但是斯克鲁奇害怕地觉得，自己从精灵那肃穆的样子中读到了一些新含义。

“在我靠近您指的那座坟墓以前，”斯克鲁奇说，“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些是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的幻影，还是仅仅是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的幻影？”

精灵仍旧向下指着自己身旁的那座坟墓。

“人们所走的道路预示着今后的结局，如果一直这么走，就一定会走向那个结局，”斯克鲁奇说，“但是如果改变了所走的道路，那么结局也会发生改变。告诉我，您让我看到的东西也是这么回事吧！”

精灵仍然像先前一样一动不动。

“明日圣诞节之精灵”    约翰·里奇    作

斯克鲁奇蹑手蹑脚地朝坟墓走去，一边走一边瑟瑟发抖；顺着精灵手指所指的，他在这座无人在意的坟墓墓碑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埃比尼泽·斯克鲁奇。

“我就是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斯克鲁奇哭喊道，跪在地上。

精灵的手指不再指向坟墓，转而指向斯克鲁奇，接着又指向坟墓。

“不，精灵！哦，不，不！”

精灵的手指依然指向坟墓。

“精灵！”斯克鲁奇哭喊道，紧紧抓住它的袍子，“听我说！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我了。由于这段经历，我将不再是以前那个人了。如果我已经无可救药了，为什么还要让我看这些呢？”

精灵的手第一次颤抖了一下。

“好精灵啊，”斯克鲁奇继续说，跌坐在地上，“您的本性想要为我求情，想要可怜我。明确告诉我，我还能洗心革面，改变您让我看到的这些事吧！”

那只仁慈的手颤抖着。

“我会从心底里尊崇圣诞节，从岁首到年终一直坚持如此。我会永远记得‘昨日’、‘今日’和‘明日’的事。三位精灵将永远陪伴在我的心里。我不会忘记它们教给我的功课。哦，告诉我，我可以涂抹掉这块墓碑上的名字！”

斯克鲁奇痛苦至极，抓住了精灵的手。精灵想要挣脱他，但是他极力恳求，绝不肯松开那只手。但是精灵的力量更大，终于迫得他退开了。

斯克鲁奇合住双手，最后一次祈祷能够翻转自己的命运，接着他看见精灵的帽兜和衣袍开始变形。精灵逐渐缩小，瘫在地上，最后变幻成一根床柱。

1. 译者注：楼梯上防止地毯滑落的棍子。

2. 译者注：此处出自圣经《马可福音》，当门徒彼此争论天国里谁为大时，耶稣领过一个小孩子来，举例说要谦卑像小孩子、奉主名接待像这小孩子的，在天国里就是最大的。

3. 译者注：“comforter”在英文中有“羊毛围巾”、“安慰者”双重含义。

第五乐章  故事的结局

是的！这正是他家里的床柱！这是他的床，这是他的房间。最棒的，也最叫人快乐的是，他今后要面对的“时间”是属于他自己的，还来得及亡羊补牢！

“我会永远记得‘昨日’、‘今日’和‘明日’的事！”斯克鲁奇重复着这句话，挣扎着从床上爬下来。“三位精灵将永远陪伴在我的心里。噢，雅各·马利！赞美上帝，赞美圣诞节！我跪在这里说出这句话，老马利，我跪在这里！”

斯克鲁奇实在是太激动了，满面通红，心里充满了善良的念头，沙哑的嗓音根本难以表达此刻的心情。他先前与精灵冲突争执时，痛哭不已，此刻脸上都沾满泪水。

“它们还没被拉扯下来，”斯克鲁奇喊道，叠起一块床帏夹在胳膊里，“它们还没被拉扯下来，铜环以及其他东西。它们还在这儿，我还在这儿，那一幕幕原本要发生之事的幻影仍有被驱散的可能。幻影会被驱散的。我知道一定会的！”

斯克鲁奇的双手闲不下来，不停地摆弄衣服：一会儿把里子翻出来，一会儿把反面穿在外头，一会儿拉拉拽拽，一会儿胡乱摆放，总之尽情地折腾了个够。

“我都不知道怎么样才好了！”斯克鲁奇嚷嚷道，一边大笑一边哭喊，把长筒袜缠绕在身上，活脱脱把自己弄成了拉奥孔 [1] 。“我像羽毛一样轻松，像天使一样欢乐，像学童一样愉快，像酒鬼一样陶醉。祝所有人圣诞快乐！祝全世界新年快乐！你们好呀！哈哈！嗨哟！”

斯克鲁奇蹦蹦跳跳地来到客厅，站在那里呼呼直喘气。

“就是这个平底锅，里面盛着粥！”斯克鲁奇又开始欢呼雀跃，围着壁炉蹦蹦跳跳，“就是这道门，雅各·马利的鬼魂从这道门进来！就是在这个角落，‘今日圣诞节之精灵’坐在这里！就是这扇窗户，我望出去瞧见了到处游荡的鬼魂！这样就对了，一切都是真的，确实发生过。哈哈哈！”

确实，对一个很多年未曾开口笑的人来说，他这一笑简直一发不可收拾，灿烂壮阔至极。他的笑声，还会催生出一串串更绵长的开怀大笑呢。

“我不知道今天是这个月的几号！”斯克鲁奇说，“我不知道我跟精灵们待了多长时间。我什么也不清楚呀！我简直就是个懵懂无知的孩子。没关系。我不介意。我宁愿当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你们好呀！哈哈！嗨哟！”

正当斯克鲁奇万分激动之际，教堂钟声敲响了，他这辈子还没听过这么洪亮有力的钟声呢！当当，叮咚，咣咣！咣咣，叮咚，当当！哦，荣耀啊！荣耀！

斯克鲁奇跑到窗边，打开窗户，向街上探出头去。没有浓雾笼罩，没有轻雾弥漫；天清气爽、阳光明媚、普世欢腾、激动人心、天寒地冻；天寒地冻，催人翩翩起舞，好叫血液也沸腾起来；金灿灿的阳光啊！犹如天堂的天空啊！清新甜美的空气啊！喜气洋洋的钟声啊！哦，荣耀啊！荣耀！

“今天是什么日子？”斯克鲁奇叫住街上一个穿着节日盛装 [2] 的男孩子，那孩子兴许是闲逛走近打量他是怎么回事的。

“啊？”男孩子摸不着头脑，不确定他是什么意思。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亲爱的小伙子？”斯克鲁奇问道。

“今天！”男孩子说，“哈哈，今天是圣诞节啊！”

“今天是圣诞节！”斯克鲁奇自言自语道，“我没错过圣诞节。精灵们全是在同一个晚上来的。它们真是无所不能。没错，当然如此！当然如此！你好，我亲爱的小伙子！”

“你好！”男孩子回敬他。

“再隔一条街的街角，有个卖鸡鸭的店，你认识不？”斯克鲁奇问道。

“我应该是认识的。”男孩子答道。

“真是个聪明的男孩！”斯克鲁奇说，“一个了不起的男孩！你知不知道挂在店里的那只特级火鸡卖出去了没有？不是小号的特级火鸡，而是那只大号的？”

“什么，个头跟我一般大的那一只？”男孩问道。

“真是个讨人喜欢的男孩！”斯克鲁奇说，“跟你聊天真是太愉快了。是的，我的小伙子！”

“还挂在店里呢。”男孩答道。

“当真？”斯克鲁奇说，“去把它买下来。”

“开玩笑吧！”男孩惊呼道。

“不，不，”斯克鲁奇说，“我是认真的。你去把它买下来，告诉他们送货到这里，然后我会给他们具体投递地址。你跟店员一块儿回我这里来，我会给你一先令。如果你们能在五分钟之内回来，我就奖励你半克朗！”

男孩像一枚子弹那样飞也似的跑掉了。要想让子弹赶上他的一半速度，射击员的手必须稳稳扣住扳机，一点不能抖动才行呢！

“我要把火鸡送到鲍勃·克拉特基特家里！”斯克鲁奇喃喃自语，搓着手发出欢笑声，“不要让他知道是谁送去的火鸡。这只火鸡赶上两个小蒂姆的体格了！把它送去鲍勃家，就连乔·米勒 [3] 也没开过这样的玩笑呀！”

斯克鲁奇的手有些颤抖，但他还是写下了地址，然后走下楼梯去开大门，准备一会儿把地址交给鸡鸭店的送货员。他站在那里等待时，注意到了大门上的门环。

“有生之年，我都会喜欢它！”斯克鲁奇一边说，一边轻轻拍打着门环：“我以前几乎都没注意过它。它脸上的表情多么诚实啊！真是个绝妙的门环！火鸡送来了。你好！哈哈！你好啊！圣诞快乐！”

这只火鸡可真够瞧的！它以前肯定胖得根本站不起来。它要是站立着，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会害得两条腿像火漆棒那样折断的。

“哇，你根本没法扛着这家伙去卡姆登镇，”斯克鲁奇说，“还是坐马车去吧。”

他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笑呵呵，付火鸡钱的时候笑呵呵，付马车钱的时候笑呵呵，付给男孩报酬的时候笑呵呵，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笑得喘不过气来，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剃须可不是一项简单的任务，因为他的手还是颤抖得厉害；就算你不手舞足蹈，剃须时还是要集中注意力才行。不过，就算他不小心割掉了自己的鼻尖，他也会贴上一块橡皮膏，仍旧感到心满意足。

斯克鲁奇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终于出门走到大街上。这时，街上已经人头攒动，正如“今日圣诞节之精灵”展示给他看的那样。他双手反剪在背后，一边走，一边对街上的人报以微笑。总之，他看上去快乐得不得了，三四个心情不错的路人对他说：“早上好，先生！祝您圣诞快乐！”斯克鲁奇后来常常说起，在他听过的各种令人愉快的声音中，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让他觉得悦耳动听了。

没走出多远，斯克鲁奇就看见迎面走来一位大块头绅士，正是前一天造访过他账房的那位先生，当时那人进门问：“这里是斯克鲁奇和马利商行吧？”一想到这位老先生遇见他后会用什么眼光看待他，斯克鲁奇就觉得心头一阵剧痛。但是，斯克鲁奇知道自己今后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于是迈出了步子。

“我亲爱的先生，”斯克鲁奇加快脚步，握住了老先生的双手，“您好！我盼望您昨天大有收获。您真是太好了。祝您圣诞快乐，先生！”

“斯克鲁奇先生？”

“是的，”斯克鲁奇说，“斯克鲁奇正是在下，恐怕这个名字给您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请允许我寻求您的原谅。您能否容许我——”斯克鲁奇在对方耳边悄声低语了几句。

“上帝保佑！”那位绅士叫喊出来，仿佛要透不过气来，“我亲爱的斯克鲁奇先生，您是认真的吗？”

“请您答应我，”斯克鲁奇说：“一个子儿也不能少。放心吧，其中一大笔钱算是弥补我以前的亏欠。您能帮我做这件事吗？”

“我亲爱的先生，”对方与斯克鲁奇握手，“我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如此慷慨——”

“请什么都不要说，”斯克鲁奇说，“请您来看望我。您会来看望我吗？”

“我会的！”老先生嚷道。看得出来，他真心实意打算那么做。

“谢谢您！”斯克鲁奇说，“我由衷地感谢您！我要谢您很多很多遍。上帝保佑您！”

斯克鲁奇去了教堂，在街头漫步，望着急匆匆的人们来来去去，轻轻拍着孩子们的头，询问乞丐的状况，欣赏着别人家的厨房和窗户……他发现，一切都令他感到快乐。他以前连做梦都没想过散步——或者任何事——能够带给他如此的欢乐。到了下午，他迈步朝外甥的家走去。

斯克鲁奇在那道门前来回走了十多次，老是缺乏勇气上前敲门。但是他最终往前迈了一步，敲响了门。

“你的主人在家吗，亲爱的？”斯克鲁奇对一个女孩说。可爱的女孩子！相当可爱。

“在家，先生。”

“他在哪儿，亲爱的？”斯克鲁奇问。

“他在餐厅里，与女主人在一起，先生。请允许我带您上楼去。”

“谢谢。他认识我，”斯克鲁奇说着，他的手已经碰到餐厅门的把手，“亲爱的，我要进去了。”

斯克鲁奇轻轻转动门把手，探头朝屋里张望。那两人正在盯着餐桌瞧（上面摆满了一盘盘美食），因为年轻的家庭主妇对这种事情总是格外紧张，务必要让一切都不出岔子。

“弗雷德！”斯克鲁奇叫了一声。

我的天啊，他的外甥媳妇吓了一大跳！此刻，斯克鲁奇已经忘记了坐在屋子一角、把脚搁在脚凳上的外甥媳妇，否则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贸然行事的。

“上帝保佑！”弗雷德喊起来，“这是谁啊？”

“是我啊，你的舅舅斯克鲁奇。我来享用晚餐了。你能让我进屋吗，弗雷德？”

让他进屋？弗雷德一个劲儿跟斯克鲁奇舅舅握手，险些都要把舅舅的手给卸下来了！不到五分钟，斯克鲁奇就已经放松得跟在家一样了，一切都热情得不能再热情了。他的外甥媳妇看起来也是一样。托佩尔来了，也是同样欢快。那个胖姑娘来了，也是一样热情洋溢。大家都来了，都是一样热诚亲切。了不起的聚会，了不起的游戏，了不起的团结一心，了不起的幸福！

第二天早晨，斯克鲁奇早早地出现在办公室。哦，他到得可真早。他巴不得自己是头一个到办公室的人，然后把姗姗来迟的鲍勃·克拉特基特抓个正着！他心里全都盘算好了。

斯克鲁奇做到了，是的，他做到了！钟声敲响了九点钟。鲍勃还没出现。九点一刻。鲍勃还是没出现。鲍勃迟到了整整十八分钟半。斯克鲁奇坐在房间里，大门敞开着，这样他就能看见鲍勃走进那间小屋子了。

鲍勃摘下帽子，又摘下白羊毛围巾，然后打开那间屋子的门。片刻工夫，鲍勃已经坐在凳子上，开始奋笔疾书，仿佛他要追赶上九点钟似的。

“你好呀！”斯克鲁奇咆哮道，尽可能地伪装成他以前的语气，“你今天这个时候过来是什么意思？”

“我感到非常抱歉，先生，”鲍勃说，“我迟到了。”

“是吗？”斯克鲁奇说：“是的，我想你说得对。请到这边来。”

“一年中就这么一次，先生，”鲍勃央求道，从小屋子里走出来，“我不会再犯了。我昨天晚上喝多了，先生。”

“我要对你说，我的朋友，”斯克鲁奇说，“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事情了。因此，”他继续说道，一边从凳子上跳起来，在鲍勃的马甲上捣了一拳，弄得鲍勃往后退了几步又回到了那间小屋子里，“因此，我准备给你涨薪水！”

鲍勃浑身颤抖，靠得离尺子近了一些。他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想抄起尺子把斯克鲁奇打晕，抱住斯克鲁奇，然后嚷嚷着叫院子里的人们快带着约束衣 [4] 来帮忙。

“圣诞快乐，鲍勃！”斯克鲁奇的语气真挚热情，绝无虚伪，他拍了拍鲍勃的后背：“鲍勃，亲爱的伙计，我以前这么多年都没对你说过圣诞快乐，如今要大大地祝福你圣诞快乐！我会给你涨薪水，并且要帮助你解决家庭的种种难处。我们今天下午一边畅饮热腾腾的果子酒，一边商议这些事吧，鲍勃！现在先抛开其他事，先去生起火，再去买一筐煤，鲍勃·克拉特基特！”

斯克鲁奇做得比他说的还要好。他统统做到了，比当初承诺的做得还要多。小蒂姆没有死，对这个孩子来说，斯克鲁奇犹如他的第二位父亲。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斯克鲁奇成为人们心目中的好朋友、好东家、好心人；在这个古老世界的任何一座古老的城市、小镇或自治市里，像他这样的人物都不多见。有的人笑话他的变化，但是他随便别人怎么笑话，对那些话充耳不闻；因为他心里明白得很，世界上的事情发生时，刚开始总会被一些人笑话，这些人不过是盲目地发表意见而已；别人咧嘴笑到眼睛旁边起了皱纹，斯克鲁奇权当他们患了某种令人变丑的疾病罢了。斯克鲁奇自己的内心充满欢笑：这对他而言就足够了。

斯克鲁奇再也没有遇见精灵，在后来的岁月中一直坚持“完全戒酒原则” [5] 。人们常说，要是世界上有谁懂得如何过好圣诞节的话，那么非斯克鲁奇莫属。但愿别人谈论起我们时，谈论起我们每个人时，都能这样描述！正如小蒂姆说过的：“愿上帝保佑我们每个人！”

斯克鲁奇与鲍勃    约翰·里奇    作

1. 译者注：希腊传说里，拉奥孔是特洛伊城的祭司，因警告特洛伊人不要把暗藏希腊将士的木马引入城中，破坏了希腊的保护神雅典娜想要毁灭特洛伊城的计划，于是，雅典娜从海中调来两条巨蟒把拉奥孔和他两个儿子活活缠死。

2. 译者注：西方人有星期日去教堂做礼拜的习惯，再穷的人都会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于是，“礼拜天穿的衣服”就成了“最好的衣服”、“节日盛装”的代名词。

3. 译者注：乔·米勒是18世纪英国喜剧演员。

4. 译者注：约束衣用来束缚疯人或暴戾囚犯。

5. 译者注：作者在此处用双关语开了一个玩笑，在英语中“精灵”(spirits)与“烈酒”(spirits)为同一个词，作者用“戒酒”来形容斯克鲁奇后来再也没见过精灵。

目录

第一刻

第二刻

第三刻

第四刻

版权信息

书名：教堂钟声

作者：［英］查尔斯·狄更斯

译者：胡溦

出版方：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6年10月第1版第1次印刷

ISBN：978-7-5680-2052-7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钟声回响的教堂      丹尼尔·麦克利斯     作

第一刻

没有什么人——鉴于故事的作者和读者应当尽快互相理解，我希望大家注意到我这里说的并不限于毛头小子或市井百姓，而是所有人：无论地位尊卑，年龄长幼；无论是在成长发育还是日渐佝偻——我的意思是，没有什么人愿意睡在教堂里。我说的不是和暖天气里在听布道时打盹儿（这种事谁都难免有一两回），而是晚上，独自睡在教堂里。大白天里，不少人会对我的想法大惊小怪。但是这里要说的是晚上。这事必须放在夜里来说，任何一个不同意这个说法的人，如果愿意在某个寒风凛冽的冬夜和我独自在老教堂门前的墓园里见面，并且事先允许我把他锁在里面，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那我必胜无疑。

因为夜晚的寒风仿佛恶作剧般，呼啸着围着房子打转，用它看不见的手推着门窗，要找个缝钻进去。可一旦钻了进来，它又好像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不管什么东西——吼叫着横冲直撞要出来。它不甘心只在走廊里大步流星，还要一圈圈绕着柱子打滑，逗弄风琴发出低鸣。它一飞冲到屋顶，要把房梁震裂，之后又绝望地冲向下面的石板，咕哝着钻进地下室。很快，它又偷偷摸摸地出来，沿着墙面爬过，似乎在低声念诵献给死者的悼文。它念诵时一会儿好像在尖声大笑，一会儿又好像在呜咽哀泣。它的声音如鬼似魅，在圣坛里回响不绝。它似乎在那儿狂热地赞美犯罪和谋杀，歌颂歪门邪道，蔑视那块刻有《摩西十诫》，表面光亮但实际破旧的石板。哦！老天保佑我们暖和和地坐在火炉旁吧！教堂那鬼哭狼嚎般的午夜寒风，它的声音真太可怕了！

然而，在那高高的尖塔之上，讨厌的大风发出了一阵咆哮。

在那高高的尖塔之上，风儿自由自在地穿梭于一个个通风的窟窿和小窗之间，在转梯上扭来扭去，它一把扯过吱哟哟的风向标，整个尖塔都因它而颤抖！高高的尖塔是钟楼的所在，那儿的铁栏杆锈迹斑斑，铅板和铜板因天气变幻而腐蚀，被这罕见的狂风吹得劈啪作响；鸟儿在橡木横梁的角落里搭起简陋的窝，到处是陈年积灰；花斑点点的蜘蛛在长期的安逸生活下变得懒散臃肿，随着钟的震动懒洋洋地荡来荡去，从不离开它们用丝网织就的空中楼阁，遇到危急时，或是像水手那样爬上爬下，或是跌在地上后靠着几条灵活的腿逃命。那高高的尖塔就是深夜里的可怕地方，它耸立在灯火点点的喧嚣市镇之上，远在漫天飞云之下，而我要说的那些钟就安放在一座古老教堂高高的尖塔上。

它们是些老钟。数百年前，它们由主教施洗，命名，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因而它们受洗的记录早都找不到了，早到人们记事之前就找不到了。因此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名字。这两座钟曾有教父和教母（话说我宁愿做一座钟的教父也不愿做一个男孩子的教父），还有各自的银质杯子。但是岁月夺走了它们的教父教母，亨利八世令下它们的银杯被付之一炬，它们现在就悬挂在钟楼上，既没有银杯，也没有名字。

但它们并非默默无闻。恰恰相反。它们的声音清澈洪亮。十里八乡都可以随风听到这钟声。这些大钟定力很强，不需仰仗风力，而且在逆风时还会英勇抗击，热情地把悦耳之音送入有心人的耳畔。在暴风雨夜，它们一心要把钟声送入照看病儿的可怜母亲或孤单一人的海员妻子耳中，因此有时要打败那狂暴的西北风，用托比·维克的话说，把西北风“打得一塌糊涂”——虽然人们都叫他托小跑·维克，但他本名托比，如果没有议会的特别法令，谁也不能给他改名（除非叫他托拜尔斯）。他和大钟一样被正式命名过，虽然仪式没有那么庄严，那么兴师动众。

就我来说，我相信托比·维克的话，因为我肯定他有足够的机会确立正确的观点。无论托比·维克说什么我都信。我支持托比，站在他一边，不过话说托比真是成天在教堂门外站着（可够累的）。事实上托比是个有执照的跑腿勤杂工，天天在那里等活儿。

这个地方在冬天直冒冷风，把人冻得鼻子发青，眼圈发红，脚趾僵硬，牙齿打战，浑身起鸡皮疙瘩，托比也清楚这一点。风——尤其是东风——在拐角兜兜转转，好像突然从天边冲着他直吹过来。风往往比预计时间更快地扑向了托比，因为它从角落里转着转着，吹过托比后会突然转向，好像在喊：“哈，他原来在这儿！”他的白围裙常常不由自主地盖住脑袋（好像淘气孩子的装扮）；细弱的小手杖无助地挥舞，脚下更是奔走不停。他整个人的身子是斜的，一会儿朝向这边，一会儿朝向那边。他像是被人推来搡去，头发乱蓬蓬的，东倒西歪，十分难受。有时他双脚离地，不过谢天谢地没有出现奇迹——让他像一群青蛙、蜗牛或其他体态轻盈的动物那样有时被卷上半空，然后又落在另一片没见过跑腿勤杂工的陌生角落，让当地人大吃一惊。

尽管大风天让托比吃足了苦头，但仍是托比的好日子。的确如此。他不必像其他时候那样在风中苦苦等待才能有份六便士的活计；他要全力搏斗狂风，这让他在饥饿困顿中精神一凛。严寒或下雪也是大好事，似乎总能让他多少得到好处——虽然很难具体说明怎么得到的好处，我是说托比！就这样，刮风、严寒、下大雪，或者突如其来的一阵冰雹，都是值得托比·维克庆祝的。

雨淋淋、潮乎乎的天气是最糟糕的，湿冷的雨水黏糊糊的，好像给他裹了一件潮湿的大衣——托比只有这种大衣，没有的话倒还能舒服不少。在这雨淋淋、潮乎乎的天气里，绵密的雨点缓缓落下，无止无休；街口和托比自己的喉头一样都窝着一团水汽；一个个冒着气的雨伞来回穿梭，仿佛陀螺般打转，雨伞在拥挤的人行道上互相撞击时甩出一小摊讨厌的积水；阴沟的水哗哗作响，排水管满满的还堵起来；雨水从教堂突出的石头和横椽上滴滴答答地落在托比身上，没多会就把他脚下踩着的一小把稻草变得泥泞不堪，这是最折磨托比的天气。确实，在这种时候，你也许可以看到托比正从自己遮阳避雨的地方顺着教堂的墙壁望去，忧心忡忡，闷闷不乐——他这块遮阴避雨的地方只有一丁点儿大，夏天时它在洒满阳光的人行道上投下的影子只有窄窄的一道，还比不上粗一点的手杖。但过一小会儿，随着托比出来活动取暖，小跑几十个来回，他的脸色倒明亮起来了，于是更精神地回到了他的小角落里。

人们管他叫托小跑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总是一路小跑。说不定他走路比小跑还能快点，这是很可能的。但要是不让他小步跑，托比可能会就此卧床一病不起。这样的小步子让他在雨天溅满泥污，给他带来了好多麻烦，而走路明明能省不少劲儿，但正是因此他才牢牢坚持要一路小跑。这个弱小、不中用的老头托比以为自己是个大力神。他喜欢自食其力。他乐意相信——对穷苦的托比来说，乐意是份奢侈——自己不是吃白饭的。当他手里拿着能赚上一先令或十八个便士的一封信或一个小包裹时，托比的士气更加高昂。他一边小步跑着，一边招呼前面快步走着的邮差让开。他真心觉得如果按照这样的速度，自己一定会超过他们，把他们撞倒。他还百分之百地相信——这个信念很少受到考验——别人搬得动的东西，自己也搬得动。

因此，就连雨天从藏身的小角落出来活动取暖的时候，托比也要小步快跑。他漏底的鞋子在泥泞中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他哈着气，搓着冰冷的双手，一副破旧的灰绒线手套几乎无法抵御这彻骨的严寒——这是一副连指手套，大拇指在一处，其他手指在另一处。托比弓着膝盖，把手杖夹在腋下，一路小跑。当教堂的大钟奏响，托比到马路中间仰望钟楼时，他也小步跑着。

托比每天都要这样走上几趟去仰望钟楼，因为它们是他的伙伴。听到钟声的时候，他总喜欢朝它们所在的地方看看，猜测它们是怎样运作的，是什么样的钟锤在击打着它们。也许是因为自己和大钟有些相似之处，所以托比对大钟格外好奇。无论风吹雨打，它们一直挂在那儿，只能面对着这些房子的外墙，但从没靠近过屋中熊熊燃烧的火炉——那闪耀的火焰倒映在窗户上，或是噗噗地喷到烟囱顶，也没法品尝人们通过门口和栏杆递给胖厨师的任何美味。在一个个窗户中浮现的面庞千变万化：有时是年轻、美丽、愉快的，有时恰恰相反。但是托比不知道（虽然他在街上站着没事的时候常常琢磨这些琐事）他们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这些年来他们开口时是不是会说他两句好话，托比知道的一点也不比大钟多。

托比不是一个善于决断疑难的人——至少就他来说——我不是说当他开始对大钟着迷，从最初的相熟发展出更亲密、更细腻的感情时，他没有一个个掂量过这些理由，也没有对自己的想法有正式的判断或推演。但我想说的是，我也确实认为，托比的身体自有一套机理（比如他的消化器官），在他压根不知道的情况下经过许多程序——知道的话他会吓一大跳——完成了一件事情；托比的思想也是，在他并不知情、并没有同意的情况下所有身体部件和其他的上千个配件就一起开足马力，让他迷上了大钟。

托比·维克    约翰·里奇    作

我说过托比对大钟着迷，我也不会收回这个说法，但是这个词并不足以表达他复杂的感情。因为托比不过是个简单的人，他赋予大钟的是一种特殊而庄严的性情。它们是那么神秘，人们总闻其声却不见其形；它们那么高，那么远，旋律总是那么低沉雄壮，因此托比对它们怀着一种敬畏之情。有时当他抬头仰望钟楼黑洞洞的拱窗时，他真觉得会看到什么东西在招呼他，那不是大钟，而是常从钟声里听到的某种东西。尽管如此，托比仍对那些说大钟闹鬼之类甚嚣尘上的谣言有些愤愤不平，好像这暗示着大钟和什么邪恶的东西联系在一起。简而言之，大钟的钟声常常在他耳畔萦绕，大钟的事情常常在他心里盘桓，但他对大钟总抱有好感。托比凝视大钟时常会感到脖子酸痛，而他也欣然多跑两步缓解。

某个寒冷的中午，托比正在小跑时，十二点的钟声响了，最后一响的袅袅余音仿佛蜜蜂精灵——绝不是那种忙碌的蜜蜂——发出的悦耳嗡声，响彻钟楼。

“午饭时间到了呀！”托比说，在教堂前小步跑来跑去,“啊呀呀！”

托比的鼻子冻得通红，眼皮也冻得发紫，他使劲眨着眼，肩耸着都快贴到耳朵了，腿冻得僵硬，他显然是要冻坏了。

“午饭时间到了呀！”托比又说了一遍，把右手手套攥得像个婴儿的拳击手套，捶打着胸膛，好像怪自己不该那么冷，“啊呀呀！”

说完后，他默默地小跑了一两分钟。

“没有东西了啊，”托比突然冒出一句话——他这时停下脚步，小心向上摸了摸鼻子，满脸热切中又有些警觉。他没摸多会儿（因为他的鼻子不大）就结束了这个动作。

“我以为它没了，”托比说着又开始小跑起来，“但这没什么。我当然不会怪它没了。在这种鬼天气它本来就不好过,而且也没什么好指望的，我又不吸鼻烟。就算是在最好的光景里这个小可怜也不好过。它偶尔能闻到一两下香味（这时候可不多），一般也是从别人家的餐桌、从面包房那儿飘过来的。”

这个念头又让他想起刚才半途放下的一个想法。

“没有什么比午饭的时间更准了，也没有什么比午饭更没准了。这可很不一样。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想明白。我不知道有没有哪位老爷认为这条评论值得报社或议会花钱费工夫。”

托比是在说俏皮话，他自嘲地摇了摇头。

“哦，我的天！报纸上全是些评论，议会也全是些评论。这就是上礼拜的报纸，”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份脏兮兮的报纸，远远地举着看，“全都是评论。我也和大家一样愿意了解时事，”托比边说边慢慢地把报纸叠起来，放回兜里，“但我现在可不愿意看报了。看报简直让人害怕。我不知道我们穷人未来会怎么样。上帝保佑我们来年能好过点。”

“喂，爸爸！爸爸！”一个亲切的声音靠近说道。

但托比没有听见，继续来回小步跑着，他一面沉思着，一面自言自语。

“我们这些人好像总是不对，干什么都不对，也改不了,”托比说，“我小时候没读过几天书，我想不通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来到世上。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肯定有点用处——有时候我又觉得全是碍事。我有时候实在想不明白我们到底有没有一点好处，还是生来就是坏人。我们似乎都是些讨厌鬼，尽惹麻烦，人们总是抱怨我们，提防我们。不管怎样，我们总是成为报纸上的话题。就说新年吧，”托比悲哀地说，“大多数时候，我可以和大家一样忍受。比不少人还要好过点，因为我壮得像头狮子，别人可不行。但如果我们真的没有过新年的权利，我们真的碍事——”

“喂，爸爸，爸爸。”那个亲切的声音又说道。

托比这回听到了，他停了停，定了定，把视线从远方收了回来——他之前望着远方，仿佛要在即将到来的一年中寻找光亮——这才看到他正和自己的孩子面对着面，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的眼睛。

这是一双明亮的眼睛，要看上好久才能探知它们的深邃。这是一双幽黑的眼睛，可以映出他人的倒影。这双眼睛并不躲闪，也并不刻意,它清澈、安宁、正直、坚忍的目光，堪比天堂射下的光芒。这双眼睛美丽、真诚，满溢着希望——如此清新的希望，如此朝气蓬勃、光芒四射的希望，尽管这二十年来望到的全是辛劳和贫苦，但它们似乎对托小跑·维克说：“我们在世上是有点用处的——有点用处！”

托小跑捧着她健康快乐的脸庞，亲了一下这双眼睛主人的嘴唇。

“啊，我的宝贝，”托小跑说，“有什么事吗？我没有想到你今天会过来，梅格。”

“我也没想到过来，爸爸，”这个姑娘点着头，一边微笑着说，“但我还是过来了，而且不是空手来的呢！不是空手来的！”

“啊，难道你是，”托小跑好奇地看着她手上挎着的蒙着盖布的篮子，“你——”

“闻闻看，亲爱的爸爸，”梅格说，“只要闻一下就知道了！”

托小跑正要动手揭开盖布时，梅格笑着用手挡住。

“不，不行，”梅格说，仿佛孩子一般喜悦，“再等一会儿。让我掀起一小角，就这一——小——角，”梅格说着，她的动作果然无比轻柔，轻轻把盖布揭开一点儿，声音也很轻，仿佛害怕被篮子里的东西偷听到了，“好啦，这是什么啊？”

托比径直扑到篮子边闻了一下，高兴地喊道：“啊，这是热的呢！”

“还滚烫着呢！”梅格说，“哈，哈，哈！烫手呢！”

“哈，哈，哈，”托比开心极了，“烫手呢！”

“可这是什么呢，爸爸？”梅格说，“来，你还没猜出来呢。你一定要猜到。你要是猜不出来我就不拿出来。别急！再等等！我再掀开一点儿。再来猜吧。”

梅格还真怕爸爸马上就猜中，所以她把篮子刚递给他就缩了回来。她一直在轻轻地笑着，收了一下肩膀，用手堵住耳朵，好像这样做就能让托比猜不出来似的。

而托比这时把两手放在膝盖上，俯身把鼻子凑向篮子，冲着盖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着这一切，笑意在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越来越深，好像吸入了笑气。

“啊，是好吃的！”托比说，“这——我想这不是肉肠吧？”

“不，不不！”梅格高兴地喊了起来，“这可不是肉肠！”

“不是，”托比又嗅了一口说道，“这——这比肉肠还香。非常香。越闻越香。肯定是猪蹄了，是不是？”

梅格乐坏了。没有什么比猪蹄更离谱了——如果不算刚才猜的肉肠的话。

“猪肝？”托比自语道，“不。它的味道比较淡，不像猪肝。蹄髈？也不像蹄髈那么淡。没有鸡头味那么怪。我知道这不是香肠。告诉你吧，这是大肠！”

“不，不是！”梅格快活地喊道，“不，不是！”

“嗐！我在想些什么呢！”托比说着，一下尽量恢复成直挺挺的样子，“再说我都要忘了自己姓什么了！这是牛肚！”

“这的确是牛肚。”兴高采烈的梅格抗议道，再过半分钟他应该说这是炖得最好吃的牛肚了！

“所以，”梅格一边说一边欢快地收拾着篮子，“我马上铺上桌布，爸爸。我把牛肚放在盘子里带来的，把这个盘子再用手绢系起来。要是我想显摆一下，把它当成桌布铺起来，把它叫做桌布，也没有法律能够阻止我，是吧，爸爸？”

“据我所知没有，我亲爱的，”托比说，“但他们总能提出这样那样的新法律。”

“按我那天读给你的报上写的，爸爸，那法官说什么我们穷人应该知道所有的法律。哈哈！这真是大错特错啊！我的天，他们以为我们多聪明呢！”

“没错，亲爱的，”托小跑大声说道，“要是真有这样的人，他们肯定要喜欢得不得了。这样的人会从自己的差使里捞到不少油水，受到周围老爷们的赏识。就是这样！”

“不管是谁，闻到这么香的饭菜都会胃口大开，”梅格欢快地说，“爸爸快点吃，这还有一块热土豆，瓶里还有半品脱新鲜的啤酒。爸爸你要在哪里吃呢？是在木桩上还是在台阶上？亲爱的好爸爸，我们可真阔气！有两个地方可以选呢！”

“今天在台阶上，我的宝贝，”托小跑说，“晴天在台阶上，雨天在木桩上。因为台阶上能坐着，所以总是更方便些，但天气潮湿时关节会痛。”

“那就在这儿吧，”梅格忙活了一阵后拍拍手说，“就这样，都拾掇好啦！看起来真不错！来啊，爸爸，来！”

自从发现了篮子里的东西后，托小跑一直怔怔地站在那儿望着她——嘴里喃喃念叨着——虽然他心里想的、眼里看到的都是她，甚至都没有想到牛肚，但他看到的、想到的却不是此时此刻的她，而是她未来生活的缩影。而现在，在她欢快地召唤下，他摇摇头，甩掉那些正要袭来的悲伤念头，小跑到她的身边。他正要弯腰坐下时，大钟响了。

“阿门！”托小跑说，摘下帽子仰头望着钟楼。

“爸爸，你向大钟说阿门吗？”梅格嚷道。

“它们就像饭前祷告，亲爱的，”托小跑一边坐下一边说着，“如果它们会说话，我相信它们一定会为我好好祷告的。它们对我说过许多善意的话。”

“大钟会吗，爸爸！”梅格笑着在他面前摆好了盘子和刀叉，“好啦！”

“我的宝贝，真像这么回事，”托小跑兴致勃勃地吃了起来。“有什么差别吗？如果我能听到它们，无论它们会不会说话，又有什么关系呢？上帝保佑你们，亲爱的，”托比用叉子指着钟楼，午饭让他兴致更高了，“我多少次听到大钟们在说，‘托比·维克，托比·维克，别泄气，托比！托比·维克，托比·维克，别泄气，托比！’这样的话我听到一百万次了吧！还要更多！”

“啊，我可从来没听说过！”梅格喊道。

不过实际上她听托比说过不知多少次了。因为这是托比永恒的话题。

“当情况很糟的时候，”托小跑说，“我是说情况非常糟，几乎要糟透了，它们就会说‘托比·维克，马上就来活儿了，托比！托比·维克，马上就来活儿了，托比！’就这样。”

“就来活儿了，终于来了，爸爸。”梅格快活的声音中有一丝悲伤。

“总是这样，”托比无知无觉地说，“从没落空过。”

他们说话的时候，托小跑一刻不停地享用着面前的美味，他切一块，吃一块，边切边吃，边切边嚼，来点牛肚，来点热土豆，来点热土豆，再来点牛肚，满嘴油吃得正起劲。但他不时还会环顾一下街道——万一有人从门口或窗口招呼需要个跑腿的呢——他的眼睛转了一圈后又迎上了梅格：她坐在对面，两手交叉着，全神贯注看着他吃东西，幸福地微笑着。

“啊，老天爷原谅我！”托小跑说着放下了刀叉，“我的小白鸽，梅格！你为什么不说我是个畜生？”

“爸爸，这是怎么说？”

“我坐在这儿，”托小跑懊恼地解释道，“在这儿大吃大嚼，而你坐在我对面，我好像不让你吃这好吃的，不想让你……”

“但我吃过了，爸爸，”女儿笑着打断他，“我吃过午饭了。”

“瞎说，”托小跑说，“一天吃两顿午饭！这不可能！你还不如说新年有两个元旦呢，我生来就长着一个金脑袋，从来没调换过。”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吃过了，爸爸，”梅格说着更凑近了些，“你吃着，我来告诉你我怎么吃的，在哪儿吃的，你的午饭怎么来的，还有——还有别的事。”

托比还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但是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让他继续趁热吃。所以托比又拿起刀叉吃了起来，但动作比先前的慢了许多，他摇着头，好像对自己很不满意。

“爸爸，我的午饭是——”梅格吞吐了一下说，“和——和——理查德一起吃的。他午饭吃得早，带着饭来看我，我们——我们就一起吃了，爸爸。”

托小跑啜了一小口啤酒，咂了下嘴唇，接着说道：“哦！”——因为她在等着他反应。

“爸爸，理查德说……”梅格刚拾起话头就停下了。

“理查德说什么，梅格？”托比问道。

“理查德说……”她又顿住了。

“理查德说了好半天啦。”托比说。

“那个，他说，爸爸，”梅格终于抬起眼睛，声音颤抖但清晰地继续道，“一年又快过去了，既然我们的日子一年年也不会见好，那等下去还有什么用？他说我们现在穷，爸爸，以后也一样穷，但我们现在还年轻，不知不觉中就会变老。他说如果我们这样的人继续等下去，就算看清眼前的出路，也不过是一条非常窄的路，一般就是坟墓了，爸爸。”

比托小跑·维克更勇敢的人也许会鼓起勇气否认它。可托小跑沉默着。

“爸爸，我们要是就这样衰老死去，想着我们本可以相互珍惜、相互帮助，那该多么难过！在我们一生中，相爱是多么不容易，而一辈子住在两处，眼睁睁看着对方辛劳、老去，又是多么痛苦。亲爱的爸爸，就算我能忍住，把他忘了（我永远也做不到），让我心中现在的满腔热情一点点消逝，而没有一刻幸福婚姻生活的回忆能够给我依靠，给我安慰，让我开心，那该多么难过。”

托小跑一动不动地坐着。梅格拭去眼泪，语调更轻快了一些，她时而笑一声，时而抽搭一下，时而在笑语中带着哭腔：“所以，爸爸，理查德说，昨天他的工作定下来了，可以稳定一段时间，我又爱他，爱了他整整三年——啊，不止三年，他不知道就是了！——所以他问我，愿不愿意在新年元旦嫁给他，这是一年中最好、最开心的日子，一定能带来好运气的！这事儿说得有点急，爸爸，是不是？——但我不像那些阔小姐们需要准备嫁妆,做婚纱，不是吗，爸爸？他说了很多，他说起话来那么热诚，那么认真，人也一直那么善良、体贴。于是我说我要来告诉你。他们今天早上付了我的工钱，（我可真没想到！）你又一礼拜没怎么好好吃东西了，我实在想让今天也成为你的好日子，就像今天也是我幸福快乐的日子一样，爸爸，所以我就买了点东西请你吃，把饭带来给你点惊喜。”

“瞧这放在台阶上都凉啦。”另一个声音说道。

这就是那个理查德的声音，两人都没有发现他过来了。他站在父女俩面前，低头望着他们，他的脸庞像他每天用大锻锤敲打出的铁块一样光亮。他是一个相貌英俊、身材匀称强壮的小伙子，一双眼睛就像熔炉中四溅的红热火花那样明亮，卷曲的黑发散落在黑亮的额上，脸上带着微笑——这微笑证明了梅格对他说话风格的赞许是有道理的。

“瞧这放在台阶上都凉啦，”理查德说，“梅格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她可不知道呢！”

托小跑立刻激动热情地向理查德伸出手来，要跟他说几句话，这时房门突然毫无征兆地打开了，一名男仆差点踩到那盘牛肚。

“你们滚开行不行！你们就非得坐在我们台阶上，是不是啊！你们就不能到别家去啊！闪开，到底闪不闪开？”

严格说来，这最后一个问句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他们已经躲在一边了。

“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说话的正是男仆为之开门的先生，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从屋子里出来——那种介于走路和漫步之间的特别步伐。那些正在安然度过下半生的先生们，他们会踏着嘎吱作响的靴子，穿着干净的亚麻衬衣，戴着链表，迈着这样的步子走出家门：既不失端庄，更好像表明自己出门是有要务，“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

“你老是在这儿讨饭，跪着做祷告，”那个男仆冲着托小跑·维克说，“别在这儿待着。你为什么不走开？你就不能走开吗?”

“行了！算了,算了!”那位先生说，“喂，勤杂工！”他点头招呼托小跑·维克，“过来！这是什么？你的午饭？”

“是的，先生，”托小跑说着，把牛肚放在身后的角落里。

“别放在那儿，”那位老爷喊了起来，“把它拿过来，拿过来。好嘛！这是你的午饭，是不是？”

“是的，先生，”托小跑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紧紧盯着他留到最后要吃的一块美味牛肚，口水直流。这块牛肚正被那位先生用叉子翻来拣去。

另有两位先生跟他一起出来了。一位是个精神消沉的中年人，身形瘦长，郁郁寡欢。他总是把手揣在那条寒酸的黑白点裤袋里，这条裤子非常肥大，卷着边，也没怎么好好地刷洗过。另一位先生身材魁梧，头发铮亮，保养得宜，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大衣，扣子亮闪闪的，系着白色的阔领带。这位老爷的脸通红，身体的血液似乎都过多地涌到了头上。大概也是因此，他看上去内心冷酷。

那个用叉子戳牛肚的人招呼第一位先生法勒，他们于是都凑过来。法勒近视得厉害，必须要到离托比吃剩的午饭很近的地方才能看清楚，他离得那么近，把托比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法勒倒没有吃。

“这是一种肉食，市政官，”法勒说着，用笔盒轻轻碰了碰它，“老百姓一般把它叫做牛肚。”

市政官丘特哈哈大笑，挤了挤眼。他是个乐哈哈的家伙，也是个狡猾的家伙！他是个精明的家伙，事事都精明，他可不会受骗上当，他一眼就能看穿老百姓的心思，他了解老百姓，丘特。这千真万确！

市政官丘特和他的朋友们    约翰·里奇    作

“谁在吃牛肚呢？”法勒边说边四处张望着，“牛肚无疑是英国市场上最不划算、最浪费的商品了。煮一磅牛肚比其他任何肉食多损耗五分之一的八分之七。没搞错的话，牛肚比温室种植的菠萝还要贵。如果算到牲畜死亡统计表中每年牲畜的屠宰量，并且把为了吃牛肚而屠宰的动物的数量做一个较低的估计，那就会发现如果煮熟这些牛肚，所带来的浪费够五百名驻军吃五个月（每月三十一天），再加上二月份。浪费呀，浪费！”

托小跑吓得目瞪口呆，两腿直打战。似乎是他让五百名官兵挨了饿。

“谁在吃牛肚呢？”法勒先生热切地问道，“谁在吃牛肚呢？”

托小跑难过地低头鞠了一躬。

“是你，是你吧？”法勒说道，“那让我来告诉你。你吃的牛肚是从孤儿寡母的口中夺来的。”

“但愿不是这样，先生，”托小跑小声地说，“那我宁肯自己饿死！”

“市政官，把咱们之前说过的牛肚数量，”法勒说，“按现有孤儿和寡妇的估计数量分配，结果每人能分到一英钱。这个人没一点份儿。因此要说他是个强盗。”

托小跑实在太吃惊了，所以眼看着市政官把牛肚吃完他也没放在心上。不管怎么样，把它解决掉总让人松了口气。

“你有什么要说呢？”市政官打趣地对那个穿着蓝大衣的红脸先生说，“你刚听见我们的朋友法勒说的了。你有什么要说的呢？”

“能说什么呢？”那位先生回答道，“有什么可说的？在这样堕落的时代，谁会对这样一个人感兴趣呢？”他指的是托小跑，“看他是个什么东西？当年那好时候啊，当年那盛世，当年那盛世啊！那时候的农民多勇敢，全都那样。实话说，那时候有多少人物啊。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啊！”这位红脸先生感叹道，“当年那好时候，当年那好时候啊！”

那位先生没有明确说他指的是哪个时代，也没有说他对当前这么不满，是不是因为他客观地认识到，这个时代出了他自己这样的人物，实在没什么好了不起的。

“当年那好时候，当年那好时候啊，”他重复道，“那是什么样的日子啊！只有那时候才好。谈论其他的年代或者当今的人物都比不了。你能说现在是好时候吗，能吗？我可不能。瞧瞧斯特拉特福的戏装谱，你就知道英国古代那好时候的搬运工是什么样子的了。”

“就算年景最好的时候，他也没有衣服穿，没有袜子套，全英国也没有他吃得起的东西，”法勒说，“我可以证明，用图表证明。”

但是那位红脸先生仍在赞美当年的好时光，当年的盛世，了不起的盛世。无论别人说什么，他仍然说着车轱辘话，就像可怜的松鼠在转笼里转个不停，不时碰到笼子的机关，松鼠对这机关的看法恐怕和这位红脸先生对往昔盛世的理解一样独到。

可怜的托小跑对那些情景模糊的年代，可能还没有完全失掉信仰，因为此时此刻他也神思模糊。不过，即使在这样的惶惑中，有一件事仍是明明白白的，那就是无论这些先生在细节上有什么不同，托比那天上午和其他许多时候的担心都是有理有据的，“不，不，我们这些人总是不对，干什么都不对，”托小跑绝望地想到，“我们没有一点好处，生来就是坏人！”

但是托小跑怀着一颗慈父之心，尽管这可能不合天理，他仍对女儿一片慈爱。他不忍心让处在短暂欢乐中的梅格被这班精明的先生算命。“上帝保佑她，”可怜的托小跑想到，“她很快就知道了。”

于是，他急忙向年轻的铁匠理查德使眼色，让他带梅格离开这儿。但是理查德忙着和梅格在一边絮絮低语，因此等他会意到托小跑的想法时，市政官丘特也一起会意到了。这时，市政官还没发表高论呢，他是一名哲学家——不过也很现实！非常现实！他不想失去任何听众，于是大喊道：“别走！”

“话说你们知道，”市政官带着扬扬自得的习惯性笑容对他的两个朋友说，“我是个爽快人，是个务实的人，我做起事来爽快实在。我就这样。如果你了解这些人，用他们的方式说话，那跟他们打交道一点都不神秘，一点都不难。话说你个勤杂搬运工！别跟我或跟别人说你总是吃不饱，吃不好，我知道的可比你多。我尝了你的牛肚，你别想‘蒙’我。你知道什么是‘蒙’吧，啊哈！这个词说得没错，是不是？哈哈哈！上帝保佑你，”市政官说着又一次转向了他的朋友们，“如果了解他们，跟他们打交道是最容易不过了。”

市政官丘特在老百姓中很有名望！他从来不对他们发脾气！他是个和善可亲、爱开玩笑、见多识广的绅士。

“你看见了，朋友们，现在有好多关于贫困——‘受穷’的胡扯，就是这个词，是不是？哈哈哈！——我打算取缔这种说法。时下还流传着许多关于饥饿的怪论，我要取缔这种说法，就这样，上帝保佑你。”他说完又转向两个朋友，“对这种人你什么都可以取缔，只要你知道从哪里开个头。”

托小跑拉过梅格的手，挽着她的胳膊。不过他似乎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你女儿，啊？”市政官亲狎地捏了捏她的下巴。

他总是和劳苦大众打成一片，市政官丘特！他知道怎么让他们高兴！他一点架子都没有！

“她妈妈呢？”这个了不起的绅士说。

“死了，”托比说，“她妈妈是给人浆洗衣服的，生她的时候去天堂了。”

“她不会去那儿浆洗衣服了吧，我说。”市政官诙谐地说。

托比也许能想象妻子在天堂浆洗衣服，也许不能。但请问，如果市政官夫人去了天堂，市政官能不能想象出她在那儿的身份和地位呢？

“你是在追求她，是不是？”丘特对年轻的铁匠理查德说。

“是的，”理查德飞快地回答道，这个问题让他很不快，“我们打算元旦那天结婚。”

“你说什么！”法勒厉声叫道，“结婚！”

“啊，是的，我们打算结婚，老爷，”理查德说，“我们想赶快点，你知道，万一结婚也给取缔了呢。”

“啊！”法勒哼了一下大声说道，“确实要取缔，市政官，你得管管。结婚！结婚！这些人压根不懂政治经济学的首要原则。他们目光短浅，不仁不义，哦，老天爷！他们足够……看看这一对儿吧，看看！”

嗯？他们的确是赏心悦目的一对儿。结婚似乎是应该考虑又合情合理的一件事。

“一个人就算活了玛士撒拉那么大年纪，”法勒说，“为这样的人辛苦了一辈子，累积了山一样高、实打实的事实和数据，事实和数据，事实和数据，他也不能指望说服他们没有权利生孩子，不应该给生下来。我们知道他们没有权利这样做。我们早就把这简化成一个数学定式了。”

市政官对这番话很不以为然，把右手食指放在鼻子一侧，似乎对两个朋友说，“你们瞧着点！看看我这实在人怎么办！”——招呼梅格过来。

“到这儿来，姑娘！”市政官说。

她的情人这几分钟真是怒火中烧，不愿意让她过去。但是，他克制住自己，在梅格过去时他也迈了一大步站在梅格身边。托小跑仍然挽着梅格的手，但是神色一片茫然，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人，像一个梦游者。

“现在，我要给你点忠告，我的姑娘，”市政官和蔼可亲地说，“你知道，我的职责就是给人忠告，因为我是个法官，你知道我是法官吧，是不是？”

梅格怯生生地说：“是的。”人人都知道市政官丘特是法官。他总是干劲十足！还有谁能像丘特那样明目张胆地让老百姓不痛快呢！

“你说你要结婚了，”市政官继续道，“这在你们女人来说是非常不合适，不妥当的。不过这且不管。你结婚之后就会和丈夫吵架，成为一个不幸的妻子。你也许以为自己不会这样，但你以后就是这样，因为我这么说了。现在我明白地警告你，我已经决心要取缔那些不幸的妻子了。所以说，不要到我这来。你会有孩子——男孩子。当然，他们长大后不学好，不穿鞋子也不穿袜子，光着脚在街上疯跑。听着，我年轻的朋友，我会严惩勿论的，因为我已经决心取缔光着脚不穿鞋袜的孩子了。你的丈夫可能年纪轻轻就死掉了（很可能），留给你一个婴儿。接下来你会被赶出家门，在街上流浪。不过可别靠近我，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取缔所有流浪的母亲，所有年轻的母亲，各种各样的母亲，我都要取缔。不要以生病或孩子作为借口求我，因为所有生病的大人和孩子（你应该是知道做礼拜的，但我恐怕你不知道）我都要取缔。如果你不识好歹，在绝望中打算淹死自己或者吊死自己，我也不会对你有一丝怜悯，因为我决心取缔所有的自杀！如果说有什么事，”市政官扬扬自得地笑着说，“什么事是我最下定决心要做的，那就是取缔自杀。所以你别盘算。话是这么说的，是不是？哈哈。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托比看着梅格的脸变得煞白，松开情人的手，不知道是该悲伤还是高兴。

“而你这个傻小子，”市政官转过来，更带劲更认真地对这位年轻的铁匠说，“你以为结婚有什么好？你结婚是为了什么，傻孩子？如果我是一个像你这样英俊高大的小伙子，像个娘娘腔似的被女人的围裙拴住才该害臊呢！要知道，你还不到中年，她就是个老太婆了！跟着一个邋里邋遢的老婆和一大群走到哪儿都甩不掉的闹腾的孩子，可有你好看的！”

哟嗬，他知道怎么跟老百姓开玩笑，市政官丘特！

“你们走吧，”市政官说，“后悔去吧。别犯傻在元旦结婚了。远远不到明年元旦，你的想法就全不一样了。你这样漂亮的小伙子，哪个女孩儿不想找呢。好了，走吧！”

他们走了。不是胳膊挎着胳膊，手挽着手走的，也没有幸福眼神的交流。姑娘泪流满面，小伙子垂头丧气。他们还是刚刚让托比从晕眩中一下子醒过来的那对璧人吗？不，不是。市政官——上帝保佑他——已经取缔他们了。

“正巧你在这儿，”市政官对托比说，“你给我送封信吧。你走得快吗？你是个老头了。”

刚才一直怔怔地望着梅格的托比于是小声说道他腿脚灵便，身体健壮。

“你多大岁数了？”市政官问道。

“我六十多了，先生。”托比说。

“啊！你已经超过平均死亡年龄好多了，你知不知道？”法勒突然插嘴道，似乎他已经忍无可忍了。

“我也觉得自己碍事，先生，”托比说，“我——我今天上午就这么怀疑的。哦，天哪！”

市政官打断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信给他。托比本应该拿到一先令，但是法勒摆明了如果那样他又强取豪夺了多少人每人九个半便士的钱，所以他只拿到六便士，就觉得自己已经很不赖了。

接着市政官向朋友伸出胳膊，互相挽着神采飞扬地走了。但是，他又立刻独自转过身来，好像忘了什么事。

“勤杂工！”市政官说。

“先生？”托比说。

“小心看着你的女儿，她太俊了点。”

“我猜她这么俊也是抢了别人的吧，”托比心想，盯着手里的六便士，想着那块牛肚，“她可能抢走了五百个女士的美貌，肯定是这样。这真可怕啊。”

“她太俊了点，我说，”市政官说，“我看得很透，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按我说的做，小心看着她。”说完这句，他又快步走了。

“我们怎么都不对，怎么都不对！”托小跑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说。

“我们生来就是坏人。活在世上就是碍事！”

钟声随着他的话音叮叮当当响了起来。钟声雄壮洪亮——但一点也不给人打气。没有，一点也没有。

“它们的声调变了，”这个老头边听边说，“一点也不动听了。为什么会要动听呢？新的一年跟我没什么关系，旧的一年也没有什么关系。让我死掉吧！”

变调的钟声仍然在叮当作响，让周围天旋地转。取缔他们，取缔他们！当年那好时候，当年那好时候！事实和数据，事实和数据！取缔他们，取缔他们！如果大钟会说话，它们说的也是这些，直说到托比头昏脑涨。

他双手按着晕乎乎的脑袋，生怕脑袋会炸成碎片。不过凑巧那时候他手里抓到了那封信，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于是就机械地开始了他惯常的小跑——小跑开来。

1. 译者注：托比是托拜尔斯的简称。

2. 译者注：英钱，重量单位，约等于0054857常衡盎司。

3. 译者注：玛士撒拉，圣经中的人物，生活于诺亚洪水时代，以长寿闻名。

第二刻

托比从市政官丘特那儿接过的信是写给住在城里高档街区的一位大人物的，这无疑是城里最高档的街区，因为那儿的居民一般都把它称作“大世界”。

托比手里的这封信似乎明显比其他的信重些。不仅是因为市政官盖了一个大大的印，还用了好多火漆封蜡，而且是因为那个收信人响当当的大名和名下的大笔财富。

“他们和我们是多么不一样啊！”托比望着收信人的姓名和地址单纯而热切地想到，“把屠宰统计表中的新鲜海龟分配给那些买得起的达官贵人们，他得到的就是自己那份儿！至于从别人嘴里抢走牛肚——他可瞧不上这种勾当。”

出于对如此一位大人物自然而然的敬意，托比用手指衬着围裙的一角拿着信。

“他的孩子们，”托小跑说着，眼神蒙眬起来，“他的女儿们——自有绅士会赢得她们的芳心，和她们结婚。她们会是贤妻良母，她们可能也很美，就像我亲爱的梅——”

他说不下去了，那最后一个字母噎住了他的喉咙，涨得像一张字母表那么大。

“没关系，”托小跑想到，“我自己知道什么意思。这对我来说足够了。”他这样自我安慰着，继续小跑着。

这是天寒地冻的一天。空气凛冽，清冷。冬天的太阳虽然没什么热度，但仍灿烂地照耀着无力融化的冰块，给冰块罩上一层光晕。要在以前，看到这冬天的太阳，托小跑也许会触景生情，感叹一下穷人的生活，但他现在顾不上了。

到了这一天，一年就快到头了。这漫长的一年经受了多少谩骂和虐待，但仍兢兢业业尽着自己的本分。春、夏、秋、冬，它行过注定的轮回，而今垂下了疲倦的脑袋，行将就木。它与蓬勃的希望、激奋的热情和欢悦的幸福无缘，但仍努力地向他人传递快乐。在奄奄一息时，它请求人们记得自己劳苦坚忍的时光，让它静静地离去。托小跑本可以在这即将逝去的一年中参悟穷人的命运，但他现在顾不上了。

只有他这样吗？也许七十个“年”曾一齐向英国劳工这样请求过，却仍然徒劳无功。

街上一片欢腾，店铺张灯结彩。新年仿佛是全世界的新生继承者一样备受期待，人们欢迎它，为它赠送礼物，为它祝福庆贺。有为新年准备的书刊、玩具和亮闪闪的小饰品，有在新年穿的新衣，还有新年的生财之道和消磨新年时光的新发明。人们在年历和袖珍笔记本上列出了新年的规划，月相、星相和潮汐一目了然，每个季节的日日夜夜都已经计算清楚，如同法勒先生统计男女人数一样。

新年，新年，到处都是新年的气氛！在人们眼中，旧的一年仿佛已经逝去了。它的遗产在贱卖，就像在处理溺水海员的遗产。这些货品的式样已经过时了，还没等这一年过完就在亏本甩卖。与那还未出世的继承者的财富相比，过去一年的珍宝卑如尘埃。

托小跑觉得无论是新的一年还是旧的一年，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取缔他们，取缔他们！事实和数据，事实和数据！当年那好时候，当年那好时候！取缔他们，取缔他们！”——他的小跑押的就是这个拍子，跟别的都对不上。

不过，即使是这样悲伤的步调，他也总算到了行程的终点。这是议员约瑟夫·鲍利爵士的宅邸。

开门的是一个勤杂工。一个很有派头的勤杂工！可不是托比那样的。全然不同。他这份差使衣食无忧，可不像托比！

这个勤杂工使劲喘着气，说不出话来。他还没空琢磨一下就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所以喘起了粗气。他花了好长时间才终于开口，因为他的头颈太长，喉咙藏在一堆肉下面——他粗声粗气地低声问道，“谁派来的？”

托比告诉了他。

“你送进去，自己送进去，”这个勤杂工说着，指着大厅旁长廊尽头的房间，“每年这一天，信都直接送进去。你来得正巧，看那马车还在门口停着呢，他们是特地到城里待一两个钟头的。”

托比非常仔细地擦了擦自己的脚（这时已经干得差不多了），顺着方向走了进去。一路看过去，这是一栋极为气派的住宅，只是到处都罩着，看来全家都住在乡下。他敲了敲房门，里面的人让他进去。于是他走进一间宽敞的书房，书桌上散落着文件和报纸，书桌旁坐着一位戴着帽子、很有派头的女士和一位不那么有派头的黑衣男子，他正把她的话记下来。还有另一位先生，他的年纪比女士的大些，更有派头，帽子和手杖放在桌上，他来回走着，一只手放在胸口，不时得意地看一眼自己那张挂在壁炉上的画像——那是一张全身像，从头到脚的全身像。

“这是什么？”最后提到的这位先生问道，“菲什先生，能麻烦你看一下吗？”

菲什表示了一下歉意，从托比那儿拿过这封信，托比毕恭毕敬地递上去。

“是市政官丘特的信，约瑟夫爵士。”

“就这些？你还有别的事吗，勤杂工？”约瑟夫爵士说。

托比回答说没有。

“你没有什么账单要付、有什么事情求我办吗？我叫鲍利，约瑟夫·鲍利爵士，”约瑟夫爵士说，“不管什么人的什么事儿，有的话就说吧。菲什先生那儿有个支票簿。我不想有任何事情拖到新的一年。这里的每一笔账目都要在旧年年终结算掉。就算死神要——”

“切断——”菲什先生建议道。

“掐断，先生，”约瑟夫爵士严厉地说，“我的生命——我的事情也都能井井有条。”

“我亲爱的约瑟夫爵士，”那位年轻得多的太太说道，“这太可怕了！”

“我的鲍利太太，”约瑟夫爵士回答说，他说话时支支吾吾的，好像在深思熟虑，“在每年的这个时候我们应当反省——反省一下我们自己。我们应该审查一下我们——我们的账目。我们应当感受到，每逢人和人交往在如此关键的时刻，都会牵扯到一个人和债主的重大往来。”

约瑟夫·鲍利爵士    约翰·里奇    作

约瑟夫爵士说这番话的时候感觉自己似乎是道德的化身，而且希望即使是托小跑也能有机会从这番话中有所受益。也许他是为了这样的目的才磨磨蹭蹭不拆信，而且让托小跑在原地等一会儿的。

“太太，你想让菲什先生写……”约瑟夫爵士说。

“我想菲什先生已经写下了，”他的太太看了一眼信，“但说真的，约瑟夫爵士，我可不能就这样算了。这真太贵了。”

“什么贵啊？”约瑟夫爵士问道。

“那笔慈善捐款，亲爱的！捐五镑钱只能给两票。真是太可恶了！”

“我的鲍利太太，”约瑟夫爵士回答道，“你倒让我诧异了。难能可贵的同情悲悯之心能用选票来衡量吗？对一个头脑健全的人来说，这种感情能用申请人的数量和他们投票时的良知来衡量吗？在五十人中分配上两票，难道就不会让人们衷心感到激动吗？”

“我可不行，这点我承认，”太太说道，“我烦透了。而且也不能让人承你的情。但你是穷人的朋友，约瑟夫爵士，你和我想法不一样。”

“我是穷人的朋友，”约瑟夫爵士说着，瞥了一眼站在那儿的那位穷人，“人们会因此嘲笑我。人们也一直因此嘲笑我。可我不奢望别的称呼。”

“上帝保佑这位善心的老爷！”托小跑想。

“比如说，我在这个问题上不同意丘特，”约瑟夫爵士拿着手里那封信说，“我也不同意法勒他们。我不同意任何一派。我的穷人朋友和这些事情全无关系，这些事情也和他没关系。在我的管区里，我的穷人朋友怎么样全是我的事儿。任何人或任何组织都无权干涉朋友和我之间的事情。这是我的立场。我觉得对朋友们来说，我是一个——一个父亲般的人物。我说，‘好伙计，我会像父亲那样待你的。’”

托比全神贯注地听着，心里觉得舒服多了。

“好伙计，你只要，”约瑟夫爵士眼神迷离地看着托比继续说道，“你这辈子只要跟着我就行了。你不用为任何事操心。我都为你想到了，我知道什么对你好。我一直是你们的父亲。这是全知全能的上帝的安排。话说，上帝造你们这种人——不是让你们大吃大喝饱享口福的，”托比这时懊丧地想到了那盘牛肚，“而是要让你们感到劳动的光荣。你们一早起来，感受早上清新的空气，然后——然后就此打住，别睡了。要艰苦奋斗、克勤克俭、尊重他人、无私奉献，几乎一穷二白地养活家人，像鸣钟一样准时交纳房租，本分做生意（我就是个好榜样，你们看我的私人秘书菲什先生面前总有个现金盒）。你们要相信我是你们的朋友和父亲。”

“你的这些孩子可不赖，真的，约瑟夫爵士，”太太说着抖了一下，“风湿、发烧、罗圈腿、气喘病，还有各种各样的症状。”

“我的太太，”约瑟夫爵士严肃地说道，“尽管如此，我仍是穷人的朋友。我一样会给他们鼓劲。每个季度，他们都要和菲什先生见次面。每年元旦，我和朋友们都要为他们的健康干杯祝福。每年，我和朋友们都会怀着深情厚谊对他们发表讲话。在他们一生中，他们甚至有机会在大庭广众和名流士绅面前收到来自朋友的礼物。当这些激励和光荣的劳动都没法让他们支撑下去时，他们会沉入舒适的坟墓，我的太太，”——说到这儿时约瑟夫爵士擤了下鼻子——“我会一样成为他们孩子的朋友和父亲。”

托比听了大受感动。

“哦！你的那些家人们要感恩戴德吧，约瑟夫爵士！”他的太太大声嚷道。

“我的太太，”约瑟夫爵士庄重地说，“人人都知道忘恩负义是穷人阶层的罪过。我不求任何回报。”

“唉，我们生来就是坏人！”托比想着，“顽固不化的坏人。”

“我尽人事，”约瑟夫爵士继续说道，“我要尽到作为穷人朋友和父亲的责任，我努力开化他们，抓住一切机会训导他们这个阶级所需要的道德，也就是完全信赖我。他们和——和自家的事情没什么关系。如果别有用心的坏人跟他们说些别的，他们就会烦躁不安，心怀不满，不肯服帖，背信弃义——一定会变成这样，但我仍然是他们的朋友和父亲。这是天意。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他怀着这般庄严神圣之情拆开市政官的信，开始看了起来。

“他非常客气、周全，真的！”约瑟夫爵士大声说着，“我的太太，市政官很客气地说起他曾‘非常荣幸地’——他人真好——在我们共同的朋友、银行家狄德尔斯那儿见过我，他好意问我同不同意取缔威尔·弗恩。”

“我太赞成了！”太太回答道，“他是那群人中最坏的！我猜，他是打家劫舍了吧？”

“哦，不，”约瑟夫爵士看了看信说道，“不算是。差不多。好像他来到伦敦想找份活儿干（改善一下生活——他自己是这么说的），被人发现晚上睡在窝棚里，就把他拘留了，第二天带到市政官那儿。市政官说他决定要取缔这类事情（这样是十分妥当的）。如果我同意取缔威尔·弗恩的话，他很愿意着手。”

“一定要拿他杀鸡儆猴！”那位太太说，“去年冬天，我在村子里向男人和孩子讲怎么做花边、穿绳眼，这是一份在晚上干的好活计，还编词配曲：

啊，我们热爱自己的活计，

愿上帝保佑老爷和他的亲戚。

我们每天自食其力，

安分又守己，安分又守己。

让他们边干边唱。就是这个弗恩——我现在还能记得他的样子——他扶了扶帽子向我致意，然后说:‘请你原谅，太太，但我不像是大姑娘家吧？’当然，我料到这个了，除了蛮横无理、忘恩负义，还能指望这个阶层些什么！不过现在说的不是这事。约瑟夫爵士！拿他杀鸡儆猴吧！”

“嗯！”约瑟夫爵士咳了一下，“菲什先生，劳您——”

菲什马上抓起笔，按约瑟夫爵士的口授写道：

“亲启。亲爱的先生，非常感谢您屈尊问询我威尔·弗恩的事宜。遗憾的是我对他并无美言可奉。我一向把自己当作他的朋友和父亲，而回报就是忘恩负义、不断反对我的计划——我难过地说，事情往往如此。他是个反叛的暴徒。他的人品经不起调查。没有什么能让他知足。鉴于这些情况，我觉得，我认为，当他再次见您的时候（您提到他答应明天去您那儿接受调查，我想他应该会去的），不妨把他当流浪汉羁押一小段时间，这是对社会的贡献，也是一则有益的警示——无论对那些穷人的朋友和父亲（虽然众人对他们评价不一），还是对那些通常所称的误入歧途的阶级来说，都迫切需要这样的警示，敬上。”

“在我看来，”约瑟夫爵士签完名，在菲什先生封信的时候说道，“这真是天意：在年终岁尾，我把所有的账都结了，连和威尔·弗恩的恩怨都结清了。”

托小跑早就失望了，灰心丧气，他一脸愁容地走向前接过信。

“请转答我的敬意和感激，”约瑟夫爵士说，“等等！”

“等等！”菲什先生应声说道。

“你大概听到了，”约瑟夫爵士高深莫测地说，“在此庄严的时刻，我就我们处理自身事务的责任、为未来做好准备等问题发表了一些看法。你已经看到了，我并没有安于自己高高在上的社会地位，而是让菲什先生——就是那位绅士——手头备着一本支票簿，就在这儿，让我可以翻开崭新的一页，无债一身轻地进入新年度。话说，我的朋友，你能够问心无愧地说自己已经为新年做好了准备吗？”

“先生，恐怕我，”托小跑怯生生地看着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有点——有点——准备不足。”

“准备不足！”约瑟夫·鲍利爵士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先生，恐怕我，”托比支吾着，“我欠着奇金斯托克太太十个或十二个先令。”

“欠着奇金斯托克太太！”约瑟夫爵士用刚才那语调重复着。

“那是一家商店，”托比说，“一家小杂货店。我还欠着一点房租。很少一点。我知道不该欠房租，但我们的日子很难过，真的！”

约瑟夫爵士把他的太太、菲什先生和托小跑来回看了一圈。然后两手一甩，做出一副灰心的样子，好像全然放弃了。

“一个人，就算他是这种目光短浅、不务实际的人，可一个老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怎么能以这副样子迎接新年。他晚上怎么能睡下，早上又怎么能起来呢？——喏！”他说着背过身去，“把信拿着，把信拿着！”

“我真心希望不是这样，先生，”托小跑很想为自己辩解一下，“我们的日子真的很难。”

约瑟夫爵士仍重复说“把信拿着，把信拿着！”菲什先生不仅说着同样的话，还为了加强语气摆手叫他出去，于是托比只好鞠了一躬离开了这座房子。走到街上，托小跑把他破旧的帽子往下拉了拉，想遮住自己的一脸愁容。他对新年毫无信心，哪里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原路返回到老教堂时甚至都没有掀起帽子抬头望望钟楼。他照习惯在那儿停了一会儿。他知道天色暗了下来，钟楼高耸的塔尖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他也知道钟声马上要响起来了，往常这时候，他会觉得钟声是从云间传来的。但这次他加快脚步要把信送给市政官，要赶在钟声响起前离开这地方，因为他害怕钟声在上次的念叨外又加上“朋友和父亲，朋友和父亲！”

托比于是尽快完成了任务，小跑着要回家。不过，他走在马路上，迈着怎么看都有些奇怪的步子，顶着那个也没好到哪儿去的帽子，猛然间撞到了一个人，趔趄了一下就到马路中间去了。

“对不起，非常对不起！”托小跑说着，惶惑着举起帽子。帽子和破旧的内衬之间夹着他的头发，简直像个蜂窝，“我没撞痛你吧！”

托比可不是能撞痛别人的参孙大力士，更有可能是他被别人撞痛了。事实上，他就像个羽毛球一样飞到了路上，可他偏还自以为力气很大，真切地关心那个人，于是又问了一遍：“我没撞痛你吧？”

他撞上的那个人脸庞黝黑，体格健壮，像是从乡下来的。他头发斑白，满脸胡碴。他打量了托比一下，似乎有些怀疑他是在拿自己开涮，但是看到托比那副真诚的样子，他说：“没有，朋友。你没撞痛我。”

“也没撞痛孩子吧？”托小跑说。

“也没撞痛孩子。”那个人回答说，“谢谢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下怀里那个熟睡中的小女孩儿，把围着脖子的破围巾拉下一边盖在孩子脸上，继续慢慢走着。

他说“谢谢你”的声调直戳中托小跑的心。他看上去那么疲惫，步履蹒跚且风尘仆仆。他那么凄惶，对周边感到很陌生，因而说声谢谢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安慰——不管是不是值得谢。托比站在身后看着他拖着疲乏的身子吃力地走着，孩子的胳膊搂着他的脖子。

托小跑怔怔地望着他的身影，街上其他的一切都看不到了：他穿着一双破旧的鞋子，已经破得脱了形，腿上裹着粗皮绑腿，身穿一件普通的罩衣，顶着一顶宽边帽。托小跑还看到了孩子的胳膊正搂着他的脖子。

这位旅人的身影正要消失在夜色中时突然站住了，回头看到托比仍在那儿站着，他有些拿不定主意是转回来还是继续向前走。他来回走了一趟后转过身往回走，托小跑也半路迎了上去。

“你也许能告诉我，”这人微笑着说，“你如果知道肯定会告诉我的，我觉得问别人不如问你——市政官丘特住在哪里啊？”

“非常近，”托比回答说，“我可以带你过去。”

“我明天是要到别的地方见他的，”这个人走在托比身边，对他说，“但我现在遭人怀疑，有些担心，急着想证明自己的清白，让他们放我找活挣口饭吃——不过我还不知道哪里能找到活干。所以也许他能原谅我今天就直接去他家里找他。”

“不可能吧，”托比惊呼道，“你是叫弗恩吗？”

“啊！”这个人也叫了一声，转过来吃惊地望着托比。

“弗恩，威尔·弗恩！”托小跑说。

“我是叫这个名字。”那人答道。

“啊呀，”托小跑抓住他的胳膊，小心地朝四周看了一圈说，“看在老天分儿上，可别去找他！别去找他！他一定会把你取缔掉的。来！到这个小巷子，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别去找他啊！”

这位新相识打量着托比，大概以为他疯了，但是仍和他一起走着。他们走到僻静处后，托小跑告诉他自己的所见所闻，人们怎么谈论他的人品，如此等等。

托比这番故事的主人公平静地听着，这让托比感到有些诧异。他没有反驳，没有打断，一次也没有，不时还会点点头——似乎是要证实这个老掉牙的故事，而不是批驳它。有那么一两回，他把帽子往后拉了拉，用满是晒斑的手抚一下额头，似乎他耕过的每一道犁沟都在他的前额留下了些许痕迹，但他的动作仅此而已。

“总体上差不多是这么回事，”他说，“老师傅，有些地方说得不太准。不过就这样吧。有什么关系呢？我是跟他的计划作对来着，算我倒霉。我实在忍不住。明天我也会这样说。说到品行的话，那些老爷们寻摸了又寻摸，打问了又打问，要我们一点小毛病没有，才肯说我们一句好话吧！——行吧！希望他们别像我们这样容易失去好名声，要不然他们的生活可太死板了，简直不值得过下去。老师傅，说到我自己，我从来没有用这只手，”他说着举起手来，“拿过不是自己的东西，干活也从不吝惜力气，不管这活儿有多么苦，工钱又多么少。谁要是能否认的话，就让他把这只手砍掉吧！可是，干活儿也没让我可以过得像个人样儿，日子这么难，饭都吃不饱，不管在家里还是外头。我看到咱们就这样开始干活，一直干下去，干到死，生活也一点不见好，我就对那些老爷说：‘离我远点！别到我的小屋里来。我家门已经够晦气了，你们不要再来抹黑了。你们别指望我会去公园给你们的生日会或感人的演讲捧场。你们演你们的戏，别管我，你们自娱自乐就好了。我们毫无瓜葛。让我自己待着！’”

看到怀中的孩子睁开眼，吃惊地四处张望，他连忙打住话头，在她耳边悄悄逗了两句，然后把孩子放在地上，让她站在自己身边。他把孩子的一缕长发在粗糙的拇指上绕来绕去，仿佛戴了一枚戒指，而孩子偎在他沾满泥土的裤管旁。他边这样做边对托小跑说道：

“我觉得自己生来就不是爱找别扭的人，我觉得自己也很容易知足。我对他们都没有恶意。我只是想活得像个人样儿。可我不能——我做不到——因此我和那些能这样的人之间有一道鸿沟。除了我还有其他这样的人。可以说这样的人有成千上万，可不是区区几个。”

托小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于是晃晃脑袋表示同意。

“我因此有了个坏名声，”弗恩说，“我这名声恐怕也好不了了。在这儿，感到不满是不合法的，可我就是不满意。虽然上帝知道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是多想开开心啊。啊哈！这位市政官要把我送到监狱倒不会让我怎么难过，要是没有朋友替我说话，他是做得出来的。还有，你看——”他说着指了一下那个孩子。

“她的小脸可真俊。”托小跑说。

“嗯，是啊，”他低声回答道，轻轻地用双手把这个小脸蛋转向自己，凝神看着她。

“我这么想过很多次了。我是这么想的，当我的火炉冰冷，橱柜里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当有天晚上他们把我们像两个小偷一样抓起来的时候，我这样想过：他们——他们总不该和这样的小脸为难啊，是不是，莉莲？这对人太不公平了啊！”

他的声音低低的，望着孩子的眼神那么严肃而陌生，这让托比为了转移他的思绪而问起他妻子是否还在世。

“我从没有过老婆，”他摇摇头回答说，“这是我兄弟的孩子，她是个孤儿，今年九岁了，你可能想不到吧，她这会儿是累坏了。他们慈善院本要照顾她——那儿离我们住的地方有二十八英里——把她放到一间空屋里照顾着（就像我老爹不能干活以后他们照顾他那样，不过我老爹没有麻烦他们太长时间）。于是我把她带走了，她从此一直跟着我。她妈妈曾有个朋友住在伦敦。我们想找到她，也找份活儿干。但伦敦太大了。不过没关系，咱们更有地儿溜达了，是不是，莉莉？”

他强打笑容看着孩子的眼睛，这份笑容比眼泪更让托比心酸，他和托比握握手说：

“我连你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就把心里话都对你说了。因为我很感谢你，确实应该感谢你。我会听你的劝，远离这个——”

“法官。”托比提醒他道。

“啊！”他说，“人们是这样叫他的。这个法官。明天我打算去伦敦周边碰碰运气。晚安！新年快乐！”

“别走！”托小跑说着抓住他松开的手，“别走。如果我们就这样分开，那这个新年我是过不好的。如果我眼看着你和孩子这样流浪，不知往哪儿去，也没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那这个新年我是过不好的。跟我回家吧！我是个穷人，住的地方很破，不过怎么都能让你们住一夜，可别客气。跟我回家吧！来！我来抱着她！”托小跑说着把孩子抱起来，“真是个漂亮的孩子！我能抱得动比她重二十倍的孩子，也不会有什么。如果我走太快了告诉我一声。我走得很快。总是走得很快！”托小跑这么说着，可是他得小跑六步才赶得上这位疲惫同伴的一步，孩子的重量压得他的腿直发抖。

“啊，她真轻，”托小跑说，声音也像他的小跑步一样直打战，因为他不愿意受别人的感谢，不想有片刻的冷场，“像羽毛一样轻。比一根孔雀毛还轻——轻得多了。就在这儿，这儿往前！第一个路口右转，威尔叔叔，经过那个抽水泵，沿着酒馆对面那条小路一直往左。就在这儿，这儿往前！过了马路，威尔叔叔，小心街角那个卖馅饼的。就在这儿，这儿往前！过了那个马棚，威尔叔叔，在那扇写着‘托·维克，执照勤杂工’名牌的黑门前停下，就是这儿，这儿往前，我们这下真到了。我的宝贝梅格，你没想到吧。”

托小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完这段话后把孩子放在地板中央，梅格的面前。这位小客人看了梅格一眼，便对梅格放下了所有戒备，带着满心的信任扑进她的怀里。

“就在这儿，这儿往前，”托小跑在房间里边跑边说，大口喘着粗气，“这儿，威尔叔叔，这儿有火。为什么不到炉子这边儿来？就在这儿，这儿往前！梅格，我的宝贝，水壶在哪儿呢？哦，就在这儿，往上一放水就开了！”

托小跑在屋里一通乱走的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到了水壶，把它架在火炉上。而梅格把孩子安置在一个温暖的角落，在她面前跪下，脱掉孩子的鞋子，用布擦干孩子潮乎乎的小脚。啊，她还嘲笑了一下托小跑——她那么开心，那么愉快，让托小跑都想祝福她跪着的那片地方，因为他们进门时，他看到梅格正在火炉边啜泣。

“啊呀，爸爸！”梅格说，“我看你今天晚上是要疯啦。我不知道大钟会怎么说。这双可怜的小脚丫，它们可真被冻坏了！”

“哦，它们现在暖和多了！”孩子大声说道，“它们现在可暖和了！”

“不，不，不，”梅格说，“我们还没擦够呢。我们要忙的多着啦！要忙的多着啦！等擦完小脚丫，我们还得把潮漉漉的头发捋顺，弄完了还得用点清水把这苍白、可怜的小脸蛋洗干净，让它红扑扑的。这完了我们该多高兴、多清爽、多开心呀！”

孩子突然抽噎了一下，一把搂住梅格的脖子，用小手摩挲着梅格那美丽的脸蛋，说着，“哦，梅格，亲爱的梅格！”

托比的祝福也比不上这些话动听。谁能比得过呢！

“啊呀，爸爸！”梅格顿了一下喊道。

“我在这儿，这就来，亲爱的！”托小跑说。

“我的天哪！”梅格说，“他疯了！他把这小宝贝的帽子放在炉子上，却把壶盖挂在门后了！”

“啊，我马虎了，亲爱的，”托小跑说，连忙改换过来，“梅格，我亲爱的？”

梅格望向他，看他故意站在男客坐的椅子后面，神神秘秘地拿着刚赚到的六个便士打着手势。

“我说，亲爱的，”托小跑说，“我过来的时候看到楼梯那儿有半盎司茶叶，我肯定那儿还有些培根。我记不清在哪儿了，我得自己去找找看。”

托比借这个小把戏溜出去到奇金斯托克太太那儿用现钱买了他提到的那些东西，然后马上回家，假装他刚刚是因为光线暗没找到。

“不过最后还是找到啦，”托小跑说着摆上了茶具，“都妥啦！我就说那儿有茶和培根的。果然不错。梅格，我的宝贝，如果你能趁你没出息的老爸烤培根的时候泡上茶，那我们马上就能开饭了。说来也怪，”托小跑一边忙活着用烤叉烤培根，一边说道，“是挺奇怪的，但我的朋友们都知道，我从来不爱吃火腿，也不爱喝茶。我愿意看别人吃，”托小跑大声说着，要让他的客人加深印象，“但是对我来说，这些吃的可没什么吃头。”

但是托小跑闻着那吱吱作响的烤肉——啊——他的样子好像是很喜欢吃似的，当他把开水倒入茶壶，他美美地看着烫热的茶壶深处，任茶香在他鼻间萦绕，把头和脸沉入这一片浓雾中。

尽管如此，他除了刚开始吃了一小块肉做做样子，就不吃也不喝了。他吃肉的样子明明很有胃口，却说自己一点也不喜欢吃这些。

他没有吃。托小跑一直在看着威尔·弗恩和莉莲吃喝，梅格也是。就算是在市政厅晚宴或皇家宴会上，人们也见不到有人会这么兴高采烈地看着别人吃东西，就算在君主、教皇身上，也找不到他们父女俩那样的眼神。梅格朝托小跑微微一笑，托小跑则对梅格哈哈大笑；梅格摇摇头，作势要为托小跑鼓掌；托小跑则演哑剧一般，用外人难解的办法告诉梅格他是在何时何地怎么遇到了这两位客人，他们很开心，非常开心。

“虽然，”托小跑望着梅格的面庞心疼地想到，“她那对看来是分手了。”

“来，听我说，”托小跑等他们喝完茶后说，“这个小朋友想和梅格一起睡，我知道。”

“和梅格一起睡，”孩子抚摸着梅格大声道，“和梅格一起睡。”

“没错，”托小跑说，“她是不是要亲一下梅格的爸爸呢，是不是？我就是梅格的爸爸。”

那孩子羞怯地走向他，亲了一下后马上又扑到梅格怀里，托小跑真是开心极了。

“她像所罗门一样聪明，”托小跑说，“就在这儿，这儿——哦，不，我们不用——我不是说——我——我在说什么呀，我的宝贝梅格？”

梅格看了看他们的客人，他正靠在梅格的椅子上，脸转向另一边，抚摸着孩子半掩在她膝边的头发。

“当然啦，”托比说，“当然啦！我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在唠叨些什么。我的脑袋一团乱。威尔·弗恩，跟我来吧。你累坏了，没怎么休息都累垮了。你跟我来！”

可他仍然在摩挲着孩子的头发，靠在梅格椅子上，脸转向另一边。他没说话，但他粗糙的手指把孩子的头发时而握紧，时而松开，这足以不言而喻了。

“是啊，是啊，”托小跑看着女儿的神色，无意识地说着，“带她过去吧，梅格，带她去你床上睡觉。就这样吧。话说威尔，我现在要带你去看看睡觉的地方了。地儿不怎么样，在一个阁楼上，但是我总说，在马棚里住着的话有个阁楼可方便了，在这个地方租给更好的住客前，我们就可以在这儿住着，很便宜。那儿有许多干草，是邻居的，非常干净，梅格收拾得很好。咱们开心点儿，别丧气，新年总要有点新气象嘛！”

他的手松开了孩子的头发，颤抖着放到了托小跑手里。托小跑于是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一边尽可能温柔、亲切地带着他出去，仿佛他也成了个孩子。

托小跑回来后经过隔壁梅格的小房间，在门口听了一下。那个孩子在躺下睡觉前做了一个简单的祷告。她提起梅格的名字时就“亲爱的，亲爱的”——接着说了下去，托小跑听到她停下来向梅格问他的名字。

这个可怜的小老头过了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他拨了拨炉火，把椅子往温暖的火炉前凑了凑。做完了这些他又剪了下灯芯，从口袋里掏出报纸看了起来。他开始读时是漫不经心地浏览着各个栏目，但很快便难过而认真起来。

就是这份可怕的报纸把托小跑的思绪又带回到他们白天一直所在的那个轨道，白天发生的种种事情也铺就、塑造了这个轨道。他对两个流浪者的关心一度把他带到了另一条思路上，一条能让人开心点的思路。但又一次独自待着，看到人们犯罪暴力的行为，他又退回老路了。

怀着这份心情，他看到了一则报道（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报道），说一名妇女在绝望中不但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还带上幼子共赴黄泉。这可怕的罪行让他心神不宁，他更心疼梅格了。他听任手上的报纸滑落，自己靠在椅子上，惊骇不已。

“天理不容！残忍至极！”他喊道，“天理不容！残忍至极！只有那些良心坏透的天生恶人才干得出来，他们根本就不该活着。我今天听到的事情真是句句属实、有理有据啊！我们就是坏人！”

而大钟突然接上话来轰然作响，钟声是那么洪亮、清晰、雄浑，就像是在他椅子旁边响起来似的。

钟声在说些什么呢？

“托比·维克，托比·维克，我们在等着你，托比！托比·维克，托比·维克，我们在等着你，托比！来看看我们，来看看我们，把他拖到我们这儿来，把他拖到我们这儿来。扰乱他，捉住他，扰乱他，捉住他。弄醒他，弄醒他！托比·维克，托比·维克，大门打开着，托比！托比·维克，托比·维克，大门打开着，托比！”然后钟声又是一阵猛响，连墙上的砖头和灰泥也发出回声。

托比听着。这是幻觉，幻觉！是因为这天下午他躲开它们而产生的自责！不，不！绝非如此。它们的话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说了十几次！“扰乱他，捉住他，扰乱他，捉住他。把他拖到我们这儿来，把他拖到我们这儿来！”这钟声让全城的人都震耳欲聋！

“梅格，”托小跑敲敲她的门，轻声说道，“你听见了什么吗？”

“我听见钟响了，爸爸。它们今晚可真响啊！”

“她睡着了吗？”托比说着，找个借口向里面望了一眼。

“睡得很安稳，很香甜呢！不过我没法离开她，爸爸。看她把我的手攥得多紧！”

“梅格，”托小跑轻声说，“你听那钟声！”

她面朝着托比一直听着，却听不出有什么不同。她听不懂。

托小跑退了出去，回到他火炉边的椅子上，又一次独自听着那钟声。他这样待了一小会儿。

但钟声简直让人受不了，它们那股劲儿太可怕了。

“如果钟楼的门果真开着，”托比说，他匆匆把围裙放在一旁，但完全没想到还要戴上帽子，“那我不正可以爬上钟楼看个究竟吗？如果门关着，我也就死心了。就这样。”

他悄悄溜到马路上时相当确定钟楼的门一定是关着、上着锁的。因为他太清楚了，这道门很少开着，他印象中总共开过不到三次。那是教堂外一扇低矮的拱门，在一个柱子后面的阴暗处。门上的铁铰链很粗大，锁头也很狰狞，人们更多看到的是铰链和锁头，而不是门。

当他没戴帽子走到教堂，在那暗处摸索时，他是有些担心手被什么东西突然捉住，所以哆嗦着随时准备抽回来。但当他发现那扇外开的门确确实实敞着的时候，他着实吃了一惊！

他乍惊之下想往回走，或者去找盏灯、找个人陪着，但他很快鼓起勇气，决心独自爬上去。

“我有什么好怕的呢？”托小跑说，“这是个教堂！而且，敲钟人可能就在这儿，他们忘锁门就是了。”

于是，他走了进去，因为太黑了，他像个盲人一样边走边摸索着。

这儿一片沉寂，大钟已经静止了。

街上的灰尘吹到这里后慢慢堆积起来，踩上去软绵绵的，仿佛踩在天鹅绒上，这就让人挺害怕的了。那狭窄的楼梯又挨着门那么近，所以他一开始就被绊了一下，脚一蹬把身后的门关上了，门重重地回弹了一下，就再也打不开了。

不过这又成了他继续往前走的一个原因。托小跑一路摸索走着。向上，向上，向上，转一圈，又一圈，再向上，向上，向上，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越来越向上！

教堂   克拉克森·斯坦菲尔德   作

在这个楼梯上摸索着走可真别扭。楼梯又矮又窄，他摸索着的手总会碰到什么东西，常常觉得像有人或鬼挺起身来偷偷给他让路。他浑身直打寒战，恨不得顺着那光溜溜的墙壁往上去摸摸那人或鬼的脸，然后再向下摸摸它的脚。有那么两三次，单调的墙壁间突然出现了一扇门或壁龛，那裂口似乎足有整个教堂那么大，在他再次摸到墙壁之前，他仿佛身临万丈深渊，马上就会一头栽下去。

还要向上，向上，向上，转一圈，又一圈，再向上，向上，向上，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越来越向上！

终于，那沉闷而压抑的空气开始变得清新了：马上就感到凉风吹来，马上就来了一阵一阵的大风，他都差点站不住了。他走近钟塔上齐胸高的一扇拱窗，紧紧抓住窗框，俯瞰着下面的房顶、烟囱和星星点点的灯光（他朝梅格所在的地方望去，梅格大概在想他去哪儿了，说不定还在找他呢），一切都融进了烟雾和黑暗之中。

这就是敲钟人过来的钟塔。他抓住了其中一条从橡木房顶破洞垂下的破绳子，他起初以为是人的头发，后来他又担心会敲醒沉睡的大钟，浑身打战。那些大钟还要更高一些。

托小跑不知是在一片迷幻中还是为了摆脱魔咒，摸索着向更高处走去。他现在要爬梯子了，梯子很陡，爬起来很辛苦，踩上去还不太稳。

向上，向上，向上，爬呀，爬呀，再向上，向上，向上，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越来越向上！

他直到爬出楼板，脑袋从横梁上冒出来才停下。他来到大钟之间。在一片昏暗中他几乎看不清楚它们庞大的身躯。但它们就在那儿，影影绰绰，黑乎乎的，一片沉默。

爬到这片四面透风的石块和金属堆里，一阵可怕和孤独的感觉猛然间向他袭来。他头晕目眩，大喊了一声“喂！”

“喂！”回声忧伤地拉着长音。

托比眼冒金星，糊里糊涂，怕得喘不上气，他茫然地看了一圈，身子一沉，晕过去了。

1 .译者注：参孙，圣经中的人物，是一位犹太人士师，以力气大而闻名。

2 .译者注：莉莉是莉莲的爱称。

3 .译者注：所罗门，古代以色列王国第三位国王，大卫王朝创始人大卫王的爱子，圣经中《箴言》的一部分著者，相传为《传道书》《雅歌》的全书作者。出生于公元前1000年，于公元前930年去世，以贤明著称。

第三刻

思绪的海洋在平静中掀起波澜，只见乌云涌聚，骇浪滔天。粗野的怪物还没完全成形就再次冒了出来，杂七杂八、各式各样的东西被偶然拼凑在一起。但没人能说清这些东西在何时、又是如何被一步步巧妙地分剥开来，也没人能说清头脑的每一个知觉和想法是如何恢复正常，重新活跃起来的——虽然每个人、每一天都会上演这玄妙的变幻。

因而，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是通过什么办法把那钟楼从漆黑一片变得灯火闪闪，让那空寂的钟塔密密麻麻挤满了人，也不知道托小跑沉睡或昏迷时那絮絮的“扰乱他，捉住他”的低语怎么变成了把他闹醒的“吵醒他”的大叫，他不再倦怠恍惚，感觉发生了些事情，又好像有些事情没发生。但是，当他醒过来，站在不久前躺着的那个地方时，眼前是一片群魔乱舞。

他看见自己被着了魔的步子一路引上来的钟塔里到处是矮小的妖魔鬼怪和铜钟小精灵。他看见它们上蹿下跳，飞来飞去，不断地从铜钟里钻出来。他看见它们有些在地上围着他，有些在他头顶，有些沿着绳子从他身上爬下去，有些从大铁皮包着的房梁上俯看他，有些通过墙上的孔隙偷窥他。他们一圈圈从他身边散开，仿佛水面的波纹为突然落入的大石头让路。他发现那些妖魔鬼怪和小精灵形态各异。它们有丑的，有俊的；有残疾的，有清秀的；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面善的，有凶恶的；有活泼的，有阴郁的。他看见它们跳舞，听到它们唱歌，看它们扯自己的头发，听它们呼号。他看到它们遍布在空中。他看到它们来来往往，一刻不停。一会儿冲下来，一会儿飞上去，一会儿飘远，一会儿靠近，都是那么躁动，那么活跃。无论对他还是对它们来说，石头、砖块、瓦片全都化成了透明。他看到它们在房间里酣睡者的床边忙来忙去。它们或是安抚睡梦中的人儿，或是用打结的鞭子抽打他们；它们或是在人们耳畔大喊大叫，或是在人们枕边柔声奏乐；它们或是用鸟鸣花香怡情，或是拿着手里的魔镜，冲着另外那些烦恼着的人们扮鬼脸。

他看到这些小精怪不但在熟睡者身边活动着，也在醒着的人们身边闹腾着。它们各管各的，行动完全不一致，性格也截然不同。它们有的插满翅膀要加快速度，有的则在身上绑上链锁和重物减慢速度。有的拨快时钟的指针，有的拨慢指针，有的要让时钟完全停摆。他看到它们有的出席婚礼，有的参加葬礼。在这个房间里举行选举，在那个房间里举办舞会。满眼所见它们奔忙不停，不知疲倦。

这些游移不定的异形生灵和一直轰鸣的钟声让托小跑头晕目眩，他靠在一个圆木柱上支撑着身子，脸色苍白，沉默而惊恐地环顾周围。

就在他张望的时候，钟声停止了。顿时一切都变了！所有的精灵都泄了气！它们脱了形，没了速度，它们想飞，但是摔死了，消融在空气中。没有新生力量顶替它们。其中一个迷路的精灵干脆地从大钟表面跳下，落在他脚上，但还没等他转过去它就死了，消失了。有那么几个刚刚在钟塔撒着欢的幽灵待在那儿又多转悠了一会儿，但也越来越少，越来越萎靡，越来越没力气，很快也和其他的幽灵一样消逝了。最后一个幽灵是个小驼背，它钻到一个响着回声的角落里，旋转漂游了好一阵。它非常顽强，甚至到最后只剩一条腿、一只脚的时候也不肯离去，但最后也消失了，整个钟楼一片沉寂。

直到这时候，托小跑才看见每个大钟边上有一个和大钟一般形态、长着胡子的人影——这又是人又是钟，简直让人想不明白。它岿然严肃，阴沉沉地望着他，而他像扎在地上似的一动不动。

它们的样子又神秘又可怕！它们没倚靠什么东西，就这么立在深夜的钟楼里，戴着帽子在阴暗的屋顶下静静地待着，影影绰绰，黑黢黢的，虽然他借助铜钟的反光看见了它们——那儿也没有别的光线——每个大钟的魅影都用裹着的手捂着嘴。

他身上一点劲儿也没有，没法通过地板的缝隙一头钻到地板缝里。不然他真要钻进去——啊，他宁肯从塔尖上倒栽下来，也不愿意看着它们睁着没有瞳孔的眼睛瞅着自己。

在这个孤零零的地方，笼罩着深沉而可怕的夜幕，紧张和恐惧一次又一次侵袭着他。他无依无靠，在他和人们生活的地面之间，隔着一条漫长、曲折、黑暗的道路，路上还有鬼神出没。他所在的这个高高的地方，就算白天他仰望飞到这里的鸟儿也会头晕的。他和一切好心人都被隔绝了，他们这时候正在家里安睡着，这些让他打了个寒战，这不是精神上的，而是肉体的感受。这时他所见所想所忧都系于那些紧盯着他的鬼魅，它们和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它们裹在一片黑沉沉的阴影中，样子又那么怪，不可思议地悬浮在地面上，然而，它们跟那些支撑着大钟的高大橡木架子和房梁一样清晰可见。这堆架子把它们围在中间。那些纵横交错的木块仿佛是被它们施魔法而枯萎死去的枝条，而它们就透过这些木块，阴沉、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一阵风——凛冽的冷风——呼啸着吹过钟楼。风停之后，大钟，或者说大钟的幽灵开口说话了。

“这个访客是谁？”它说。它的声音很低沉，托小跑在猜想其他的幽灵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声音。

“我以为钟声在叫我！”托小跑说着举起手来做出祈祷的样子，“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又是怎么过来的。我这些年来一直听着这钟声。它们常常安慰我。”

“你谢过它们吗？”大钟说。

“谢过有一千次了！”托小跑说。

“怎么谢的？”

“我是个穷人，”托小跑支吾了下，“只能口头上谢谢它们。”

“总是这样吗？”大钟的幽灵说，“你从来没说过我们的坏话吗？”

“没有，”托小跑急切地回答道。

“你从来没说过我们假话、错话、缺德的话吗？”

托小跑正想说“从来没有”，但他停住了，有些惶惑。

“时代的声音，”那个幽灵说，“在召唤人类：前进！时代要求人类前进、发展，要求人类创造更多财富，更加幸福，过上更好的生活。它让人类朝着上帝创世时设想的目标前进。多少世纪的黑暗、邪恶和暴力来了又还——为了给人们指明方向，数不清有多少亿万人因此受苦、生来、死去。谁要让人类后退，或者想让人们从前进的路上停顿，就像是想让一座庞大的机器停止，这部机器会把这捣乱的人碾平，在这片刻的停顿之后更猛烈地转动起来！”

“我从来没干过这样的事，”托小跑说，“如果我做过那也肯定是不小心。我不会故意这样做的，绝不会。”

“谁要是让时代或它的仆人发出呼声，”大钟的幽灵说，“悲叹他们经受考验和失败的日子，以及那些连盲人都看得见的深刻时代印痕——这种呼声只是为当今服务，让人人都听见他们对这般过去的悔恨，让人们知道他们是多么需要帮助——谁这么做，谁就错了。而你就对我们钟声犯下了这样的错。”

托小跑最初的极度恐惧已经消失了。但大家知道，他对大钟一直充满柔情，充满感激，当他听到自己因为严重伤害了铜钟而被责难，他的心中泛起愧疚和悲伤。

“如果您知道，”托小跑一边虔诚地合掌一边说着，“您也许知道——如果您知道您有多少次陪伴着我，在我消沉的时候鼓励我，当我女儿梅格的妈妈去世时，我们俩孤苦伶仃的时候，您是她的玩具（几乎是她唯一的玩具），您就不会怪我说了一两句冒失的话了。”

“在我们的声音中，谁要是听出过一个音符对遭遇了种种不幸的老百姓的喜怒哀乐表示不屑或厌恶，谁要是听出我们认同像算计人们赖以果腹的食物那样算计人类苦难和感情的信念，那就是冤枉了我们。而你就这样冤枉过我们！”大钟说。

“啊，是的！”托小跑说，“请您原谅我吧！”

“那些没脑子的寄生虫要把备受压迫的人们取缔，可他们本应比这个时代的蛀虫能爬到、能料想到的更高的地位，”大钟的幽灵继续说，“谁要是从我们的钟声中听出我们附和这些寄生虫的话，谁就冤枉了我们。你就这样冤枉过我们！”

“我不是故意的，”托小跑说，“怪我糊涂。我真不是故意的！”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大钟的幽灵继续道，“谁要是对自己那些堕落、不成器的伙伴置之不理，嫌弃他们可耻，而不以同情的目光注视那些没有遮挡的悬崖——他们就是从此离开了美德，走向堕落——他们在跌落时手里还攥着一些野草和土块，直到摔得面目全非、死在下面的深渊中还紧抓不放。谁要是这样做，就是冤枉了上帝和人类，辜负了此生和来世。而你就是这样做的！”

“饶了我吧！”托小跑边喊边跪了下去，“看在仁慈的上帝的分儿上！”

“听！”那个幽灵说。

“听！”其他的幽灵也说。

“听！”一个清脆的童声说道，托小跑觉得自己以前听到过这个声音。

下面教堂里轻轻奏起了风琴。这声音越来越响，直冲上屋梁，在合唱团的席位和礼拜堂里萦绕。风琴声越来越大，声音向上、向上、再向上、再向上，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越来越向上。这乐声激荡着结实的橡木堆、空洞的铜钟、坚硬的石梯，直戳它们的心灵，直到钟楼的墙壁再也容不下了，它便一飞冲天。

难怪这个老人的胸中装不下这么强大的声音。托小跑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用手捂住了脸。

“听！”那个幽灵说。

“听！”其他的幽灵也说。

“听！”那个孩子的声音说。

一阵庄严的和声飘到钟楼上。

这音调非常低沉、悲伤——这是首哀乐——托小跑从歌声中听到了女儿的声音。

“她死了！”老人惊呼起来，“梅格死了！她的灵魂在呼唤我。我听见了！”

“你女儿的灵魂在哀悼死者，也在哀悼其他逝去的东西——逝去的希望，逝去的幻想，逝去的青春憧憬，”大钟回应他说，“但她还活着。看看她的生活吧，这是活生生的真相。看看那些你最心爱的人，就知道如果一个人生来就是坏蛋，那该有多么惨。看把那一朵朵花蕾、一片片绿叶从嫩枝上掐下来后，那枝条是多么光秃、可怜。跟着她！拼命盯着她！”

每个幽灵都伸出右臂，向下指着。

“钟声的幽灵就是你的伙伴，”那个幽灵说，“去吧！它就在你身后！”

托小跑转过身，看到了那个孩子！就是威尔·弗恩在街上抱着的那个孩子，那个梅格看护着、现在熟睡着的那个孩子。

“我今天晚上才抱过她，”托小跑说，“亲手抱过她。”

“让他看看他所说的自己吧。”那些阴森森的幽灵一齐说道。

钟楼在他的脚下裂开了。他往下看去，看到自己的身体躺在钟楼外面的地上：粉身碎骨，一动不动。

“这不是活人！”托小跑嚷道，“是死了！”

“死了！”幽灵们齐声说道。

“我的老天爷！那新年——”

“已经过去了。”幽灵们说道。

“什么！”他颤抖着叫道，“我迷路了，在黑暗中走到钟楼外面，摔了下去——这是一年前的事情吗？”

“九年前的事情了！”幽灵们回答道。

它们一边回答一边收回了伸出去的手，那些幽灵所在的地方就矗立着大钟。

又到了鸣钟的时候，它们响了起来。一大批妖魔鬼怪又一次出现了，它们又一次像之前那样肆意舞动；又一次随着钟声的停止而遁为无形。

“这些是什么东西？”他问自己的向导，“我不是发疯了吧，这些是什么东西？”

“它们是大钟的幽灵。它们的声音在空中响动，它们的形态和动作是根据人们的希望、想象和回忆塑造的。”

“那么你呢？”托小跑冒失地问道，“你是谁？”

“嘘，嘘！”那个孩子回答道，“看这儿！”

他看到一个破旧的小房间里，他亲爱的女儿梅格正在做绣花活儿，他常常看到女儿做这样的活计。他没有打算去亲亲她的脸蛋，也没有要去把她搂在胸前，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法这样亲近她了。但是，他屏住急促的呼吸，拭去遮住眼睛的泪水，想看看她，只要看看她就行了。

啊！她变了。变了。那清澈的眼睛不再明亮。脸颊上的红晕已经消失。她依然像过去那么美。但是希望、希望、希望，那曾经亲切如话的蓬勃希望去哪里了？

她停下活计，转头看自己的伙伴。老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吓得往后一退。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成年的女子。他从女子如丝的长发中看到了那同样的卷发，她的嘴角仍带着孩子般的稚气。看！她望向梅格的询问般的目光和当时他把她带回家时打量一切时一模一样。

而在他身边的又是什么？

他惊惧地看着她的脸，那脸上有一种特别的神态：有点高傲、有点难以捉摸，显得她不过是记忆中那个孩子的样貌——但又确实是同一个人，同一个，她穿的衣服都没有变。

听，她们在讲话呢！

“梅格，”莉莲迟疑着说，“为什么你总是停下活儿看着我呀？”

“是不是我的样子变得太厉害，吓到你了？”梅格问道。

“不是，亲爱的，你自己不也觉得这个问题好笑吗？可是你看着我的时候为什么不笑呢，梅格？”

“我在笑呢，不是吗？”她微笑着看着她答道。

“你现在是笑着，”莉莲说，“可你不常笑。当你觉得我忙着或者看不见你的时候，你就会那么不安，那么惶恐，我都不敢抬起头来看你。日子这么苦这么累，确实没有什么好高兴的，可你从前多快乐呀。”

“我现在不快乐吗？”梅格诧异地说着，站起来去拥抱她，“我是不是把咱们这疲倦的生活弄得让你更疲倦了，莉莲？”

“只有你才能让这生活有意义，”莉莲一边热情地吻着她一边说，“有些时候，梅格，只有你才能让我愿意这样过下去。这是什么样的活儿，什么样的活儿啊！那么久、那么多白天、那么多长夜，一直干着这没奔头、没意思、怎么也干不完的活儿——这不是为了发财，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也不是为了粗茶淡饭、自给自足，而只是为了挣点面包，好让我们能勉强支撑下去继续做工，继续受难，继续忍受我们这苦命！哦，梅格，梅格！”她抬高了声调，边说边环抱住她，样子非常痛苦，“这残酷的世界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我们过着这样的日子还继续活着呢！”

“莉莉！”梅格安慰着她，把她的头发从泪水打湿的脸庞拢到后面，说道，“莉莉，别这样。瞧你，多么年轻，多么漂亮啊！”

“哦，梅格！”她打断了梅格的话，把她推开，哀怨地望着她说，“这是最糟糕、最糟糕的一件事了！让我马上变老吧，梅格！让我憔悴起来、苍老起来吧，让我远离那些诱惑年轻人的可怕念头吧！”

托小跑转身望向自己的向导，但是那个孩子的灵魂已经飞走，不见了。

他也不在原来的地方了，那位穷人的朋友和父亲——约瑟夫·鲍利爵士正在家里的大厅为鲍利夫人的生日举行一场盛大的庆祝活动。因为鲍利夫人在元旦那天出生（当地的报纸称之为造物主的特别垂青，证明鲍利夫人命中注定是个贵人），所以庆祝活动就选择在元旦举行。

鲍利家的大厅中宾客满堂。那个红脸的先生在那里，法勒先生在那里，了不起的市政官丘特先生也在——市政官丘特总是对大人物抱有敬意，而且那封殷勤的信把他和鲍利先生的交情大大推进了一步：事实上，从那时候起，他便成了鲍利家的一位好朋友——那里还有许多宾客。托小跑的灵魂也在，这可怜的幽灵正在四处飘荡，闷闷地寻找他的向导。

大厅里的盛宴要开始了。约瑟夫·鲍利爵士将以他那穷人的朋友和父亲的知名身份发表伟大的演讲。他那些朋友和孩子会在另一间大厅先吃点干果布丁，然后在一个特定的信号下，那些朋友和孩子们将涌进来和他们的朋友和父亲一起，合成一个家庭团聚的场面，那时人人都会满心激动，满眼泪光。

但是，还有更多节目，比这还要多。男爵、议员约瑟夫·鲍利爵士要和他的佃户们打一场九柱戏——一场真正的九柱戏！

“这让我想起了，”市政官丘特说，“老国王哈尔的年代，那位壮实的哈尔国王、直爽的哈尔国王。啊！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是挺了不起的，”法勒先生冷冷地说，“他娶了不少女人，又把她们害死了。比人们娶老婆的平均数量都要多不少呢。”

“你也会娶不少漂亮的女子，但不会害死她们的吧，对不对？”市政官丘特对鲍利十二岁的继承人说道，“可爱的孩子！我们就要在议会见到这位小绅士了，”市政官扶着孩子的肩膀，摆出一副沉思的样子说，“还不等我们弄清楚状况，我们就会听到他在选举中取胜的消息，听到他在议会的演讲，听到政府对他的任命，听到他取得各种辉煌的成就！啊，我肯定我们还没回过神来就得为他在市议会发表演说了。”

“唉，这就是有鞋有袜子和没鞋没袜子的差别！”托小跑想到。但是他的心里记挂着那个孩子，疼爱着那些同样没有鞋袜穿、（按照市政官的说法）注定要变坏的孩子们，他们也许就是可怜的梅格的孩子。

“理查德，”托小跑哀吟着，在人群中穿来穿去，“他在哪儿？我找不到理查德。理查德在哪儿？”

如果他还活着，是不太可能来这儿的！但是悲伤和孤寂把托小跑搞糊涂了。他仍然在这些衣着光鲜的客人中寻找自己的向导，一边问着，“理查德在哪儿？带我见见理查德！”

他就在这样游荡的时候碰到了机要秘书菲什先生，菲什先生神色十分激动。

“上帝保佑我！”菲什先生大喊道，“市政官丘特在哪儿？有人见到市政官吗？”

见到市政官？哦，天哪！谁能见不到市政官呢？他那么贴心，那么可亲，那么惦记着老百姓想要一睹他尊容的心愿，如果说他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他总是抛头露面。所以，哪里有大人物在，哪里就肯定有丘特，他与这些大人物总是如影随形啊。

好几个声音回答说他正在约瑟夫爵士身边。菲什先生走到那儿，悄悄地把他拉到旁边窗下。托小跑也凑了过去。他不由自主就过去了，仿佛是被拖到那边去的。

“我亲爱的市政官丘特，”菲什先生说，“再往这边来点儿。发生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我刚得到消息。我认为最好过了今天再告诉约瑟夫爵士。您了解约瑟夫爵士，您会告诉我您的意见。这是极其可怕、恐怖的一件事！”

“菲什！”市政官回答道，“菲什！我的好伙计，是出什么事了？希望不是革命吧！不——不会是有人想妨碍他管事吧？”

“狄德尔斯，那个银行家，”秘书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狄德尔斯兄弟——他今天本来要来这儿的——他是戈德史密斯公司的高管——”

“那公司不会倒闭了吧！”市政官惊叫道，“不会吧！”

“他开枪自杀了。”

“天哪！”

“他在自己的会计室里，用双筒手枪对着嘴，”菲什说，“打穿了脑袋。没有什么原因。他的财产赶得上皇亲国戚的了！”

“财产！”市政官说，“一个富翁。一个备受尊敬的人。自杀，菲什先生！自杀了！”

“就在今天上午。”菲什先生回他道。

“哎，人的脑子，人的脑子啊！”虔诚的市政官双手举起大声说道，“人的神经，人的神经啊！这种被称为‘人’的神秘机器啊！只要有一点故障，就能毁掉它：我们是多么可怜啊！也许是因为一顿晚饭，菲什先生，也许是因为他儿子的事情，我听说他儿子十分放荡，常常不经允许就赊账然后让他买单。他是一个最值得尊敬的人！我所认识的最值得尊敬的人之一！真是一件憾事啊，菲什先生。这是民众的悲哀！我要为他穿重孝。他是最值得尊敬的人。但是苍天在上。我们只能听天由命，菲什先生，我们只能听天由命！”

怎么了，市政官！怎么不提“取缔”这个词儿了？法官大人，请你回忆下自己怎么夸口你的高尚德行，又怎么引以为豪的。来吧，市政官！衡量一下这天平吧。把我这个空着肚子吃不上饭的人和那些穷苦的妇人放在这边——那些妇女因为饥饿而奶水干涸，无法让孩子吸吮乳汁，而这是神圣的母亲夏娃赋予孩子们的权利。你这个但以理，当你的末日来临，去接受审判时，把这两者衡量一下吧！在劳苦大众、在那些记着你闹剧的观众面前衡量一下！假如你心智错乱——可能没这么严重，但也有可能——亲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咙，你会不会警示同伴们（如果你有同伴的话）向那些胡思乱想、伤心欲绝的人们讲述这种自甘堕落的行径。那时又会怎样呢？

这番话在托小跑心中涌动着，似乎是他身体内另外一个人发出的声音。市政官丘特向菲什先生保证，他会等这天过后再帮他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约瑟夫爵士。之后，在两人分手前，他还紧握着菲什先生的手，心痛地说，“他是最值得尊敬的人！”还说，他简直不知道（连他也不知道）世间竟有这种惨剧。

“要不是有点见识，这种事几乎让人觉得，”市政官丘特说，“有时冥冥中自有一种颠覆性的力量，影响整个经济结构。狄德尔斯兄弟！”

九柱戏非常成功。约瑟夫爵士非常有技巧地击倒了好几个小木柱，鲍利少爷在较近的地方也赢了一局。人人都说，在男爵和男爵的儿子玩九柱戏的时候，整个国家都很快重振了精神。

宴会如期开始了。托小跑不由自主地随着其他人回到了大厅。他觉得是一种比自己意志更强大的力量把他带到了那里。这里一片兴高采烈，女士们仪态万方，宾客们兴致勃勃，温文尔雅。当下面的门打开时，一群农民打扮的人拥了进来，场面热烈至极。但托小跑只是一遍遍自己嘟囔着：“理查德在哪儿？他应当去帮忙，去安慰她！我找不到理查德啊！”

有几个人发表了讲话，人们为鲍利太太的健康干杯，约瑟夫·鲍利爵士向人们表示感谢，并发表了他那伟大的讲话，旁征博引证明自己生来就是穷人的朋友和父亲，等等。他举杯祝贺他的朋友和孩子们，祝贺伟大的劳动。这时大厅尽头的一阵小混乱引起了托比的注意。在一阵混乱、喧闹和对抗后，一个人从人群中冲了出来，独自站在前面。

这不是理查德。不。但也是他多次想念、多次寻找的人。如果灯光暗一些，托比也许会认不出这个疲惫的人，他那么苍老，头发灰白，弯腰弓背。但是那闪耀的灯光照亮了他饱经风霜的脑袋，因而他一站出来，托比就认出了是威尔·弗恩。

“这是怎么回事！”约瑟夫爵士边喊着边站起身来，“谁让他进来的？这是从监狱里来的犯人！菲什先生，劳驾你——”

“等一等！”威尔说，“等一等！尊敬的太太，您是元旦这天出生的。给我一分钟时间说句话吧。”

她替他说了几句话。于是约瑟夫爵士带着那副与生俱来的尊贵劲儿又坐了下来。

这个衣衫褴褛的客人——他的衣服都非常破旧——环顾了一下客人们，向他们鞠了一躬表示敬意。

“先生们，”他说，“你们刚为劳动者干过杯。看看我！”

“刚从监狱里出来。”菲什先生说。

“刚从监狱出来，”威尔说，“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不是第二次、不是第三次、也不是第四次了。”

人们听到法勒先生气急败坏地说，四次已经超过平均次数，他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

“先生们！”弗恩说道，“看看我！你们看，我已经糟透了。你们伤害不到我，也帮不了我了。你们能用善良言行感化我的日子——”他捶打着胸膛，摇摇头说，“已经一去不返了，跟着去年的菜豆和三色堇的香味散发在空中了。让我为他们说句话吧，”他说着用手指了指大厅里那些劳苦的人们，“你们聚到一块儿，听我讲讲千真万确的事实吧。”

“这里没有人会把他当作自己的代言人。”主人说。

“这很可能，约瑟夫爵士。我相信。但我说的话并不会因此而打折扣。也许这也是他们不用我当代言人的证明。先生们，我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你们能从那边倒了的篱笆看到那间小屋。我看到女士们把它画下来不下一百次了。我听人说，这在画上很好看。可是画上没有刮风下雨，也许放在画上比住在里面更合适。啊呀！我就住在那儿。住在那儿是多么艰苦——多么艰苦难挨我就不说了。一年到头，天天如此，你们自己可以想想看。”

他说话的神态和那天晚上托小跑在街上发现他时一样。不过他的声音更加低沉，更加沙哑，而且不时有些颤抖。但是他从来没有激动地提高嗓门，很少改变他叙述这些平实事实时所用的坚定而沉着的语调。

“先生们，要在这样的地方体面、比较体面地长大成人可比你们想象得要难。我在这里长大成人、没有长成一个畜生就说明了我的人品——我那时的人品。至于现在，没有什么可说的可做的了。我已经不需要了。”

威尔·弗恩的小屋    克拉克森·斯坦菲尔德    作

“我很高兴这个人进来了，”约瑟夫环视了一下大厅，从容不迫地说，“不要打断他说话。这似乎是命中注定。他是个例子——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我希望，我相信，也相当有把握地期待在座的朋友们听了后会有所收获。”

“我勉强撑了下来，”弗恩顿了一会儿说，“我和其他人都不知道是怎么撑过来的，但是日子太苦了，苦到我没法强装笑脸，没法自欺欺人。不过，先生们，你们这些参加议会的先生们，一看到有人脸上流露不满，就会互相议论，‘他很可疑，我很怀疑那个威尔·弗恩，盯紧那家伙！’先生们，我不是说这种说法奇怪，我只是在说这桩事实，而且从那时起，无论威尔·弗恩干什么，或者不干什么——都一样，都不落好。”

市政官丘特把大拇指塞进背心口袋，靠在椅背上冲着身旁一台枝形吊灯微笑着眨了眨眼，似乎在说，“当然啦！我就这么说的。都是些司空见惯的说法。谢天谢地，我们可清楚这一套——我自己知道，人人都知道。”

“现在，先生们，”威尔·弗恩说着张开双手，瘦削的脸上一阵泛红，“你们看看当我们陷入这种困境时，你们的法律是怎么陷害、威逼我们的。我试过去别处谋生，那我就成了流浪汉，把他关进监狱！我回到这儿来，到你们的树林里采果子，折断了一两根细树枝——谁不会呢？把他关进监狱！你们的一个管理人看到我大白天带着枪在我自家园子边，把他关进监狱！我重获自由后自然找他吵了一架，把他关进监狱！我削了根手杖，把他关进监狱！我吃了个烂苹果或萝卜，把他关进监狱！我去二十英里外，回来路上讨了口吃的，把他关进监狱！最后，警察、管理人——任何人，不管看到我在哪儿，在做什么，把他关进监狱！因为他是游民，是臭名远扬的惯犯，监狱就是他唯一的家！”

市政官世故地点点头，似乎想说：“这个‘家’也很不错嘛！”

“我说这些是为了我自己的利益吗？”弗恩大声说道，“谁能还我自由？谁能还我清白？谁能还我无辜的侄女？偌大的英国没有一个老爷太太能办到。但是，先生们，先生们，请你们处理其他像我这样的人时，能以正确的方式入手。请你们发发慈悲，当我们躺在摇篮的时候给我们个好点的住处，当我们做工谋生时给我们好点的食物，当我们误入歧途时给我们仁慈点的法律，让我们改邪归正。不要无论我们走到哪儿总是把监狱、监狱、监狱放到我们跟前。你们只要对劳动者迁就一点，他们是不会不感恩戴德的，因为他们有一颗忍耐、温顺、忠厚的心。但是你们必须先让他们有正直的观念，因为，无论他们是像我这样彻底完了的还是像那边站着的某一个人，他们现在的观念和你们是南辕北辙的。先生们，让他们回头是岸，回头是岸。不要等到有朝一日，在他们扭曲的心中，甚至连圣经都变了样。就像我在监狱中感觉到的圣经中的那些话——‘你去的地方，我不能去；你住的地方，我不能住；你的人民不是我的人民，你的上帝也不是我的上帝！’”

大厅里忽然一阵骚动吵嚷。托小跑开始以为是有几个人要把他赶走才乱了起来。但是，他马上发现那个房间和所有的人群都不见了，她的女儿又一次出现，坐在椅子上做活。但是那间阁楼更破旧了，莉莲也不在她身边了。

莉莲以前用的绷子被包起来放在一个架子上。她原来坐的那把椅子已经靠墙放着了。从这些小事情和梅格愁苦的脸上就能看到世事的变迁。啊，谁能看不出来呢！

梅格使劲睁大眼睛做活，直到天黑看不清针线才停下。夜幕降临了，她点亮微弱的烛光，继续做活。她那隐身的老父亲仍然在她身边，低头望着她，怜爱着她——他是多么爱她啊！——温柔地跟她念叨着过去的日子，念叨着大钟的故事。虽然可怜的托小跑知道，虽然他知道，她是听不见这些的。

夜晚已经过去了一大半，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她去把门打开。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这是个无精打采、情绪消沉的醉汉，因为酗酒和恶习而糟蹋了身体。他头发乱蓬蓬的，胡子也没有剃，样子非常邋遢，但从一些痕迹还是能看出他年轻时是个体格匀称、容貌英俊的男子汉。

在她让他进来之前，这个男人一直站着没动，而她从门口往后退了一两步，沉默而忧伤地望着他。托小跑的愿望实现了。他看到了理查德。

“我可以进来吗，玛格丽特？”

“可以！进来吧。进来吧！”

幸好托小跑在他开口前就认出他来了，如果他还有一丝怀疑，那沙哑刺耳的嗓音会让他相信这不是理查德，而是其他什么人。

理查德和玛格丽特    约翰·里奇    作

房间里只有两把椅子。她把自己的椅子让给了他，在他不远处站着，等他说话。

然而他坐在那儿，茫然地盯着地板，脸上挂着黯淡而木讷的微笑。看到他这样堕落，这样可怜，这样走投无路，潦倒落魄，她不禁用手捂住脸转过身去，生怕他看到自己难过的样子。

她衣服的窸窣声或是其他什么细微的声响唤醒了他，他抬起头开始讲话，仿佛没有进门后的一段沉默。

“你还在做活呢，玛格丽特？你工作到很晚。”

“我一般都这样。”

“也得起早吧？”

“也得起早。”

“她就这么说。她说你从来不累，从来不肯说自己累了。你们一起住的时候一直这样。就连你又累又饿昏倒了的时候也是如此。但是我上次来的时候已经说过这些了。”

“你是说过了，”她说，“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你发过誓，理查德，你发誓绝不再说了。”

“发过誓，”他重复了一遍，茫然地看着她，恍惚地笑了一声，“发过誓。当然了，发过誓！”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像刚才那样醒转过来，一下子激动起来，“我怎么能忍得住呢，玛格丽特？我能怎么办？她又来找我了！”

“又去了！”梅格叫道，两只手攥在一起，“啊！她总是想着我呢！她又去了！”

“她又去了二十来次，”理查德说，“玛格丽特，她总是跟着我。我走在马路上的时候她从后面过来，把东西塞给我。我干活的时候（哈哈，这时候不多），听见她走过灰烬的脚步声，还没等我回过头，她就在我耳边说，‘理查德，别回头，看在老天的分儿上，把这个给她。’她把东西带到我住的地方，夹在信里寄来，敲敲窗户放在窗台上。我能怎么做呢？你看看这个吧。”

他拿出一个小钱袋，晃了一下，里面的钱叮当作响。

“把它收起来，”梅格说，“收起来！她再来的时候，告诉她，理查德，我真心爱她。我从来没有哪天睡觉时不为她祝福，为她祈祷。我一个人独自做活的时候从来没有停止过想她。我想着她白天黑夜都跟我在一起。想着如果我明天就死去，在最后一刻也会想着她的。但是我不能看见这钱！”

他慢慢把手缩了回去，紧握着钱袋，迷迷糊糊地边想边说：“我对她说过了。我对她说过了，说得非常明白。从那之后，我把这礼物退给她、放到她门口十几次了。但是她最后又来、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能怎么做呢？”

“你见到她了，”梅格惊叫起来，“你见到她了！哦，莉莲，我亲爱的姑娘，莉莲，莉莲！”

“我见到她了，”他继续说道，但不像是回答，而是慢慢整理着自己的思路，“她就站在那儿，颤抖着。‘她怎么样了，理查德？她提起过我吗？她是不是更瘦了？桌旁我原来的座位，我原来的座位上放着什么吗？还有她教我做活的那个绷子——她是不是把它烧了，理查德？’她就站在那儿，我听她说着。”

梅格忍住呜咽，眼泪仍不停地流下来。她俯下身听他说话，大气也不敢喘。

他坐在椅子上，手臂搭在膝盖上，身体向前倾，仿佛他要说的话已经用模糊的笔迹写在了地板上，他要辨识出来。他继续说道：

“‘理查德，我已经堕落到底层了。你大概能想象，我好不容易把它送过来、又看到你把它退回去心里该多难受。但是你曾经爱过她，连我都记着，你深深地爱过她。可别人介入到你们之间，害怕、嫉妒、怀疑、虚荣让你疏远了她，但是你的确爱过她，连我都记着的！’我想我的确是的，”他说着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我是爱过的，不过这是另一回事，‘哦，理查德，如果你确实爱过她，如果你还记得那些过往，就再把这送给她一次吧。再送一次！告诉她我怎么把头倚到你肩上——而她本可以倚在这儿的——哀求你，理查德。告诉她，你看着我的脸，她曾经赞美过的美貌已经完全不见了，完全不见了，只剩下一张可怜、消瘦的脸庞，双颊深陷，她看到了要流泪的。把这一切告诉她，把这拿给她，她不会再拒绝的。她不忍心的。’”

他坐在那儿沉思着，喃喃重复着最后几个字，直到他再次回过神，站起身来。

“你不收下吗，玛格丽特？”

她摇摇头，做手势请他离开。

“晚安，玛格丽特。”

“晚安！”

他转身望着她，她的悲伤，或是声音中流露出对他的同情打动了他。这心念就在转瞬之间。在那一刻，他又恢复了往日的些许神态，而下一刻他又像来时那样走了。从熄灭火焰中散出的微光似乎无法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堕落。

无论多么激动，无论多么悲伤，无论身心多么痛苦，梅格都得干完活儿。她坐在桌旁工作着，忙活着。夜深了，已经到午夜了，她还在工作。

那天晚上很冷，她生着一小堆火，不时要起身拨弄一下炉子。钟声敲响十二点半的时候她正在添火，而钟声一停她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她还没想到谁会这么晚过来时，门便打开了。

哦，本应带给人幸福的青春和美丽，看看这副样子吧。哦，让自己和身边的人们感受到祝福、让造物主满意的青春和美丽，看看这副样子吧！

梅格一看到来人便惊呼了她的名字：“莉莲！”

她扑过来，跪在梅格面前，抓住她的裙子。

“起来，亲爱的！起来，莉莲！我亲爱的！”

“不，梅格，不！就这样，这样！紧紧挨着你，抱着你，感受着你甜美的呼吸吹到我脸上！”

“可爱的莉莲！亲爱的莉莲！你是我心爱的孩子——没有哪个母亲会比我更疼爱你，把头放在我怀里吧！”

“不，梅格，不！就像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跪在我身前。现在就让我这样跪在你身前死去吧。就在这儿死去吧！”

“你回来了，我的宝贝！我们就在这儿一起生活，一起劳作，一起希望，一起死去吧。”

“啊！梅格，亲亲我的嘴唇，抱着我，把我抱在怀里，好好看看我，不过别让我起来。就让我在这儿吧，让我跪在这儿最后看看你亲爱的脸！”

哦，本应带给人幸福的青春和美丽，看看这副样子吧。哦，让自己和身边的人们感受到祝福、让造物主满意的青春和美丽，看看这副样子吧！

“原谅我吧，梅格！亲爱的，亲爱的！原谅我吧！我知道你原谅我了，我知道，但是你说呀，梅格！”

她这样说了，吻着莉莲的脸颊。她现在知道，自己双臂围拥着的，是一颗破碎的心。

“上帝保佑你，我亲爱的。再亲我一次吧！上帝曾让她坐在他的脚边，用头发擦干他的脚。哦，梅格，这是多么恩慈，多么善良啊！”

随着她死去，那个孩子的灵魂回来了，天真而愉悦。它用手触了一下老人，示意他离开。

1. 译者注：老国王哈尔，即指英国国王亨利八世，出生于1491年，1547年去世。曾先后娶过六个妻子，杀害过其中两个。

2. 译者注：但以理，圣经中的人物，希伯来四大先知之一。

3. 译者注：玛格丽特，梅格的正式用名。

4. 译者注：典出圣经。耶稣在迦百农时，一名女罪人挨着耶稣的脚哭泣，把耶稣的脚打湿了，她便用自己的头发为耶稣擦干脚，亲吻耶稣的脚，在脚上抹上香膏。耶稣免了她的罪。

第四刻

似乎又出现了一些大钟的幽灵；似乎又响起了轻轻的钟声；蒙眬之中他看到那群幽灵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到数不清以至于忘了它们。他只觉得时间过得很快——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知道的——一下子又过去了好多年，而托小跑正在那个孩子的幽灵的陪伴下，站在那儿望着一对伴侣。

他们胖乎乎的，脸蛋红扑扑的，他们是生活安逸的一对伴侣。他们只有两个人，但是脸上的红光却是普通人的十倍。他们坐在明亮的炉火前，两人之间放着一张小矮桌。如果热茶和松饼的香气在这个房间里逗留得更久一些，那么这个小桌是刚刚放过热茶和松饼的。但是茶杯和碗碟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安然放在屋角的碗柜里；铜质的烧叉挂在平常所在的角落里，伸出四个指头，无所事事，仿佛想试戴一下手套。除了火炉边上那只打着呼噜洗脸的猫和主人们油光光的面庞，没有什么迹象表明他们刚吃过饭。

这对安逸的夫妇（他们显然结了婚的）把柴火平均分为两堆，坐在那儿看着火星落在炉栅上，一时打起盹来，一时又在一块大炭块落下、仿佛着火时醒来。

不过不必担心他们的炉火会突然熄灭，因为这火光不仅照亮了这个小房间，还照亮了门上的玻璃窗、半开的窗帘和旁边的商店。这是一家小店，货品堆得密密麻麻。这是一个贪多的小店，有着像鲨鱼的嘴一样无底洞般的胃口。乳酪、黄油、柴火、肥皂、泡菜、火柴、培根、啤酒、陀螺、糖果、孩子们的风筝、鸟食、冷火腿、桦树枝扫帚、炉石、盐、醋、黑鞋油、红鲱鱼、文具、猪油、蘑菇茄汁、紧身带、面包、毽子、鸡蛋、石笔，一到了这个贪多小店的大网里，一切都像鱼儿一样被网罗起来。此外这家店里到底还有多少商品真是一言难尽，一簇簇包装绳、一串串洋葱、一捆捆蜡烛，笊篱、刷子都从天花板上重重叠叠垂落下来，就像一些特别的水果。还有形状各异的茶叶罐散发着香气，证实门口外面的招牌是名副其实：那招牌告诉人们，这家小店的店主是获准经营茶叶、咖啡、烟草、胡椒和鼻烟的商人。

托小跑看着这些商品，照亮它们的是熊熊炉火和商店里面两盏熏黑了的油灯的微微光晕。这两盏油灯十分昏暗，好像大量的商品把它们压得喘不过气。他接下来看了看在炉火旁的两个人，不难认出来那个胖老太太就是奇金斯托克太太。她一直偏胖，从当年他们初打交道时就如此，他还在她账上赊着一小笔钱呢。

她那老伴就没那么好认了。他的下巴很宽大，那中间的褶皱几乎放得下一个手指。眼睛往外瞪着，似乎在警诫自己不要在脸上的肥肉里越陷越深，鼻子总不时抽动一下，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他的脖子又粗又短，胸膛起起伏伏。他的外貌还有一些类似的有趣之处。虽然这些特点不难给人留下印象，可是托小跑一开始怎么也想不起来认识这么个人，可似乎又觉得有点面熟。终于，他想起来了，这位和奇金斯托克太太一起做生意、共度人生曲折旅途的是约瑟夫·鲍利爵士之前的勤杂工。在托小跑的记忆里，多年前这个红脸粗汉就和奇金斯托克太太搭上了关系：当时他让托小跑进门到爵士家里，在那儿托小跑向爵士承认自己欠着奇金斯托克太太一笔钱，然后倒霉地被痛斥了一顿。

托小跑对这样的世情变迁并不在意，毕竟他经历过那么多风雨浮沉，但有时候仍会浮想联翩。他不由自主地看看门背后，以前在那儿用粉笔写着欠款人的名字。现在那里没有他的名字。有几个名字，但他也不认识，而且名单上的人比以前要少多了。托小跑于是猜想可能是这位从前的勤杂工力主现货交易，而且涉足生意后对那些赊账的人也看得很紧。

托小跑心里十分凄惶，为苦命女儿的青春和前途忧心忡忡，所以就连看到奇金斯托克太太的名单上没有自己的名字他都感到伤心。

“今天晚上天气怎么样啊，安妮？”约瑟夫·鲍利爵士之前的勤杂工问道，他把腿往火炉前凑了凑，努力用他的短胳膊揉着腿，他的样子似乎在补充道，“如果天气不好，我就在家待着，天气好我也不想出门。”

“刮大风下大雨，”他妻子说，“恐怕要下雪了。天色很黑，非常冷。”

“我很高兴我们吃过松饼了，”那位从前的勤杂工说着，语气中透着知足，“这样的晚上就该吃松饼，或者烤饼，或者萨利伦甜饼。”

这位从前的勤杂工说起这些吃的就像是在历数自己的功劳。接下来他又揉搓着自己的粗腿，然后屈膝烤烤刚才没烤着的部位。他哈哈一笑，好像有人在给他搔痒似的。

“你很有兴致啊，塔格比，我亲爱的。”他妻子说。

这家店现在叫塔格比了，以前是奇金斯托克。

“没有，”塔格比说，“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我是有点兴奋。松饼烤得恰到好处。”

他说着又笑了起来，一直笑到脸色发紫。而要让他的脸色变过来可要费不少力气，他的大胖腿在空中扭来扭去。直到塔格比太太使劲给他捶背，把他当成一个大瓶子一样摇晃，他才恢复平静。

“天呀，天呀，上帝保佑，救救他吧！”塔格比太太惊恐地说道，“他这是怎么啦？”

塔格比先生揉揉眼睛，轻声说自己有点兴奋了。

“那以后别这样了，我的好心人啊，”塔格比太太说，“你那样挣扎要把我吓死了。”

塔格比先生说他不会了。但是他活着就是在挣扎。如果从他越来越短促的呼吸和越来越紫黑的脸色来判断，他的身体真是每况愈下了。

“所以说，外面在刮大风下大雨，恐怕还要下雪。天色很黑，非常冷，是不是，我亲爱的？”塔格比说道，他一边望着炉火，一边回味着刚才那一阵亢奋痉挛的惊心动魄。

“天气真糟透了。”他妻子摇着头说。

“是啊，是啊，这年头，”塔格比说，“在这方面和人一样。有的很难咽下最后一口气，有的死得很痛快。今年没剩下多少天了，正在苦苦挣扎呢。这让我更喜欢了。有个顾客来了，亲爱的！”

塔格比太太听到门响已经站起来了。

“哎，”塔格比太太走到小店里说道，“要买点什么？哦，对不起，先生，真对不起。我没想到是您。”

她是在向一个穿着黑衣服的绅士道歉。这位绅士挽着袖口，帽子斜在一边，手抄在口袋里，跨坐在啤酒桶上，点点头回应她。

“楼上的情况很糟，塔格比太太，”那位先生说，“那个男人活不了了。”

“不是住在后面阁楼的那个人吧？”塔格比也来到店里加入了谈话。

“塔格比先生，住在后面阁楼上的那个人就要不行了，很快要入土了。”那位绅士说。

他依次看了一下塔格比和他的妻子，然后用指节敲了敲酒桶，看里面有多少啤酒，他听出这桶上面是空的，就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塔格比先生，后面阁楼上的人就要死了。”那个绅士说，而塔格比一脸惊愕，一言不发。

“那么，”塔格比转身对妻子说，“他必须搬走，我说，他得在断气前搬走。”

“你恐怕没法挪动他，”那位绅士摇了摇头说，“我可说不准这事能不能办到。你们最好还是让他在那儿待着吧。他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这是唯一一件，”塔格比说着砰地一下把称黄油的秤打翻在柜台上，“让我们吵架的事，我和她。你看看，最后落得这样！他就要死在这儿了。死在这个房子里。死在我们家里了！”

“那么他应该死在哪里呢，塔格比？”他妻子大声说道。

“死到救济院里，”他回答说，“救济院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不是为了做这个的，”塔格比太太激动地说，“不是为了这个。我跟你结婚不是为了这个。别有这样的想法，塔格比。我不会同意的。我不会允许的。我宁肯跟你分开，永远也不见你。多少年来，这家店一直是我这个寡妇的名字，奇金斯托克太太的店远近闻名，人人都知道这家店诚实守信，口碑很好。当年这家店还是用我寡妇名字的时候，塔格比，我就知道他是个英俊、可靠、有男子气概、自食其力的小伙子，我就知道她是我见过的最甜美、性格最好的姑娘，我就知道她的父亲是世上最单纯、最努力、最热诚的人——那可怜的老人梦游时从尖塔上掉下来摔死了。如果我把他们从家里赶出去，天使们也会把我从天堂里赶出去的。他们会的！而我也是罪有应得！”

她说这番话时，她那已经苍老的面庞突然焕发了精神——在种种变故之前，她也曾经有一张丰满的面庞，带着酒窝。她擦干眼泪，冲着塔格比摇摇头，摆了一下手绢，神色坚决，表明自己不会轻易动摇。托小跑这时说道：“上帝保佑她！上帝保佑她！”

然后他满心激动地听他们讲下去。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他们在说梅格的事情。

如果说塔格比刚才在客厅里有点亢奋的话，那也被他在商店里的郁闷心情大大抵消了，他站在那儿望着妻子，一点也不想搭话，但是仍一边望着她一边偷偷地——或者是由于心不在焉，或者是在做预防措施——把钱从抽屉里装进自己的口袋。

那个坐在啤酒桶上的绅士似乎是政府委任给穷人看病的医生，他显然对这些夫妻间的小分歧早就司空见惯了，在这种场合下一点也不想插话。他坐在那儿轻声吹着口哨，打开啤酒桶的龙头让啤酒一滴滴流到地上，直到一片沉寂才停下。他抬起头来，对现在的塔格比太太、曾经的奇金斯托克太太说：“就是现在看来，那女人也挺不错的。她怎么会嫁给他呢？”

“哦，”塔格比太太一边在他身边坐下一边说道，“这不是她生活里最悲惨的一段。你知道她和理查德很多年前就一直在一起。他们当时是年轻、养眼的一对，本来什么都安排好了，他们打算在元旦那天结婚的。但是理查德不知怎么昏了头，听了那些老爷们说的话，说他能找到更好的人，说他很快会后悔，还说她配不上他，一个有本事的年轻人不应该结婚。那些老爷还吓唬她，让她伤心难过，怕被他抛弃，又怕自己的孩子将来会上断头台，怕结婚是一件不好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总之，他们拖了又拖，彼此都失去了信任，后来终于分手了。但这是他的错。她本来会很高兴地嫁给他的，先生。后来，当他傲慢自大又满不在乎地经过她时，我看到她常常伤心。当她看到理查德走上歪路时，她非常难过，从来没有一个女人为男人这么真心地难过。”

“啊，那他走上歪路了，是吗？”那位绅士说着，把啤酒桶的塞子拔了出来，想从小孔往桶里窥探。

“啊，先生，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正了解自己。我认为他也对分手很纠结，他可能是觉得在那些老爷面前抬不起头，可能也不太确定她的态度，不然他会不计一切辛苦和考验再次向她求婚，和她结婚的。这是我的想法。他自己从没这么说过。这就更可怜了。他开始酗酒、闲逛，还结交了些坏朋友，他觉得这些似乎比成家要好得多。他原来的模样、性格，他的健康、力气，他的朋友、工作都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

“他没有失去一切，塔格比太太，”那位先生说道，“因为他还是有老婆的，我想知道他怎么得到她的。”

“我就要说到这儿了，先生。他们这个样子过了一年又一年，他越陷越深。而可怜的她则受尽苦难，简直要了她的命。终于，他实在太潦倒了，被人赶了出来。没有人要雇佣他，也没有人理他。他到哪儿都吃闭门羹。他挨家挨户找活儿干，去找那个曾一次次用过他的老爷有上百次了（他毕竟还是个干活的好手），那位知道他底细的老爷说：‘我觉得你是不可救药了，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让你改邪归正。只有她相信你，你才可能再次得到我的信任。’他当时气急败坏，说了大概这样的一番话。”

“啊！”那绅士说，“然后呢？”

“哦，先生，他就去找她，跪在她面前跟她说了，把所有的情况都说了，求她救救自己。”

“那她呢？——您别激动，塔格比太太。”

“她那天晚上来找我，问我能不能住在这儿。‘我对他曾经的感情，’她说，‘已经埋葬在坟墓里了，紧挨着他过去对我的感情。但是我想过了，我还是想试一下。希望能救救他，为了那个曾经无忧无虑、打算在元旦那天结婚的姑娘（您还记得她吧），为了她的爱，为了她对理查德的爱。’她还说他曾经代莉莲来看过她，莉莲是信任他的，她永远也不会忘记这点。所以他们结婚了。我看到他们住到这里，我希望当年那些让他们分开的预言不要在他们身上像以往那样兑现，给我个金山我也不想。”

那位绅士从酒桶上站起身来，伸了伸腰，说道：“我猜两人一结婚他就开始虐待她了吧？”

“我认为他从来没有做过那种事，”塔格比太太摇摇头，擦着眼泪说，“他变好了很短一段时间，但是他的毛病太顽固了，改不掉了，他又堕落了，很快回到了之前的老样子，这时他又害了一场重病。我觉得他对她一直是有感情的。我肯定。我见过他一边哭着、打着哆嗦，一边还想去吻她的手。我听到过他喊她‘梅格’，说那是她十九岁的生日。而现在他那样躺了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了。她忙着照顾他和孩子，没法再做以前的活计了，而且就算她能做，但因为没法按期交货，也失业了。我可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活的！”

“我知道，”塔格比先生看看那钱柜，环顾了一圈店面，又望向妻子，好像很明白似的摇头晃脑说，“就像两只斗鸡！”

他被一声叫喊打断了——那是一声哀号——来自这屋子楼上。那位绅士连忙向门口走去。

“我的朋友，”他说着回头看了一下，“你不用讨论是不是要把他赶出去了，我想他已经省了你的事儿了。”

他说着跑上楼去，塔格比太太紧跟着他，而塔格比先生慢吞吞地跟在后面嘀咕着。那一柜子钱把他压得更喘不过气来了，因为那都是些不好携带的铜币。托小跑和身边的小孩子像一阵风般飘上了楼梯。

“跟着她！跟着她！跟着她！”他上楼时听到铜钟的幽灵重复着这句话，“从你最疼爱的人身上体会吧！”

完了！完了！这就是她——父亲的骄傲和快乐！这个憔悴、可怜的女人正在床边哭泣（如果可以把那称作床的话），她低垂着头，把一个小婴儿紧紧抱在怀里。谁能描述出这个婴儿有多单薄、多虚弱、多可怜！谁能描述出这个孩子有多珍贵！

“感谢上帝！”托小跑合掌说道，“哦，要感谢上帝！她那么爱自己的孩子！”

那位绅士显得有些铁石心肠、无动于衷，因为每天都遇到这种情况，知道这不过是法勒先生微不足道的统计数字而已——只是在计算时画几道——他把手放在那颗停止了跳动的心脏上，听了听呼吸，然后说：“他的痛苦结束了。这样更好。”塔格比太太试着说些话来安慰她。塔格比先生却说起了大道理。

“来，来！”他双手抄着口袋说着，“你不能屈服，你知道。这没用的。你必须抗争。当年我当勤杂工的时候，我们门口一晚上停了六架要逃跑的双套马车！我如果一屈服，那现在不知要怎样了！但是我下定决心，就是没有开门！”

托小跑又听到那些声音说，“跟着她！”他转身看自己的向导，却见它从身边飞起，飞到天空上了。“跟着她！”它说，然后就消失了。

他在她身边盘旋着，坐在她脚边，望着她的脸，想从中找到一丝她往日的容颜，想听一听她过去那愉快悦耳的声音。他在那个婴儿身边轻轻地踱着，这个孩子显得那么衰老，脸色苍白、凝重得吓人，微弱、悲伤、痛苦的哭声是那么哀怨。可他却对这个孩子几乎怀着一片崇拜之情。他执着地认为，这孩子是她的守护者，是她能够忍耐下去、和世间连系的唯一纽带。他把自己作为父亲的希望和信任都寄托在了这个虚弱的婴孩身上，他望着她抱起孩子时的每一个眼神，在心里上千次地呼喊道，“她爱孩子！要感谢上帝，她爱这个孩子！”

他看到那位太太晚上来照顾她，等她那吝啬的丈夫睡下、四周一片静寂时就到她身边，鼓励她，陪她一起落泪，给她拿来些吃的。他看到白天到来，黑夜又至，昼夜交替间时光流逝。那间死过人的屋子里没有死人了，只剩下她和孩子。他听到那个婴儿在呻吟、哭喊，他看到那婴儿打扰着她，把她弄得筋疲力尽。在她累得打瞌睡时，那孩子会吵醒她，伸出小手抓她，但她对孩子总是温柔又耐心。非常耐心！她那慈母之心早在怀孕时就已经和婴孩交融一体了。

她的日子一直很苦：在极度的困顿中挣扎。她抱着孩子到处找工作。她做活的时候把孩子放在腿上，让孩子的小脸望着她——只要是能赚上一点钱的活计她就做。她辛苦工作一天一夜也赚不到十几个铜板。但她从来没有跟孩子吵嚷过，没有疏忽过孩子，没有怨愤地对孩子看过一眼，没有因一时的急躁打过孩子一下！没有！这让他感到安慰，她一直爱着这个孩子。

她没有向任何人诉说自己的绝境。她白天总是在外面转悠，生怕那唯一的朋友询问她情况，朋友对她的任何帮助都会引发这个好心的太太和她丈夫新一轮的争吵。让这位大恩人家常常为她而争吵，她心中更平添一份酸楚。

她仍然爱着孩子，越来越爱这个孩子。但是有一天她对孩子的爱有了些变化。事情发生在一天晚上。

她正给孩子轻声唱着歌、哄孩子入睡的时候，她房间的门突然轻轻打开了，一个男人朝里面看了看。

“这是最后一次。”他说。

“威尔·弗恩！”

“最后一次。”

他就像一个被追逃的人一样听着动静，低声说着话。

“玛格丽特，我的命数快完了。如果不跟你告别，不跟你说声谢谢，我是没法放下的。”

“你做了什么？”她惊恐地看着他问道。

他看了看她，但没有回答。

短暂的沉默后，他摆了摆手，好像是把她的问题搁在一旁，扫到一边，说道，“那是很久以前了，玛格丽特，但是那天晚上在我的记忆里还是那么清楚。当时我们根本想不到，”他说着朝周围看了一下，“我们会这样见面。这是你的孩子吗，玛格丽特？让我抱一下。让我抱抱你的孩子吧。”

他把自己的帽子放在地板上，接过了孩子。他接过孩子的时候从头到脚都在颤抖。

“这是个女孩吗？”

“是的。”

他用手遮住孩子的小脸蛋。

“看我变得多脆弱，玛格丽特，我得鼓起勇气才敢看她。就让她这样待一会儿吧。我不会弄痛她的。这是很久以前了，但是——她叫什么名字？”

“玛格丽特。”她连忙答道。

“我喜欢这个名字，”他说，“我喜欢这个名字。”

他呼吸似乎顺畅了一点，稍停了一下后移开手，看了一下孩子的脸，但马上又遮上了。

“玛格利特！”他说，把孩子交还给她，“这是莉莲的脸。”

“莉莲！”

“莉莲的母亲撇下她死去的时候，我怀里的莉莲就是一样的脸蛋。”

“莉莲的母亲撇下她死去！”她发狂似的说。

“你的声音怎么这么尖利！你为什么这样直盯盯地看着我，玛格丽特？”

她跌坐在椅子上，紧紧怀抱着孩子，哭泣着。她时而松一松手，焦急地看看孩子的脸，然后又把孩子抱在怀里。此时此刻，当她看着孩子，一种炽热而可怕的感情开始融汇在她的母爱之中。这让她年老的父亲感到一阵恐惧。

“跟着她！”屋子里响彻这个声音，“从你最疼爱的人身上体会吧！”

“玛格丽特，”弗恩弯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说，“让我最后一次谢谢你。晚安，再见！把你的手伸给我，告诉我从现在开始会忘记我，就当我已经死在这儿了。”

“你做了什么？”她又一次问道。

“今天晚上会有一场大火，”他边说边从她身边离开，“在这寒冬时分，会有一场大火点亮黑夜，东南西北方向都有大火。当你看见远方的天空出现一片红光，那就是大火在燃烧。当你看见远方的天空出现一片红光，就不要再惦念我了。你要是想起我，就记住那是我心里的地狱在燃烧，你看到的就是云彩倒映着的火焰。晚安，别了！”

她呼唤他，但他已经走了。她呆坐下来，直到婴孩惊醒了她，让她重新感受到饥饿、寒冷和黑暗。在这漫漫长夜里，她抱着孩子在房间里踱步，哄着孩子，安慰着孩子。她不时喃喃自语道：“就像莉莲的母亲撇下她死去的时候一样！”为什么她一说这些话，她的步伐就快了起来，她的眼神就那么激动，她对孩子的爱就那么炽热而可怕呢？

“不过这是爱，”托小跑说，“这是爱。她对孩子的爱永远不会停息。我可怜的梅格！”

第二天早上，她格外用心地给孩子穿上衣服——虽然这么邋遢的衣服没什么好用心的！——而且她还想找点吃的。这是一年的最后一天。可一直到天黑她也没吃到什么东西。她的努力都白费了。

她和一群可怜的人们挤在一起，在雪地里等那位指派发放赈济（这是法律规定的赈济，不是耶稣在山上传道时的赈济）的官员打起兴致，把他们叫进去盘问一番，对这个人说“去什么什么地方”，对那个人说“下星期再来”，把另一个可怜虫当成皮球，从这边踢到那边，从这个人转到那个人，从这家踢到那家，直到他累趴下、累死，或者开始抢劫，变成更高一级的罪犯，那时就得马上处置他了。她在那儿也一无所获。

她爱自己的孩子，想把孩子抱在怀里，能做到这样就满足了。

夜色已至，这是一个凄冷的夜晚，寒风刺骨，一片黑暗。她紧紧抱着孩子，好让孩子暖和点，回到了她称之为家的地方。她身体虚弱，头昏眼花，所以直到走到门前、准备进去时都没有看到有人站在门口。这时她才认出了房子的男主人把整个门都堵住了——他那样的身材也不难做到。

“哦，”他小声说道，“你回来了？”

她看看怀里的孩子，摇了摇头。

“你不觉得白住在这儿的时间太长了吗？你不觉得自己是这家店里白吃白拿的老主顾吗？”塔格比说。

她仍默默地恳求着。

“你能不能去别的地方试试，”他说，“能不能另外找个住的地方。哎，你能不能？”

她低声说现在已经太晚了。明天吧。

“我现在明白你要干什么了，”塔格比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知道这家里因为你而分成了两派，你愿意看着我俩吵架。我可不想吵架了。我现在好声好气地跟你说就是为了不吵架，但是你要是不走，我可要大声嚷嚷了，而且我要说的话可够你受的。你不许进去。这我是下定决心了。”

她把头发往后拢了拢，突然望向天空和那阴沉沉的夜色。

“今天是大年夜，我可不想把怨气、争吵和烦恼带到新的一年，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别人，”塔格比简直是在兜售“父亲和朋友”那一套说辞，“我想你是不会为把这些事情带到新的一年里而感到害臊的。要是你在这世上没什么事情，还总是堕落，总是给人家夫妻制造麻烦，那你最好还是别在这世上待着了。随你去吧！”

“跟着她！拼命跟着她！”

老人又听到了这些声音。他抬头看到了那些幽灵正在空中飘舞，指着她的去向——她正沿着一条漆黑的小路走着。

“她爱孩子！”他大声替她哀求道，“钟声啊！她还是爱着孩子的！”

“跟着她！”那些幽灵像云朵一样掠过她走过的那条街道。

他也跟上去追赶她，一直紧紧跟着她，望着她的脸。他看到那种炽热而可怕的感情融入到她的母爱之中，在她的眼神里跃动着。他听见她喃喃自语道：“像莉莲！变得像莉莲一样！”她一边说着，走得更快了。

啊！要用什么去唤醒她！无论是景象、声音还是气味，要让她那灼烧的心灵唤起温柔的回忆！要是能有往日的温情画面出现在她面前就好了！

“我是她的父亲！我是她的父亲！”那位老人喊道，向那些飘舞的黑暗幽灵伸出双手，“可怜可怜她，也可怜可怜我吧！她要去哪儿？让她回来。我是她的父亲！”

可是，那些幽灵只是指着急匆匆地赶路的她，说道：“拼命跟着她！从你最疼爱的人身上体会吧！”

上百个声音呼应着这句话。空气中弥散着这些语句。他每一次吸气似乎都是在咽下这样的声音。它们无处不在，让人无处可躲。而她仍在匆匆赶路，眼睛里仍然闪烁着同样的眼神，嘴里仍在说着同样的话：“像莉莲！变得像莉莲一样！”

她突然停住了。

“现在让她回来吧！”那个老人一边喊道，一边揪着自己的白发，“我的孩子！梅格！让她回来！伟大的上帝，让她回来吧！”

她用自己单薄的披肩把孩子包裹得暖暖的。她那发烫的双手抚摸着孩子的腿和胳膊，揉搓着她的脸蛋，整理她那寒碜的衣服。她瘦弱的臂膀紧紧抱着孩子，似乎再也不想松开孩子了。她怀着诀别的痛苦和深长的母爱，用自己干枯的嘴唇吻了吻孩子。

她把孩子的小手绕在自己脖子上，塞在衣服里，放到忐忑的心口上。她凑近孩子熟睡的脸蛋，紧紧地、牢牢地贴着她。然后快步走向河边。

她朝着那翻腾涌动的河流走去，河水湍急、混沌。在那里，冬夜笼罩着一切，就像此前那些寻求解脱的人闪过的最后一丝阴郁的念头。在那里，岸边星星点点的灯火，闪烁着暗红色的微光，如同指引通往冥界之路的火把。在那里，在那深不可测的幽暗处，看不到一丝人影。

她朝着河流走去！朝着死亡的大门走去！她那绝望的步子如同奔腾如海的河水一般迅疾。他想在她经过身旁走向那阴沉的河面时拉住她，但是伴着炽热而可怕的母爱以及世人无法抚慰的绝望，她狂躁的身影仿佛风儿一样在他身边一晃而过。

他跟着她。在绝望的纵身一跃前，她在岸边停了一下。他跪倒在地，尖叫着恳求那些盘旋在空中的铜钟幽灵。

“我懂了！”那个老人喊道，“我从最疼爱的人身上体会到了！救救她，救救她吧！”

他能用手指缠住她的衣服，他能抓住她了！随着这些话脱口而出，他感到自己恢复了触觉，知道自己已经拦住了她。

那些幽灵向下凝视着他。

“我懂得了！”那老人喊道，“现在可怜可怜我吧。如果说我过去出于对她的爱——她那时候多么年轻美丽呀——我曾亵渎那些绝望母亲心中的天性，那现在原谅我的虚妄、邪恶和无知，救救她吧。”

他觉得手有些抓不住了。幽灵们仍然沉默着。

“可怜可怜她吧！”他喊着，“她这种可怕的罪行源自她扭曲的爱，那是我们这些堕落的人心中最强烈、最深沉的爱！请你们念着这一番因果带给她的苦痛吧！上天知道她是想要好好过的。经历过这些后，世上任何一位慈爱的母亲都会这样做的。啊！可怜可怜我的孩子吧，她即使在这当口还在可怜孩子，宁肯自己死去、舍弃她不朽的灵魂也要救孩子。”

她躺在他怀中。他现在抱住她了。他的力量堪比一个巨人！

“我从你们身上看见铜钟的幽灵了，”老人喊道，他一眼看到了那个孩子，在他们的注视下鼓起劲来说道，“我知道时代在为我们积累传承。我知道时代的海洋终会巨浪滔天，把那些欺辱我们、压迫我们的人像落叶一样扫开去！我能看到这巨浪正在越涨越高。我知道我们要有信心有希望，不能怀疑自己，也不要互相猜忌。我从最疼爱的人身上体会到了！我又能抱住她了。啊！大慈大悲的神灵！我会因着她牢记你们的教导。啊，大慈大悲的神灵！我对你们感恩不尽！”

他本来还要多说几句。但是那钟声，那古老而熟悉的钟声——他那始终如一的好朋友开始欢快地敲响新年的第一记：声音是那么有力，那么欢乐，那么愉悦，竟让他一脚跳起来，摆脱了缠绕他的梦魇。

“爸爸，不管怎样，”梅格说，“如果不问问医生你能不能吃牛肚，你就不要再吃了。老天爷！你梦里发生了些什么呀？”

她正在炉火旁的小桌上做针线，在结婚时要穿的一条朴素裙子上装饰飘带。她那么静谧幸福，那么健康年轻，那么美丽而有生气，他高兴得简直像天使降临到他家那样想大喊一声，然后跑过去抱住她。

但他被那张落在炉火边的报纸绊了一下，有人冲过来站在他们两人之间。

“不！”这个人大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又洪亮又快活，“连您也不行。连您也不行。新年里梅格的第一个吻是我的！我的！我一直在屋外等着，等到这时候钟声一响就进来提出这个要求。梅格，我心爱的宝贝，祝你新年快乐！祝你一辈子都快乐，我亲爱的妻子！”

然后理查德连连亲吻着她。

你一辈子也看不到托小跑这之后的样子。不管你住在哪里，见过什么世面，你一辈子都不会看到他那副样子！他坐在椅子上，一边拍打着膝盖一边叫嚷着；他坐在椅子上，一边拍打着膝盖一边大笑着；他坐在椅子上，一边拍打着膝盖一边又笑又嚷。他从椅子上起身拥抱梅格，拥抱理查德，一起拥抱他们两个人。他一次次跑到梅格面前，捧住她鲜妍的脸蛋亲吻，又退后几步生怕看不见她似的，他像走马灯里的人一样跑来跑去。而且不管他做什么，他总要坐回椅子上，但又一刻也坐不住，他真的是欣喜若狂！

“明天就是你们结婚的大喜日子了，我的宝贝！”托小跑大声说，“是你们真正幸福的大喜日子！”

“是今天！”理查德握着他的手说道，“是今天！新年的钟声正在敲响。你听！”

钟声在响！上帝保佑它们刚毅的心灵！钟声在响！那些大钟还是像过去一样，那么悦耳，那么洪亮、那么端庄。它们不是用普通的金属铸就的，不是由普通的工匠打造的。它们以前什么时候这样响过！

“但是今天，我的宝贝，”托小跑说，“你和理查德吵嘴了吧。”

“因为他是个坏家伙，爸爸，”梅格说，“你自己说是不是，理查德？那么冲动，那么暴躁！他觉得对那个市政官说心里话，把他取缔到不知什么地方，还不如——”

“——亲亲梅格。”理查德提醒他说。他也正这么做。

“别，别再亲我了，”梅格说，“但我不让他这样，爸爸。这有什么用呢？”

“理查德，我的孩子！”托小跑说，“你生来就是条好汉！你也一直都该是条好汉！但是今晚我回来的时候你在火炉边哭来着，我的宝贝？你为什么坐在火炉边哭泣呢？”

“我在回想我们一起度过的这些年，爸爸。就在想这个。想你以后会挂念我，会感到孤单。”

托小跑正要坐回那把神奇的椅子，那个被这阵喧闹吵醒的孩子半披着衣服跑了过来。

“啊，她在这儿！”托小跑喊道，一把抱住她，“我们的小莉莲就在这儿！哈哈哈！就在这儿，这儿往前！就在这儿，这儿往前！就在这儿，这儿往前！威尔叔叔也在这儿！”他停下脚步热诚地招呼他，“哦，威尔叔叔，今晚留你住下后，我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呀！哦，威尔叔叔，我的好朋友，我多么感激你过来啊！”

威尔·弗恩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支乐队就冲进屋子，还有好多邻居围观着，喊着：“新年快乐，梅格！”“新婚快乐！”“万事如意！”还有其他一些类似的简短祝福。这时鼓手（也是托小跑的一位好朋友）走向前说道：

“托小跑·维克，我的伙计！听说你女儿明天要结婚了！所有认识你的人都祝你幸福！所有认识她的人都祝她幸福！所有认识你俩的人都祝你们享受到新年带来的幸福！我们来唱歌跳舞，祝你们幸福！”

这番话赢得了一片欢呼声。这鼓手很有些醉意了，但这并不要紧。

“受到人们这样的尊敬是多么幸福呀！”托小跑说，“你们太善良，太亲切啦！这都亏了我亲爱的女儿！她值得这样的尊敬！”

他们一眨眼间就准备好跳舞了——梅格和理查德站在前面领舞，鼓手也作势即将开始使劲敲鼓了，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喧闹，一位五十岁上下、面容和善的太太快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男人拿着一个巨大的石头罐，紧跟着几个拿着骨柝、石斧和铜铃的人——他们拿的不是那种大铜钟，而是小铃铛。

“奇金斯托克太太来啦！”他说着坐下来，又开始拍打自己的膝盖了。

“你结婚啦，梅格，怎么不告诉我！”这位好心的妇人说道，“这可不行！如果不来祝贺你，我除夕晚上就睡不着觉。我可不能不来，梅格。就算我卧床不起也得来。所以我就过来啦。这是元旦的前夜，你婚礼的前夜，亲爱的，我做了一点甜酒带过来了。”

奇金斯托克太太一提到甜酒，大伙对她肃然起敬。那个石罐热气腾腾，香味缭绕，好像是一座火山，人们都看不清那个捧着罐子的人了。

“塔格比太太，”托小跑说，他兴奋地在她身边转来转去，“我是说，奇金斯托克太太——上帝保佑你身体健康，心情愉快！祝你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塔格比太太，”托小跑向她行礼时说，“我是说，奇金斯托克太太，这是威尔·弗恩和莉莲。”

让他吃惊的是，这位值得尊敬的太太竟然脸色变得苍白，又涨得通红。

“这不会是莉莲·弗恩吧，她妈妈是死在多塞特吗？”她说。

她叔叔回答说“是的”，他们急忙走到一起，匆匆说了几句话，于是奇金斯托克太太伸出双手同他握手，又主动亲了一下托小跑，把孩子抱到她宽大的怀中。

新年舞会    约翰·里奇    作

“威尔·弗恩，”托小跑一面戴着右手的手套一边说，“这不会就是你想找的那个朋友吧？”

“是啊！”威尔说着把双手放在托小跑肩头，“她就像我之前找到的那个朋友一样善良！”

“啊！”托小跑说，“请你们奏乐吧。请吧！”

伴着乐队奏乐，铜铃、骨柝和石斧齐鸣，和着门外依旧轰鸣作响的钟声，托小跑排在梅格和理查德前面，牵起奇金斯托克太太的手，跳起舞来。他的舞步可真是空前绝后，基本上就是他那特有的小跑步。

托小跑是在做梦吗？他见到的那些悲欢离合、那些身处其中的人们仅仅是一场梦吗？他自己、这个故事的讲述者是刚刚醒来的梦中人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听众朋友，在他所有梦境中都那么亲切的听众朋友，请你们记得产生这幻觉的严酷现实，在自己的一片天地间努力去纠正、改善、缓和这现状吧——因着这个目标，你的这方天地不会大而无当，也不会缚手缚脚。祝你们新年快乐！祝那许多因你们而幸福的人们新年快乐！祝你们在这新年比过去的一年更幸福！祝那些贫贱的兄弟姐妹也不会被剥夺他们应有的幸福！这是我们伟大的造物主赐予的幸福！

目录

第一次虫鸣

第二次虫鸣

第三次虫鸣

版权信息

书名：炉边蟋蟀

作者：［英］查尔斯·狄更斯著

翻译：董晗

出版方：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

多特和约翰  丹尼尔·麦克利斯  作

 第一次虫鸣

是水壶先唱起来的！别跟我说皮瑞宾格尔太太说了什么，我更清楚是怎么回事！她可能在最后时刻写在记事本上，说自己并不能分辨是谁先开始的，但我要说是水壶先出的声！我应该是正确的，我想。因为在蟋蟀发出唧唧的鸣叫声之前，水壶已经整整响了五分钟——放在角落里那擦得锃亮的荷兰钟表的时针走过了五分钟之久。

其实在蟋蟀加入唱歌的行列前，那只钟表似乎还没有停止敲打呢——钟表上机械僵硬的小小割草人，在摩尔式的宫殿背景前左右来回挥动着镰刀，还没割完半英亩想象出来的牧草。

大家都知道，我才不是天生武断的人，除非我确信无疑，否则就算是芝麻大的事儿，我也不会拿自己的意见来反对皮瑞宾格尔太太的观点。没有什么事儿能让我做出这样的举动。但是，这件事完全不同，它关乎事实本身。事实是：在那只蟋蟀显示出存在的痕迹前，至少是在此前五分钟，水壶就开始叫了。你若否认这一点，我倒要告诉你，其实十分钟前水壶就响了呢！

我要准确地描述一下事情开始的情形，本来在开口讲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就应该这么做了。可是考虑到讲故事就应该从头讲起，我只能这样开场，因为如果不从水壶开始讲起，怎么能说我是“从头讲起”的呢？

要知道，开始的时候水壶和蟋蟀之间就像是展开了一场竞赛，或者说技能比拼，这既是事情开始的缘由，也是事情发展的经过。

那天皮瑞宾格尔太太走出房间，踏进阴冷的暮色之中。她踩着木屐，咯噔咯噔地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来回走动，按照欧几里得第一定理，她无数次地做着直线运动，足迹遍及整个小院。皮瑞宾格尔太太灌满了水壶，回到屋里，她脱下木屐，一下子矮了好多，因为木屐很高，而她本人身材矮小。然后，她把水壶放在了炉子上，在忙碌中，皮瑞宾格尔太太突然失去耐性，发起脾气来。因为那水冷彻骨髓，夹杂着冰雪，滑滑溜溜却极具穿透力，可以毫无障碍地渗透进任何一种物质中，连木屐带也没放过——所以，皮瑞宾格尔太太的脚趾头冻僵了，冰水还溅在了腿上。此情此景尤其不能忍受，特别是当我们有充分理由为自己的双腿感到自豪，还特意为它们配上长筒袜，由此显得十分干净整洁的时候。

更气人的是，这个水壶固执地耍着脾气，既不肯老老实实地坐在炉条上，也不愿安分守己地待在煤堆中，它醉醺醺地斜着身子，流着口水，分明是一个坐在炉子上的白痴。同时，它吵吵嚷嚷、嗤嗤作响，对着火焰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却不改其阴郁的神情。更猖狂的是，壶盖先挣脱了皮瑞宾格尔太太的手，彻底翻了个个儿，然后表现得灵巧机敏又不屈不挠，仿佛是要完成一项更伟大事业的样子。它从一侧跃入水中，直接沉到了水壶底部。“皇家乔治号”军舰船体重返水面时所做的奋勇一搏，还不及这个水壶盖一半的努力，在皮瑞宾格尔太太捞它上来之前，它一直在负隅顽抗。

即便在这个时候，水壶依旧性情乖张，它桀骜不驯地叉着腰，带着一丝嘲讽冲皮瑞宾格尔太太噘着嘴，似乎在说：“我就是不烧开，谁都不能让我烧开！”

不过此时，皮瑞宾格尔太太已心平气和，而且竟然有些开心了，她来回搓着肉嘟嘟的小手，喜笑颜开地坐在水壶前。跳跃的火焰忽明忽暗，将荷兰钟表顶上的小小割草人映照得一亮一灭，让人们误以为割草人正纹丝不动地站在摩尔式宫殿前。除了火焰，一切都是静止的。

然而这不是事实。割草人在动，一秒钟两下，有规律地、均匀地抽搐着。但是在钟表即将敲响的时候，他要承受非常人所能忍受的极端的痛苦——布谷鸟从宫殿前那扇活动的小门露出头来，连着啼叫了六声，割草人立刻跟着哆嗦起来。布谷鸟啼鸣一声，他颤抖一次，好像听见了鬼叫，又像是有人在用金属丝牵动他的大腿。

直到这阵剧烈的喧哗平息，割草人身子下的砝码和绳索发出的噪声彻底消失，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小割草人才平静下来。他的恐惧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些咯吱作响、瘦骨嶙峋的钟表轮条，一旦走动起来就让人心慌意乱、惊恐不已。我很奇怪，究竟是怎样的一伙人——特别是究竟是哪些荷兰人——竟然热衷于发明这样的钟表。大家普遍认为，荷兰人特别在意别人的评价，因此，喜欢用大箱子和肥衣服装扮自己，而他们把钟表造得如此弱不禁风实属不该。

现在，如你所见，水壶开始享受这个夜晚了。这会儿它的嗓音变得圆润柔和，就像在唱歌，它的喉咙无法抑制地发出连续的咕噜声，还不时嗤嗤地喷着响鼻，自己沉溺于此。虽然开始的时候它并不想这样唱出来，那时它仔细审视着自己的行为，好像还没有决定是否要成为一名有趣的伙伴，来陪伴皮瑞宾格尔太太度过这个夜晚。有两三次它试图压抑自己欢乐的情绪，却徒劳无功，反而将忧伤阴郁和顾忌思虑统统抛到脑后，迸发出如此欢快悦耳的歌声，使气氛变得格外和谐热闹，连感情丰富的夜莺都没有想到，歌还可以这样唱。

这首歌唱得清清楚楚，让你能理解，感谢上帝，它可能要比好多我们叫得上名字的书更容易理解呢。水壶喷出热气，这团薄云愉快地袅袅上腾了几尺，然后笼罩在壁炉的一角，营造出一种亲切的有如天堂的氛围。水壶开怀放胆、高歌一曲，铁身子在炉子上摇摇晃晃、嗡嗡作响。而壶盖，就是那只近来十分叛逆的壶盖——充当了铁壶的榜样，为它撑腰——迈开轻快的舞步，踢踢踏踏兀自跳着，又聋又哑,全然不知自己还有个可以合奏的孪生兄弟铙钹。

毫无疑问，这是首欢迎之歌，它对某位出门在外、踏上归途的人发出了邀请，回到这个温馨的小家吧，来到炽热的炉火前吧！皮瑞宾格尔太太完全知道这件事，她坐在炉火前沉思着。水壶此时唱道：“这是一个漆黑的晚上，枯枝败叶铺满路面。天空黑暗，夜色朦胧，地面湿滑，泥泞难行。在这阴沉昏暗的夜晚，只有一束光抚慰着人心，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光，它是那么浓烈的一抹暗红，是太阳和大风深深刻在乌云上的烙印，诉说着天气的恶劣。广袤的原野死气沉沉、漆黑一片，白霜挂在路标上，积雪堆在道路旁，水结成了冰，不能四处流动。你不能说一切本该如此，但是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

然后，你看，那只蟋蟀加入了歌唱，它发出巨大的唧唧唧唧的鸣叫声，这叫声音量真是惊人，与它的身材完全不相称，特别是跟水壶的体形相比。（它身材之小，小到几乎看不到！）此时此刻，它像一杆炸药装得过量的枪，马上要爆炸开来，当场倒毙，它唧唧地叫嚷着，直到小身体爆裂成五十块碎片。这似乎是它自然的结局和难逃的宿命，它也仿佛是为了这个结局提前到来而卖命地唱着。

水壶的独唱表演进入尾声，它仍奋力坚持着，热情不减当初，但是蟋蟀已经坐上了首席小提琴的交椅，并且一直唱着主角。我的老天，那是怎样的鸣叫声啊！它华丽尖锐，回荡在整个房间，好像要刺穿夜空的闪亮的星星。夹杂在高亢音调里的，还有种难以名状的不易显露的震颤，那意味着它已经抬起大腿，即将在自己激昂热情的支配下，再次奋力跃起。这歌声十分和谐，蟋蟀和水壶配合得天衣无缝。这首歌的歌词不断重复，它俩越唱越大声，越唱越大声，相互交替着压倒对方。

那个秀美的少妇聆听着——可以说她秀美且年轻，虽然有人会将她这种身材称为矮胖墩，我却对此不以为然——她点燃了蜡烛，瞥了一眼钟表顶上的小小割草人，他正不紧不慢地收割着时间。随后少妇向窗外望去，由于昏暗一片，除了窗户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之外，她什么也没看到。但我的看法是（可能你的观点也跟我一样），她也许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不过没有发现什么能让人心旷神怡的景物。她踱回原地并坐在刚才的椅子上，蟋蟀和水壶在引吭高歌，它们仍旧处于极度狂热的竞争之中。水壶的弱点在此刻显露出来，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打败的。

感受一下这场赛跑的紧张刺激吧！唧唧，唧唧，唧唧！蟋蟀领先了一英里！呼哧，呼哧，呼哧，呼，呼……水壶落下了一截，样子活像个大陀螺。唧唧，唧唧，唧唧！蟋蟀绕过了拐角。呼哧，呼哧，呼哧，呼，呼……水壶固执地紧随其后，没有丝毫懈怠。唧唧，唧唧，唧唧！蟋蟀越战越勇。呼哧，呼哧，呼哧，呼，呼……水壶稳健又沉着。唧唧，唧唧，唧唧！蟋蟀即将终结对手！呼哧，呼哧，呼哧，呼，呼……水壶不甘心就此败北……最后，在这场你追我赶、混乱不堪的竞赛中，它俩混成一团、不分彼此。到底是水壶唧唧叫蟋蟀呼哧喘，还是蟋蟀唧唧叫水壶呼哧喘，抑或它俩一同唧唧叫呼哧喘，都无从分辨，只有比你我都清醒的头脑才能做出决断。但是有一件事却是确信无疑的，那就是蟋蟀和水壶在这同一时刻，心照不宣、齐心协力地将自己炉火边那抚慰人心的歌声幻化进一缕烛光中。烛光映到窗外，照亮了小巷的深处。这束光打在某人身上，这会儿他正一步步从黑暗中走来，烛光下光影闪烁跳跃，已将一切都告知了它，它一个劲儿地喊着：“欢迎回家，老兄！欢迎回家，哥们儿！”

终于，大结局的时候到了，水壶彻底输掉了比赛，水烧得滚开，壶被拎下炉子，皮瑞宾格尔太太急匆匆地奔向大门——在那里，隆隆的车轮声、嗒嗒的马蹄声和一个男人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一条狗开心地跑进跑出，一个小婴儿奇异又神秘地出现……是的，就是这位即将进来的某位先生引起了这一阵骚动。

这个小婴儿是从哪来的，皮瑞宾格尔太太又是怎样一瞬间抱住了他，我都没看清。一个活生生的小孩就躺在皮瑞宾格尔太太的臂弯中，她看上去得意得要命。就在此时，一个强壮的男子将她轻轻拉到炉火边，深深弯下腰来亲吻她，这个男人个头比她高不少，相比之下也年长很多。但是为了她，这样的牺牲是值得的，哪怕是身高六尺六寸又患有腰疼病的人，恐怕也会这样做吧。

“哦，我的天哪，约翰，”皮瑞宾格尔太太说，“这天气把你冻得不成人样儿了！”

不可否认的是，他狼狈不堪，雾气在他的睫毛上凝结成了块儿，就像融化的糖一样，站在雾气和炉火之间，他胡须上的冰开始化成水，过程中水珠呈现出彩虹的颜色。

“嗨，你要知道，多特，”约翰一边解开围在脖子上的围巾，一边烤着双手，沉稳地说道，“肯定不能跟夏天比，所以，你懂的。”

“别再叫我多特了，约翰，我不喜欢这个名字！”皮瑞宾格尔太太噘着嘴作赌气状，却让人明显感觉到，她喜欢被叫作多特，实际上很爱这个名字。

“不是多特，那你是什么？”约翰问道，低下头对她微笑着，用他宽厚的手掌和有力的胳膊轻轻搂了她一下，动作尽可能地轻柔。“一个小不点儿和……”他瞧了一眼那个小婴儿，“一个小不点儿抱着……我不想说了，怕讲个冷笑话，但它还是有点好笑的，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讲过更高明的笑话。”

运货工的马车  克拉克森·斯坦菲尔德  作

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差不多总是很聪明——就是他，这个笨重迟缓、憨厚老实的约翰。他身材魁梧，但性情随和；形象粗野，却内心柔和；看起来愚钝，实际却很敏捷；看起来麻木淡漠，却愈显单纯善良。哦，大自然母亲啊，请将埋藏在这卑微胸怀中的纯真诗句馈赠给你的孩子吧——顺便说一下，他本人真是送货工人——这样，即便他们使用着平庸的语言，过着单调的生活，我们也能容忍接受。我们将为有他们相伴的生活，而高声赞美你！

这画面让人舒心：多特身材娇小，怀抱着玩具娃娃一般的婴儿，望着炉火沉思，展现出一种自然的温婉，她小小的脑袋歪向一边，以一种奇特的姿态，半自然半迁就地、十分舒适惬意地靠在送货工那巨大结实的身躯上。这场面十分温馨：送货工温柔却笨拙地努力调整着身躯，用自己的孔武有力满足了她那看似微不足道的需要，他斜坐在一边，为的是让自己粗壮的中年人的身形配得上这花样年华的少妇，且看起来不那么突兀。提里·斯洛博伊的神情也令人愉悦：她只有十几岁，站在后面等着接过这个孩子，她留意观察着这家人，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头向前探着，就像要将这一切吸进肺里一样。同样令人喜悦的一幕是，在多特提到这个小孩儿的同时，送货工约翰正想摸摸他，却一霎间缩回了手，似乎怕自己不小心捏碎了他。约翰弯着腰，离那个孩子有一段安全的距离，端详着他，略显困惑却不乏自豪，神情就像一条温和的大狗某一天惊觉自己突然成为一只小金丝雀的父亲一样。

“他多漂亮啊，约翰，睡着了有多可爱！”

“非常可爱，”约翰答道，“确实可爱极了，他不是总在睡觉吗？”

“天哪，约翰，当然不是！”

“哦，”约翰沉思道，“我觉得他老是闭着眼睛。嘿，你好啊！”

“我的天，约翰，你吓到我了！”

“他眼睛这样翻有点不太正常吧！”送货工惊慌失措地问，“正常吗？你看他，两只眼睛同时眨巴起来！再瞧他的嘴！为什么他喘得像条金银鱼？”

“你真不配做父亲！真不配！”多特说道，表现出一位经验丰富主妇的全部尊严，“怎么能指望你体会孩子的小毛病和不舒服呢，约翰！你连这些病的名字都不知道吧，你这个傻瓜！”她换了左手抱着孩子，一边轻拍孩子的背抚慰着他，一边笑着揪住她丈夫的耳朵。

“我是不知道，”约翰脱下大衣说，“这是真的，多特，这方面我知道得不多，我只知道今天晚上风真大，我跟它搏斗了一晚上，是东北风，回来的路上一直往车厢里灌。”

“可怜的老家伙，风这么大！”皮瑞宾格尔太太嚷道，随后忙碌起来，“快，把宝贝儿抱走，提里，我也要干点事儿啦！愿上帝祝福他，我能把他吻到喘不上气儿，我打包票！快走开，好狗，快走，博瑟！让我先泡个茶，约翰，然后我帮你收拾打包，我像只忙碌的小蜜蜂一样。唱那首《小东西怎么样》的歌，后面怎么唱的来着，约翰？你上学的时候学过吗？《小东西怎么样》那首歌。”

“不太会唱，”约翰答道，“有一次差点就学会了，但我敢说，唱出来恐怕就跑调了呢！”

“哈哈！”多特笑出声儿来，她笑声不大，但很爽朗，说句实话，大概是你听到过的最欢乐的声音，“你是一个多老实可爱的笨蛋啊，约翰！”

约翰对此未加申辩，他走出门去找马夫，那孩子手里提着灯，灯光像鬼火一样在门窗前摇曳不定。那匹马壮实得可以，我若是告诉你它的身量，你也多半不会相信，它已经很老了，它的生日已经消散在远古的迷雾中了。博瑟认为，它的注意力总该放在家庭成员的身上，而且还要公平分配，对每个人都不偏不倚，于是，它令人费解地、来来回回地跑进跑出：一会儿，它围着老马跑圈儿，短促有力地吠叫，在马厩边上被人抚摸得蹲下去；一会儿，它假装撒野，凶猛地冲向女主人，然后滑稽地突然停下脚步；一会儿，它出其不意地把湿鼻子凑到坐在火炉边育婴椅上的提里·斯洛博伊的脸上，把她吓得大叫起来；一会儿，它对小婴儿表现出冒失鲁莽的关注；一会儿，它围着炉火走了一圈儿又一圈儿，好像决定了晚上的归宿一样，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一会儿，它又站起来，甩着它那短小的尾巴走了出去，就像刚刚想起一个约会，踢踢踏踏地小跑着出去赴约了。

“就这儿！茶壶放在这儿了，铁架子上。”多特忙里忙外地说，像个在玩“过家家”的孩子，“冷火腿在这儿，黄油在这儿，还有硬皮儿面包，全在这儿了！这个洗衣篮是放小包裹的，约翰，如果有小包裹的话，就放这儿好了——你在哪儿啊，约翰？别把孩子掉到炉栅里了，提里，不管你要干什么事儿，都注意孩子，别大意了！”

值得关注的是，尽管斯洛博伊小姐轻松快活地否认了这一可能性并接受了告诫，但是她有种独特且惊人的本领——将这个小孩儿的处境变得危险。有好几次她甚至差点以独一无二、悄无声息的方式结束了这个幼小的生命。提里是个瘦高条儿，她身材平板，衣服总是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那突出的骨头上，随时有滑落下来的危险。她的装束也别具一格，一袭样式独特的法兰绒长袍，在所有可能的地方都做了修改，这些改动引人侧目，同样吸引眼球的是从她背后露出来的胸衣或紧身褡包，黑绿黑绿的，十分扎眼。斯洛博伊小姐老是一副惊讶的对一切都羡慕不已的神情。除此之外，她还经常陷入长时间的沉思，思考着女主人和那个小婴儿的完美无瑕。斯洛博伊的判断很少失误，可以说，她的脑筋和心灵都由此得到了升华，然而这样的思考并没有给孩子的脑袋带来什么荣耀——这颗小脑袋不时地被撞在杉木门、梳妆台、楼梯扶手、床柱子及其他莫名其妙的东西上。尽管如此，提里·斯洛博伊还是经常性地陷入错愕中——她被如此温柔地对待，还被放置在这样舒适的家中，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没有人知道斯洛博伊小姐双亲的下落，她是在慈善机构——孤儿院里长大的，“孤儿”与“宠儿”确实有云泥之别，它们的含义相去甚远，却只有一字之差。

娇小的皮瑞宾格尔太太跟丈夫一同走进来，竭力提着洗衣篮，其实她并没有帮上什么忙，实际上是约翰在拿着它，看到这一幕，你也会感到好笑的，就像约翰一样。我料到蟋蟀可能也被逗乐了，听，它又一次开始热烈地欢唱起来。

“你听听，”约翰慢条斯理地说，“我觉得它今晚比哪天都快活！”

约翰归家  约翰·里奇  作

“它一定会给咱们带来好运气的，约翰，每次都是这样！世界上最幸运的事莫过于炉边有只蟋蟀了！”

约翰赞同她的意见，他注视着她，同时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样的想法，她就是他那只最重要的蟋蟀啊！但也许这只是个稍纵即逝的念头，因为他什么也没有说。

“我第一次听到它那愉快的歌声是在你把我领进家的那个晚上，约翰，你把我带回这个新家来，我成为这里的小主妇，差不多有一年了，你还记得吗，约翰？”

哦，当然，约翰记得呢，我想他一定记得。

“它唧唧地叫着，那真是首热情洋溢的迎宾曲，充满了希望和鼓励。它似乎在向我透露，你会以温柔体贴对待我，而并不期待——我那时好担心啊，约翰——你傻乎乎的小妻子拥有一个思维缜密的脑袋瓜儿。”

约翰若有所思地拍了拍她的肩，然后摸了摸她的头，仿佛在安慰她说：不会的，不会的。他并没有那样的期待，对于她的脑袋，他已经很满意了。他有理由心满意足，因为她确实风情万种。

“那蟋蟀似乎在说：我敢保证，你一直都会是最优秀、最体贴、最深情的丈夫。而它说的都是事实。我有一个多么幸福的家啊，约翰！我爱这只蟋蟀，就是这个原因。”

“嘿，我也是的，”送货工说，“我也爱它，多特。”

“我好爱这只蟋蟀，因为经常听到它的歌唱，它那友善的歌声总能让我思绪万千。有时候，在黄昏，在我心情低落、沮丧抑郁的时候，约翰——那时我们的宝贝儿还没出世，我没有人陪伴，家里不像现在这么热闹——当我想到如果我死掉，你将多么孤独的时候，当我想到你失去我以后，我会多么心痛的时候，亲爱的，它就在炉子上唧唧、唧唧、唧唧不停地唱着，似乎要通过自己甜美亲切的嗓音告诉我什么。听到这声音，烦恼就像梦一样烟消云散了。每当我担心——我确实忧心忡忡，约翰，因为我太年轻了——担心我们的婚姻并不和谐，我更像个孩子，而你更像我的家长，而不是丈夫，我担心你不能学会如何爱我，像你期望和祈祷的那样，即便你已经尽力了。一到这个时候，它那唧唧、唧唧、唧唧的叫声就给我打气，让我充满了力量和信心。今晚在等你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些事儿呢，亲爱的，我爱这只蟋蟀，就因为这些理由。”

“我也爱它，”约翰重复着说，“可是，多特，你说我期望和祈祷自己能够学会如何爱你，瞧你说的！我早就学会了，在把你带回这个家里，让你成为这蟋蟀的女主人之前，我就已经学会了，多特！”

听到这儿，她立刻拽住了他的胳膊，感动地抬头看着他，似乎有话要讲，随后却跪在洗衣篮前整理起包裹来，同时兴致勃勃地说：

“今天晚上的东西不多，约翰，但是刚才我在车子后面看到了不少件儿货，恐怕要费更大的劲来整理，不过好在能挣到运费，我们没有理由抱怨，对不？而且我敢说，在回来的路上，你也已经送了不少了吧？”

“哦，是啊，”约翰说，“一大堆！”

“咦？这圆盒子装的是什么？天哪，约翰，是个结婚蛋糕啊！”

“只有女人才能想得到，”约翰称赞道，“男人永远不会想到这个，我相信无论你将结婚蛋糕装进哪里，茶叶箱子、折叠床架、咸鱼桶或是其他什么地方，女人还是能一下子就发现。没错，我是在糕点店取的货。”

“我说不出它有多沉呢，一百多磅总是有了！”多特尖叫道，她试图举起盒子，极其努力，“它是给谁的，约翰？它要送到什么地方？”

“看看另一边儿写着什么。”约翰说。

“哎呀，约翰！天哪，约翰！”

“是啊，谁会料到是这样的呢！”约翰说。

“难以置信啊！”多特坐在地板上，对着他不住地摇头，“这是给格拉夫·泰克尔顿的，玩具商泰克尔顿——”

约翰点了点头。

皮瑞宾格尔太太也跟着一起点着头，至少有五十下，却不是因为赞同或首肯，而是因为惊愕与同情，她沉默地无声地点着头，紧紧地抿起了嘴——她不常这么做，这一点我很清楚——她出神地望着那善良的送货工，久久地凝视着他。而此刻，斯洛博伊小姐又惯常地机械性地重复起听到的只言片语，给那个小婴儿逗闷子，在她那里，意思变得支离破碎，名词也变成了复数形式，她大声地询问着小家伙：“那么说来，是不是送给玩具商们格拉夫·泰克尔顿们的？宝贝儿们要去糕点店订蛋糕们吗？宝贝儿的父亲们把它们带回家时，妈妈们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吗？”等，不一而足。

“这事儿真的还是发生了呀！”多特感叹道，“哎，还都是小姑娘的时候，我俩在学校就一起玩儿了，约翰。”

他没准正在想着她，也许是在想象着她上学时的模样吧。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带着一丝愉快的神情，但没有吭声。

“他好老啊！一点儿也不配她！你倒是说说，格拉夫·泰克尔顿比你大了几岁，约翰？”

“我很想知道，我今晚一口气喝掉的茶比格拉夫·泰克尔顿四个晚上喝掉的要多多少！”约翰欢快地答道，他把椅子拉到圆桌旁，吃起火腿冷盘来，“而说起吃来，我爱吃，但是吃得可不多，这不多的一丁点儿我也能吃得津津有味，多特。”

这是他在吃饭时经常发表的感想，真是一种天真的错觉，其实他的胃口相当不错，他的行动直截了当地驳斥了自己的言论。即便是这席话，也没有唤起他小小妻子脸上的一丝笑意，她伫立在包裹堆里，用脚缓慢地将蛋糕盒移开，眼帘虽然一直垂着，但目光却停留在别处，一次都没有落在她那双精致小巧的鞋子上，那是双平常她十分珍惜的鞋。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仍旧呆立在那里，没有理会渐凉的茶，也忘记了约翰的存在，约翰在叫她了，并拿着小刀嗒嗒地敲着桌子惊动她，最后，直到他过来拽她的胳膊，她才回过神来，定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飞快地跑到茶盘后面自己的座位上，嘲笑起自己刚才失魂落魄的样子来。但笑得不像从前了，无论是神态还是音调，都发生了巨大转变。

蟋蟀的叫声也停了下来，屋里欢快的气氛一扫而空。

“这就是所有的包裹了，对吗，约翰？”在漫长的寂静之后，她问道。这个实诚的送货工正用行动证明他常爱发表的关于吃的那些感想的部分观点——他确实是在享用美餐，但是我们无法承认他只是吃了一丁点儿。“这就是所有的包裹了，对吗，约翰？”

“所有的都在这，”约翰说，“天哪！不好！我——”他突然放下刀叉，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我说，我把那个老人家忘得一干二净！”

“老人家？”

“在车里，”约翰说，“他睡着了，就在草堆里，我刚刚看见他了。进屋以后，有两次我差点想起这件事儿，但是转眼它又从我脑袋里溜走了。嘿！快醒醒，伙计！”

约翰手拿蜡烛跑了出去，最后几个字儿已经是在门外说的了。

斯洛博伊小姐对约翰提到的神秘的“老人家”很是在意，这个字眼儿令她神奇的想象力驰骋，联想到具有宗教含义的画面，她坐立不安起来，匆忙从火炉旁边的矮脚椅子上站起身来，想跑到女主人的身边寻求庇护，在穿过过道时，她撞到了一位陌生的老者，本能地抓住手边唯一能反抗的武器向他猛刺，而这武器恰好就是那个小婴儿。顿时，屋里乱成一团，惊慌接踵而至，敏锐的博瑟更是加剧了这场混乱，这条忠诚的狗比自己主人考虑得还要周全，它刚刚一直紧盯着熟睡的老人，唯恐他偷偷扛走绑在车后面的为数不多的小杨树苗儿，所以直到现在，它还不遗余力地纠缠着他，事实上它正撕咬着他的绑腿，并向他衣服上的扣子发起猛攻。

“您真是个不得了的瞌睡佬啊，先生。”场面平静下来后，约翰说道。老人家此时头上什么也没戴，一动不动地站在屋子的正中央。“我有那么一点想问问你，另外那六个人在哪啊？注这是个笑话，不过我只会讲冷笑话，它已经很像个笑话啦！”送货工笑了一声，小声地咕哝着说，“很像啦！”

这个陌生人有一头灰白的长发，长得很英俊，对一个老年人来说，他的面庞轮廓分明，眉目清秀，一双乌黑的眼睛明亮深邃，他环顾四周并微笑着向送货工的妻子点头致意。

他的装束极其古怪，落后于时代很久很久，他的周身都是棕褐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根又粗又长的棕色棍子，或者是拐杖，然后他拿它在地上敲了一下，它就突然散开，变成了一把椅子。他从容不迫地坐了上去。

“看哪！”送货工把脸转向妻子说道，“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副模样。坐在路边，像界碑一样直挺挺的，石头一样聋兮兮的。”

“这么坐在大路上，露天的，约翰？”

“露天坐着，”送货工回答，“就在傍晚时分，‘给你车钱，’他说，然后给了我十八便士，就上车了，一直到这儿。”

“我觉得他要走了，约翰！”

根本没这回事儿，他正要开口讲话。

“如果可以的话，在有人把我叫走之前，我想一直待在这儿，”他和缓地说，“你们不用管我。”

说完，便从一个大口袋里掏出了一副眼镜，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本书，悠然自得地读了起来。一点儿也不理睬博瑟，像是这家人养的一只羊羔。

送货工和他妻子交换了一下眼神儿，眼神中充满了迷惑。这个陌生人抬起头，细细地打量着他俩，目光从女人扫到男人，然后说道：

“你的女儿吗？我的好朋友。”

“妻子。”约翰答道。

“侄女？”陌生人问。

“妻子！”约翰吼了出来。

“真的假的？”陌生人打量着，“没骗我？很年轻啊！”

他无声地翻了一页书，继续阅读，但还没读两行就又被自己的思绪打断了，他问道：

“孩子是你们的？”

约翰夸张地点了点头，相当于通过喇叭筒作出一个肯定的答复。

“女孩儿吗？”

“男孩！”约翰叫道。

“也很小？”

皮瑞宾格尔太太立刻接过话来：“两个月零——三——天。六个星期之前刚种了——牛——痘！反应——还——不——错！医生认为他是个——漂亮的——孩——子！和五个月大的孩子——表现——差——不——多！他都懂事儿了——你也许不相信，但是他已经——能——站——了！”

这个年轻的母亲，尖着嗓门儿气喘吁吁地在老人耳边说出这些短句子来，直到她的脸憋得绯红。她抱着孩子站在老人面前，借以证明她所说的都是不争的事实，很骄傲。与此同时，提里·斯洛博伊用悦耳的声音喊着“凯切、凯切”，这个词儿听起来好像很陌生，没有任何的意义，发音就像从打喷嚏的声音演变而来，她围着那一无所知的无辜的孩子，像一头牛似的蹦来蹦去。

“听，有人来找他了，肯定没错儿，”约翰说，“门口有人，提里，去开门！”

她还没走到跟前呢，门就从外面被人推开了，那是扇很简陋的门，上面有个弹簧锁，只要你肯去试试，几乎所有人都能毫不费力地把它打开，而且有好多人都已经这样做了。这些邻居跑过来只是为了和这个送货工说两句快活的闲话，虽然他并不是一个健谈的人。门开了，一个瘦小干瘪、心事重重、面色灰暗的男人走了进来，他那身大衣的料子就像是盖旧箱子用的麻袋布，在他转身关门要将寒气挡在门外的时候，衣服的后背露出了两个黑色大写字母“G”“T”和两个粗粗的黑体字“玻璃”。

“晚上好，约翰。”小个子男人说，“晚上好，夫人。晚上好，提里。晚上好，这位陌生人！宝贝好吗，夫人？博瑟挺不错，是吧？”

“都好着呢，凯莱布，”多特答道，“这可爱的孩子，我保证只消一眼你就能看出来，他好得不得了。”

“我相信，第二眼我要看看你！”凯莱布说。

但是他并没有再看她，他的目光总是那么迷茫又深沉，不管在说什么，他的眼神儿似乎总是滞留在别的时间和空间里，而他的谈吐也可以这样形容——来自遥远的时空。

“或者瞅瞅约翰，”凯莱布说，“或者为此看看提里。当然还有博瑟。”

“这些天忙吗？”送货工问。

“嗯，真是忙得很呢，约翰。”他回答说，神情有点烦乱，像个正在到处寻觅点金石的人，至少现在看来是这样。“我忙得不可开交，最近‘诺亚方舟’的货走得不错，我很想把船上的那家人改造一下，但是又不知道在价格不变的基础上能做些什么。要让人们更清楚地认出哪个是闪一家，哪个是含一家，他们的妻子又是什么样子的，才能叫人满意。跟大象比起来，苍蝇的大小也不对，你懂的。啊，还有，你的包裹里有没有我的东西，约翰？”

送货工的手伸进刚脱掉的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纸精心包裹的小花盆。

“就是这个！”他说，小心翼翼地把花儿扶正，“连一片叶子也没掉，全是花骨朵儿！”

凯莱布呆滞的眼神活泛起来，他接过花盆，连连道谢。

“挺贵的，凯莱布，”送货工说道，“在这个时节，花儿可不便宜。”

“管他多少钱呢，对我来说是便宜货，不论它卖多少钱，”小个子男人回答道，“还有什么吗，约翰？”

“一个小盒子，”送货工说，“给你！”

“‘凯莱布·普鲁莫收’，”小个子男人一字一顿地读出收件人的姓名和地址，“‘小心现金’，小心现金是什么意思，约翰？我觉得这不是给我的！”

“‘小心轻放！’”送货工的目光穿过他肩膀上方，看着盒子回答说，“你从哪儿看出来的‘现金’啊？”

“哦！果然如此！”凯莱布说，“没错，是‘小心轻放’。是的，是的，这是我的。如果我亲爱的儿子还活着的话，他绝对会从遍地黄金的南美给我寄现金的，约翰。你像爱自己儿子一样爱他，对不？你不用回答我，我知道，一点儿都没错。‘凯莱布·普鲁莫收，小心轻放’。没错，没错，就是它了，这是一盒给我女儿做娃娃用的眼珠子。我多希望这里也装着她的眼睛啊，约翰！”

“要是真的这样，该有多好啊！”约翰大声说道。

“谢啦，”小个子男人说，“你说的话真叫人感动！想想她永远也看不见这些娃娃，而它们却一天到晚地盯着她看，眼神那么凌厉那么无情，这真叫人伤心啊！运费是多少，约翰？”

“要说运费，我可要对你不客气了，”约翰说，“如果你坚持要求付钱的话，多特，这次路程很近，对吧？”

“哎，你总是这么说，”小个子男人沉吟道，“这就是你善良体贴的地方，让我想想看，我没什么求你的事儿了。”

“不见得吧，”送货工说，“再想想看。”

“还有要给我老板捎去的东西吗，啊？”凯莱布琢磨了一下，问道，“说实话，这才是我过来一趟的原因，可我脑子里装满了关于方舟的东西！他还没来过，是吗？”

“没有，他可没空儿，”送货工答道，“他太忙了，忙着谈恋爱呢。”

“可是他会过来的，”凯莱布说，“因为他让我回家时沿着大路的左边走，这样十有八九他可以捎上我，我最好还是上路吧，走之前我想问一下，能不能允许我摸一下博瑟的尾巴，夫人，一下下就好，可以吗？”

“怎么回事儿，凯莱布，你太见外啦！”

“夫人，不要介意啊，”小个子男人说，“它可能不喜欢我摸它。现在有一批数量不多的订单，要求我们生产会叫的小狗，我想尽可能地做得逼真一些，即便只能卖到六便士。就是这个原因，别往心里去，夫人。”

机缘巧合，博瑟就在此时大发感慨、狂吠起来，而凯莱布还没来得及伸出他的手。博瑟的举动意味着一个新访客的到来，而凯莱布只能将他的研究计划推迟到以后一个更方便的时刻，他用肩膀扛着那个圆盒子，急匆匆地起身准备离开这里，结果却在门口与这位访客相遇，早一点的话，他可以省去这一切麻烦的。

“哦，你就在这儿啊！等我一会儿，我带你回家。约翰·皮瑞宾格尔，我愿意为你效劳。我更愿意为你美丽的妻子效劳。祝她一天比一天更加美丽，如果可能的话，祝她诸事顺意，越活越年轻！”说话之人沉思片刻，低声说道：“那才是活见鬼了呢！”

“若不是如今的情况让你心情大好，泰克尔顿先生，你的这番赞美之辞还真会让我惊讶万分呢！”多特面露不悦地说道。

“这么说你全都知道啦？”

“我在想办法接受。”多特说。

“我想，这应该是挺困难的事儿吧？”

“没错。”

大家通常把玩具商泰克尔顿称作格拉夫·泰克尔顿，其实“格拉夫·泰克尔顿”是这家公司的名字，虽然格拉夫名下的产权早已转让出去了，但他的名字还沿用至今，而且，就像一些人所说，他的生性也延续了下来，并在生意中发扬光大。根据字典对“格拉夫”一词的释义，他似乎本就该粗暴强硬。玩具商泰克尔顿的父母和监护人完全误解了他的秉性，如果他们把他培养成为一个放债人、一个强悍的律师，抑或是一个地方执行官的同僚、一个股票经纪人，那么可能在他小小年纪时，贪得无厌的种子就得以滋长，他会极尽可能地享受不公平交易的成果，但没准到了最后，为了寻求新鲜和好奇，他本人还能变得温和良善起来。然而在玩具制造行业四平八稳的环境中，他却感到束手束脚、烦躁恼怒，就如一个困在狭小房间的巨型怪兽，终其一生靠吸吮孩子的血来过活，是孩子们不共戴天的敌人。他厌恶每一件玩具，绝不会掏钱购买。他内心扭曲，将使人毛骨悚然的表情刻画在玩偶的脸上，这些玩偶有的是黄皮纸做的正赶猪去集市上卖的农夫，有的是宣告律师败诉的敲钟人，有的是身体可以活动的正在修补袜子或者切糕点的老太太，还有一些其他正在销售的玩具模型。他还制造了形形色色的恐怖面具，跳出玩具箱的丑陋不堪、毛发丛生、红眼睛的怪物，吸血鬼样式的风筝，身子总是向前倾倒、瞪着眼睛能把婴儿吓得魂不附体、长着魔鬼面容的不倒翁。在制造这些玩具时，他的灵魂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它们是他唯一的安慰，也是他的安全壁垒。对于发明这样的玩具，他乐此不疲。任何能使人联想到噩梦的东西，他都不愿放过，他甚至冒着亏本的危险，把幻灯片里的小妖精逐一装扮起来（他非常珍惜这个玩具），将黑暗之神画在贝壳上，让它长着人脸，样子狰狞恐怖。为了把那些魔鬼巨人的形象制造得更加逼真，他不惜血本斥资雇人，自己虽然并不是画家，但他能够手拿粉笔，指挥画匠们服从他的指令，让他们在这些怪物的脸上留下一抹诡秘的邪笑，这表情足以摧毁任何一个六岁到十一岁小男孩内心的平静，让他们在整个圣诞节期间和暑假里惶惶不可终日。

他对玩具的品位也体现在衣着打扮上（大部分人都是如此），这样怪异的品位容易误导别人，让你很有可能轻易就下了这样的结论：在那件垂到小腿的肥大的绿色斗篷中，这个把纽扣紧紧地扣到下巴的男人，其实是个快活有趣儿的家伙。你也许还会猜想，这个脚蹬红褐色牛头靴的人是个不可多得的灵魂高雅、亲切和蔼的伙伴。

无论怎么说，玩具商泰克尔顿还是要结婚了。不管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他还是要结婚了。娶的同样也是一位年轻的妻子，一个年轻美艳的妻子。

他一点儿也不像个新郎。此刻，他站在送货工的厨房里，干瘪的脸上眉头紧锁，身子扭曲，帽子几乎要盖住鼻梁了，双手直插到口袋的底部，他那病态的恶毒的心性从他一只小眯缝眼儿的眼角里流露出来，透露着浓缩的邪恶，好多只乌鸦都不及他歹毒。不过，他仍旧是个要当新郎的人。

“只有三天时间了，本周四，今年第一个月的最后一天，就是我大喜的日子。”泰克尔顿说。

我有没有提过，他总是将一只眼睛睁得大大的，而另一只眼几乎是闭起来的？我有没有告诉你，那只几乎闭起来的眼睛眼神儿却更丰富？我想我忘了说了。

“那是我大喜的日子！”泰克尔顿边说边玩着钢镚儿，钱币发出清脆的声音。

“啊，那也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送货工惊叫道。

“哈哈，”泰克尔顿笑道，“真是奇了怪了！你们正好也是这样的一对儿！一模一样！”

听到这样自以为是的断言，多特怒不可遏，下面他要说什么？他没准想象着自己碰巧也生出这样的小宝贝呢！他简直是疯了！

“我跟你说句话，就一句，”泰克尔顿小声地跟送货工讲，并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将他推到离人稍远的地方，“你会来参加婚礼吧？我们可是同一根线上的蚂蚱啊，你懂的。”

“怎么就在同一根线上啦？”送货工不解地问。

“有一丁点儿不般配啊，你懂的，”泰克尔顿边说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婚礼之前，到我家来玩玩吧。”

“为什么？”面对这咄咄逼人的殷勤，约翰十分惊诧，需要个说法。

“为什么？”泰克尔顿回答道，“你这接受邀请的方式可真奇怪啊！为了快活，为了交往，为了所有这些理由啊，你想想吧。”

“我不觉得你从前这么好客。”约翰说，以他一贯的朴实态度。

“嗨哟！我知道了，跟你在一起，就没必要兜圈子了，”泰克尔顿说，“其实，怎么说呢，事实是你俩在一起有一种——就是那些聚在一起喝茶的人说的那种和谐的样子，你和你妻子，你们很清楚啦，你知道，但是……”

“不，我们一点儿也不明白，”约翰打断了他，“你想说什么呀？”

“好吧，就算我们都不是很明白，”泰克尔顿说，“我们都不明白，随你怎么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刚才要说的是，正因为你们看起来很和谐，所以你们的陪伴会给未来的泰克尔顿夫人带来积极的影响。虽然我知道你的夫人对我并不怎么友好，但是在这件事上，她最终还是会同意我的看法的，因为，她小巧玲珑又安然娴静的样子总能起一些作用的，即便对她来说无关紧要的事情，她也是能帮上忙的。你们来吧！”

“我们约好了一直要在家里过结婚纪念日，”约翰说，“六个月来，我们一直彼此提醒着这项承诺，我们觉得，你看，家是……”

“咳！家是什么？”泰克尔顿嚷嚷道，“四堵墙壁加上一个天花板！你们为什么不弄死那只蟋蟀？如果是我，我就捏死它！我总是这么做！我讨厌蟋蟀的叫声！我家也有四堵墙壁和一个天花板，到我家来吧！”

“你捏死了家里的蟋蟀，是吗？”约翰说。

“碾碎它们，先生，”泰克尔顿回答，狠狠地用脚后跟碾着地面，“你答应过来了吧？对你对我来说，这都是有益的。你知道，女人需要互相劝勉，如果她们说自己的日子过得平静，让她们心满意足，那就再好不过了。我知道女人打交道的方式。无论其中一个说了什么，另一个都会随声附和的。她们之间存在着一种竞争精神，先生，如果你的妻子对我的妻子说：‘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我的丈夫是全世界最优秀的人，我爱他爱得昏了头！’那么，我妻子也会对你妻子说同样的话，或者说得更多，然后她差不多也就相信了自己说的话。”

“那么也就是说她并不……”送货工问。

“并不？”伴随着短促尖利的笑声，泰克尔顿叫嚷道：“并不什么？”

送货工隐隐约约地想说“爱你”，但是，约翰的目光正巧与泰克尔顿那半闭着的眼睛相遇，那眼睛正从斗篷翻起的领子上向他眨着，领子似乎要将眼睛挤出来了，约翰觉得他的这部分绝没有任何可爱之处可言，于是他改口说，“她并不相信自己说过的话。”

“啊，狡猾的狐狸！你开玩笑的吧！”泰克尔顿说。

此时的送货工虽然不能一下子理解他这番话的全部含义，但是以无比严肃的态度凝视着泰克尔顿，迫使他做出进一步的说明。

“我有这样的兴致，”泰克尔顿说着，举起自己的左手并轻敲着食指，似乎表示“这就是我——泰克尔顿”。“先生，我有兴致娶一个年轻的妻子，一个美丽的妻子，”他说道。然后又敲了敲小指，示意说这代表了新娘。他在做这个动作时，别说没有一点怜爱之心了，他的态度简直是十分严厉的，还显露出一种盛气凌人的样子，“我有能力来满足自己的兴致，我也这么做了。这是我一时兴起，可是，你看哪！”

他指着多特坐的地方，她满怀忧思地坐在炉火跟前，用手托住脸，凝视着明亮的火光，脸颊上嵌着酒窝。送货工先看看她，然后看了看泰克尔顿，看看她，又再次看了看泰克尔顿。

“她忠诚又顺服，这是毫无疑问的，你知道，”泰克尔顿说，“而我呢，我是一个感情不那么丰富的人，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难道你觉得她还有什么欠缺的地方吗？”

“我觉得，”送货工沉吟道，“如果谁说她不够好的话，我会把他从窗户里扔出去！”

“绝对如此！”泰克尔顿一反常态地欣喜赞同道，“此言不假！你绝对会把他丢出窗外的，没错，我坚信这一点！晚安！做个好梦！”

送货工十分困惑，他感觉手足无措，浑身不自在，他的这种窘迫心情不自觉地反应在自己的体态和举止中。

“晚安，我亲爱的朋友，”泰克尔顿心怀怜悯地说道，“我走了，我们的处境完全相同，这是实话实说。明晚你们不能来吗？算了，后天你们要出去见人，我知道，我们在那儿会面吧，我会带上我未来的妻子，这对她大有帮助，你也同意这点吧？谢啦，这是什么声音？”

送货工妻子一声大叫。那是突如其来的尖利的呐喊，整个屋子霎时像个玻璃罐，跟着轰鸣起来。她从椅子上直起身来，像被恐惧与惊骇震慑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那个陌生人在这之前就已经靠近炉火取暖，站在离多特一步之遥的地方，就那么呆呆地站着。

“多特！”送货工喊道，“玛丽！亲爱的！你怎么啦？”

一时，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她身上。凯莱布正在蛋糕盒上打瞌睡，突然从蒙眬的状态中惊醒过来，一手就抓在斯洛博伊小姐的头发上，他随即向她道了歉。

“玛丽！”送货工双手抱着她，大声嚷嚷道，“你不舒服吗？怎么回事？告诉我，亲爱的！”

她只是拍着两只手，接着发出一阵狂笑。然后，她挣脱了他的怀抱，瘫软地跌坐在地上，用围裙包起脸来，痛苦地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儿又笑了，然后再次哭泣起来。接着她说天太冷了，要求他把她扶到炉火边上，就又像刚才那样坐下来了。那位老人家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一边，跟先前一样。

“我感觉好多了，约翰，”她说，“我现在真的好了，我……”

“约翰！”她叫道。但约翰站在另一个方向，而她却把脸转向了那位老人家，好像在对着他说话一样。她是精神错乱了吗？

“只是一种幻觉，约翰，亲爱的，我吓坏了，有什么东西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已经消失不见了。”

“很高兴它已经消失了，”泰克尔顿喃喃自语道，用那只富有表情的眼睛扫视了屋子的每个角落，“我想知道它跑到哪去了，它究竟是什么。嘿，凯莱布，到这儿来！那个白头发的是谁啊？”

“我不知道，先生，”凯莱布小声应答道，“我从没有见过他，从来没有。如果以他为模子，做个胡桃夹子应该还是挺不错的，这将是个全新的款式！下巴可以拧开，到马甲那里，会是个很好的玩具的！”

“他不够丑。”泰克尔顿说。

“或者做个火柴盒！”凯莱布沉思道，“多好的模样啊！把脑袋拧下来，火柴装进他身体，把他的脚后跟翻上来擦个火，这将是多棒的一个火柴盒啊！正好放在壁炉架上，他现在不就站在壁炉架的前面嘛！”

“还是不够丑，远远不够。”泰克尔顿说，“他一无是处！走吧！带上那个盒子！准备好了吗，我说？”

“哦，好了！好了！”那娇小的妇人说，挥手告别，希望他马上离开，“晚安！”

“晚安！”泰克尔顿说，“晚安，约翰·皮瑞宾格尔！小心！凯莱布，扛好那个盒子！它要是掉下来，我就宰了你！外面真是伸手不见五指啊！天气比刚才更糟了。晚安！”

泰克尔顿再次扫了一眼房间，目光依旧犀利，之后他走出门，凯莱布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头上顶着蛋糕盒子。

小妻子刚才的发作把送货工吓得不轻，他一直忙着安慰她照顾她，而几乎没有意识到那个陌生人的存在，直到现在他才想起来，这个现存的唯一的客人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约翰对多特解释说：“你瞧，他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他要找的人不在这儿，我必须暗示他，让他快点走人。”

“朋友，请你原谅我，”老先生走上前说，“更要请你原谅的是，恐怕你的太太还是感觉不舒服，可是我的仆人还没有到，”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摇着头说道，“我年老体衰，无时无刻不需要人的服侍，我担心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了，在这寒冷的夜里，有你那舒适的车子给我遮风避雨真是太好了，可是天气还这么差，请你行行好，能否容我借住一个晚上？”

“好的，好的！”多特叫道，“当然好了！”

“哦！”送货工吃了一惊，因为她答应得如此之快，不假思索，“好啊，我没有意见，但是我还是有点怀疑……”

“小声点儿！”多特打断了他的话，“亲爱的约翰呀！”

“没事儿，他聋得厉害。”约翰连忙说。

“我知道他聋了，但是……好的，先生，完全可以！是的，没有问题！我立刻去给他搭床，约翰。”

她匆匆忙忙地准备着床铺，精神不自然地亢奋激动，举止也显得慌张无措，送货工站在一边，惶惑地看着她。

“宝宝的妈妈们铺了一张床们，”斯洛博伊小姐对着小婴儿唱道，“帽儿摘掉以后啊，头发变得黄了呀，弯弯曲曲了呀，可吓了他一大跳啊，这可爱的宝宝们呀，坐在火炉旁呀。”

在内心充满疑虑与惶惑的情况下，头脑通常会一片空白，注意力会集中在一些毫无意义的琐事上，送货工此刻也是如此，他正来来回回地慢慢踱着步，发现自己在头脑中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些荒唐可笑的话语。他默念了好多遍，以至于这些话都烂熟于心，然后他依旧不停地默念着，像在背诵一篇课文。这时，提里正用手使劲儿摩擦着婴儿的小光头，直到她认为已经达到了保健的目的为止（就像护士们演示的那样），然后，她再次给小婴儿戴上了帽子。

“吓了他一大跳啊，这可爱的宝宝们呀，坐在火炉旁呀。是什么吓到了多特，我真想知道。”送货工一边来回走动，一边苦苦思索着。

他在内心揣摩着玩具商的话外之音，隐隐感到一种模糊的无可名状的不安，泰克尔顿一直都是思维活络、诡计多端的，而每当想到自己愚钝的理解力，送货工总是痛苦不堪，一个线索不明的暗示就能叫他忧心忡忡。当然，他绝对无意将泰克尔顿说的话和他妻子的异常行为联系起来，但是，这两种思虑同时存在于头脑中，他无法将它们分开。

床很快就安置妥当了，这位访客谢绝了消夜的点心，只喝了一杯茶就睡了。用多特自己的话说，她已经好多了。于是，多特在壁炉的一边儿摆了一把大椅子，让丈夫坐上去，并往他的烟斗里添了些烟叶，递给了他，然后，拿过她常坐的小凳子，在炉子边上挨着他坐了下来。

她永远离不开那个小凳子，我想她应当觉得，那是一个满嘴甜言蜜语、总是曲意逢迎的小凳子。

在此我要解释一下，她真是全世界最会装烟斗的人！此言不虚，看看她吧，先将丰满的小手指伸进烟斗，然后为了确保烟管的通畅，她会对着烟管儿使劲地吹，这样做过以后，她还总是想象着烟管里有什么东西，于是就再吹它个十几次，最后她像拿着望远镜一般把它放到眼睛前，漂亮的小脸蛋儿动人地歪着，从上往下检查烟管儿，整个过程让人赏心悦目。而对于烟叶，她也是一名行家里手。至于点烟这件事儿也是如此。当送货工把烟斗含在嘴里，她就点起一小卷纸，在距他鼻子咫尺之遥的地方将烟斗点燃，并且保证鼻子不会被熏到。这真是一门艺术啊，高雅的艺术！

蟋蟀和水壶又活跃起来了，它们也承认这是门艺术！那火苗儿炽热地燃烧起来了，它也承认这是门艺术！钟表上那个割草人无声地干着活儿，他也承认这是门艺术！送货工的眉头舒展开来，面色也和气多了，他也承认这是门艺术，他是最乐于承认此事的人。

当他平静安稳、若有所思地抽着那古老的烟斗的时候，当那只荷兰钟表滴滴答答作响的时候，当那通红的火焰闪烁跳跃的时候，当蟋蟀开始唧唧鸣叫的时候，那掌管火炉和家宅的精灵（就是那只蟋蟀）以仙女的模样出现在屋子里，召唤出心里的家的幻象。多特以不同的年龄、不同的外表，同时出现在这个会客室里：快乐的她还是个小孩子，在他面前的草地上跑来跑去，摘着花朵；羞涩腼腆的她站在粗壮的他身前，接受了求婚；新婚的她在房前跨下马车，半信半疑地接过家门钥匙；怀有身孕的娇小的她在想象中的斯洛博伊的陪伴下，分娩产下了小宝贝，并等待接受洗礼；成为主妇的她依旧年轻貌美，在乡村舞会上望着翩翩起舞的女儿们；发福的她被玫瑰花一样的孙子孙女团团围住；衰弱的她拄着拐棍儿蹒跚而行……年迈的送货工也出现了，老得瞎了眼的博瑟歪在他脚边；还有，年轻的车夫正赶着全新的货车驶来，车篷上写着“皮瑞宾格尔兄弟公司”；风烛残年、奄奄一息的送货工，

约翰和多特  约翰·里奇  作

受到了温柔的呵护；最终出现的，是已经死去的老送货工的坟墓，以及那覆盖着墓地的青草。虽然他一直定睛在火苗那里，但是当蟋蟀将这些展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如上的场景。送货工的心情轻松快活起来，他全心全意地感谢这个家宅的守护神，而且和你一样，不再去想那个格拉夫·泰克尔顿了。

但是，那个小伙子是谁呢？蟋蟀仙女把他带来了，他紧挨着她的小凳子，现在仍旧站在那儿，孤身一人，形单影只。他为什么还不走？离她那么近，还把胳膊搭在壁炉台上，不停地念叨着：“你结婚了！新郎却不是我！”

哦，多特，哦，犯错误的多特啊！在你丈夫心中描绘的那个家的图景里，可是完全没有他的位置啊！为什么此刻他的阴影笼罩着这个家呢？

1 .译者注：多特为音译，意即小不点儿。

2 .译者注：a dot and carry，数学用语，玩笑话。

3 .译者注：相传，古时有七个基督徒为避迫害，逃至山中，在那里陷入长眠约两百年之久。

4 .译者注：闪、含，圣经人物，诺亚的儿子，诺亚方舟的乘客。

5 .译者注：格拉夫（gruff）英文原意为“粗暴”“乖戾”。

6. 译者注：“一张床们”是提里故意将所有单数名词变成复数后错误的语法现象。

第二次虫鸣

凯莱布·普鲁莫和他瞎眼的女儿相依为命，就像故事书里那样——愿上帝赐福这些故事书吧，希望你也一样支持我，因为在这庸庸碌碌的世界上，还有这些书的存在，不管故事讲的是什么，都迫切需要得到大家的祝福——凯莱布·普鲁莫和他瞎眼的女儿住在一间小小的、像碎裂的胡桃壳一样的木房子里。如果把格拉夫·泰克尔顿那幢显赫的红砖房比作一只鼻子的话，那么凯莱布家的木屋实际上连鼻子上的脓包都算不上。格拉夫·泰克尔顿的宅邸是整条街上的地标，而凯莱布·普鲁莫的寓所禁不住你用一两个小锤子敲上一敲，然后，只需一辆车子便可以把那些破烂儿全部拉走。

如果有人做主将凯莱布·普鲁莫的住所夷为平地，如果有人在这场拆迁过后还会想起这件事来，毫无疑问，大家会大肆表彰说，拆除掉这个小屋是一项巨大的进步。这屋子紧贴着格拉夫·泰克尔顿的宅邸，好像大船龙骨下黏着的一种甲壳动物，门上趴着的一只蜗牛，或者是树干上滋生的一小丛毒菌。但是，这小木屋是一切的开端，格拉夫·泰克尔顿这棵参天大树就是从这小小萌芽中生发出来的。在它歪歪斜斜的屋顶下面，格拉夫家的先辈曾为上一代的男孩女孩们制作过玩具，虽然那时他们的事业还没有这么大的规模。这些孩子玩着玩具，然后发现玩具过时了，被玩坏了，孩子们长大了，与世长辞了……

我刚刚说过，凯莱布和他可怜的瞎眼的女儿住在这里。其实我应该这样说，凯莱布住在这里，而他可怜的瞎眼的女儿住在另外一个地方，一个凯莱布亲手创造的令人陶醉的家园。在那里，没有贫穷和不公，也没有烦恼和忧愁。凯莱布不是一个巫师，但是他拥有一种法术，那是人与人之间唯一存留下来的神奇的艺术——忠诚的、不灭的爱。大自然是这所魔法学校的主人，是他的老师，在她的调教下，一切奇迹都应运而生了。

这个瞎眼的女孩儿从不知道，他们的屋顶已经褪了色，墙上污渍斑斑，墙皮四处剥落，巨大的裂缝无从修补、日益扩大，房梁已经腐朽、摇摇欲坠。这个瞎眼的女孩儿从不知道，屋里的铜铁锈蚀了，木头腐烂了，墙纸撕破了，整座建筑的实际尺寸不断缩小，它已经濒临崩塌了。这个瞎眼的女孩儿从不知道，他们家木板上摆着的是丑陋不堪的陶器瓦罐，屋子里弥漫着的是幽怨哀伤的低落气息，她不知道在自己失去视力的面孔前，凯莱布稀薄的头发在逐渐变白、越来越白。这个瞎眼的女孩儿从不知道，他们的主人冷酷、苛刻、无情无义，总而言之，她不知道泰克尔顿的本来面目，她生活在对他的幻想中，一厢情愿地认为他是个喜欢与他俩开玩笑的生性幽默的人，是他们家的守护天使，掌管着他们的生活，却不屑于听他们说一句感恩戴德的话。

而这一切都是凯莱布的功劳，这个平凡的父亲承担了一切。他家也有一只炉边的蟋蟀，在那不幸丧母的盲女尚年幼的时候，他曾满怀忧伤地听它歌唱，小小的精灵鼓舞了他，给他一种启示——即便是生命中巨大的残缺也可能转变为祝福，他的女儿也可以幸福快乐，只要他施展一点小招数。因为蟋蟀家族全是大有能力的精灵，即便通常的情况是，跟它们对话的人类并不清楚这一点。在这一无法用肉眼看到的世界里，没有什么声音能比这些在炉火边的神明向人类倾诉的声音更加温柔、更加真挚的了，也没有什么声音能让人类如此完全信赖，或者能够如此给予他们确凿无误的亲切忠告。

凯莱布和他女儿在他们平常工作的屋子里忙碌着，这间工作室也是他们的起居室，不过它确实有点怪异，因为里面堆满了给娃娃做的房子，完成的和未完成的，各种档次的都有。有为中产阶级娃娃设计的郊区别墅，有给下层阶级娃娃提供的厨房和单间公寓，有为贵族娃娃定制的坐落在城里的豪华公馆。有些房子已经根据居住者的经济条件进行了简单装修并摆放了家具，它朴实的风格也是考虑了娃娃们收入有限的情况；而另一些房子则具备最奢侈的排场，只消一声吩咐，全套的桌椅、沙发、床铺和其他装饰品就都能安排就绪。这些娃娃这里一堆、那里一群地躺在各种篮子里，眼睛直直地望着天。为了表明这些娃娃的社会等级，为了使他们的样貌符合相应的阶级特点（虽然经验显示，在现实生活中很难实现），可以说，制造娃娃的工匠付出了大量心血，比大自然还要鬼斧神工。大自然通常是刚愎自用且执拗顽固的，而这些工匠们却相当高明，他们并不依靠能够显示身份的绸缎、印花棉布和破碎布头儿等东西，但依然给娃娃们增加了具有鲜明个人特色的记号，辨识度极高。于是，地位显赫的贵妇娃娃拥有蜡质的四肢，比例完全对称，但是只有她以及与她地位相同的人才有这样的待遇。社会上低她一等的人用皮革制成，再下一等的用粗麻布一类的原料做成，至于那些平民，绒布盒里正好有一些火柴棍，可以用来做他们的手脚，而一旦他们被安置在这个阶层里，就再没什么翻身的可能了。

在凯莱布·普鲁莫的房子里，除了娃娃，还有种类丰富的其他手工制作的玩具产品。有诺亚方舟的玩具模型，我向你保证，船舱里的小鸟和野兽非比寻常地紧密排列着，它们并不是一堆从房顶胡乱扔进去、摇晃摇晃塞进那个狭小空间里的东西。凯莱布对诺亚方舟进行了大胆并富有诗意的改造，大部分方舟的门都安上了叩门环，这确实是不合逻辑的装饰品，因为不可能有到访的客人或邮差出现，但是这个装饰对于整个建筑物的外观来说，是个不错的收尾。这里还有一大批闷闷不乐的小货车，每当车轮转动起来，它们就演奏起悲伤的曲子。还有许多的玩具小提琴、小鼓和其他乐器，通常它们演奏的乐曲都不怎么悦耳，还有点折磨人。此外，这里有数不胜数的大炮、盾牌、宝剑、长矛和枪。其他的玩具呢，比如，有身穿红色马裤的小杂耍演员一个接一个地爬上红布条做的障碍物，然后从高处大头朝下翻到地上；还有无数外表可敬的老绅士——让我们姑且不说他们是德高望重的吧——发疯似的跃过一排特意竖在街边门前的木桩子；这里还有各式各样的走兽，尤其是各品种的马，更是不胜枚举，从用四根钢钉做马腿、一片破布做鬃毛的周身斑斑点点用木桶做的马，到奋勇奔驰的摇动木马，应有尽有。只要转动控制着机关的把手，这些玩具就纷纷做出各种滑稽的动作，在凯莱布·普鲁莫的房间里，要想清点这一堆又一堆光怪陆离的小玩意儿是相当困难的，因此，同样的，要想讲述人类的愚行、罪孽或弱点也绝非易事，无论仔细观察还是粗粗一看，人类所做的种种行为与那些玩具的举动并无区别，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转动任何一个小小的把手，都会让人们做出奇异的表演，就像那些玩具一样。

凯莱布和他女儿就坐在这一堆堆东西的中间，勤劳地工作着，这个瞎眼的女孩儿正忙着给娃娃们穿上得体的衣服，而凯莱布则在给一栋理想的正面有四扇窗户的家族公馆围墙刷漆。

忧虑笼罩在凯莱布那布满了皱纹的脸上，他全神贯注地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这种全然忘我的姿态与神情，如果出现在一个炼金术士或严谨治学的学究身上，那应该再合适不过了，但现在，人们一眼就能看出，这与他的职业和他周遭平淡无奇的环境形成了古怪的对照。

凯莱布  约翰·里奇  作

可是，不管事情多么平凡琐碎，如果发明制造是为了果腹，那么再细小的事情也变得严肃重要起来。虽然要考虑到他是为了生计而做工，但是如果此时凯莱布是一位宫廷大臣，或是一名议员、一个律师，甚至是个大投机商，我本人认为，他也不会少花一点儿心思在玩具上，他是如此热爱这项事业！可如果他是一位宫廷大臣,或议员,或律师,或投机商，那么他这样沉迷于玩具，会不会依旧对社会无害，我表示怀疑。

“结果，昨晚上你就冒着雨出了门，父亲，穿着你那漂亮的新大衣？”凯莱布的女儿问。

“是的，穿着我那漂亮的新大衣，”凯莱布回答说，瞥了一眼屋里的晾衣绳，先前我们提到的那件破麻布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那儿晾着。

“你买了这件大衣，我有多开心啊，父亲！”

“更别提裁缝有多棒了，”凯莱布应和道，“他做的衣服多时髦啊，对我来说有点太好了。”

这个瞎眼的女孩儿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开怀地笑了起来：“太好了？父亲，什么太好的东西您不该享用啊？”

“我穿这身衣服可真是有点尴尬啊！”凯莱布说，观察着他说完这番话的效果，他的女儿已经神采飞扬了！“真是有点儿尴尬！我听到男孩儿和人们在背后议论说，‘哎呀，快看，老时髦！’我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有个乞丐昨晚缠着我不肯走，我跟他说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你猜他跟我怎么说？他说，‘不可能，老爷，上帝祝福您，老爷，可别说您是个普通人！’我真是好羞愧啊，我觉得自己没有权利穿这身衣服。”

盲女快乐极了，她兴奋异常，沉浸在自己狂喜的心情中。

“我看见你了，父亲。”她边拍手边说，“看得清清楚楚的！就像有了一双明亮的眼睛，虽然跟你在一起，我都不需要看什么！你穿的是件蓝色的大衣！”

“蔚蓝色的。”凯莱布说。

“是的，是的，蔚蓝色！”女孩欢叫着，仰起她神采奕奕的脸蛋儿，“我记得这就是那美好的天空的颜色，你以前告诉过我它是蓝色的，一件蔚蓝色的大衣……”

“非常宽松，衣服的尺寸比我的体型要大得多。”凯莱布补充道。

“比你的体型要大得多！”瞎眼的女孩儿会意地笑着说，“你穿着它，亲爱的父亲，配上你快活的眼睛和脸上的微笑，加上轻松的步伐和乌黑的头发，看起来该有多么年轻英俊啊！”

“哎呀，哎呀！”凯莱布应声道，“我马上就要飘飘然了！”

“我觉得你已经飘起来了，”这个瞎眼的女孩儿欢快地指着他，叫道，“我了解你，父亲，哈哈哈，你看，我把你看穿了！”

她头脑里的那幅有关凯莱布的图景与现实有多么大的差距啊！此刻，他正坐在那里盯着她看。盲女提到了他那轻松的步伐，事实也确实如此，年复一年，他从未以自己惯常的缓慢步态走入家门，取而代之的是那假扮出来的快活的脚步声，欺瞒过了他女儿的耳朵，即便在心情最沉重的时候，他也没忘记过，自己要用这种轻快的步调给女儿带来欢乐与勇气。

我想只有上天知道，凯莱布言行之中透着的混乱，其中有一半原因是出于对女儿的宠爱，他伪造了自我形象，伪造了周围的环境，最后把自己也搞糊涂了。你想想，一个男人，这么多年一直劳心费力地否认和掩盖自己的身份和个性，连任何一件与他身份个性有一丝关联的事物，都不能放过，这如何能不让这个瘦小的男人陷入飘摇惶惑之中呢？

“就是它了！”凯莱布说着，向后退了一两步，仔细审视着自己的作品，“跟真的房子差不多吧，半斤八两，只是可惜这房子的正面会一下子就全打开，如果能在房子里加个楼梯，如果能给每个房间加一扇门，拉开房门才能进屋，那就再好不过了。但是，这恰恰是我工作上最大的弱点，我总是这样想入非非，欺哄自己。”

“你说话的声音好小啊，父亲，你累坏了吧？”

“累坏了？”凯莱布立刻生机勃勃地回应说，“贝莎，什么会把我累坏了？我是永不疲倦的人，我不知道累是什么意思。”

为了把话说得更加有力，他强忍着才没有不由自主地跟壁炉台上摆着的两个半身小人儿一样打起哈欠、伸起懒腰来，那两个小人儿的上半身透露出一种永恒的疲惫状态。凯莱布甚至哼起了一首歌的片段，那是一首酒神节的歌，唱的是一只亮闪闪的碗，他的嗓音透着桀骜不驯的劲儿，却使他的面容看起来比以往更加消瘦憔悴、郁郁寡欢。

“怎么着，还唱起来啦！”泰克尔顿从门口探进头来，“接着唱，我就不会唱歌。”

没人认为他会唱歌，无论如何，他没有一般人认为的唱歌人该具备的模样。

“我可唱不起歌，”泰克尔顿说，“你有这个闲暇能唱歌我真高兴啊，希望你空闲时间里也能干干活儿，唱歌和干活要想兼顾——我看没这个时间吧？”

“你要是能看他一眼，贝莎，就会知道，他是怎样冲我眨眼睛的！”凯莱布小声地咕哝说，“这是一个多么爱逗乐子的人！你要是不了解他，一定会觉得他是认真的……现在你了解他的为人了吧？”

这个瞎眼的女孩儿微笑着点了点头。

“会唱歌的鸟儿不愿意唱，人们总是想办法让他唱，”泰克尔顿嘟囔道，“那么不会唱歌、不该唱歌却要唱歌的猫头鹰，人们该拿他怎么办呢？”

“瞧他现在眼睛眨的！”凯莱布对女儿耳语道，“哦，我的天哪！”

“跟我们在一起，他总是这么轻松愉快啊！”贝莎边笑边叫。

“哦，你在这呢，是吗？”泰克尔顿说，“可怜的白痴！”

他真的相信她是个白痴，我不敢说他是否意识到了，其实他的这一推断是建立在她喜欢他这个事实基础上的。

“不错，你在这儿呢，最近怎么样？”他勉勉强强地挤出这几个字。

“哦，很好，相当好！我很快乐，像您希望的那样，如果您有能力的话，您一定会让全世界的人都像我一样快乐的。”

“可怜的白痴！”泰克尔顿自言自语道，“没有一点儿理性，一点儿也没有！”

瞎眼的女孩儿抱着他的手亲吻，用自己的双手握住了它，并在松开手之前，把脸颊温柔地贴在他手上，她的动作暗含了无以言表的柔情和发自内心的感激，泰克尔顿竟然也有一点感动了，他用稍稍温和了一些的语调问：“你怎么了？”

“昨晚我睡觉的时候，把它放在枕头的边上，紧紧挨着枕头，梦里都牵挂着它，黎明时，当那辉煌无比的通红的太阳……是红色的对吗，父亲？”

“清晨和傍晚的时候是红色的，贝莎。”可怜的老凯莱布说道，向他的老板投去了悲哀的一瞥。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它那耀眼的光芒射进屋里，我甚至不敢迎着那光走过去……我把小树苗放到阳光能够照射到的地方，感谢上帝创造了这么珍贵的东西，而您将它送给我，逗我开心，愿上帝祝福您。”

“莫非是疯子跑出了疯人院！”泰克尔顿压低嗓门儿说，“我们马上就得去弄个能绑住她的束身衣了，还有消声器，我们得着手准备了！”

凯莱布把两只手随意地叉在一起，女儿说话的时候，他茫然地望着前方，好像真的不能确定（我确信他正是如此），泰克尔顿究竟有没有做过值得他女儿感恩戴德的事。如果此刻他是个完全能够独立自主的人，如果让他要么踢上玩具商一脚，但要付上生命的代价，要么跪倒在他的脚边，感谢他的恩赐，那么我相信，凯莱布将很难在两者中作出决断，因为他选择哪方的可能性都有，而且选择任何一方的可能性都是百分之五十。其实，凯莱布知道，是他亲手把那株玫瑰花幼苗带回来给女儿的，他那么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它。同时又是他，亲口编造了这样纯真的谎言，使他的女儿不至于怀疑，每天他是怎样地，深刻地否定自己的想法的，即他的呵护也许会使女儿幸福一些。

“贝莎！”泰克尔顿一时伪装得仁慈了一点儿，“到这儿来！”

“哦，我可以直接走到您面前！您不用来扶我！”她回答说。

“要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吗，贝莎？”

“如果您愿意的话。”她热切地说。

那久未放晴的脸蛋儿突然明媚起来，侧耳倾听的神态顿时神采飞扬。

“今天，那个小——什么来着？那个被人惯坏的孩子，皮瑞宾格尔的妻子，今天是她定期到这儿看你的日子，她会在这儿搞个莫名其妙的聚会，是吗？”泰克尔顿说着，对这件事表现出极大的反感情绪。

“是的，”贝莎回答说，“就是今天。”

“我觉得就是，”泰克尔顿说，“我也想来参加你们的聚会。”

“你听到了吗，父亲？”盲女被兴奋冲昏了头。

“是的，是的，我听到了，”凯莱布讷讷地说，神情呆滞，像个梦游症患者，“可我不能相信这是真的，这也是我撒的谎，毫无疑问。”

“你知道，我……我要让皮瑞宾格尔夫妇跟梅·费尔丁走得更近一些，”泰克尔顿说，“我就要跟梅结婚了。”

“结婚！”这个瞎眼的女孩儿大吃一惊，后退了几步。

“她还真是个惹人烦的白痴！”泰克尔顿咕哝着说：“活该她永远也听不懂这些话。哼，贝莎，听着，结婚呀！教堂、主持牧师、神职人员、宗教仪式官、玻璃马车、铜质大钟、早餐会、蛋糕、礼物、髓骨、剔肉刀，还有所有其他傻里傻气的玩意儿。一场婚礼，你知道，一场婚礼。你明白婚礼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瞎眼姑娘用温和的语气回答说，“我明白婚礼的意思。”

“是吗？”泰克尔顿嘟囔道，“这可是在我意料之外，不管怎么说吧，我就是因此才要参加这个聚会的，我也会带梅和她妈妈过来。下午开始之前我会叫人送点什么吃的过来，一只冷羊腿，或者一点儿美味的小甜点之类的。你们会等着我来，是吧？”

“当然。”她回答说。

她低下头，身子转了过去，双手交叉，站在那里，沉思着。

“你不会等我的，”泰克尔顿审视着她，嘟囔说，“因为你的模样看起来已经把这件事儿抛在脑后了，凯莱布！”

“我想我应该在这儿，”凯莱布心里想着，嘴里应声回答说，“先生！”

“留神别让她把我刚才说的话忘了呀！”

“她从来不忘事儿的，”凯莱布回答说，“这是她最不明智的地方，她在其他事情上聪明得很！”

“每个人都觉得自家的白鹅是天鹅！”玩具商耸了耸肩评论说，“可怜虫！”

老格拉夫·泰克尔顿极其轻蔑地甩下这些话后就离开了。

贝莎没有挪窝儿，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刚刚他们说话的地方，她陷入了沉思，低垂的脸上已寻不见一丝快乐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伤。有那么三四次，她摇了摇头，就像回忆起伤心往事或是为某些损失而叹息，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句表达，此刻，她悲伤的心境无法形容。

凯莱布不知什么时候又忙碌了起来，他把轭钉进马的背，之后将这几匹马套在一辆马车上，就在这时，贝莎走近他工作时坐的小凳子，挨着他坐下，说道：

“父亲，我在黑暗中好孤独啊！我想要双眼睛，一双不厌烦我、甘心侍奉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就在这儿呢。”凯莱布说，“它们将永远为你效劳，那是我的眼睛，更是你的眼睛，贝莎，一天二十四小时，随时随地，亲爱的，你想要眼睛为你做什么呢？”

“仔细看看这间屋子，父亲。”

“没问题，”凯莱布说，“话还没说完的工夫，我就都看过了，贝莎。”

“告诉我屋里都有什么。”

“还是老样子，”凯莱布说，“平凡简单，但是非常温馨。墙壁涂着明快的颜色，盘子和碗上印着鲜艳的花朵，房梁和镶板的木料闪闪发光，整栋房子显得干净整洁，所有这些都让咱们家显得很漂亮。”

贝莎双手劳作过的地方，都是干净整洁、令人愉快的，然而，在这破旧衰败的小棚屋里，在这个凯莱布用想象力支撑起的贝莎双手不曾触碰到的地方，又怎么可能是干净整洁、令人愉快的呢？

“你现在穿着工作服吧？就不像你穿着那件漂亮的外套时那么精神了吧？”贝莎边抚摸着他边说。

“不那么精神了，”凯莱布说，“但是很轻便啊！”

“父亲，”这个瞎眼的女孩儿说着，离他更近了一些，无声地将一只手环绕在他的脖子上，“告诉我关于梅的事儿，她很漂亮吧？”

“确实很漂亮，”凯莱布说。梅的确很美，事实如此，而这对凯莱布来说有点怪异，因为在这件事上他竟然不用编造谎话欺哄女儿了。

“她的头发乌黑，”贝莎沉思道，“比我的还要黑，她的嗓音甜美悦耳，我知道，我喜欢听她的声音。她的体形……”

“这间屋里没有一个娃娃可以与她媲美！”凯莱布说，“还有，她的眼睛！”

凯莱布突然停了下来。因为贝莎突然将他的脖子搂得更紧了，她那环绕着他的手臂一震，带有警告的意味，而对于此举他是相当敏感的，这警告的原委他了然于心。

他咳嗽了一会儿，接着又拿锤子敲打了一会儿，再后来就唱起那支有关亮闪闪酒碗的歌曲，他始终依靠这种方式来应对类似的困局。

“来讲讲我们的朋友吧，父亲，我们的恩人，你知道，听他的故事，我从不厌倦，我有一次厌烦过吗？”她急切地问。

“你当然从没厌烦过，”凯莱布回答说，“这是有理由的。”

“是啊，有多么充分的理由啊！”瞎眼女孩儿高叫道，凯莱布虽然认为自己动机纯正，却仍旧无法面对女儿的兴奋与热切，他低垂着眼皮，好像觉得女儿可以从他的眼神儿中识破这善意的谎言。

“那就请你再跟我讲讲他的事儿吧，亲爱的父亲，”贝莎说，“多讲讲，讲上好几遍！他有一张乐善好施、亲切和蔼的脸，我敢保证他其实坦率又真诚，虽然有时他好像粗鲁又冷漠，但他正是用这种方式来掩盖自己的慷慨大方。男子汉的气概都隐藏在他的心中，而他举手投足间都能表现出这种气度。”

“他灵魂高尚！”凯莱布补充说，然后陷入了沉静的绝望中。

“他灵魂高尚！”瞎眼女孩儿大声重复道，“他要比梅年纪大一些，父亲。”

“是——啊——”凯莱布勉强答道，“他是比梅稍微大那么一点点儿，但这并不重要！”

“哦，父亲，这当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他年迈体衰的时候，做他耐心的伴侣；在他生病时，做他体贴的护士；在他忧伤痛苦时，做他坚贞的朋友；为了他的缘故，不知疲倦地工作；就这么看着他，照顾他，在他醒着的时候坐在床边陪他聊天，在他睡着的时候为他祷告。能为他做这些，该是多么荣幸啊！能将自己全然奉献给他、忠实于他，这种机会多么难得啊！她会这么做吗，亲爱的父亲？”

“毫无疑问。”凯莱布说。

“我好喜欢她，父亲，我打心眼儿里爱她！”瞎眼的女孩儿高声宣告，并把自己的脸埋在凯莱布的肩头，泪水从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流出来，她哭泣着，而凯莱布甚至因此内疚起来，觉得自己不该告诉她这催人泪下的幸福故事。

与此同时，约翰·皮瑞宾格尔全家正忙得翻天覆地。小小的皮瑞宾格尔太太认为她理应带着小宝贝，无论是去哪里，然而想让小宝贝启程，确实需要大费周章——倒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的“大”，如果单从体重和身高上讲，他确实微不足道，但是若说起接连会出现的状况和围绕他要做的工作，那可真是数不胜数，而这一切都需要在从容不迫的情况下一步步地进行。让我来举个例子吧，当你历尽千辛万苦给这个小宝贝儿套上了衣服，而且可能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只需要再稍加整理，他就能够完全收拾妥当大功告成了，而就在此时，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睡着了，歪倒在床上，戴着一顶法兰绒小帽儿，在两条毯子中间打着呼噜，大概要一个钟头之久。然后如果大人把他从酣睡中叫醒，他不免情绪激烈地大喊大叫，这么做是为了请他去——该怎么说呢？如果按照惯常的说法，我就宁愿说那是——用一点便餐。在吃完奶之后，他就又睡去了。皮瑞宾格尔太太抓住了这片刻喘息的机会，稍稍地修饰了一下，让她自己看起来整洁漂亮，不亚于你见过的任何一位女子。同样在这段时间里，斯洛博伊小姐慢慢地伸出手，套上了一件短外衣，那件外衣的样式新颖独特且别具匠心，与她本人完全不搭，似乎宇宙中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与之相配。这件外衣缩了点水，卷了点边，有种特立独行的架势，它孤独求索，追寻个性价值，完全无视他人的眼光。就在此时，这个孩子又醒过来了，顿时生机勃勃，这一次在皮瑞宾格尔太太和斯洛博伊小姐的共同努力下，他罩上了一件乳白色的斗篷，头上顶着本色布的小帽儿，最后，他们一行三人下楼走出门来。那匹老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它用脚在地上签着名，路面一片狼藉，为它一天所缴纳的通行税也弥补不了这样的损失。在遥远的前方，可以隐约看见博瑟站在那里，回头张望着，似乎在唆使老马立即出发，即使主人还没有下达命令。

如果你认为皮瑞宾格尔太太爬进马车是需要用把椅子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做辅助的话，那我要告诉你，你太不了解约翰这个人了。在你反应过来以前，他就已经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稳妥地安置在车厢里，而她则满脸羞红地坐在位子上，说：“约翰啊！怎么能这样呢？提里还在这儿呢！”

请允许我谈一下年轻女人的腿部，我要讲讲斯洛博伊小姐的腿。她那双腿好像命中注定特别容易被磕碰剐蹭，哪怕是最小幅度的攀上爬下，都能应景地在她腿上留下一道伤疤，这情形简直就像《鲁滨逊漂流记》中主人公的所作所为——在木头日历上刻上笔画记录日期。但是，鉴于描述女人的腿部实在是有失体统，我想一想还是算了。

“约翰，你带上那个装着小牛肉、火腿饼和其他东西的篮子了吗？还有那些啤酒，带了吗？”多特问道，“要是没带的话，你必须立马掉头回去拿一趟。”

“你这可爱的小东西，”送货工回复说，“还叫我掉头回去，说得轻巧，你已经让我足足晚了一刻钟了。”

“害你迟到实在是很抱歉，约翰，”多特心急火燎地说，“但我真的无法想象空手去贝莎家，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干这种事儿的，不带小牛肉、火腿饼和其他什么东西，还有啤酒，不可能！吁——”

这个单音节的词是说给那匹老马听的，但它对此毫无反应。

“跟它说‘吁’，约翰！”皮瑞宾格尔太太恳求道，“求你了！”

“以后再说吧，”约翰回答说，“我丢三落四的时候在后头呢，篮子现在就在我手边儿，好好儿的。”

“约翰，你真是个铁石心肠的魔鬼！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呢？明明可以不让我担心的。我说过，你给我多少钱，我也不会空手去贝莎家的，不带上装着小牛肉、火腿饼和其他东西的篮子，还有啤酒，我是不会过去的。打结婚以来，每两周我们都会去那里聚餐，这是个惯例，如果出了什么岔子，我担心幸运之神将永远离我们而去了。”

“打一开始这就是个好主意，”送货工说，“为此我崇敬你，小丫头。”

“我亲爱的约翰呀，”多特羞红了脸颊说，“别说什么‘崇敬’这样的话，我的天哪！”

“嘿，我说——”送货工说，“那位老人家——”

多特的脸上立刻显现出藏不住的尴尬。

“他有点怪啊，”送货工说，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的大路，“我搞不清他的状况，但觉得他不会伤害我们。”

“他绝对不会，我——我敢保证他不会伤害任何人。”

“是啊，”送货工被她认真的态度说服了，“你这么有信心，我真的很高兴，因为这也就证明我的看法是正确的。他竟然能想到要在我们家借宿，这真是挺离奇的，不是吗？发生的事情在我们的预料之外。”

“确实在我们预料之外啊。”她用极微弱的声音应和着，音量低到几乎听不到。

“不过，他是个挺和蔼的老人家，”约翰说，“他很大方，付钱的时候是绅士做派，我觉得他说话也像个正派人的样子，值得信任。今天早上我跟他聊了好久，据他所说，他已经熟悉我讲话的腔调了，所以更能听清楚我在讲什么。他给我讲了好多自己的事情，我也给他讲了好多我的事情，他还问了不少问题。我告诉他我管辖的两个片区的情况，你知道，就是我取货送货的范围。头一天要沿着咱们家左手边的路跑一个往返，第二天要沿着右手边的路来回一趟（对外乡人来说，咱们这儿的那些小地名他肯定是不知道的），老人家听到这些话还是挺愉快的，他说：‘这样的话，今天晚上我就能跟你走同一条线回家啦，本来我还以为你要走对面那条往反方向去的路呢！这真是太好了！我可能还得麻烦你再捎我一趟呢，这回我不能再睡死过去了！’他来的路上睡得可真香啊，确实像死过去了！多特，你想什么呢？”

“想什么呢，约翰？我——我在听你说话呢！”

“哦，那就好，那就好！”送货工诚恳地说，“我就是担心，看看你的表情，我好像扯得太远了，让你心不在焉，我很容易就让人走神儿的。”

多特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继续前行，有那么一小会儿，他们都安安静静的。但是在皮瑞宾格尔的马车上，想一声不吭可不是件容易事儿，因为在路上，每个人都有话要跟约翰说。虽然也许只是简单的一句“你好吗”，而且通常情况下，除了这句寒暄，谈话确实没有实质内容，但是要以同样诚挚的态度来回复问候，仅仅点一下头或面露微笑是远远不够的，它需要以字正腔圆的长篇大论来回应，好像在议会发言一样，那是一种有益于肺部健康的运动。有时候，步行或骑马的赶路人会慢慢地凑近马车，显露出攀谈的意愿，双方就这样打开了话匣子，停也停不住。

就在此时，博瑟也引起了大家对送货工的关注，他们亲切地互致问候，场面热烈得堪比十几个基督徒的小聚会。一路上，所有的“人物”都认得博瑟，那些小鸡、小鸭和小猪什么的，一见到它侧着身子、竖着耳朵跑过来，看见它带着刺探敌情的神态，摇着高高翘起的尾巴，就立刻退避三舍，缩回到自己的住所里，不愿意与它继续交往，享受不了与它结交的殊荣。博瑟的业务繁忙，哪里都能见到它的身影，它窜到每个路口探探头，跑到每个井口瞅一瞅，在每一间农舍钻进钻出，在每一所小学校里横冲直撞，它赶跑了所有的鸽子，吓得猫咪的尾巴直竖起来，然后它踏着小碎步溜进酒馆，俨然是一位老顾客的模样。它所到之处总是伴随着某个人的惊呼：“啊哈，这不是博瑟吗！”话音未落，这个人就走出门来，还有至少两到三个人跟在后头，一齐来向约翰·皮瑞宾格尔和他美丽的妻子问安。

博瑟  埃德温·兰德希尔  作

装在这辆货车上的包裹和箱子数不胜数，路上他们还要屡次停下，接货送货、搬上搬下，但这并不算旅途中糟糕的事情。有些人对包裹充满了期待，有些人则十分好奇包裹里装的是什么，另一些人则要指手画脚地关照自己的包裹，约翰对所有的包裹都充满了兴致，整个场景就如同一幕生动的情景剧。而同样的，有许多货物要运走，运送它们也需要考虑和讨论，而对于怎样放置、调配这些包裹，送货工和货主们也会协商探讨。这时博瑟总会前来助阵，偶尔它会凑上来凝视一会儿，但在更长的时间里它则围着这群有识之士一圈又一圈地转，声嘶力竭地吠叫着。在这一切无关紧要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多特就坐在车里自己的位子上，屏气凝神沉思着，睁大眼睛观望着。她坐在那儿，凝视着前方，整个画面好像一幅以车棚为镜框的迷人的肖像画，令人顿生敬仰。看到这情形，路旁有不少小伙子用胳膊肘捅捅彼此，使个眼色，窃窃私语，目露艳羡。此时，送货工约翰欢喜快乐得不行，对于自己的妻子受到人们的赞赏，他十分自豪，而且他知道，多特也不会太反感——也许，她可能还很受用呢！

旅途中雾蒙蒙的，一月份的天气，这不足为怪。天还有点儿阴冷，但谁会在意这样的小事呢？多特绝对不在乎；提里·斯洛博伊更不会在意，因为她认为，能够坐车出行真是人间无与伦比的喜乐和世上至高无上的希望；我发誓小宝贝对此也无所谓，因为一路上他都被裹得暖暖的，因此睡得香香的，婴儿的这两项要求都需要被满足，在这一点上，没有哪个孩子能比得上幸福的小皮瑞宾格尔。

在一片迷雾中，你一定看不远，但就是这样，也足以看到好多东西了。即便是比这再浓一点的雾，如果你尽心尽力去观察，也一定会惊讶地发现，自己能看到很多景致。你看，仅仅是坐在车上，遥望草地上长出的一圈蘑菇，以及篱笆旁边树木的隐蔽处留下的片片白霜，就已经令人赏心悦目了，更别提那小树林在雾气中时而出现时而隐蔽的身影了。那堆矮树交织缠绕在一起，光秃秃的，许多枯萎的花朵随着风上下摇摆，不过这样的景象并不令人感到凄凉，更不妨碍期待与畅想，近了说，它能使火炉更加温暖，远了说，它让夏天绿意盎然。天气虽已十分寒冷，但河水还未结冰，还能听见流水的声音。虽然水流得相当缓慢，好像就要停滞了似的，不过这不要紧，因为霜冻迟早会覆盖这里，水面会结冰，人们会到这里来溜冰滑雪。那些沉重的老驳船在码头附近的什么地方冻得结结实实的，它们整天喷着烟，那烟从生锈的铁烟囱里冒出来，借此打发着时光。

某一个地方，有一堆野草和树枝在燃烧，他们一行人看着火焰在浓雾中闪着光，在日光下白晃晃的，红色的火苗不时从火堆中蹿出来，随后，据斯洛博伊小姐解释，观望造成的结果是，烟“灌进了鼻子”，呛得她咳嗽起来，对她来说，即便是最微小的刺激，她也会做出类似的举动。小宝贝被她吵醒了，并且拒绝再睡下去。而在此之前，博瑟就已经走到四分之一英里开外的地方，穿过了小镇的边缘，把守在凯莱布和他女儿屋前的路口，在他们一行人到达这家人门口时，它和瞎眼姑娘已经在人行道上站了很久，等着迎接他们的到来。

我想顺便讲两句的是，在跟贝莎打交道的时候，博瑟使用的是一种特有的微妙方式，区别于它跟其他人的交流，为此我深信它了解她的眼疾。它从不凝视她的双眼，虽然平常它都是这样跟别人交流的，取而代之的是它总是轻轻触碰贝莎的身体，来吸引她的注意。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曾经跟盲人或盲犬打过交道，但是它没有过瞎眼的主人，而且据我所知，老博瑟先生、老博瑟太太以及他们尊贵的双亲家族中任何一个成员，都未曾失明。也许博瑟全凭自己摸索，但至少它能控制局面，于是，它牢牢地牵制住了贝莎，咬着她的裙子，绝不松口，直到皮瑞宾格尔太太和她的宝贝孩子以及斯洛博伊小姐和那个篮子，全部平安地到达贝莎家。

梅·费尔丁已经来了，她的妈妈也在——一个唠唠叨叨、满腹牢骚的老妇人，总是一脸恼怒的神情，她一直保持着苗条的身材，腰身只有床腿儿粗，以此显示自己是个超凡脱俗的人物。由于她一度家境殷实，或者说由于她煞费苦心地营造出这样的自我形象，让人们认为她也曾发迹过，随后，仿佛某些从没发生过的事情发生在了她的身上，抑或是这些不幸再没有离开过她一样——无论是哪种情况，结果都差不多——于是她越发显得出身优越、高人一等。格拉夫·泰克尔顿也来了，做出一副轻松愉悦的姿态，故意表现得怡然自得，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显现得惬意潇洒，仿佛与他们是一伙的，其实则格格不入，这情形简直就像一条小小的三文鱼跃上了金字塔的塔顶。

“梅，我亲爱的老朋友！”多特叫着，跑到她身边，“见到你太高兴了！”

跟多特一样，她的这位老朋友也全然沉浸在热烈的喜悦中，你要是相信我的话，那么我告诉你，她们拥抱在一起的画面也确实令人赏心悦目。毫无疑义，泰克尔顿是个有品位的男人，梅长得相当漂亮。

你知道在某些时候，当你看惯了一张漂亮的脸，而它与另一张漂亮脸蛋儿相遇，要在它们之间做出比较时，那么这张脸可能会顿时黯然失色，再也配不上你往日的赞美了。然而现在，梅和多特站在一起时却并不是这样一种情况。梅的秀丽衬托出多特的娇美，多特的清新衬托出梅的自然，她们的美貌相得益彰、互相映衬，以至于约翰·皮瑞宾格尔走进屋里来的时候几乎不由自主地感叹道，她们俩真像是同胞姐妹啊——而她们并非亲生姐妹这一点，简直是唯一的美中不足了。

泰克尔顿是带着他的羊腿来的，而更值得一提的是，他还带了一张水果馅饼，有新娘在场，我们是不会介意讲究点排场的，因为我们毕竟不是每天都能结个婚什么的，而且除了这些可口的美味之外，这里还有小牛肉、火腿饼和其他“东西”，就像皮瑞宾格尔太太说的那样。所谓的“东西”主要是指果仁儿、橙子、蛋糕和类似的小吃。所有的餐点都摆上餐桌，餐桌的一侧放着凯莱布的成果——一只大大的木碗，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土豆。他们明文规定，禁止凯莱布提供其他菜品。泰克尔顿引领他未来的岳母到最重要的席位就座，为了给这场盛宴增添荣光，这位神态庄重的老妇人用一顶小帽镇住了全场，想要使这帮头脑简单的粗人对她心生敬畏，她甚至还戴上了手套。就让我们也成为上流人士吧，否则还真不如去死呢！

凯莱布和女儿坐在一起，多特和她的老同学离得很近，善良的送货工则镇守餐桌的末端。斯洛博伊小姐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离所有的家具都有段距离，这样小宝贝的头就不会再磕着碰着了。

提里朝四周瞧了瞧，盯着那堆娃娃和玩具，那些娃娃和玩具也盯着她和来访的这群人，瞧了又瞧。站在街边门前的高龄绅士玩偶对眼前这场聚会表现出特殊的兴致，此时他们全都跃跃欲试：在起跳之前稍作停顿，似乎在聆听他们的谈话，之后便疯狂地翻起跟头，一个接一个，永无止息，连停下来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仿佛这场聚会迫使他们进入了一种喜不自胜的状态。

提里·斯洛博伊  约翰·里奇  作

诚然，如果这些玩偶是因为看到了泰克尔顿的局促不安，并从中得到幸灾乐祸的喜悦，那么他们大可心满意足了。泰克尔顿根本就不能融入他们的谈话，他未来的新娘越是与多特聊得热火朝天，他就越反感，虽然他就是为了营造热烈的气氛，才把她带到这里来的。这个泰克尔顿啊，就是一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狗——他不快乐，别人也休想快乐，而当人家发笑他却笑不出来的时候，一个念头立刻占据他的脑海：她们是在嘲笑他呢！

“啊，梅！”多特说，“亲爱的，亲爱的，变化有多大啊！说起快乐的学生时光，真是叫人又年轻了呢！”

“怎么，你也不是特别老啊，从来没有老过，不是吗？”泰克尔顿说。

“看看我那个老实巴交、忙忙叨叨的丈夫吧，”多特回答说，“他至少让我老了二十岁，对不对，约翰？”

“四十岁。”约翰答道。

“你会让梅显得老多少岁，我可说不好，”多特笑道，“但是下次她过生日的时候，也就差不多有一百岁了！”

“哈哈！”泰克尔顿笑了，笑声干涩，像一只破鼓，表情就像想要拧断多特的脖子，而且易如反掌。

“亲爱的，亲爱的呀！”多特说，“我就是想起来在学校时我们聊的那些话，我们说到要选什么样的人做丈夫。我可不知道他会这么不年轻、不英俊、不欢乐、不活泼！梅也好不到哪儿去啊！啊，亲爱的，想到我们是那样天真的傻丫头，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呢！”

梅是知道该笑还是该哭的，血色上涌，她的脸红了，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

“我们也有过意中人，也曾跟他们交往，他们可都是神气活现的小伙子啊！”多特说，“那时我们几乎没有考虑过事情的结果。不过我是从没看上过约翰的，这点肯定没错，我甚至都没注意过他。如果我告诉你，你以后将和泰克尔顿结婚，你一准会扇我几巴掌，对不对，梅？”

虽然梅在口头上并没有承认，但是她绝对不会说出“不”这个字，也没有任何否认的迹象。

泰克尔顿笑出声来，嗓门很大，简直就像在嚎叫，约翰·皮瑞宾格尔也笑了一下，却显示出一贯的单纯善良和心满意足，跟泰克尔顿相比，他的笑声只能叫作窃窃私语。

“这些事是由不得你们的，瞧瞧看吧，我们的出现让你们无法抗拒，”泰克尔顿说，“就是我们，我们赢了，你们那些年轻英俊的如意郎君现在在哪儿呢？”

“有的人已经死了，”多特说，“有的人我们忘了，还有一些人，如果现在他们就站在我们中间，一定不会相信我们就是他们从前认识的女孩儿，他们不会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也不会相信我们就这样忘记了他们，不会的，他们连一个字儿也不会相信的！”

“多特，天哪！”送货工惊呼道，“你这个小丫头！”

她在讲这番话的时候，态度庄严肃穆，同时又激情洋溢，毫无疑问，她需要一个人静静地站一会儿，从而恢复平静。她丈夫温柔地提醒仅仅是为了给老泰克尔顿挽回一点儿面子，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他的言辞也确有些效果，多特就这样突然停住，缄口不言了。但是在她的沉默中，也依旧涌动着一股非凡的暗流，掩饰不住的情绪蓄势待发，而警觉的泰克尔顿用那只半闭的眼睛瞄着多特，密切地关注着形势的发展，并且颇有用意地把她的话牢记于心。

梅保持缄默，一言不发，她呆呆地坐在一边，低垂着眼睛，对于刚才发生的事情，她显示出漠不关心的态度。梅的妈妈——那位尊贵的女士，此刻站了出来，总结陈词说，女孩子终归是女孩子，过去的事儿也都过去了，既然年轻人总是幼稚无知、考虑不周，那么他们就必然表现得像幼稚无知、考虑不周的人一样，她又补充了两三个同样有理有据、让人无可辩驳的年轻人的特点。随后她话锋一转，用极其虔诚的语气感谢上苍，因为梅打小就是个恭敬孝顺、驯良乖巧的孩子，尽管她嘴上否认这一切全是她的功劳，但其实心里认定，梅的优良品行完全得益于自己的言传身教。至于泰克尔顿先生，她指出，从道德的角度考量，他是个无可指摘的人物，以挑选女婿的眼光来看，他也是个炙手可热的人选，只要是有一点点理性的人，就不会否认这个事实。此时，她格外加强了语气。这个泰克尔顿即将与之结为连理的女孩的家庭，在他三番五次恳切请求之后最终承认了他的地位，她相信泰克尔顿先生能够理解，虽然这个家族的经济实力有所减弱，但它颇具名门望族的气度。但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不能说家族衰落与此毫无关联，她提到了一笔有关靛蓝染料的贸易，对此她并不打算特别赘述，要不是这样，他们家很有可能是更加殷实富足的景况。然后她又补充道，她不愿再回首往事，也不愿再提起她女儿曾数次拒绝过泰克尔顿先生的追求，有许多事情她声称自己不会再讲了，但其实已经滔滔不绝地唠叨过了。最终，她直抒胸臆说，基于自己的观察和经验，她得出的总的结论是：在外人看来那些最不具备被人们浪漫又愚蠢地称为“爱情”的婚姻，往往是最幸福的。因此，她对即将到来的婚礼充满了期待，她预计这将带来最大程度的幸福，不是那种让人一时癫狂的幸福，而是脚踏实地、细水长流的幸福。最终她对着众人郑重宣告，就是为了明天这日子，她才活了下来，明天结束以后，她就不再奢望什么了，只要人们在她死后给她包包好，撂在一块说得过去的坟地里，她也就死而无憾了。

言谈至此，人们无话可接——这是所有目的不单纯、指向不清晰言论的优势所在——于是，大家转变了话题，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小牛肉、火腿饼、冷羊腿、热土豆和水果派上。为了不让那几瓶啤酒受到冷遇，约翰·皮瑞宾格尔提议，为明天的婚礼举杯庆祝，并且号召大家伙儿在他上车赶路之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你要知道，约翰只不过是在这里歇歇脚，给老马喂点儿料，之后他还要再走上四到五英里去送货。他会在晚上返回这里，接上多特，并在回家之前再在这里休整一下。每次聚会都是这样安排的，这已经成为惯例。

在座的人当中，除了新娘和那被推选出来的新郎，还有两个人虽参加了祝酒，但魂游天外。其中一个是多特，她面色潮红、烦躁不安，这种区区小事儿根本不能让她回过神儿来；另一个是贝莎，她祝完酒就匆匆起身，在众人之先离开了座位。

“再见！”强壮健硕的约翰·皮瑞宾格尔一边穿着他的厚呢子大衣，一边跟大伙儿说，“我还会回来的，在老时间，再见了，大家伙儿！”

“再见，约翰。”凯莱布说道。

他面无表情地说着话，然后同样机械地挥挥手，因为他正站在那儿观察贝莎，虽然他的脸部表情没有变化，但是能看出神态里的疑惑和忐忑。

“再见了，小伙计！”愉快的送货工说着，弯下腰亲了亲他的孩子。正拿刀叉对付着饭菜的提里·斯洛博伊把已经睡着的小家伙安置在贝莎家的一张小床上，说来也怪，这次她没有磕碰着他。“再见！总有那么一天，我知道，你会长大，我的小朋友，然后你迎着冷风走出家门，离开你的老父亲，把他留在壁炉边上，让他享受享受，抽一口小烟，养养风湿病，对不？多特上哪儿去了？”

“我在这儿呢，约翰。”多特开口说道。

“快过来，过来！”送货工把手拍得啪啪响，“烟斗在哪儿呢？”

“我差点把烟斗忘了，约翰。”

忘了烟斗！你有没有听说过一次！多么稀奇！她！忘了烟斗！

“我——我立马把它装满，一会儿就好。”

情况却不像她说的那样，装烟斗费了些工夫。放烟斗的地方没有变，还在送货工的厚呢子大衣的口袋里，那里面还装着多特亲手缝制的小烟叶袋，她总是从那里掏出烟叶放到烟斗里。但是今天她的手抖得厉害，以致烟叶袋的绳子缠在了手上，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她的手小巧玲珑，可以毫不费力地挣脱出来，但随后她的动作也相当笨拙。装烟叶、点烟斗这项小小的工作曾让我对她的灵巧机敏大加赞赏，而那天从始至终她都表现得差强人意。整个过程中，泰克尔顿都站在一边，用他那只半闭的眼睛幸灾乐祸地瞄着她，当他的眼睛和多特的眼睛偶然相遇时——或者说他伺机要跟她对视，因为其实跟他对上眼神是很难的，他那只眼睛更像故意诱骗人的陷阱——多特就更加手足无措了。

“怎么啦，今天下午你有点儿笨手笨脚的啊，”约翰说，“让我觉得自己都能做得比你好啦！”

他和气地说完这些话，就迈着大步走掉了，门口响起了他的脚步声，伴着博瑟的吠叫、老马的蹄声和车子的行进声，一路奏响了凯歌。而此刻，凯莱布僵直地站在原地，神情恍惚，他观察着自己的女儿，脸上的表情同样迷茫。

“贝莎，”凯莱布轻声呼唤她，“你怎么啦？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亲爱的，就在这几个钟头里——从今天早上开始，你一整天都没说过话，也没什么精神，出什么事儿啦，跟我说说！”

“哦，父亲，父亲！”这个瞎眼的女孩儿顿时失声痛哭，“哦，我的命好苦啊，好苦啊！”

凯莱布用手擦了擦眼睛，然后说道：

“想一想原来幸福快乐的日子，贝莎，想想你那么善良，又有那么多的人那么爱你！”

“就是这样，我才受不了啊，亲爱的父亲，对我永远照顾有加，永远仁慈相待。”

凯莱布困惑不已，他不能理解女儿的意思。

“失去——失去了眼睛，贝莎，我可怜的宝贝，”他支支吾吾地说，“确实是极其沉重的磨难和痛苦，但是——”

“我从来就没这么想过！”这个瞎眼的女孩儿叫嚷道，“我从来都没有觉得这是痛苦的全部！从来没有！有时候我希望自己能睁开眼睛看看你，或者看看他，哪怕只有一次，亲爱的父亲，哪怕只有短短的一分钟，这样我就能知道我珍视的人的样子了——”她把手放在胸口上，“把你们的样子牢牢记在这里，这样，才可能相信我心中的形象是正确的。有时候——不过那时我还小呢——在晚上祷告时我会哭一阵子，因为我觉得你们要从我心中升入天堂的时候，相貌却并不是你们本来的模样。但这样的感觉并不会持续太久，它们总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我也会平静下来，满怀感恩。”

“痛苦会过去的。”凯莱布说。

“但是，父亲，哦，我善良温柔的父亲啊，如果我心里存有什么邪恶卑劣的念头，也求你宽恕我吧！”盲女说道，“因为压在我心头的、折磨我的并不是这种痛苦。”

她的父亲抑制不住感情，不由得老泪纵横，她的感情如此真挚诚恳，悲伤如此令人动容，然而，凯莱布依旧没有领会她女儿话里的全部含义。

“把她带过来吧，”贝莎说，“这件事我不能对谁都只字不提，我不愿意再把它当作秘密保守了，把她带过来，父亲！”

她知道凯莱布退缩了，所以就开口叫道：“梅！带梅过来！”

梅听到贝莎喊自己的名字，就轻轻走到她跟前，拉住她的胳膊。这个瞎眼的姑娘倏地转过身来，紧紧握住梅的双手。

“看看我的脸，亲爱的梅，可爱的梅！”贝莎说，“用你漂亮的大眼睛看看我的脸吧，然后告诉我，我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亲爱的贝莎，是的，是真心话！”

这个瞎眼的姑娘仰着脸，脸上依旧表情不多，眼睛依然无法看见，她情绪低落，泪珠也迅速滴落，却对着梅倾诉衷肠，说道：

“在我灵魂深处，所有的渴望，所有的心思，都在为你祝福，希望你可以更好，我可爱的梅啊！在我心灵深处，没有任何记忆堪比你留给我的印象深刻，令人心存感激，我把这些回忆都珍藏在这里了，从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开始，或者说是从我失去了眼睛而显得像个小孩子的时候开始，有多少次啊，多少次你记挂着我的特殊，留意着我的需要，我，瞎眼的贝莎，而你，你其实不必考虑这一切，你拥有明亮的眼睛和美貌的长相，完完全全可以单单因此而自豪呀！愿祝福伴随着你，愿你前路幸福！我对你的祝福丝毫不减，我亲爱的梅。”说话的时候，她离贝莎更近,手握得更紧了，“我对你的祝福丝毫不减，亲爱的小姑娘，即便在今天，你即将成为他的妻子，而我快被这件事折磨疯了，我的心都碎了。父亲，梅，亲爱的梅呀！请你们原谅我吧，原谅我对他有这样的感情吧，就算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为了让我黑暗的生活不至于消沉，他做了多少努力啊！也看在你们信任我的分上——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不会希望他娶一个比梅更配得上他的妻子了。没有谁能比他更善良了！”

贝莎边说边松开了梅·费尔丁的手，却抓住了她的衣裙，做出一种苦苦哀求却又满怀感情的姿态。在进行这番离奇的告白时，贝莎的身子一点一点地向下倾斜，最终跪倒在朋友的脚边，把自己的脸藏在梅的裙褶里。

“我的老天！”真相打了她父亲一记老拳，他惊呼道，“我在她摇篮边上扯的谎，到头来却伤了她的心！”

多特的到来对每一个在场的人来说都是一件大好事，这个活泼可爱、助人为乐、忙里忙外的多特，是的，她就是这样的人，无论她有什么缺点，也无论你如何想要忌恨她，我还是要说，她的到来对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件大好事，否则，真不知道事情该怎样收场。多特此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淡定，在凯莱布吃惊地说出那些话之后，在梅张口回答之前，她插嘴说：

“来吧，来吧，亲爱的贝莎，跟我来！把她扶起来，梅，就是这样！她是多么镇静啊，你看，已经好啦！她还在为我们着想，多么善良啊！”这个活泼的小妇人说着，还吻了吻她的额头，“跟我来，亲爱的贝莎，来吧！她亲爱的父亲也跟她一块过来，是不是，凯莱布？没——问——题——”

你看，我说的对吧，在这方面小多特简直就是资深的行家，她的影响力超凡，只有天性顽固不化的人，才会不为她所动。她把可怜的老凯莱布和他的女儿贝莎带到了一边，让他们彼此劝勉安慰对方，她知道他们会像她安排的一样做的，然后，她又连蹦带跳地跑了回来，精神饱满得很，依我看，简直就是神采奕奕，之后便来到那位戴着帽子和手套的闷闷不乐的小老太太旁边，她的职责就是不要让小老太太发现事实的真相。

“提里，快把我的宝贝儿子抱过来！”她把椅子拉到火炉边，说：“让他躺在我腿上好了，提里，这位是费尔丁太太，她会告诉我该怎么带孩子，还会纠正我犯的错误，那种巨大的错误，少说也得有二十处吧，对不对，费尔丁太太？”

虽说传说中的威尔士巨人 ——依据人们的说法——愚钝得很，以至于在早餐时分，在自己的死敌面前，受他戏法的蛊惑，并效仿着他的样子，给自己做了一个致命的手术。即便是愚钝的巨人，在落入专为自己设计的陷阱时，都没有像这个老太太那样毫不迟疑，她一头栽进多特巧妙的圈套里。泰克尔顿走出了房间，另外两三个人聚在稍远的地方说着话，有那么两分钟，她受到冷落，被撂在一边，而屋里的种种迹象让她有充分的理由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还带着一脸凄惨的表情——拜神秘的靛蓝染料贸易灾难所赐，她能够二十四小时全都保持这样的姿态和神情。

费尔丁太太的演讲  约翰·里奇  作

但是，这个年轻的母亲对她的经验表示出了诚挚的钦佩，于是她的一切哀怨与不快一扫而空，这位小母亲恳切的请求又是如此地叫人不可推却，于是经过时间不长的故作谦卑的推辞，她便以全世界最优雅的腔调开始了谆谆教诲，在足智多谋的多特面前正襟危坐，整整半个小时，就这么端坐着高谈阔论，言之凿凿地传授育儿秘方和管教戒律。如果真的按照这套行为准则来护理小皮瑞宾格尔的话，他一准一蹶不振、一命呜呼了，即便他现在茁壮得犹如小参孙。

为了转变话题，多特做了一会儿针线活儿，她兜里揣了一整个针线盒，至于她是怎么想到这个高招的，我可是一点儿都不知道。之后，她喂了一会儿奶，然后，又做了一会儿针线活儿，在老太太打盹儿的时候，她得空跟梅说了会儿悄悄话。她总是这个样子的，在一堆琐事中忙忙碌碌，于是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聚餐会规章制度中庄严神圣的一章规定，多特该为贝莎操持所有的家务。她把柴火挑旺，打扫了炉台，端出茶盘，拉上窗帘，点起蜡烛，随后她用凯莱布给贝莎做的粗糙的竖琴弹奏了一两首歌，弹得十分动听，因为自然之神为她创造了具有微妙分辨力的一双小巧的耳朵，让她能够轻易地鉴别出好的音乐，就像能甄别出上等珠宝一样——当然了，前提得是她的手头上有珠宝供自己挑选。雷打不动的喝茶时间到了，泰克尔顿又回到屋里，准备和大家一起用餐、共度良宵。

凯莱布和贝莎比泰克尔顿早些时候回到屋里，凯莱布坐在工位上开始做活儿了，但他却无法安心工作，这个可怜的家伙一心想着自己的女儿，充满了焦躁和懊悔。他心不在焉地坐在凳子上，思虑重重地看着贝莎，而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总是在说：“我在她摇篮边上扯的谎，到头来却伤了她的心！”看到这样的场景，无法不为之动容。

夜晚还是来了，茶也喝完了，多特洗完了杯子刷好了盘子，已经再没有什么活儿需要她做了，简单地说吧——我总是要说到这里的，再拖延下去也无济于事——当夜晚来临，远处传来的每一次车轮声都让人们期盼着送货工的归来，多特的情绪又变化起来，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心慌意乱、坐立不安。她的表现完全不像一个贤良的妻子在等待丈夫归来。不，不，不，她的心神不定完全不是为了这个原因。

车轮声滚滚而来，马蹄声渐渐传来，一只狗狂吠起来……声音依次响起，由远及近。博瑟的爪子在门上挠了又挠。

“那是谁的脚步声？”贝莎惊恐地叫起来。

“谁的脚步声？”送货工在门口站着，棕色的脸这时显得红通通的，夜风凛冽，把他的脸吹成了冬天的一颗红莓，“还有谁，当然是我！”

“还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贝莎说，“在你后头跟着另一个人！”

“没什么能瞒得过她的，”送货工笑着说，“来吧，老先生，没什么可怕的，大家都会欢迎你的！”

他扯着嗓子说道，为的是让耳聋的老先生听到，说完，老先生就进了屋。

“他不算什么陌生人啦，你曾经见过他一面，凯莱布，”送货工说，“你能给他一个歇脚的地方吗，在我们离开之前？”

“哦，当然没问题，约翰，这是我的荣幸。”

“要是想倾诉秘密，他可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选，”约翰说，“不瞒你们说，我的肺活量可不小，但他还是挑战了我的极限。请坐吧，老先生，这儿的人都是朋友，而且都会很喜欢你。”

约翰用大嗓门向他做出担保，充分证明了刚刚提到的自己的肺活量，然后约翰用正常的音量说：“在壁炉角上放一把椅子，让他安静地坐一会儿，待他友好一些，不时看看他，就够了，他为人很随和的。”

贝莎一直专注地听着这一切，凯莱布把椅子摆好后，她把他叫到身边，用极低的声音向他询问来访者的模样。凯莱布照她的意思办了，这一次他完全属实地讲述着，事情的本来面貌得以呈现，贝莎动了动身体，这是在陌生人进门后她做出的第一个动作，然后她叹了口气，就没有再提有关他的问题，好像不再感兴趣了。

送货工热情高涨，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脾气，并且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宠爱他的小妻子了。

“今天下午多特真是笨手笨脚啊！”他说着，用自己粗壮的胳膊搂着她，她则站在离众人不远的地方，“不过我就是喜欢她这样，看那边儿，多特！”

他指着老先生的地方，她却低下头，我觉得她都哆嗦起来了。

“他呀，哈，哈，哈，他可欣赏你了！”送货工说，“从家到这里的路上，他没说过别的，一直都在说你呢，瞧瞧，这个无所顾忌的老男孩，我喜欢他这一点！”

“我倒是希望他换个更好的话题，约翰，”她说着，心神不定地环顾四周，特别留意观察了泰克尔顿的神情。

“更好的话题！”快乐的约翰嚷道，“没什么比这更好的话题啦！来吧，等我脱了这件大衣，摘下厚厚的围巾，还有把这沉重的外衣也剥了去，就能好好享受半个小时了，坐在火炉边上，太太，请允许我为您效劳，咱们打一场牌，就你和我，怎么样？啊，这可太惬意啦，多特，把纸牌和记分牌拿来，如果还有啤酒的话，倒一杯过来，好吗，我亲爱的小妻子？”

打牌的邀请是向老太太发出的，她心甘情愿地接受了挑战，两人很快就进入对战的角色。一开始，约翰还能抽空儿瞧瞧周边，脸上挂着微笑，或者时不时地把多特叫来，让她从自己的肩头偷看一眼手里的牌，给棘手的局势出点主意。但是，他的对手是个严格遵守游戏规则的人，但是会偶尔不知不觉地犯个小错误，偷偷给自己多加上几分，于是，约翰这边提高了警惕，他的眼睛和耳朵都无暇顾及其他事情了。结果，他全部的精力都凝聚到牌局上，心无旁骛，直到一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出现，才让他意识到泰克尔顿的存在。

“不好意思打断你，但是我要说句话，立马就完事儿。”

“该我发牌了，”送货工说，“正是危急关头！”

“危急关头，是的，”泰克尔顿说，“过来，老兄！”

泰克尔顿铁青着脸，送货工立刻站了起来，匆忙中问他究竟出了什么事儿。

“嘘，别出声！约翰·皮瑞宾格尔，”泰克尔顿说，“我很抱歉，特别抱歉，我就怕这事儿发生，从一开始我就怀疑有这么回事儿。”

“到底是什么事儿啊？”送货工惊慌失措地问。

“嘘，别出声！跟我来，我指给你看。”

送货工跟着他，一声不吭地往前走。他们穿过了繁星密布的庭院，然后从一扇侧门步入泰克尔顿本人的账房，账房有一扇玻璃窗，正对着仓库，仓库的门在晚间是关闭的。账房里黑漆漆的，但是那狭长的仓库里有盏灯亮着，因此，从玻璃窗里可以看清一切。

“等一下！”泰克尔顿说，“你觉得自己能承受得了吗，看到窗户里的景象？”

“有什么受不了的？”送货工说。

“再等一下，”泰克尔顿说，“不要动手，没有用的，而且危险，你身强力壮，可能你自己还没意识到呢，他就已经被你杀了。”

送货工盯着他的脸，后退了一步，好像被打了一拳似的。然后他大步走向窗口，他看到了——

哦，笼罩在火炉上的阴影！哦，有话就直说的蟋蟀！哦，他那不忠的妻子！

他看见了她，跟那个老头儿在一起！只是他不再老态龙钟，身材变得魁梧挺拔，态度显得殷勤亲切，手里还拿着那顶白色假发套，就是这件道具为他赢得了进入约翰家门的机会，他们那荒芜凄凉、悲惨不幸的家！约翰看见，他俯身下来对着多特耳语，多特则仔细地倾听着他的谈话，当他们缓缓地沿着昏暗的木门廊向他们进屋来的门走近时，她任凭他用手搂住自己的腰。约翰看见他们停下了脚步，看见她转过身子，也转过了脸，这张脸上锁着他的全部爱恋，爱恋得如此强烈，强烈到他不忍直视这一幕。他看着她，而她用自己的双手给那个男人整理了假发，并咯咯地笑了起来，就像在嘲笑约翰那从不怀疑他人的天性。

一开始他紧紧握住自己健硕的右手，就像要一拳打倒一只雄狮一样，但是紧接着他就松开了拳头，在泰克尔顿面前将手指伸展开来，因为即便如此，他还是对多特满怀温情。于是，他们两人离开了那里，约翰扑倒在桌子前，像个婴儿一样瘫软下来。

回屋后，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武装到了牙齿，当她走回来，准备动身启程时，他正鞍前马后地忙碌着，套上老马，整理包裹。

“好了，约翰，亲爱的！晚安，梅！晚安，贝莎！”

她还会跟他们吻别吗？她还能开开心心地离开此地吗？她还可以脸不变色心不跳地面对大家吗？是的，她做到了。泰克尔顿仔细观察着她的举止，她全部都做到了。

提里哄着孩子，她从泰克尔顿面前走过，来来回回，一次又一次，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

“他就要成为他老婆们的事儿啊，哦，哦，让他的那堆心都快碎了呀；他父亲在那些摇篮边上扯的一堆谎呀，哦，哦，到头来伤了他的那堆心呀！”

“好了，提里，把孩子给我吧！晚安，泰克尔顿先生。看在老天的分上，约翰哪去了？”

“他要跟马并排走回家去。”泰克尔顿说道，把她扶到了车座上。

“我亲爱的约翰！走回家？今天晚上？”

她那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丈夫仓促地做了个肯定的手势，等到那个乔装打扮的陌生人和小保姆就位以后，老马开始起步前行。博瑟，一无所知的博瑟，先是向前跑去，之后又跑回来，围着车子一圈又一圈地绕着，像之前一样得意扬扬、兴高采烈地朝着他们狂吠不止。

泰克尔顿同样也离开了凯莱布家，护送梅和她母亲返程，可怜的老凯莱布坐在炉边，陪着他的女儿，内心依旧充满了焦躁和懊悔，嘴里依旧重复着他对女儿的重重思虑：“我在她摇篮边上扯的谎，到头来却伤了她的心？”

所有那些为了逗小宝贝开心而开动的玩具都停了下来，他们早就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了。在昏暗的灯光下，在一片安静中，那些克制冷静的玩具娃娃；那瞪着眼睛、张着鼻孔、摇来摇去的玩具木马；那在街边门口半弯着身子、半跪在地上的老先生们；那表情狰狞的胡桃夹子；那像寄宿学校的学生编队出发一样排成两行、走向诺亚方舟的野兽，你尽可以想象得到，在这错综复杂的情况下，他们被眼前这一幕吓得目瞪口呆——多特不忠，而泰克尔顿呢，竟也有人爱他！

1 .译者注：在英国传说中，巨人受到蛊惑，把盛好了十公升粥的大碗摆在一个名叫杰克的人跟前。杰克吃不下那么多粥，但又不能对巨人明说，就趁巨人不注意的时候，把粥偷偷倒在自己的宽敞衣服里面的一个皮袋子里，然后对巨人说要变魔术给他看，随即用刀子在皮袋上割了一道，倒在里面的粥立刻都流了出来。巨人看了，对杰克说：“凡是你会的，我也会。”就用刀子把自己的肚子切开，结果，当场死掉了。

2. 译者注：参孙，圣经中的人物，以力大无穷著称。

第三次虫鸣

送货工坐在炉火边上的时候，墙角的荷兰钟表刚好敲了十下。他心乱如麻、肝肠寸断，钟表里的布谷鸟都被他的模样吓坏了，在匆匆忙忙的十声悦耳啼鸣之后，它迅速地缩回摩尔式的宫殿里，并飞快地带上了那扇小小的门，好像这个特殊的场景也会使它不堪重负、难以忍受。

假如给小小割草人装备的是最锋利的镰刀，假如他每次挥刀都割在送货工的心头，那伤口和裂痕的严重程度都没有多特给他的那一下厉害。

这颗心充满了对她的爱慕之情，她每天对他所做的种种亲昵言行仿佛是无数细线，将数不清的美好回忆编织起来，把他的心紧紧绑住，并且缝得密密实实。这颗心温柔又亲密地将她像宝贝一样珍藏着，这颗心对待真情是一心一意、诚挚可靠的，它是那样的富有正义感，那样的毫无邪念，所以，从一开始，约翰既没有怀恨在心，也没有存心报复，他心里存留的只是她那支离破碎的虚幻形象。

但是，逐渐地，慢慢地，当送货工坐在炉边沉思的时候——这时，炉火已经黯淡下去、快要熄灭了——另一种暴怒的念头开始聚集，就像晚上突然刮起的一阵狂风。那个陌生人如今就住在他这充满了愤恨的屋檐下，只要三步，他就能走到他的房门前，只要一拳，他就能把门砸开。泰克尔顿说：“可能你自己还没意识到呢，他就已经被你杀了。”如果给这个混蛋足够的时间，让他俩赤手空拳地格斗一番，怎么能叫蓄意谋杀呢！毕竟这个混蛋的年纪更小啊！

这是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它只能给他阴郁的情绪带来负面效应；这是一个充满怒气的想法，驱使他做出报复的举动，这会让这个温馨的家变成一间鬼屋。夜间，孤独的旅行者路过这里将魂不守舍，胆怯的人将在昏暗的月光下看到碎玻璃窗上缠绕交织的鬼影，风雨交加的天气听到鬼哭狼嚎的声音。

那个混蛋年纪更小！是的，是的，他就是那个情人，赢得了她的芳心的那个情人。她的心从没被约翰打动过。那个人是她年轻时的情人，她朝思暮想、魂牵梦萦、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意中人，而他那时候却以为她快乐和幸福是因为在自己的身边。哦，一想到这里，真是生不如死啊！

她带着孩子在楼上，直到哄他睡着了才下来。约翰则继续在炉边冥思苦想，她靠近他的身边，并且把她的小凳子放在他脚边，而约翰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巨大的痛楚使他完全听不到周围的声音了。多特把手放在了他的手上，这时他才如梦方醒，他看着她，她盯着他的脸。

她的表情是诧异吗？不是，那不过是一闪而过的印象，为了得出正确的结论，他又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不是诧异，而是热切地探寻的样子，没有一点点的诧异。一开始，她的表情是惶恐又严肃的，之后，一种陌生的、异样的、恐怖的笑容挂在她的脸上，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再往后，她用两只握紧的手扣住额头，低下头，任由头发盖住脸颊。

即便在那一刻他突然拥有了使用万能之神手中一切权力的能力，他也不会动用即便是轻如鸿毛的力量来对付多特，因为万能之神也赐予了他仁慈的心肠，使他本性宽厚善良。此时让他看不得的是，多特蜷缩着坐在小凳子上，她过去坐在那儿的时候总显得那么天真愉快，而他总是满怀爱意、心存自豪地凝视着她。当她起身离开他的时候，当她边抽泣边走出门的时候，他感到痛苦稍稍减轻了一些，因为在这一刻，他身边的那个位子空出来了，这倒比长久以来他如此珍视的她坐在那里更加让他感到舒心。而这种结果比任何情况都令他痛苦，它像把尖刀刺透了他的心，并使他想到，没有了多特，自己将会是多么孤独，他生命中重要的纽带就这样被扯断了。

他越是这么想，越是清楚地知道，他宁愿看到她早早地死在他的面前，怀里抱着他们的孩子；他越是这么想，对他那情敌的愤怒就越高涨、越强烈。他环顾四周，想找一件武器。

墙上挂着一杆枪。他把枪取了下来，并向那不义的陌生人的门口迈了两三步，他知道这杆枪已经上了子弹。把陌生人打死吧，像杀死一只野兽那样！这个阴暗的念头支配着他，在他脑海中不断膨胀，逐渐变成了凶猛巨大的恶魔，完全占据了他的心，将所有温柔良善的意念驱逐殆尽，建成由它统管的完整统一的帝国。

用“驱逐殆尽”这个词形容并不恰当，它不是“驱逐”了那些温柔良善的意念，而是巧妙地将这些意念改头换面、伪装起来了：这些念头变成了刺激他复仇的鞭子，把水变为血，把爱变成恨，把温柔和善变成狂暴无情。她的形象哀婉卑微，依旧以他不可抗拒的力量祈求着他的柔情和宽恕，但是，正是脑海中她那挥之不去的形象怂恿他、唆使他，让他走到陌生人卧室的门边上，把枪举起，与肩头齐平，瞄准，鼓足勇气把手指扣到扳机上，然后，一个声音高叫道：“杀了他！开枪把他打死在床上！”

他把枪掉转过来，准备用枪托把门砸开，而且已经把枪举到了半空中，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突然有一个念头闪过：大喝一声吧，看在上帝的分上，好让那人能从窗口逃掉！

此时此刻，闪烁不定的炉火突然一亮，一道光芒照亮了整个烟囱，炉边蟋蟀也唧唧地唱了起来！

世界上任何一种声音都无法使他更感动、令他更动容，任何人发出的声音都无法与之比拟，即便是她的声音，也不能如此地打动他。那时，她曾用朴实无华的话告诉他，自己是多么喜爱这只蟋蟀，她的话语再一次清晰地回响在他耳畔，她在说话时激动得微微颤抖，她那恳切真挚的模样，再一次展现在他眼前，她那悦耳的嗓音——哦，那是多么可贵的声音啊！在一个忠厚老实人的家里，她那在炉边奏响的家庭圆舞曲是多么美妙动听啊！——一直敲打着他的灵魂，激发出他的善意，将他的良知唤醒，并带来了新的生机与活力。

他一跃跳离卧室的门口，就像一个梦游者突然被噩梦惊醒。他把枪放在一边，双手紧紧捂住腮帮子，然后他又坐回到火炉边上，泪流满面，似乎想用眼泪把痛苦洗净。

炉边的蟋蟀变成了一个仙女的样子，走进屋子里，站在约翰的面前。

“‘我好爱这只蟋蟀，’”仙女重复着她的话，而他也记得清清楚楚的：“‘因为经常听到它的歌唱，它那友善的歌声总能让我思绪万千。’”

“她就是这么说的！”送货工嚷道，“千真万确！”

“‘我有一个多么幸福的家啊，约翰，我爱这只蟋蟀，就是这个原因。’”

“老天爷知道，我的家很幸福，”送货工说，“她让我们幸福，总是这样，直到——直到现在为止。”

“她是那么温柔贤淑，真是小家碧玉，她那么快乐，那么辛劳，又那么随和大方。”那个声音说道。

“若不是这样，我就不会像过去那样爱她了。”送货工回答。

那个声音纠正他说道：“像现在那样爱她。”

送货工重申了一遍：“像过去那样爱她”，语气却不那么坚定了。他的舌头打了结，抗拒着他的命令。它很想将自己要说的话一吐为快，为了它自己，也为了它的主人约翰。

约翰的沉思  约翰·里奇  作

那位仙女，以祈祷的神情举起了手，说：

“就在你家的炉子——”

“她浇灭了这炉子。”送货工插话说。

“她总是在炉子前祈祷，炉火也总是她点燃的，”蟋蟀精灵说，“若不是她的缘故，这个炉子充其量只是一堆石块、几块砖头和几根生锈的铁条，但是由于她的到来，这个火炉成了家的祭坛，每晚你都将一些粗鄙的情感、自私的欲念和无谓的忧虑杀死在祭坛前，而将自己平静的心灵、诚挚的性情和充沛洋溢的爱心奉献在此。因而，从这贫寒之家的烟囱里袅袅上升的烟，比点燃在全世界所有富丽堂皇的庙宇中最高级的神殿前的最高级的香火，都更加芬芳。你家炉子的周围是个安静的避难所，在它感化人心、循循善诱的温情氛围下，听听她说了什么吧！听听我的话！听听你的家里所有那些对你真心倾诉的话吧！”

“你是在为她求情吗？”

“你家里所有那些对你倾吐心意的人，都在为她求情。”蟋蟀回答说，“他们说的都是真心话。”

正当送货工双手托腮，继续坐在椅子上沉思的时候，那个魂灵就站在他身边，并用超然的能力将他脑海中的画面一一展现在他面前，就像是有面镜子，或者是一幅画，摆在了眼前。但是，那魂灵并不是形单影只的一个。精灵们从烟囱里，从钟表、烟斗、水壶、摇篮里钻出来；从地板、墙壁、天花板、楼梯间现身出来；从外面的马车、屋内的橱柜，以及一切家具中飘飞过来。它们列着队，从与她朝夕相伴的、那些能使那郁郁寡欢的丈夫想起她的每一样东西和每一处地方蜂拥进入房间。它们不像蟋蟀仙女那样仅仅站在约翰的身旁，而是忙忙叨叨地干着活儿，全方位地给多特的影像增添光彩，向她致敬。多特的衣裙出现时，它们吸引着他的目光，指给他看那曼妙的身影。它们围绕在她的左右，簇拥着她，在地上撒满鲜花，好让她踩在上面走过。它们试图用自己的小手在她秀美的头上戴上冠冕。它们要告诉大家，它们喜欢她，爱上了她，而除了它们这群欢喜快乐、打打闹闹、值得赞扬的小精灵们，没有人能够有权利认识她，那些丑陋的、恶毒的、妄加指责的生物，是不配与她结交的。

她的幻象一直徘徊于此，他的思绪总也离不开她。

她坐在火炉前面，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熟练地穿针引线。这个轻松快活、热情洋溢、沉着冷静的小多特啊！突然之间，所有的小精灵都向他转过脸来，不约而同地，它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好像在说：“那个轻佻的妻子，那个让你苦闷的人，就是她吗？”

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有吹奏乐器的声音，人声鼎沸、笑声连连。年轻的欢乐的人群拥入了房间，梅·费尔丁跟二十几个漂亮的小姑娘在一起，多特也在其中，她是她们当中最俊俏的一个，也跟这群人中的其他人一样风华正茂。他们一行人是来召唤多特加入队伍的，大家准备一起参加一个舞会。如果说世上有哪双脚是为跳舞而生的，那么多特小巧的脚丫就是如此，这一点毫无疑问。然而，她却笑眯眯地摇了摇头，用手指着炉子上正冒着热气的炖锅和已经铺好的饭桌，她那欢快地拒绝别人的神情，使她显得比往常更加迷人。多特就这样快快乐乐地让他们打道回府，那些可能成为她舞伴的小伙子们从她身边走过，一个接着一个，她也以点头致意来回敬他们，欣欣然地，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神情，这神态足以让仰慕她的小伙子望而却步、钻入地缝，他们或多或少都对她心生渴慕，这真是让人难以自拔啊！她并非是对此无动于衷、铁石心肠的女孩儿，哦，她绝对不是！因为就在此刻，这个送货工来到门前，而上帝保佑她吧，看看她欢迎他的态度是多么热切、多么真挚啊！

那些瞪圆了眼睛的小精灵们又一次不约而同地转过脸来，它们似乎在说：“那个抛弃你的妻子，就是她吗？”

一个黑影笼罩在这面镜子或者说是这幅画上，随你怎么说吧，一个巨大的黑影——那个陌生人的黑影，就像这黑影第一次伫立在这家的屋檐下一样，它荫蔽了所有的一切，覆盖了整个图像。然而那些身手敏捷的精灵像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又一次把这阴影擦除掉了，多特也再次出现在画面中，依旧神采奕奕、美丽动人。

她轻轻地哼着小曲儿，慢慢地推着摇篮，摇篮悠来荡去，里面躺着他们的小宝贝。她的头倚靠着一个人的肩膀，那人只是个倒影，而在这边，他的真身仍旧沉思着，蟋蟀仙女依然站在他身旁。

夜幕降临——我是指现实世界的晚上，而不是精灵钟表显示的时间。这会儿，随着送货工纷扰的思绪，一轮明月已经升起，挂在天际，月光皎洁明亮，而一束宁静、祥和的光也在他的心头照亮，他可以更加冷静清醒地看待在这之前发生的事情了。

虽然那个陌生人的阴影还不时地笼罩在镜子上——这阴影特征鲜明、面积庞大、轮廓清晰——但是它不再像开始时那样深邃幽暗了。每当这个阴影出现时，小精灵们就会异口同声地发出一阵惊惶的尖叫声，然后抡圆了小胳膊、迈开小腿，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活力，投入到擦掉阴影的工作中去。而只要它们再次把多特找出来，她又一次向他展露出自己神采奕奕、美丽动人的脸庞和身姿时，它们就会一齐欢呼雀跃起来。

它们展示出的多特的形象，总是美丽动人、神采奕奕的，因为它们是家宅的神灵，对它们而言，谎言是不可容忍的。正因为如此，多特对于它们来说，除了是一个积极的、热情的、可爱的小东西，除了是送货工家里的光明和太阳，还能是什么呢！

当怀抱小婴儿的多特再次出现时，小精灵们异常激动起来，她与一群贤德的老妇人在唠家常，自己也装出成熟沉稳、德高望重的样子，以旧时代妇女熟悉的保守谦恭的方式依偎在丈夫的肩膀上，她试图告诉大家——就是她，这个娇弱天真的小妇人——已经屏弃了世间一切华而不实的东西，而且，怎样做一个母亲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事儿了。就在这同一时间里，精灵们又展现出她的另一副面貌：她嘲笑送货工笨拙的举止，为了让他显得精神些，给他拽了拽衬衫的领子，然后在同一间屋子里迈开快乐的小碎步，手把手地教他跳舞。

当多特跟那个瞎眼的女孩儿同时出现时，小精灵们一齐掉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因为不管她走到哪儿，总是带来欢乐与蓬勃的生机，自然，她也把这种氛围带到了凯莱布·普鲁莫的家里，让他的家洋溢着满满的幸福。这个瞎眼姑娘对她满怀着爱，充满了信任，心怀感激。她忙里忙外地劳碌，“无视”贝莎的感激之情；她巧妙地利用做客的每一分钟，赶忙为这个家多做一些活儿，她勤勤恳恳、一丝不苟地努力干着，还装出享受了愉快假期的样子；她慷慨预备的美味，小牛肉、火腿饼和瓶装啤酒，就摆在面前；她容光焕发的小脸蛋儿出现在门口，又起身告辞。从头到脚，她全身上下的曼妙姿态表明，她已经完全成为了这个家的一部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的这一切，都让小精灵们陷入深深的陶醉和爱恋中，无法自拔。然后它们再一次同时抬头望着他，有一些还躲进她的裙子里爱怜地碰碰她，它们带着点哀怨的神情，仿佛在说：“那个对你不忠、背叛了你的信任的妻子，就是她吗？”

那晚，在他默默沉思的漫漫长夜里，它们一次又一次地让他看到多特坐在她最爱的小凳子上的身影，她垂着头、捂着脸、披散着头发，就像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它们看到了她，就那样坐在那里，它们这次没有回过头来，也没有四下张望着看他，而是紧紧地把她围在中间，安慰她，亲吻她，争先恐后地表示同情和关切，而他，已经被它们完全抛在脑后了。

就这样，一整晚过去了。月亮落山了，星光黯淡了，寒冷的破晓临近，太阳升上来了。送货工仍旧坐着，在炉边的一角沉思良久。一整晚，他都坐在那里，用手托着腮；一整晚，忠实的蟋蟀都在唧唧唧地叫个不停，它也在火炉的边上。他听着它的叫声，听了一夜；这些家宅之神为他也忙活了一夜。一整晚，她出现在镜子里，那么亲切可人，那么纯洁无瑕，而当那个阴影笼罩下来时，一切就另当别论了。

天色大亮的时候，他站起身来，洗漱清洁，穿衣打扮。他不能像往常那样愉快地开始工作了，他打不起精神来，但是这并不要紧，因为今天是泰克尔顿结婚的日子，他已经安排别人代替他送货了。他原本想快快乐乐地跟多特去教堂的，但是这一计划破产了。一想到今天也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啊呀！他怎么能料到，今年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送货工预计泰克尔顿会早早过来接他，他的猜测没有落空。他在自己的家门口走来走去，大概只过了几分钟，他就瞅见玩具商坐着他的马车从大马路上奔来。马车越驶越近，他发觉泰克尔顿为了这场婚礼好好地打扮了一番，他穿得十分潇洒，就连马的头上也装饰了鲜花和彩球。

这匹马倒是比泰克尔顿更像新郎。今天，他那睁不开的眼睛带着一种比以往更加令人厌恶的洞悉一切的神情，然而，送货工却没有心思琢磨这件事儿，别的东西占据了他的内心。

“约翰·皮瑞宾格尔！”泰克尔顿以吊唁的口气呼唤着他，“我的好伙伴，今天早上你感觉好吗？”

“我度过了一个难挨的晚上啊，泰克尔顿老爷，”送货工摇摇头，对他说道，“因为我脑子里想了太多的事儿，真是心乱如麻啊，但是好在已经过去了！您能抽出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跟我单独聊聊吗？”

“我就是为了这个才过来的，”泰克尔顿飞身下车，回答道，“不用担心这匹马，它会老老实实地站在这儿的，只要把缰绳绑在柱子上，再给它上点草料。”

送货工从他的马厩里拿来草料，放在马的前面，然后他们转头走进了房间。

“婚礼不是在上午吧？”他问道，“不是吧？”

“不是，”泰克尔顿回答说，“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时间。”

他们走进厨房时，提里·斯洛博伊正砰砰砰地敲着陌生人的房门，他的房间离厨房只有几步之遥。提里红着眼睛，她哭了一整晚，因为她的女主人一夜都在哀哭，她把眼睛贴在陌生人房门的钥匙孔上，把门敲得山响，看起来却是副胆战心惊的样子。

“行行好，开开门吧，我不是声音小，让人听不到吧？”提里环顾四周，说道，“我希望，可别是有人跑了，别是有人死了呀，开开门吧，行行好！”

这是个满怀恩慈的愿望，斯洛博伊小姐上演了新的一轮手脚并用敲打卧室门的戏码，以强调她愿望的强烈程度，然而，无论她如何砸门，屋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要我过去看看吗？”泰克尔顿说，“事情有点蹊跷呢！”

送货工转过脸来，做了个手势，让他自便。

为了解救提里·斯洛博伊脱离困境，泰克尔顿走了过去，他同样踢打起来，屋里同样没有任何回应。然后他想到了门把手，竟然轻而易举地拧开了，然后他探头探脑、东瞧西看地迈步进屋，立刻又逃了出来。

“约翰·皮瑞宾格尔，”泰克尔顿对着他耳朵小声说，“我希望昨晚你没有做出什么——什么鲁莽的行为。”

送货工敏捷地转过身来。

“他走了，”泰克尔顿说，“窗户是开着的，我也看不到什么痕迹，这窗户跟花坛的高度差不多，但我想恐怕还是有一场——一场恶斗，是不是？”

他那只半闭着的富有表情的眼睛现在基本上全闭上了，另一只眼睛则狠狠地盯着约翰。他的眉目、他的脸庞、他整个人都猛烈地抽动了一下，就像要从约翰那里把实话挤出来一样。

“别担心，”送货工说，“昨晚上他回到那个房间后，我既没有说过狠话，也没有做过损事儿，自打他回去，就没人再进去了。他完全是自愿走掉的。如果我能改变过去发生的事实，让他不曾靠近我的家，那么即便我余生要沿街乞讨方能糊口，我也会心甘情愿地出门离家的。但是他来了，然后走了，我跟他也就到此结束了。”

“哦！这样啊，我觉得他走得怪轻松的！”泰克尔顿坐下来，说道。

送货工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也坐了下来，双手捂在脸上，过了一段时间，才说道：

“昨晚上你带我去看了，”他终于绷不住了，“我的妻子，我深爱的妻子，她悄悄地……”

“但却是温柔的。”泰克尔顿讥诮道。

“与那个男人密谋，为他乔装打扮，给他单独与她见面的机会。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这场景更让我难受了；让我看到这一幕的人啊，在这世界上，再没有比他让我更不愿意见到的人了。”

“我承认自己一直对此有所怀疑，”泰克尔顿说，“所以，我在这儿不怎么受欢迎，我知道。”

“但是，既然你把那事儿指给我看了，”送货工继续说道，根本没有理会他，“你看见她，我的妻子，我深爱的妻子……”就在他重复着自己说过的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决，眼神更加笃定，拳头也握得更紧了，他显然是在持守他的立场：“你看到了，局势对她很不利，对你来说，以我的眼光来看这个问题、以你的心胸度量我的心胸，并且明白我在这件事上的心思意念，这才是情理之中的事。因为我的心意已决，”送货工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没有什么会让我动摇的！”

泰克尔顿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表示赞同的字眼儿，他说其实有必要证实一下事情的原委，诸如此类，他不敢大放厥词是因为被送货工的态度震慑住了。送货工的朴实粗鄙之中带有某种庄严崇高的气息——除了人类的那种具有宽宏大量气节的灵魂，其他任何事物都不能赋予他这样的气度。

“我就是个平平常常的老粗，”送货工继续说道，“没什么为人称道的地方。我不是个聪明人，这一点你清楚得很，我的年纪也不小了。我爱我的小多特，因为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就在她父亲的家里，看她从一个小孩儿一步步变成现在的样子，因为我知道她有多可贵，因为这么多年来，我把她当作我的生命。有很多男人，我是比不过的，但是我知道，他们绝对不会像我这样地爱多特！”

他停下话头儿，轻轻地用脚点了点地面，只有一小会儿，然后继续说道：“我经常在想，我配不上她，但是我可以做一个温柔贴心的好丈夫，也许我比别人更能欣赏她、珍惜她的价值，这样想想，我就心安理得了，并且开始觉得我们的结合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最后，我们真的结婚了。”

“哈！”泰克尔顿慨叹道，猛地摇了摇头。

“我了解自己，也有过一些经验，因此我知道自己有多爱她，也知道得到她我将会有多幸福，”他接着说道，“但是我没有——现在我感觉到了——对于她，我没有考虑过多少。”

“没错，”泰克尔顿说，“轻浮、放荡、朝三暮四、喜欢奉承！你没有考虑到！全都没有发现！哈！”

“请你不要打断我，”送货工说，口气中带着几分严厉，“除非你明白了我在说什么，而你刚才完全没有搞清楚状况。如果说，昨天有人胆敢说她的不是我就会一拳把他打倒在地的话，今天要是谁说了她的不是，我会把脚踩在他的脸上，哪怕他是我的亲兄弟。”

玩具商吃惊地盯着他，他则用温和的语调继续说了下去。

“我有没有考虑过——”送货工说，“在她这样的年纪，以她这样的容貌，我让她离开了她熟悉的年轻人，离开了她熟悉的场合，在那里，她是不可或缺的装点，是颗不可多得的璀璨明星。而我把她锁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家里，一天又一天，让她陪伴着我，日子过得单调乏味，我有没有考虑过这一切？我有没有考虑过，我对于她这样活泼轻松的性子，是多么不合适？我有没有考虑过，像她这样的急脾气，我这样单调沉闷的人对她来说是多么令人反感？我有没有考虑过，任何一个认识她的人，都会爱上她，而我并没有什么优点让她爱上我，也没有什么权利去爱她？没有，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我利用了她乐观的特点和开朗的性情，而且我娶了她，我真希望自己没娶到她啊！为了她的缘故，而不是为了我。”

玩具商死死地盯着他，没有眨过眼，连他那只半闭的眼睛，现在都睁得大大的了。

“上天保佑她！”送货工说，“她自始至终保持着轻松愉快的心情，就是为了让我不要发觉这些，愿上天也帮助我吧，我这个木头脑袋，没有更快地觉察到这件事。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多特！在人们谈到我们的婚姻的时候，我曾经看到过她眼里的泪水，却一直没有发觉这一切！我曾经无数次见到她的嘴唇暗自颤抖着，却直到昨晚为止，一直没有怀疑过！可怜的姑娘！我竟然会希望她喜欢我！我竟然会认为她喜欢我！”

“她在作秀，”泰克尔顿说，“她装得这么爱你，说实话这就是我对她起疑心的原因。”

于是，他断言说梅·费尔丁在这点上要具有相当的优势，她绝对不会作秀，也从不装出喜欢他的样子。

“她做过努力，”可怜的送货工说道，感情强烈，比任何时候都要激动，“我现在才知道她多么努力地做我忠实尽责、热情亲切的妻子。她是多么的善良温柔，她是多么的任劳任怨，她是多么的勇敢坚强！就让在这屋檐下我经历过的幸福成为见证吧！它会帮助我，安慰我，当我孤零零一个人在家的时候。”

“孤零零？一个人？”泰克尔顿说,“哦！这么说，你的意思是你打算做个了断？”

“我的意思是，”送货工回答，“尽我所能，以最真诚的态度处理这件事，给她最优厚的补偿。我要释放了她，让她从这不般配的婚姻中，从日复一日的痛苦中，从隐藏真相带来的折磨中解放出来。她将恢复自由身，我会竭尽全力的。”

“给她补偿！”泰克尔顿高叫道，双手把自己的一对大耳朵拧来拧去，“肯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你显然没有说出真相。”

送货工拎起玩具商的衣领，筛糠一样地摇了摇他。

“听我说！”他说道，“要好好听，省得你听不懂。好好听我讲。我说清楚了吗？”

“的确说得很清楚。”泰克尔顿回答。

“我的意思明白吗？”

“再明白不过了！”

“昨天我在炉边坐了一夜，整整一夜，”送货工大声说道，“就在这炉边，她总是在我旁边坐着，用她那漂亮的脸蛋儿对着我，看着我。昨天我回想起她每天的作为，在我的面前，在每一处她经过的地方，我有幸回顾了她的一举一动。在我心灵的深处，知道她是无辜的，如果说确有一位神能够审判何为清白何为犯罪的话，我觉得他也会这样判定的。”

坚贞的炉边蟋蟀啊！忠诚的家宅之神啊！

“我已经不再愤怒，也不再怀疑了！”送货工说，“我现在除了悲伤，没有其他的感觉。她的旧情人比我更适合她，不管是从她的喜好还是从她的年龄来讲，都是如此。在那不幸的时刻，可能就是因为我的出现，她违心地离开了他，而现在他回来了。她大吃一惊，需要一点时间思考下面该怎么办，在这不幸的时刻，她成为了这场骗局的同伙，只能隐瞒实情。昨天晚上她跟他会面，跟他畅谈，我们都看到了，这是不对的，但是除此以外，她是无辜的，如果说这世上还有真理的话，那这的确是事实。”

“你要是这么想的话……”泰克尔顿说道。

“所以，我要放她走！”送货工继续说着，“让她走吧，我祝福她，因为她给我带来了无数幸福的时刻，我也宽恕她，无论她给我带来过怎样的伤痛。让她走吧，我愿她内心平安！她永远也不会恨我的，她甚至会更喜欢我，如果我不再拖累她，如果我缠在她身上的枷锁变得轻省一些的话。那年的今天，我从她家里娶了她，一点儿也没有考虑到她的幸福。而今天她要回到自己的家里去了，我也不会再给她添麻烦了。她的父母今天也过来——我们说好了要聚一聚的——他们会把她接回家去。我信任她，从始至终，她毫无过错地离开我，也会毫无过错地继续生活，我敢保证。如果我死了——很有可能在她还年轻的时候，我就死了，因为就在这几个小时里，我已经失去了一些活下去的勇气了——她会发现我一直记着她，爱着她，直到人生的尽头。这就是你让我看到的昨天发生的事情的结局，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哦，不，约翰，没有结束。先不要说事情了结了吧！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听到了你的发言，这么高风亮节、胸怀宽广，我腿都迈不开了、溜都溜不掉，听了你的这番话，我不能假装对此毫无表示，我被你的话深深地打动了，充满了感动。在时钟再次敲响之前，别说一切都结束了吧！”

多特是紧跟着泰克尔顿走进房间的，然后就一直没有离开。对泰克尔顿，她没有扫过一眼，却一直深情地凝望着丈夫。然而，她站得离他很远，尽可能地远离他，尽管她说话的态度仍是那样的真挚热切，但她还是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她的表现跟以前差距有多大啊！

“没人能为我造出再次敲响的时钟，提醒我那已经逝去的时光。”送货工苦笑着说，“但是就按着你说的办吧，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亲爱的。它马上就要敲响了，我们说什么都无关紧要。哪怕情况再复杂，局势再险恶，我也会努力让你开心的。”

“好了，”泰克尔顿嘟囔着，“我必须走了，时钟再次敲响的时候，我就要起身去教堂了。向你问安了，约翰·皮瑞宾格尔，你不能大驾光临，真是无比遗憾啊。我为你的损失和这其中的理由深表遗憾。”

“我说明白了吗？”送货工陪他走到门边上。

“哦，非常明白！”

“你会记得我说的话，对吗？”

“这么说吧，如果你非要我发表意见的话，”泰克尔顿仓促地坐进了轻便马车，“我必须承认，整件事都非常不可思议，让我根本无法忘记。”

“对我俩来说再好不过了，”送货工回复说，“再见，恭喜你啊，恭喜你！”

“我也想恭喜你的，”泰克尔顿说，“很遗憾现在不能说这句话。谢谢你！跟你说句掏心窝儿的话……我以前已经告诉过你了吧，嗯？我想我的婚姻不会有什么不愉快的，因为梅从不对我横加干涉，也不大献殷勤。再见！自己保重哦！”

送货工目送他远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小到比近在咫尺的马头上戴着的鲜花和彩球还要小。然后，送货工深深叹了口气，在附近的榆树林中蹒跚而去，一副心乱如麻、肝肠寸断的样子，他不愿回家去，在这等着时钟敲响的时刻。

他的孤独的小妻子凄惨地抽泣着，但是她不断地擦干眼泪，抑制住自己的感情，说他是多么善良，多么优秀。有那么一两次，她竟然笑了起来，那么尽兴，那么得意，那么突兀（她还在哭个不停），把提里吓得要命。

“哦，求求你，别这样！”提里说道，“你都要把宝宝吓死了，吓死了，别这样，求求你。”

“你能不能什么时候把他带回来见见爸爸，提里？”她的女主人边擦眼泪边吩咐说，“在我不能再住在这里，回了娘家以后。”

“哦，求求你，别这样！”提里哭了，她把脖子一仰，哀号起来，样子像极了博瑟，“哦，求求你，别这样！哦，这是谁造的孽啊？叫人这么不好过啊！哦……呜呜呜……”

好心肠的斯洛博伊这时拖长了声音，发出一种凄厉的号叫，她越是想克制，声音就越大，要不是她看到凯莱布带着女儿走了进来，她一定会把小宝贝吵醒，然后把他吓出个三长两短来，很有可能还会抽个风什么的。凯莱布他们的到来，让她恢复了仪容，她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大张着嘴，然后，她就奔向宝宝睡觉的床，在地板上跳起风格奇怪的舞，同时把脸和头埋到床单被罩里找着什么，显然，她从这些非凡之举中获得了些许安慰。

“玛丽！”贝莎说，“你没参加婚礼！”

“我告诉过她你不会来的，夫人，”凯莱布轻轻地说道，“昨天晚上我就知道了，不过上帝保佑你，”这个小个子男人亲切地拉着她说，“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我压根儿就不信他们的话。我是微不足道的，但若是我相信了他们说你的坏话，哪怕是一句，就让我这卑微的人立刻被撕成碎片吧！”

他双手环绕着她，拥抱着她，就像一个孩子拥抱他自己的娃娃一样。

“贝莎今天早上在家待不住了，”凯莱布说，“我知道她害怕教堂的钟声响起，目睹他们的婚礼，她会受不了的。为此，我们早早就出发了，然后跑到了这儿来。我一直在想，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凯莱布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道，“由于我给她带来了心灵上的伤害，我一直在自责，不过，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想到了一个方法——把事实告诉她，如果在此期间您能陪我一下的话，夫人——您能陪我一会儿吗？”他浑身发抖，询问着多特，“我不知道这番话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我不知道她会怎么看我，我不知道在此之后她还会不会喜欢她可怜的老父亲。但是，现在最好就是让她不要继续执迷不悟，如果说这会造成什么后果的话，我肯定都要承受，因为我这是罪有应得啊！”

“玛丽，”贝莎说道，“你的手在哪儿呢？啊！这儿呢，在这儿呢！”贝莎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嘴唇上，笑了一笑，之后就又拉着它挽住自己的手臂，“昨天晚上我听到他们小声地议论你的事儿，他们指责你犯了错，但是，他们都错了！”

送货工的妻子没有做声，凯莱布替她答应说：“他们都错了！”

“我就知道！”贝莎得意地喊了出来，“我告诉他们了，我根本不屑听他们说了什么！话要讲得有道理！”她跟她手握着手，脸贴着脸，“哼，我还没瞎到那份上！”

他父亲走到她的另一边，多特则站在她这边儿，紧紧握着她的手。

“我了解你们所有的人，”贝莎说，“比你们想象的还要了解，但是我了解她，胜过了解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甚至包括您，父亲。要是论为人的真挚和诚恳的话，我连她的一半儿都抵不上呢，如果现在我能立刻恢复视力，你们一个字儿也不用说，我一眼就能从人堆儿里把她找出来！我的亲姐姐呀！”

“贝莎！我亲爱的！”凯莱布说，“有些话我不吐不快，特别是现在只有我们三个在一起，机会难得，就容我说说吧！我亲爱的，我要向你忏悔！”

“忏悔，父亲？”

“我背离了真实，在谎言中迷失了自己，我的孩子，”凯莱布说道，他那迷惑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让人同情的悲伤表情，“我背离了真实，在谎言中迷失了自己。我想以此来显示出对你的仁爱，但实际上对你却很残忍。”

她转过脸来，大惊失色，“残忍！”她重复着说道。

“贝莎，别听他的，他自责得太过火儿了，”多特说道，“现在你就告诉他，你会是第一个说这句话的人。”

“他对我残忍！”贝莎不解地叫起来，脸上带着怀疑的神色，却露出一抹笑容。

“我的孩子，我不是故意为之的，”凯莱布说，“但我过去的确有意隐瞒了实情，存心对你残忍，虽然我不曾这么想过，直到昨天晚上。我亲爱的瞎眼的闺女啊，听我说吧，原谅我吧！你栖身的这个世界，我的心肝儿啊，并不是我展现给你的那副样子啊！你信任的这双眼睛，背弃了你，一直在欺骗着你。”

她依旧是错愕不已的模样，脸对着他，而与之前不同的是，她后退了几步，离她的朋友更近了，她紧紧地抓着多特。

“你的人生道路坎坷，我可怜的孩子啊，”凯莱布说，“我原本是想为你铺平道路的。于是，为你，我改变了东西的本来面貌，描绘了不属于他们本人的性格特点，创造了很多原本就不存在的事物，好让你幸福开心一点儿。我向你隐瞒了很多，欺骗了你的感情，愿上帝饶恕我！我给你编造童话故事，让它们将你环绕。”

“但是大活人不可能是童话故事里的啊！”她飞快地说着，脸色苍白，依旧向后退着，离他越来越远，“你不可能改变他们的！”

“我改变了他们啊，贝莎，”凯莱布几乎是在摇尾乞怜了，“有一个你知道的人，我天真的孩子啊……”

“哦，父亲，你怎么能说我知道谁呢？”她责备道，语气里透出了刻薄，“我算什么呢？又能知道谁呢？没人给我指点，悲惨的瞎了，我！”

她内心极度痛苦，伸出双手摸索着，好像在找路，随后她又把双手摊开，捂在脸上，一副孤立无援、悲痛欲绝的模样。

“今天举办婚礼的人，”凯莱布说，“严酷无情、尖酸刻薄、卑鄙无耻。这么多年来，我亲爱的，对我俩来说，他是个冷酷挑剔的主子。他长相丑陋、心灵丑恶，无情无义、铁石心肠。他不是我给你描述的那个样子啊，在每一件事上，都不是的，我的女儿，每一件事。”

“哦，天哪，”瞎眼的女孩儿哭了出来，看起来遭受了巨大的折磨，都要让她承受不住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心填得满满当当的，然后就好像死神一样，再将我所爱的一切无情地掠走呢？哦，天哪，瞎眼的我，是多么孤独和绝望啊！”

她那万分痛苦的父亲垂着头一言不发，任由懊悔和悲痛包围着。

她也陷入了一种由悔恨和遗憾带来的强烈的感情中，不过很短暂，因为炉边蟋蟀又开始唧唧地唱起来了，除她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听得到它的声音。这次的叫声不再欢快，而是一种微弱的低声悲鸣，它的叫声如此哀婉，她不禁落下泪来，当那整晚陪伴送货工左右的神灵出现在她的身后，并指示她去“看看”老父亲的时候，她更是泪如雨下了。

不一会儿，蟋蟀的声音就听得更清楚了，虽然她看不见，但却明确地意识到，精灵就在她父亲身边徘徊。

“玛丽，”盲女开口了，“告诉我，我的家是什么样的，实话告诉我。”

“是很穷的地方，贝莎，事实上那里非常贫困。明年冬天，那房子大概都不能再遮风避雨了，它已经不能遮蔽酷暑和严寒了，贝莎。”多特声音低沉，但却十分清晰，“同样，你那可怜的老父亲穿着那件破旧的麻袋布大衣，也不能躲避坏天气的侵扰。”

这个瞎眼姑娘的情绪激动起来，她站起身，拉着送货工的妻子走到一边。

“那些礼物，我珍藏的礼物，几乎总是如我所愿出现的礼物，那么合我心意的礼物，”她颤抖地说着，“是从哪儿来的？是你送我的吧？”

“不是。”

“那会是谁？”

多特知道她心中已经有答案了，所以并没有说话。这个瞎眼的女孩儿再一次摊开双手捂在脸上，但是这次她的神态与刚才相比大不一样。

“亲爱的多特，请等一下。再陪我一会儿行吗？请你跟我说说话，轻点儿，你一直都很真诚，我知道，现在你不会骗我了，是吗？”

“不会的，贝莎，绝对不会！”

“是的，我肯定你不会再骗我了，你是很怜悯我的。现在再看看我们刚才待的地方吧——我父亲，那对我满怀爱怜的父亲啊——他就在那儿呢，告诉我，你都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个老人坐在椅子上，”多特说道，很理解她的心情，“他心情惆怅，靠在椅背上，双手托着下巴，支撑着他的头，他似乎在等自己的孩子过去安慰他呢，贝莎。”

“是的，是的，她会过去安慰他的，请你继续说下去吧。”

“他年纪很大了，日复一日的工作和操劳让他显得疲惫不堪，他身材消瘦、神情沮丧、思虑良多，好像有满腹心事，他的头发变得花白了。我看他现在情绪消沉，已经被莫名的事情击倒和压垮了，然而，他反抗的对手却是无形的，真让人不知所措啊。不过，贝莎，我曾经多少次看到他，为了一个伟大而神圣的目标孜孜以求，我尊敬他那花白的头发，求神祝福他。”

这个瞎眼的女孩儿从她身边跃起，扑通一声跪在了父亲跟前，把他那颗花白的头颅揽进自己的怀抱。

“我又能看见了！这就是我看到的！”她哭着说，“我从来都是瞎眼的，现在终于看得见了，我一点也不了解父亲啊！想想在我死的时候，可能都不曾真正地了解过父亲，一个如此爱我的父亲，这将是多么可怕又可悲的事儿啊！”

凯莱布此刻已经无法言语。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哪怕再伟岸，能让我如此深情、专注地爱他、珍视他，像现在这样。”这个瞎眼的姑娘拥抱着父亲，大声说道，“父亲，你越苍老，越衰弱，我就越爱你。别再说我是瞎眼的人啦！我会在祷告中纪念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头顶上每一根发丝，并为此感谢上帝！”

凯莱布张了张嘴，最终清楚地吐出“我的贝莎啊”这几个字儿来。

“我瞎眼，我盲目，所以我相信了他说的，相信他生活得这么幸福，”这个姑娘眼含热泪，抚摸着他的父亲，说道，“结果完全不是这样的！他就在我的身边，一天又一天，总是对我照料有加，而我却连做梦也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

“你那个穿着蓝色大衣的时髦父亲，贝莎，”可怜的老凯莱布说，“他已经不在了。”

“没什么不在了，”她回答说，“亲爱的父亲，不是这样的，我们所有的都在这儿了——都在你这儿。你是我如此爱戴的父亲，我却总是对你爱得不够多，也未曾真正地了解过你。因为对我无限怜悯，你成了我的恩人，而我才刚刚学会爱你、尊重你。我所有的都在你这里了！对我来说，没有什么逝去了。我最珍视最心爱的一切灵魂都在这儿了——在这儿，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在他一头花白的头发里。我看得见，父亲，我再也不瞎了。”

在他们说话期间，多特屏息静静地听着，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对父女的身上,但是，她的眼光落在了那个站在摩尔式宫殿前草坪上的小小的割草人身上，发现那座钟表还有几分钟就要敲响了，就立即陷入了一种紧张兴奋的状态。

“父亲，”贝莎犹豫地说道，“玛丽。”

“是的，亲爱的，”凯莱布应声说道，“她在这儿呢。”

“她没有什么变化吧。你告诉我的有关她的事情，没有什么不真实的，对吧？”

“在这一点上，我其实应该说点谎话的，我亲爱的，”凯莱布回答说，“要是能把她描绘得更美好一点，恐怕我就会这么做。但如果非要说我的描述改变了她的形象，那么就一定是把她丑化了。贝莎，她再好不过了！”

这场面确实非常温馨，盲女抛出问题的时候充满了自信，得到了答案的时候又兴奋又骄傲，而她再一次地跟多特紧紧拥抱在一起。

“即将发生的改变比你们预想得还要多，我亲爱的，”多特说，“向更好的方向转变，我是说。对我们中的某些人来讲，这个转变可是个巨大的欢喜啊，如果有这样的事儿发生了，你们可别过于震惊了，也别被吓住。路上是不是有车轮声啊？贝莎，你的耳朵灵，是不是有车过来了？”

“是的，还跑得挺快呢。”

“我——我——我就知道你的耳朵灵！”多特边说边把手按在胸口，然后为了掩盖住自己怦怦的心跳声，明显地加快了语速，“因为我常常注意到你的这一特点，而且你昨天晚上那么快就觉察到陌生人的脚步声，虽然我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那么说，但我的的确确记得你说‘那是谁的脚步声’，虽然我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对那人的脚步声如此留意，但是，就像我刚刚说的，世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翻天覆地，我们只能做好准备迎接它，我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让自己不至于太大惊小怪罢了。”

凯莱布很想知道多特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觉察到，她的这番话，不仅是对他的女儿说的，也是对着自己说的。他吃惊地看着她，看到她坐立不安、痛苦难耐，恨不得都要背过气去了，她扶着椅子背儿，好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去。

“确实有车轮的声音！”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近了！他们来了！现在你听，他们停下了，就在花园门口。现在你听，有脚步声，就在门外——和昨天晚上的脚步声一样，贝莎，是不是——好了——”

她惊叫一声，带着控制不住的狂喜，飞快地跑到凯莱布的身后，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一个年轻的男人飞奔进来，随手把帽子抛到空中，一阵风似的出现在他们面前。

“完事儿了吗？”多特喊道。

“是的！”

“皆大欢喜？”

“是的！”

“你记得这个声音吗，凯莱布？你有没有曾经在哪里听到过类似的声音？”

“如果我儿子还活着的话……那个在遍地黄金的南美洲的儿子！”凯莱布全身抖了起来。

“他还活着！”多特尖叫着，把手从他眼睛上挪开，然后欢叫着拍着一双小手，“看看！他就在你眼前站着呢，健康又强壮！你的亲生儿子啊！你那活生生的、疼你爱你的哥哥啊，贝莎！”

让我们全体向这个欣喜若狂的小女人致敬吧！当他们三个紧紧抱成一团的时候，当她又哭又笑的时候，让我们向她致敬吧！让我们向她的热情和诚实致敬吧！她就这样任凭那皮肤黝黑、黑发飘逸的水手尽情地亲吻着她，一刻都不曾将她那玫瑰色的小嘴唇移开，他将她贴在自己狂跳不止的胸口上，紧紧地。

让我们也向那只布谷鸟致敬吧！为什么不呢？它像个窃贼一样从摩尔式宫殿的那扇活动小门里弹出来，对着聚集在一处的人们发出打嗝般的怪叫，总共有十二声，活像个寻欢作乐的醉汉。

送货工走进来，惊得后退了几步，他的惊诧是很有理由的，因为屋里的这群人是这么的其乐融融！

“快看哪，约翰！”凯莱布喜出望外地叫着，“快看这儿！我的亲儿子，从遍地黄金的南美洲回来了！我的亲生儿子啊！就是你为他打点行装、亲自送行的啊！就是你，一直以来都是他最要好的朋友！”

送货工大步向前想抱住他，但却一下子跳了回去，这张脸让他想起了货车上那个半聋的老头儿，他说：

“爱德华！那是你吗？”

“现在把一切都告诉他吧！”多特尖叫着说，“全都告诉他，爱德华，不要把我从这件事里择出来，在他的心里，我跟这些事儿脱不了干系了，我再也没法清清白白的了。”

“我就是那个人。”爱德华说。

“你偷偷摸摸地乔装打扮，然后潜入朋友的家，这就是你做的？”送货工说，“曾经有一个堂堂正正的孩子——那是多少年以前了，凯莱布？后来我们听说他死了，而且人们证实他死了，我们是这么认为的——那个孩子是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

“我曾经有一个宽宏大量的朋友，说他是朋友，其实更像是父亲，”爱德华说道，“他从来不会指责我，也不对其他人指手画脚。你就是那个人，因此我笃定你会听我把话说完的。”

送货工焦虑地望了多特一眼，多特仍旧在离他很远的地方站着，他回答说：“好吧！这话倒是很在理，你说吧，我听着。”

“你知道我离开这里的时候，还是个孩子，”爱德华说，“我爱上一个人，这个人也爱上了我，她是个年轻的姑娘，可能（是不是我说的这样，我想你可以告诉我）还不清楚自己当时的心思。但我知道自己的心意，我深深爱上了她。”

“深深爱上了她！”送货工大惊失色，“你！”

“我确实爱上了她，”那个人说道，“而且她也同样爱着我，从那时起我就一直相信她对我的爱情，现在就更加确信不移了。”

“上天保佑！”送货工说，“真是糟糕透顶了啊！”

“我对她始终如一，”爱德华说，“所以我回来了，满怀希望，历尽了千辛万苦，将生死置之度外，来履行我们之间的山盟海誓，完成我与她的约定，但是在二十英里外，我听说她背弃了我，忘记了我，而把自己许配给一个富有的人。我无心向她兴师问罪，只是想再看她一眼，去证实这一切确属事实。我希望她是被迫接受这门婚事的，希望这是违背了她自己的心愿和过去的回忆的。如果事实果真如此，虽然我只能从中获得一点点安慰，但我想聊胜于无啊！所以我上了路，赶到这里。为了看到真实的情况，看到那千真万确的事实，我需要无拘无束地自由观察，然后作出判断，一方面我自己不愿意受到外界干扰，另一方面我也不愿意由于自己的出现，给她带来任何影响（如果说我对她还有影响的话），因此，我把自己打扮得面目全非——你是知道我那个样子的，然后我就在路边等着——你是知道我在哪儿等的。你一点都没有怀疑我的身份，她也没有——她，”爱德华指着多特说，“直到在壁炉边我把实情和盘托出，可她险些泄露了天机。”

“但是当她知道爱德华还活着，并且回来了的时候，”多特抽泣着开口了，现在她是在为自己说话了，刚刚爱德华讲话的时候，她一直迫不及待地想要申辩，“当她知道他此行的目的后，她想尽办法劝阻他不要将这个秘密公开，因为他的老朋友约翰·皮瑞宾格尔天生开朗热情，口无遮拦，关于各种人际交往的手段和待人接物的技巧，他可谓是太笨拙了——他整个人就不怎么机灵，”多特半哭半笑地说，“他很难替爱德华保守这个秘密，然后她——就是我啊，约翰，”这个小妇人抽泣着说，“告诉他全部的实情，他的心上人是怎么认为他已经死了的，她的母亲是怎么不厌其烦地劝她应下这门亲事的，而这场婚姻又是如何被这愚蠢又可笑的老太婆称作对她们‘大有裨益’，然后当她——这又是在指我了，约翰——告诉他，他们的婚礼尚未进行（虽然这是眼皮子底下的事儿了），并告诉他，若是婚礼举行了，那么她只有牺牲自己的幸福，因为她对他没有任何的感情可言，他听到这消息，高兴得都要发疯了。接着她——这又是在说我呢——提议作为中间人为他们牵线，就像过去她常做的那样，约翰，然后试探试探他的心上人，确保她——这还是指我，约翰——关于这一切的猜想和说法都是正确无误的。结果我猜得果然没错，约翰！结果他们就在一起了，约翰！结果他们就结婚了，约翰，就在一个小时以前！然后你看，新娘就在这儿！然后你看，格拉夫·泰克尔顿永远都只能打光棍儿了！然后你看，我又是那个快乐的小女人了！梅，愿上帝保佑你！”

多特本来就具有让人无法抗拒的魅力，如果说这样形容还算中肯的话，那么现在她欣喜若狂的样子，简直就让人的眼睛完全离不开她了，她从没给过任何人这么热烈又欢欣的祝贺，现在她简直就是在挥霍这种热情！

诚实的送货工此刻心潮澎湃，却站在那里呆住了。而不一会儿，他就朝多特那边飞奔过去，多特则伸出双手制止了他，他整个人又像刚刚那样缩回原地。

“不，约翰，不要！请听完这番话！不要再说爱我，约翰，直到你听完我说的每一个字儿。在你我中间，不应该有任何秘密，约翰，对此我很抱歉。昨天晚上，在我到你身边的小凳子上坐下之前，我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伤害了你，可是，当我看到你的脸色时，我就知道你已经看到了我和爱德华的秘密会面，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哦，我感觉自己是多么的轻浮啊！我太不对了，太不对了啊！但是，哦，亲爱的约翰，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想我呢？”

这个小女人，又嘤嘤地哭了起来。约翰·皮瑞宾格尔好想把她抱在怀中，但是，不行，她不允许他这么做。

“别来说你爱我，约翰，现在还不行！你还要等好久才能说这话呢！那场原本即将举行的婚礼让我很伤心，亲爱的，因为我记得梅和爱德华在年轻时相爱的模样，也知道她的心不在泰克尔顿身上，现在你相信了吧，约翰，是不是这样的？”

这样的“邀请”让约翰不由自主地想冲上前去，她又一次制止了他。

“别过来，约翰，就待在那儿别动！有的时候我嘲笑你，叫你小笨蛋或者老呆鹅，或者给你起类似的外号儿，那是因为我爱你啊，约翰，我太爱你了，将你的一切都看成是最好的，不愿意你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哪怕你能够凭借这些变化在第二天就当上国王！”

“嗯哈！”凯莱布情绪高涨，“我也是这么想的！”

“而且当我表现得好像人到中年的成熟稳重，约翰，当我假装我们是一对平凡无趣的夫妻组合，迈着小步款款而行的时候，那只是因为我是个傻乎乎的人，约翰，只是因为有的时候我喜欢耍点孩子气的小把戏，或者诸如此类的，并且装作很像那么一回事儿似的。”

眼见着他又要过来了，她急忙阻止了他，这次她晚了些，使他险些抱住了她。

“不，别说爱我，再等一两分钟，求你了，约翰！我最想告诉你的事儿，留到了最后才说。我心爱的，善良的，仗义的约翰啊，那天夜里我们说起那只蟋蟀的时候，其实这些话就已经在我嘴边儿了——一开始我并不像现在这样的爱你，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家的时候，我有些恐惧，生怕不能像自己期望的那样，像自己祈祷的那样，爱你——那时我还小呢，约翰。但是，亲爱的约翰啊，每一小时、每一天我都感觉更爱你一些，如果说我还能更加更加爱你的话，那就是在今天早上我听见你说了那番话以后。可是我已经不行了，我不能更爱你了，我百分之百的炙热的感情——那真是非常深厚的啊，约翰——已经都献给你了，这份爱你受之无愧，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把它全部给了你，没有给别人再留下哪怕是一丁点儿。现在，我亲爱的丈夫，再把我抱起来吧！这是我的家，约翰，永远永远不要再想，把我送到任何人的家里去！”

如果这曼妙的妇人是被其他人拥入怀中，绝不会像多特投入送货工臂弯那样让人赏心悦目。这图景真是在你有生之年有幸目睹的最完美、最浓烈、最真挚的一幅小小的杰作。

此时的送货工欣喜若狂，这你可能很清楚，多特跟他也差不多，这你可能也理解。你还可以确信的是，所有的人都兴奋异常，包括斯洛博伊小姐，她因为快乐得不行正没完没了地哭着鼻子，为了让她的小主子也享受到人们互相祝福的喜悦，她把这个孩子依次递到每个人的手里，大家轮番抱起他来，共同分享此刻的幸福。

然而，突然间，门外响起了车轮声，有人叫了一声“格拉夫·泰克尔顿来了”，紧接着这位值得尊敬的先生快步走进屋里，看起来穿得暖暖和和的，神态却是惊慌失措的。

“这真是活见鬼，约翰·皮瑞宾格尔！”泰克尔顿说，“一定出了什么差错，我跟泰克尔顿太太约好了在教堂见面，我敢发誓，我曾在路上碰到过她，我的车超过了她，我们一定是走岔了，她往这儿走了。瞧，她就在这儿呢！请您原谅我先生，我还未尝有幸更好地了解您这里是什么情况，但能否请您赏光将这位女士出让一会儿，因为今天上午她要出席一个十分特别的约会。”

“但是，我不能把她交出来，”爱德华开腔了，“连想都不要想。”

“你这是什么意思，小无赖？”泰克尔顿问。

“我的意思是，我允许你出言不逊，”爱德华面带笑容说道，“我可以装聋作哑，对于你刚刚的辱骂我可以充耳不闻，就像昨夜对你们所有的谈话，我一句也没回应一样。”

泰克尔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那眼神好犀利！

“我很抱歉，先生，”爱德华举起了梅的左手，将她的无名指展示给他们看，“这位年轻的姑娘不能陪你去教堂了，但是，如果你知道她今天早上其实是去过教堂的话，也许你会原谅她。”

泰克尔顿死死地盯着她的无名指，然后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个锡箔纸的小包来，那里面装的显然是一枚戒指。

“斯洛博伊小姐，”泰克尔顿说道，“你能否行行好，把它扔到火炉里去？多谢了。”

“这是从前就订下的婚事，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就是这个婚约使我的妻子不能履行与你定下的约会，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爱德华说。

“泰克尔顿先生，您会说句公道话吧，我曾经一五一十地告诉过您这件事，而且我屡次告诉过您，这件事我怎么也忘不了。”梅红着脸说道。

“哦，当然了，当然了！”泰克尔顿说，“嗯，没错，嗯，是这么回事儿，完全正确。爱德华·普鲁莫太太，我猜得没错吧？”

“是的，名字也没错。”新郎回答说。

“啊，我本不该认得您的，先生，”泰克尔顿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的脸，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恭喜您，先生！”

“多谢了。”

“皮瑞宾格尔太太，”泰克尔顿突然把脸转向她，她正站在皮瑞宾格尔先生的旁边，“我很抱歉。虽然对我来说你的所作所为并不友善，但是，说句良心话，我对你怀有歉意，你比我想象得要优秀很多。约翰·皮瑞宾格尔，我也对不起你，不过你是了解我的，这就够了。一切都很不错，女士们先生们，这真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啊。再见啦！”

说完这席话，他便满不在乎地起身离开了，只是在门边儿停留了一会儿，把马头上的花朵和彩球都摘了下来，然后照着这个畜生的肋骨猛踢了一脚，好像是在告诉它，它身上某个部件儿的螺丝松了，需要修理一下。

好了，现在该为这幸福的一天画上句号了，这可是件极为严肃的事情，为了这一系列事情永载“皮瑞宾格尔史册”，举办一场盛宴、像过节一样欢乐地度过这天是无可推卸的责任。于是多特就忙活开了，她准备操办一场庆典，彰显这个家以及这里所有人身上那不可磨灭的光辉。在很短的时间里，她就卷起袖子，把整条胳膊都伸进面桶里，以致胖胖的带有小窝的手肘都沾上了面粉，每当送货工从她身边经过时，她都要把他叫住然后亲他一下，以至于送货工的外套也染白了。这个老好人洗了蔬菜，削了萝卜，摔碎了盘子，打翻了铁罐——铁罐里装满了水，正放在炉子上烧——他在所有的地方都要搭把手，添点乱。而两个临时从附近不知什么地方请来帮忙的小工——那情形简直就像是在生死攸关之时随便抓个人扔上战场一样——他们在每个门口、每个拐弯处都撞在一起，人仰马翻。而所有的人都被提里·斯洛博伊和那个小宝贝绊倒过，无论他俩出现在哪里，都让人绊倒，我是说任何地方。提里以前从没有显示出如此的活力，她普遍存在于房间的各处，这一点被人们广泛称颂：两点二十五分，她在过道里做绊脚石；两点半，她在厨房里做路障；差二十五分钟三点的时候，她又成为阁楼里的陷阱。小宝贝的脑袋，就像以往一样，是一切物质——无论它是动物、植物还是矿物——的检验剂和试金石，这颗小脑袋与人们用过的每一件东西都有亲密的接触，跟它们不时地磕碰着。

接下来，他们派出了一支庞大的徒步探险小分队，踏上了寻找费尔丁太太的旅程，他们要在这位杰出的女士面前垂头丧气地表示悔过之情，如果有必要，他们还要动用武力将她带回家来，他们还要让她感到快乐幸福，同时也要求得她饶恕他们的过错。当这支探险小分队发现了她的时候，她不愿意听任何的辩解和说明，却不计其数地提道，她怎能活着看到这一天的到来！然后她不愿意再说任何一句其他的话，除了不断重复“现在把我抬到墓地去”这一句，这听起来有点滑稽，因为她不但没有死，而且一点儿也没有要死的样子。过了一段时间，她陷入一种平静的状态，却令人毛骨悚然，之后她总结说，在那笔失败的靛蓝染料贸易中，命运之神已不再眷顾她，那个时候她就预料到，自己的一生都要与羞辱和谩骂为伴了，然后她说，她很高兴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接着她又恳请他们不要因为她的事太过费心了，因为她算老几啊！哦，天哪，屁都不是！她请求他们忘记曾有这样的一个人存在过，求他们没有她也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在极尽刻薄地挖苦过后，她突然恼羞成怒，在这样的光景下发表高见说，如果被你踩了一脚，就是一只蠕虫也会翻个身儿的。这之后，她又稍显后悔，并且说道，爱德华他们但凡将自己的秘密告诉给她，事情就会大不一样，以她的能耐，难道就不会出什么好主意吗？探险小分队立刻捕捉到她情感中的矛盾，他们利用这一点发现，就势拥抱了她。于是，她很快就戴上手套，并且踏上了奔赴约翰·皮瑞宾格尔家的征途，带着一丝不苟的优雅和无可指摘的高贵。她的手边放着一个纸包，里面装着她的帽子，简直就像主教的法冠一样，硬得像铁板一块，高得仿佛能穿越云端。

在此之后，大家就等待着多特的父母乘坐轻便马车出现在这儿，然而他们迟迟未到，大家不免开始担心起来，继而纷纷探出头来向大路张望，费尔丁太太则总是看向另一边，那不但在方位上是错误的，而且在道理上也说不通，结果，在大家指明了她的错误后，她声称希望自己能够得到随心所欲四处观看的自由。最终，多特的父母到了，他们是一对矮胖的夫妻，迈着笃定、自如的步伐，轻快地走了过来。他们的姿态真是如出一辙，活脱脱是多特一家的人，多特和她母亲并排而立，全都长得甜美可人，她们的眉眼和神态都十分相像。

随后，多特的母亲不得不与梅的母亲寒暄几句，梅的母亲总是以高贵的身份自居，自视甚高，多特的母亲却不以任何身份自居，她的姿态不高，个子也不高。再说说老多特——让我们暂时这么称呼多特的父亲吧，我都忘了他的尊姓大名了，但是无所谓啦——倒是毫不见外，跟谁一见面都行握手礼，他对帽子没什么感觉，觉得那不过是一堆细棉布和糨糊结合的产物，至于费尔丁太太的那笔靛蓝染料交易，他对此也不以为然，只是强调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在费尔丁太太的结论里，他是个厚道本分的人，“但是缺少教养，我亲爱的。”

我怎么能忘了多特呢？她穿着婚礼礼服，忙里忙外地操持着安排着，让我为她那张可爱的小脸祝福吧！这是发自内心的千金不换的祝福！我也不会忘记那善良的送货工，他坐在桌子的最远处，红扑扑的脸蛋挂着喜气的神色。我不能忘记提那个皮肤黝黑、神采奕奕的水手和他美丽的妻子，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值得大加描述一番。错过了这次晚餐，无异于错过一次一个人能够享用的最丰盛、最快乐的美餐，而错过了为庆贺这对新人婚事而高高举起的斟满酒的杯子，则更是错过了人生中最最重要的事情。

晚餐过后，凯莱布唱起了那首“亮闪闪的碗”：“我这个大活人，还想好好活着，再活他个一两年……”他把这首歌唱完了。

然而，就在他唱完最后一句时，我顺便提一下，一件大家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发生了。

有人轻轻地敲着门，这人并未道一声“劳驾”或“借光”，就磕磕绊绊地走了进来，脑袋上还顶着一个很沉的盒子，他把盒子放在坚果仁儿和一堆苹果的正中央，说道：

“泰克尔顿先生来道喜了，这个蛋糕对他来说没什么用处了，你们也许可以吃了它。”

说完他就走掉了。

你可以想象得到，这群人全都吃了一惊。费尔丁太太以她敏锐的判断，料定这个蛋糕已经被下了毒，然后她又讲述了一个毒蛋糕的故事，关于一个神学院的女孩子是如何中毒以至周身发青的。不过，一声高过一声的欢呼把她的建议掩盖了，梅切开了蛋糕，带着喜悦欢乐的感情，整个过程又不失神圣与庄严。

蛋糕还没有吃到嘴里呢，就又有人轻声地敲响了门，相同的一张面孔出现在门边，胳膊底下还夹了一个巨大的牛皮纸袋子。

“泰克尔顿先生来道喜了，他给小宝贝带来一些玩意儿，这玩具不丑呢！”

说完这几句话，他就又消失了。

这一大伙人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即便是给他们足够多的时间，他们都很难找到合适的词来描述此刻的心情，更不要提他们几乎没有时间思考了，因为那报信儿的刚刚走出去把门带上，门那里就又传来敲门声，这次泰克尔顿本人走了进来。

“皮瑞宾格尔太太，我向你表示歉意！”玩具商手持帽子，恭敬地说，“今天早上我觉得自己有愧于你，比以往更甚，因为我有了点时间思考，所以我想了一个清早。约翰·皮瑞宾格尔！我生来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但是跟你这样的人面对面，不知不觉就变得温和一些了，或多或少吧。凯莱布！昨天晚上这个丫头给了我一些支离破碎的暗示，虽然她自己并不是有意为之，但我悟出了其中的原委，已经有点头绪了。一想到我曾经以为自己能够那么轻易地束缚住你们父女俩，就让我脸红心跳得厉害。我以为你女儿是个痴呆，而其实我才是那个悲惨的白痴！朋友们，大家伙儿啊，我家今晚好凄凉，甚至没有炉边蟋蟀歌唱，我把它们都吓走了。求求你们恩待我，让我也加入你们庆贺的队伍吧！”

五分钟后，他就自在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了。你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家伙的这副样子，他是多么活泼多么亲切啊！而他原来好像从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是有本事能使人快活的。来看看这些精灵做了什么吧，它们改变了他！

“约翰，今晚你不会把我送回娘家了吧？”多特低声问道。

他差一点就做出这样的蠢事来了！

还差一个活生生的小东西，这场聚会就完整了，结果，仅仅是一眨眼的工夫，它就来了，由于奔跑而极度缺水，所以它正费尽心机、用尽力气要把自己的脑袋挤进细细的水瓶中去喝水。它跟着那辆马车结束了这一圈的行程，马车真正主人的缺席使它心烦意乱，而它压根儿就不买代理车夫的账。它在马厩边徘徊了些许时候，曾企图煽动那匹老马叛逃，计划破产后，它只得踱进一家酒馆，瘫倒在壁炉边。不过突然间，它确信那个代理车夫是个骗子，于是决定离弃他，就独自一人掉头回到家里。

晚上，他们跳起舞来，在我大致提到这项娱乐活动以后，就应该住嘴了，不过我有理由认为这场舞会独一无二、别具一格，因此请容我多说两句。到场的人物极其特殊，舞会的组织形式也很独特：爱德华，那个水手伙计——一个善良随和又洒脱大方的人——给他们讲了一个又一个奇幻的历程，故事里包含了鹦鹉、矿山、墨西哥人和金粉。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椅子上跳起来一个一个地邀请大家跳上一曲，因为贝莎的竖琴放在那儿，而她已经开始演奏了，你是很少能听到这么美妙的音乐的。多特（耍了个小心眼儿，装模作样地）说她早就过了跳舞的年纪，我寻思她这样说其实是因为送货工正在抽他的烟斗，而她更愿意坐在他的身边。费尔丁太太呢，她没有什么选择，只能说自己跳舞的日子也已经过去了，这样一来，大家都跟着这么说，除了梅以外，她已经准备好了。

于是，梅和爱德华双双起身，在众人热烈的掌声中翩翩起舞，只有他们俩，贝莎则起劲儿地弹着竖琴。

起舞  约翰·里奇  作

好吧！如果你相信我的话，那么我告诉你，这样的状态没有维持五分钟，因为送货工突然扔掉烟斗，搂着多特的腰，闯进了屋子的正中央，跟她迈起了舞步，一会儿脚尖儿、一会脚跟儿地点着地，舞姿十分优美。泰克尔顿见状就势奔向费尔丁太太，搂着她的腰，也跟上了节奏。老多特则立即起身，生气勃勃地拉着多特太太转到舞场中间，跑到了最前头的位置。凯莱布见到此情此景，猛握住提里·斯洛博伊的双手，上场跳开了，而斯洛博伊小姐坚信在舞场立足的原则就是，风风火火地在其他舞者间钻来钻去，并且还要跟他们撞得前仰后合。

听啊！那只蟋蟀的叫声混杂在乐曲中，唧唧，唧唧，唧唧！水壶也呼呼地喷起气来。

目录

第一部分

第二部分

第三部分

版权信息

书名： 人生的战斗

作者：[英] 查尔斯·狄更斯

译者：沈丹琳

出版方：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格雷丝和玛丽昂在跳舞    丹尼尔·麦克利斯    作

第一部分

从前——其实时间并不重要，在勇猛的英格兰——其实地点也不重要，有过一场激战。那是在一个漫长的夏日，绿油油的草如波浪般起伏。一朵朵野花原本是上帝塑造来盛放晨露的芬芳酒杯，那天却感到鲜血灌满了它们饱含光泽的花盏中，个个垂下头来。一只只昆虫原本从无害的树叶和草叶那里得到了美妙的翠绿色，那天却被垂死之人重新染色，在受到惊吓后留下了怪异的足迹。被血沾染的蝴蝶将翅膀边缘的鲜血播撒到空中，溪流红了。被践踏的土地变成泥淖，这时，在满是人类脚印和马蹄印的一潭潭死水中，那满目皆是的血红色依旧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烁着黯淡的光。

当月亮从远处看似黑黝黝一道线的山丘之上升起的时候，它先是在树梢变得朦朦胧胧，然后跃至天顶，俯瞰着平原，幸好老天没让我们看到照耀在那片土地上的月亮所看到的景象，遍地都是仰面朝天的一张张人脸，这些脸都曾依偎在母亲的胸前，或盯着母亲的眼睛，或幸福地安睡。当被玷污的风吹过白天充满厮杀、夜晚充满死亡和痛苦的这地方，幸好老天没让我们听到后来风低声诉说的秘密。孤单的月亮一夜又一夜照亮这块战场，一颗颗星星一直伤心地在天上凝望，来自大地各处的风不断吹拂着这片土地，直到战斗的痕迹被抚平。

战斗的痕迹曾默默地存在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最终所剩无几，因为大自然的力量远胜于人类的邪恶冲动。很快她便恢复了宁静，在罪恶的战场上微笑起来，如同过去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时候一样。云雀在高高的天上歌唱；燕子忽高忽低，来来回回地飞翔；浮云的影子轻快地追逐着彼此，掠过草地，掠过麦田，掠过萝卜田，掠过树林，又掠过掩映在树丛中的小镇，掠过那里的屋顶和教堂尖顶，朝着远方明亮的天地交会处飞去，一轮红日在那里徐徐落下；庄稼种下去了，长大了，又收割了；曾经猩红一片的溪流里，出现了一个水车；犁田的男人吹着口哨；一群群拾麦穗和晒干草的人们默默地干着活；绵羊和公牛在吃草；男孩们在田地里又呼又喊，好把鸟儿吓跑；炊烟从农舍的烟囱中飘出；安息日的钟声悠扬地响起；老人活着，又逝去；田野里的胆小生灵，灌木丛和花园里的质朴花朵，都在它们注定的有限生命中，生长和消亡……所有这一切，都出现在那块曾经惨烈和血腥的战场上，成千上万的人在那场大战中丧命。

战争    克拉克森·斯坦菲尔德    作

和平    克拉克森·斯坦菲尔德    作

不过，起初生长在那里的麦田总会有一些深绿色的斑点，人们见了不禁害怕起来。年复一年，深绿色的斑点总会出现，人们才知道，在那一块块肥沃的土地下面，埋葬着一堆一堆的人和马的尸体，它们竟也同样滋养着大地。在那里犁田的农夫，常被又大又多的蚯蚓吓一跳。而他们收获的禾捆，在许多许多年里，被叫作“战场的禾捆”，单独放在一旁。而且即便在最后一批进仓的禾捆中，也从来没有人见过一束“战场的禾捆”被放进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犁开的每一道垄沟中总会出现一些战斗留下的碎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受伤的树木仍然矗立在战场上，在人们殊死搏斗过的地方还有被废弃的断篱残垣，一些饱受蹂躏的地方连一片叶子也长不出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即便是那片死亡田野上的最美丽的花朵，也没有哪个乡村姑娘会采来戴在头上或胸前。过了一年又一年，人们仍然相信，如果去采摘那里长出来的浆果，手就会被染上颜色极深的印记。

然而，尽管一年四季就像夏日的云朵一样轻轻地溜走，随着时间的流逝，冬去春来的变幻还是将这场古老冲突的遗迹悄然抹去；与这场战斗有关的这些传奇般的点点滴滴，也被临近的居民渐渐地从脑海中淡忘，最后变成了老人口中的传说。只有当冬日里人们围坐在炉火边时，才会被隐约想起，而且一年比一年模糊。在野花和浆果多年来无人采摘的这个地方，花园出现了，房子建起来了，孩子们在草地上玩起打仗的游戏。受伤的树木早就成了圣诞节的柴火，在熊熊燃烧后灰飞烟灭。那一块块深绿色的庄稼地再也看不到了，那长眠于地下的人也不再记得。犁铧仍然时不时地翻出一些生锈的小块金属，但很难断定它们过去的用途，于是发现它们的人就会冥思苦想，还各执一词。一件有凹痕的古老盔甲和一个头盔经年累月地挂在教堂里，有个半盲的孱弱老人总是想不明白，挂在刷成白色的拱门上方的这两个东西究竟是什么，他像个婴儿一样对它们充满好奇。假如惨死在这片土地上的大军能够复活一小会儿，回到他们倒下时的样子，每个人都站在他们的长眠之地上，那么会有成百上千满身是伤、面如死灰的军人站在家家户户的门口和窗前向内张望，他们会从僻静房屋的炉膛中随烟升起，会成为马厩和谷仓中的存粮，会突然出现在摇篮中的婴儿和看孩子的保姆中间，还会顺流而下，在水车上打着漩，挤满果园，站满草地，又一次在堆草场上堆满。回想有成千上万人死在这战场上，这里的变化可太大了。

或许，变化最大的地方莫过于一个小小的果园，连着一幢古老的石头房子，门廊处种着忍冬草。那大约是在一百年前吧，在秋天里的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果园里传出阵阵音乐和笑声，两名少女在草地上欢乐地跳舞，五六个从树上摘苹果的农妇站在梯子上，停下手中的活计朝下面看，分享着少女们的快乐。这真是一个美妙、生动、自然的场面：美好的日子，清净的地方，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两名少女，在自由、欢快的心境下跳着舞。

假如这世界上没有表演这回事儿的话，我们的生活或许比现在要好得多，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也会变得极其愉快，这是我个人的看法，我希望你也有同感。望着两个女孩这样跳舞，真是令人陶醉。她们的观众只有站在梯子上摘苹果的人。她们乐于让这些人感到快乐，但她们跳舞是为了让自己快乐（至少你会这么觉得），而且你会禁不住喜欢上她们，就像她们禁不住要跳舞一样。她们跳得多好啊！

她们不像在剧院中表演的舞者，根本不像。也不像某某夫人教出来的学生，完全不像。她们跳的不是四对舞，也不是小步舞，连乡村舞都不是。她们的舞既不是老式的，也不是新式的，既不是法式的，也不是英式的，不过或许碰巧带点儿西班牙风格，我听说西班牙舞蹈自由欢快，小小响板的声声拍打带来了一种随性而舞的轻松氛围。她们在果树中间跳舞，一路跳到光秃秃的小树林那里，再跳回来，彼此轻盈地转呀转，在明媚的阳光下，她们的舞步散发的欢乐似乎在不断扩散，就像水中的一道涟漪。她们飘逸的秀发和飞扬的裙角，她们脚下的丰盈草地，在晨风中沙沙作响的树枝——上面的叶子闪烁着光芒，在绵软的青草上投下斑驳倒影——和煦的风掠过这如画的景色，欣然吹动远处的风车，风车快活地转起来——从这两名少女，到在垄沟上犁田的农夫，他们之间的一切，在天空的映衬下，就好像是这世界上最后的事物——这一切似乎也在跳舞。

终于，这对跳舞的姐妹中的妹妹，气喘吁吁地扑到一张长凳上咯咯笑着。姐姐倚着旁边的一棵树。总是出错的竖琴和小提琴以一段花里胡哨的乐曲结束了演奏，就好像在显摆自己精神头十足，不过事实是，以刚才这样的速度演奏，拼了命地要与跳舞的人比个高低，以至于连半分钟也再坚持不下去了。梯子上那些摘苹果的妇女噼里啪啦地鼓起了掌，然后，声音刚落，就转过身去又像蜜蜂一样忙活起来。

或许，她们比蜜蜂还要勤快，因为这时，一名年长的绅士，此人正是杰德勒医生——你们应该知道，这里是杰德勒医生的房子和果园，而这两名少女是杰德勒医生的女儿——赶忙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是哪个讨厌鬼在早餐之前到他的地盘上演奏音乐。杰德勒医生是个了不起的哲学家，并不十分爱好音乐。

“在今天奏乐跳舞！”医生说完就顿住了，然后喃喃自语道，“我以为她们今天会担惊受怕呢。但这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世界。怎么啦，格雷丝，怎么啦，玛丽昂！”他接着大声说道：“今天早上的世界是不是格外疯狂啊？”

“就算是的话，爸爸，也请包涵一下，”他的小女儿走到他跟前，凝视着他的面孔，回答说，“因为今天有人过生日。”

“有人过生日，小猫咪！”医生回答道，“难道你不知道每天都有人过生日吗？难道你没听说过每分钟有多少新手进入这个——哈哈哈！根本没办法一本正经地说这件事——进入被称为人生的这个荒唐可笑的行当？”

“没有，爸爸！”

“没有，你当然没有。你是个大姑娘了——就快是了，”他凝视着这张依然凑在他面前的漂亮脸蛋说道，“我猜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不！你真的不是猜的吧，爸爸？”他的宝贝女儿喊了起来，噘起她红红的嘴唇，等着爸爸的亲吻。

“好！这吻里可带着我的爱哦，”医生说着，碰了碰女儿的嘴唇，“祝你成天这么——快乐。希望这样的滑稽戏天天有。”医生自言自语道：“可真是好！哈哈哈！”

我刚才说过，杰德勒医生是个了不起的哲学家，而他人生哲学的核心和神秘之处在于，他把这个世界看作是一场大大的恶作剧，世间太过荒唐，任何有理性的人都不会严肃对待。他的信仰体系从一开始就与他脚下的这片战场密不可分，一会儿你就会明白。

“好吧！可你是从哪儿找来乐队的？”医生问道，“肯定是偷鸡摸狗的人！这些流浪乐手哪来的？”

“乐队是阿尔弗雷德叫来的。”他的大女儿格雷丝边说边把妹妹头上戴的几朵小花整理好。半小时之前，对美丽的妹妹疼爱有加的她，亲手为妹妹戴上了这些花，可跳舞把花都弄乱了。

“哦！阿尔弗雷德把乐队叫来的，是吗？”医生问道。

“是的。他一早进城时碰巧遇到他们出城。这些人徒步旅行，昨晚在那里住下，因为今天是玛丽昂的生日，他觉得她会喜欢的，就叫他们来了，还写了张便条给我，说如果我也这么想，就让他们为玛丽昂演奏小夜曲吧。”

“哎，当然了，”医生漫不经心地说，“他总是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可不是赞成嘛，”格雷丝诙谐地说，她停顿了一下，后仰着头，欣赏着她为妹妹梳的漂亮发型，“玛丽昂高兴得不得了，跳起舞来，我也跟她一起跳。我俩就随着阿尔弗雷德找来的乐队的伴奏一起跳啊，直到喘不过气来。因为是阿尔弗雷德叫来的，所以我们觉得听着这音乐更加快活。是吧，亲爱的玛丽昂？”

“哦，我不知道，格雷丝。你又用阿尔弗雷德来取笑我。”

“提起你的心上人是取笑你？”她的姐姐说。

“我很清楚，我才不在乎提不提他呢，”这执拗的美人，把手中拿着的几朵花的花瓣全揪了下来，扔在地上，“我听他的名字都快听腻了！至于说他是我的心上人——”

“嘘！不要轻率地谈论一颗真心，这颗心可全属于你呢，玛丽昂，”她的姐姐嚷道，“就算开玩笑也不行。这世界上没有比阿尔弗雷德更真心实意的了。”

“不——不，”玛丽昂说，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愉快神色挑了挑眉毛，“或许不是的。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的。我——我才不要他这么真心呢。我从来没要他这么做。如果他指望我——可是，亲爱的格雷丝，我们现在为什么一定要谈他呢？”

这真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正值青春韶华的姐妹俩窈窕多姿，她们手挽着手，一边在树林里流连，一边这样谈心，虽然一个态度诚挚，一个态度轻率，但都体贴地爱着对方。看到妹妹的眼中竟满含泪水，真让人非常好奇，某种来自心底的强烈感觉，正冲垮她话语中的执拗，她正与之苦苦地斗争着。

她们之间的差距，就年龄而言，顶多不超过四岁。但格雷丝，从她对妹妹的悉心照顾，到她对妹妹的一贯奉献，显得更加年长些，因为没有母亲照顾两人（医生的太太已经过世），手足之间的情形往往如此。于是自然而然地，姐姐在任何事情上都不和妹妹争，也不参与妹妹的任性幻想，除非是出于对妹妹的同情和真心实意的喜爱。在她们这样的年龄，这并不容易做到。伟大的母性，即便是这种隐约微弱的母性显现，也能净化心灵，让高尚的人性提升到接近天使的水平！

医生看着她们，听着她们交谈的大致内容，他的脑海中起初只是对情啊爱啊这样的愚蠢事物产生了一些有趣的思索，这些都是年轻人给自己强加的无谓累赘，他们眼下相信这些虚幻的泡沫中会有什么严肃的事，但最后总会幡然悔悟的——向来如此！

格雷丝有着贤妻良母式的克己性格，还有甜美的脾气，非常温柔矜持，同时却有坚定和勇敢的精神，但这一切在医生看来，格雷丝文静的主妇型外表与她那更加漂亮的妹妹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为格雷丝感到惋惜——为她俩都感到惋惜——生活向来是如此的荒谬可笑。

医生从没想过问问他的两个孩子，或其中的一个，有没有试过把这场骗局变成一件严肃的事情。不过话说回来，他是个哲学家嘛。

他本性善良慷慨，但偶然间被那常见的“哲人石”（比炼金术士的研究目标容易发现得多）绊倒，这东西有时就是会绊倒善良慷慨的人，而且具有毁灭一切的特性，能够化金为土，变宝为废。

“不列颠！”医生嚷道，“不列颠！过来！”

一个小个子从屋子里出来，他长着一张很令人讨厌的、不耐烦的面孔，用粗鲁的“来啦”作为回答。

“早餐的桌子在哪儿？”医生说。

“在屋里。”不列颠回答。

“昨天晚上不是吩咐过你，今天早餐要安排在外边吗？”医生说，“你不知道今天有客人来吗？你不知道在马车到来之前，有事情要办吗？你不知道今天有个非常特殊的场合吗？”

“我没办法啊，杰德勒医生，那些女的在摘苹果，让我怎么办？”不列颠说，越解释声音越高，最后变得非常大声。

“好吧，她们现在完事了吗？”医生回复道，说完他看了看表，又拍了拍手，“喂！快点！克莱门茜在哪儿？”

“我在这儿，老爷，”从某个梯子上传来声音，接着一双笨拙的脚急忙从梯子上爬下来。“现在都完事了。散了吧，姐妹们。半分钟后所有东西都会为您准备好的，老爷。”

她边说边开始起劲儿地忙活起来。她干活的模样是那么独特，值得用几句话介绍一下。

她三十岁左右，长着一张相当圆润和讨人喜欢的脸，不过这张脸总是拧巴着，呈现出一副紧张兮兮的古怪表情，颇为滑稽。只是世界上的面孔就算是再不好看，也比不上她那丑到异乎寻常的步态和举止。如果要说她长了两条左腿或者说胳膊是别人的，四肢都脱了臼，一旦动起来所有的地方完全不对劲，也不过是对现实的最委婉的描述。要说她对这样的身体完全心满意足，认为它们与自己无关，顺其自然地看待她的胳膊和腿，任由它们像现在这样随意运动，也不过是对她的平和心态给出了略微公正的评价。她穿着一双不听话的大鞋子，它们从来不听她的双脚指挥；蓝色长袜；一件花里胡哨的印花长裙，是花钱能够买到的最难看的款式；加上一条白围裙。她总是穿短袖衣服，而且总是不小心擦破胳膊肘，她对此又十分关心，不断试着把胳膊肘转过来，可总也看不见。通常，她的头上戴着一顶小帽子，不过这帽子很少戴在其他帽子通常占据的地方。但是从头到脚，她都格外干净，保持着一种不相称的整洁。实际上，她想要在自己的心里和大家的眼里都保持干净利落的可贵愿望，催生了她最令人惊奇的发明创造之一，就是用类似木头把手的东西（是她衣服的一部分，常被叫作紧身胸衣）捆着自己，然后就好像是跟自己的衣服搏斗一样，直到衣服安排得服帖了才罢休。

这，就是克莱门茜·纽康的样貌和打扮。人们说，她稀里糊涂地把自己的教名克莱门蒂娜给记错了（但谁知道呢，她那耳聋的老妈妈，已经去世了，人老了自然就会变聋，她从小就开始养活妈妈，而且也没有别的亲戚）。这会儿她正忙着摆桌子，还时不时地站住不动，将泛红的赤裸手臂交叉在胸前，用手摩挲着她擦伤的胳膊肘，从容地注视着桌子，直到突然想起还缺点什么时，才慢吞吞地去拿。

“他们在这儿，两位律师来啦，老爷！”克莱门茜说，语气并不是非常和善。

“呀！”医生一边高声说，一边赶到门口去迎接他们，“早上好，早上好！格雷丝，我的宝贝！玛丽昂！来了两位先生。斯尼奇先生和克雷格斯先生。阿尔弗雷德去哪儿了？”

“他马上就回来，爸爸，肯定快了，”格雷丝说，“他今天上午为准备启程要做的事情还多得很，所以天一亮他就起身出门了。早上好，先生们。”

“女士们！” 斯尼奇先生说，“我代表自己和克雷格斯向你们问好，”他俯身鞠躬，“早上好，小姐。”他对玛丽昂说，“请允许我亲吻你的手。”说完就吻了一下。“我祝你”——他心里或许在祝福，或许并没有，因为一眼看上去，他并不像是一个会费心为了别人而表露真情的人，“再过一百个这样吉祥如意的生日。”

“哈哈哈！”医生两手插在兜里，若有所思地大笑，“一出一百幕的大滑稽戏！”

“我肯定，”斯尼奇先生一边说着话，一边把一个蓝色的小公文包靠着一条桌腿放下，“你一定不会把这位女演员的大戏给缩短吧，杰德勒医生。”

“不会，”医生回答，“永远不会！但愿这出戏一直让她发笑，能笑多久笑多久，最后借用一句法国的俏皮话说，‘滑稽戏结束，落幕。’”

“这句法国俏皮话，”斯尼奇先生说，同时快速地瞥了一眼他的蓝色公文包，“说得不对，杰德勒医生，而你把哲学建立在这句话之上，都是错的，我总是对你这么说。人生中什么严肃的事情也没有！那你把法律当作什么？”

“笑话。”医生回答。

“你以前和法律打过交道吗？”斯尼奇先生问道，眼睛打量着那个蓝包。

“从来没有。”医生答道。

“要是你有过，”斯尼奇先生说，“或许你会改变这种看法。”

克雷格斯似乎是让斯尼奇代表了自己，他好像觉得自己几乎，甚至根本没有单独出现的机会抑或独立的个性，但在这时，他开口发表了自己的见解。这是他与斯尼奇唯一没有对半平分的观点，但在这世界上的智者当中，他倒是有一些志同道合的伙伴。

“它让许多事情变得过于简单。”克雷格斯先生说。

“法律吗？”医生回问。

“对，”克雷格斯先生说，“一切都是。在我看来，现如今，一切都变得太简单了。这是这个时代的通病。如果说这个世界是个笑话（我没打算说不是），也应该是个难度非常高的笑话。应该尽可能地像一场战斗那么艰难，先生。这才是目的。但现在事情都过于简单了。我们正在给人生的一扇扇大门上油。它们本是生锈的。我们很快就会使它们伴着不刺耳的声音转动。而它们本该绕着它们的合页吱吱作响才是，先生。”

克雷格斯先生在发表他的这种观点时，似乎确实是绕着自己的合页吱吱作响了起来，这令他的这番话取得了极好的效果：他本是一个冷漠、严厉、无趣的人，穿着灰色和白色的衣服，活像一块打火石，但他的眼中闪烁着些许光芒，就好像什么东西从这眼睛上打出火花一样。这三位正在辩论的挚友，每个人确实都可以被想象成是自然界三大领域的代表，斯尼奇就像只喜鹊或乌鸦（只是没有那么油亮），医生则长着一张千沟万壑的脸，颇像冬天的苹果，左一个右一个的酒窝相当于鸟儿啄的小洞，他的脑袋后面还有一根非常小的辫子，权当苹果梗。

这时候，一个朝气蓬勃的帅气小伙子，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果园。他一身出门远行的打扮，身后跟着一个搬运工，扛着几个包裹和篮子。他的神情中充满了在这个早上应有的快乐和希望，刚才说的三位一起走过来迎接他，就好像是“命运三女神”的兄弟，或者像是假扮得极好的“美惠三女神”编者注：指的是希腊神话中分别代表妩媚、优雅和美丽这三种品质的三位女神。，又或者像是荒原上的三位古怪的先知。

“生日快乐，阿尔弗！”医生轻快地说。

“祝你快乐地过上一百个生日，希斯菲尔德先生！”斯尼奇说着，深深地鞠了一躬。

“快乐！”克雷格斯用低沉的嗓音独自咕哝道。

“呀，好一个联排炮！”阿尔弗雷德大声说道，停了一下又接着说，“一——二——三——在我即将面对的大海上，全都不是好兆头。幸好我今早最先碰见的不是你们，要不我可碰上坏兆头了，但我头一个碰见的是格雷丝——甜美可爱的格雷丝——所以我要无视你们！”

“如果您愿意的话，先生，您头一个碰见的是我，您知道的，”克莱门茜·纽康说，“她那会儿在这里散步，天还没亮的时候，您记得的。在屋子里的是我。”

“没错！头一个是克莱门茜，”阿尔弗雷德说，“那我和克莱门茜一起无视你们。”

“哈，哈，哈——我自己和克雷格斯认为，”斯尼奇说，“好一个无视！”

“或许没有表面上那么糟呢，”阿尔弗雷德说，他与医生亲切地握过手，又与斯尼奇和克雷格斯握手，然后环顾四周，“上哪儿去找——天哪！”

他一下子就冲到了相依而立的姐妹俩面前，这下子马上令乔纳森·斯尼奇和托马斯·克雷格斯这两个合伙人挤在一起，效果可比经过明智思考的现有合伙协议还好。不过，我不必特地细说他是以何种礼节先向玛丽昂问好，再向格雷丝问好，只需略提一下，克雷格斯先生可能会认为他的礼节“过于简单”。

或许是为了转换话题，杰德勒医生急忙向餐桌走去，大家都跟着坐了下来。格雷丝坐在女主人的位置，她在选择自己的座位时考虑得非常周全，把她的妹妹和阿尔弗雷德两个人与其他人隔开了。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坐在对面的两个桌角旁，那个蓝包为了安全起见放在两人中间。医生坐在他的老位置上，正对着格雷丝。克莱门茜像触了电似的在桌旁前前后后地伺候着，那个愁眉苦脸的不列颠，站在另一张小桌子旁，充当起一块牛肉和一条火腿的“御用分肉官”。

“肉？”不列颠手里拿着分肉的刀叉，走到斯尼奇先生身边问道，就好像把这个问题当个石头扔给他一样。

“当然。”律师回敬道。

“你要点儿吗？”不列颠冲着克雷格斯说。

“瘦肉，全熟。”那位绅士回答。

按两人的吩咐切完肉之后，他又给医生切了不多不少的一份（好像他知道别人都不想吃东西似的），然后便在不失礼节的范围内，尽可能地徘徊在两位合伙律师旁边，用严厉的眼光观察他们如何处理这些吃的，不过他脸上的这副严肃表情倒是放松过一次，那就是当克雷格斯先生起劲地大声嚷“我以为他走了”的时候，牙口不是很好的他可被噎得够呛。

“现在，阿尔弗雷德，”医生说，“趁着我们还在吃早餐，说一两句正经的。”

“趁着我们还在吃早餐。”斯尼奇和克雷格斯说，他们似乎并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尽管阿尔弗雷德一直都没在吃早餐，而且手头要做的事情似乎本来就够多了，但他还是恭敬地回答：

“悉听尊便，先生。”

“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是严肃的，”医生开始说道，“在这样的——”

“这样的滑稽戏，先生。”阿尔弗雷德提醒他。

“在这样的滑稽戏里，”医生评论道，“那也许就是在即将离别之际，两个人再次在同一天迎来生日，这个日子与我们四个人有着许多愉快的联系，让人想起我们之间长久以来的和睦相处。我扯远了。”

“啊！没错，没错，杰德勒医生，”年轻人说，“您说的没错。非常中肯，今天早上我的心就是见证。我知道，如果您能让您的心开口说话，您的心也会这样说的。我今天就要离开您家了，我从今天开始不再受您监护了，我们带着我们这么多年来的温暖情谊离别了，这份情谊永远无法再原原本本地重新来过，而我们又即将和其他人建立起情谊。”他看了一下身旁的玛丽昂，“我经过思考后有些想法，我不敢相信自己现在会说出来。嗨！嗨！”他为了给自己鼓劲儿，也为了使医生兴致高涨起来，他说道：“医生，在这荒唐的一大堆脏土里，终究有一粒严肃的尘埃。今天请容许我说，确实有一粒！”

“今天！”医生大声说道，“听他说的！哈，哈，哈！在这荒唐的一年里，为什么那场大战，偏偏是在今天，在这个地方发生的呢？在我们现在坐着的这个地方，就是今早看见我的两个女儿翩翩起舞的地方，也是我们吃的苹果从树上摘下来的地方，这里的树根是长在人的身上，而不是土里——有多少人在这里丧命！我记得，在那场大战之后，过了几代人的时间，就在我们的脚底下，挖出了能堆满教堂院子那么多的人骨和骨头渣，还有被砍破的头盖骨碎片。然而，在参加那场大战的人当中，知道自己为什么目标而战，或者为什么要打仗的，连一百人都没有；在没头没脑地欢庆胜利的人中，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而庆祝的，也不足一百人；这其中自己的境遇因打胜仗或败仗而有所改观的，不超过五十人；直到现在还认可那场战争或功勋的，已不足六七人……简而言之，除了为阵亡的士兵感到痛惜的人之外，对那场战争，已经没有人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这居然也叫作严肃的事情！”医生笑着说，“哪有这样的道理！”

“但这一切在我看来，”阿尔弗雷德说，“是非常严肃的。”

“严肃！”医生大声说道，“如果你能容忍这种事情被认为是严肃的，那么你一定是发疯了，或死了，要么就是归隐山林当修道士了。”

“再说——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阿尔弗雷德说。

“很久以前！”医生反驳道，“你知道，打那以后，这个世界一直在干些什么吗？你知道，这个世界还干了些别的什么吗？我可不知道！”

“打了些官司。”斯尼奇先生边说边搅动着他的茶。

分别的早餐    约翰·里奇    作

“不过，总是过于简单地就能找到出路。”他的合伙人说。

“医生，你会原谅我要说的话，”斯尼奇先生紧接着说，“在我们以往的讨论中，我已经把我的观点提出千百遍了，那就是，就人们打官司、连同这世界上的法律体系而言，我确实看到了其中严肃的一面——唔，真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东西，有其目的和意图——”

克莱门茜·纽康笨拙地被桌子绊了一下，碰得茶杯和碟子哗啦啦作响。

“嘿！怎么搞的？”医生喝道。

“都怪这该死的蓝包！”克莱门茜说，“老绊人！”

“我刚才说，有其目的和意图，”斯尼奇继续说道，“令人肃然起敬。人生是一场滑稽戏吗，杰德勒医生？有法律的人生，是滑稽戏吗？”

医生笑了，看着阿尔弗雷德。

“假设，如果你愿意的话，假设战争是愚蠢的，”斯尼奇说，“在这一点上我们的意见一致。打个比方。这里有一个欣欣向荣的国家，”说着他用手里的叉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有一次，他们当中的每个人都受到了士兵——入侵者的蹂躏，整个国家在刀枪炮火之下成为废墟。呵呵呵！难道有人会主动让自己暴露在刀枪和炮火之下吗？愚蠢，胡闹，实在是荒唐！你知道的，一想到这一点，你就会嘲笑你的同类！但是，想一想我们这个欣欣向荣的国家目前的情况！想一想有关不动产的法律，想一想不动产的遗赠和受让，不动产的抵押和赎回，地产的租赁、完全保有产权和副本保有产权，想想吧！”斯尼奇说着，竟激动得咂起嘴来，“关于地契和地契证明文件的复杂法律，加上所有自相矛盾的判例和与之相关的无数议会法案，想一想大法官法院的那些多到数不清的费心费力的官司，而眼前即将发生的这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就可能引起这些官司。杰德勒医生，承认吧，我们身处其中的规划中是有不成熟的地方！”斯尼奇看着他的合伙人说，“我相信，我说的既是代表我自己，也代表克雷格斯。”

克雷格斯先生表示认同，斯尼奇先生呢，不知怎么，刚才的一番雄辩让他精神了起来，表示自己想再来一点儿牛肉，喝一杯茶。

“一般来说，我不为人生辩护，”他搓着手笑眯眯地接着说，“人生充满了傻事，还充满了更糟的事。人们宣示着负责任，守信用和讲无私，以及所有的这种事情！呸！呸！呸！我们明白它们是有价值的。但是你不能嘲笑人生呀，你有一场游戏需要完成——的确是一场非常严肃的游戏！你知道，所有人都在游戏中与你作对，你也在与他们作对。哦！真是件有趣的事情。有着让人琢磨不透的招数。杰德勒医生，当你赢的时候，你一定只是在笑——可赢的时候不太多。呵呵呵！可不太多。”斯尼奇先生又把这句话说了一遍，然后转转头又眨眨眼，那神情好像接着说，“你也可以转转头眨眨眼！”

“嘿，阿尔弗雷德！”医生大声说，“现在你要怎么说？”

“我要说，先生，”阿尔弗雷德回答，“我倾向于认为，您对我，同时也对您自己，最大的恩惠就是在这个天天受阳光照耀的更广阔的人生战场上，有时要把这个战场和其他这样的战场忘掉。”

“说真的，恐怕这动摇不了他的看法，阿尔弗雷德先生，”斯尼奇先生说，“在人生的相同战斗里，战士们也是非常拼命，非常悲惨的。也是砍砍杀杀个不停，还有从背后向人开枪。这里有着可怕的蹂躏与践踏，是相当苦的一件差事。”

“我相信，斯尼奇先生，”阿尔弗雷德说，“在这其中，即便是在许多看似轻松和充满矛盾的人生战斗中，还是有不被人所知的胜利和斗争，伟大的自我牺牲，以及高尚的英雄主义行为。要做到这些也绝非易事，因为它们没有世间的记载和观众，天天在边边角角里、在小户人家里、在男人和女人的内心中发生。其中任何一种行为，都能使最苛刻的人跟这样的世界和好，使他对世界充满信心和希望，尽管这世界上有一半的人在打仗，还有四分之一的人在打官司……这些都是我大胆的狂言罢了。”

姐妹俩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

“好吧，好吧！”医生说，“我的年纪太大了，连我的这位朋友斯尼奇，还有我那单身的好妹妹玛莎·杰德勒，都改变不了我的看法。许多年前，她也有过所谓的家庭烦恼，从那以后她与各种各样的人过着一种志趣相投的生活。她的观点和你差不多（只不过她是个女人，不那么理智，也倔强了些），我俩总是意见不合，因此也很少见面。我就生在这个战场上。我从小就开始思考战场上的真实历史。六十个年头已经从我的头上过去了，在这个基督教掌管的世界里，除了人们在战场上的疯狂之外，我什么也没看见。而在这个世界上，天晓得有多少慈爱的母亲和像我两个女儿这样的好姑娘。一切事物中普遍包含着相同的矛盾。面对这种惊人的世事无常，你不是得笑就是得哭，而我，宁愿笑。”

不列颠始终以一副极其深奥、极其忧郁的神情专注地听着每个人谈话，这时他似乎突然做出了也是宁愿笑的决定，如果他忍不住发出的阴森森的声音可以算作是笑的一种表示的话。不过，在他发出声音之前和之后，他的脸纹丝未动，餐桌上有一两个人被这个神秘声音吓了一跳，朝四下张望，但谁也没想到他会是罪魁祸首。

知道真相的只有和他一起伺候用餐的克莱门茜·纽康。她用她所珍爱的关节之一——也就是胳膊肘戳了戳他，轻声地用责备的语气问他在笑什么。

“没笑你！”不列颠说。

“那笑谁？”

“笑人类。”不列颠说，“就是笑这个！”

“夹在东家和两位律师中间，他的脑袋一天比一天坏得严重了！”克莱门茜大声说着，又用另一只胳膊肘戳了戳他，就好像给他打了一针精神兴奋剂，“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吗？你想要挨骂吗？”

“我什么也不知道。”不列颠说，他的眼睛无神，表情呆滞，“我什么也不在乎。我什么也不明白。我什么也不相信。我什么也不想要。”

虽然他对自身情况的这种凄凉结论可能夸大了悲观的一面，但本杰明·不列颠——他有时被称为 “小不列颠”，把他与“大不列颠”区别开来，就像我们说“年轻的英格兰” ，表示它和“古老的英格兰”有着截然不同的含义——还是更准确地表明了自己的真实状态。因为他就像培根修道士身边的那个迈尔斯一样，日复一日地听着医生对各种各样的人发表无数的演讲，而医生的一切言论都倾向于证明，他本人的存在顶多是个错误和荒唐事儿。就这样，这个不幸的仆人，一点一点地，在经过内心思考和外界的影响后，堕入了一个充满混乱和矛盾的深渊，与他的迷惑程度相比，深藏在井底的真相也不过是浮在水面上明摆着的事实。只有一点他非常明白，那就是，通常由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带进讨论中的新元素，从来没能让他们更清楚地表达自己，却似乎总是让医生获得了某种优势和证据。因此，他认为这个事务所是造成他这种精神状态的近因之一，所以对他们感到憎恶。

“但这不关我们的事，阿尔弗雷德，”医生说，“今天我已不再是你的监护人（就像你所说），你将要离开我们，满载着这里的中学所能给你的学问，你在伦敦的学习可能也丰富了你的学识，而像我这样没趣的乡下老医生的实践知识可能又把这两者衔接了起来。现在，你要走了，去看看世界。你那可怜的父亲所指定的第一阶段的见习既然已经结束，现在你走吧，由你自己做主去完成他的第二个愿望。你在外国的医科学校要待上三年，恐怕还没到三年你就把我们忘了。上帝呀，用不上半年你就会轻易地把我们忘了！”

“如果我会这样的话——可是您心里很明白，我又何必对您说这些呢！”阿尔弗雷德笑着说。

“我可一点也不明白，”医生回应，“你怎么说，玛丽昂？”

玛丽昂摆弄着她的茶杯，似乎要说——但她没说出口——如果他能忘掉，倒也是好的。格雷丝用自己的面颊贴着玛丽昂青春焕发的脸庞，微笑着。

“我希望，我在执行受人委托的事情上，不曾是一个不公正的管家，”医生接着说，“但不管怎样，今天早上我被正式罢免了职务，解除了责任，诸如此类吧。在这里，我们的好朋友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带着满满一口袋的文件、账目、证件，要把剩余的委托金移交给你（我希望这是笔难以花完的钱，阿尔弗雷德，可是你一定要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好让你的钱难以花完），还要移交给你其他一些滑稽的东西，得在那上面签名、盖章，要正式移交。”

“根据法律，必须要有适当的证人，”斯尼奇说着，推开盘子，拿出文件来，他的合伙人接着把文件平铺在桌子上，“医生，我自己、克雷格斯和你共同受到委托，来执行、监督这笔资金到目前为止的用途，我们需要你的两名仆人签名作证——你识字吗，纽康太太？”

“我还没结婚，先生。”克莱门茜说。

“哦，请原谅我。我该想到的，”斯尼奇笑呵呵地说，目光朝着她那异乎寻常的身形扫了一下，“你识字吗？”

“认识一点。”克莱门茜回答。

“结婚誓词、晚祷词和晨祷词呢？”律师打趣说。

“看不懂，”克莱门茜说，“太难了。我只看得懂一个顶针。”

“看懂顶针！”斯尼奇跟着说，“你说的是什么呀，年轻的姑娘？”

克莱门茜点了点头，“还看得懂一个肉豆蔻擦板。”

“哎哟，是个疯子！这得由大法官来处理了！”斯尼奇盯着她说。

“——如果她有财产的话。”克雷格斯补充了这个条件。

不过这时，格雷丝插话了，她解释说，刚才提到的那两样东西上各刻着一句格言，于是成为克莱门茜·纽康的口袋图书馆，而克莱门茜根本没有机会去念书。

“哦，是这样啊，这样啊，格雷丝小姐！”斯尼奇说。

“没错，没错。哈，哈，哈！我还以为我们这位朋友是个白痴呢。她不是一般的像白痴啊！”他用傲慢的目光瞥了她一眼，咕哝道，“那顶针上怎么说的来着，纽康太太？”

“我还没结婚，先生。”克莱门茜说。

“好吧，纽康。这样叫你行吗？”律师说，“那顶针上怎么说的，纽康？”

克莱门茜没有直接回答，她打开一个衣兜，低头在张着大嘴的衣兜底部寻找那个根本不在的顶针——接着又拉开另一边的衣兜，似乎看到了什么，好像是一颗贵重的珍珠，她在衣兜的底部摸索着，清理出许多碍事儿的东西——一条手帕、一小截蜡烛、一个洗过的苹果、一个橘子、幸运的一便士、一个骨头护身符、一个挂锁、一把装在套子里的剪刀（更贴切的描述是，这是一把大有作为的年轻的大剪刀）、差不多有一小把散开的珠子、几团棉球、一个针盒、一小沓卷发纸，还有一块饼干，她把掏出来的这些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全部交给不列颠拿着——可是却徒劳无功。

然后，她下定决心，一把抓住这个衣兜的敞口，紧抓不放（因为它老在摆动，还绕着最近处的那个角扭曲），摆出并镇定地保持着一种显然不符合人体解剖学和地心引力定律的姿势。她最后总算成功地把顶针戴在了手指上，还摇晃着肉豆蔻擦板，这两个小物件上面的文字显然因为过度的摩擦，已经磨得不成样子，字迹模糊不清了。

“这就是那个顶针了，是吗，年轻的姑娘？”斯尼奇先生拿她来取乐了，“顶针上怎么说呀？”

“上面说，”克莱门茜缓慢地绕着顶针读着，好像这是一座塔似的，“忘——记——与——饶——恕。”

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哄然大笑。“太新鲜了！”斯尼奇说。“太简单了！”克雷格斯说。“非常了解人性！”斯尼奇说。“用在人生这些事儿上太合适了！”克雷格斯说。

“还有肉豆蔻擦板呢？”律师事务所的头儿发问了。

“擦板说，”克莱门茜回答，“好人——有——好报。”

“你的意思是，要做好事，要不你就会被别人欺负。”斯尼奇先生说。

“我不懂，”克莱门茜呆呆地摇摇头，反驳道，“我又不是律师。”

“我恐怕假如她是个律师，医生，”斯尼奇先生突然转过去对医生说，好像他预料到如果不这么做，她的反驳可能会带来什么后果似的。“她会发现，这句话是她的一半诉讼委托人信奉的金科玉律。因为他们对此是相当严肃的——尽管你的世界是闹着玩儿的——所以事后会怪罪于我们。我们干这一行，毕竟只是起到镜子的作用，阿尔弗雷德先生。可是找我们咨询的一般都是怒气冲冲、吵吵闹闹的人，状态都不是太好，要是我们板起脸来，他们就很难跟我们吵架。我想，”斯尼奇先生说，“我这些话是代表我和克雷格斯吧？”

“当然了。”克雷格斯说。

“因此，如果能劳烦不列颠先生给我们拿来一点墨水，”斯尼奇先生的话题回到了文件上，“我们就可以尽快签字、盖章和办理移交了，要不然等马车走的时候我们还不知道能办到哪一步呢。”

如果从不列颠这会儿的状态来判断，很有可能在马车走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在哪一步呢，因为他站在那儿走神儿，心里忙着把医生跟两位律师作比较，又把两位律师跟医生比较，接着把他们的顾客跟他们三个也都比一比，又徒劳地试图把顶针和肉豆蔻擦板上的格言（对他而言是全新的思想）跟任何人的哲学体系统一起来。简单地说，正如被种种学说和学派搞得晕头转向的另一个伟大的不列颠一样，他自己也是一头雾水。但是克莱门茜，他的大救星——尽管他极瞧不起她的理解力，因为她很少愿意费劲儿地进行抽象思考，但总是能随时随地及时做着该做的事情——转眼间就把墨水递了过去，还帮了他另一个忙——用她的胳膊肘使他回过神来，轻轻的拍打唤醒了他的记忆，他很快就变得精神头儿十足了。

一种想法令他十分为难，这种想法对于像他这种层次的人来说不足为奇，对他们而言，使用笔墨是一件大事。他觉得，不可以在一份不是他自己写的文件上签名，怎么也得象征性地经过他手，要不然一大笔他不知情的钱款就被莫名其妙地转走了。他极不情愿地走向那些文件，尽管医生催促他快点签字，他仍坚持非要先看一遍才签（且不提那文件上的用词，光是字迹歪歪扭扭，对他来说就如同天书一样）。他还把一张张纸翻过来，看看背后有没有动过手脚的地方。签上名字后，他怅然若失，好像别人分走了他的财产和权利似的，我需要花点儿时间才能讲一讲。还有，在这之后，装着他的签名的那个蓝包成了吸引他注意力的一个神秘之物，使他寸步不离。还有，克莱门茜·纽康想到自己的重要和体面，忘形地哈哈大笑，两个胳膊肘大大撑开，占满整张桌子，活像一只张开翅膀的老鹰。她又把脑袋搭在左胳膊上，摆出一副准备写几个玄妙文字的架势，而且费了不少的墨水，她写字的时候嘴里还念念有词，也得费不少唾沫。还有，一旦尝过了墨水的滋味，她在这方面燃起了极大的热情——据说驯养的老虎在尝过另一种液体之后也是如此——在一切东西上她都想签名，她的名字出现在各种各样的地方。一句话，医生就此解除了委托，免去了相应的所有责任，阿尔弗雷德开始为自己负责，顺利地走上人生的旅途。

“不列颠！”医生说，“快到门口等马车去。时间不等人，阿尔弗雷德。”

“没错，先生，没错，”青年赶忙回答，“亲爱的格雷丝！等一下！玛丽昂——她是那么年轻美丽，那么迷人，那么令人倾倒，人生中没有什么让我更心爱的了——记住！我把玛丽昂交给你了！”

“照顾她本来就一直是我的一份神圣的责任，阿尔弗雷德。现在更加是了。我一定不辜负你的托付，相信我。”

“我确实很放心，格雷丝。我对你再了解不过了。看着你的脸，听着你的声音，谁还能不了解你！唉，格雷丝！我要是有你那样的平常心，那样镇定的头脑，我今天就会有十足的勇气离开了！”

“你会吗？”她回答说，恬静地笑着。

“还有，格雷丝——姐姐，这样的称呼好像很自然。”

“就这样叫吧！”她立刻说，“我喜欢这个称呼，就这样叫我好了。”

“可是，姐姐，”阿尔弗雷德说，“玛丽昂和我得益于你那真诚坚定的品格，在这儿你给我们很多帮助，使我俩更快乐，生活得更好。你的这些品质我是没法带走，要是它能为我鼓劲，那就好了！”

“马车到山顶了！”不列颠喊道。

“时间不等人，阿尔弗雷德。”医生说。

玛丽昂独自站在一旁，眼睛一直盯着地上。在医生的这番催促之后，她那年轻的心上人温柔地把她带到她姐姐站着的地方，把她推入姐姐的怀抱。

“我刚才对格雷丝说了，亲爱的玛丽昂，”他说，“我说我把你托付给她了，这是临行前的郑重委托。等我回来娶你的时候，亲爱的，当我们婚后生活的光明前景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时候，我们主要的乐趣之一将是商讨怎样使格雷丝幸福，怎样猜中她的愿望，怎样表达我们对她的感谢和爱意，怎样报答我们欠她的这么多恩情。”

妹妹的一只手由他握着，另一只手搭在姐姐的脖子上。她凝视着姐姐的眼睛，她如此的镇定、安详和快乐，姐姐的目光中，既有慈爱和欣赏，又有忧伤和好奇，还混杂着一种近似崇敬的神色。她又凝视着姐姐的脸，那就像是一位光明天使的脸，镇定、安详和快乐，那张脸也望着她和她的心上人。

“到时候，那一天一定会来的，”阿尔弗雷德说，“我不知道那一天是否到来过，但格雷丝心里最清楚，因为格雷丝总是对的——她最清楚她自己什么时候想要一个朋友，向他敞开心扉，而且他对她而言，会像她对我们而言一样——那时候，玛丽昂，我们将证明我们对她的忠心耿耿，我们将兴高采烈地得知——我们亲爱的好姐姐——爱着一个人，又被那个人爱着，就像我们爱着她一样！”

妹妹仍然凝视着姐姐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就连他都不看上一眼。那双诚实的眼睛也仍然看着他们，如此的镇定、安详和快乐，望着她，又望着她的心上人。

“等到这一切都过去了，我们都老了，住在一起（我们一定得这样！）——相依为命——那时候，我们会常常谈起往事，”阿尔弗雷德说，“这段日子将是我们最喜欢谈的，特别是今天，我们将向彼此倾诉我们今天分别时的所想所感，我们盼望的和担忧的，还有我们是多么不忍心说再见——”

“马车穿过树林了！”不列颠嚷道。

“好的！我已经准备好了——在经历过风风雨雨之后，我们会快乐地团聚，我们要让今天成为一年中最快乐的日子，把今天定为一个有三重意义的纪念日。好不好，亲爱的？”

“好！”姐姐带着灿烂的笑容，急忙插话说，“好的！阿尔弗雷德，不要再耽搁了。没时间了。跟玛丽昂说再见吧。愿上帝保佑你！”

他把妹妹紧紧揽入怀中。他一松手，她又重新黏着姐姐。她的眼睛，带着同样的复杂神情，再次凝望着那双如此镇定、安详和快乐的眼睛。

“保重，我的孩子！”医生说，“在这样一个——哈，哈，哈！——你知道我的意思——说什么认真通信啊，认真恋爱啊，订婚啊，什么什么的，哎呀，当然是彻头彻尾的胡扯。我能说的就是，如果你和玛丽昂继续傻乎乎地情投意合，将来我也不反对你做我的女婿。”

“过桥啦！”不列颠嚷道。

“过吧！”阿尔弗雷德说，紧紧握住医生的手，“我的老朋友和监护人，有时间尽可能认认真真地考虑考虑我吧！后会有期，斯尼奇先生！保重，克雷格斯先生！”

“上路了！”不列颠嚷道。

“克莱门茜·纽康，我们认识这么久，给你一个吻！握握手，不列颠！玛丽昂，最亲爱的心上人，再见！格雷丝姐姐！记住啊！”

这位恬静的管家式人物，带着美丽的安详面容，转向他作为回答，但玛丽昂的表情和态度一点儿都没有改变。

马车在门口停下。接着是一阵搬运行李的奔忙。马车开走了。玛丽昂始终一动不动。

“他向你挥帽子呢，亲爱的，”格雷丝说，“你中意的丈夫呀！宝贝。看哪！”

妹妹抬起头来，转头看了一会儿。接着，又转回来，这时候她再一次与那双镇定的眼睛四目相对，于是依偎在姐姐的肩头，轻声啜泣。

“哦，格雷丝。上帝保佑你！但我不忍心看，格雷丝！我的心都碎了！”

1. 译者注：即动物、植物、矿物。

2. 译者注：以法院案卷副本作为土地所有权的证据。

3. 译者注：指英国十五世纪开始建立的隶属于大法官的衡平法法院，用以向当事人提供某些不能从普通法法院获得的法律救济。现在，它成为英国高等法院的大法官庭。

4. 译者注：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一个政治团体。

5. 译者注：英国谚语，真相深藏在井底。

6. 译者注：即大不列颠王国。

第二部分

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在这个古老的战场上开了一家让人感到舒适的小事务所，他们在这里做着能让他们过上舒适生活的生意，为许多争吵的人打过许多激烈的小战役。这些冲突虽然很难称得上是追击战——因为事实上它们一般是以蜗牛的速度进行的——但是到目前为止，事务所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倒是符合战争的广义概念，一会儿向这位原告开了一枪，一会儿又砍了那个被告一刀，一会儿在法院里对一笔财产提出严正的指控，一会儿又在一群形形色色的小债务人中间灵巧地展开散兵战，根据情况的不同，及眼前的敌人调整着战术。公报在他们的某些战场中发挥着重要且有利可图的作用，对于那些著名的大型战场而言也是如此，而且在大多数的诉讼中他们表现出了当将军的才能。士兵们事后才发现，了解对手是很不容易的，他们一点儿都不清楚对手在干什么，因为他们被大量烟雾团团围住。

斯尼奇和克雷格斯两位先生的事务所坐落在闹市中的一个交通便捷之处，前门大敞，比地面低，要下两级光滑的台阶，因此，凡是惹上麻烦的愤怒农夫们，无一不是一下子就栽进门里去的。他们的特别商议室兼会议厅设在楼上的一间陈旧密室里，天花板又低又黑，似乎在沮丧地皱着眉头思考复杂的法律问题。屋子里有几张高背皮椅，上面装饰着一颗颗大铜钉，活像瞪着的眼珠子，这里那里的三两颗已经掉了——或许是被一些心烦意乱的当事人在摸来摸去时用大拇指和食指抠掉的。还有一幅镶在镜框里的印刷版大法官肖像，法官头上那顶可怕假发的每一个发卷都让人汗毛倒立。覆盖着灰尘的壁橱、书架和桌子上堆满了一捆捆的文件。沿着墙围板叠放着几层箱子，都上了挂锁，还是防火的，箱子外面漆着一个个名字。满心焦急的来访者，在一种无情魔法的驱使下，不由自主地把一个个名字反着读又正着读，当成字谜来猜，虽然他们似乎是坐在那儿在听斯尼奇和克雷格斯说话，但又什么都没听懂。

斯尼奇和克雷格斯    约翰·里奇    作

斯尼奇和克雷格斯，不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在事业上，都是彼此的伙伴。斯尼奇和克雷格斯是世界上最要好的朋友，相互间十分信任，但斯尼奇太太，就像这世上的事情常常安排的那样，基本上不相信克雷格斯先生，而克雷格斯太太基本上也不相信斯尼奇先生。“你的斯尼奇们实在是，”后一位太太有时会对克雷格斯先生这样说，她使用了自创的“斯尼奇们”这个复数词，就好像是在轻蔑地谈论一条讨厌的灯笼裤，或者其他不会单独出现的东西，“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和你的斯尼奇们在一起，在我看来。你过于信任你的斯尼奇们了，我觉得，我可不希望你到头来发现我的话是对的。”斯尼奇太太则对斯尼奇先生这样谈论克雷格斯，“如果他受人引诱，那一定是克雷格斯那个男人引诱的，如果她在哪个人类的眼睛里看到了两面派的话，那一定是克雷格斯。”然而，不论怎样，他们几个大体上还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斯尼奇太太和克雷格斯太太组成了一个紧密的联盟来反对那家“事务所”，她俩都认为这是一个黄色小屋，是共同的敌人，充满危险的（因为不为人知）阴谋诡计。

尽管如此，在这家事务所里，斯尼奇和克雷格斯为他们的几个蜂房酿着蜂蜜。在这里，有时在怡人的夜晚，他们流连在商议室的窗前，窗户底下就是那个古老的战场，两人感叹着（但这通常是法院开庭期间，繁忙的工作使两人变得多愁善感）人类的愚蠢，人类彼此之间不仅无法一直和睦相处，还不肯舒舒服服诉诸法律。在这里，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过去了。他俩的日历一页一页地变薄，皮椅上的铜钉一颗一颗地消失，桌上的文件倒是越积越多。在这里，打从在果园吃早餐的那天算起，差不多已经过去三年了，他俩一个瘦了，一个胖了。这天夜里，他俩正坐在一起商议事情。

不只是他们两个人，还有一个三十岁或大概这岁数的男子，他衣着很随便，面容有些憔悴，但衣料精良，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他坐在那张被当成专座的扶手椅上，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插在凌乱的头发里，闷闷不乐地在想事情。斯尼奇和克雷格斯两位先生面对面坐在附近的一张书桌旁。桌上放着一个那种防火的箱子，锁已经打开，箱盖敞着。里面装着的文件有一部分铺在桌子上，剩下的此时正由斯尼奇先生一张张地拿到蜡烛旁，逐一浏览，然后摇摇头，递给克雷格斯先生。这一位也一一看过，摇摇头，又一张张放下。有时候两人停下来，一起摇头，目光转向那位正在走神的当事人。箱子上的姓名是迈克尔·沃顿先生，我们可以从上述情况中得出结论，这个名字和箱子都是他的，而且迈克尔·沃顿先生的事情可不好办。

“全都在这儿了，”斯尼奇先生看完最后一份文件说，“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没有其他办法了。”

“全都亏光了，花掉了，浪费了，典当了，借走了，卖没了，嗯？”当事人抬起头来说。

“全都没了。”斯尼奇先生回答。

“你是说，没别的办法了？”

“一点儿也没有。”

当事人咬着指甲，又陷入沉思。

“我连留在英格兰也不安全了吗？你坚持这么认为，是吗？”

“大不列颠和爱尔兰联合王国的任何地方都不行。”斯尼奇先生答道。

“沦为浪子，不能回家投靠父亲，没有猪可以喂养，也不能跟它们一起吃豆荚？嗯？”当事人追问道，他摇晃着二郎腿，目光在地面上游移。

斯尼奇咳嗽了一声，似乎是在反对别人以为自己会赞同随便用比喻来形容一种法律地位。克雷格斯先生也咳了一声，似乎是在表示，他对这一问题持相同的看法。

“30岁就破产！”当事人说，“哼！”

“不是破产，沃顿先生，”斯尼奇回应道，“还没有那么糟。我必须要说，你的处境已经相当不妙，但还没破产。只要悉心经营——”

“只要有个魔鬼。”当事人说。

“克雷格斯先生，”斯尼奇说，“劳驾递给我一撮鼻烟，好吗？谢谢你。”

那个神态自若的律师把鼻烟按在鼻孔上，显然得到了极大的享受，他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吸烟上去。就在这时，当事人渐渐地露出笑容，抬起头来说：

“你提到经营。要经营多久？”

“要经营多久？”斯尼奇重复了一遍，把手指上的鼻烟掸掉，在心里慢慢地盘算着，“是说你那扯上纠纷的产业吗，先生？由老手经营？比如本事务所？得六七年吧。”

“要勒紧腰带六七年！”当事人苦笑着说，不耐烦地改变了一下坐姿。

“勒紧腰带六七年，沃顿先生，”斯尼奇说，“的确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在这期间你要是露面，也许可以获得另一份产业。不过我们认为你不可以露面——我自己和克雷格斯都这样认为——因此我们建议你还是别这么做。”

“那你们建议我怎么做？”

“我说过，经营啊，”斯尼奇又说了一遍，“由我和克雷格斯经营几年，一切就会好起来的。不过，为了使我们能够达成协议，执行协议，而你能够遵守协议，你必须得走，你必须住到国外去。至于勒紧腰带的问题，我们可以保证你每年有那么几百的收入，从一开始就有——我敢这么说，沃顿先生。”

“几百啊，”当事人说，“我已经花惯几千了。”

“这个，”斯尼奇先生一边慢慢地把文件放回那个铸铁箱子里，一边回答说，“这是毫无疑问的。毫无疑——问。”他自言自语，若有所思地收拾着东西。

这位律师可能很了解他的对手。不管怎样，他那冷淡、精明、古怪的态度对当事人的郁闷心情产生了有利的影响，使他更加不受拘束，更加无所保留。要不然，就是当事人很了解他的对手，因而才从后者的口中引出了那番鼓励自己的话，这样就使他正要提出的某种要求显得更加有理有据。他渐渐抬起头来，坐在那里望着他的态度坚决的顾问，先是微笑一下，紧接着大笑起来。

“毕竟，”他说，“我的这位斩钉截铁的朋友——”

斯尼奇指了指他的合伙人，“我自己——抱歉——和克雷格斯是一起的。”

“请克雷格斯先生原谅，”当事人说，“毕竟，我的这两位斩钉截铁的朋友，”他在椅子上身子向前一倾，稍稍压低嗓音说，“你们并不知道我另一半的失败。”

斯尼奇先生停下来，眼睛瞪着他。克雷格斯先生也瞪大眼睛。

“我不仅深陷债务，”当事人说，“我还深陷——”

“不会是爱情吧？”斯尼奇嚷道。

“正是！”当事人说着把身子靠回椅背，双手插在衣兜里，打量着两位律师，“深陷在爱情里。”

“不是跟一位女继承人吧，先生？”斯尼奇说。

“不是跟一位女继承人。”

“也不是富家女？”

“也不是我听说过的富家女——只是美貌和品德方面倒是富有的。”

“我相信是一位未婚的小姐吧？”斯尼奇意味深长地说。

“那是自然。”

“不会是杰德勒医生的女儿吧？”斯尼奇说着突然把两只胳膊肘往膝盖上一杵，把脸至少向前靠近了一码。

“正是！”当事人回答。

“不会是他的小女儿吧？”斯尼奇说。

“正是！”当事人回答。

“克雷格斯先生，”斯尼奇说，大大地松了口气，“请再递给我一撮鼻烟，好吗？谢谢！我很高兴地告诉你，这没有意义，沃顿先生。她已经订婚了，先生，她已名花有主。我的合伙人能证明我说的话。我们知道实际情况。”

“我们知道实际情况。”克雷格斯重复了一遍。

“哦，也许我也知道，”当事人平静地回应道，“那又算得了什么！你们作为男人在这世上活了这么久，难道就从没听说过女人改变心意的事儿？”

“当然有悔婚的官司，”斯尼奇说，“控告老姑娘和寡妇的都有，但大多数案例——”

“案例！”当事人不耐烦地插嘴说，“别跟我讲什么案例。人世间的各种先例要比你们任何一部法学书里的多得多。再说，你们认为我在医生家里住了六个星期，是白住的吗？”

“我认为，先生，”斯尼奇先生郑重其事地对他的合伙人说，“在沃顿先生的马匹一次又一次地给他造成的伤痛中——这种伤痛数也数不清，代价也非常大，对于这一点，他本人，还有你和我，是最清楚不过的——如果照他现在这么说，那么最糟糕的伤痛或许就是在医生家的花园围墙外面坠马的那一次，摔断了三根肋骨和一根锁骨，天知道身上的淤青有多少。我们对此并没有多想，当时我们只知道他在医生那里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但现在看来情况不妙，先生。不妙？看来可是非常的不妙。杰德勒医生也是——我们的当事人，克雷格斯先生。”

“阿尔弗雷德·希斯菲尔德先生也是——当事人吧，斯尼奇先生。”克雷格斯说。

“迈克尔·沃顿先生也是当事人，”那个满不在乎的来客说，“而且还是一个不错的当事人：像傻子一样被人利用了十多年。尽管如此，迈克尔·沃顿先生过去享受着潇洒的生活——结果就成了这样，全都在那个箱子里了，他现在决心要改过自新。为了证明这一点，迈克尔·沃顿先生决定，如果他能够做到的话，要娶医生的可爱女儿玛丽昂为妻，并带她离开这里。”

“说实在的，克雷格斯。”斯尼奇开口了。

“说实在的，斯尼奇先生和克雷格斯先生，两位合伙人，”当事人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们明白自己对当事人应负的责任，你们相当明白，我肯定，这其中不包括干涉一场单纯的恋爱，而这件事我有义务向你们坦白。如果得不到这位年轻小姐本人的同意，我绝对不会把她带走。这件事没有任何违法的地方。我从来不是希斯菲尔德先生的密友。我没有他的信任可辜负。我爱他所爱的，而且我决定通过公平竞争的方式战胜他，如果我能做到的话。”

“他做不到，克雷格斯先生，”斯尼奇说，看上去既担心又为难，“他不可能做到，先生。她深爱着阿尔弗雷德。”

“是吗？”当事人反问。

“克雷格斯先生，她深爱着他，先生。”斯尼奇坚持说。

“几个月前，我在医生家里可不是白白住了六个星期的，住了没多久，我就对此有所怀疑，”当事人说，“如果她的姐姐撮合成功的话，那她可能会爱上他，可是我留意着她俩的一举一动。玛丽昂不愿提起他的名字，不愿提起这个话题——哪怕是最间接的提及，她都闭口不谈，显然感到很苦恼。”

“她为什么会这样，克雷格斯先生，你知道吗？她为什么会这样，先生？”斯尼奇询问道。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不过其中的原因可能有很多，”当事人笑着说，因为斯尼奇先生亮闪闪的眼睛里呈现出既专注又困惑的神情，而且他那么小心翼翼地继续着这番对话，好让自己探听内情。“但我知道她确实如此。她订婚的时候——如果那可以被称为订婚的话，就连这一点我都没法肯定——她的年纪很小，或许后悔了。又或许——这么讲似乎有些轻浮，但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这想法——她可能是爱上了我，就像我爱上她一样。”

“呵，呵！阿尔弗雷德先生跟她是青梅竹马，你记得的，克雷格斯先生，”斯尼奇不安地笑着说，“打从她很小的时候，他俩就认识了！”

“这更有可能意味着，她对他的想法或许感到厌倦，”当事人冷静地接着说，“让她不再放不下他，而喜欢上另一个心上人所带来的新鲜感觉，那个心上人的出现（或者说由他的马所导致的出现）带着浪漫的色彩。他的名声也不能算不好——在一个乡下姑娘看来——虽然他活得没心没肺，只会寻欢作乐，但没有给任何人带来多大的伤害，加上他风华正茂，仪表堂堂，等等——这么讲又似乎有些轻浮，但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这想法——与阿尔弗雷德先生本人站在一起的话，他也许更符合要求。”

他最后这句话，的确是无可非议，斯尼奇先生瞥了他一眼后有了这样的想法。在他那玩世不恭的态度中，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和赏心悦目。这似乎使人想到，只要他愿意，他那英俊的脸庞和匀称的身材还会更加完美；还有，他一旦动情，变得认真起来（不过他还从未认真过），他可以热情似火，情比金坚。“一个危险的情种，”那个精明的律师这样想着，“似乎要从一个年轻女子的眼中抓住他想要的火花。”

“现在，听着，斯尼奇，”他一边接着说，一边站起身来，伸手抓住斯尼奇的一颗纽扣，“还有克雷格斯，”又抓住克雷格斯的一颗纽扣，把两位合伙人拽到自己的两侧，使他们根本无法回避他，“我来不是要你们提建议的。对于这种事情，你们不参与任何一方是正确的，这不是你们这种古板的人能够干涉的事情，不论站在哪一方的角度上。我只想简单地用三言两语介绍一下我的处境和我的打算，然后把钱的事情交给你俩尽力去办。我知道，如果我跟医生的美丽女儿私奔的话（我希望如此，我希望自己在她的光芒的影响下变成另一个人），开销暂时比我自己走要大一些。但在我改过自新之后，我很快会把这些钱补上。”

“我想，这些话最好还是不要听了，克雷格斯先生？”斯尼奇说，看着站在当事人另一侧的克雷格斯。

“我也这么想，”克雷格斯说——可两个人都全神贯注地听着。

“好吧！你们不听也罢，”当事人回应道，“可是，我还是要说。我并不打算征求医生的同意，因为他不会答应的。但我不想对医生做不好的事情或伤害他，因为（就连医生自己都说，这种烦心事中没什么严肃的成分）我希望把他的孩子，我的玛丽昂，从我看到的——我知道是这样——她所害怕并痛苦地思索着的事情中解救出来，那就是，这位昔日心上人回来的事情。如果这世界上有真实的事情，那么她害怕他回来就是真实的事情。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受到伤害。现在，我在这里是这么急切，这么苦恼，过的是飞鱼一般的生活。我在黑暗里东躲西藏，我被关在自己的房子外面，不许踏上自己的土地，但是，正如你们所知道和所说的那样，那幢房子，那些土地，还有另外许多亩农田，有一天都会回到我的手中。而玛丽昂，在嫁给我十年之后，可能会比嫁给阿尔弗雷德·希斯菲尔德更加富有——根据你们的讲述，她从来不是个乐天派——（别忘了）她害怕阿尔弗雷德回来，而且不管是阿尔弗雷德也好，还是其他任何人也好，都比不上我的痴情。到目前为止有谁受到伤害了吗？从头到尾都是公平竞争。如果她的决定对我有利，那我跟他享有同样的权利，所以我要向她争取一次我的权利。以后的事情你们不会想要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们。现在你们已经知道我的目的和我想要的了。我什么时候必须得离开这里？”

“一个星期后，”斯尼奇说，“克雷格斯先生？”

“最好再快一些，我不得不说。”克雷格斯回复。

“一个月后，”当事人聚精会神地观察了他俩的面孔之后说，“下个月的今天。今天是星期四。不论成功与否，下个月的今天我一定走。”

“这可耽搁得太久了，”斯尼奇说，“实在太久了。不过就这样吧。我还以为他会说三个月呢，”他喃喃自语，“你要走了？晚安，先生！”

“晚安！”当事人一边回应，一边与他俩握手，“你们将亲眼看到我会把我的财富管理得很好。从今以后，我的命运之星是玛丽昂！”

“看着点儿楼梯，先生，”斯尼奇回应道，“玛丽昂可没照亮楼梯那里。晚安！”

“晚安！”

他俩举着一对事务所的蜡烛站在楼梯口，目送他下楼。等他走了以后，他俩站在那里面面相觑。

“对这一切你怎么看，克雷格斯先生？”斯尼奇说。

克雷格斯摇摇头。

“我想起来了，那天办理解除委托时，咱俩就说过那对儿分别时有点儿古怪。”斯尼奇说。

“是这样的。”克雷格斯先生说。

“或许纯粹是他自作多情，”斯尼奇先生接着说，他把那个防火箱子锁上，搬走，“要么，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一点点薄情和背叛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克雷格斯先生。不过我认为，那张漂亮脸蛋非常可靠。我是这么想的，”斯尼奇先生边说边穿上了厚重的大衣（因为天气非常冷），戴上了手套，吹灭了一根蜡烛，“我甚至还发觉，她的性格近来变得更加坚强和果断。更像她的姐姐了。”

“我太太也这么觉得。”克雷格斯回应道。

“今晚的事情我真没当回事，”斯尼奇先生说，他是个性格敦厚的人，“我才不相信沃顿先生没有考虑过照顾他的医生，尽管他是个轻率、任性、无拘无束的人，但他还是懂得如何为人处世（他也应该懂得，因为他为他所知道的知识付出了足够高的代价），所以我才没法十分相信。我们最好不要插手：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克雷格斯先生，只能闭嘴。”

“什么也做不了。”克雷格斯回应道。

“我们的医生朋友不会把这种事情当回事，”斯尼奇说完，摇了摇头，“我希望在这件事情上，他不至于用到他的哲理。我们的朋友阿尔弗雷德谈论什么人生的战斗，”说到这里，他又摇了摇头，“我希望他不至于在人生的开端就遭遇挫折。你拿帽子了吗，克雷格斯先生？我要吹灭另一根蜡烛了。”

克雷格斯先生给出了肯定的回答，然后斯尼奇先生吹灭了蜡烛，两人一路摸索着走出商议室，身后的房间和这件事情一样陷入一片漆黑，而法律从大体上说也不过如此。

我的故事现在转到了一个安静的小书房里。同一天晚上，姐妹俩和那位精神矍铄的老医生围坐在火光明亮的壁炉边。格雷丝在做针线活。玛丽昂大声朗读着面前的一本书。医生穿着睡衣和拖鞋，两条腿舒坦地放在暖乎乎的地毯上，他躺坐在安乐椅上，听着玛丽昂读书，望着两个女儿。

她们看上去非常美丽。壁炉旁从来没有过比这更好看的脸蛋儿了，她们使火光显得明亮又神圣。经过三年的时间，她们之间的有些差别已经不再明显，姐姐早在少女时代痛失慈母之后形成的真挚性格，如今牢牢地占据在妹妹清晰的眉宇之间，出现在双眸之内，回响在嗓音之中。不过，在她们两个中间，妹妹看上去仍然和过去一样比较可爱，也比较脆弱，她似乎仍然要把自己的脑袋靠在姐姐胸前，信任着她，望着她的眼睛，征求她的意见，将她作为依靠。姐姐那双可爱的眼睛，还是和过去一样，那么镇定、安详和快乐。

“在她自己的家里，”玛丽昂朗读着那本书，“‘这些追忆使她的家显得格外亲切，她现在开始明白，对她内心的一次巨大考验必定即将来临，而且不容耽搁。啊，家啊，当其他人全都走了，是你抚慰了我们，你是我们的朋友。从我们躺在摇篮的那一刻起，到我们进入坟墓之前，要是我们的脚步离开你——’”

“玛丽昂，我亲爱的！”格雷丝说。

“怎么啦，小猫咪？”她的父亲大声说道，“怎么回事？”

妹妹把手放在姐姐向她伸过来的手上，又念了下去。经过这番停顿，尽管她极力控制自己，但她的声音仍然颤抖。

“‘从我们躺在摇篮的那一刻起，到我们进入坟墓之前，要是我们的脚步离开你，总是带着离愁别绪。啊，家啊，你对我们如此真挚，我们往往又对你如此疏忽，请宽恕背弃你的人，不要念念不忘他们的错误脚步，不要太过严厉！别让你那虚幻的脸上显现出仁慈、让人难以忘怀的笑容。也别让你的满头白发散发出慈爱、欢迎、温柔、宽容、诚挚的光芒。在审判背弃你的人时，请别再用你那昔日的慈祥话语和口吻，请你尽量表现出粗暴和苛刻的样子，为了悔罪之人，请这样做！’”

“亲爱的玛丽昂，今晚别再念了。”格雷丝说——她已经哭了。

“我也念不下去了，”她答道，把书合上，“所有的话都充满了火一般的热情。”

医生觉得这句话很可笑，他摸了摸她的头，笑了。

“怎么了！被一本故事书征服了！”杰德勒医生说，“白纸加黑字而已！好吧，好吧，全都一个样！把白纸黑字当真，就跟把其他任何东西当真一样可真有道理！不过，把眼泪擦擦，亲爱的，把眼泪擦擦。我敢说，那个女主角早就已经又回到家里了，而且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再说，如果她没回家，一个家事实上也不过是四堵墙罢了。而一个虚构的家呢，不过是一些破纸和油墨——现在有什么事啊？”

“是我，老爷。”克莱门茜从门后探头进来说。

“你有什么事吗？”医生说。

“哦，老天保佑，我挺好的，”克莱门茜回答——确实如此，看看她那张用肥皂洗得干干净净的脸蛋就知道了，她的脸上一如既往地体现出她的心地善良，尽管她外表笨拙，但这令她相当有魅力。胳膊肘上的擦伤处按一般的看法确实是不能算作个人魅力的标志，就像美人斑之类的。但在人生的历程当中，当穿行在这条狭窄的道路上时，与其伤了性情，倒不如擦伤手臂。克莱门茜的性情和世界上的任何美人一样不打折扣。

“我挺好的，”克莱门茜说着便进来了，“不过——靠我近点儿，老爷。”

医生有些惊讶，但还是听从了她的邀请。

“您吩咐过，让我别在她们面前给您，您知道的。”克莱门茜说。

她说这番话时态度极其暧昧，加上她欣喜若狂或者说得意忘形的情绪感染了她的双肘，令她好像是自己在拥抱自己，要是这时家里来了生客，或许会以为，她说的“给您”，即便是抱着最大的善意去理解，听上去也像是要行亲吻的礼节。实际上，连医生本人也好像被吓了一跳，但他随即镇定下来，因为克莱门茜已经在她的两个衣兜里摸索起来了——一开始摸的那个是对的，她却又去摸那个不对的，然后又回到那个对的——摸出了一封邮局送来的信。

“不列颠有事骑马出去了，”她满面春风地把信交给医生，“刚巧邮车到了，他就等了一会儿。信封的角上写着A H。我打赌，阿尔弗雷德先生正在回家的路上。我们要在这幢房子里举行婚礼了——怪不得今天早上我的碟子里有两把勺子。哎呀，他拆得可真慢！”

她的这番话，全都是在自言自语，她踮起脚，越踮越高，等不及要听到消息，她的围裙被她揉得像个开瓶器，嘴巴张开得像个瓶口。最后，这种等待的心情终于到达顶峰，眼看医生还在认真地看信，她放下脚跟，把围裙当作面纱罩在头顶，陷入无声的绝望中，再也忍受不了了。

“过来！姑娘们！”医生大声说道，“我可憋不住啦，我这人向来没法保守秘密。实际上，也没有多少秘密值得保守，在这样的——得了！当我没说。阿尔弗雷德要回来啦，我的宝贝们，马上。”

“马上！”玛丽昂惊叫。

“哟！这么快就把故事书给忘了！”医生捏了一下她的脸蛋，说道，“我就知道这消息会把你的眼泪擦干的。是的。他在信上说‘别告诉大家我要回来’。但我不能不告诉你们。我们必须要为他举行欢迎仪式。”

“马上！”玛丽昂又说了一遍。

“哦，也许按你的急切心情，我不能用‘马上’这个词，”医生回应道，“但也很快了。我们来算算。我们来算算。今天是星期四，对吧？那么他是说下个月的今天回来。”

“下个月的今天！”玛丽昂低声重复了一遍。

“对我们而言，是一个快乐的日子，一个节日。”她的姐姐格雷丝用愉快的口气说，又亲了亲她，表示祝贺，“盼了好久啦，最亲爱的，可算回来了。”

她用微笑作为回答，微微的苦笑，但满是姐妹情深。她看着姐姐的脸，听着她美妙的温柔的嗓音，想象着这次团聚将带来的幸福，她自己的脸上洋溢着希望和喜悦。

还有另外一种感情，一种透过其余所有的表情、越来越明显的感情，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欣喜若狂，不是扬扬得意，也不是沾沾自喜。这些感情不会这么平静地流露出来。不单单是爱情与感激，虽然爱情与感激是其中的一部分。也绝非出自卑鄙的想法，因为卑鄙的想法不会照亮眉宇，不会流连在唇边，也不会像摇曳的火光那样打动心弦，让这个感同身受的人浑身颤抖。

尽管杰德勒医生有他自己的哲学体系——在实践中，他却接二连三地反驳和否定自己的理论，不过更著名的哲学家也是如此——他对自己昔日的受监护人同时也是学生的回来，禁不住非常感兴趣，就好像这是一件严肃的大事。因此他坐回到他的安乐椅上，把穿着拖鞋的双脚再次平放在地毯上，把那封信一读再读，又不停地谈论那信上的内容。

“哎呀！从前，”医生望着炉火说，“格雷丝，在他放假的时候，你和他老是挽着胳膊走来走去，就像一对会走路的洋娃娃。你还记得吗？”

“记得。”她带着欢乐的笑容回答说，手里忙活着她的针线活。

“就是下个月的今天！”医生若有所思地说，“好像还不到一年似的。那个时候我的小玛丽昂在哪儿呢？”

“一直跟着姐姐，”玛丽昂快活地说，“自打很小的时候。格雷丝就是我的一切，尽管那时她自己也是个小孩子。”

“没错，小猫咪，没错，”医生应声说，“她是一个端庄的小妇人，格雷丝的确是，还是个精明的管家，一个忙碌、安静又快乐的人。迁就着我们的脾气，揣摩着我们的想法，总是顾不上自己，早在那个时候就是这样。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在任何事情上有过武断或固执的态度，格雷丝，我的宝贝，早在那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只有一件事例外。”

“我怕我后来不幸地变坏了呢，”格雷丝还是在忙着干活，笑着说，“哪件事例外，爸爸？”

“当然是阿尔弗雷德，”医生说，“你只准别人叫你阿尔弗雷德太太，所以我们就叫你阿尔弗雷德太太，你最喜欢这个称呼。我想（现在看来挺奇怪的），就连公爵夫人的称呼也比不上，前提是我们能让你嫁给公爵的话。”

“真的啊？”格雷丝平静地说。

“怎么，你不记得啦？”医生问。

“我想我有点印象，”她答道，“但不太多。过了太久了。”她坐在那里一边干活，一边哼着一首老歌的高潮部分，那是医生喜欢的一首歌。

“阿尔弗雷德就快要有一个真正的太太了，”她停止了哼歌，说，“实际上对我们所有人而言，那将会是一个快乐的日子。玛丽昂，他交给我三年的托付即将结束。这个任务一直非常轻松。当我把你交还给阿尔弗雷德时，我要告诉他，你一直非常爱他，一次也不需要我为他效劳。我可以这样对他说吗，亲爱的？”

“告诉他，亲爱的格雷丝，”玛丽昂回答，“告诉他，在受托于人这件事上，从来没有过人像你这样宽宏大量、无私奉献、坚定不移地履行诺言；告诉他，我一直爱你，一天胜似一天。哎呀，我现在真是好爱你！”

“不，”快乐的姐姐对她报以拥抱，对她说，“我实在不能这么对他说，我们就把我的功劳留给阿尔弗雷德去想象吧。这样做足够公平，亲爱的玛丽昂，像你那样公平。”

说完，她又做起活来，刚才因为妹妹那番诚挚的话语而把活计放下了一会儿，她接着哼起医生喜欢的那首老歌。医生仍然靠在安乐椅上休息，穿着拖鞋的双脚向前平伸在地毯上，聆听着那曲调，用阿尔弗雷德的来信在膝头打着拍子，望着他的两个女儿，心想，在这烦恼尘世间的许许多多烦心事中，这样的烦心事倒满是可以接受的。

在此期间，克莱门茜虽然已经完成了她的任务，但仍留在屋子里，直到她也听到消息，这才回到厨房去，她的助手不列颠先生已经吃过晚饭，正优哉游哉地坐在那里。许许多多发亮的锅盖、擦得锃亮的炖锅、打磨得溜光的一套套餐具、闪闪发光的水壶，以及所有能够表明她勤劳习惯的其他标志物，有的挂在墙上，有的搁在架子上，把他团团围住，使他就像是坐在一个四面是镜子的殿堂中央似的。当然，这些东西的大部分都没有给他照出非常让人满意的形象来，它们的映像又没有一个是一样的，根据它们各不相同的映像方式，有的把他的脸照得长长的，有的则把它照得很宽很宽，有的形象还算可以接受，有的则是极其难看。这些映像的多种多样，只体现了一部分事实，那就是这些好像是由许多形形色色的人照出来的一样。不过，这些映像都一致反映出，坐在他们中间的是个相当惬意的人，他嘴上叼个烟斗，胳膊肘旁边放着一壶啤酒，在看见克莱门茜在同一张桌子旁坐下时，他用恩准的态度对她点点头。

“喂，克莱门茜，”不列颠说，“你这会儿怎么样，刚才是什么消息啊？”

克莱门茜把那个消息告诉了他，他和善地听着。在此之前，本杰明从头到脚都发生了和善的变化。从所有方面来说，他都变得宽厚多了，红润多了，愉快多了，也有了几分醉意。之前他的脸好像是打了一个结，现在这个结被解开了，被抚平了。

“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又要有一笔生意了，我猜，”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地吸烟斗，“你和我又要当见证人了，也许吧，克莱米！”

“天哪！”他的好伙伴回应道，边说边把她最爱的关节用她最喜欢的方式扭了一下，“我希望是我，不列颠！”

“希望什么是你？”

“出嫁啊！”克莱门茜说。

不列颠把烟斗从嘴上拿开，哈哈大笑起来。“没错！你是很有可能的！”他说，“可怜的克莱姆！”克莱门茜跟他一起哈哈大笑，似乎觉得这种想法很有趣。“没错，”她肯定地说，“我是很有可能的，不是吗？”

“你永远嫁不出去的，你也知道。”不列颠先生说完又衔上了烟斗。

“难道你真的认为我会嫁不出去吗？”克莱门茜说，态度十分诚恳。

不列颠先生摇了摇头，“根本不可能！”

“想想看嘛！”克莱门茜说，“好啦！——不列颠，我想将来有一天你会结婚的，不是吗？”

面对这么突如其来的问题，又是事关这么重大的事情，是需要考虑一下的。不列颠先生喷出了一大团烟，把头一会儿朝这边转，一会儿又朝那边转，两眼端详着烟雾，好像这团烟雾就是那个问题似的，而他正在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审视着它，然后回答说，他并不完全确定，不过——是的——他想他最终也许会的。

“不管她是谁，我祝她幸福！”克莱门茜大声说。

“哦，她会幸福的，”不列颠说，“这一点可没问题。”

“可是，假如没有——并不是我要那么做，只是偶然的，我可以肯定——假如没有我的话，”克莱门茜从桌子的另一边探过来半个身子，回忆着过去，说道，“她是不会有那样幸福的生活，也不会有那么和蔼可亲的丈夫。你说是不是，不列颠？”

“当然不会。”不列颠先生回答，这时他正处于吸烟的最享受状态，要想说话就只能把嘴咧开一条小缝。他一动不动地非常惬意地坐在椅子上，把目光转向他的伙伴，这眼神既显得百依百顺，又显得郑重其事，“哎！我对你是非常感激的，你知道的，克莱姆。”

“天哪，你这么说，我可真高兴！”克莱门茜说。

与此同时，她的心思和目光都转移到了蜡烛油上，她猛地想到蜡烛油可以充当香脂，有治疗的效果，于是把蜡烛油在自己左胳膊肘上厚厚地涂了一层。

“你看，我这辈子曾经做过各式各样的研究，”不列颠带着一种智者的高深口吻继续说，“总是有一种求知欲。我也读过不少的书，知道些关于大是大非的知识，因为我刚开始谋生时，亲自干过一阵文学工作。”

“真的啊！”克莱门茜佩服得不得了，大声嚷了起来。

“真的。”不列颠先生说，“几乎整整两年的工夫，我躲在一个书摊的后面，随时准备着冲出来捉拿偷书的人；后来，我在一个制作胸衣和斗篷的厂家当搬运工，我的活计是搬运盖着油布的篓筐，里面净是些骗人的东西——这让我的意志大大消沉，动摇了我对人类本性的信任；再后来，我在这幢房子里又听到各种家长里短，让我变得更加消沉。经过这一切之后，我认为，作为精神上的一种安全方便的调节剂，作为人生的一种幸福指南，没有什么比得上一个肉豆蔻擦板。”

克莱门茜正要发表意见，却被他拦住，因为他已经猜到她想说什么。

“还有，”他一本正经地补充说，“一个顶针。”

“好人有好报，你知道的，诸如此类，啊！”克莱门茜显然对自己说出的这番见解扬扬自得，她自在地将双臂合抱在胸前，轻轻地拍打着两个胳膊肘，“多好的捷径，对吧？”

“我不确定，”不列颠先生说，“这会不会被认为是一条好的哲理。我对此有点怀疑，但它经得住考验，还省去了不少麻烦，而正经的文章并不总是能做到呢。”

“看看你自己过去是什么样子，你知道的！”克莱门茜说。

“啊！”不列颠先生说，“可是最最让人惊奇的是，克莱姆，我竟然在有生之年，还能受你影响，改变过来。怪就怪在这一点上。受你影响！喂，我猜你脑子里半点儿这种想法都没有。”

克莱门茜毫不在意，一点儿也不生气，哈哈笑着，双手抱着自己说：“没有啦，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有。”

“我对这一点相当肯定。”不列颠先生说。

“哦！我敢肯定你是对的，”克莱门茜说，“我对谁也不装假。我一点也不想装假。”

本杰明把烟斗从嘴上拿下来，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到了脸上。“你可真是个笨蛋，克莱米！”他边说边摇头，无限地享受着这个笑话，不停地擦着眼泪。克莱门茜则一点也不想跟他争辩，跟他一起大笑起来，笑得同样开心。

“我真是没办法不喜欢你，”不列颠先生说，“你是一个靠得住的好人，咱俩握握手吧，克莱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把你忘了，总会把你当朋友。”

“你会吗？”克莱门茜回应道，“天哪！你真是太好了。”

“真的，真的，”不列颠先生说着把烟斗递给她，让她把烟灰磕出来，“我会支持你。听，什么奇怪的声音？”

“声音？”克莱门茜跟着说。

“外面有脚步声。听上去像是有人从墙上跳下来。”不列颠说，“他们都上楼睡觉了吗？”

“嗯，到这时候全都睡了。”她回答。

“你一点儿也没听见吗？”

“没。”

他俩一起听着，但什么也没听见。

“我告诉你怎么办，”本杰明说着取下一个灯笼，“我要出去查看一圈再睡觉，看了才能放心。我点灯，你开门，克莱米。”

克莱门茜利落地照办了。但是她边开门边说，他出去是白费工夫，一切都是他瞎想的，等等。不列颠先生说“很有可能”，可他仍然急匆匆地出去了，还带上一根烧火棍防身，他提着灯笼四下里远远近近地照着。

“静得和教堂墓地一样，”克莱门茜冲着他的背影说，“也差不多一样阴森森！”

她转头往厨房里看时，一个轻盈的人影悄悄地出现在她面前，吓得她大叫了起来：“是谁？”

“嘘！”玛丽昂焦急地低声说，“你一直是疼我的，是不是？”

“疼你，孩子！你可以肯定我疼着你呢。”

“我肯定。我还可以相信你，是不是？眼下除了你，没有人我可以相信。”

“是的。”克莱门茜由衷地说。

“有个人在外边，”她指着门说，“今晚我必须跟他见面，有话跟他说。迈克尔·沃顿，请看在上帝的分上，你走吧！现在不行！”

克莱门茜随着说话人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黑影站在门口，她大吃一惊，又感到担心。

“再过一会儿你可能就被发现了，”玛丽昂说，“现在不行！等一下，如果可以的话，你找个地方躲起来。我一会儿就来。”

他向她挥了挥手，走了。

“别去睡觉。在这里等我！”玛丽昂急忙说，“我到处找你，有话跟你说，已经找了一个钟头了。喂，说定了啊！”

她焦急地抓住一头雾水的克莱门茜的一只手，用双手把它按在自己的胸前——这个含有强烈恳求意味的举动比最令人心软的央求更具说服力，然后玛丽昂走了。因为被提回来的灯笼射出的光照进了屋里。

“安安静静，平安无事。一个人也没有。看来确实是我想多了，”不列颠先生说着把门上了锁又落了闩，“想象力太丰富的作用之一。喂！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克莱门茜掩饰不住她的惊讶和担忧，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面色苍白，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什么事！”她重复着，紧张地搓着手和胳膊肘，眼神四处游走，就是不看他，“你干的好事，不列颠，瞧你干的好事！什么声音啊，灯笼啊，把人的魂都吓没了，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什么事！还问我！”

“要是你都能被灯笼吓破胆，克莱米，”不列颠先生说着泰然自若地吹熄了灯笼，重新把灯笼挂起来，“恐怕妖怪早就被吓死了。总的来说，你可是非常野蛮呢，”说到这里，他停下来，观察着她，“就算在声音和灯笼的事情过后，你还是非常野蛮的。你刚才想什么呢？没想什么吗，嗯？”

不过，克莱门茜用跟往常没什么两样的态度向他道了声晚安，随即开始忙活着为睡觉做准备，小不列颠则嘟囔了一句“女人的心血来潮真是没法解释”，说完也向她道了晚安，拿起蜡烛，昏昏欲睡地拖着步子去睡觉了。

等到一切都静下来，玛丽昂才回来。

“把门打开，”她说，“我在外边跟他说话的时候，你要紧贴在我身边站着。”

尽管玛丽昂有些胆怯，但她依然表现出坚定不移的态度，让克莱门茜无法拒绝。她轻轻地拔出了门闩，但她没有开锁，她回头看看那少女，后者正等着她开门。

那张面庞并不回避她的目光，也不低头，而是直直地看着她，带着青春与美丽的自信。克莱门茜只是想到，这个幸福的家庭和这位妙龄少女的高尚爱情，以及可能给这个家庭带来的孤独寂寞、给它最心爱的宝贝带来的毁灭，两者之间的屏障真是太脆弱了，这种想法猛烈地冲击着克莱门茜柔软的心，使她充满了哀伤与同情，这让她一下子哭了起来，猛地伸出双臂搂住玛丽昂的脖子。

“我懂得很少，亲爱的，”克莱门茜哭着说，“非常少，但我知道不该这样。想想你在干什么！”

“我已经想过很多遍了。”玛丽昂轻柔地说。

“再想一遍吧，”克莱门茜求她，“等明天再说吧。”玛丽昂摇摇头。

“看在阿尔弗雷德先生的分上，”克莱门茜说，她的真挚是朴素的，“你过去是那么爱他，再想想吧！”

玛丽昂猛地低下头去，双手掩住脸庞，跟着说“再想想！”仿佛这个词撕碎了她的心。

“让我出去，”克莱门茜安慰她说，“我去把你要说的话告诉他。今晚你不要出去。我肯定那么做不会有好结果的。哎，沃顿先生被送过来的那天，就是个不幸的日子！想一想你的好父亲，宝贝儿——还有你的姐姐！”

“我想过了，”玛丽昂赶忙抬起头，说道，“你不明白我在做什么。我必须跟他说话。听了你刚才的话，我知道你是这世界上最好、最真诚的朋友，但我必须走这一步。你跟我一起去吧，克莱门茜，”她亲了亲克莱门茜那张友善的脸，“还是我自己去？”

克莱门茜又悲伤，又疑惑，她转动钥匙，打开了门。玛丽昂拉着她的手，急匆匆地跨过门槛，消失在门外那漆黑一片、吉凶未卜的夜色中。

在黑暗的夜色中，他迎了上来，两人认真地谈了很久。克莱门茜紧紧握着的那只手时而发抖，时而冰凉，时而反过来抓紧克莱门茜的手，把她拉近，随着他们谈话的强烈情感不知不觉地变化着。她俩往回走时，他跟到门口，停下了一会儿，随后抓起她的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嘴唇上，然后悄悄走了。

门又落了闩，上了锁，她又重新站在父亲家的屋檐下了。尽管她非常年轻，却没有被她带到这里来的那个秘密压垮，她脸上仍带着先前无法形容的那种表情，在泪水中闪现出来。

她又向她的那位谦逊的朋友再三表示感谢，而且如她所说，她有绝对的把握完全信任克莱门茜。她小心翼翼地溜回卧室，跪倒在地，秘密压着她的内心，她竟然还能祈祷！

当她祈祷完毕站起身来时，她还能那么平静从容，当她向睡梦中的亲爱的姐姐俯下身去时，她还能看着她姐姐的脸露出微笑——尽管是悲伤的笑容。她亲了亲姐姐的额头，喃喃自语地告诉自己，格雷丝是怎样一直像母亲一样照顾着她，而她自己又是怎样像孩子一样爱着姐姐！

密访    丹尼尔·麦克利斯    作

躺下睡觉的时候，她把那只任凭摆布的手臂拉过来搂着自己的脖子——那只手臂似乎是主动紧贴在那里，就连在睡梦中也温柔地保护着她——她竟然还能对着姐姐微微张开的双唇轻声诉说，愿上帝保佑她！

她还能平静地入睡，但做了个梦，在梦中她大叫起来，声音仍是那样纯真动人，她说，她好孤单，他们把她全忘了。

即使时光迈着最慢吞吞的步子，一个月也很快就过去了。从那一晚到阿尔弗雷德约定回来的那天，中间的一个月溜得很快，像蒸气似的一下子就没影了。

这一天到了。这是狂风呼啸的冬日里的一天，有时候这幢古老的房子都在摇晃，好像在阵阵狂风中瑟瑟发抖。这是一个让家庭加倍温馨的日子。这是一个给炉边增添欢乐的日子。围坐在壁炉旁的一张张脸庞都被照得更加红通通的，原本分坐在壁炉两头的人如今形成了一个更加紧密的社交联盟，共同抵御着在屋外咆哮的糟糕天气。对付这样狂暴的冬夜，最好的办法就是闭门不出，因为有拉上窗帘的房间和快乐的脸庞，还有音乐、笑声、舞蹈、灯火和盛情款待！

所有这些，医生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只等着迎接阿尔弗雷德的归来。他们知道，要直到午夜他才会回来。医生说，等阿尔弗雷德往家里走时，他们要使夜空回荡着欢笑。阿尔弗雷德所有的老朋友都应该聚在他的身边。他不应该漏掉任何一张他认识和喜欢的面孔。不行！所有人都应该到场！

于是，客人请来了，乐手雇来了，桌子摆好了，为翩翩起舞的脚步收拾好了地板，还用尽每一种热情周到的方式准备了丰盛的美食。此时正好是圣诞节期间，而阿尔弗雷德的眼睛已经不习惯英国的冬青和那种呆板的绿色，因此舞厅使用花环装饰，再点缀了一些冬青，殷红的浆果在绿叶的簇拥下眨着眼睛，向他致以英式的欢迎。

对于他们所有人而言，这是忙碌的一天。没有人比格雷丝在这一天更忙碌，她悄无声息地四处操持着，是对所有准备工作兴致最高的人。在这一天里，克莱门茜焦虑地、几乎是害怕地偷瞥了玛丽昂好多次（在飞逝而去的前一个月里她也是如此）。她看到，玛丽昂或许比平日里苍白些，但脸上透着一种甜美的沉着表情，使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可爱。

晚上，当她打扮整齐，头上戴着格雷丝自豪地为她编织的花环时——用的都是阿尔弗雷德最喜欢的假花，格雷丝在选花时就记得——忧心忡忡，近乎哀伤，却又那么脱俗、崇高和激动人心，先前这种表情这时又出现在玛丽昂的眉宇间，而且加深了百倍。

“下次我为这个美丽的脑袋编的应该是新娘的花冠了，”格雷丝说，“要不然我就不是个真正的先知啦，亲爱的。”

她的妹妹笑了，用双臂搂住姐姐。

“等一下，格雷丝。你先别走。你肯定我不再需要什么了吗？”

她并不是真的在乎自己的装扮。她心里想的是姐姐的面容，她的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它。

“我的手艺，”格雷丝说，“仅限于此了，亲爱的姑娘，你的美丽也已经达到了顶峰。我从没见过你像现在这么美。”

“我从来没有这么快乐。”她回应道。

“啊，还有更大的幸福在后头呢。在另一个这样的家里，也要像此时此刻这样幸福快乐，”格雷丝说，“阿尔弗雷德和他年轻的太太就快要在那里生活了。”

她又笑了，“在你的想象中，格雷丝，那是个幸福的家。我从你的眼睛中能看出来。我知道那个家会是幸福的，亲爱的。知道这些我好高兴啊。”

“好啦，”医生急匆匆地走进屋来，嚷道，“大家都到齐了，就等着阿尔弗雷德了，嗯，他得很晚才能到——差不多得到午夜之前的一个钟头左右——所以在他进门之前，我们有许多时间可以尽情欢乐。可别叫他看见死气沉沉的气氛。不列颠，再加些柴火！让我们把冬青照亮，要让它闪闪发光。这是个胡闹的世界，小猫咪！什么忠实的情侣，还有其他的一切——全是胡闹，但我们要跟其他人一起胡闹，给我们那位真正的心上人一次疯狂的欢迎！我发誓！”老医生自豪地望着他的两个女儿，说道，“今晚我确实干了好些荒唐事，头脑也不大清楚，但我知道，我是两个漂亮女孩的父亲。”

“要是其中的一个曾经做过的一切，或者可能要做——可能要做的一切，最亲爱的爸爸——给您带来痛苦或悲伤，请原谅她，”玛丽昂说，“现在就原谅她，她的心现在非常激动。说您原谅她。说您会原谅她。说她会永远分享着您的爱，还有——”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的脸已经伏在老人的肩膀上了。

“啧，啧，啧！”医生温柔地说，“原谅！要我原谅什么啊？嘿，要是我们真正心上人的回家让我们如此慌乱的话，我们可得跟他们保持距离，我们得打发几个听差去，把他们在半路上截住，带着他们一天走一两里的路，直到我们完全准备好怎么与他们见面。亲亲我，小猫咪！原谅！为什么呀，傻丫头！要是你一天叫我恼火、跟我作对五十次的话，我也完全原谅你，可是一次也没有啊，这是什么要求嘛！再亲一下，小猫咪。好啦！一个吻给未来，一个吻给过去——我们之间的账两清啦。再加些柴火！十二月的夜里这么冷，你想把人冻死吗？让我们轻松、暖和、尽兴吧，要不我是不能原谅你们这些人的！”

老医生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是那么兴致勃勃！柴火加上了，灯光点亮了，客人们来了，欢乐的谈话声叽叽喳喳，整幢房子熙熙攘攘，充满了令人愉快的舒适气氛。

越来越多的客人拥了进来。快乐的眼睛看到玛丽昂时都闪烁着亮光；微笑的嘴唇谈论着阿尔弗雷德的归来给她带来的喜悦；睿智的妈妈们情绪激动，她们希望她不会因为太年轻，尚未定性，而不适合平淡的家庭生活；冲动的爸爸们有点丢脸，因为他们对她的美貌赞扬得过多了；他们的女儿们羡慕着她；他们的儿子们则羡慕着阿尔弗雷德。无数对有情人在这场合中得到了好处，所有的人都兴致高昂、跃跃欲试、满心期待。

克雷格斯夫妇挽着胳膊来了，但斯尼奇太太是自己来的。“咦，他怎么啦？”医生问道。

斯尼奇太太回答说，“毫无疑问，克雷格斯先生是知道的。”她向来一无所知。说这话时，她戴的无檐帽上装饰的极乐鸟羽毛抖动了起来，好像那只极乐鸟活了过来。

“那个讨厌的事务所。”克雷格斯太太说。

“我巴不得它被火烧了。”斯尼奇太太说。

“他是——他是——有点公事把我的合伙人给拖住了。”克雷格斯先生说着，不安地朝四下张望。

“哦！公事。别跟我来这套！”斯尼奇太太说。

“我们知道公事指的是什么。”克雷格斯太太说。

其实她们并不知道公事指的是什么，正因如此，斯尼奇太太的极乐鸟羽毛才会抖动得如此怪异，而克雷格斯太太耳环上的那些丁零当啷的小玩意儿也像小铃铛一样左摇右晃。

“我在想，你怎么就能脱得了身，克雷格斯先生。”他的太太说。

“克雷格斯先生运气好啊，我肯定！”斯尼奇太太说。

“那个事务所对他们太有吸引力了。”克雷格斯太太说。

“有事务所做伴的人压根就没有结婚的道理。”斯尼奇太太说。

接着，斯尼奇太太心想，她对克雷格斯看的那一眼已经看穿他的灵魂，而且他心知肚明。克雷格斯太太则对克雷格斯说，“他的斯尼奇们”正在他的背后捣鬼呢，等他发现就来不及啦。

克雷格斯先生对这些谈话心不在焉，他仍旧很不安地四下张望着，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格雷丝身上，他立刻迎上去。

“晚上好，小姐，”克雷格斯说，“你真迷人。你的——小姐——你的妹妹，玛丽昂小姐，她——”

“噢，她很好，克雷格斯先生。”

“是的——我——她在这儿吗？”克雷格斯问道。

“在呢！你没看见她在那边吗？准备跳舞的那边？”格雷丝说。

克雷格斯戴上眼镜，以便看得更清楚，他在镜片后面盯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咳嗽了一声，心满意足地把眼镜收进眼镜套里，放进了衣兜。

这时，音乐响起，人们跳起舞来。明亮的炉火噼里啪啦地响着，火光四射，火焰起起落落，就好像跟大家有着深厚的友谊，所以也加入了跳舞的行列。它时而发出咆哮声，似乎也要奏乐；时而忽闪忽闪地发光，就好像是这间古老房屋的眼睛；时而它也眨眼，像一位心领神会的族长，朝着在角落窃窃私语的年轻人使眼色；时而它跟冬青树枝开玩笑，断断续续地照亮它们，让它们看上去好像又回到了寒冷的冬夜，在风中瑟瑟发抖；时而它那开朗的脾气变得闹腾起来，要突破一切的束缚，然后它又忽然响亮地“啪”的一声，把一簇不伤人的小火花向房间里抛去，落在被火光照耀着的一只只脚的中间，接着又在狂喜中发了疯似的跳呀蹦呀，跃进宽敞的老烟囱里去。

又一支舞快要结束了，这时候斯尼奇先生碰了碰正在看热闹的他那个合伙人的胳膊。

克雷格斯先生吓了一跳，就好像他的老朋友是个幽灵。

“他走了吗？”他问。

“嘘！他在我那里，”斯尼奇说，“待了三个多钟头。他把一切都检查了一遍。他研究了我们为他准备的所有安排，真的是特别地仔细。他——哼！”

舞曲结束了。玛丽昂从他身边经过，而他还在说。她没有注意到他，也没看到他的合伙人，她只是一边侧着头望着远处的姐姐，一边慢慢地走进人群中，后来就看不见了。

“你看！一切平安无事，”克雷格斯先生说，“他没有再提那件事吧，我想？”

“一句也没提。”

“那他真的走了？他肯定走了吗？”

“他遵守了诺言。他驾驶着他那艘什么船来着，趁着河水涨潮时走了，就这样在这么黑的夜里出海了！——真是个蛮干的家伙——还好是顺风。这是最不容易被人看见的一条路了。这是一点。他说，午夜前一个钟头要涨潮——差不多就是现在了。这件事总算是了结了。”斯尼奇先生抹了抹额头，他的额头因为焦急而变烫。

“你怎么想？”克雷格斯先生说，“关于——”

“嘘！”他谨慎的合伙人答道，用眼睛瞪他，“我明白你问的是什么。别提名字，也别让别人看出来我们在说悄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想，老实告诉你，我现在可不在乎。真是松了一大口气。我猜是他自作多情，也许那个小姑娘卖弄了一下风情。看迹象似乎是这样。阿尔弗雷德还没到吗？”

“还没，”克雷格斯先生说，“随时都可能到。”

“好的。”斯尼奇先生又擦了擦额头，“真是松了一大口气。自从咱俩合伙以来，我还没这么紧张过呢。我现在准备要去享受一下今晚了，克雷格斯先生。”

正当他宣布这个打算时，克雷格斯太太和斯尼奇太太迎了上来。那只极乐鸟正处在极度颤抖的状态，那些小铃铛也在响个不停。

“这一直是大家议论纷纷的话题呢，斯尼奇先生，”斯尼奇太太说道，“我希望那家事务所感到满意了。”

“对什么感到满意呀，亲爱的？”斯尼奇先生问。

“让一个无助的女人任人奚落议论呀，”他的太太回答，“那个事务所就是干这种事的，就是嘛。”

“我实际上，我自己，”克雷格斯太太说，“早就习惯了每每提到事务所就联想到所有跟家庭生活对立的事物，因此明白它是我安静生活的死对头倒也痛快。不管怎样，这是实话。”

“亲爱的，”克雷格斯先生对此表示强烈的反对，“你的宝贵意见是无价的，但我从来没有承认事务所是你安静生活的敌人。”

“没有，”克雷格斯太太说，那些小铃铛随之铃声大作，“你确实没有承认。如果你是个清白的人而肯承认的话，那你就配不上那个事务所了。”

“说到今晚没能和你一起来，亲爱的，”斯尼奇先生说着伸出胳膊让斯尼奇太太挽着，“我肯定，这可是我的损失啊，但是，正如克雷格斯先生所知——”

斯尼奇太太连忙打断这句话，猛地把她的丈夫拉到远处，让他看看那个人。帮她个忙，看看那个人！

“看哪个人，亲爱的？”斯尼奇先生说。

“你精挑细选的伴侣呀，我可不是你的伴侣，斯尼奇先生。”

“你是，你是，你是的，亲爱的。”他表示反对。

“不是，不是，我可不是，”斯尼奇太太盛气凌人地笑了笑说，“我明白自己的位置。瞧瞧你那位精挑细选的伴侣吧，斯尼奇先生，瞧瞧你的主心骨，那位为你保守秘密的人，那位深得你信任的人。一句话，瞧瞧你的另一个自己？”

由于习惯性地把“自己”与“克雷格斯”这两个词连在一起使用，所以斯尼奇先生朝那个方向望去。

“如果今晚你能正视那个人，”斯尼奇太太说，“还不醒悟自己是受了骗，被别人利用，成为他的伎俩的受害者，受某种根本没法解释的莫名其妙的法术蛊惑，我的劝告一点儿都听不进去，仍服服帖帖地听命于他，那我只能说——我可怜你！”

恰好在同时，克雷格斯太太正在神神秘秘地谈论一个截然相反的话题。她说，克雷格斯对他的斯尼奇们怎么会如此一味地盲从，完全体会不到自己的真实处境？他怎么会眼睁睁地看见他的斯尼奇们进屋来，却对那个人的有所保留、狡诈和背叛视而不见？眼看着那个人猛擦额头，又贼头贼脑地朝他这边看，难道他要对她说，这一切并不能说明，在他那宝贝似的斯尼奇们的良心上（如果那个人真有良心的话）压着见不得人的事情？除了他的斯尼奇们，还有谁会像小偷似的来赴宴吗？——这里顺便说一句，当时的情况未必足以证明这一点，因为斯尼奇先生是斯斯文文地走进门来的。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会儿已经将近午夜了），他是否还能不顾所有的事实、理由和经验，对她信誓旦旦地说，他的斯尼奇们在任何时候做的事情都是正当的？

不论是斯尼奇，还是克雷格斯，都不打算对降临到他们头顶上的这股洪流进行公开的抵抗，他俩都心甘情愿地随波逐流，直到这股洪流的力量减弱下来。这时候，一轮大家一起跳的乡村舞马上就要开始了。斯尼奇邀请克雷格斯太太当自己的舞伴，克雷格斯先生则殷勤地邀请斯尼奇太太当他的舞伴。两位太太稍作推辞，说了些 “你怎么不请别人呀？”“如果我拒绝，我知道你会高兴的”“我都不知道你还能跳出事务所来”（不过这会儿这么说当然是开玩笑）这样的话，然后便美滋滋地接受了邀请，站到各自的位置上去了。

事实上，这么做是他们之间的一个老习惯了，他们平时在午宴和晚宴中也都是这么配对的，因为他们四个是极其要好的朋友，相处起来都非常放松随便。虚伪的克雷格斯和邪恶的斯尼奇或许是两位太太明知的一种虚构，她们就像雌鹿在自己的活动范围内东奔西跑地追随着她们的丈夫。又或许，这两位太太不愿被排斥在外，认为在这生意中也有自己的份儿，就主动忙活起来。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两位太太在各自的业务上跟她们的丈夫同样认真严肃、扎扎实实，而且她们可能认为，要是没有她们这般可贵的努力，这家事务所几乎没有可能维持一种成功和受人尊敬的状态。

不过现在看过去，那只极乐鸟已在人群中间扑闪着翅膀；那些小铃铛也丁零零地跳起了圆圈舞；医生脸蛋泛着红一圈接一圈地转呀转，就像一个刷了亮漆、富有活力的陀螺；气喘吁吁的克雷格斯先生已经开始纳闷，这乡村舞可能并不像世界上的其他事情那样 “太过简单”；斯尼奇先生则灵巧地跳啊转啊，为了自己和克雷格斯跳着舞，还一口气跳了六七轮。

这时，炉火也再次鼓足勇气，借助由跳舞唤醒的阵阵轻风，烧得炽热耀眼。它是这个屋子的守护神，无处不在。它在人们的眼睛中闪耀；它让姑娘们雪白脖颈上的珠宝光彩夺目；它在她们的耳边闪烁，似乎在对她们窃窃私语；它在她们的腰间晃来晃去；它在地板上不停地摇曳，为她们的脚在地板上映出玫瑰的颜色；它照亮了天花板，它的红光与她们欢快的面庞交相辉映；它还给克雷格斯太太的那堆小铃铛统一加上了装饰。

这时，舞曲加快了节奏，舞蹈变得更加欢快，扇动着火的轻风随之也变得不那么斯文了。舞蹈带起的一阵微风，吹得树叶和浆果在墙上跳起舞来，就好像它们常常在树上跳的那样。微风在屋子里飒飒作响，犹如一群看不见的小精灵，踩着那些实实在在的聚会宾客的足迹，跟在他们后头转呀转。这时，医生也在转呀转，转得他的五官都让人看不清了。这时似乎有十二只极乐鸟在上下翻飞；这时似乎有一千个小铃铛在叮当作响；这时舞曲结束了，舞蹈散场了，一阵小风暴刮皱了一连串的翩翩裙角。

医生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这却使他更加焦急地盼望着阿尔弗雷德的归来。

“看到了什么没有，不列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太黑了，看不远呀，老爷。屋子里太闹了，什么也听不见。”

“这才好嘛！这是对他更热烈的欢迎！几点了？”

“刚刚十二点，老爷。他就快到了，老爷。”

“把火拨旺，再添根柴火，”医生说，“我们要让他在回来的时候看见——好孩子呀！——屋子里欢迎他的灯火照亮了夜空！”

他看见了——是的！他乘坐着轻便马车在那座古老教堂的拐角处一转弯，他就看见了那片灯火。他熟悉那个灯火通明的屋子。他看见那些老树的萧瑟树枝挡在那片灯火和他之间。他知道，在那些树中有一棵树，每到夏日，总是在玛丽昂卧室窗前发出悦耳的簌簌声。

热泪充满他的双眼。他的心如此猛烈地跳动，让他快要承受不住自己的幸福。他在远方曾多少次想到这个时刻——想象着各种情形——还曾担忧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他渴望着，焦心地等待着！

又看到了那片灯火！清清楚楚，漫天通红。他知道，那片灯火是为了欢迎他而点燃的，是为了催促他快点回家。他一边招手示意，一边挥舞着帽子，还大声呼喊，好像那片灯火就是他们，当他满怀喜悦的心情，穿过泥泞的土地向他们狂奔时，他们也能看得见、听得到一样。

等等！他了解医生，他明白他做了些什么。医生才不会让他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大家面前呢，但他可以下车走回去，依然可以来个出其不意。要是果园的门没关，他可以从果园进去；如果关了，那堵墙倒也不难爬，他老早就知道。如此一来，他就可以突然出现在大家面前了。

他下了马车，吩咐车夫——他激动得连说句话都感到困难——原地不动等几分钟，然后跟在他后面慢慢地走。说完他飞快地向前跑去，试着推了一下果园的门，接着爬上墙，从另一侧跳下，站在那座古老的果园里喘着粗气。

树木都罩上了一层白霜的结晶，月亮躲在云朵的背后，在朦胧月光的映照下，这些结晶像一个个缺乏生机的花环挂在细小的树枝上。他蹑手蹑脚地向那幢房子走去，干枯的落叶在他脚下噼啪作响。冬夜的孤寂笼罩着大地，弥漫在空气中。然而，红彤彤的灯火透过窗子照在他的身上，让他快活得不行。一个个人影在窗前走来走去，忙碌的声响和人们的交谈声亲切地传到他的耳中。

他在寻找她的声音：他一边蹑手蹑脚地走着，一边试着把她的声音从其他声音中分辨出来，他几乎相信自己已经听见了。他就快要走到门口了，门忽然打开，一个人影跑了出来，撞上了他。那人影立刻缩了回去，强压着声音惊叫了一声。

“克莱门茜，”他说，“你不认识我了？”

“别进来！”她回答，把他朝外边推，“走！别问我为什么。别进来。”

“怎么了？”他大声喝问。

“我不知道。我——我不敢去想。回去。快点！”

那幢房子里突然骚动起来。克莱门茜用双手堵住耳朵。一声刺耳的尖叫传来，那声音用手是怎么也挡不住的，随即格雷丝——她六神无主，心急如焚——从门里冲了出来。

“格雷丝！”他用双手抓住她，“出什么事了？是她死了吗？”

她挣脱出来，好像变得不认识他一样，接着就昏倒在他的脚旁。

一大群人从屋子里出来，把他们团团围住。她的父亲也在其中，手里拿着一张纸。

“出什么事了？”阿尔弗雷德大叫道，双手抓着头发，他跪在那个不省人事的姑娘身旁，痛苦地望着一张接一张的脸，“没有人要看我一眼吗？没有人要和我说句话吗？难道你们都不认识我了？难道你们都哑巴了，没人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他们中间有人咕哝了一句，“她不见了。”

“不见了！”他重复道。

“出走了，我亲爱的阿尔弗雷德！”医生用手捂住他的脸，心灰意冷地说，“丢下她的家和我们走了。就在今晚！她留下一封信，说她的选择是清清白白的——恳求我们原谅她——希望我们不要忘记她——就这么走了。”

“跟谁走的？去哪儿了?”

他站起身来，好像是要追上去，可是，当人们给他让出一条路时，他用愤怒的目光环视了一周，又踉踉跄跄地走回去，像刚才那样跪在格雷丝的身旁，紧紧握着格雷丝冰冷的一只手。

人们慌乱地跑来跑去，一片混乱、嘈杂、骚动、茫然。有的开始往大路上走，有的骑上了马，有的提着灯，有的凑在一起聊天，信誓旦旦地说肯定没法追了。有的好心地走到他身旁，宽慰着他。有的劝他该把格雷丝送回屋里去，说他挡住了路。他一句也没听进去，他一动不动。

雪下得又快又密。他抬头朝天空望了一会儿，心里想着，撒在他的希望和痛苦之上的这些白色灰烬与他的心境别无二致。他环视着变成白色的大地，想到玛丽昂的足迹会被大雪立刻掩盖，就连对她的记忆也会被抹去，但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冷，他一动不动。

1. 译者注：pantaloons，“灯笼裤”没有单数形式。

2 .译者注：圣经中的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离开父亲家的浪子，饿到去吃喂猪的豆荚。

3. 译者注：克莱门茜的昵称。

4. 译者注：也是克莱门茜的昵称。

5 . 译者注：原文为and cetrer；克莱门茜没有文化，把拉丁文的et cetera误读成and cetrer。

6 .译者注：原文为as bold as brass，意为极其无耻，在此不列颠误以为是非常野蛮之意。

第三部分

打从阿尔弗雷德回家那晚算起，这世界又年长了六岁。这是一个暖洋洋的秋日午后，刚下过一场大雨。太阳突然从云缝里钻了出来，一束阳光照射在那个古老战场的一块草地上，使它兴高采烈地闪耀着光芒，好像是在对着太阳表示欢迎，然后这欢迎的场面在乡间一路展开，好像点燃了一处喜气洋洋的烽火，接着一千处烽火也相继被点燃。

这束阳光照亮了多么美丽的景色，那绚丽的效果如同天仙下凡一样，掠过大地，照亮了一切！树林原先是昏暗的一片，现在呈现出多姿多彩的色泽，有黄的，绿的，棕的，还有红的。各种各样的树木的叶子上残留着晶莹剔透的雨滴，滚落时闪烁着光芒。青翠欲滴的草地，色彩明亮得如同发着光，仿佛一分钟之前这片草地还是瞎眼的，现在获得了视力，正在仰望晴朗的天空。麦田、树篱、栅栏、农场、连成一片的屋顶、教堂的尖顶、溪流、水车，全都微笑着从阴郁的黑暗中跳脱出来。鸟儿唱起悦耳的歌，花朵扬起了下垂的脑袋，清新的芳香从容光焕发的土地上飘起。空中的蔚蓝色在弥漫、扩散，来不及逃离的阴云被缕缕阳光致命地斜刺而过，一道彩虹，那装扮着天地万物的多彩精灵，带着凯旋而归的荣耀横跨整个苍穹。

与此同时，一个小小的路边旅馆，舒服地躲在一棵大榆树的后面。在粗壮树干的四周，难得地放着一圈椅子，供闲逛的人们休息，这样的门面让旅客感到赏心悦目。旅馆就该这样，要悄无声息但意味深长地从方方面面让旅客放心地知道，在这里会得到舒适的款待。红色的招牌高高地挂在树上，上面的金字在阳光下闪耀，活像一张快乐的脸蛋透过绿叶的缝隙，向过路的行人挤眉弄眼，好像在保证有好酒好菜。马槽里盛满新鲜清澈的水，地上撒着香喷喷的干草，凡是路过那里的马儿都竖起了耳朵。楼下屋子里的深红色窗帘、楼上一间间客房里的洁白帷幔，随着每一阵微风向客人发出召唤，好像在说请进！鲜绿色的门板上有画着啤酒、麦芽酒、纯葡萄酒和舒适床铺的金字广告，还有一幅颇具感染力的图画，画的是一个棕色的啤酒壶，壶口满是泡沫。窗台上摆着几个鲜红色的花盆，里面盛开着花朵，与这幢房子的白色门面形成了鲜明的色彩对比。门廊的暗处有几道亮光，那是从一些酒瓶和大酒杯的表面反射过来的。

在门前的台阶上，还有一个老板派头十足的人。尽管他身材不高，却膀大腰圆，两手插在衣兜里，叉着腿站在那儿，叉开的宽度恰到好处，表明他对地窖里的储备十分安心，也对旅馆里的全部财物有着从容的自信——这种自信是非常沉着和正派的，这使他不至于成为一个自吹自擂的人。刚才的那场雨过后，过于丰沛的水分四处滴落，很好地衬托了他。他的身旁没有一草一木是干渴的。一些头重脚轻的大丽花，从他精心设计的整洁花园的围篱上探头张望，它们尽可能地喝饱了水——也许又多喝了一点——已经有了醉意。不过，蔷薇、玫瑰、桂竹香、窗台上的植物和老榆树的叶子，倒是全都处于刚刚好的状态，活力四射，它们吸收的水分没有超出有益健康的范围，令它们展现出最好的状态。它们向周围的地上洒着犹如甘露的水珠，仿佛对天真活泼的欢乐毫不吝惜，凡是欢乐降临之处都获益匪浅，它们软化了直线下落的雨点难得下到的那些被遗漏的角落，而且没带来任何伤害。

这家乡村小旅馆在开张时就挂出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招牌，叫做“肉豆蔻擦板”。在这个词的下面，是挂在树上的那面火红色的招牌，上面又用同样的金字写着“本杰明·不列颠开设”。

再看一眼，多费一分钟仔细观察一下他的脸，你或许已经认出来了，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本杰明·不列颠本人——这么些年过去，他自然是变了，不过是变得更好了，他现在确实是个非常自在的老板。

“不列颠太太，”不列颠先生望着大路，说道，“还不回来。已经是喝下午茶的时候了。”

既然不列颠太太还没回来，他便闲庭信步地溜达到大路上去，抬起头端详着这幢房子，非常心满意足的样子。“就是这种房子啊，”本杰明说，“就算这家旅馆不是我的，我也会想要在这里住下。”

然后，他又溜达到花园的围篱那边看大丽花去了。大丽花探头望着他，它们的脑袋一筹莫展、昏昏欲睡地耷拉着，当沉重的水珠滴下去时，脑袋就又抬了起来。

“可得摆弄下你们了，”本杰明说，“记住，别忘了跟她说。她走了也太久了吧。”

肉豆蔻擦板    拉克森·斯坦菲尔德    作

不列颠先生的更好的另一半似乎真的是非常名副其实，导致他自己的那一半完全派不上用场，没有了她就不知所措。

“我想她没有多少事要办啊，”本说，“赶集之后是有几件小事要办，但也没几件。哦！可算回来了！”

一个小伙子驾驶着一辆轻便的运货马车，沿着大路吧嗒吧嗒地过来了。车子里坐着一个主妇模样、身材丰满的女人，身后放着一把湿透了的大雨伞，正撑开来晾着，她膝头上放着一个篮子，光溜溜的双臂交叉着搭在篮子上，好几个篓筐和包裹围着她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圈。她随着车子的颠簸而晃来晃去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一种幸福的神色，举止虽显得笨拙，但她对此感到很满意。这一切，即使她还在远处，也能让人察觉到昔日的影子。随着她离得越来越近，可以发现这种旧时的风韵并没有减少。当车子在“肉豆蔻擦板”门前停下时，有一双鞋子掉下来，嗖地一下滑过不列颠先生张开的胳膊，重重地落到地上。这双鞋子的主人，除了克莱门茜·纽康之外，还能是谁呢。

事实上，这双鞋还真就是她的，她现在穿着这双鞋，是个面色红润、看上去很顺眼的人，跟过去一样，她那光滑的脸蛋上擦过好多肥皂，不过如今胳膊肘已经好了，而且随着她境遇的改观，胳膊肘上现在还胖出几个小窝来。

“这么晚才回来，克莱米！”不列颠先生说。

“嗨，你瞧，本，我要办的事情可不少呢！”她一边作答，一边忙着照看所有的包裹和篓筐，以确保它们被稳稳当当地搬到屋里去，“八、九、十——十一呢？哦！我手里这个就是十一！这就对了！哈里，把马牵到马厩里去，如果它还咳嗽，今晚给他喂点热乎的饲料。八、九、十，咦，十一呢？哦，我忘了，没错。孩子们怎么样，本？”

“挺好的，克莱米，挺好的。”

“求上帝保佑他们可爱的脸蛋！”不列颠太太说着摘下帽子，露出自己的圆脸膛（因为这会儿她和丈夫已经在酒吧间里了），一边用双手拢着头发，“亲我一下，老东西！”

不列颠先生立刻照办。

“我想，”不列颠太太边说边掏着衣兜，掏出了一大堆薄薄的本子和皱巴巴的纸，简直是个满是狗耳朵的狗窝，“我把一切事情都办好了。账全都结清了——萝卜卖了——到啤酒供货商那里查了账，也付了钱——烟斗订了货——十七镑四先令，存进银行了——还有希斯菲尔德医生给小克莱姆看病的钱——你猜多少——希斯菲尔德医生还是不肯收钱，本。”

“我就知道他不肯要。”不列颠回应道。

“对啊。他说不管你生几个孩子，本，他也绝对不收你半分钱。就算你生二十个孩子也不收钱。”

不列颠先生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两眼死死地盯着墙壁。

“他是个好心眼的人吧？”克莱门茜说。

“非常好，”不列颠先生答道，“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对我们这么好。”

“想不到啊，”克莱门茜回应道，“当然想不到。还有，那匹小马驹——卖了八镑二先令，是个不错的价钱，对吧？”

“真是个好价钱。”本说。

“你满意就好！”他的妻子大声说，“我就知道你会满意的。我想就这些了，现在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克莱门茜·不列颠敬上，诸如此类吧。哈，哈，哈！给你！拿着所有的票据，去锁起来吧。哦！等一下。这儿有一张海报可以贴在墙上。刚刚印出来的。多好闻的味道！”

“这是什么东西？”本边说边仔细端详着那张纸。

“我不知道，”他的太太回答，“我一个字都没看。”

“‘即将拍卖’，”“肉豆蔻擦板”的老板念道，“‘此前已由私人契约处理的除外’。”

“还是老一套。”克莱门茜说。

“是的，但这个可不是老一套，”他回应道，“看这里，‘宅第’等——‘办公室’等，‘灌木林’等，‘圈地的围墙’等，‘斯尼奇克雷格斯事务所’等，‘迈克尔·沃顿先生意欲继续居留国外，拟将其没有纠纷、拥有永久产权的少部分财产予以拍卖’！”

“意欲继续居留国外！”克莱门茜重复着。

“在这儿呢，”不列颠说，“看！”

“就在今天，我在老房子那边还听见他们在小声地议论这件事，说是差不多很快就要有关于她的比较好、比较确切的消息了！”克莱门茜说着伤心地摇了摇头，拍起胳膊肘来，好像对往事的回忆让她在无意间又拾起了老习惯，“哎，哎，哎！他们的心情可要沉重起来了，本，哎。”

不列颠先生叹了口气，摇摇头。他对那件事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也早就不去白费心思了。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把那张海报张贴在酒吧间的橱窗里面。克莱门茜一声不吭地沉思了一会儿，接着就振作起来，松开了紧皱的眉头，忙着去照顾孩子们了。

尽管“肉豆蔻擦板”的老板对他的好太太十分关心，但这种关心是属于旧时以恩人自居的那种类型，同时她给他的生活带来了很多欢乐。假如他从任何第三方那里确切地得知，是她料理着所有家务事，是靠她一针一线的节省、和善的脾气以及她的诚实和勤劳才使他发达起来的话，他一定会惊讶得无以复加。不论是社会的哪个阶层（世界上的事情大抵如此），人们对那些从不居功自夸的人，总是随随便便地就按照他们对自己所作的谦逊评价来看待他们，而对那些表面上稀奇古怪的人又是那样轻率地抱有好感。如果我们能够洞悉这种人的本质，我们是会脸红的。

不列颠先生一想到自己屈尊迎娶了克莱门茜，心里就美滋滋的。她是一个永久的证据，说明他心眼好，性格仁慈；他还觉得，她之所以成为一个出色的妻子，正是应了那句老话：好人有好报。

他用胶纸把海报粘好之后，又把她这一天收到的单据锁进橱柜里——他笑得合不拢嘴，因为她精明能干——这时候她回来了，在一张小桌子旁坐下来，开始享用他早就为她准备好的下午茶。她说，两个不列颠小少爷正在马车房里玩耍，由一个叫贝特西的照顾着，而小克莱姆睡得“像一幅画”。这是一个小小的酒吧间，非常整洁，照例摆满了酒瓶和杯子，有一口庄严的大钟，精准得分秒不差（这会儿正是五点半），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被擦拭得明光锃亮。

“我说，今天我这是头一回安安稳稳地坐下来，”不列颠太太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就好像要坐一夜似的，但她马上又站起来，把茶递给丈夫，给他切面包，涂上黄油，“这张海报叫我想起多少过去的事情！”

“哎！”不列颠先生说，他像抓着一只牡蛎似的拿起他的碟子，接着又跟吃牡蛎一样，处理了碟子里的东西。

“就是这个迈克尔·沃顿先生，”克莱门茜一边说，一边看着那张拍卖海报摇头，“把我的老差事给弄丢了。”

“倒让你得了个丈夫。”不列颠先生说。

“没错！确实是他干的，”克莱门茜回应说，“真得好好感谢他。”

“人类是由习惯支配的动物，”不列颠先生的目光越过他手中的碟子，端详着她说，“那时不知怎的，我已经和你相处惯了，克莱姆，我发现自己没了你就没法活。所以咱俩就成夫妻啦。哈！哈！咱俩！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克莱门茜大声说，“你当时对我真是太好了，本。”

“不，不，不，”不列颠先生回应说，摆出一副自我牺牲的神情，“这事不值一提。”

“怎么会，值得提，本，”他的太太极其单纯地说，“我确定我是这么想的，我非常感激你。哎！”说着她又看了看那张海报，“等到他们知道她已经走了，已经追不上了，那可爱的孩子啊，我忍不住——为了她，同样也是为了他们——把我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出来，我怎么能忍得住呢？”

“不管怎样，你说出来了。”她的丈夫说。

“于是杰德勒医生，”克莱门茜接着说，她放下茶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张海报，“悲愤交加，一怒之下把我赶出了那幢房子和那个家！我一辈子从没对自己这么满意过，因为即便在当时，我也没有对他说一句生气的话，没有丝毫的埋怨，可他后来真的后悔了。他多少次坐在这间屋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对我说，他对那件事感到抱歉！——最近的一次就在昨天，当时你不在家。他多少次坐在这间屋子里和我聊天，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东拉西扯的，他假装自己对这些事情感兴趣！——可是，那只是为了怀念过去的日子，还因为他知道，玛丽昂过去喜欢我，本！”

“嗨，你怎么竟然会察觉到这一点的，克莱姆？”她的丈夫问道。对于一件在他好奇的心中只模模糊糊地浮现过事实真相的事情，她却有着这么清楚的洞察力，他大吃一惊。

“我不知道，我确定，”克莱门茜一边说，一边吹着热茶，要把茶吹凉些，“老天保佑，你就是给我一百镑，我也没法告诉你。”

他原本会就这个虚无缥缈的哲学问题滔滔不绝地发表一番见解，但在这时，她瞥见他身后出现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看样子是个穿着丧服的绅士，身披斗篷，脚蹬马靴，一身骑马的装扮，正站在酒吧间的门口。这个人似乎在聚精会神地听他们交谈，一点也没有要打断他们的意思。

克莱门茜一看见他，连忙站起身来。不列颠先生也起身招呼那位客人：“请上楼，先生。楼上有个非常好的房间，先生。”

“谢谢，”那个陌生人说，同时认真端详着不列颠先生的太太，“我可以进来吗？”

“哦，当然，如果您愿意，先生。”克莱门茜向他表示同意，“请问先生想来点儿什么？”

那张海报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读了起来。

“那是一处极好的产业，先生。”不列颠先生说。

他没有应声。不过，他读完那张海报之后，转过身来，又用刚才那种好奇的眼光仔细端详着克莱门茜，“你刚才问我——”他开口了，眼睛依然盯着她。

“请问先生要来点儿什么？”克莱门茜回答，也偷偷地瞥他一眼。

“请给我来点儿麦芽酒，”他边说边向靠窗的一张桌子走去，“要是不打扰你们吃饭的话，我想在这里喝，非常感谢。”

他说着便坐下来，不再跟他们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景色。他是个正值壮年、身体结实、神态从容的男人。他的脸被晒黑了，顶着一头浓密的黑发，留着一撇小胡子。麦芽酒摆在他面前之后，他倒了一杯，愉快地为这幢房子干杯，然后，他放下酒杯，问道：

“这是新盖的房子，对吧？”

“不太新了，先生。”不列颠先生回答。

“盖了有五六年了。”克莱门茜说，她把这句话说得一字一顿。

“我想，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听见你提到杰德勒医生的名字，”那个陌生人问道，“这张海报让我想起了他。关于那件事，我碰巧知道一点儿，听别人说的，通过我的某些关系也知道一些——那位老人还健在吗？”

“还在，他还在，先生。”克莱门茜说。

“变化大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先生？”克莱门茜回答，用了特别强调的语气。

“自从他的女儿——走了之后。”

“变了！打那以后变了很多。”克莱门茜说，“头发白了，人也老了，简直像变了个人。不过我想，他现在挺好的。从那时开始，他和他的妹妹和好了，时常去看她。这让他有了立竿见影的好转。起初，他伤心欲绝，整个人都垮掉了。看到他是那样神情恍惚地咒骂着这世界，简直让人的心在滴血。但是一两年之后，他有了大大的改变，接着他开始喜欢谈论他那一走了之的女儿了，开始夸奖她了，嗨，也开始赞扬这世界了！他那双可怜的眼睛里含着泪水，不厌其烦地说着她有多么美丽，多么好。那时候他就已经原谅她了。格雷丝小姐差不多也是在那时结的婚。不列颠，你记得吗？”

不列颠先生记得一清二楚。

“那么，姐姐现在已经结婚啦，”那个陌生人回应道。他停顿了一会儿，又问道，“跟谁结的婚？”

克莱门茜听到这个问题非常激动，差点儿打翻了茶盘。

“您从没听说过？”她说。

“我想听一听。”他答道，说着又斟满了酒杯，举到嘴边。

“哎！要是细细说来，那可就说来话长了，”克莱门茜说，她用左手掌托着下巴，右手扶着左边的胳膊肘，摇了摇头，接着回忆起这些年的往事来，好像是在看着一团火，“真的是说来话长。”

“简短地说吧。”陌生人建议。

“简短地说。”克莱门茜还是用那种若有所思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似乎不是在跟他说话，也没意识到有人在听她说话，“这可怎么说呢？他们俩一起伤心，一起思念她，就像死了个人似的；他俩那么疼爱她，对她一句责备的话也没有，一起回忆她过去的样子，还为她找了挺多借口！这一切大家都看在眼里。我当然是知道的。没人比我更清楚。”克莱门茜接着说，用手抹着眼泪。

“后来，”陌生人提醒她。

“后来，”克莱门茜无意识地重复着他的话，她的态度和姿势丝毫未变，“后来他俩结了婚。他俩在她的生日那天结婚了——明天又是她的生日了——很低调，没有大操大办，但非常幸福。有一天晚上，他俩在果园里散步，阿尔弗雷德先生说：‘格雷丝，我们在玛丽昂生日那天结婚好不好？’然后就这么办了。”

“他俩在一起很幸福吗？”陌生人说。

“嗯，”克莱门茜说，“从没有哪一对比他们更幸福了。除了这件事，他们没有别的伤心事了。”

她抬起头来，突然注意到，自己在回忆那些往事时想起了当时的环境，于是迅速将目光转向那个陌生人。她看见他的脸冲着窗户，似乎想看看窗外的景色，便急切地向她丈夫示意，指指那张海报，又比着口型，使了很大的劲儿，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说一个字，或一个词。由于她并没有发出声音，又由于她那哑谜式的动作跟她平时大部分姿态一样，属于极其不同寻常的那种，因此，这样不可理解的举动使不列颠先生陷入绝望的境地。他瞪着桌子，瞪着陌生人，瞪着勺子，瞪着他的妻子——带着非常惊奇和迷惑的神色，看着她表演哑剧——他用相同的哑语问她，是财产遭到威胁了吗，还是说他遇到危险了，或者指的是她吗——他还比画着，表示自己目前极其苦恼和迷惑，来回应她的比画——注视着她的每一个口型——一番连蒙带猜之后，半出声地说出了 “牛奶和水”“按月警告”“老鼠和核桃”——可怎么也猜不中她的意思。

克莱门茜终于放弃了努力，明白这是白费力气。接着，她搬着自己的椅子，非常缓慢地朝那个陌生人一点点挪过去，然后坐了下来。她的眼睛似乎看着地上，但仍不时地迅速偷瞄他一眼，等着他问一些别的问题。她没有等很久，他很快就开口了。

“那位出走的年轻小姐后来怎么样了？我想，他们是知道的吧？”

克莱门茜摇了摇头。“我听说，”她说，“人家都觉得，杰德勒医生知道的情况比他说出来的要多。格雷丝小姐收到她妹妹的一些信，信上说她很好，很快乐，姐姐能跟阿尔弗雷德结婚，她感到格外的快乐，格雷丝小姐也回了信。但她究竟过得怎么样，经济状况好不好，完全是个谜，直到现在，一点儿消息也没有，而这件事——”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发颤，便停了下来。

“而这件事——”陌生人重复道。

“这件事，我认为只有另一个人才能解释。”克莱门茜急促地吸了一口气，说道。

“那个人是谁？”陌生人问。

“迈克尔·沃顿先生！”克莱门茜回答时几乎是在尖叫。这立刻让她的丈夫明白了刚才她想让他明白的事情，同时也让迈克尔·沃顿知道，自己被认出来了。

“你记得我吗，先生？”克莱门茜激动得直哆嗦，“我刚才就看出来你没忘！你记得我，那天晚上在花园里。我和她一起去的！”

“没错。是你。”他说。

“没错，先生，”克莱门茜回应道，“没错，肯定没错。请允许我介绍，这是我的丈夫。本，亲爱的本，快去叫格雷丝小姐——叫阿尔弗雷德先生——快去，本！带人来，快点！”

“等等！”迈克尔·沃顿说，他心平气和地挡在门和不列颠之间，“你们要干吗啊？”

“让他们知道你在这里啊，先生。”克莱门茜答道，这时她的情绪极为激动，拍了一下手，“让他们知道，他们可以从你的口中，听到她的消息；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就这么失去了她，她还会回家来的，回家祈求上帝保佑她的父亲和她亲爱的姐姐——甚至也保佑她的老仆人，甚至是我，”她双手捶着胸口，“可以看见她那张可爱的脸啦。快跑，本，跑呀！”她把不列颠往门口推着，而沃顿先生仍旧挡在门口，伸出双手阻拦，可是他并非怒气冲冲，而是神色忧伤。

“又或许，”克莱门茜说，她从她的丈夫身旁跑过去，激动得死死抓住沃顿先生的大衣不放，“也许她现在就在这里，也许她就在附近。我从你的态度看出她来了。先生，请你让我见见她吧。她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由我伺候她。我看着她长大，成为这个地方的骄傲。她还是阿尔弗雷德的未婚妻时，我对她是了解的。你引诱她出走的时候，我提醒过她。以前她是家里的灵魂所在，我很清楚当时那个家是什么样子，她出走后音讯全无，那个家变成了什么样子，我也很清楚。请你让我跟她说句话吧！”

他同情地凝视着她，有点惊讶，但没有表示同意。

“我想，她万万不会知道，”克莱门茜接着说，“他们是怎样真心原谅她，他们是多么爱她，要是能再见到她，他们会多么高兴。她可能是不敢回家。或许她见了我，就会改变主意。但是你得老实告诉我，沃顿先生，她是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他回答道，摇了摇头。

这句回答和他的态度，加上他的一身黑衣，又是那样悄悄地回来，海报上还说准备继续在国外居住，这一切已经说明了问题：玛丽昂死了。

他没有反驳她。没错，她是死了！克莱门茜坐下来，趴在桌子上，哭了。

就在这时，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先生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得都叫人听不出来是斯尼奇先生了。

“天哪，沃顿先生！”律师说着话，把他拽到一边，“什么风把你吹——”倒是他自己气喘得怎么也说不下去了，他歇了口气，接着有气无力地说，“到这儿来的呀？”

“我怕不是好风啊，”他回答，“你是没听到刚才说的话——我被哀求着去做根本办不到的事情——我到这里来，竟带来了如此的混乱和苦恼！”

“我大体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但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呢，我的好先生？”斯尼奇回应说。

“到这里来！我怎么知道这是谁开的店？我派仆人去找你之后，我就溜达到这里，因为这家店对我而言是个新奇的地方。我对旧日环境中不论新旧的一切事物都本能地感到好奇，再说这里是城外。我想，我在那边现身之前，得先跟你取得联系。我想知道别人会对我说些什么。看你的态度，我知道你能告诉我。要是当初没听从你们讨厌的劝告，我早就该有的都有了。”

“我们的劝告！”律师回敬道，“我代表我自己和——已故的——克雷格斯说几句，”说到这儿，斯尼奇先生瞥了一眼他帽子上的丝带，摇了摇头，“你这样责怪我们讲理吗，沃顿先生？我们双方当时达成了谅解，说好永远不再提这件事了，再说这件事是我们这种严肃冷静的人干预不了的（当时我就把你说的话给记下了）。我们的劝告也是如此！先生，当克雷格斯先生了无遗憾地躺进他体面的坟墓时——”

“我曾郑重地承诺，在我回来之前，不论那将是什么时候，我都要保持沉默，”沃顿先生打断他说，“而我遵守了这个诺言。”

“好吧，先生，那我再说一遍，”斯尼奇先生回应道，“我们也是必须要保持沉默的。我们必须保持沉默，是为了对我们自己负责，也为了对包括你在内的诸多当事人负责，当事人自然是守口如瓶。鉴于此事如此微妙，我们无权向你过问。我有过怀疑，先生，不过直到快半年前，我才知道了真相，确定你失去了她。”

“谁告诉你的？”他的当事人问道。

“是杰德勒医生本人，先生，他最后主动向我坦白了那个秘密。这么多年来，他，只有他，知道全部的真相。”

“那你知道了？”他的当事人说。

“我知道，先生！”斯尼奇回答，“而且我有充分的理由得知，明天傍晚他们将把事情的真相向她的姐姐坦白。他们这么答应过她。此外，既然你自己的家没有料到你会回来，那么也许你肯光临寒舍小住。不过，一旦你被认出来，又要像刚刚那样折腾一番了——尽管你的变化确实很大，连我可能都会认不出你来，沃顿先生——为了保险起见，我们最好还是在这里吃了晚饭，天黑了再走。这里是个吃饭的好地方，沃顿先生，这是你自己的产业，顺便提一句。我自己和（已故的）克雷格斯有时来这儿吃排骨，感觉非常不错。先生，克雷格斯先生他，”斯尼奇说到这里闭紧双眼，一会儿才睁开，“这么早就从人生名册上被除了名。”

“请老天宽恕我没有向你表示哀悼，”迈克尔·沃顿回应道，用手在额头画着十字，“但我现在就像是在做梦。我好像有点糊涂。克雷格斯先生——没错——对于克雷格斯先生的离世，我感到非常遗憾。”不过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克莱门茜，似乎对正在安慰她的本深表同情。

“先生，我觉得遗憾的是，”斯尼奇说，“克雷格斯先生发现，人的生命并不像他的理论所认为的那样容易获得和保持，要不然他现在应该和我们在一起才是。这对我是莫大的损失。他是我的右臂，我的右腿，我的右耳，我的右眼，这就是克雷格斯先生。没了他，我瘫痪了。他把他在事务所的份额留给了克雷格斯太太，作为他的遗嘱执行人、遗产管理人和受益人。他的名字直到现在还保留在事务所的名录里。有时，我有点孩子气，试图装作他还活着。你也许注意到了，我还在代表我自己和克雷格斯说话——不在了，先生——他已经不在了。”这位软心肠的律师边说边用手帕抹泪。

迈克尔·沃顿仍旧一直注视着克莱门茜，斯尼奇先生的话音刚落，他便把头转向斯尼奇先生，贴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哎，可怜的人哪！”斯尼奇摇摇头说，“是的。她对玛丽昂一直忠心耿耿。她一直非常疼爱她。漂亮的玛丽昂。可怜的玛丽昂！别难过啦，太太——要知道，你已经结婚了，克莱门茜。”

克莱门茜只是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好吧，好吧！等明天吧！”律师和蔼地说。

“明天也不能把死人变活哪，先生。”克莱门茜抽抽搭搭地说。

“不能。明天是不能，否则已经去世的克雷格斯先生明天就能回来了，”律师答道，“不过明天能带来一些让人感到慰藉的事情，能带来一些安慰。等明天吧！”

于是，克莱门茜握了一下他向她伸出的手，说她会等到明天再说的。而不列颠呢，见他的太太心情不好，自己也异常沮丧（就好像生意完蛋了似的），也说这样是对的。斯尼奇先生和迈克尔·沃顿上楼去了，很快就开始了他们之间的密谈。这时，只听得见碗碟碰撞的叮当声，煎锅里的嘶嘶声，炖锅里的冒泡声，烤肉铁叉低沉单调的旋转声——不时地突然咔嗒一声，吓人一跳，好像它被转晕了，脑袋碰上了什么致命事故似的——以及厨房里为他们准备晚餐的所有其他声响。他们的窃窃私语则被淹没其中，一点儿也听不见了。

第二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平静日子。哪个地方的如画秋色都比不上医生宅院里的这座幽静果园。自从她离家出走之后，曾有多少冬夜的积雪在这片土地上融化，又有多少夏日的残叶在这里簌簌作响。种满了忍冬草的门廊又披上绿装，树木在草地上投下大片大片的不断变化着的阴影，景色一如既往地宁静祥和，但她去哪里了啊！

不在这里。不在这里。若是她现在回到昔日的家中，她会感到局促不安，甚至比她当年离家时还要不安。然而，有一位太太坐在那个熟悉的地方，在这位太太的心中，她从来没有消失，她活在她真真切切的记忆中，一点儿也没变，还是那样年轻，喜悦地怀着所有憧憬和希望。在这位太太的心目中——她现在已经是母亲了，有一个受宠爱的小女儿正在她的身边玩耍——没有人能与她竞争，取代她的位置。这时候，这位太太的双唇颤动着，温柔地呼唤她的名字。

那个出走少女的神情从那双眼睛中流露出来。那双眼睛属于她的姐姐格雷丝，她和她的丈夫这时正坐在果园里。今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也是玛丽昂和自己丈夫的生日。

他没有成为一个大人物，他没有成为富翁，他没有忘记年轻时代的事情和朋友，他没有实现医生当年的任何一句预言。然而，他默默无闻地走入穷苦人家，不厌其烦地帮助他们。他照看着病人，他天天能够看到绽放在这人世间偏僻道路上的温柔与善良之花，在贫困的沉重的脚步之下，它们并没有被踩坏，而是从那足迹上坚韧不拔地回弹起来，美丽地盛开着。如此年复一年，他对自己一直信仰的真理，有了更深的认识，也看到了更有力的证明。他的这种人生态度——尽管是淡定谦逊的——让他看到，和过去一样，人们仍然是多么经常地在无意间款待了天使，那些外表看似最不可能的人——有的甚至看上去颇为丑陋，衣服也不像样——在充斥着悲伤、欲望和痛苦的病榻旁竟散发着光芒，变成头顶光环、救死扶伤的天使。

他住在这个已经变了样的战场上，较之于在更具野心的竞技场上无休无止地搏斗，活得也许更有意义一些。而且他和他的妻子，亲爱的格雷丝，过着非常幸福的日子。

还有玛丽昂。他已经把她忘了吗？

“时间过得真快，亲爱的格雷丝，”他说，“从那时起，”他们一直在谈论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不过，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这是按照我们之间发生的变化和大事来算的。不是按年头算的。”

“不过，我们也在数年头啊，自从玛丽昂离开我们的那时算起，”格雷丝回应道，“亲爱的丈夫，把今晚也算在内，这是第六次了，每到她的生日，我们就坐在这里，一起谈论着她要是回来，我们会多么高兴，我们望眼欲穿，可那一天迟迟不来。啊，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什么时候啊！”

她的丈夫关切地看着她，泪水涌上他的眼睛。他坐得离她更近了些，说道：

“但玛丽昂在你的桌子上留下的那封告别信已经告诉过你，亲爱的，那封信你看了那么多遍，她说她得好多年后才能回来。她是不是这么说的？”

她从胸口取出了一封信，亲了一下，说了声“是的”。

“她说，在其中的这些年里，不管她有多么幸福，她都会盼望着你们团聚时刻的到来，而到时一切将真相大白。她还说，她请求你相信她，跟她一起期待这一天的到来。信上是这么写的，对不对，亲爱的？”

“是的，阿尔弗雷德。”

“她之后写的每封信也都这么说吗？”

“除了最后一封——几个月之前的——她在那封信里提到了你，提到了你当时已经知道的事情，还提到今晚要让我知道一件事。”

他望着此时正在迅速西沉的太阳，说约定的时间是日落时分。

“阿尔弗雷德！”格雷丝郑重地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说道，“在这封信里——最早的这封信，就是你说我常看的这封信——有件事我从没告诉过你。但在今晚，亲爱的丈夫，眼看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她出走的那天离我们越来越远，我们的生活似乎安稳了下来，清静了下来，现在我不得不说出这个秘密了。”

“什么秘密，亲爱的？”

“玛丽昂走的时候，她在信里对我说，你看就在这里，你曾把她郑重地托付给我，现在她也要把你，阿尔弗雷德，同样地托付给我。她不停地央求我，因为我爱她，而且我也爱你，她相信，等你当时所受的创伤好了之后，你会把爱转移给我的，让我不要拒绝这份爱，而是要鼓励并回报这份爱。”

“——要让我再次成为一个自豪和幸福的人，格雷丝。她是这样说的吗？”

“她要让我自己在你的爱中感到幸福和荣耀。”被他拥入怀中的妻子如此回答。

“听我说，亲爱的！”他说，“不。就这么听我说！”他一边说话，一边温柔地把她抬起的头再次放到自己的肩膀上，“我明白，为什么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信里的这段内容。我明白，为什么当时你的话语和神态并没有流露出关于这段话的一丝痕迹。我明白，为什么格雷丝你，尽管对我而言是非常真挚的朋友，却难以成为我的妻子。现在我都明白了，亲爱的！我明白我揽在怀中的这颗真心是无价的，感谢上帝如此厚待我！”

他让她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她哭了，但不是因为悲伤。过了一小会儿，他低头看着那个孩子，她正坐在他们脚边，摆弄着一小篮鲜花，他让她看看太阳是多么金光灿烂，是多么鲜亮。

“阿尔弗雷德，”格雷丝听见他的这些话，连忙抬起头来说，“太阳快要落山了。你可别忘了在日落之前有事情要告诉我呀。”

“你马上就要知道有关玛丽昂的历史真相了，亲爱的。”他回答。

“全部真相，”她恳求道，“什么也别再瞒我了。这是说好的。对不对？”

“没错。”他回答。

“在玛丽昂生日这天的日落之前。你看见了吗，阿尔弗雷德？太阳正在飞快地下沉。”

他伸出手臂搂住她的腰，目光坚定地凝视着她的眼睛，回答说：“瞒了你这么久，那个真相不该由我来揭开，亲爱的格雷丝。揭开真相的另有其人。”

归来的一夜    约翰·里奇    作

“另有其人！”她有气无力地重复了一遍。

“是的。我了解你那颗永远不变的心，我知道你是多么勇敢，我知道对你而言，只要说一句让你做好思想准备的话就够了。你说得对，真的，已经到时候了，到时候了。告诉我，你现在是坚强的，能够承受得住这次考验——惊讶——震惊。好了，送信人已经等在门口了。”

“什么送信人？”她说，“他带来什么消息啊？”

“我答应过，”他依然神色坚定地对她说，“只说这么多。我的这些话你都明白了吗？”

“我不敢想。”她说。

尽管他的目光坚定，但脸上那种激动的表情令她感到害怕。她又把脸伏在他的肩上，颤抖着，恳求他别走——就一会儿。

“鼓起勇气，我的太太！你什么时候才能坚强起来，好和那个送信人见面，送信人就在门口等着呢。玛丽昂生日这天的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鼓起勇气，鼓起勇气，格雷丝！”

她抬起头看着他，对他说她准备好了。她站在那里，目送着他离开，这时她的面容酷似玛丽昂离家之前最后那几天时的样子，真是太奇妙了。他把孩子带走了。她又把她叫回来——她的名字和那个出走的姑娘是一样的——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但她一松手，那小家伙就又飞奔着跟他走了，只剩下了格雷丝一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或在期待什么，但她仍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望着他们消失不见的那个门廊。

啊！那是谁，从门廊的阴影中出现，正站在门廊的入口处！那个人影身穿白衣，在晚风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个人把头依偎在她父亲的胸前，紧紧贴着他那颗充满慈爱的心！啊，天哪！是幻觉吗，那个人突然冲出老人的怀抱，发出一声呼喊，挥舞着双手，满怀无限的爱意疯狂地向她飞奔过来，投入了她的怀抱！

“啊，玛丽昂，玛丽昂！啊，我的妹妹！啊，我的心肝宝贝！哦，真是说不出的快乐和幸福，可算是团聚了！”

这绝非一场梦，也不是由希望和恐惧幻化而来的梦境，真的是玛丽昂，可爱的玛丽昂！她是如此美丽，如此快乐，如此无忧无虑，美得如此超凡脱俗，夕阳的余晖照亮了她仰起的脸蛋，让人觉得她应该是身负弥合创伤的使命而降临凡间的一位神灵！

她的姐姐倒在一张椅子上，身子靠着她，她紧紧依偎着姐姐——热泪盈眶地微笑着——挨着姐姐跪下，用双臂搂着她，目光一刻也不离开她的脸——夕阳的余晖映照在玛丽昂的额头上，傍晚的静谧气氛渐渐笼罩在她们周围——玛丽昂终于打破了寂静，她的嗓音是那么平静、低沉、清晰、愉快，跟这个时刻相得益彰。

“过去这里曾是我亲爱的家，格雷丝，今后又将是了——”

“等等，我的甜心！等一下！啊，玛丽昂，我又能听见你说话了！”

她深深地爱着这个声音，刚一听见几乎无法承受。

“过去这里曾是我亲爱的家，格雷丝，今后又将是了。我曾全心全意地爱着他。我爱他爱到极点。虽然那时我很年轻，但我能够为他去死。在我的内心深处，我从来没有轻视过他对我的感情，哪怕是一瞬间。这对我是无比的珍贵。尽管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已经过去了，一去不返了，一切全都变了，但一想到，我如此深爱的你，可能以为我从来不曾真心爱过他，我就受不了。我爱他爱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格雷丝，在他当年离家的时候，也是在这个地方，也是在这一天。我爱他爱到无以复加，亲爱的，在我离开这里的那个夜晚。”

她的姐姐俯身依偎着她，这样她可以凝视着她的脸，可以紧紧拥抱她。

“但是，他在不知不觉中赢得了，”玛丽昂温柔地笑了笑，说，“另一颗心，在我发觉自己已将心许给他之前。这颗心——是你的心，我的姐姐！——在一切事情上，都温柔地让着我，这颗心是那么忠诚，那么崇高。这颗心舍弃了自己的爱情，还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却瞒不了我的眼睛——啊！还有哪双眼睛会被这样的柔情和恩情所感动！——这颗心竟然甘愿为了我牺牲自己。然而，我知道这颗心深藏于心底的一些事情。我知道它有过斗争。我知道这颗心对他而言，有着难以估量的宝贵价值，而他也感激这颗心，让他可以随心所欲地爱着我。我知道我对它有所亏欠。它是我每天学习的伟大榜样。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知道只要我愿意，格雷丝，我也能为你做。没有一天，我把头搁在枕头上之前，不是先流着泪祈祷让我能为你这么做。没有一天，我把头搁在枕头上之前，不是先想到阿尔弗雷德临别那天所说的话，他说的很对（因为我了解你，所以我知道他是对的）。他说在充满斗争的内心中，每天战果累累，对这样的心来说，这些战场不算什么。我一次又一次地想到，在他所说的那场伟大的战斗中，每时每刻想必都有极大的苦楚被心甘情愿地忍受着，而这一切根本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这让我感到自己的考验似乎越发轻松，不难忍受了。上帝了解我们的内心，我最最亲爱的姐姐，就是现在，他知道我的心中没有丝毫的痛苦或悲伤——不为任何事情，只有单纯的快乐——是上帝赋予我力量，让我下定决心，绝不要做阿尔弗雷德的妻子。他应该成为我的哥哥，你的丈夫，如果我做的事情能带来这个幸福的结局，我绝不要（格雷丝，我当时非常爱他，非常爱他！）做他的妻子！”

“哦，玛丽昂！哦，玛丽昂！”

“我曾经试着装出对他漠不关心的样子，”她把姐姐的脸颊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但那太难了，而你又总是那么真诚地支持他。我曾想过把我的决心告诉你，但你绝对不会听我的，你绝对不会理解我。他回来的日子越来越近。我感到，我必须要赶在我跟他重新开始天天接触之前采取行动。我知道，在当时忍受那一下沉重的打击，可以避免我们大家日后长期承受巨大的痛苦。我知道，如果我当时出走，那样的结果一定会随之而来，事实也确实如此，而且这让我们两个都非常幸福，格雷丝！我写了封信给好姑妈玛莎，请求她让我到她家里躲一躲，我没有把事情的全部都告诉她，只谈了一些我的事，她便爽快地答应了。正当我为自己、为我对你和这个家的爱而琢磨着走不走这一步、内心痛苦挣扎的时候，因为一个意外，沃顿先生被送到这里，和我们一起住了一段时间。”

“这几年来，我有时候担心，事情可能就是这样的，”她的姐姐惊叫了起来，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你根本就不爱他——却嫁给了她，为我牺牲了自己！”

“当时他——”玛丽昂把姐姐拉到离自己更近的地方，说道，“马上就要秘密地消失很长一段时间。他离开我们家之后，写信给我，把他的状况和预计的前景，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他向我求婚。他说，他看出我对阿尔弗雷德要回来感到不开心。我想，他是以为我根本没把婚约放在心上；也许以为我可能曾经爱过阿尔弗雷德，但后来又不爱了；也许在我试着假装冷淡的时候，他还以为我是在假装隐藏冷淡——我拿不准他究竟是怎么想的。但当时我想要让你感到，阿尔弗雷德已经完全失去了我——他已经没有希望了——当我死了一样。你明白我吗，我的爱？”

她的姐姐专注地看着她的脸庞。她似乎半信半疑。

“我遇见了沃顿先生，对他产生了信任。在他和我各自离开的前一晚，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了他。他保守了秘密。你明白我吗，亲爱的？”

格雷丝疑惑不解地看着她。她似乎没听进去多少。

“我的爱，我的姐姐！”玛丽昂说，“集中一下你的注意力，听我说。不要用这么奇怪的眼光看我。最亲爱的，在有些地方，有这样一些人，他们断绝了自己曾错付的激情，或与内心的一些珍贵感觉作斗争，并将其征服。他们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永远与世隔绝，舍弃了尘世的爱情和希望。女人们这样做的时候，她们彼此之间的称呼对你我而言是如此的亲切，她们以姐妹相称。但是，格雷丝，在外面那广阔的世界中，在自由的天空下，在熙熙攘攘的地方，在忙忙碌碌的生活中，还有这样一群姐妹，她们竭尽所能地帮助这个世界，鼓舞这个世界，行善积德——她们从中得到了同样的教益。她们的心依然朝气蓬勃，依然年轻，而且不拒绝所有幸福以及幸福的方式，她们可以坦然地说，斗争早已

两姐妹    丹尼尔·麦克利斯    作

过去，胜利早已获得。而我就是这样的人！你现在明白我了吧？”

她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没有作答。

“哦，格雷丝，亲爱的格雷丝，”玛丽昂一边说话，一边更加温柔和深情地依偎在她曾经远离了许多年的怀中，“如果你现在并非一个幸福的妻子和母亲——如果这里没有一个名字和我一样的小家伙——如果我的好哥哥阿尔弗雷德并非你心爱的丈夫——那我今晚感到的狂喜将从何而来？而我，就像我离开这里的时候那样，现在又回来了。我的心中没有其他的爱情，我的手从来没有离开我的心而给过任何人。我仍旧是你待嫁的妹妹，没有结婚，也没有订婚，仍然和过去一样，是你亲爱的妹妹，唯独你存在于我的爱中，再没有其他人了，格雷丝！”

她现在明白她了。她的神情缓和了下来，松了口气，她还是在啜泣，她伏在玛丽昂的脖子上哭啊哭，一边爱抚着她，好像她重新变成了孩子似的。

她们的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这时候她们发现医生和他的妹妹、好姑妈玛莎，还有阿尔弗雷德一起站在旁边。

“对我来说，这可是个讨厌的日子，”好姑妈玛莎说道，她笑中带泪，把两个侄女搂在怀里，“因为我失去了亲爱的伙伴，为了让你们大家高兴，我把玛丽昂还回来了，你们能给我什么呢？”

“一个回心转意的哥哥。”医生说。

“这确实很了不起啊，”玛莎姑妈回敬道，“在这样的一场滑稽戏中——”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医生带着后悔的神情说。

“好吧，我不说了，”玛莎姑妈答道，“但我觉得自己吃亏了。我不知道没有了我的玛丽昂，我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我们已经一起住了六年了。”

“我觉得，你该搬到这里住才是，”医生回答，“现在我们不会吵架啦，玛莎。”

“要不然，你得结婚才能有伴儿呢，姑妈。”阿尔弗雷德说。

“还真是呢，”那老妇人回答，“我想，如果我倒追迈克尔·沃顿，现在或许是个不错的机会。我听说，由于当初的离开，他现在回来各方面的生活都好多了。不过，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而且那时我就已经不是非常年轻了，因此他可能不肯理我呢。所以，我决定等玛丽昂结了婚，搬去跟她住，在那之前（我敢说不会很久）我还是自己住吧。你说好吗，哥哥？”

“我真想说，整个世界都荒唐至极，里面没有半点严肃的事情。”可怜的老医生说。

“如果你高兴的话，你可以带上二十份这种宣誓证词，安东尼，”他的妹妹说，“只不过你有着这样一双眼睛，谁也不会相信你有这种想法的。”

“这是个充满爱的世界，”医生说，他一边拥抱他的小女儿，一边俯身拥抱格雷丝——因为他拆不开这对姐妹，“也是个严肃的世界，充斥着各种蠢事——连我的蠢事也包括在内，足以淹没整个地球。这是一个太阳永远不会升起的世界，但是，这世界却目睹着成千上万的不流血的战斗，有些战斗是为了抵制真正战场上的苦难与邪恶而发起的，这是一个我们切不可随意诋毁的世界，请上帝宽恕我们，因为这是一个充满神圣奥秘的世界，只有造物主知道，在他最卑微化身的背后隐藏着什么。”

如果用我粗俗的文笔向你们逐一细说这个家庭在经历了长久的分离之后，今天的团聚给他们带来了多大的快乐，恐怕并不会让你们感到更加满意。所以，我就不再赘述可怜的医生是如何谦卑地回忆起当初他失去玛丽昂的时候，是多么悲伤；我也不赘述他是如何认识到世界是多么严肃认真，认识到世界上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爱，是人类共有的情感；我也不赘述那件烦心事是如何把他击倒，这难道不就像是偌大的一笔荒唐账目中缺少了一个小小的基数一样吗？我也不赘述她的妹妹是如何出于对他痛失爱女的同情，早就把真相一点点地透露给他，让他明白女儿主动让位的那种心情，后来又让他见到女儿的。

再后来，阿尔弗雷德·希斯菲尔德也得知了真相，就是在团聚的那一年，玛丽昂跟他见了面，把他当作自己的哥哥，答应他，在她生日的那天傍晚，她最终会亲自向格雷丝解释这一切的。关于这些，我也不细说了。

“打扰一下，医生，”斯尼奇先生向果园里探了一下头，说道，“我可以进来吗？”

不等医生回答，他就径直走到玛丽昂跟前，非常高兴地亲吻了她的手。

“如果克雷格斯先生还在，我亲爱的玛丽昂小姐，”斯尼奇先生说，“他对这个时刻会非常感兴趣的。这也许是在向他表明，阿尔弗雷德先生，我们的生活可能并不是太过简单。而且，总的说来，我们能给生活的抚慰，哪怕只有一丁点儿，也会得到接纳。不过，克雷格斯先生倒是可以容忍别人对他的劝说，先生。他总是愿意讲理的。他愿意讲理，而我却——这件事是我的弱点。斯尼奇太太，我亲爱的，”——他一招呼，那位太太便从门后走了出来，“这里都是你的老朋友。”

斯尼奇太太向他们表示祝贺之后，把她的丈夫拉到一旁。

“等一下，斯尼奇先生，”那位太太说，“重翻过世之人的旧账，可不是我的性格。”

“对，我亲爱的。”她的丈夫附和道。

“克雷格斯先生已经——”

“是呀，我亲爱的，他已经去世了。”斯尼奇说。

“但是我问你，你记不记得，”他的太太追问道，“开舞会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只问你这个。如果你记得；如果你还没有完全丧失记忆力，斯尼奇先生；如果你还不是个彻头彻尾的老糊涂，我要求你把现在的这个场面跟当时的联系起来——回想一下当时我是怎样再三央求你，给你下跪——”

“你下跪了，我亲爱的？”斯尼奇先生说。

“是呀，”斯尼奇太太自信地说，“你知道的呀——我让你提防那个人——让你观察他的眼睛——现在你告诉我，我那么做到底对不对，他当时是不是知道什么不肯说出来的秘密？”

“斯尼奇太太，”她的丈夫凑到她耳边回答说，“夫人，你在我的眼睛里有没有观察出来什么呀？”

“没有，”斯尼奇太太厉声回答，“别自作多情了。”

“夫人，我这么说是因为那天晚上，”他扯着她的袖子，接着说，“我俩刚好都保守着秘密，我俩决定不说出来，而且是关于同一件业务的秘密。因此，这种事情你还是少提为妙，斯尼奇太太，也要把这件事引以为戒，以后看问题要考虑得周全一些，宽厚一些。玛丽昂小姐，我给你带来了一位朋友。来呀！老板娘！”

可怜的克莱门茜，用围裙擦着眼睛，在丈夫的陪伴下，慢慢地走进来。她的丈夫很郁闷，因为他预感到，如果她过于悲伤而不能自拔，那家“肉豆蔻擦板”就要完蛋了。

“嘿，老板娘，”那位律师看见玛丽昂朝克莱门茜跑去，便叫住她，自己站在她们两人之间，“你怎么了呀？”

“怎么了！”可怜的克莱门茜哭喊道——这时，她抬起头来，大为惊讶，又立即显出愤慨的抗议神情，随即不列颠先生激动得发出一声喊叫，她看见近在她眼前的，是一张自己那样牢记在心里的可爱脸蛋。她瞪大了眼睛，哭了，又笑了，大喊着，尖叫着，拥抱她，抱得紧紧的，又放开她，向斯尼奇先生扑去，与他拥抱（这让斯尼奇太太很不高兴）。接着扑向医生，拥抱他，又扑到不列颠先生身上，也拥抱了他，最后她拥抱了自己，还用围裙蒙住头，在里面歇斯底里了一下子。

斯尼奇先生走进果园的时候，一个陌生人也跟着进来了，他始终独自站在大门旁边，这一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因为他们也实在顾不上注意什么了，又何况他们仅剩的一点注意力也已经完全被克莱门茜的狂喜所吸引。他独自站着，低着头，似乎也并不希望别人注意到他，他那气馁的神情（虽然他是个相貌堂堂的绅士），与大家欢乐的情绪相比，显得更加格格不入。

只有玛莎姑妈眼尖，总算是察觉到了，她一看见他，就马上跟他攀谈起来。不多一会儿，她走到聚在一起的玛丽昂、格雷丝和小玛丽昂那边，在玛丽昂耳边嘀咕了几句，玛丽昂大吃一惊，显然感到很意外。但她很快就从迷惑中回过神来，在玛莎姑妈的陪同下，羞怯地走向那个陌生人，也跟他聊了起来。

这一切正在发生的同时，那位律师把手伸进衣兜，拿出来一份法律方面的文件，说道：“不列颠先生，恭喜你呀。你现在是那座永久产权房产的唯一所有者了，就是目前由你承租、经营的那家小旅馆或小酒家的所在地，人们通常叫它‘肉豆蔻擦板’，都知道那里有这块招牌。你的太太由于我的当事人迈克尔·沃顿先生的缘故，失去了一处住所，如今你们得到了另一处。我很乐意在未来的某个晴朗的早上，帮你去申请本郡的投票权。”

“先生，如果招牌有改动的话，对投票权会不会有影响？”不列颠问道。

“毫无影响。”律师回答。

“那么，”不列颠先生把那份产权转让文件交还给他，说，“劳烦您加上‘和顶针’这三个字，我要在客厅里写上那两句格言，来代替我太太的画像。”

“那么我，”他们身后的一个声音说，是那个陌生人——迈克尔·沃顿的声音，“我在此想说一下这两句格言给我带来的教诲。希斯菲尔德先生，杰德勒医生，我原本可能会做出非常对不起你们的事情。我之所以没有那样做，并非出于我的美德。我并不是想说，这六年来我变得聪明了，或变得更好了。但不管怎样，我已经明白了什么是自责。我没有任何理由要求你们善待我。我滥用了这家人的热情好客，我从我自己的过失中得到了教训，这种羞愧难当的感觉我从来没有忘记过，然而为了获得某种好处，我曾对一个人抱着希望。”他看了玛丽昂一眼，“当我知道了那个人的品行，深感自己配不上她时，我谦卑地请求她的原谅。再过几天，我就要永远离开这里了。我请求你们原谅我。好人有好报！忘记与宽恕！”

这个故事的后续部分，我是从时光老人那里听到的，我有幸跟他相识大约已有三十五年了。他优哉游哉地倚在他的长柄大镰刀上告诉我，迈克尔·沃顿后来再也没有离开那里，也没有再卖房卖地，而是重新搬了进去，维持了中庸的好客之道，还娶了妻子，她是那一带乡间的骄傲和荣耀，名叫玛丽昂。不过，由于我知道，时光老人偶尔会把事情记混，因此，我难以确定他说的话究竟有多少可以靠得住。

1 .译者注：原文为better half，是英文中“配偶”的昵称。

2. 译者注：本杰明的昵称。

3. 译者注：原文dogsears，字面意思为狗耳朵，意指书页的折角。

4. 译者注：原文为from yours and cetrer，from yours是与sincerely等单词一同用于信尾署名前的礼仪用语，and cetrer则是克莱门茜对et cetera的误用。

5. 译者注：这里指的是修女。

6. 译者注：在当时的英国，有地产的人才有投票权。

目录

第一章 受赠

第二章 散播

第三章 逆转

版权信息

书名：人鬼交易 

作者：［英］查尔斯·狄更斯

译者：张凌

出版方：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中国·武汉）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泰特比一家    约翰·坦尼尔    作

第一章  受赠

大家都这么说。

诚然，我并非觉得既然“大家”都这样说，就是确凿无疑了。其实大家说这说那，也是时对时错的。大家断定的往往是错的，而且在多数情况下，还要颇费一番周折之后才会发现错得有多么离谱，所以说“大家”之言未必靠得住。当然，有时“大家”还真就对了，但是，吉尔斯·斯克罗金斯的鬼魂不就在民谣里警告过吗——“那可没个准儿！”

提起“鬼魂”这个可怕的字眼，把我拉回到正题上。

大家都说他看上去像个“鬼魂附体”的家伙。这回我引用“大家都这么说”，是因为大家说的没错，他看上去着实像个着了魔的家伙。

且看他那副模样吧：脸颊枯瘦，眼珠子嵌在深深凹进去的眼窝里，精光闪烁。他总是穿一身黑色，虽然质地精良、剪裁得体，但老带着股抑郁、阴森的味道。灰白的头发像杂乱纠结的海藻一样披在脸上。好像因为他一生都在茫茫人海中经历打击和磨砺，而在容貌上留下了这样孤独的印迹。任是谁看了，不都会说他像个鬼魂附体的家伙？

再说他的举止行事：沉默不语，心事重重，阴沉落寞，平素就郁郁寡欢，一副不合群的样子，从没见过他开怀一笑。那失魂落魄的神态，似乎身在某个早已消逝的时空里，或者像是在仔细捕捉着脑海里过去的旧影。任是谁遇到了，不都会说他的一举一动像个鬼魂附体的家伙?

他说起话来慢吞吞的， 声音低沉而严肃，虽然嗓音天生浑厚优美，但是他却似乎要刻意去掩饰和遮盖这悦耳的声音。任是谁听到了，不都会说发出这声音的是一个鬼魂附体的家伙？

他有一间内室，一半用作书房，一半用作实验室。众所周知，他可是远近闻名的化学家和老师，多少对耳朵在热切地期待着倾听他的话语，多少双热切的眼睛在追随着他的举动。

冬夜，他独自一人待在内室，身边堆放着各种制剂、仪器和书本。灯罩的影子投射到墙上，仿佛一只硕大且畸形的甲虫，一动不动；摇曳闪烁的火光把他周围那些奇奇怪怪的物品掩映出诡异的形状：有些像幽灵——那是火光折射出盛着液体的玻璃器皿，这些物体似乎也像有心脏一样，怦怦地颤动着，因为它们深知：他能随心所欲地将它们分解开来，再把其中的成分化为火焰和气体。工作完毕，他独坐在椅子上，面对着生锈的壁炉铁栅和红红的火焰陷入沉思，薄薄的嘴唇像是在喃喃自语般翕动着，但室内却是一片死寂。任是谁看到这般情景，不都会说他是一个鬼魂附体的家伙，而这房间也是一间“鬼屋”？

无论是什么人，只要稍稍发挥一点想象，都会觉得关于他的一切都沾染了阴森森的影子，而他本人就生活在阴森森的世界。

就连他住的房子，也是孤零零地矗立着，活像一座墓穴。这房子原来是给学生使用的一幢古老建筑的一部分，位于背阴的一侧。它曾经是在一片开阔空地上拓建出的“疆域”，但现在早已被时间淘汰，沦为被遗忘的建筑师们旧有的臆想。这房子因煤烟熏染而显得衰朽，被雨雪侵蚀而变了颜色，同时，一整座城市却在它周围繁茂地生长起来。它的四面八方被砖头石块包围着、压迫着，就像一口快要被野草吞噬的荒井。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围新建起了街道和建筑，高高凌驾于这座老房子笨重的烟囱之上，于是它小小的四方形院子简直成了陷在地面当中的坑。在天气阴郁的日子，周围烟囱排出的烟雾无法远走高飞，只得屈尊降落下来骚扰老屋旁那几株老树。老屋的草坪生长在霉黑的土地上，苦苦挣扎着不肯妥协、消亡。这儿寂静的步道鲜有足迹光顾，也很少有人顾得上打量，只是偶尔有那么一张面孔从上面的世界探出来看上一眼，好奇这里怎么会有这样一个角落。日晷缩在砖墙的一个小小的角落，太阳已经有一百多年没有照到那里了，于是为了弥补太阳的冷落，冰雪即使在其他地方都已消融，还是会坚持在那里待上几个星期；而东风即使在其他地方安静无声地刮过，也要阴着脸跑到那儿去搅起一股旋风。

他居所的核心部分——屋里那间带壁炉的内室，压抑而且衰朽得不成样子，但是却非常结实。天花板的木头横梁早被虫蛀蚀了，厚实的木地板也变形地朝着粗大的橡木壁炉架倾斜。虽然被城市严严实实地压迫着、包围着，但是整幢房子的年代、样式和风格依然停留在久远的过去。屋子里寂寂无声，但是一旦远处传来大声说话或者关门的声音，这里就会响起隆隆的回声。不只是那许多低矮的过道和空荡的房间一齐呼应，这回声还会嘀嘀咕咕、絮絮叨叨，一直传到半埋在土里的诺曼式拱门那里，最后渐渐融入那门上已经无法辨识的字符周围凝重的空气中。

你不曾有机会看到在死气沉沉的寒冬的黄昏时分，他待在这样一幢老屋，那是怎样的一幕情景。

这时分，太阳正要下山，光线模糊，夜风刮得正紧，带着尖锐的啸声。天色暗了下来，景物的形状已经开始因为变得不清晰而显得放大了一般，但还没有完全消逝在夜色中。围坐在火炉边的人们盯着炭火，想象着它变幻出稀奇古怪的脸庞和体态，变幻成高山和深渊，甚至军队交战伏击的场面。街上的人们为了躲避风雪而埋着头急急奔走。不得不顶风冒雪的人们，因为零星的雪片乱钻、落到睫毛上，刺痛了眼睛，只得栖身于某个角落缓一口气。雪只是稀稀落落地飘下，很快就被风吹散，所以冰冻的地面上反而看不到一丝雪的踪迹。家家户户的窗户紧闭着，忙碌而寂静的街道很快暗下来，这时街灯忽然亮了起来。街上渐渐稀少的行人一面走一面冷得发抖，本来已经饥肠辘辘，看到沿路厨房透出明亮的火光，闻着满街飘出晚餐的香气，就越发感觉饥饿难耐了。

途中的旅人忍受着刺骨的严寒，疲惫地望着沿途晦暗的草木在阵阵强劲的寒风中颤抖着，沙沙作响。航海的船只耽搁在冰冷的船坞里，被咆哮的大海剧烈地推来抛去。礁石和海岬上的灯塔孤独地矗立着、守望着。灯塔上的灯笼像是睡意蒙眬的眼睛，昏了头的海鸟一头撞上去，跌下来，送了命。就着火光读故事书的小家伙们，想到高西睦被大卸八块，高高挂在强盗们的山洞里，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他们继而又想到，要爬上一段又长又冷且黑洞洞的楼梯，才能上床睡觉，万一哪天晚上那个拄着拐杖、凶巴巴的小老太婆从商人阿布达卧室的箱子里钻出来堵住了去路，免不了心里发悸。

乡下，最后一道日光也消逝在林荫道的尽头，在头顶交错的树木变得黑漆漆、阴沉沉。公园和树林里，一丛丛湿漉漉的羊齿蕨、一簇簇被雪水浸透的苔藓、一堆堆落叶和一个个树干，全都变成了一团团视线无法穿透的阴影。雾气从坝子、沼泽和小河上升起来了。农舍中老旧客厅里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让人看了心里暖呼呼的。磨坊停工了，轮匠和铁匠也关了铺子，公路的收费站也关了门，干农活的吆喝着牲口回家了，田地里只剩下犁耙。教堂的钟声响起，声音似乎比正午时分要来得低沉，今晚不会有人再推开教堂庭院的小门了。

白天被禁闭起来的影子，黄昏时分冒了出来，聚在一起围拢来，像成群结队的鬼魂。它们要么蹲在房间的角落里，要么皱着眉头藏在半开的门后面。无人居住的屋子被它们完全占据，在有人气的房间，它们乘着火光黯淡时在地板上、墙壁上、天花板上跳舞，一旦火焰蹿高起来，又像退潮时分的海水一样匆忙撤退。它们把屋里各样东西的形状扭曲成疯狂的幻象，把保姆变成丑陋的女巨魔，把摇摇马变成一头怪兽，好奇的孩子看到自己的影子变得完全认不出来了，感觉又好玩又害怕。壁炉上的火钳变成了一个分腿叉腰的巨人，鼻子嗅到了英国人的血腥气，立马就要动手把人骨头磨成碎粉，做成面包啦！

上了年纪的人看到这些影子，心头浮现出别样的思绪，脑海中呈现出别样的情景。影子从它们退缩隐蔽的地方偷偷溜出来，勾起人们对于过去那些形体和面容的回忆，而他们早已埋葬在坟墓这道深深的鸿沟之中。这些人和事本应该怎样？为什么却从未成为期望中的那样？这些问题，永远在人们心头萦绕。

正如我们之前所描述的，他坐在那里，盯着炉火沉思。火光忽亮忽暗，影子忽明忽灭，他并不理会。该来的来了，该去的去了，他的眼睛只是定定地盯着炉火。想象一下吧，他那时的模样。

随着黄昏的降临，各种声响也从藏身之处冒出来和影子做伴，但这只是使他周围的寂静显得更加深沉而已。风在烟囱里咕噜响着，在房子里一会儿呜呜地低吟，一会儿咆哮着吼叫。外面的老树被摇晃、抽打得厉害，一只爱抱怨的老鸹不得安生，从高处不时困倦而微弱地“嘎”地抱怨一嗓子。过了一会儿，窗户开始颤抖起来，塔楼上生了锈的风向标咯吱咯吱作响，下面的大钟报着时间，又过去了一刻钟，烧成灰烬的火炭“喀”的一声垮塌了。

灯塔    克拉克森·斯坦菲尔德    作

他就这样坐着，忽然一声敲门声，把他从沉思中唤回。

他问：“是谁？进来！”

根本没有人靠在他的椅背上啊！也没有人从那后面探出头来。当他被敲门声惊动而抬起头说话的时候，也绝没有轻轻的脚步在地板上踏过。房间里也并没有镜子，会在那一瞬间照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但是，确确实实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不见了踪影！

一位面色红润的管家推开了门，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他伸出一只脚把门顶住，等到稳稳地端着托盘进了屋后，才小心地一点点把脚移开，让门重新合上，以免发出太大的关门声。

“抱歉，先生，恐怕今晚迟了好些。只是威廉太太最近总是不大好……”

“是因为刮风的缘故吗？啊！我听到风声越来越紧了。”

“可不就是因为风嘛，先生!她能到家就算运气不错啦。噢，天哪，就是因为这风的缘故啊，莱德洛先生，这风刮得啊……”

他一面说着，一面把盛着晚餐的托盘放下，接着把灯点亮，又张罗着铺桌布。这会儿又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去捅一捅炉火，添上些炭，然后继续布置餐桌。经他这么一打理，灯光明亮，炉火熊熊，整个房间的面貌立刻就不一样了，似乎他这张红润的面孔带着活跃的气氛，它们一同出现，让人感到这里瞬间变得舒适而愉悦了。

“总是这个样子，天气一变化，威廉太太就感觉这里那里不大好。她的体质不大好。”

“不大好。”莱德洛先生语气温和但略微突兀地应道。

“是不大好，先生。威廉太太会因为缘故感觉不舒坦。比方说吧，上个星期天，地上泥泞湿滑，她约新弟媳出去喝茶。她又有点好面子，虽说是走着路去，还想要浑身干干净净，连一个泥点子都没有。“风”元素也让她吃不消。比如那次在佩克汉姆集市，禁不住一个朋友的再三劝说，她就试着荡了一回秋千。这下子好了，她就像坐了汽艇一样晕得一塌糊涂。“火”也够她受的。有一次在她母亲家，本来没着火，但是火警警报响了，她穿着睡衣跑出去足足两英里。“水”也跟她过不去。在巴特西，她十二岁的侄儿小查理·斯威杰划船，把她连人带船撞到码头上去了。这么点大的孩子，哪里会划船呢。不过这说的是外界的因素。内心里，威廉太太可有主意呢！”

他顿了顿，等着人搭话。那位还是用原来的语气应道：“没错。”

“是的，先生。噢，老天爷，没错！”斯威杰絮叨着，一边不停地忙活着，一边还盘算着接下来该做什么。“就放这儿吧，先生。我自己也总这么说。我们斯威杰家多少人都是这脾气——胡椒。比如我父亲，都八十七岁了，是这所学校的老管家和看门人，他就是典型的斯威杰家的脾气——汤勺。”

他一停顿，莱德洛先生又心平气和但心不在焉地添上一句：“是啊，威廉。”

“正是这样，先生。”斯威杰喋喋不休地继续着，“我就总是这么说。他算得上是这大树的树干啦——面包。然后你再看看我这个不成器的，接替了他的工作——盐放这儿！还有威廉·斯威杰太太我们夫妇两个——刀叉。你再看看我的兄弟几家人，斯威杰家的人，男女老少好大一家子人呢。你看看，算上堂表兄弟、叔叔舅舅、姑姑姨妈，这样那样杂七杂八的亲戚，还有姻亲旁系的，我们斯威杰家的——玻璃酒杯——手拉着手能绕英格兰一圈儿呢！”

他又顿了顿，但这次跟他搭话的人沉思着没有回答。威廉先生走近前去，故意装作不小心把酒瓶碰到了桌子，想要引起他的注意。莱德洛先生一回过神来，威廉马上像得了默许似的，兴高采烈地接着话头说下去。

“就是，先生！我自己也正是这么说呢。威廉太太和我也经常这么说。我们说：‘斯威杰家的人已经够多啦，用不着我们再主动贡献几个’——黄油。其实呀，照顾我父亲一个——调味瓶——就够得上照顾一家子啦。所以，我们自己没有孩子，其实也挺好的。只是威廉太太因为这个有点儿闷闷的。先生，要上鸡肉配土豆泥吗？威廉太太说要是我哪天走了，她也熬不了多久。”

“可以上了。”另外这位像是被他从梦里唤醒一样，站起身来徐徐地来回踱着步子。

“威廉太太又来老一套了，先生！”管家站在炉火边儿温着那碟菜，一面用碟子挡着炉火，免得被炉火灼到脸。莱德洛先生停下了步子，脸上露出探究的神情。

“我自己一直这么说来着，先生。她不会就这样算了！威廉太太心里的那股子女人当妈妈的愿望，总归是要找地方满足一下的。”

“她做了什么？”

“先生，从各个地方跑到这所老学校听您讲课的年轻学生那么多，她对他们就跟妈妈对儿子似的。就这样她还是不满足。哎哟，这大冷的天儿，这石头一样的盘子一下子就烤热了！”他转动着盘子，让发烫的手指凉快凉快。

“怎么回事呢？”莱德洛先生又问。

“我也这么说呢，先生,”威廉扭过头应声答道，高高兴兴地，似乎早就准备好了要同意对方的看法，“可不就是这样嘛，先生！我们的这些学生，哪一个不是把威廉太太当成妈来看待的。每天上课的时候，他们伸个脑袋到门房里来，这个去了那个来，总是有什么事情要跟她讲，要不就是有什么事情要她办。我听说，他们互相提到威廉太太的时候，都叫她‘斯威济’。不过呢，依我看，如果人家真心喜欢你，那么就是叫错了名字也没有关系，总好过人家把你的名字当回事，但是不把你本人放在心上。名字是用来干吗的？无非就是用来称呼一个人的。如果人家记住你身上比名字更好的东西，我指的是威廉太太的热心肠和好脾气，那记不住她的名字也就算啦！虽说我们这名字确实是叫斯威杰。他们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吧，管它是斯威济、维济还是布瑞基。老天！就算是叫成伦敦桥、黑修道士桥、切尔西、普特尼、滑铁卢或者铁匠桥，都随他去吧！”

这一番长篇大论终于告一段落，他端着盘子走到桌旁，因为这盘子实在是热得发烫，于是急忙撒手放到桌上。就在这时，他赞不绝口的对象走了进来，她一手提着灯笼，另一只手端着托盘，后面还跟着一位模样体面的老人，留着长长的灰白头发。

威廉太太和她的丈夫一样，也是单纯质朴、毫无心机的实在人。她的脸颊柔滑光润，也是红扑扑的，让人看着感觉很亲近。不同的是，威廉先生长了一丛硬茬儿般的浅色头发，仿佛随时准备着忙活什么事情一样，这丛头发把他的眼角都拉得往上吊；而威廉太太头发是深棕色的，仔仔细细地梳理得一丝不乱，从她戴的那顶熨帖的帽子下面露出整齐的波浪卷，看上去规规矩矩、安安静静。威廉先生铁灰色的裤脚边儿挽到脚脖子那里，好像非要不安分地打量一下四周，否则就不能放下心来一样；而威廉太太穿着整洁的花裙，那红白两色正好映衬着她漂亮脸蛋的光泽，花裙服服帖帖、中规中矩，似乎门外的风也无法把裙子的皱褶吹乱分毫。他的外套衣领没完全扣好，前襟也好像没有拉好，歪斜着；而太太的束胸衣却收拾得平平整整，好像预示着即使遇到最粗野不逊的人，她在需要的时候也能够在内心深处找到庇护所。谁会忍得下心让她宁静的心绪被悲哀的情绪打扰，让她因为感到恐惧而颤抖，或者因为蒙受羞辱而不安？任凭是谁，都会想要保护她，让她心无挂念地享受内心的宁静和安然，像一个孩子在熟睡中做着天真的梦。

“你还是那么准时，米莉，”丈夫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去接太太手里的托盘，“迟到可就不像你了。威廉太太到了，先生！”接过盘子时，威廉先生低声对妻子耳语：“今天他好像比平时还要更不爱搭理人，反正就是魂不守舍的样子。”

米莉不慌不忙、悄没声儿地把她带来的菜一一摆到桌上，她那么安静从容，就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样。倒是威廉先生，跑来跑去，弄得杯子和盘子叮当作响，只端来一只乘着肉汁儿的奶油缸，他站在一旁伺候着。

莱德洛先生坐下准备一个人用晚餐，他问：“老人家手里抱着的是什么？”

米莉静静地答道：“是冬青，先生。”

米莉和老人    弗兰克·斯通    作

“我也正是这么说呐，先生，”威廉先生插上一句，把肉汁缸递了过来，“现在冬青果正是应季！来点棕色肉汁儿吧！”

“圣诞节又到了，又是一年过去啦！”化学家喃喃自语着，郁闷地叹了一声，“回忆越来越漫长，掉进记忆里的人越来越多，费那么大劲儿留存住的念想，被死亡轻轻松松就一笔勾销，最后化为乌有。”他打断了自己，提高嗓门儿招呼那位老人：“菲利普，你来啦！”老人这时站在一旁，手里抱着的冬青在火光映照下发着微光。威廉太太不声不响地拣出细小的枝子，用剪刀修剪了，把房间装饰起来，她的一举一动都悄无声息，而她那位上了年纪的公公则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布置房间。

“给您问安，先生。”老人听到招呼声，回答说：“本来早应该跟您打招呼的，但是我还不糊涂，知道您的规矩，莱德洛先生，等着您先开口我才说话。先生，祝您圣诞快乐，新年快乐，岁岁年年。我自己过了那么多个圣诞和新年了，哈哈，所以卖个老，祝您年年岁岁都快快乐乐！我都八十七啦！”

那位先生问：“你这八十七年，年年都是这么快快乐乐过来的？”

“啊，先生，年年都是这样。”老人应道。

莱德洛先生把头转向老人的儿子，压低声音问道：“他是不是上了年纪，记性不好了？到了这个岁数都会这样。”

“压根儿没有，先生，”威廉先生回答，“我自己也是这么说。这世上就没有像我父亲记性这么好的。他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忘事儿。您要是不信，威廉太太跟我也是这么说的。”

斯威杰先生出于礼貌的习惯，在任何场合都是附和别人的，他说这番话的语气是完完全全、无条件地同意人家的样子，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该有一丝一毫的反对。

化学家推开盘子，从桌前站起来，走到老人面前。老人正站在那里，打量着自己手里的一小枝冬青。

“那么，每当这个时候，你就想起过去的那些年刚经历那时候的情景和记忆中的样子，是吗？”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老人，伸出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是这样吗？”

“哦，是许多许多年啦！”菲利普说，似乎还没有完全从他的沉思中回过神儿来，“我都八十七啦！”

化学家低声问道：“这么些年都是快乐幸福的，嗯？”

“老人家，总是快乐幸福的吗？”

“也许就是这么点儿高吧，差不多就是这么高了。”老人伸出手在他膝盖上面一点点儿比划着，像是在回忆一样看着向他发问的人，“我刚开始记事，那天出了太阳，但是很冷。我在外面散步。有个人，我敢肯定就是我母亲，就像我肯定你现在站在那里一样，只是我不记得她可爱的脸长成什么模样了，因为那年她生了病，圣诞节期间就过世了。她告诉我：鸟就吃这个。那个可爱的小家伙——就是我，你知道吧？想着鸟的眼睛怎么那么亮呢？恐怕就是因为它们靠吃冬青果过冬，果子是光亮的，所以它们的眼睛也是亮亮的。我还记得这个。可我现在都八十七了啊！”

“快乐幸福！”化学家默念着，他深黑的眼睛盯着面前这个佝偻的身影，脸上带着一丝怜悯的微笑，“快乐而且幸福，记性还很好？”

“哎，哎，哎！”老人听到了他最后那几个字，接着说下去,“我还记得读书的时候呢，一年一年的，还有读书时候所有的那些乐子。莱德洛先生，那时候我是个壮小伙子呢。只怕你不信，要论踢足球，方圆十英里都没有人比得上我。我儿子威廉在哪儿呢？威廉，你爸我当年踢足球没有对手，方圆十英里啊！”

“我也总是这么说呢，父亲！”儿子立刻恭恭敬敬地应道，“您是斯威杰家真正的男子汉，我们家最了不起的人！”

“老天爷啊！”老人又看看冬青，摇着头说，“我儿子威廉是最小的儿子。他母亲和我，那个时候和孩子们一起，有儿有女，有的是小小孩儿，还有的是婴儿，多少年呐！他们的小脸亮堂堂的，这些果子还比不上他们的小脸亮堂呢。好几个都去了。她也去了。我儿子乔治是我们家老大，在所有孩子中她最看重这个儿子，现在却沦落得不成个人样儿。但是我在现在这个时候，都还能看到他们的样子，活生生的，好端端的，就像过去那些日子。感谢上帝，我能看到他还没沦落时候的模样。我真是福气好啊，八十七岁了都还能记着这些。”

那急切盯住他的目光，慢慢地转移到了地上。

“后来我叫人骗了，生活境况不如从前那么好了，就来到这里做了看门人。”老人说，“那是五十多年以前了。我儿子威廉在哪里呢？威廉，那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事儿了呀！”

“我也是这么说呢，父亲，”儿子马上像刚才一样恭敬地答道，“确实就是那么久啦。就像二乘零等于零，五乘二等于十一样，都五十多年啦！”

“我们学院的创始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几位博学的绅士，在伊丽莎白女王时代之前就建立起这所学院。让人高兴的是，”老人说到这里，语气透露出一种荣耀，因为这个话题让他感到骄傲并且他熟知这段历史，“一位创始人给我们留下了几项遗赠，其中一项是留下一笔钱用来买冬青，每到圣诞节时用它们来装饰墙壁和窗户。这让人觉得他是把学院当作家了，挺亲切的。那个时候我们初来乍到，又赶上圣诞节，就喜欢上了他的花香。那可早了去了，当时我们学院那十位可怜的老先生还没有得到每年一笔津贴，可以让他们在学校和家之间来回跑，所以就有了一个大餐厅。他的画像就挂在那个餐厅里。一位沉稳的绅士，留着尖尖的胡子，脖子上围着绉领，面前放着一个卷轴，上面用旧体字写着：‘上帝！请赐予我记忆常青！’您知道他吧，莱德洛先生？”

“我见过这肖像挂在那里，菲利普。”

“那是当然，这画就挂在镶板上面，右边第二幅就是。

总之，我想说的是，是这位先生赐予我记忆常青，为了这个缘故我得谢谢他。每年这个时候就像现在这样，我就在这房子里转来转去，用这些树枝和红果把光秃秃的房间装扮得焕然一新，我那空荡荡的脑子好像也就焕然一新啦！这一年唤起那一年的记忆，那一年又带来前一年的念想，就这么一年一年的都记起来了！反正，我觉着好像我主耶稣的生辰就是我记忆重生的日子，让我忆起那些令人留恋、哀痛或者高兴的往事。好多的事情呢！这不是吗，我都八十七了呢！”

“快乐而且幸福呐！”莱德洛低声自语。

房间忽然莫名地黯淡了下来。

“所以说，您瞧见了，先生，”老菲利普继续说着，他的脸颊原本是寒冬死灰般萧瑟的颜色，现在也显出兴奋的神采，他说话时，蓝色的眼睛也变得明亮有神。“每年只要能熬到这个时节，我就留住了所有的记忆。对了，我那安静的小老鼠呢？到了我这把岁数，一唠叨起来就没完没了。这里还有一半的房间没有装扮呢。趁着我们还没冻僵，没被这大风吹跑，没被这黑暗吞没，还得干活呢！”

小老鼠早已神色宁静地来到他身边，默不作声地搀起他的胳膊，而他的话还没有讲完。

“是该走喽，亲爱的，”老人家说，“否则莱德洛先生怎么安生吃饭？这大冬天的，饭立马就冰冷了。请原谅我絮絮叨叨了这么半天，先生，祝您晚安，再次祝您圣诞……”

“稍等一会儿！”莱德洛先生说着，重新在餐桌旁坐了下来。他做出继续用餐的样子，似乎并不是被老人唤起了食欲，而是为了让这位老管家安心，“再待一会儿，菲利普。威廉，你刚才正跟我说你太太做的好事呢。让她听听你说她的好话，她不会不高兴的。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来着？”

“哦，那个，说到这个嘛，先生，”斯威杰先生一面十分尴尬地瞄了瞄自己的太太，一面应道，“威廉太太用眼睛瞧着我呢！”

“你会害怕威廉太太用眼睛瞧着你吗？”

“哦，那倒不是，先生。”斯威杰先生回道，“我自己也是这么说呢。这双眼睛谁都不会害怕。她的眼神那么柔和，谁会怕呢？但是我不想……米莉！是那个，你知道的。住那边那栋楼的。”

威廉先生站在桌后，心神不宁地摆弄着桌上的物件，一面用眼光说服威廉太太，一面悄悄地向莱德洛先生那边摆头，用拇指指点着，示意她过去向他解释。

“就是那谁呀，你知道的，亲爱的。”威廉先生说，“住那边那栋楼的。你来说吧，亲爱的。我可比不了你，就像莎士比亚一样能说会道。那边那栋楼，你知道的，亲爱的，就是那个学生。”

“一个学生？”莱德洛先生抬起头来接口道。

“我也是这么说呢，先生！”威廉先生用十二万分赞同的语气高声说道，“可不就是住在那边那栋楼的那个穷学生嘛！您为什么想要威廉太太讲来听呢？威廉太太，亲爱的，就是那栋楼。”

米莉不慌不忙、平静而坦诚地接过话茬儿：“我并不知道威廉跟您提起了这件事，否则我就不会来了。我叫他别提的。先生，是一位年轻的绅士，他生着病。而且恕我冒昧，他没什么钱。他病得厉害，所以这次假期回不了家，他就住到了那边的耶路撒冷大厦，这对于一位绅士来说未免有些简陋。这事谁也不知道。就是这样的，先生。”

“为什么我竟然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化学家匆忙立起身来问道。

“为什么他不把他的状况跟我说？生病了！把我的帽子和斗篷递给我。没有钱！他住哪栋楼，门牌号是多少？”

“噢，先生，您不能去。”米莉从公公身边走过来挡在他的面前，小小的脸庞神色平静，双手交叠着放在身前。

“为什么不能去？”

“哎，天哪，您不能去！”米莉一面说一面摇头，表示无需证明，这显而易见是不可能的，“绝对不能！”

“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

“是这么回事，先生，您看，”威廉·斯威杰先生用一半推心置腹，一半委婉说服的语气说：“我是这么想的。千真万确，这位年轻的绅士绝不会让别的男人知道他现在的处境。他是不得已才把这事透露给威廉太太，那可不是一回事。他们有事都会找威廉太太，因为信得过她。如果换了个男人，那他肯定一丝一毫都不会透露出来。但是女人嘛，先生，再加上又是威廉太太……!”

“你说得很有道理，威廉，”莱德洛先生留心着他身旁那张平静而温柔的脸，斟酌着答道。然后他一面把一根手指放到嘴边示意她不要出声，一面悄悄把钱包塞到了她的手里。

“哦，天啊，这可不行，先生！”米莉大声叫着把钱包塞了回来，“越搅越糟了！这可不行！”

她毕竟是一位习惯了时时处处操持家务的家庭主妇，虽然慌乱地拒绝了莱德洛，但下一刻，她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她修剪冬青的时候，有几片叶子从剪刀和围裙上掉落下来，她麻利地弯下腰，动手收拾起来。

她直起身子，发现莱德洛先生正带着惊讶和疑虑的神情望着她，于是她一面四处张望，看有没有别的散落下来的枝叶需要收拾，一面平静地解释着：

“先生，这可不行。他说了，虽然他是您班上的学生，但全世界他最不愿意的就是让您知道，他也绝不接受您的接济。我没有提出来叫您保守秘密，但是我完全相信您的君子品行。”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先生，”米莉想了想说，“因为您是知道的，我并不算聪明。我只是想帮帮忙，帮他把东西归置整洁，让他舒服一点，所以我就这么做了。不过我知道他没钱，而且孤独，似乎也不怎么被别人放在心上。这里好黑啊！”

房间越来越阴暗了。化学家的椅子后似乎凝聚起浓重的阴影和沉郁的气氛。

“关于他的事你还知道些什么？”他问道。

“他已经订婚了，准备挣点钱就结婚。”米莉说，“他来学习就是为了将来靠这行挣钱谋生。好长时间以来，我看着他刻苦用功、省吃俭用。这里怎么这么黑啊！”

“还越来越冷了呢！”老人搓着手说。“这屋里怎么有一种冰冷、阴郁的感觉。我儿子威廉呢？威廉，我的儿，把灯挑亮些，把壁炉里的火也捅一捅。”

米莉继续述说着，声音就像安静的音乐温柔地流淌：

“他跟我说了一会儿话之后，昨天下午睡觉就不安稳，似睡非睡地念叨了一些事。”（这段话是对他自己说的）“说到有什么人死了，又说什么承受了大大的不公，永远不能忘记，但究竟是他还是别人受到错待，我就搞不明白了。不过，我明白，他绝不是说他自己错待了别人。”

“总而言之，莱德洛先生，这下您也明白了，威廉太太她自己是不会这么说的，就算是在这里待到明年元旦，她也绝不会透露一丁点儿。”威廉先生走近前来，凑到他的耳边说，“她帮了他多少忙啊！上帝保佑您，真的是帮了他一大堆！家里的事儿也还是和平常一样料理得井井有条，把我父亲照顾得舒舒服服，家里也打理得干干净净，就算您赌上五十英镑的现金，也找不到一点儿灰尘。威廉太太从来都是这个样子，但是她这么跑来跑去，忙前忙后，来回奔波，两头照应，完全就像个妈一样！”

房间变得越来越暗，椅子背后的阴影的颜色越来越深，沉郁的气氛也似乎愈发浓重了。

“就这样她还嫌不够麻烦啊，先生。就在今儿晚上，威廉太太回家的路上，也不过就两个小时之前吧，她看到了一个小家伙，与其说是个小孩子，倒不如说更像一只小野兽，在别人家门前的台阶上发着抖。你猜威廉太太怎么着？她把他带回了家，把他擦干，喂他吃饭，倒是照顾得周全了，但是我们为圣诞节早晨准备的吃食和法兰绒毛巾就都给用光了。这家伙就像没见过火似的，见了火就不动弹了。他就坐在我们门房的壁炉跟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好像他那双贪婪的眼睛永远不会闭上一样。他就这么坐着，后来……”威廉先生回想着，又改口道：“他嗖的一下不知又跑哪儿去了。”

“上天保佑她幸福！”化学家大声道，“也保佑你幸福，菲利普！还有你，威廉！我必须考虑一下这事儿该怎么办。我可能想要见一见这个学生。我不耽搁你们了。晚安吧！”

“谢谢您喽，先生，谢谢喽！”老人说道，“替我的小老鼠，替我儿子威廉，也替我自己谢谢您。我儿子威廉呢？威廉，你打着灯笼在前头走，这走廊可黑着呢。去年和前年也都是你走在前头。哈哈！我可记着呢，虽然我八十七了！‘上帝，请赐予我记忆常青！’这可是非常好的祷告啊，莱德洛先生。是那位先生的祷告，他学问很大，就是那个留着尖尖的胡子，脖子上围着绉领的先生，他的画像就挂在镶板上面，右边第二幅，那个大厅从前是我们的餐厅，那个时候我们这十位可怜的先生还没有津贴回家呢。‘上帝，请赐予我记忆常青！’多好的祷告，虔诚的祷告啊，先生！阿们！阿们！”

他们走了出去，关上那扇沉重的门时，无论怎样小心，还是在最后的时刻引发一连串雷鸣般的回响。这时房间变得更加阴暗了。

他独坐在椅子里沉思默想着，墙壁上绿油油的冬青枯萎了，掉落在地上，化为枯枝败叶。

这时，他身后的阴影愈发深沉，阴郁的气氛也愈发浓重，就在那阴影郁积的地方，渐渐出现了一个影子，或者说是从那阴影郁积的地方，经过某种无法被人类感官捕捉到的、超越真实和超越物质的过程，走出了一个和他非常相像的影子！

它的面孔铅灰色，双手苍白、冰冷、毫无血色，但那面孔上拥有他的形貌，脸上有明亮的双眼，头上顶着花白的头发，穿着和他一样的阴影般黑暗的衣服，它不动声色、无声无息地出现了。当他把一只胳膊倚在椅子

莱德洛和幽灵    约翰·里奇    作

的扶手上，对着炉火沉思的时候，它也斜靠在椅背上，紧贴在他背后，用它那复制的面孔转向他凝视的方向，就连表情也和他一模一样。

那么，这就是刚才一晃而过然后消失不见的那个东西了。这就是鬼魂附体的人——恐怖的伴侣！

有那么一会儿，它好像并没有理会他的存在，他也好像不去理会它。远处什么地方报佳音的人在欢唱着，尽管他满怀思绪，但是好像也在聆听着这圣诞音乐。

它好像也在静静地听着。

终于他开口了，身体一动不动，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又来了！”他说。

“又来了！”幽灵回答道。

“我在炉火里看到你，”着了魔的人说，“我在音乐里听到你，在风声，在死寂的静夜里我也能感受到你。”

幽灵略微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你为什么这样不依不饶地纠缠着我？”

“你叫我，我就来了。”鬼魂道。

化学家高声道：“不，你是不请自来。”

“就算是不请自来的吧，”幽灵说道，“反正我来了，这就足够了。”

火光照在这两张面孔上——如果椅子后面那令人恐惧的线条勾勒出的轮廓也可以称之为面孔的话——这两张面孔都是在对着炉火说话，之前谁也不去看对方一眼。但是此刻，鬼魂附体的那人突然转过脸来，盯着鬼魂。而鬼魂也突然动了，一晃来到了椅子跟前，盯着他。

这活着的人和他死去后的鬼影，就这样相互对视着。在那么一栋老旧、空荡的小楼里，这样一个荒僻而孤寂的角落，在隆冬的深夜，四周寒风大声呼啸，继续着它神秘的旅途。自从开天辟地以来还无人能够得知这风究竟从何而来，又要到哪儿去。而星星，百万千万、多得令人无法想象的星星穿透寒风，闪着寒光。它们高悬在永恒的宇宙，在这片无垠的世界中，我们只是一粒沙子，而经历了漫长岁月的地球，与它相比，其实只算得上是襁褓中的婴儿。此时此地，他们相互打量着对方。

“看着我！”幽灵开口了，“我就是他，年少时没人过问，穷困而且卑微，挣扎、受苦，没完没了地挣扎、受苦，直到我从埋藏的知识宝藏中挖出那么一丁点儿，用它铺成凸凹不平的台阶，然后我那因为奔波而磨破的双脚才能踏在上面，稍稍休息，然后继续向上攀爬。”

“那个人就是我。”化学家回应道。

“我，从来没有享受过慈母的宠爱，也得不到严父的教导。”幽灵继续说着，“我还是孩子的时候，一个陌生人跑来充作我的父亲，自然我的母亲也就不再把我放在心上。我的父亲母亲充其量就是勉为其难地聊以尽职罢了。他们早早就让子女自谋生路，就像鸟儿早早把它们的雏鸟赶出窝去。如果我们过得好，他们就说是自己教养有方；如果过得不好，他们就哀叹说做父母的是多么可怜。”

说到这里它顿了顿，似乎在用它的眼神、说话的语气和笑容引导他、激怒他。

“我就是他。”幽灵接着说下去，“在挣扎着向上爬的时候，我结识了一个朋友。我使得他答应——赢得他答应，和我的命运捆绑在一起。我们肩并肩地工作。我把年少时无从寄托、无法表达的爱恋和信任，全部给予了他。”

“不是全部。”莱德洛插话道，嗓音有些沙哑。

“对啊，还不是全部。”鬼魂接着说道，“我还曾经有个妹妹呢。”

鬼魂附体的人双手捧着头答道：“那是我啊！”鬼魂挂着一丝邪恶的笑容，靠近前来，双手交叠抵着下巴，双臂撑在椅背上，用搜寻的目光低头盯着他的脸，那目光中似乎有火星在闪动，他继续说着：

“我从来未能体验到的家庭的温暖都从她那里找到了。她那么青春、美丽，那么爱我！我刚有了自己的房子，就立马把她接了进来，还花大把的钱把这新窝改头换面。她走进了我黑暗的生活，给我带来了光明。她此刻就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看到了，刚刚在炉火中看到她了。在音乐里，在风里，在死寂的深夜里，我都能听到她的声音。”鬼魂附体的人应和道。

幽灵学着他用沉思的语调说道：“他爱过她吗？我觉着他曾爱过的。我肯定他曾经爱过她。如果她用情不是那么专一、深沉，如果她不曾那么秘密地、狂热地爱着他，那该多好！”

“让我忘了吧！”化学家恼怒地一挥手，“让我从记忆里把这一切抹去！”

可是幽灵不为所动，它用残酷无情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继续说下去：

“我对生活偷偷萌发了梦想，和她一样的梦想。”

“是的。”莱德洛承认。

“出于我低劣的本性，我的心里燃起了爱意，就像她一样。”幽灵继续说着，“可是那时我太穷，不敢用承诺或者约定来捆住我爱的人，要她来分担我的命运。我太爱她了，不能对她有所乞求。于是我加倍地努力，拼命往上爬！哪怕只是爬高一寸，也让我距离目标更近一点点。我咬着牙向上爬！那个时候，我工作到很晚才稍稍停歇，妹妹这个甜蜜的伴侣陪伴着我，一直到壁炉渐渐冷却，只剩下余烬将熄，天将破晓，但是我眼里的未来却是很美好的图景！”

他喃喃低语：“我看到了，刚才在炉火中看到了。在音乐里，在风声里，在死寂的深夜里，在一年一年流逝的岁月里，我不断地追忆起过去。”

幽灵说:“我幻想着未来家庭生活的场景，她和我在一起，正是她激发我去拼命地努力。我幻想着我的妹妹和我的好朋友能够平等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尽管他有一些继承的财产而我们兄妹当时一无所有。即便渐渐老去，我们还能享受晚年温馨的幸福时光，因为共同走过这漫长的年月，我们之间金子般的情谊把我们和我们的下一代牢牢地联系在一起。这场景，简直就像闪闪发光的花环相框中一张幸福的照片。”

“这些幻想都只是虚幻的泡影而已。”鬼魂附体的人说，“为什么我命运不济，偏要把这些记得清清楚楚？”

“虚幻的泡影。”幽灵用一成不变的语调重复着他的话，依然用一成不变的眼神盯着他，“我的这位朋友，我把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交付给他，他明知她是我多年热切企盼和苦苦追求的动力，却欺瞒了我和她，赢得了她的心。一夕之间，我脆弱的小宇宙就此粉碎。现在我的妹妹对于我而言，加倍珍贵，而她也加倍地爱我，在家里为我带来加倍的安慰。她活到我功成名就，虽然驱动我追逐功名的那根弦早已崩断，但我曾有的壮志却得到了报酬。然而偏偏就在那个时候……”

“她死了，”他接过话头，“死了。一如往常的温柔、快乐、除了自己的哥哥之外，万事都不放在心上。愿她安息！”

幽灵注视着他，默不作声。

“都还在记忆里啊！”鬼魂附体的人略略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没错，历历在目。即使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段早已逝去的爱恋对我来说不过是一段闲暇时想起的过眼云烟，但我回想起来，还是会心生怜悯，就像是看待我的弟弟或者儿子的一段经历一样。有时我甚至会揣想，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心开始向他靠近，那时她想起我又是什么感觉？应该不会是无所谓吧，我想。但，都无所谓了。这些胡思乱想都过去了，只留下年少时的苦痛和在我深爱和信赖的人那里受到的伤害以及无法替代的缺憾而已。”

“因为如此，”幽灵说道，“我内心里背负着悲伤和遭受背叛的委屈。于是我不能放过自己，于是记忆对于我而言变成了诅咒，于是我对这一重悲伤和遭受背叛的委屈不能释怀，要是我能够忘记，我何尝不愿！”

“你嘲弄我！”化学家一跃而起，愤怒的手似乎要去扼住另一个自己的咽喉，“为什么你总在我耳边嘲弄讥讽、喋喋不休？”

“忍耐！”幽灵用恐怖的声音叫道。

“对我动手，你就得死！”

他的手停在半空，似乎这几个字让他失去了行动的能力。他站在那里望着它，而它已经从他面前移开。它的一只手臂高高举着表示警告，它那非人的面孔上掠过一丝微笑，得意地挺直了它黑暗的身体。

“要是我能够忘记这一重悲伤和遭受背叛的委屈，我何尝不愿，”鬼魂又重复道，“要是我能够忘记这一重悲伤和遭受背叛的委屈，我何尝不愿！”

鬼魂附体的人用低哑而颤抖的声音叹道：“这是我自己的邪恶灵魂呀。我的生活被这无休无止的低声耳语埋葬在黑暗里。”

“这只是你内心的回声。”鬼魂说。

 “如果这是我头脑里思想的回声，就像现在这样，我自己是知道的。”鬼魂附体的人接着说道，“那么，为什么我应当承受折磨？这并不是个自私的念头。我受的苦实在超出了我能够承受的限度。世间男女都有伤痛，大部分是咎由自取。忘恩负义、嫉妒成性，或者为利益驱使，各个都难免陷于痛苦。谁会对自己的悲伤和委屈念念不忘？”

“说的正是，谁不愿意忘记呢？忘了不是更好，何苦自寻烦恼？”鬼魂道。

莱德洛继续说：“这些流转的岁月，我们心里纪念的人生变迁，它们能唤起什么样的回忆？有没有人在想到这些变迁时，心里没泛起过悲伤或者烦恼的愁绪？今晚这位老人的记忆是什么？只是一团悲伤和烦恼的愁绪。”

鬼魂那玻璃一般光润的、半透明的脸上再次浮起一丝邪恶的笑容：“庸碌的天性、蒙昧的思想和凡俗的灵魂，怎会像经过教化、思想深刻的人那样，理性地看待或者感受这些事情呢？”

“你这诱惑人的家伙，”莱德洛回答道，“我简直无法形容你那迷茫的表情和空洞的声音让我感到多么恐惧。我跟你说话的同时，预感到一种莫名的、更大的恐惧在向我逼近。我又听到了自己心底的回声。”

“这证明我法力强大。”鬼魂回答，“听听看，我能给你带来什么！我能让你彻底遗忘你经历的悲伤、委屈和烦恼！”

“彻底忘记！”他重复着幽灵的话。

幽灵接着说：“我能够抹去所有关于这些的记忆，只留下模糊、微弱的痕迹，就连这些痕迹，很快也会烟消云散。怎么样？成交吧？”

“等等！”鬼魂附体的人喊道，他用一个畏惧的手势阻止了对方高高举起的手掌，“我在发抖，我怀疑你，我不信任你。先前我只感到模糊的不安，现在已经加深变为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让我几乎承受不了。我不要失去那些美好的回忆，关于同情和善意，还有其他的回忆。如果我答应了你，我会失掉什么？我记忆中哪些部分会就此失去？”

“你的知识还在，你的研究成果也在。我只会消灭那些相互交缠的感情和关系的锁链，因为这些锁链每一个环节的存在都要依赖那些被驱逐的记忆。所以，这些最终也会消亡。”

“那么多吗？”鬼魂附体的人惊恐地回想着。

鬼魂轻蔑地学舌道：“这些东西不是总出现在炉火中，出现在音乐里、风声里，出现在死寂的深夜里和一年一年流逝的岁月里，让你不断地记起？”

“没别的了？”

鬼魂保持缄默。

但它只在他面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就朝着炉火走去，然后站住了。

“决定吧！”它说，“机会稍纵即逝！”

“稍等片刻！上天为我作证，”他情绪激动起来，“我从来不是一个心怀仇恨的人，对我周围的一切，也从不阴郁、冷漠或者苛刻。

如果我是因为独居的缘故，过于沉湎于往事以及我对生活曾经怀有的盼望，而不太看重眼前的现实，那么这恶果只能是我自己承受了，我并没有连累他人。假如我的身体中了毒，假如我有解毒的药物并且知道怎样使用这药，那么难道我不该拯救自己？假如我的心灵中了毒，既然这可怕的影子可以为我解毒，难道我不该让自己就此解脱？”

“说吧，”幽灵道，“定了吗？”

“再等一等！”他急忙答道，“如果我能忘记，我又何尝不愿！我自己固然是这么想的，其实千千万万、一代又一代的人不也是这么想的吗？所有人类的记忆里都包含着悲伤和烦恼。我的记忆和别人的一样，也是如此，但是别人并没有解脱的方法。好吧，我答应了。是的！我要忘记我的悲伤和烦恼，忘记我遭受的不公！”

“说吧，”幽灵道，“定了？”

“定了！”

“了结了。你带着我赋予你的能力，从此刻起我们之间再无关系！我赋予你的能力，无论你身在何处，都会从你身上传递给别人。被你放弃的记忆，以后不能恢复，并且从此以后，无论你靠近谁，都会毁灭他（她）身上同样的记忆。你的智慧告诉你，关于悲伤、烦恼和遭受背叛的记忆是人类共同的命运，而人类一旦从记忆中删除这些部分，就会更加快乐。去吧！给人类带去恩惠！从此时此刻起，你不再受这些回忆的羁绊，你会不知不觉地置身于忘却所带来的自由之中。你传递遗忘的能力也会随时随地与你同在，不管你愿不愿意，想不想要。去吧！你赢得了这一种恩惠，你也会给别人带去这一种恩惠，所以，从此你快乐了！”

鬼魂一面说着，一面把它毫无血色的手掌举到他的头上，似乎是在念诵邪恶的祷词或者诅咒。它的双眼慢慢靠近他的双眼，于是他看到，尽管鬼魂的面孔上挂着一丝可怕的笑容，但它的眼睛却毫无笑意，只是那样一动不动、定定地注视着他，然后这鬼魂在转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他像被咒语定在原地，心里充满了恐惧和疑虑，脑海里恍若听到这句阴郁的话语像山谷回声一般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微弱直至最后消失：“无论你靠近谁，都会毁灭他（她）身上同样的记忆！”

一声尖叫传来。这声音并不是从门外的过道发出的，而是从这老旧建筑的另一面传来的，听上去像是在黑暗中迷路的人发出的叫喊。

他恍惚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和四肢，好像要弄清楚自己是谁，然后也发出了一声响亮而狂野的叫喊作为回应，他对自己感到陌生而恐惧，似乎不知身在何处。

有喊声回应他，并且声音更近了，他一把抓起油灯，掀起了墙上那道沉重的帘子，平时他就是从这道门进出房间隔壁的授课厅。往常授课厅就像是一个热闹的剧场，充满了朝气蓬勃的活力，他一进场，那满场的面孔马上就专注起来。但是一旦没有了这些年轻的生命力，这里就变成一个阴森森的地方，像一个象征死亡的图景一般，呈现在他面前。

“嘿！”他大声喊着，“嘿！到这儿来！朝灯光这边来！”他用一只手撩着帘子，另一只手举着灯，尽力想照亮充斥着厅堂的黑暗。就在这时，一个野猫一样的东西从他身旁蹿进隔壁房间，缩进了一个角落。

“什么东西？”他急忙问。

如果他看清楚了这家伙，他肯定还是会问“什么东西？”此时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的家伙，马上就看了个清楚。

那家伙裹在一堆破布里，用自己的一只手拢住布，从形状大小来看，这几乎是一只婴儿的手，但是从它那贪婪而绝望的抓握姿势判断，又像是个江湖老混混的手。他圆润的面庞，像是六七岁的模样，但那表情枯萎而扭曲，又像是经历一生颠沛流离后打下的烙印。他目光炯炯，但已经不是年轻的眼神。他赤着双脚，脚丫像孩子的小脚那样柔嫩可爱，但是上面糊着的泥血都已经绽开了裂痕，看上去令人厌憎。一个孩童时期的野人，一个尚未成年的怪物，一个称不上孩子的孩子，一个外表像人但内心却和野兽共生共灭的动物。

男孩已经习惯于担惊受怕，像野兽一样被人追捕，别人一看他，他就蹲下身子，他抬头望望，然后立刻伸出一条手臂准备抵挡别人的拳脚。

“你要打我，我就咬你！” 他说。

莱德洛和男孩    约翰·里奇    作

要是在几分钟之前，看见这样的景象，化学家会心生怜悯。但是他现在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东西，努力想记起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于是他问男孩从哪里来，在这里干什么。

“那个女人呢？”他反问道，“我要找那个女人。”

“谁？”

“就是那个女人。她把我带到这儿的，还让我靠在一大堆火旁边取暖。她走了好一阵子了，我出来找她，就找不着路了。我不要找你，我要找那个女人。”

突然，他弹跳起来想要逃开，赤裸的双脚在门帘附近的地上踏出一声闷响，但是莱德洛一把揪住了他的破烂衣衫。

“放手！你放开我！”男孩一面挣扎着，咬牙切齿地咕哝着，“我又没对你怎么着。放了我！我要去找那个女人！”

“不是往那边走，有一条更近的路。”莱德洛拦着他，他想要记起跟这个小怪物有关的什么事情，应该有的，但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那你家住在哪儿？”

“家！什么家？”

男孩把垂到面前挡住眼睛的头发甩开，看了他一下，然后又转身扭打挣扎起来，反复嚷嚷着：“你放开我！我要找那个女人。”

化学家把他拉到门边。“走这边，”他依然不明所以地望着这个男孩，冷淡的心里生出厌恶，想要逃避，“我带你去找她。”

孩子脸上那双贼精贼精的眼睛在房间里四处游走，忽然看到了桌上放着还没吃完的晚餐。

“给我点吃的！”

“她没给你东西吃？”

“就算吃过，我明天还是要挨饿，不是吗？我可是天天都在挨饿的，不是吗？”

他发现抓住他的手松开了，就一纵身来到了桌边，完全像是一只猎食的小兽。他一面伸手抓起面包和肉抱在胸前，一面还得拢住他的破烂衣衫，说：

“好了！现在带我去找那个女人！”

化学家刚刚萌生了对他的厌恶，不愿触碰他的身体，只是严厉地挥一挥手，示意他跟在后面。他刚走出门，忽然打了一个寒战，停了下来。

“我赋予你的能力，无论你身在何处，都会从你身上传递给别人。”

风里飘荡着鬼魂的话语，这风吹到他身上，冷得刺骨。

“今晚我不能去那里，”他低声喃喃自语，“今晚我哪里都不去了。孩子！你沿着这条长长的拱廊一直走，经过那扇黑暗的大门走进院子，你就会看到她房间窗户透出的火光。”

“是那女人的房间的炉火？”男孩问道。

他点了点头，小孩子光着脚立刻飞奔而去。

他举着灯折回来，急急忙忙锁上了房门，跌坐在椅子里，把脸埋进自己的手，好像就连他也害怕起自己来。

因为，他现在真的孤独了。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孤独了。

1. 编者注：出自《一千零一夜》中的《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高西睦是阿里巴巴的哥哥，知晓强盗藏宝的山洞后，进去偷宝，却忘记出洞的咒语，被强盗发现并杀害。；他们继而又想到，要爬上一段又长又冷且黑洞洞的楼梯，才能上床睡觉，万一哪天晚上那个拄着拐杖、凶巴巴的小老太婆从商人阿布达卧室的箱子里钻出来编者注：出自《一千零一夜》中的故事。

2. 译者注：老人上了年纪，口齿不大清楚了。他要说的是“画像”。

3. 译者注：布瑞基即英语中的bridge，意思是桥梁。斯威杰先生由此而想到了下面的一系列名称，都是英国的桥梁名称。

4. 编者注：旧时称世界上有水、火、土、风四大元素。

第二章  散播

一个小个子的男子坐在一个逼仄的小客厅里。这间小客厅其实是用一道窄窄的隔扇隔出来的，隔扇是用杂七杂八的报纸碎片零星地糊出来的。和这个男子做伴的，是一大窝小孩子——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好像你说有多少个，就是多少个。反正在这手脚完全伸展不开的空间里，他们给人造成的印象就是数量太多了。

在这一窝孩子中，有两个不知被大人用了什么手段，已弄到角落的床上去了，本来是让他们在那里舒舒服服地享受无忧无虑的美梦，但是这两个精力太过旺盛，老睡不着，在床上一会儿爬上，一会儿爬下。紧挨着这两个该睡不睡小家伙的，是两个年纪尚幼的孩子，正在旁边的角落里用牡蛎壳搭建城墙。床上的那两个时常爬下来干扰这座堡垒的建设工程，之后就又退回自己的领地中去。这简直就像当年那些该死的皮克特人和苏格兰人干扰着年轻的不列颠人，让他们无法专心从事历史研究一样。

这些侵扰行动带来一片混乱，被侵扰的一方当然积极地予以反击，侵扰的一方躲到床下用床单作为掩护，于是被侵扰的一方就对床单这掩体发起攻击。这时旁边一张小床上的一个小男孩也趁乱而起，来蹚浑水。他随手拾起这样那样的小物件扔向这些让他不得安宁的手足。这些小物件本身倒也打不疼，但都是硬的东西，所以被当做子弹发射出去以后，那些被打的目标马上毫不迟疑地还以颜色。

在另一边，一个男孩（他是这窝孩子中最大的一个，但也还是个孩子）歪着脑袋，拖着脚步从小厅这头走到那头。他之所以脚步沉重，是因为怀里抱着好大的一个婴儿。不少人家都以为这样傻乎乎地颠着来回走动就可以把婴儿哄睡着。可是，哎呀！小婴儿不知疲倦、警醒地转动着眼珠到处打量，此时她的视线终于越过哥哥的肩膀，盯住一处地方不动了。

小小的婴儿简直就是个“火神” ，这小哥哥每天都要在她身上耗费所有的时间和精力。怎么说呢，这个小家伙的性格就是无论在哪里，都绝不可能安静地待上5分钟；要她睡觉的时候，她压根儿不睡。“泰特比家的宝宝”在这一带就像邮差或者回收空瓶的人一样，可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她安然地靠在小强尼·泰特比的胳膊上，从这家门口晃荡到那家门口；或者慢吞吞地坠在另一个小孩子屁股后头，去看杂耍或者猴戏，但是他们总是动作太慢，等到了那里，好戏已经收场。从礼拜一的早晨到礼拜六的晚上，天天如此。孩子们在哪里扎堆玩儿，小“火神”就在哪里出现，在强尼的怀里给他制造麻烦。只要强尼想要在哪里歇上一会儿，小“火神”马上就不乐意了，闹着要走。但是强尼想要出门的时候，往往小“火神”却睡着了，强尼又只得看着她。等到强尼想待在家的时候，小“火神”偏偏醒了，又要带出去玩了。

但强尼深信她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宝贝，整个英格兰都找不到谁能比得上她。能从裙子的褶子里或者软帽的边沿下看她几眼，能抱着她趔趔趄趄地到处游逛，强尼就非常满足了。他就像一个小小的搬运工，抱着一个大大的包裹，包裹上没写收件人是谁，而他也永远不能把这包袱交给别人。

坐在这间窄小的客厅里，小个子男人想要在这一片纷扰之中安安静静地读会儿报纸是不可能的了。他就是这一家之主，也经营着一家公司，就是小铺子招牌上写的那家，名字叫作“泰特比合营新闻公司”。实际上，严格说起来，这公司就只有他一个人，所谓的“合营”不过是一个虚构的存在，完全没有根据，根本没这回事儿。

泰特比的铺子是耶路撒冷大楼拐角处的那一间。橱窗里陈列着很多读物，主要是已经过期的图片报纸，内容是海盗和路霸系列之类的，但是他们也兼卖手杖和弹球。这铺子还一度售卖廉价的糖果，但是在耶路撒冷大楼一带这样的生活奢侈品似乎并不受欢迎，所以这一类商品已经在橱窗里消失了踪迹，只有几个形状像灯笼的小玻璃球里面装着一坨坨的牛眼糖。这些原本是颗粒状的糖果在夏天被暴晒融化以后又在冬天冻结成块，所以要想把它们脱手卖出去，其实已经毫无希望。如果你打算把糖吃掉也绝无可能，除非你连那玻璃灯笼也一起吃下去。泰特比的铺子曾经试着做过几桩生意。比如从前它曾经做过一点玩具生意。在另一个灯笼里，扔着一堆小蜡人，乱糟糟地堆叠在一起，纠缠成一堆，这个的脚丫踩着那个的脑袋，最底下是些残肢断臂。它也曾经试着经营销售女帽，你可以看见在橱窗的一个角落还残存着几个干皱扭曲的帽子形状的物件。它也幻想过靠烟草生意维持生计，所以大英帝国三大组成部分出产的代表产品，都曾在这里留下踪迹，展示着人们如何享受这芳香的草叶——这里张贴着一张富有诗意的招贴画，内容是人们围坐在一起谈笑风生，为了一项共同的享受；他们一个嚼着烟草，一个嗅着鼻烟，一个吸着香烟。但是这样诱人的广告好像也毫无作用，只吸引来几只苍蝇罢了。泰特比还一度把宝压在廉价珠宝生意上，一块玻璃板上至今还陈列着一版便宜的印章、一排铅笔盒和一个用途不明的神秘黑色挂符，标价九个便士。遗憾的是，时至今日，耶路撒冷大楼的住户们对这些商品都不买账。总而言之，泰特比商店曾经想方设法用这样或者那样的方式从耶路撒冷大楼的住户们那里谋求一条生路，但是在各项生意的经营上都做得惨淡无光，所以这家公司最佳的状态当然就是“合营”了。“合营”是一个虚无的产物，它不需要为衣食生计这种凡尘俗事操心，也不需要为穷人头上的苛捐杂税买单，更不用为养活一大家子人而犯愁。

泰特比本人呢，正如我们上面所说的，正坐在他的小客厅里，这一窝子孩子实在太吵了，根本不可能置之不理，因而也就不可能安安静静地读那份报纸。于是他放下手中的报纸，像一只拿不定主意的信鸽似的，心不在焉地在小厅里转悠了几圈。有那么一两个穿着睡衣的小家伙从他身边跑过时，他做出要冲过去捉住他们的样子，但完全吓唬不了他们。忽然间，他冲家里唯一一个安分守己的家伙发起了脾气，莫名其妙地给了小“火神”的保姆几个耳光。

 “你这坏蛋！”泰特比先生发作道，“你可怜的父亲早上五点就得起床，这大冬天的，操心劳碌了一天，你就一点都不体恤我吗？非要耍些可恶的把戏，让我一刻不得安宁，连看点时事新闻都看不下去？你还不够舒服吗，这位先生，嗯？你哥哥多孚斯在雾里挨着冻、受着苦，挣扎着干活，而你呢，待在家里，尽享清福，要啥有啥，只要照看个婴儿而已……”泰特比先生把这条作为一堆福分当中最大的那个加了上去，“你还不知足？非要把家里闹得沸反盈天，把父母逼疯了才罢休吗？是这样吗，强尼？啊？”每问一句，泰特比先生就做出要扇他耳光的架势，但是终于改变了主意，忍住没有动手。

“哦，父亲！”强尼哭哭啼啼地辩解道，“我什么都没有做呀！我只是照顾着莎莉，在哄着她睡觉呀！哦，父亲！”

“要是我那小女人回来就好了！”泰特比先生有些心软和懊悔了，“要是我那小女人回来就好了！我搞不定这堆孩子。看到他们我脑袋都大了，哪里还对付得了他们。唉，强尼！你亲爱的妈妈给你添了这么一个可爱的妹妹（说到这里指了指那小‘火神’），还不够吗？连着生了七个男孩，一个丫头都没有，你亲爱的妈妈受了那么多罪，就是为了给你们弟兄几个添个小妹妹，这还不够好吗？你们为什么非得闹得我脑袋发晕呢？”

他的语气逐渐平和下来，他和受了委屈的儿子内心深处的柔情都被勾了起来。泰特比先生最后把儿子抱在了怀里，随即又立刻放手，去追赶那几个真正作恶的坏蛋中的一个。有了这个还算不赖的开头，他乘势追击，在巧妙的短距离追逐后，又在床下和床上展开了激烈的越野战，最后他在几把椅子构成的复杂地形条件下钻进钻出，终于成功地捕获了这个小鬼。他对他施以应得的惩戒，将他送上了床。这明显对穿着靴子的小鬼产生了杀鸡给猴看的催眠效应，因为这个一分钟前还毫无睡意、劲头十足的家伙居然马上进入了熟睡状态。两位年轻的“建筑师”也明白大势已去，静悄悄且手脚麻利地撤退到旁边用隔板隔着的床上。已经被捉拿归案的案犯的同伙，也同样偃旗息鼓地缩回窝去。因此，当泰特比先生停歇下来喘口气时，惊异地发现自己的战场竟然变得一片安宁。

泰特比先生擦拭着涨得通红的脸道：“我那小女人也不可能比我干得更漂亮啊！只希望我那小女人能有机会收拾他们几个，真是的！”

泰特比先生想从糊隔扇的报纸里找一段合适的文字，借这个时机训导一下孩子们，就念了下面这一段：

“‘一个确凿无疑的事实是：所有不平凡的人都有不平凡的母亲，并且在母亲过世后依然尊敬她，将她视为最好的朋友。’儿子们，想想你们自己不平凡的母亲吧。”泰特比先生念道：“当她还在你们身边时就要懂得珍惜她！”

他重新在壁炉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搭起二郎腿，平静下来读着报纸。

泰特比先生接下来用非常温柔的语气对一屋子的儿子宣布道：“无论是谁，只要再从床上爬起来，‘那么这位可敬的先生就会得到一大惊喜’！”——后面这句是引用报纸上的话。“强尼，亲爱的儿子，照顾好你唯一的妹妹莎莉。她是一颗最光亮的宝石，把你的小脸照得闪闪发亮哪！”

强尼在一个小板凳上坐下来，专注地照顾着那几乎把他压垮的小“火神”。

“哎，强尼，这宝贝妹妹对你来说真是天赐的礼物啊！”做父亲的说道，“你应当感到多么的感激！强尼，‘虽然这一点不大为人所知，但已经被精确的计算证实，相当一部分的婴儿未能活到两岁，那也就意味着……’”

“呃，父亲，别再念下去了，求你了！”强尼叫道，“我一想到莎莉，就不忍心听下去啦。”

泰特比先生住了口。而强尼呢，深深感受到父亲对他的信任和托付，抹了一把眼泪，接着去哄妹妹了。

“你哥哥多孚斯今晚干得太迟了，”父亲捅了捅炉火说道，“强尼，他回到家都该冻成冰块儿了。还有你妈妈也不知是怎么了，还不回来。”

“母亲和多孚斯回来了，父亲！”强尼高声道，“我听着是他们的声音。”

“被你说着了！”父亲侧耳听了听，回答道，“对啦，这可不就是我那小女人的脚步声。”

究竟什么原因让泰特比先生把他的太太看作“小女人”，那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因为太太体型至少有两个他本人那么粗。单单看她一个，那粗壮结实的身躯就已经很特别了。把她放在丈夫旁边，那么她的身材就越发显得魁梧壮硕了。如果放在她那七个又瘦又小的儿子旁边，那对比的效果就更明显了。泰特比太太的体型终于在莎莉身上得到了传承。对于这一点，没有谁比可怜的强尼更清楚，因为他每时每刻都在称量着这个任性淘气的小偶像。

泰特比太太是去集市上买东西了。她一只手里提着个篮子，另一只手把帽子推到脑后，把围巾松开，然后筋疲力尽地坐了下来。她吩咐强尼马上把他怀里那甜蜜的负担抱过来让她吻一下。强尼照办了，然后又回到板凳上，重新让这小包袱把自己压扁。阿道尔夫斯·泰特比少爷这时已经解开了缠绕在身上的无数道的厚厚的菱形围巾，也提出要求吻一吻小妹。强尼再度遵从吩咐照办了，然后又回到板凳上，让这小包袱把他压垮。这时泰特比先生也忽然起了这念头，要求作为父亲给小女儿一个吻。为了第三次满足这个要求，可怜的牺牲者完全耗尽了力气，他勉强撑住一口气回到板凳上，再次让小包袱把自己压垮，气喘吁吁地望着他的父母和兄长。

泰特比太太摇着头说：“不管怎么样，强尼，你都要把她照顾好。否则你就没脸再见你的母亲了。”

“也没脸见你哥哥。”阿道尔夫斯说。

“也没脸见你父亲，强尼。”泰特比先生补上一句。

这三位坦诚地表示他如此这般的话就不再认他为亲了，强尼因此深受打击，他低下头去看，经过几番折腾，小“火神”仍安稳地闭着眼睛，于是强尼熟练地拍着她的背（小家伙是面朝下、背朝上睡着的），又用一只脚轻轻地摇晃着令她安睡。

父亲问道：“你身上湿了吧，亲爱的儿子多孚斯？过来坐在我的椅子上，把身子烤干。”

“不用了，父亲，谢谢。”阿道尔夫斯回道，一面用两只手揩着身上的衣服。

“我不怎么湿，没什么。父亲，我的脸看着亮堂吗？”

“噢，你的脸看上去是像蜡做的一样，我的儿子。” 泰特比先生回答。

“都是这天气弄的，父亲。”阿道尔夫斯说着，一面用破旧外套的袖子仔细地擦拭着面颊，“这又是下雨，又夹着冰屑子，又是刮风、下雪，再加上起雾，我的脸就经常会起疹子。一起疹子就发红发亮，就这样。噢，可别起疹子呀！”

阿道尔夫斯少爷也干报纸这一行。有一家公司比他父亲的“合营”公司生意好些，雇他在火车站卖报纸。在那儿，他这胖嘟嘟的小人儿看上去像个穿着寒酸的天使丘比特，用尖锐的童音叫卖着（因为他也不过才十岁多一点）。他的声音就像火车站每天进出的火车头发出的嘶哑喘息一样，人们都听得熟透了。他年轻的生命这样早早地投入到这行当，本来是有许多精力无处消磨的，幸亏他发明了一种自娱自乐的方法，把这漫长的一天分为几段来打发，并且不会耽误了他的生意。这巧妙的发明和许多伟大的发明一样，特点是非常简单实用。他变换着“报纸”这个字眼儿中的发音，一天中按照字母顺序在不同的时间段用其他元音替换着来叫卖。冬天，天还没亮，他就已经在车站里走来走去了，头戴油布帽，披着油布披风，身上还裹着那条宽大的围巾保暖，尖锐的嗓音刺破了沉闷的空气——“早报！”大概正午前一个小时，他的叫卖声变成了“早beao！”到了下午两点左右，叫卖声又改为“早biao！”再过两个小时又变成了“早boao！”最后在太阳落山时变为“晚buao”。每到这时，这位小先生终于感到精神上无比的轻松和舒适了。

他可敬的母亲大人——泰特比太太正如我们前面所说的，把帽子推到脑后，把围巾松开，就这么坐着出神，把手指上戴的结婚戒指转来转去。这时她站起身来，脱去出门穿的衣裳，开始摆放餐具、准备晚餐。

“哎！嗨！天哪，天哪，老天爷哪，这世道就是这么个样子！”泰特比太太感叹道。

泰特比先生转过头问道：“亲爱的，你说这世道是什么样子？”

“噢，没什么。”泰特比太太答道。

泰特比先生耸了耸眉毛，重新折起报纸，两只眼睛上上下下、横着竖着打量着报纸，不过他并不是在读报，而是心不在焉罢了。

而这时泰特比太太已经铺好了桌布，不过她不像是在为一家人的晚餐做准备，倒像是在拿餐桌撒气似的，刀叉咣啷一放，盘子咚地一扔，盐罐狠狠地砸在桌上，几乎要砸出个小坑，最后再把面包也重重地一丢。

“哎！嗨！天哪，天哪，老天爷哪，这世道就是这个样子！”泰特比太太又发出感叹。

“亲爱的，”丈夫又转过头来接口道，“你刚才就这么说来着。这世道究竟怎么啦？”

泰特比太太答道：“哎！没什么！”

“索菲亚！”丈夫抗辩道：“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怎么样？你想听，我就再说一遍，”泰特比太太顶撞道，“哎！没什么。听见了没？想听的话我接着说。哎！没什么。喏，听见了吧？还想听的话我继续说。哎！

泰特比一家    约翰·里奇    作

没什么。够了吧？”

泰特比先生用眼睛仔细打量着亲爱的老婆，略带惊异但温和地说：“我的小女人，什么事情让你不高兴了？”

她生气地气回道：“我没有……我……我不知道。别来问我。谁说我不高兴了？我才没有不高兴。”

报纸是没法看了，泰特比先生放下报纸，在房间里慢慢踱着步子。他倒背着双手，耸着肩膀耷拉着脑袋，走路的步态和他这副服输的姿态恰恰吻合。然后他对两个大儿子开口了。

“多孚斯，你马上就可以吃晚饭了。”泰特比先生说，“那是你母亲冒着风雪跑到外面的餐食店里买来的。瞧瞧你母亲对你们多好。强尼，你也马上就能吃上饭了。我的儿子，你母亲可喜欢你了，因为你把你的宝贝妹妹照顾得妥妥的。”

泰特比太太这时一言不发，但是对餐桌怀着的坏脾气却消减了许多。她摆设好餐具，从装得满满的篮子里拿出一大块用纸包着还热气腾腾的豌豆布丁，和一个用盘子扣住的盆子，那盘子一揭开，盆子就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两张床上睡着的三双眼睛立刻睁得溜圆，一动不动地盯住了餐桌上的好东西。泰特比先生好像没有注意到太太这举动其实是暗示他坐下用餐，他停住脚步，缓缓地重复道：“好了，好了，多孚斯，你的晚饭马上就好了。你母亲冒着风雪跑到外面的餐食店里给你们买晚饭。妈妈对你们多好……”他没能说完，因为在他背后，泰特比太太已经一再表现出懊悔的模样，这时，她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流出眼泪来。

“哎，多孚斯！”泰特比太太哭泣道，“我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父母的和解深深触动了阿道尔夫斯和强尼，两兄弟不约而同地发出伤感的呼号。听到这一声，床上那几双溜圆的眼睛立刻闭上了，两个小泰特比刚刚从隔板那头偷偷摸摸地溜过来想看看有什么吃的，这时也完全乱了阵脚。

“多孚斯，”泰特比太太哭着说道，“其实我进门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要这样，就像一个还没出生的婴儿，没有别的念头……”

泰特比先生并不喜欢这个比喻，于是插口道：“亲爱的，要说‘就像一个婴儿那样没有别的念头’。”

“就像一个婴儿那样没有别的念头，”泰特比太太改口道，“强尼，你别盯着我，要看着她，不然她要从你腿上掉下来摔死的，那时你会因为心碎、痛苦而死，那么你倒是活该了。亲爱的，进门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到要发火，但是不知怎么的，多孚斯……”泰特比太太顿住了，又捏着她手指上的结婚戒指转来转去。

“明白了。”泰特比先生说，“我了解了。我的小女人不高兴了。运气不好，天气不好，活儿累人，时不时地就让人觉着受不了。我都明白。我的好人！这不奇怪。多孚斯，我的儿子，”泰特比先生用一柄叉子翻着盆子里的东西，接着对儿子说，“看看你母亲在餐食店里买的好东西，除了豌豆布丁，还有一整个烧得香喷喷的猪肘子，上面有好多的脆皮，浇着浓浓的酱汁和一堆芥末。把盘子递过来，儿子，趁它冒着热气赶快吃了吧。”

阿道尔夫斯少爷完全不需要父亲叫两次，他接过自己那份晚餐，馋得眼睛都快流口水了，一坐回凳子上，他就忙不迭地动手吃起来。父亲也没有忘记强尼，他把强尼那份肉放到面包上，免得酱汁流出来滴到婴儿身上。

父亲还嘱咐他，先把布丁放到口袋里，免得弄到妹妹身上，待会儿吃完肉和面包再拿出来吃。

其实肘子上的肉并没有多少，餐食店里切肉的人已经从上面切下好些肉给了前面的顾客。但放酱料的时候倒一点儿也不吝啬，这酱料的香味儿让人联想到猪肉，因此人们的味觉被轻松地骗过了。豌豆布丁加上肉汁和芥末也是如此，虽然严格说来并不是猪肉，但是好歹也做过猪肉的邻居，那么总算下来这顿晚餐也有一头不小的猪了。床上的几个泰特比家男孩无法抵御这美食的诱惑，他们那熟睡的模样完全是装出来的，父母一转背，他们就从床上爬下来，静悄悄地向两个哥哥请求赏赐一点食物以表手足之情。两个哥哥心软，这里那里地喂他们一点半点，结果是就吃这么一顿晚饭的工夫，一群穿着睡衣的身影在小客厅里穿梭来去，泰特比先生不胜其扰，有那么一两回觉得非得出手逮住一两个不可，这时小游击队员们就乱成一团，四散奔逃。

泰特比太太的心思却不在晚饭上头。她好像存着什么心事。一时间她会毫无来由地大笑，一时间又毫无来由地哭起来，最后她不知怎么地一边哭一边笑，弄得丈夫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的小女人，”泰特比先生说，“如果世道就是这个样子，那就不对头了，你都呛到了。”

“给我喝口水，”泰特比太太挣扎着勉强发出声音，“现在先别跟我说话，也别理会我。别管我！”

泰特比先生递过水，突然又开始数落倒霉的强尼（强尼这时正同情地看着母亲），质问他为什么只会忙着吃，一点儿也不知道好歹，还不赶快抱着妹妹过来，看到妹妹，母亲也许就会感觉好些呢。强尼急忙走近前来，妹妹的重量压得他直不起身子。可是泰特比太太伸出手来拦他，示意现在这个时候她没法动感情，他要是再敢进前一步，那么父母兄弟都要怨恨他一辈子。强尼因而又退回他的板凳，像之前一样，压在沉重的小包袱下面。

过了片刻，泰特比太太说她感觉好些了，又开始笑起来。

“我的小女人，”丈夫疑惑不定地说道：“你真的感觉好些了？索菲亚，你可别想着想着又出什么新的花招！”

“不会的，多孚斯，没事了。”太太答道，“我已经没事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理着头发，然后两只手掌捂住眼睛，又笑出声来。

“我竟然会有这种念头，真是个鬼魂附体的傻瓜！”泰特比太太解释着，“坐过来吧，多孚斯，我跟你说说我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样我心里会松快一点儿。我从头到尾说给你听。”

泰特比先生把椅子挪过来，泰特比太太又笑了起来，她抱了抱丈夫，然后擦了擦眼里的泪水。

“亲爱的多孚斯，”泰特比太太开始了，“你知道的，我还没嫁给你的时候，我满可以选别人的。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同时有四个人在追求我，其中两个是马士的儿子。”

“我们不都是妈生的儿子吗，亲爱的？”泰特比先生道，“也是爸爸生的儿子呀。”

“我说的不是那个，”太太答道，“我说的是当兵的，中士。”

“啊哦！”泰特比先生恍然大悟道。

“好了，多孚斯，其实我现在早就已经不去想这些事情了，也没有后悔。我知道我嫁了个好丈夫，为了证明我爱他，我什么都愿意做，就像……”

“就像世界上最好的小女人一样，”泰特比先生截断了她的话头，“很好呀，好极了!”

泰特比先生对太太温柔体贴的呵护，就好像他是个身高三米的巨人，而太太是个纤细瘦弱的小仙子；泰特比太太感觉丈夫的呵护恰如其分，好像自己就真的是只有半米来高的弱小女子。

泰特比太太接着说道：“可是，多孚斯，现在是圣诞时节，有闲暇的人家都在度假，有钱的人家都在花钱，所以我刚才在大街上，心里的确有些不舒坦。大街上卖那么多的好东西，有好吃的、好看的、好玩的，但是我呢，就是花六个便士买个常用的便宜货，也要算计了又算计，因为不算计不行啊！篮子那么大，可以装很多东西，但是我袋里的钱那么少，根本买不了啥。你恨我了，是不是，多孚斯？”

“没有啊，”泰特比先生说，“哪至于为这么点儿事就恨你。”

“好吧！那我就统统地告诉你，”太太满含悔恨地继续道，“说完了也许你就讨厌我了。我满脑子都是这些念头，踩着泥水走在冷冰冰的大街上，看到周围满脚泥水、来来去去的也都是些挎着大篮子的人，也都是一副斤斤计较的模样，那个时候我就想，我会不会比现在过得更好，更快活，如果我没有……”泰特比太太低垂着头摇了摇，又开始转动手指上的结婚戒指。

“明白了，”丈夫平静地说，“你是在想如果你根本没有嫁人，或者嫁的是别人，兴许能好过些。”

“就是，”泰特比太太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我真的就是那样想的。现在你恨我了吧，多孚斯？”

“没有呀，”泰特比先生答道，“我没觉着我恨你。”

泰特比太太心怀感激地吻了一下丈夫，又接下去:

“现在我开始希望你不会恨我了，多孚斯，只是恐怕我还没有把最糟糕的那部分说给你听。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不晓得是病了、疯了还是怎么了，但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跟你在一起，也不知道怎么样让自己接受命运的安排。我们在一起的那些快乐和幸福的日子，全部加在一起也还是少得可怜、无足轻重，我憎恨这些时光，简直恨不得踏上去踩它几脚。我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着我们实在太穷，家里却有那么多张嘴巴等着要吃。”

“好啦，好啦，亲爱的，”泰特比先生安慰地握住她的一只手轻轻摇着，“这毕竟也是事实嘛。我们确实是太穷了，家里也的确是有那么多张嘴等着要吃。”

“哎！可是呀，多孚斯，多孚斯！”泰特比太太轻轻地唤着，用两只手摩挲着他的脖子说，“你心肠好，耐性好，人也好，我回家一会儿，就感觉完全不同了！哎，多孚斯，亲爱的，一下就不一样了！我觉得好多好多的往事一下子涌上来，我的铁石心肠融化了，心里装满了回忆，都快爆炸了。

“我想着，我们为了生计苦苦地挣扎，自从结婚以来操了多少心，挨了多少苦，一次次生病，一次次守在病床前，要么是互相照顾，要么得照顾孩子，这些回忆缠绕着我，告诉我这些往事已经让我们合二为一，所以我永永远远不可能——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是别人的妻子和母亲。然后，我曾经想狠下心来踏上几脚的那些不用花钱得来的快乐对我而言在一瞬间变得那么珍贵，简直是金子不换的无价之宝了，亲爱的。一想到我曾经这样厌弃那些快乐的时光，我就没有办法容忍我自己。我一遍又一遍，重复了上百遍地问自己，我怎么会这样。多孚斯，你说我怎么会这么狠得下心呢？”

好心的女人完全沉浸在自己诚挚的柔情和忏悔之中，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只是哭。就在抬头的一瞬间，她却止不住尖叫起来，跑到了丈夫身后。她的叫声那么惊恐，把孩子们从梦中惊醒，也都从床上翻爬出来，跑到她的身边寻求庇护。她的眼神也和她的叫声一样充满了恐惧，手指着一个面色苍白、身披黑色斗篷的男人，这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一个人。

“看那儿有个人！那边！他来干什么？”

“亲爱的，”丈夫说道，“你先松开手，我来问问他。怎么了？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我在街上看到过他，就是刚才出门的时候。他看了看我，站在我旁边。我害怕。”

“害怕他？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站着，亲爱的！”她看到他向这陌生人走去。

她一只手按在脑门上，另一只手按住了胸口，浑身上下古怪地颤抖着，眼睛慌乱地左顾右盼，好像弄丢了什么东西一样。

“你哪里不舒服吗，亲爱的？”

“是我身上的什么东西又不见了？”她低声咕哝着，“到底是什么不见了？”

然后她突兀地答道：“不舒服？没有，我没有不舒服。”说完，她目光定在原地，呆滞地望着地板。

泰特比先生起初看到她这个样子，就不免有些害怕，这时看到她神态和平时大不一样，越发有些惊慌。而那位面色苍白、裹在一袭黑色斗篷里的不速之客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也盯着地面。泰特比先生对他发问道：

“先生，您光临寒舍，有什么事吗？”

不速之客答道：“恐怕我冒昧造访，惊吓到您了。其实我方才打了招呼，只是你们忙着说话没有听见。”

泰特比先生应道：“我的女人说——可能您听到她说的话了。今晚您惊吓到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抱歉。我记得曾经看到过她，在街上，就一会儿的工夫。我并非故意要惊吓她。”

他一面说着一面抬起了眼睛。与此同时，她也抬起了眼睛。令人不解的是，她依然对他感到非常的恐惧，而他专注而密切地观察着，看到她竟对他表现出这样的反应，也一样地感到惊恐不安。

他说：“我名叫莱德洛，从那边那所老学院过来。在学院学习的一位年轻的先生，听说就住在您这里，是吗？”

“您说的是邓罕先生？”泰特比问。

“是。”

泰特比先生在回答之前，用手抹了一把前额，然后迅速扫视了一下房间，似乎感觉到房间的气氛发生了变化。这本来只是一个自然而然的动作，而且非常细微，简直令人不易觉察。但莱德洛却吃了一惊。他先前用惊慌的神色看着他太太，这时又用同样的神情看了看他，向后退了一步，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泰特比答道：“先生，这位先生的房间在楼上。外头有一道梯子更加方便，直通他的房间。但是既然您已经从这里进来了，外面又冷，您就不用再出去绕路了，从这架小梯子上去吧，”他指着连通小客厅的一架梯子说，“如果您想见他，可以从这里上去。”

“是，我要见他。”化学家回答，“您能借我一支蜡烛照路吗？”

他阴郁的双眼非常警觉，难以言喻的猜疑表情似乎让他的容貌蒙上了一层阴影，泰特比先生不大放心。他也迟疑地盯住莱德洛打量，好像迷糊了的样子，就这样呆呆地愣了那么一两分钟。

最后他终于说道：“我给您照路吧，先生，请跟我来。”

“不，”化学家答道，“我不要人陪我，也不要向他通报我来了。他并不知道我要来。我希望独自去拜访他。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给我一支蜡烛，我自己能找到路。”

他急匆匆地表达着他的愿望，从新闻公司老板的手里接过蜡烛时，他碰到了他的胸口。莱德洛连忙把手缩回来，好像无意之中伤害到了对方似的（因为他不知道他刚刚获得的神奇能力存放在自己身体的哪个部位，又会通过什么样的方式传染给别人，也不知道不同的人会不会以不同的方式受到他的传染），然后转身上了楼梯。

爬到楼梯顶端，他停下了脚步向下张望。那位太太依然站在原地，一圈一圈转动着她手指上的戒指。丈夫的头低垂到胸口，仿佛脑海里转动着什么沉重而阴郁的念头。一群孩子仍然围拢在母亲身边，拘谨地望着不速之客，他们看到他向下张望，不由自主地相互靠拢，挤作一团。

“行了！”父亲粗着嗓子喊道，“够了！通通给我上床睡觉！”

“这地方已经够窄了，身子都转不过来，”母亲补充道，“你们还过来挤。快上床睡觉去！”

一群孩子都带着害怕和难过的表情，蹑手蹑脚地散了。小强尼和妹妹又落在了最后面。母亲带着轻蔑的神情环视着这简陋肮脏的房间，把残羹剩饭随手推开。她本来打算要去收拾餐桌的，却在桌旁一屁股坐了下来，百无聊赖、神情沮丧地发起呆来。做父亲的走到壁炉边的角落，不耐烦地把那一小堆火攒攒拢，一躬身在火面前蹲下来，一副独霸住那堆火取暖的样子。他们彼此再没说一个字。

化学家的脸色愈发苍白了。他像做贼一样偷偷地摸索着向前走，回头看到楼下的变化之后，他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既害怕继续走下去，又不敢转身退回去。

“我这是做的什么孽呀！”他思绪混乱地说，“我该怎么办啊？”

他听到一个声音回答说：“去，给人类带去恩典。”

他看了看周围，但周围什么也没有。一条过道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到那个小客厅了，于是他转回来看着面前的道路，继续走下去。

他黯然地嘟哝着：“就在昨晚，我还独自一个人好好地待在房间里，但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那么陌生。我连自己都不认识了。我怎么会在这里，就像在梦里一样。这地方跟我有什么干系，随便什么地方跟我又有什么干系，我怎么想不起来了？我就像瞎了眼一样！”

面前有一扇门，他抬手敲了敲。里面有个声音叫“请进”，他就进去了。

那个声音说：“是那位来照顾我的好心肠的女士吗？其实我是多此一问。除了她，没别人会来这里。”

那声音兴高采烈地说着，只是语气听上去有些虚弱。他循声望去，看到壁炉前背朝着门放了一把躺椅，上面躺着一个年轻人。壁炉的中央用砖头砌了一个简陋的小灶，里面零落地生了一堆小火，看上去就像病人的脸颊一般暗淡、虚弱，那人面向着壁炉，但是这点火光连壁炉都照不透，更不能给他带来多少温暖。

因为太靠近房顶，这里风大，微弱的炉火很快就燃尽了，只听一阵声响过后，余烬坠落下来。

“炉灰燃尽的时候响声很大，”这位学生面带微笑接着说道，“人家说这是好兆头，预示的不是棺材，而是钱袋。但愿上帝保佑，我有朝一日身体好了能够发达起来，活到生儿育女，我要给女儿取名叫米莉，好好地爱她，为了记住这世界上最善良、最温柔的那颗心。”

他举起一只手，似乎指望着她会过来握住这只手，但因为身体虚弱的缘故，他现在只能静静地躺着，把头靠在另一只手上，并没有回过头来。

化学家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学生的书桌缩在一个角落。桌上用来阅读的油灯因为现在已经禁止使用而收到了一边，桌上堆叠着他的笔墨书纸，表明他在生病之前曾经多么专注用功，也没准就是因为过分用功而生了病呢；墙上挂着外出时穿的衣服，已经多时不用，说明他原本是多么健康，不像现在这样因为生病而被困守在室内；壁炉上挂着几幅微型肖像画和描绘家庭场景的绘画，记录着从前欢乐的时期；甚至还有一张莱德洛本人的版画，用画框镶嵌了挂在屋里，证明他对眼下站在这里的这位旁观者抱有效仿和敬爱之心。如果是在昨天，莱德洛看到这些物件，联想到它们和面前这个活生生的人之间那一丝一缕的联系，他尚且能够对这些联想发生兴趣，领会这其中的意义。可是现在，这只是一些没有生命的物件罢了。他站在这里，怀着一种索然无味的心情打量着周围，即使看得出这些物件和这个活人之间的关系，也只会让他感到困惑，而不会打动他。

那位学生意识到他枯瘦的手已经伸出去很长时间却没有人来握住，于是从躺椅上支起身子，转过头来。

“莱德洛先生！”他惊讶地叫着爬起来。

莱德洛伸出一只手臂拦在两人中间。

“不要靠近我。我就坐在这里。你就待在那边，别过来！”

他在门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他扫了一眼，看那年轻人用一只手撑住躺椅站立着，就把眼睛转向地面，开口道：

“我偶然听说，我的一个学生生了病，一个人住着，没人照管，至于是通过什么途径听说的无关紧要。我没听说是谁，只知道他住在这条街上。我就从街上的第一幢房子挨个问着找来了。”

这学生因为发窘和敬畏老师的缘故显得有些迟疑，他斟酌着回答道：“先生，我生病有一段时间了，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我发了高烧，我自己觉着是脑膜炎，身体有些虚弱，但是现在好多了。其实我生病这段时间也算不上是孤零零一个人，因为身边一直有个人在照料着我，我可不能忘恩。”

莱德洛说：“你说的是学院的管家太太吧。”

“是的。”学生说时微微躬了一躬，像是默默地在向她致意。

化学家昨天吃晚餐时第一次听人提起这学生的情形，当时还曾感到惊讶和不安，食不知味，但这时他心里只有一种冰冷而单调的麻木感觉，使得他不像一个喘着气的活人，倒更像是死后墓碑上的大理石人像。他又扫了一眼，看见学生依然用一只手撑住躺椅站立着，就又把目光转开去，一会儿望着地板，一会儿望向空气，似乎在为他瞎了眼的心寻找一线光明。

“我本来记得你的名字，”他说，“刚刚在楼下时，人家还对我提到。你的样子我也有印象。不过我们之间好像没有多少私下的交流。”

“几乎没有。”

“我怎么感觉，跟别的学生比起来，你好像刻意躲着我似的。”

学生承认的确如此。

“那是为什么？”化学家问道，并不是因为真有那么点兴趣想要知道答案，只是出于一点随性的、情绪化的好奇，“为什么？为什么你特意不让我知道?在这个时候，别人都去度假了而你却待在这里，也不要我知道你生病的事情。我想要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年轻人越听越不安，他原来是低垂着眼睛，这时抬眼望着对方的脸，两手交握，突然颤抖着嘴唇急切地叫道：

“莱德洛先生！您已经发现了我的身份，您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

“什么秘密？”化学家语气严厉地问，“我知道什么？”

“是的！您往常对学生总是关心和同情，所以那么多人敬爱您，但现在您的态度完全不是这样；您的声音也变了，您所说的每个字、流露出的每个眼神都让我感觉到了隔阂。”学生答道，“就在此刻，您隐瞒这个事实，越发证实了我的猜测（上帝明白，其实我并不需要任何佐证），证明您天性善良，以及我们之间存在的那道屏障。”

他并不作答，只是发出空洞而轻蔑的一声笑。

“可是，”学生继续道，“莱德洛先生，您是一位公正的好人，想想看我是多么的无辜，除了出身和姓氏之外，我并没有参与让您受欺骗，让您受伤害的事儿。”

“伤害！”莱德洛大笑起来，“欺骗！那对我而言算什么狗屁？”

“天哪！”学生畏缩地请求道，“只是跟我说了几句话而已，您竟变成了这个样子，先生！那么您还是不要认出我，不要在意我吧。我还是回到原来的位置，做一个寡言少语、保持距离的学生。您就当我是我化名的这个人，别当我是郎福德……”

对面的人叫出声来：“郎福德！”

他用双手抱着头，有那么一刻的工夫，对着年轻人的这张脸又回到了原来聪明睿智、思绪重重的样子。但是这光芒转瞬即逝，就像一缕阳光一闪而过，马上又隐没在阴云里。

“这是我母亲的姓氏，先生，”年轻人有点磕磕巴巴地接下去，“她婚后的姓氏，也许她本可以承袭一个更加荣耀的姓氏，莱德洛先生。”他犹豫了片刻才道，“其实我知道这段旧事。有些我不确切知晓的部分，我也能够猜得八九不离十。我是一段婚姻的产物，但这段婚姻并不是一段和谐美满的幸福姻缘。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就听人带着敬佩和尊重谈论您，甚至几乎可以说是带着尊崇的意味。我听说您多么刻苦、多么坚韧、多么纯善，又是多么勇敢地跨越了那些把别人压垮的藩篱。我从我的母亲那里得到这些教诲，于是，在我心里，您的名字就散发着荣耀的光芒。说到底，我自己也是一个穷学生，除了您，我还能以谁为榜样呢？”

莱德洛不为所动，他皱着眉头盯着他看，既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其他表示作为回应。

学生继续说道：“当我发现，在我们这些学生当中，特别是在那些地位最卑微的学生之中，提起莱德洛先生的名字，就总是和感激、信任与慷慨联系在一起，我无法形容，我实在形容不出来，我是多么欣喜和感动，因为这是您过往生活留下的印迹。

“先生，因为我们辈分不同，地位悬殊，而且我早已习惯于远远地仰慕您，所以只要我稍稍提起您过去和我们的交集，我都会责怪自己怎么竟然这么冒昧。但是也许我可以说，既然您曾经一度对我的母亲颇有好感，那么在一切已经成为过往的时候，我对您表白，希望您不至于会反感吧。像我这样一个无名之辈，内心对您怀着无法言喻的深厚敬爱，我是多么不愿而且是多么痛苦地刻意保持了距离，其实，您的一句鼓励对我而言会是莫大的财富，可是我觉得自己只能这样，认识您就应当满足了，不应当再奢望您认识我，莱德洛先生。”学生弱弱地说道，“我现在还是有些体力不支，所以我本该和本想对您说的话，在这个时候，我没能贴切地表达。如果您觉得我这样欺骗您，有任何不光明或者不妥当之处，请求您原谅我，把我忘了吧！”

莱德洛依然还是那样发怔地皱着眉头，表情丝毫不变。学生说完这几句话，向他走来，似乎要近前触摸他的手，这时他退缩着喊道：

“别靠近我！”

年轻人僵住了，莱德洛脸上闪躲的表情那么急迫，拒绝的口吻那么严厉，让他吃了一大惊。他用一只手摸了摸额头,思索着。

“过去的已经都过去了，”莱德洛道，“往事已经死了，就像没有灵性的生命，死了，烟消云散。谁跟我说过往的经历会在我的生命里留下什么印迹？胡说八道，信口雌黄！你那些零乱破灭的梦，跟我有什么相干？如果你要的是钱，那就拿去，我来就是给你钱的。我来找你，只是为给你点钱而已。没什么别的事情了。”他絮絮地嘟哝着，又用两只手抱住了头,“不会有别的什么事情了，可……”

他把钱包扔在了桌上。就在他陷入纷繁的思绪想要重新清醒过来的时候，学生拾起钱包递给他。

“拿回去，先生，”他用高傲的语气说道，但是并不生气，“把您的钱包收回去，希望您也能收回您刚才说的那番话和您想要给我钱的表示。”

“你要我收回去？”他反问道，眼里闪着狂野的光，“你要我收回去？”

“是的！”

从进屋以来莱德洛第一次走近这学生身边，他拿起钱包，抓住他的胳膊，让他转过脸来，盯着他看。

他冷笑一声，质问道：“生病就有痛苦和麻烦，不是吗？”

不明所以的学生答道：“没错。”

化学家带着一种狂野而神秘的欣喜接着说道：“人一生了病，不得安宁，心里焦急，不知如何是好，还要承受身体和心理上的各种折磨，把这些通通忘记是最好不过的了，对吧？”

学生不知如何回答，困惑中又一次用手摸了摸前额。莱德洛仍然揪着他的衣袖，这时从外面传来米莉的声音。

“我已经能看到路了，”她正说着，“谢谢你，多孚斯。亲爱的，别哭，到了明天你的父亲母亲就会没事了，那个时候家里也就安宁了。有位先生来拜访他，是吗？有这样的事情！”

莱德洛一边听着，一边松开了手。

他喃喃自语道：“从最初的一刻起，我就担心遇到她。她是那么彻头彻尾的一个善良的好人，我害怕会改变她。我会谋杀她心底最温柔和最善良的部分。”

她在敲门了。

他不安地打量着四周，低声自语道：“我是应该把这看做一个无足轻重的预兆，不要去理会呢，还是继续躲着她呢？”

她又在敲门了。

他转向学生，用惊慌而嘶哑的声音说：“所有要来到这里的人当中，我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她。快把我藏起来！”

阁楼屋顶向下倾斜处的墙壁上有一扇薄薄的板门，通向一间小小的内室。学生拉开这扇门，莱德洛匆匆钻了进去，又关上了门。

学生先回到躺椅上的老位置，然后叫她进来。

“亲爱的埃德蒙先生，”米莉四处打量着，“听说有一位先生来这里看您了。”

“这里除了我之外没别人啊！”

“那人已经走了吗？”

“是啊，是啊，那人来过又走了。”

她把提来的小篮子放在桌上，然后走到躺椅靠背那里，似乎是像往常一样要握一握对方伸出手来，但是他并没有伸出手来。她感到有点奇怪，却并没说什么，只是弯下身去看了看他的脸，又轻轻地摸了摸他的额头。

“今天晚上还好吗？你的头摸着比今天下午热些。”

“啧！”学生有些暴躁地说，“我没什么不好。”

她的脸上的表情越发惊讶了，但是却并没有显出责备的样子，只是退到桌子的另一边，从篮子里拿出一小包针线盒。但是她转念一想，又把针线活放下了，开始无声无息地整理房间，把东西归置整齐，就连躺椅上的靠枕，她也整理了一番。她的动作那么轻巧，他似乎没有感觉到，只是躺在那里对着炉火发呆。收拾好房间，她又把壁炉清扫了一番，然后才坐下来做针线活，头上依旧戴着那顶小帽。一会儿的工夫，她就专注地忙活起手上的活计来。

米莉和学生    弗兰克·斯通    作

“这是新做的平纹细布窗帘，埃德蒙先生，”米莉一边说一边缝，“花不了几个钱，但是看着又干净又清爽，还可以遮挡阳光，免得阳光刺痛您的眼睛。威廉先生说这房间里光线不能太强，您现在恢复得很好，光线太强会让您感觉头晕的。”

他一言不发，只是不耐烦地变换了一下姿势。正在麻利缝纫的手指动作停下了，她焦虑地看着他。

“靠枕没放好，让您不舒服了，”她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来，“我这就把靠枕放好。”

“靠枕很舒服，”他答道，“拜托，别去动了。你什么事都太过操心。”

他抬起头用毫不领情的眼神看着她说了这么一通，然后就又躺倒了。她怯怯地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坐下来，拿起针线，也不看他一眼，照着之前的样子忙活起来。

“我最近在这里干活的时候，埃德蒙先生您常说‘逆境是最好的导师’，我总想着，这句话说得可真对。经过这一场病，您肯定觉着健健康康地活着是多么可贵。几年以后，又到这个季节，您想起一个人孤孤单单卧病在床的这段日子，庆幸您这场病并没有使您最亲爱的人遭罪，那时您会加倍觉得家庭的温暖和幸运。那才真是好啊！”

她手里只顾着干活，嘴里只顾着说话，态度诚恳、心情平静，并没有注意到他听着这番话时的眼神，所以那毫不感恩的眼神并未能伤害到她。

“啊！”米莉沉思着，她漂亮的脑袋微微偏向一侧，目光追随着忙碌不休的手指，“就连我，埃德蒙先生，我也因为您而变得不同了。我没有学问，不知道怎么思考问题，但是您卧病在床，用这样的眼光看待这场病，让我感觉很不一般。楼下的一家子对您善意关照，您深受感动，我明白您是在想，生这样一场病给您带来这样一段经历，也值了。我从您的表情上能看出来您在想什么，就像念书一样明白，不经过一些挫折和悲伤，我们也不会知道身边有这么多好人哪！”

他从躺椅上翻身起来了，于是她住了口，不然她还要接着说下去呢！

他满不在乎地接着说道：“威廉太太，我们完全没必要这样夸大别人的好处。楼下的一家帮了我一点小忙，我迟早会还这个情。没准他们也就是指望着我还情才出手帮忙的。当然喽，我也领了您的情。”

她又停下手里的活，抬眼望着他。

“您再夸大其词，我也不会感到受了多大的恩惠。”他说，“我知道您关心我，我也说了我领了您的情。您还要怎么样？”

她的活计掉落在腿上，她看着他用一种无法忍受的神态在房间里走过来又走过去，时不时地停一下，又继续走下去。

“我再说一遍，我承认我领了您的情。您这么夸大对我的恩惠，说得越多，反倒只会让我越觉得无所谓。什么挫折啦、悲伤啦，又是什么遭罪啦、逆境啦，说得好像我死过几十次了似的！”

她立起身来走近他问道：“埃德蒙先生，您以为我提到楼下的一家人，其实是想说我自己吗？您以为我在说自己？”她一只手放在胸口，脸上露出一丝惊异的无辜的笑容。

他回答道：“噢，我可没有那么想，我的好人。我身体有点不适，而您对我的关照——注意哦，我说的是关照——被您念叨了很久，其实没有那么夸张。这都已经过去了，我们用不着这么唠唠叨叨地没完没了。”

他态度冷淡地拿起一本书在桌旁坐下来。

她望着他一小会儿，笑容渐渐消失了，然后回到放着篮子的桌边，轻声问：

“埃德蒙先生，您是想一个人待着吧？”

“我没有理由要您在这里耽搁。”他答道。

“只是……”米莉有些犹豫地举起她手里的活计。

“噢！窗帘呀，”他傲慢地一笑而过：“那也不用在这儿做。”

她把活计重新包好放进篮子里，然后带着一种耐心的请求态度站在他面前，弄得他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抬起头看看她。米莉说：

“如果您需要我的话，我乐意过来。之前您要我帮忙，我就很高兴地过来了。这里面没有什么恩惠。我想着，现在您好得差不多了，您准是怕我总来打扰您。我确实也不应该来打扰您。您的身体好起来了，可以走动了，我也就不该再来了。您什么也不欠我的。您待我像待上流社会的女士一样——甚至像对待您爱着的那位女士一样——这也是对的。我在您生病期间做了一些些小事，如果您怀疑我心胸狭隘，过分看重这些事情的话，那么您是对自己太苛刻了，在我看倒没有什么。就是因为这个，我感到难过。因为这个缘故，我感到非常非常难过。”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如果态度激动、表情愤怒、眼含气恼、语气高昂，那么她离开的时候可能不会给那个孤独的学生带来任何触动。但她没有。她神态安详、心平气和，眼神依旧温和，声音清晰而低沉，于是在她转身离开之后，这学生竟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表的滋味。

他正落寞地盯着她原来站立的那块空间发呆，莱德洛从藏身之处钻了出来，朝着门口走去。

“下次你如果再生病的话，”他在门边回过头，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但愿这是不久就要发生的事，但愿你就死在这里！烂在这里！”

“你做了什么？”学生追过去抓住了他的斗篷，“你究竟把我变成了什么？你对我下了什么诅咒？还我原来的样子！”

“还我原来的样子！”莱德洛像个疯子一样吼道，“我染上了病！这病会传染人！我身上带着毒，毒害我自己的心，毒害所有人的心。原来我能感受到关心、怜悯和同情，现在我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我的脚步走到哪里，哪里的生命就枯萎，自私和忘恩的心就像杂草一样疯长。我只比那些被我传染，变得卑鄙下贱的可怜虫稍好些，因为在他们变得卑鄙下贱的时候我还知道对他们心怀怨恨！”

年轻人依旧死死抓住他的斗篷，他一边说着，一边挣脱开他，还给了他一巴掌，然后匆匆地消失在迷惘的夜色中。此时此刻，寒风呼啸，大雪纷飞，大团的云块变幻游移着，月光惨淡地撒落下来。在呼啸的寒风中，随着冷雪花飞扬，逐着云块游移，从沉沉的黑暗中浮现出来的是幽灵的声音：“我赋予你的能力，无论你身在何处，都会从你身上传递给别人。”

他要去哪里？他不知道，也不在乎，只要别遇到人就行了。他感觉到自己内心的变化，这种变化使得人潮拥挤的街道在他眼里变成了沙漠，他自己也成了一片沙漠。从他身旁涌过的芸芸众生年龄各异，生活方式也是形形色色，但在他眼里都只是一大堆毫无用处的沙砾，被风卷成分不清彼此的一堆，浑然化为一片蛮荒的混沌。幽灵曾经告诉他，他胸中残存的那些痕迹会“很快烟消云散”，但其实，这些痕迹还没有消亡，所以他明白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他又把别人变成了什么模样，因此他希望一个人待着。

他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希望避开别人，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他想到的是那个闯进他房间的男孩。他回忆起来，自从幽灵消失之后，跟他有过交道的人当中，只有那个男孩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变化。

尽管那个野蛮不驯的东西在他看来无非是个又脏又臭的怪物，但他还是决心要找到他，看看他是不是果真没有什么变化。与此同时他还想到，去找他还可以达成另一个目的。

他费了一些劲儿才辨认出来自己身在何处，于是就朝着那所古老的学院走去，他要去公共走廊那儿，那里的路面都快被踩坏了，因为学生只在那边活动。

一进铁门就是管家住的房子了，占了这个四方形主院落中的一部分。房子外侧有一条窄窄的回廊，他知道站在那廊檐下就能从房间的窗户看到起居室里有些什么人。铁门是闩着的，但是他很熟悉门闩的位置，从铁栏杆中间伸手进去一拉就开了。他悄悄地进了门，把门重新闩上，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他的脚把地上积的薄薄一层冰壳踏碎了。

昨晚他叫那男孩子循着那团火光去找，现在那火光透过玻璃映出来，照亮了窗前的一块地面。

旧舍外景    克拉克森·斯坦菲尔德    作

他本能地避开这块亮光，绕到另一边朝窗户里面张望。起初他以为屋里没人，火光只是映红了天花板上老旧的横梁和房间四周黑黑的墙壁。但是仔细再看时，他看到他要找的目标正在炉火前的地板上蜷成一团睡着呢。他快步来到门前，开门走了进去。

躺在地上的家伙被火烘得火烫火烫的，化学家弯下腰弄醒他时，都被烫到了手。他的手才刚一触到男孩儿，男孩儿就在半梦半醒之中一把抓住身上那点破布，出于本能地准备逃跑，他连滚带爬地逃到了房间远处的一个角落，在那里缩成一团，并伸出一只脚来护住自己的身体。

“起来！”化学家开口道，“你还没忘记我吧？”

“别来烦我！”男孩回嘴道，“这是那女人的家，又不是你家。”

但是化学家定睛在他身上，让他有种受制于人的感觉，或者让他多少驯服了一点儿，他站起身来，望着他。

“谁给你洗了脚，用纱布把那些开裂和淤青的地方包扎好了？”莱德洛指着他脚上的变化问道。

“是那个女人包的。”

“你这脸也是她帮你洗的吗？”

“是，是那个女人洗的。”

莱德洛问这些问题，是为了让男孩看着他，但是他并不看他。于是他捏着男孩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把他乱糟糟的头发拂向脑后，尽管自己非常不情愿碰到这个家伙。男孩用锐利的目光看着他的眼睛，似乎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对他怎样，觉得这样看着他才能够有机会保护自己。莱德洛清清楚楚地看出来，他没有发生变化。

“他们人呢？”他问道。

“那女人出去了。”

“我知道她出去了。白头发的老人呢，还有他儿子呢？”

“你是说那女人的丈夫吗？”男孩儿问道。

“嗯。那两个人去哪儿了？”

“出去了。不知道哪里出了什么事。有人来叫，他们就急急忙忙出去了，还叫我待在这儿。”

“跟我走，”化学家说，“我给你钱。”

“这是要去哪儿？你会给我多少？”

“我会给你你从来没见过的一笔钱，很快就带你回来了。你知道怎么回到你来的地方吗？”

“你放开我，”男孩突然扭动着要挣脱他，“我才不带你去那儿。你别来惹我，要不然我可要拿炭火丢你啦。”

他已经蹲在炉火前，作势要用那只野性十足的小手去抓燃烧着的煤球。

化学家看到他所接触的人不知不觉地坠入他的掌控之中所产生的效果时，不免觉得心悸，但他现在看到这个小怪物对他发出挑战，更是感到一种莫名而阴冷的恐惧。他看着眼前这无法说服、不能打动的东西，外形像是个孩子，用狡诈而恶毒的面孔迎着自己，那只几乎像婴儿一般的手，放在铁栅栏边准备着，不禁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听着，孩子！”他说，“随便你把我带到哪里去，只要你带我去找那些卑微潦倒和邪恶不化的人就行。我是去帮他们，不是去害他们。我已经说了，我会给你钱，还会把你再带回这里。起来！快点！”他急急忙忙地朝门的方向迈了一步，生怕她要回来了。

“你让我自己走，别抓着我，也别碰我，行不行？”男孩说着，慢慢地缩回他那只手，缓缓直起身来。

“行！”

“我走在前头，或者后头，反正想走哪边儿都随便我？”

“可以！”

“那你先给点儿钱，然后就走。”

化学家拿出几个先令，一个一个放在他摊开的手掌上。孩子不会数数儿，所以他每放一个，他就说“一个”，每拿一个他都贪婪地看看硬币，然后又看看给他钱的这个人。钱拿到手，他并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放，只能放到嘴里。最后他就把钱全都放进了嘴。

莱德洛在随身带的记事簿上撕下一页，用铅笔写了条留言，说明男孩儿和他在一起。他把留言放在桌上，用手招呼男孩儿跟上他。男孩儿像他惯常做的那样用手把披挂在身上的破布拢住，跟他出了门，头上既不戴帽子，脚上也不穿鞋，就这样走进了冬夜。

化学家不愿从他进来的那道铁门出去，因为从那里出去有可能会遇到她，而他极力要躲开她，所以他带路让男孩从一度迷路的那些过道中穿出，经过这幢楼他居住的那一头，从一扇小门出去，他有那扇小门的钥匙。当他们来到街上时，他停下脚步问话，孩子的第一反应是立刻闪到一边，而他不过是想问带路的孩子知不知道现在的这个地方。

这小野人这边看看，那头望望，终于点了点头，指了一个方向。莱德洛立刻朝着他示意的方向走去，而他跟在后面，这样比较不容易让人起疑。他一边走着，一边用手把刚得的钱从嘴里挖出来，一会儿又重新放进嘴里，这样来回捣弄，一会儿又悄悄地在他的破衣烂衫上把硬币擦亮。

这一路，有三次，他们肩并肩地走着。有三次，他们肩并肩停下脚步。有三次，化学家低头看到他的脸，当这张面孔迫使他想起心头这件事，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第一次，在他们穿过一个古老的教堂墓地时，莱德洛在坟墓间立住了脚，他完全不知道如何把眼前的情景与任何伤感、抚慰或者软化心灵的思绪联系到一起。

第二次，月亮从云层中穿出来，令他不由自主地抬头望了望天，他看见月亮散发着清辉，周围闪烁着点点繁星，这些繁星因为人类的科学而被赋予了名称和历史，这些他都熟知。但是从前在晴朗的夜空下，他抬头仰望苍穹时的所见所感，此时此地，他却再也看不到，再也感觉不到。

第三次，他听到一缕哀怨的乐声传来，又一次驻足静听，但他只是通过自己的耳朵和乐器这些毫无感情色彩的“机械装置”听到一些音调罢了，这些音符在他内心深处并不能唤起任何神秘的情感，对于过去和未来也毫无关联，他听了感觉没有一丝的触动，就像听到的是去年的流水或风声。

在这三个场景中，每一次，他都惊惧地发现，尽管他和男孩之间的智识可谓天差地别，外貌和长相也完全不相像，但是当时男孩脸上的表情竟和他的如出一辙。

他们就这样走了一段时间，不时穿过拥挤的人流，这时他常常回头去看，以为他的向导已经溜掉了，却总是发现他就走在另一边，像个影子一样跟着他；一会儿他们又经过僻静的地方，这时他几乎可以数得出来后面那双赤脚发出的短促而敏捷的脚步声。最后他们来到了一堆破败的房子前，男孩儿碰了碰他，停住不走了。

“就是这儿了！”他说着，指了指一幢房子，房子的窗户透出点点灯光，门框上挂着一盏光线昏暗的灯笼，上面写着“客房”。

莱德洛打量着四周。房子矗立在一片荒地上，或者与其说它是“矗立”着，不如说它是还没有完全坍塌吧，房子周围没有篱笆，没有下水道，没有灯光，只有一圈含有“丰富”内容的阴沟。他转头一看，房子的周边有一段路桥，上面一溜的桥拱朝他们所在的方向倾斜延伸着，倒数第二个就只有狗窝那么大了，最后一个桥拱的砖头则被盗用一光，只剩一小堆碎砖。他又转头看看挨在他身边的孩子，孩子因为寒冷而打着哆嗦、缩成一团，用一只小小的脚丫站立着，另一只脚丫缩起来盘在腿上取暖。但他打量周围的表情与莱德洛脸上流露出的表情相似得可怕，于是莱德洛跨开一步，好离他远点。

“就在那儿啦！”男孩儿又指了指那座房子，“我在这儿等。”

“他们会让我进去吗？”莱德洛问。

“你就说你是大夫，”他点了一下头答道，“那里面很多是生病的。”

莱德洛朝着房子的前门走去，半途回头看了看，看到男孩踩着灰土钻到了最小的那个桥拱下面避风寒，简直像一只老鼠。他并不可怜这东西，但是他怕他。那家伙蹲在临时的窝里朝他看着，他赶快向房子走去，就像是去那儿躲他似的。

“悲伤、委屈和烦恼像阴云一样笼罩着这个地方。”化学家痛苦地挣扎着想要让记忆变得清晰一点，“给这种地方的人带去遗忘，至少不会造成什么伤害。”

他一面说着，一面推门，门没有闩，应声而开，他走了进去。

一个女人坐在楼梯的台阶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独自发呆，她的头垂下来靠在膝盖上，用双手抱住。要上楼呢，很可能会踩到她，走近前去呢，她却完全不理会，他只好停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抬起头来，露出她年轻的脸。但是青春的丰润和对未来的期许在这张脸上已经荡然无存，就像是肃杀的冬天过早出现，把春天扼杀了一样。

她好像完全不在乎他要干什么，只是朝墙壁那边靠了靠，给他留出一点通道。

“你是干什么的？”莱德洛一只手扶在断裂的楼梯扶手上，停下来问道。

“你说我是干什么的？”她答道，又一次抬起了脸。

他看着这上帝的神圣造物，才创造出来，就很快凋残了，心里生出一丝无法名状的感情，却不是怜悯，因为能够令他对这些悲惨人生真正产生怜悯的内心源泉已经枯竭了。但是，在他那越来越黑暗但还未被黑暗完全占据的心里，此刻出现了比任何其他的情感更接近怜悯的情绪，于是他接下来的话语就掺杂了那么一丁点儿温情的意味。

“我来这里是为了帮助你们解脱，如果我能够做到的话。”他说，“你是在想着自己经历的委屈吗？”

她皱着眉头看着他，然后纵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声音变成了颤抖的叹息，她又垂下头去，手指埋进了头发里。

“你是在想着自己经历的委屈吗？”他又问。

“我在想我这一辈子。”她说，看他的眼神像是在想从他那里能弄到多少钱。

他明白像她这样的人太多了，他看到的这一个，枯萎地耷拉在他脚边的这个，只是千万人当中的一个。

“你父母是干什么的？”他大声问道。

“我以前有个很好的家。父亲原来是一个园丁，在很远的乡下。”

“他死了？”

“在我眼里他是死了。在我眼里这些通通都死了。你是上流社会的人，你哪里知道这些！”她又抬眼看他，嘲弄着他。

“丫头！”莱德洛声色俱厉，“在你心里觉得这些通通都死掉了之前，你曾受过错待吗？尽管你极力不去回忆，但有没有曾经遭受错待的记忆缠绕着你？你会不会一次又一次地忆起，心里感到悲苦？”

她的容颜已经完全丧失了女性的特质，所以此时当她放声嚎哭起来，他却只是怔怔地呆站在原地。当他察觉在她心底关于人生不公的记忆被唤醒时，旧时的天性和冰冻的柔情又开始显露出来，这令他感到更加惊讶而且不安。

他稍稍拉开一点距离以便可以仔细看看她，这时他看到她的两条胳膊是青紫的，脸上有划破的伤痕，胸口有一块淤青。

“是谁这么凶蛮，把你打成这样？”他问。

“我自己，是我自己弄的。”她急忙说道。

“这怎么可能！”

“我发誓，真是我自己弄的！他没有碰我，我一时赌气就把自己弄成这样，又怄气从楼上跳下来摔在这里。他没有靠近过我，没有动过我一根手指头！”

她苍白的脸色异常坚决，用谎言和他对峙着，他看出来，这受尽折磨的心里残留的最后一点善良已经被扭曲变了形，他看得够清楚了，于是心里突然生出懊悔，懊悔他为什么要靠近她。

“悲伤、委屈和烦恼！”他低低叹息着，把自己畏惧的目光转开，“她沦落到这一步，所有她所经历的，归根到底都是悲伤、委屈和烦恼！看在上帝的份上，让我过去吧！”

不敢再看到她，不敢碰到她，不敢去细想自己斩断了她和慈悲的上苍之间最后一线联系，他把斗篷拢过来紧紧裹在身上，脚步匆忙地上了楼。

在楼梯顶端正对面有一扇门半开着，他上来的时候，有一个男人端着一支蜡烛正从房里走过来要关门。那男人一眼看到他，神情激动地后退了一步，大声叫道：“莱德洛！”

他非常吃惊，这里竟然会有人认得他，他站住了，努力回忆着这个男人那张干瘦蜡黄、表情惊异的面孔。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又吃了更大一惊，老菲利普这时从房间里走出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莱德洛先生，”老人激动地说道，“您就是这样，您总是这么好！先生！您一定是听说了，就跟在我们后面来看看能帮上什么忙。哎！太迟了，太迟了啊！”

莱德洛一脸迷茫地任由他领进了房间。屋里，一个男人躺在一张带轮子的矮床上，威廉·斯威杰站在床边。

“太迟了！”老人咕哝着，失落地望着化学家的脸，眼泪无声地从他脸上滑落下来。

“我也是这么说呀，父亲，”儿子低低地接着说道，“只能这样了。我们只能是，在他这么睡着的时候安静些，不要打扰他。您说得没错，父亲！”

莱德洛在床边站起来，低头看着床垫上躺着的身影。那是一个男人的身体，看上去应当是正当壮年，但是恐怕他已经不能再看到明天的太阳升起了。

他在不过四五十年的生命中恶习累累，这种生活在他的身上和脸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看看时间在旁边这位老人的脸上留下的痕迹，那么两相比较，无情的时光几乎算得上是在温柔地美化他了。

“这是谁？”化学家转头问道。

“我儿子乔治呀，莱德洛先生，”老人痛苦地绞扭着双手回答，“我的大儿子乔治，曾经是所有孩子当中让他母亲最引以为荣的那一个！”

老人灰白的头垂下来靠在床上，莱德洛的目光从老人的身上移到那个叫出他名字的人身上，那人一直站在房间最远的角落，刻意远离他。他看上去和莱德洛年纪相仿，虽然莱德洛似乎并不认识像他这类无可救药、堕落颓废的人，但是在他背对着他站着，随后走出门去的时候，莱德洛从那身影里看到了什么，令他恍惚不安地抬手摸了摸额头。

“威廉，”他阴沉地低声问，“那个人是谁？”

威廉回答道：“唉，先生，您看，我自己也是这么说呐。这人为什么要染上赌钱这样的坏毛病，然后一步一步地堕落，一直堕落到底呀！”

“他是这样吗？”莱德洛问道，看着那人走出去的方向，又一次恍惚不安地抬手摸了摸额头。

“可不就是这样，先生，”威廉·斯威杰说道，“我就是这么听说的。听人说他好像懂一点医术，先生。他和我这命运不济的哥哥原是一路搭伴去伦敦的，”说到这里威廉用衣袖擦了擦眼睛，“两人今晚就在楼上的这屋过夜。您瞧，有时候奇奇怪怪的人在这种地方就碰到一起了。他来照看乔治，然后又按着乔治的吩咐来给我们报信儿。这情形瞧着可真是让人伤心啊，先生！但就是这样了。这都差点要了我父亲的命啊！”

听到这番话，莱德洛抬起头，他想起来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在一起了，他也记起自己身上带着什么样的魔咒。之前因为出乎意料，他在惊讶之余把这些都忘记了。现在他急忙退开一点，心里思忖着在这个时候他是应该离开还是留下来。

一种阴郁又固执的情绪占了上风，现在的心态似乎使得他身不由己地服从于这种固执的情绪，他决定留下来。

他对自己说：“就在昨天，我还看到这老人的记忆是一片悲伤和烦恼，难道今夜我还会害怕帮助他摆脱这些记忆吗？对这垂死的人来说，我要消灭的记忆中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值得他留恋，我还需要为他担心吗？不！我就待在这儿。”

尽管他心里这么说着，可是他人虽留下，心里却还是不免恐惧战栗。他裹在黑色的斗篷里，就像包在裹尸布里，转开脸不去看屋里的人，从床边走了过去。他听着别人的对话，感觉在这屋里自己就像个魔鬼。

“父亲！”病人从昏迷中挣扎着醒过来，低声唤道。

“儿子！我的儿，乔治！”老菲利普应道。

“您刚才说，很久以前，我曾经是母亲最爱的一个。那是好久以前的事啦，那么久，现在想起来觉着太可怕了！”

“不，不，不，”老人回答道，“想想看，你别说这多可怕，我的儿，我不觉得可怕。”

“但是想到这个让您伤心了，父亲。”老人的泪水滴落在他的脸上和身上。

“是的，是的，”菲利普说，“是让我伤心，但想想过去其实挺好的。想起过去，是太过让人悲伤，但是我这样想想也好，乔治。哎，你也想想，你也想想看，你的心就越来越柔软了。我的儿子威廉呢？威廉，我的儿，你母亲一直把他当宝贝，直到临终前她说：‘告诉他我原谅他，祝福他，为他祈祷。’这就是她最后跟我说的话。我可从来没忘记这些话呀，别看我都八十七了！”

“父亲！”躺在床上的人说，“我明白，我就快要死了。我已经快不行了，说话都费劲儿，心里最想要说的，都快说不出来了。我死了以后，还能有什么指望吗？”

“有指望，”老人说，“只要心里柔软了，知道忏悔，那就有指望。这样的人总有指望。噢！”他双手交叉、两眼望天大声说道，“就在昨天，我还心怀感激，因为我能记得这不幸的儿子当年还是一个天真孩子的模样。现在，想到上帝也能记得他还是一个天真孩子时候的模样，我心里感到宽慰多了！”

莱德洛摊开手掌捂住脸，像是个谋杀犯一样向后退缩着。

“哎！”躺在床上的人微弱地呻吟着叹道，“从那以后都是浪费啊，从那以后我的生命都白白地浪费了！”

“但他曾经是个孩子，”老人说，“他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晚上他在他那可怜的母亲膝下祷告，然后才上床躺下，进入天真的睡梦中。多少次，我看着他这样做。我看着她把他的小脑袋揽到她的胸前，亲吻着他。当他走上歧路，我们对他所有的希望和期盼都落空的时候，她和我回想起那曾经美好的时光，虽然万分悲伤，但是心里还是会挂念他，这是别的什么都不能唤起的挂念。噢，我的天父，你比这世上的父亲都要慈悲！噢，我的天父，你的孩子犯错，你比生身之父们还要痛苦！把这迷路的孩子带回去吧！不要看他现在的样子，看他从前的模样，让他在你面前哭泣，就像他小时候在父母面前哭泣一样！”

老人颤抖着举起双手，他为之祈求的儿子把已经抬不起来的头靠在父亲身上，寻求支持和安慰，好像他真的就是父亲所说的那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继而一片寂静。在这寂静中，莱德洛浑身颤抖，何曾有人像他这样颤抖！他知道那魔咒就要对他们生效了，骤变马上就要来了。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越来越喘不上气了，”病入膏肓的人说着，一条胳膊支撑着身体，另一条胳膊在空中抓摸着，“刚才有个人在这儿，我记得心里头有件什么事儿跟他有关。父亲，威廉，等等！那边是什么，有穿着黑衣服的东西在那儿吗？”

“是的，是的。”苍老的父亲答道。

“那是个人吗？”

“乔治，我说，”他的弟弟体恤地弯下腰对他说道，“那是莱德洛先生。”

“我还以为是做梦梦见个人呢。请他过来。”

化学家脸色比这垂死的人还要苍白，他走近前去。病人用手示意，他依从地坐到了床上。

“先生，今晚我的心被撕裂了，”病人把手放在心口，他那无声哀求的痛苦都浓缩在眼神之中，“看到我可怜的老父亲，想到我为他惹了那么多麻烦，犯了那么多错误，让他忍受那么多悲痛，而这都是我造成的……”

他停在这里，说不下去了，是因为悲痛悔恨到了极点，还是因为某种变化在他身上开始发生了呢？

“那么多念头飞快地涌到我心底，既然现在有一桩善事我能做，那我就得赶快去做。刚才这里还有一个人，您看到他了吗？”

莱德洛看到这垂死的人一只手摸索着前额，这个该死的手势现在他已经见多了，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他的话到了嘴边却发不出声音，所以他说不出话来回答他，只是点了点头。

“他身无分文，肚里空空，一无所有。他已经完全垮掉了，求告无门。请您关照关照他吧！这事儿可等不得！我知道他存了个念头，想要结束自己的性命。”

终于来了，看他的脸就知道。他的脸变了，变冷变硬了，脸上的阴影更加深重了，哀伤的表情渐渐消失了。

“您不记得吗？您不认识他吗？”他继续追问。

他的手又一次摸索着抚过额头，有那么一刻，他捂住了脸，然后他抓住莱德洛，那只手起着厚厚的老茧，带着冒犯的意味，是一只流氓无赖的手。

“你……什么！”他压低了眉毛向四周看着，“你对我做了什么！我活得天不怕地不怕，死的时候也天不怕地不怕。你见鬼去吧！”

他躺倒在床上，没头没脑地抬起两条胳膊把自己遮住，示意从那一刻开始就再不听什么劝导，执意要这样顽固不化地等死。

莱德洛就像被闪电击中一样，从床边惊跳而起。乔治跟莱德洛说话的时候，老人离开了床边，这时他走过来看是怎么回事，却也一样慌张而惊恐地闪避开去。

“我的儿子威廉呢？”老人急匆匆地问道，“威廉，离开这里，我们回家。”

“回家，父亲！”威廉说道，“您这是要丢下自己亲生的儿子不管吗？”

“我亲生的儿子在哪儿？”老人问道。

“在哪儿？哎呀，这不就是！”

“那东西不是我的儿子，”菲利普因为厌恶而浑身发抖，“像那样猪狗不如的畜生，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的孩子我看着就高兴，他们服侍我、伺候我，对我尽孝。他们应当对我尽孝！我都八十七了！”

“你是活够数了，”威廉两手插在裤袋里，愤怒地看着他嘟囔着，“我可不知道你有什么好。没有你拖累着，我们要好过得多哩。”

“我儿子，莱德洛先生！”老人说道，“这个也是我儿子！这孩子还跟我说那躺着的是我亲生儿子呢！我倒想知道，他为我做过什么，对我到底有什么好？”

威廉愤愤地说道：“我也不知道你为我做过什么，对我到底有什么好！”

“想想看，”老人自顾自地说道，“多少年了，每逢圣诞节，我不都是暖暖和和地坐在家里，什么时候大晚上的还要顶风冒雪往外跑？每到这时节我不都是高高兴兴的，什么时候看到过像他这样叫人不痛快，让人烦心的场景？这该有二十年了吧，威廉？”

“怎么感觉像四十年呢,”威廉嘟哝着，“哎，先生，”他带着从来没有过的不耐烦和暴躁对莱德洛发话道，“看着我父亲，再仔细一琢磨，我就觉得他这么多年来，天天月月年年除了吃吃喝喝，把自己照顾得舒舒服服之外，别的什么用都没有呀！”

“我……八十七喽，”老人像个孩子一样絮叨着，“这把岁数，我还从来没有生过这么大的气。我也生不动气了，就为了他说是我儿子的这么个东西，也不值当。这不是我儿子。我还能记得这辈子快乐的时辰。我记得有一回……咦，怎么想不起来……想不起来了，记忆都破碎了。我记得有一回打板球，和我的一个朋友，但是不知怎么的记不全了。是谁来着？我好像很喜欢他？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是不是死了？不清楚，我也不在乎了。一点都不挂心喽。”

他昏昏沉沉地咯咯笑了，摇晃着脑袋，两只手插到背心的口袋里。在一个口袋里他摸到了一点儿冬青果（兴许是昨天晚上掉在那里的），他掏出来端详着。

老人道：“冬青果，啊？啊！可惜吃不成。我还记得，我小的时候，大约才那么一点儿高的时候，有一次出去散步。我想想看，是跟谁出去散步的？不，不记得是怎么一回事了。我不记得我跟谁去散步，管他是谁，谁也不在乎我。冬青果，嗯？看到这果子的时候总是高兴热闹的时候。是的呀！这种高兴热闹的时候我应当有分，应当有人服侍我，把我照料得暖暖和和、舒舒服服的。我这八十七岁的可怜老头儿，这还不是应当的吗？我都八十七喽，八十七岁了哟！”

他啰里啰唆地唠叨着，一副让人可怜又讨厌的样子，他张开嘴巴去咬冬青的叶子，口水都垂挂下来，咬了一口又吐了出来；那小儿子神情已经大变，用漠不关心的冰冷眼神斜睨着；那大儿子直挺挺地躺着，一副罪孽深重但顽固不化的架势；但是，此情此景，莱德洛已经看不到眼里去了。他先是像生根一样钉在原地，然后突然像是挣脱了缰绳一样迈开腿脚狂奔，一直跑出了这幢房子。

带路的家伙从他暂避风寒的藏身之处爬了出来，莱德洛跑到桥拱的时候他已经起身准备回去了。

“回那个女人那儿吗？”他问。

“回去！快！”莱德洛答道，“一步也别停！”

有那么短短的一段路是孩子走在前面。但是他们返回的这段路途，不像是走回去的，倒像是逃回去的。孩子赤着脚，要很费劲儿才能赶上快步疾走的化学家。他远远地避让着所有身边经过的人，紧紧地把披在身上的斗篷裹得更紧一些，似乎是害怕一不留神那斗篷的边角就会飘动或者扬起，碰到别人会让人染上什么不治之症。他一步不停地一直来到他们出去的那扇门前，用钥匙开了锁，带着孩子进了门，又急匆匆地穿过黑暗的过道，回到他自己的房间。

男孩看着莱德洛把门锁死后退到桌子后面去，他向四面看了一看。

“别！”他叫道，“你别碰我！你把我带到这儿，不会是为了把钱拿回去吧？”

莱德洛又扔了几个钱在地上。男孩立马扑了上去，像是用自己的身体护着这几个钱，免得莱德洛改变主意把钱收回去。直到他看到莱德洛在油灯旁边坐了下来，用两只手捂住了脸，孩子才偷偷摸摸地把钱拾起来。藏好了钱，他悄悄地摸到壁炉边，在壁炉前面的一张大椅子上坐下来，从胸口的破衣服里摸出点散碎吃的，咯吱咯吱地嚼起来。他一会儿盯着火苗出神，一会儿又偷偷瞄一眼那几个硬币。他把这些钱摆成一堆，紧紧地捏在一只手里。

莱德洛向他看着，脸上越发显出厌恶和恐惧：“这个，就是这世上唯一剩下的跟我做伴的。”

他打量着这个令他畏惧的家伙，这样过了多久，是半个小时，还是四五个小时，他并不知道。房间里没有了动静，莱德洛看到孩子似乎在留心听着什么响动，忽然他站起身来，朝着门口跑去。

“那个女人来啦！”他欢声叫道。

化学家拦住了他的去路，这时她在外面敲门了。

“让我去找她吧，行吗？”孩子说。

火前男孩    约翰·里奇    作

“现在不行，”化学家答道，“你得待在这儿。不能让别人进来，我们也不能出去。谁呀？”

“是我呀，先生，”米莉大声说道，“先生，请让我进去吧！”

“不行！现在说什么也不能让你进来！”他说。

“莱德洛先生，莱德洛先生，让我进去，求求您了。”

“发生什么事了？”他捉住那孩子问道。

“您看到的那个不幸的人，状况越来越糟糕了，不管我跟他说什么，他总是不理不睬。威廉的父亲一下子变得像个孩子一样，威廉也跟换了个人似的。对他来说这个打击太突然了。我不知道他怎么了，他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了。噢，莱德洛先生，求求您，告诉我应当怎么做，快帮帮我吧！”

“不！不行！不！”他回答。

“莱德洛先生！尊敬的先生！乔治在昏迷之中一直嘀咕着，说什么他担心您在那里看到的那个人想要自杀呢。”

“宁愿让他去死，也别靠近我！”

“他无意中说出来，说您认识他。说是很久以前，他曾经是您的朋友，他已经破产了，走投无路，还说他是这里一个学生的父亲。我在心里寻思着，他说的该不会是那个生病的年轻绅士吧。眼下怎么办呢？该拿他怎么办呢？怎么能够救救他呢？莱德洛先生，求求您了，求求您教教我应当怎么办！帮帮我吧！”

莱德洛一直按着这孩子，男孩像疯了一样挣扎着要摆脱他，他要开门放米莉进来。

“幽灵啊！因为我心怀不敬而对我施加惩罚的鬼魂，”莱德洛心急火燎地瞪着眼睛打量四周，“看看我吧！我的面前一团漆黑，我知道现在我心里已经生出了悔恨的火星，就让那火星燃烧起来，照见我的痛楚吧！我在这个现实的世界教导别人，我知道万事万物都有归属。在造物的神奇构造中，假如哪里失去一个微粒或者原子，那么这个广袤无边的宇宙之中就多了一处空白。如今我明白，在人类的记忆之中，所有的好坏、善恶、幸福和悲伤，也是如此。可怜可怜我吧！让我解脱吧！”

没有回应，只听到门外她在祈求“帮帮我吧，帮帮我吧，让我进来吧！”而门里孩子挣扎着要去为她开门。

“我的影子！在黑暗时刻陪伴我的幽灵！”莱德洛癫狂地喊着，“回来吧，你可以日日夜夜地纠缠我，但是请你把赋予我的能力拿走吧！或者如果我无法摆脱这种能力，那么你不要让我再去传染别人，这实在是太可怕了。我已经造下的孽，你去修复。你可以把我抛弃在蒙昧的黑暗里，但是请把光明还给那些被我诅咒的人。我从一开始就放过了这个女人，我从此再不离开这里了，我决心就是死在这屋子里，也不需要有任何人来照料我，看在这些的分上，救救这个女人吧，是她证明我错了，你听见没有！”

依然没有回答，这边孩子还是挣扎着要去为她开门，被他阻挡住了。那边她呼叫的声音更大了：“帮帮忙啊！让我进来。他曾经是你的朋友呐。应当拿他怎么办？应该怎么想办法救救他？他们全都变了，没有人能够帮我，求求您了，求求您让我进来吧！”

1. 译者注：此处泰特比太太口中的“多孚斯”指的是她的丈夫。泰特比先生和他的长子同名，都叫“阿道尔夫斯”，昵称为“多孚斯”。

2. 译者注：泰特比先生把“马士”听成了“妈生”。

3. 编者注：“火神”亦为莫洛克神，是古国腓尼基人的神，以儿童为祭品。

第三章  逆转

夜色依然浓重,而此刻，在开阔的平原上，在耸立的山尖上，在海上孤零零航行的船只甲板上，已经可以看到远处天际的一线微光出现在黑暗的地平线上，慢慢地，它会幻化为黎明时分的曙光。但此时，它的未来还在某个遥远的、不确定的地方，夜空中的月亮还挣扎着在云朵里穿行。

莱德洛的心里飞快地掠过一团又一团浓重的阴影，遮住了他心里智慧的光，好像夜空中浮游于天地之间的云朵，把大地投进黑暗之中。就像夜空中的云朵一阵一阵地投下捉摸不定的阴影一般，莱德洛的心里也是一阵糊涂，一阵又似乎有些明白。就像暗夜中的云朵一般，虽然有那么一刻，清亮的月光会穿透云层照射下来，但下一刻云层又团团地围裹上来，于是那片刻的光明只是衬得眼前的黑暗越发浓重。

外面，这幢古老的建筑笼罩在肃穆深沉的寂静之中，它的扶壁和转角在地面上投射出奇形怪状的阴影，随着月亮的轨迹变换，这些阴影一会儿好像退缩到光洁的白雪之中去，一会儿又从雪地上探头钻出来。屋里，油灯将尽，化学家的房间被一层晦暗不明的灯光笼罩着，屋外的敲门声和祈求声已经停止，继之为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壁炉中的灰烬偶尔发出“噗”的低响，好像临终的人吐出最后的一口气。壁炉前的地上躺着那熟睡的男孩。化学家坐在椅子里，自从门外的求助声停止以后他就一直坐在这里，好像变成了一尊石像。

就在这个时候，他之前听到过的圣诞音乐又开始演奏起来。他先是静静地听着，就像他在墓地时那样侧耳静听。但是不一会儿，音乐声乘着夜风向他飘过来，那是低沉、甜蜜又忧伤的曲调。他站直了，伸出双臂拥抱着周围的空气，仿佛有个朋友向他走过来，他可以用他孤独的双臂拥抱他而不用担心伤害他。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他的面孔不那么僵硬,他轻轻地颤抖起来，直到最后，泪水充溢他的双眼，他用双手捂住眼睛，低低地垂下头。

他心中关于忧伤、委屈和烦恼的记忆，还没有恢复。他明白那些记忆还没有回来，他一刻也不敢相信或者希望这已经失去的记忆还会再回来。但是，他心里泛起麻木的涟漪，使得他能够被这远远传来的乐声中包含的情感打动。即使这乐声是在伤感地述说着他失去的东西有多么宝贵，他也会为了这点感动而真挚地感谢上苍。

最后一个音符也消失了，他抬起头来，倾听着空气里最后一缕余音。在熟睡的男孩身边，有一双脚。幽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无声无息地望着他。

它的出现一如既往的阴森恐怖，但是外表看上去它似乎温和一些，少了点残酷无情，也可能仅仅是他自己想象或希望那样吧。他发抖，望着它。它不是独自一个，它那阴影一般的手里还牵着另外一只手。

那是谁的手？站在它旁边的真的是米莉吗？还是她的影子或者画像？头静静地微微低垂，就像她平时的姿态，眼睛向下似乎是出于怜悯地望着熟睡的孩子。一道光照在她的脸上，却没有照出幽灵，虽然幽灵紧挨着她，但它依旧是一团黑暗无光的影子。

“幽灵！”化学家看着这一切，心里萌发出新的忧惧，“关于她，我并没有固执地纠缠向你提什么非分的要求啊。噢，别把她牵扯进来。别让我为这个再受折磨！”

“这只是个影子罢了，”鬼魂说道，“早晨阳光洒进来的时候，你去找这影像的真身去吧。”

“我非得这样做吗？这是无情的宿命吗？”化学家叫道。

“是。”鬼魂答道。

“我非得去打破她内心的平静，毁掉她善良的天性吗？为什么非得把她变得像我一样，像那些被我诅咒的人一样？”

“我只是让你去找她，”鬼魂回应道，“并没说别的。”

“噢，告诉我！”化学家觉得他从这些话语当中捕捉到了一线希望，“我已经造下的罪孽还能消除吗？”

“不能。”鬼魂答道。

莱德洛分辩道：“我并不是要你把我变回原来的样子，我选择放弃，是出于自愿，所以我活该失去。但是我把这要命的礼物又转赠给了别人，他们并没有要求获得这种能力，在没有征兆、毫不知情、不能防备的情况下就受到了诅咒。对于他们，我也无能为力吗？”

“你无能为力。”鬼魂道。

“好吧，既然我无能为力，那别的什么人能设法补救吗？”

幽灵像一尊塑像般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突然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影子。

“啊！那么说她可以设法补救？”莱德洛看着那影子欢呼道。

鬼魂一直握着那只手，此刻松开了，它轻轻抬手做了一个“去吧”的手势。于是她的影子仍然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走开了，或者说，消失了。

莱德洛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迫切之情叫道：“别走，稍等片刻！就算是可怜我吧，等等！我觉得，刚才空中飘来音乐的那一刻，我有了一种变化。告诉我，我是不是已经不会伤害到她？我走近她身边的时候，不必再恐惧担心了？噢，让她给我一点儿希望的表示吧！”

鬼魂不去看他，和他一起看着那个影子，并不回答他的问题。

“至少告诉我，是不是从现在起，她明白她具有某种力量，能够修复我造成的伤害？”

“她不清楚。”鬼魂答道。

“她具备了这种能力，但是自己却不知道吗？”

鬼魂依旧回答：“去找她吧。”

她的影子慢慢消失了。

他们又一次面对彼此，互相对视着，就像它赋予他能力的那一刻一样专注，令人心生畏惧。在两个影子之间，在鬼魂脚边的地上，依然躺着熟睡的男孩。

化学家膝盖一软、单腿跪倒在它面前，说道：“威严的导师，你弃绝了我，然后又重新回来找我，从你身上，从你稍稍温和的神情中，我觉得我看到了一线希望。我不再追问，只是服从。我伤害了别人，人类的力量无法治愈这种伤害，我的灵魂因此备受煎熬，为了他们，我从心底向你呼唤，我祈祷着希望你已经或者将会听到我呼唤的声音。但是，还有一件事……”

鬼魂打断他的话头，用一根指头指了指男孩说：“你是说躺在地上的这个？”

“是，”化学家答道，“你已经知道了我心里的问题。为什么唯独只有这个孩子不受我的影响？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它的思想竟然和我的思想是同一类？这真太可怕了！”

“这，”鬼魂指着男孩道，“就是人类最终极、最圆满的一个例子。你放弃的那些记忆，他完全不曾有过。这可悲的生命，从一出生就被抛弃，生活在比野兽还不如的环境中，在他的人生体验中，从没有对比，没有人性化的温情，所以在他刚硬的心里绝对不会产生一丝一毫这样的记忆，脑海中也全然没有关于悲伤、委屈或者烦恼的往昔记忆去打动他石头般的心。他孤寂的心里只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野。丧失了你所放弃的记忆，人的心里就只剩下这样一片寸草不生的荒野。这样的人生就是一场悲剧！一个国度，如果拥有成百上千个类似于躺在地上的这样的怪物，那更是放大了千倍万倍的悲剧！”

听到这番话，莱德洛惊惧地向后退缩着。

鬼魂接着说道：“每当出现一个这样的怪物，每一个，都是种下了一粒罪恶的种子，人类就必定要承担将来的恶果。这个男孩身上萌发的每一粒邪恶的种子，都会滋生出一片废墟，最后经过收割、贮藏，又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重新播种，直至邪恶的种子在整片土地上到处蔓延，最后上帝只能再降一场洪水，消灭罪恶。假如在繁华闹市的大街上公然发生谋杀案，公众听之任之而不把罪犯绳之以法——这罪恶与眼前我们看到的景象相比，其实还算不得什么。”

鬼魂像是低垂着眼睛在看酣睡的孩子。莱德洛也怀着新生的情感低头看着他。

鬼魂又开口了：“许许多多的男人每日每夜奔走在路上，都会和这些生灵擦肩而过，这些男人都不配做父亲；这片土地上所有慈爱的母亲，也都不配做母亲；每一个从童年时期成长起来的成年人或多或少都对这巨大的丑恶罪行负有责任。这种荒废的生命存在于这个世间，便会给每一个国家带去诅咒，没有哪个国度能够幸免；只要人类制造出这样的生命悲剧，便没有宗教信仰可言；这对于所有的民族都是一场耻辱。”

化学家双手交握，因为恐惧和怜悯而浑身颤抖着，他看看熟睡的男孩，又看看站在旁边用手指着地上那孩子的鬼魂。

鬼魂接着说道：“看看，这就是一个完美的代表，是你选择加入的那一类。你的影响力在他这里丝毫不起作用，因为他心里没有什么记忆可以供你抹去。你觉得他的思想和你的是‘一类’，因为你已经堕落到了他那种违背人类本性的层次。他处在这个位置，是因为别人的冷漠无情所致。而你处在这个位置，是因为自己的狂妄无知所致。上天为你们两人所做的慈悲安排完全被打乱了，所以你们从非物质世界的两极走到了一起。”

化学家走到男孩身边，弯下了腰，他现在对自己和对这男孩萌生出同样的怜悯之情。他为熟睡的孩子盖上被子，不再像先前那样怀着憎恶和冷漠，唯恐避之不及。

很快，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一线明亮的曙光，黑暗迅速退去，红彤彤的太阳升起来了，光辉四溢。这幢古老建筑的烟囱和山墙在早晨清新的空气中发出微微的光芒，曙色将笼罩在城市上空的烟雾映照成一层金色的纱云。在荫蔽的角落，之前寒风惯常一阵阵打着旋儿的地方，清晨的微风拂去了落在日晷苍老面孔上的细小雪粒子，白色的晨雾在它周围起伏荡漾着。这美丽的黎明甚至摸索着来到了已经半埋在土里的诺曼式拱门那里，降临到冰冷沉闷、无人辨识的字符之上。懒洋洋地垂挂在墙壁上的植物的毫无生气的茎叶似乎被唤起了一点儿生机。矗立在这里的神奇而脆弱的屋宇中缓缓流淌着生命之河，此时仿佛也加快了前行的节奏，像是模模糊糊地知道，太阳升起来了。

泰特比一家已经起床开始忙活了。泰特比先生卸下了铺子的窗板，橱窗里的宝藏一点一点呈现出来，尽管这些宝贝从来不曾吸引耶路撒冷大楼的过客。阿道尔夫斯早已经出门，马上就要开始叫卖早报了。五个泰特比小调皮，正被泰特比太太监督着在后面的厨房经受冷水洗脸的折磨，十只圆圆的眼睛被肥皂和毛巾刷得红红的。

强尼匆匆忙忙、潦潦草草地对付着洗了把脸，因为小火神又在发脾气了（这小家伙总是在发脾气），这时他在店铺门前抱着包袱晃晃荡荡地走来走去。他像是比平时更加吃力，因为天冷，小火神身上又添了毛线织的衣物，厚厚地从这边缠过来，从那头绕过去，简直像是披挂了一整套胸甲，头上还裹了保暖的织物，两条腿上也套了蓝色的护腿，所以她比往日更重了。

这小宝贝的一大爱好就是磨牙。不知是她的牙齿还没长出来，还是长出来又给磨掉了。不过按照泰特比太太的说法，她磨掉的牙齿都足够给公牛的大嘴装上满口牙了。为了给她磨牙，那真是各种物件都用上了，且不说她的腰上（其实就是在她下巴下面）还总挂着一个骨头圈，大得都足够给小修女们当祈祷用的念珠了。为了让这宝贝舒服，不管什么就手，通通都拿给她咬，比如小刀的把儿、雨伞的顶儿、卖不出去的存货当中手杖的杖头、家里其他人的手指头（特别是强尼的手指头）、用来研磨肉豆蔻的擦菜板、硬硬的面包皮、门把手，还有烧火棍顶端凉凉的圆球柄，等等，这都算是普通的了。一个星期之中小家伙用牙齿摩擦产生的电量，简直不可估量。可是泰特比太太还总是说：“这一段很快就会过去的，过后小丫头就回到她原来的样子了。”但这一段就是过不去，小丫头还总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强尼和小火神    约翰·里奇    作

可悲的是，这才刚过去了几个小时，泰特比小调皮们的脾气就已经变了，泰特比夫妇俩也和孩子们一样性情大变。往常他们一家子都善良大方、不爱争闹，没什么好东西的时候（其实是经常如此）就半饥半饱地分着随便吃点，容易满足而且彼此忍让，能有一点点肉吃就高兴得不得了。但眼下不同了。为了一点儿肥皂和洗脸水，甚至为了还没有端上桌的早餐，他们就已经争起来了，这个一拳那个一巴掌地闹着，就连强尼——平时又耐心、又忍让、又忠诚的孩子——都对着小妹妹举起了拳头！可不是，泰特比太太偶然经过门口，竟然看到他恶狠狠地抬起手要从裹得严严实实的妹妹身上找一处吃疼的地方下手。

泰特比太太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拎进了客厅，一面毫不留情地收拾了他一顿。

“你个小畜生，你这个杀人的家伙，”泰特比太太骂着，“你真下得了手啊？”

“她怎么还不长牙呢？嗯？”强尼用叛逆的语气大声顶撞说，“怎么总是来咬我呢？嗯？换了你，你喜欢她咬你吗？”

“什么喜欢不喜欢！”泰特比太太说着，一把从他手里抢过被他讨厌的负担。

“是啊，你喜欢吗？”强尼继续顶嘴道，“你会喜欢被咬吗？你才不会。如果换了你是我，你早就当兵去了。我要去当兵。部队里才没有小屁娃娃累赘我。”

泰特比先生这时也走了过来，在一旁看着这场争闹，他不去惩治这个叛逆的小家伙，只是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好像反倒被他这个参军的想法打动了。

“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我倒是希望我也能去参军呢，”泰特比太太望着丈夫抱怨道，“这个家里没有一刻的安宁，我简直是个奴隶——弗吉尼亚那些庄园里的奴隶。”也许是因为丈夫的店铺也做过那么一点儿烟草生意，让她模糊想起这层关系，所以补了这么一句，“一年到头，我什么时候休息过一天，过得快活一点儿？哎呀！上帝呀，保佑这个孩子，救救她吧！”泰特比太太烦躁不堪地摇晃着婴儿，嘴里的话和脸上的表情一点儿也不般配，“她这又是怎么啦！”

搞不明白婴儿为什么哭闹，狠命地摇晃了她几下，也没能解决问题，泰特比太太把婴儿丢到摇篮里，两手抱在胸前，坐下来气恼地用一只脚晃动着摇篮。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多孚斯，”她对丈夫抱怨着，“你干吗不找点儿事做呀！”

“因为我什么也不想做。”丈夫答道。

“说真的，我也不想做。”太太道。

“我发誓，我什么都不想做。”丈夫又说。

这个时候，他们的注意力被强尼和他的五个弟弟吸引过去了。这几个男孩在摆放桌子准备吃早餐的时候，为了抢面包打了起来，这时正拼命扭打成一团。最小的孩子有一种早熟的狡诈，他退到战役之外，去拖哥哥们的腿。泰特比夫妇立刻怒气冲冲地投入这混乱的“一锅粥”，似乎现在只有在这件事情上他们还能够达成一致。昨天表现出来的温柔亲情已经荡然无存，他们毫不留情地把这几个肇事者狠狠揍了一通，惩治完了，又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

“你看你的报纸呗，总比游手好闲好些。”泰特比太太讥讽道。

“报纸有什么好看的？”泰特比先生万分不满地反驳道。

“没有吗？”太太道，“警察办案啊！”

“关我屁事，”泰特比说，“别人做些什么，遭遇到什么，跟我有什么相干？”

“自杀案啊！”泰特比太太提示道。

“关我屁事。”丈夫答道。

“哪家生孩子啦，哪里死人啦，谁家结婚啦，这些你都不感兴趣？”泰特比太太问。

“如果从今天起永远再没人生孩子了，或者从明天起再没有人死了，又关我什么事！我为什么要操这份心？除非是轮到我死了。”泰特比嘟哝道，“说到结婚嘛，我自己也结过婚啦，我已经受够啦！”

从她脸上不满的表情和恼火的态度看来，泰特比太太对婚姻恐怕抱着和丈夫一样的怨愤，但是她偏偏就是要和他抬杠，只是为了逗着他继续把架吵下去。

“噢，你可真是个有始有终的大男人啊！”太太说，“可不是吗？你看看那道隔扇，你亲手用一片一片碎报纸糊的，除了报纸什么也没有！你呢，就只会坐着给孩子念念报纸，一念就半个小时！”

“拜托，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丈夫反驳道，“你以后再也不会看到我念报纸了。我算长点见识了。”

“啊哈！长见识了，真的呀！”太太说，“你比从前好到哪里去了？”

这句嘲讽似乎让泰特比先生的心里产生了疑问。他垂头丧气地闷头思考，抬起一只手一遍遍地抚摸着脑门。

“比从前好！”泰特比先生喃喃低声道，“我不觉得我们有谁比从前好，或者比从前快活。好？好在哪里？”

他转向那面隔扇，用手指在上面划着，终于找到了他要寻找的一段文字。

“我还记得，从前我们一家子最喜欢这一段，”泰特比呆呆地、若有所失地说，“以前每次听到这一段，孩子们就流下眼泪来。他们在吵嘴打闹的时候，听到这一段，就懂事了。在《树林里的知更鸟》那个故事旁边——

“《穷困无助的一家人》”，

“昨日，一名瘦小的男子怀抱一名婴儿，另外带着六个年龄在两岁至十岁之间、身着破衣烂衫的儿女，这面黄肌瘦的一家人，来到尊敬的地方行政长官面前，陈述如下——”念到这里，泰特比发表看法道：“啊哈！我不明白，一点都弄不明白，这篇报道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太太打量着他说：“他这副德性，又老又寒酸，我从没看见过谁变样儿变得这么厉害。唉，天呐，天呐，老天爷啊，真是白白地牺牲了！”

丈夫尖酸地问道：“你在说谁白白地牺牲了？”

泰特比太太只是摇摇头，一个字儿也没说，她猛烈地晃动着摇篮，那婴儿就像航海的船只遇到了大风暴一般来回颠簸起来。

“你是说你的婚姻是一场白白的牺牲吧，婆娘？”丈夫问。

“我的确就是这个意思！”妻子这回开口了。

“是吗？那我告诉你，”泰特比先生也和太太一样满腹牢骚和怨恨地回击道：“一个巴掌拍不响。我才是白白牺牲了呢，我倒希望你没有答应嫁给我，让我成了牺牲品呢！”

“泰特比，我发自心底向你保证，我也希望没有答应你！”太太说，“泰特比，我比你懊悔一百倍！”

“真搞不懂我当初看中她哪一点，”丈夫嘀咕着，“真是搞不懂。如果我当初看到她有什么好的话，那点好处也早都不在了。昨天晚上吃过晚饭，我坐在壁炉边，怎么想都弄不明白这个问题。她长得那么胖，又老，哪一点都没法跟别人比。”

“他模样普普通通，怎么看都谈不上仪表和风度，矮矬矬的，现在就开始弓腰驼背了，很快头发都要掉光了。”

“我肯定是头脑发昏了，当初才会向她求婚。”泰特比先生嘟哝着。

泰特比太太加重语气道：“我当时一定是疯了。肯定是这样，不然这事儿怎么说得通呢。”

他们就各自怀着心事坐下来吃早餐。泰特比家的孩子们平时吃饭都不会安安静静地坐着，不是手舞足蹈就是跑跑跳跳的，没有一刻安分。他们吃顿饭简直就像野蛮人举行的一场仪式，一会儿手里挥舞着黄油面包尖声叫着，一会儿又在门前台阶上跳上跳下，溜到街上又折回来。这天早餐时分，这群孩子争抢着桌上一家人共用的牛奶罐，打闹越来越激烈，很快就升级为愤怒的激战，最后泰特比先生把他们全部赶到门外去，屋里才有了片刻的安宁。但这安静也只是一瞬的工夫，只听见一阵“咕嘟咕嘟”的声音，原来是强尼偷偷溜了回来，正不管不顾地大口大口灌着牛奶。

泰特比太太把这小坏蛋赶了出去：“我迟早得死在这些孩子手上。哎，早死早了吧。”

泰特比先生说：“没钱的人根本就不该要孩子。孩子压根儿不会给父母带来任何快乐。”

泰特比太太粗鲁地把杯子推到他面前，两人端起杯子正要喝，忽然好像被人使了定身法一样停住不动了。

“来啦！母亲！父亲！”强尼嚷嚷着跑进了屋，“威廉太太从街上走过来啦！”

如果说自打开天辟地以来，会有那么一个小男孩，像老保姆一样小心翼翼地把一个婴儿从摇篮里抱起来，温柔地哄着她拍着她，欢欢喜喜地把她抱在怀里颠颠地走开去，强尼就是那个男孩，小火神就是那个宝贝儿，他们俩就这么一块儿出了门。

泰特比先生放下了杯子；太太也放下了杯子。泰特比先生抬手揉着他的额头；太太也抬手揉着她的额头。泰特比先生的面容开始变得柔和，有了神采；他太太的面容也开始变得柔和，有了神采。

“哎呀，我这是怎么了？上帝原谅我吧。”泰特比先生自言自语道，“我怎么发了那么一通坏脾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昨天晚上我已经懊悔过了，今天怎么又对他这样了呢？”泰特比太太用围裙捂着眼睛抽泣起来。

“我是个混球吧？我身上还有没有一点儿好啦？”泰特比先生问，“索菲亚！我的小女人！”

妻子应道：“多孚斯，亲爱的。”

丈夫说：“我……我不知道我刚才在想些什么，回想起来简直忍受不了，索菲亚。”

“噢！比起我的可恶来，那根本算不得什么，多孚斯。”妻子满怀伤感地哭诉道。

“索菲亚，快别这样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我自己。我知道，我肯定是差点儿伤透了你的心。”

太太哭道：“没有，多孚斯，不是。是我！我的错！”

丈夫温柔地安慰她道：“我的小女人，你别这样自责。你的品格这么高贵，让我加倍自责。索菲亚，我亲爱的，你都不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我表现出来的就已经够糟糕的了，但是我脑子里的想法还更加可怕！我的小女人！”

“噢，亲爱的多孚斯，别说了！别说了！”他的太太叫道。

“索菲亚，”丈夫说，“我必须要说出来，不说出来我的良心就不得安宁。我的小女人……”

“威廉太太就快要进门了！”强尼在门口高声禀报。

泰特比先生撑在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的小女人，我的脑子竟然，我竟然会问自己从前为什么会爱上你。我忘记你为我生了那么多可爱的宝贝孩子，我居然还想到你没有我希望的那么苗条。”泰特比先生语气沉重地谴责着自己，“我竟然都不想想，作为我的妻子，你为了我和我的孩子操劳了多少，而你如果当初嫁给别人，嫁给一个比我过得好比我幸运的人，哪里需要操这么多心呢！那样的人很容易找啊！你陪伴着我一起度过那么多艰难的时光，给我带来安慰和快乐，而我却嫌弃你老了那么一点点，还跟你吵嘴！我的小女人，你能相信我是这样的人吗？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啊！”

泰特比太太一会儿大声笑着，一会儿又放声哭着，她用双手捧着他的脸，抱住不动了。

“哦，多孚斯！”她感动地喊道，“你能这么想，我高兴死了！你这么想，我太感激了！我还想着你的样子普普通通呢，多孚斯。亲爱的，我就要你普普通通的样子，我要每天看着你的样子，直到哪天你用你亲爱的双手帮我把眼睛合上。我还想着你个子矮呢。你个子是不高，但就因为你这样，我要越发尊重你、在意你，因为我爱着我丈夫，所以我更是要百倍地在乎你。我还想着你开始弓腰驼背了呢。你的背是有点驼了，那么你就靠在我身上，我要尽力让你直起腰杆来。我还想着你没有仪表和风度呢。其实你什么都有，你给了我家的温暖，那是世界上最纯洁、最美好的归宿。愿上帝保佑我们的家和家里所有的一切，多孚斯！”

“太好了！威廉太太来了！”强尼喊着。

她走过来了，所有的孩子围绕在她身边。她进了屋，孩子们亲吻了她，他们互相亲吻，又去亲吻宝贝妹妹和父亲母亲，然后他们跑回她身边簇拥着她欢蹦乱跳，兴高采烈地四处尾随着她。

米莉和孩子们    弗兰克·斯通    作

泰特比夫妇看到她，也一样的热情。他们和孩子们一样喜欢她，朝她快步走去，亲吻她的双手，挨在她身边，简直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表达他们的热诚。她对于他们而言，就像一个精灵，集善良、友爱、亲情、爱情和温柔体贴于一身。

“怎么，在这个明媚的圣诞节早晨，你们看到我那么开心吗？”米莉惊喜地把两只手握在一起，“哦，天呐，这真是太叫我高兴了！”

孩子们又闹嚷嚷地欢呼起来，亲吻着、簇拥着，把她包围在幸福、友爱、快乐和尊崇之中，让她感动得落泪。

“噢，我的天！你们让我幸福得掉眼泪了。我怎么配得上呢！我做了什么，会让你们这么爱我呢？”

“谁能不爱你呢！”泰特比先生大声说道。

“谁能不爱你呢！”泰特比太太大声说道。

“谁能不爱你呢！”孩子们开心地齐声应和着。他们围绕在她身边又蹦又跳，紧紧挨着她，用粉红的小脸蛋贴着她的裙子，亲吻、抚摸着她的衣服，好像这样抚摸着她和她的衣服都还不够呢。

“我从来没有像今天早晨这么感动过，”米莉擦着眼泪说，“好了，现在我能好好说话了，我要告诉你们。今天早晨太阳刚一出来，莱德洛先生就来找我。他的态度非常温柔，简直好像我是他的宝贝女儿一样，他请求我和他一起去看威廉那病入膏肓的哥哥乔治。我们一起去了，一路上他十分和气、谦卑，好像对我寄予了莫大的信任和希望似的，我必须欢欢喜喜地答应他啊！等到了那所房子，我们在门口碰见一个女子，我看着她好像被人给打了的模样，身上又青又紫，还有伤痕，但是当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握了握我的手，还祝福了我。”

“她做得真好！”泰特比先生插口道。太太也说她做得真好，所有的孩子们也都这么说。

“啊，还不止这样呢！”米莉接下去说，“那病人原本躺在床上已经有好几个小时一动不动了，别人怎样召唤他都不理不睬，可是我们才上楼走进房间，他就坐起身来，他把手伸向我，眼睛里迸出眼泪来，他说他这一生走上了迷途，但是他现在真心悔过了，想到过往他就悲伤，现在回顾他的一生，他总算看明白了，就像是头顶上一块浓黑的乌云消散了一样。他请求我转告他可怜的老父亲，请他原谅他、祝福他，他还请求我在他的床边为他祈祷。我为他祷告的时候，莱德洛先生也和我一道虔诚地祷告，然后一而再再而三地感谢我，感谢上天，我的心都融化了，差点就要抽泣着哭出来，这个时候病人求我坐到他身边去，我就忍住眼泪，安静下来。我坐到他身边，他用一只手握着我的手，渐渐失去了知觉。到了那个时候，莱德洛先生非常迫切地表示希望我到这里来一趟，我临走前把手抽回来，病人还依旧伸着手来摸索我的手，后来还是别人坐在了我的位置上，让他以为他又握到了我的手，我才抽身出来。噢，天呀，天呀！”米莉轻轻地哭了起来。

“为了今天这一切，我应当感到多么感恩和幸福呐！我真是太激动、太快活了！”

她说话这当儿，莱德洛走了进来。他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看到她坐在这一家人当中，便不去打扰他们，默默地走上了楼梯。过了一会儿，他又走了出来，站在楼梯口，年轻的学生绕过他身边，飞奔着跑下了楼梯。

“善良的人，谢谢你看护我，你是这世上最温柔的好人，”他一边说着一边单腿跪在她的面前，抓起她的一只手握住，“请原谅我说了那些残酷无情、不知感恩的话吧！”

“哦，天哪，老天！”米莉不明所以地轻呼道，“又是一个！天啊，这里又来一个喜欢我的人。我都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了！”

她毫无矫饰、单纯率真地说了这番话，用双手捂住双眼，快乐得淌着眼泪，让旁边的人看了既感动又高兴。

“我昨天失魂落魄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学生解释道，“可能是因为我这场病吧，我简直像个疯子。但现在好了。我一边说着一边就感觉自己恢复了。我听到孩子们叫喊着你的名字，一听到你的名字我眼前的阴影就消散了。噢，别哭啦！亲爱的米莉，如果你能读懂我的心，你会看见我的心里暖洋洋的，因为对你满怀着友爱和感激的敬意。那么你不会想要让我看到你掉眼泪的，这就等于是在重重地责骂我啊！”

“不，不，”米莉赶快说道，“不是那样的，真的不是。我是高兴。那么一点儿小事，您还觉得有必要求我原谅您，真是稀奇，但是我真高兴您说了这些。”

“你还会再来看我的吧？你会把那块窗帘做完吧？”

“不会，”米莉擦着眼泪摇着头说，“现在您才看不上我做的针线活儿呢！”

“你这样说，是不原谅我吗？”

她招手把他叫到一边，对他耳语道：

“您家里有信儿来了，埃德蒙先生。”

“有信儿？怎么会呢？”

“要么是因为您病重的时候没有给家里写信，要么就是因为您病好些的时候写信的笔迹有些变化，总之您家里人猜到您可能是生病了。不管是怎样的情况，如果这消息不是坏消息，那么有消息总比没消息好吧，您说是吗？”

“那是当然。”

“有人来探望您了！”米莉说。

“是我母亲？”学生问道，一面情不自禁地转头瞄了一眼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的莱德洛。

“轻点声儿！不是，”米莉答道。

“不可能有别人啊。”

“真的？”米莉逗他，“您那么肯定吗？”

“该不会是……”他还没说完，她已经急忙用手掩住了他的嘴。

“就是她！”米莉说道，“这位年轻女士跟那幅肖像太相像了，埃德蒙先生，不过她本人还更漂亮一些。她心里起了疑，不弄清楚就坐卧不宁，所以昨天晚上她就带着一个小女仆过来了。因为您写信都是用学院的地址，所以她就去了那儿。今早在见到莱德洛先生之前，我就见到了她。她也很喜欢我呢！”米莉幸福地感叹道，“噢，老天，又是一个！”

“今天早晨！那她人现在在哪里？”

“噢，那个嘛，”米莉把嘴唇靠近他的耳边悄悄说道：“她现在在我家的小客厅里，等着见您呢！”

他握了握她的手，准备飞奔而去，但却被她给拦住了。

“莱德洛先生有些不同以往了，今天早晨他对我说他的记忆出了问题。请您务必对他加倍地体贴，埃德蒙先生。现在这个时候他需要我们大家的关心。”

年轻人用一个眼神向她示意他完全领会了这番嘱咐。他出去的时候经过化学家身旁，恭恭敬敬、满含关切地行了个鞠躬礼。

莱德洛也彬彬有礼地还了一礼，目送着他走远。他用一只手托住垂下的头，像是努力试着重新唤起他已经失去的记忆。但那些记忆已经消逝了。

自从他被那段音乐打动、鬼魂再次出现之后，他身上唯一保持的变化就是：他现在能够真切地感受到他所失去的一切对他而言是多么重要，而看到身边人的正常状态，这种清晰的对比更能够让他知道自身的处境。因而，他重新对周围的人和事产生了兴趣，心底里对自身的不幸萌生出一丝听天由命的悲怆，就好像某些上了年纪的人，虽然记忆力衰退了，但是并不就此而变得冷漠无情或者怨天尤人。

他感觉到，通过米莉，他犯下的罪恶一桩桩、一件件地洗清了，他和她在一起共处得越长，他内心的这种变化就越稳定。因为她唤起了他对生活的爱恋，虽然他并不能抱有更多的希望，但他感觉到自己非常依赖米莉，在自己的痛苦之中有她和他相伴。

于是，当米莉问他现在是不是该回去了，回去看看老人和她的丈夫，他马上回答“是”，因为他也担心那两位现在怎么样了。他挽起她的手臂走在她的身旁。此刻，他完全不像是一位学识渊博、掌握着自然奥秘的智者，而她也不像是没有学识的妇女，他们两个的位置倒好像颠倒了过来，他一无所知，而她洞悉一切。

他看到他们俩一起走出去的时候，孩子们簇拥在她身边亲昵地爱抚她；他听着他们银铃般的笑声和快乐的童音；他望着他们光彩焕发的脸庞，像盛开的鲜花般围绕着她；他看到那对父母重新流露出满足和亲爱之情；他呼吸着四壁徒然的家庭里淳朴的空气，这里已经恢复了和睦宁静；他想到自己曾经给这里带来苦毒和怨气，如果不是她，那么这些苦毒和怨气此时此刻还在四处蔓延。想到这里，他越发恭顺地走在她身旁，让自己的心能向她温柔的胸口靠得更近一些。

他们来到管家的屋子时，老人正坐在壁炉一角的椅子上，双眼瞪着地面发呆。儿子正靠在壁炉对面的一角盯着他发愣。她进门的时候，两人都回过神来转头去望她，脸上焕发出光彩来。

“噢，天哪，天哪，我的天，他们和其他那些人一样，看到我那么高兴！”米莉喜不自胜地握住双手停下了脚步，“这里又有两个！”

看到她多么高兴！“高兴”这个词远远不足以形容这个场面。她的丈夫张开双臂迎接她，而她轻快地跑着扑到他的怀里，他愿意就这样抱着她，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一整天都嫌不够，冬日的白天那么短暂！但是老人也要拥抱她呢！他也伸开双臂把她紧紧抱住。

“哎哟，我这安静的小老鼠这么长时间是去了哪儿？”老人问，“她去了好长时间呐！我觉得没有小老鼠，我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我……我的儿子威廉呢？我怎么感觉好像做了个梦一样呀，威廉。”

“我也这么说呢，父亲。”儿子答道，“我觉着我做的这个梦相当丑恶。您怎么样，父亲？您感觉还好吗？”

“结结实实的哩，我的儿。”老人答道。

威廉摇晃着父亲的双手，拍拍他的背，然后用手轻轻地给父亲从上到下按摩着，好像做什么都不足以表达他对父亲的关爱一样，这情形让人瞧着真快慰。

“您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哪，父亲！您身上还好吧？您没感觉有什么不舒服吧，啊？”威廉又握了握父亲的手，拍拍他的背，轻轻地从上到下为他按摩着。

“我的儿，我从没感觉像今天这么好，神清气爽，身体也壮实。”

“您可真是了不起，父亲！不过原本就是这样。”威廉热切地说道，“一想到我父亲经历了那么些事，他漫长的一生当中有那么多起伏变迁、悲伤和烦恼，时间就这么年复一年的过去，他的头发都变得灰白了！想到这些，我就觉着不管我们为这位老先生做什么来表示对他的尊重，让他晚年过得舒服些，那都是应当的。您感觉如何，父亲？确实没哪里不舒服吧，啊？”

老人之前一直没有发现化学家也在这里，他这时才看到他，若非如此，威廉可能要一直没完没了地重复着他的问候，握着父亲的手，没完没了地拍抚他的背，为他按摩呢！

“请您原谅，莱德洛先生，”菲利普说道，“刚才不知道您也来了，先生，否则我不会这么失礼。今天是圣诞节的早晨，看到您在这里让我想起了您还是学生的时候。那时您可真用功呐，就是过圣诞节也还是埋着头坐在图书馆。哈哈！我虽然上了岁数，但这些事却还记得。虽说已经八十七了，我记得可清楚着呢。那是在您走了之后，我那可怜的太太才亡故的。您还记得我可怜的太太吗，莱德洛先生？”

化学家回答说他记得。

“可不是，”老人道，“她可真是个好银啊。我还记得有一回，在圣诞节的早晨，您带了位年轻的女士一同过来。原谅我记不太清了，莱德洛先生，但我记得那是您的妹妹吧？看得出来您跟她感情可好了！”

化学家望着他摇了摇头。“我是有过一个妹妹。”他说，脑子里一片空白，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老人接着说道：“有一回圣诞节的早晨，您带着她过来了。天上开始飘雪了，我太太就请那位女士进来。从前我们的那个大餐厅里，一到圣诞节那天总是生着火，我太太就请她坐到火旁边儿取暖。那时候我们那十位可怜的先生还没有津贴让他们可以在学校和自家之间两头跑，所以还有个大餐厅呢，我当时也在。我还记得，我拨了拨火，好让那位年轻的女士的小脚丫暖和暖和。她念着花香下面的那一幅字‘上帝！请赐予我记忆常青！’她和我那太太就谈论起这幅字来了。现在想起来真是奇怪啊，谁能想到她们会死呢！当时她们两个都说这是很好的祷告，如果她们还没到年纪就蒙主召唤，那么她们就会热切地祈祷，愿上帝赐予她们最爱的人记忆常青。‘我哥哥，’年轻的女士说。‘我丈夫，’我可怜的太太说。‘上帝，请您令他对我的记忆常青，请别让他把我忘记！’”

他一生之中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痛苦和悲伤，泪水顺着莱德洛的脸庞流下来。菲利普此前只顾着专心回忆往事，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也没有注意到米莉焦急地暗示他不要再讲下去了，这时他才看到了他的眼泪。

莱德洛伸出一只手放到他的胳膊上说：“菲利普，我是个遭了报应的人，上帝之手重重地打击了我，但我是罪有应得的。我的朋友，你说的这些，我已经回忆不起来了。我的记忆消失了。”

“慈悲的上天呀！”老人叫道。

“我已经失去了所有关于忧伤、委屈和烦恼的记忆，”化学家说道，“失去了这些，我也就失去了所有能够忆起的东西！”

老菲利普深深地怜悯着他，他把自己的大安乐椅转过来，请莱德洛坐下来歇息，用一种如丧至亲般肃穆的神情低下头看着他，可想而知，对这位年事已高的老者而言，这些记忆是多么的珍贵。

男孩跑了进来，直奔米莉而去。

“这是那个房间里的男人，”他说，“我不想见他。”

“他说的是哪个男人？”威廉先生问。

“嘘！”米莉截断他的话。

她做了一个手势，他和老父亲顺从地悄然退了出去。莱德洛没有注意到他们离开，他招手叫孩子到他那里去。

“我只喜欢跟这个女人在一起，”他答道，揪着她的裙子不撒手。

“你这么想是对的，”莱德洛微弱地笑道，“不过你也没有必要害怕到我面前来。我会比从前温和，对全世界，特别是对你，我可怜的孩子！”

起初男孩还是不愿近前去，但禁不住她再三催促，他的拒绝情绪一点一点地松动了。他答应着走了过去，甚至在他的脚边坐了下来。莱德洛把一只手放到孩子的肩膀上，带着一种把他当作同伴看待的怜悯之情低头望着他，然后他把另一只手伸向米莉。为了能看到他的脸，她从他的另一侧弯下腰，沉默了一刻，她开口道：

“莱德洛先生，我能跟您说句话吗？”

“可以呀，”他用眼睛望着她回答：“你的声音在我听来就和音乐没有分别。”

“我能求您一件事吗？”

“随便什么都行。”

“您还记不记得，昨晚我去您那儿敲门的时候曾经提到一个人？那个人曾经是您的朋友，现在却穷困潦倒，沦落到了毁灭的边缘？”

“是，我记得，”他有些迟疑地答道。

“您明白吗？”

他用手轻抚着男孩的头发，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摇了摇头。

米莉用清脆柔和的声音说着，她用温柔的眼神看着他，让他觉得那声音越发清脆柔和了。“后来我很快就找到了这个人。我回到了那所房子，上天帮忙，让我没费什么事儿就找到了他。幸亏我去得及时。再晚一点儿的话，我就赶不上救他了。”

她用一只手握住他的手，用这抚触、声音和眼神热切地向他祈求着，但又怕触痛了他。他收回了手，按在她的手背上，更加专注地望着她。

“他正是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位年轻人——埃德蒙先生的父亲，真名叫作郎福德。您还记得这名字吗？”

“我记得这名字。”

“那么您记得这个人吗？”

“不，我不记得这个人了。他对我做过什么错事吗？”

“是的。”

“哎！那么就没有指望了，我不会记起来啦。”

他摇了摇头，轻轻地敲了敲他握着的手，似乎在无声地向她祈求同情。

“昨天晚上我没有去找埃德蒙先生。”米莉说，“虽然您已经都不记得了，但您能不能听我讲讲这件事呢？”

“我认真地听着，一个字也不会漏。”

“一方面，是因为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人真是他的父亲，另一方面，我担心万一这人真是他的父亲，那么他大病之后听到这样的坏消息，恐怕对他的打击就太大了。自从我知道了这人就是他的父亲之后，我还是没有告诉他，这是出于另外一层考虑。

“他和妻子儿子分开的时间太久了，我从他那里得知，他几乎是从儿子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已经和家人形同陌路了。他断然抛弃了本应该珍惜的。从那以后，他从一个上流社会的绅士逐渐堕落下去，越陷越深，难以自拔，最后……”说到这里她匆匆起身出去了，去了没多久，她带着昨晚莱德洛见到的那个人回来了。

“你认识我吗？”化学家问道。

“我真希望能说不认识你，”那人答道，“虽然‘希望’这个词对我来说真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他站在莱德洛面前，一脸自觉卑贱的羞惭。化学家仔细地打量着这个人，努力搜寻着记忆，想要认出他是谁，但还是徒劳无功，他还要一直这样打量下去，这时米莉又回到了他身边，于是他转过来专注地望着她的脸。

“看看他现在的模样吧，堕落成这样，就像迷路的人一样！”她望着莱德洛的脸轻声对他耳语道，并朝那人的方向抬了抬胳膊，“如果您能回忆起跟他有关的一切，那么您想想看：这个人您曾经深深爱过，不管这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也不管这个人怎样背叛了您，但他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难道不会触动您的怜悯之心吗？”

“但愿会吧，”他答道，“我想我会怜悯他的。”

他眼神游移，望着站在门边的那个人，但是马上又回过神来，专注地望着她，好像他正努力地从她的每个语调、每个眼神里掌握什么奥秘一样。

“我没有什么学问，而您学问深厚，”米莉说着，“我不会思考问题，而您总是在思考问题。但我觉着，记得人家对我们做过的错事，其实也是一件好事，您觉得呢？”

“是的。”

“记得，然后才会原谅。”

“宽恕我吧，伟大的上帝！”莱德洛双眼望天悲叹道，“我丢掉了您赐予我的高贵禀赋！”

米莉接着说道：“我们希望和祈求您能够恢复记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们的愿望和祈祷实现了，您能够在记起别人过错的同时原谅他们，这对您来说，不是一件幸事吗？”

他又看了看门边的那个人，然后继续专注地望着她。她光彩照人的脸似乎发散出一束明光，照进了他的心里。

“他背弃了的家，已经回不去了。他也没打算回去。他明白，对于那些被他狠心抛弃的家人而言，他只会给他们带去耻辱和烦恼。他能够给予他们的最好补偿，就是不要再去打搅他们的生活。只要审慎地给他一小笔钱，他就可以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在那里生活，不再作恶，而且还可以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弥补自己从前犯下的一些过错。如果他们过去最要好的朋友能够帮这个忙，那么对于他的妻子——那位不幸的女士，和他的儿子而言，没有比这更伟大、更慈善的恩惠了，虽然他们并不会知道欠了别人这个情。而对于他这个声名狼藉、身心俱疲的人来说，这可能是一次救赎。”

他用双手捧着她的头，亲吻了一下她的前额，说：“就这么办。我委托你现在就替我把这件事办了吧，不必让别人知道。告诉他，如果我能够有幸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错事的话，我会原谅他。”

她站起身来，微笑着转过脸看着那个倒霉蛋，让他明白，她代他所提的请求成功了。他向前跨了一步，低垂着眼睑对莱德洛说道：

“您真是慷慨，从前到现在一向如此。所以即使看到我这副罪有应得的样子，您也能打消幸灾乐祸的念头。但是我不能打消这个念头，我知道这是我的报应，莱德洛。如果可以的话，请相信我这句话。”

化学家用一个手势请求米莉靠他再近一些。他一面听着一面望着她的脸，似乎从她的脸上可以找到什么线索，让他能够听懂对方的话。

“我这个坏到了顶点的混蛋，也就用不着装模作样了。我劣迹斑斑，自己心里明白，所以也没办法装出个什么样子。自从我欺瞒你的那一天起，我就走上了堕落的那条路，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就像命中注定难逃劫难一样，一路走到了今天。就是这样。”

莱德洛让她紧紧地挨在自己身旁，他的脸转向说话的人，脸上带着忧伤的神色，渐渐地，似乎露出哀伤的表情。

“如果我没有踏出那致命的第一步，我本来可以成为另外一种人，过着另外一种生活。我不知道那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我没有资格谈论其他的可能性。您的妹妹已经故去了，这也比跟我生活在一起要好吧，即使是我按照原先您认识我时的那条路走下去，即使我还是原来我认识的那个自己。”

莱德洛一只手急急地一摆，似乎是想要把这个话题扔到一边去。

那人继续道：“我说话的语气，是那种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说话的语气。昨晚我本来要把自己送进坟墓的，但是那只被上帝祝福的手把我拖了回来。”

“哦，天哪，他也喜欢我！”米莉抽泣着低声自语道，“又有一个！”

“昨天晚上，我无法到你面前去向你祈求任何东西，哪怕只是一块面包，我都开不了口。但是今天，关于过去的回忆被唤醒了，涌上我的心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这些记忆竟然那么清晰，所以我才斗胆接受了她的建议，来到你的面前，接受你的恩惠，对你表示感激。莱德洛，我要请求你，将来在你临终的时刻，想到我的时候，慈悲地宽恕我吧，就像今天你用行为慈悲地宽恕我一样。”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停留了片刻。

“希望您能关照关照我的儿子，看在他母亲的分上。也希望他不会辜负您的关照。除非我还能活很长，而且能证明我自己没有辜负你的帮助，否则，我是永远也不会再见到他了。”

出门的时候，他第一次抬眼看了看莱德洛。莱德洛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这时像是做梦一般伸出了一只手。他转了回来，用自己的双手触摸了一下，只是那么轻轻地一触，然后低垂下了头，步履迟缓地走了出去。

米莉一言不发地送他出门，这时屋里寂寂无声。化学家跌坐到椅子上，用双手捂住了脸。米莉回来了，她的丈夫和他父亲也一起来了，这两个人都非常关心他现在的状况。看到他这样子，米莉不想打扰他，也不让别人打扰他。她跪倒在椅子旁边，给孩子添上了一件暖和的衣服。

“总是这样，我总是这么说，父亲！”她的丈夫恋慕地感叹着，“威廉太太心里的那个女人当妈的愿望，总归是要找地方满足一下的。”

“啊，啊，”老人答道：“你说得没错。我儿子威廉说得可一点儿都没错！”

威廉先生温柔地道：“看起来，我们没有自己的孩子，这可能是最好的结果，米莉亲爱的。可是，有时候我忍不住想，要有那么一个孩子，好让你去爱它、宝贝它。你怀着我们那个宝宝的时候对他寄托了多少希望啊，只可惜他刚刚生下来就死了。从那以后，你就好像变得更加沉默安静啦，米莉。”

 “想到他的时候我非常幸福，亲爱的威廉，”她答道，“我每天都想到他。”

“我还担心你会常常想起他呢。”

“别说你担心我想到他吧。他对我是一种安慰。他还告诉了我很多事情。这个来到世上没几天的天真的小家伙，就是我心里的天使，威廉。”

“我只知道，”威廉柔声道，“你是父亲和我的天使。”

“是的，我对他曾寄予了那么多的希望，无数次，我曾幻想那甜甜微笑的小脸靠在我的胸口，而他却从没能靠在我的胸口；我曾幻想他用可爱的眼睛盯着我的眼睛，而他却从没能看到日光，每当想到这些，我就对那些最终未能实现的愿望抱有更温柔的怜悯。当我看到慈爱的母亲怀里抱着的可爱孩子，我就更加爱这个刚刚出生就离开我们的孩子，想着他要是活下来，可能就是这个样子，我会为了他感到多么幸福和骄傲！”

莱德洛抬起头来看着她。

“我似乎觉得，这个孩子一直在生活中陪伴着我，在对我诉说。”米莉接着说下去，“看到没人关心的可怜孩子，我的宝贝就为他们求助，好像他活着一样用一种声音在对我说话，我听得出他的声音。当我听说有年轻人过得痛苦或者蒙受耻辱，我就觉得我的孩子要是活着，也许也会过上那样的生活，所以上帝出于慈悲把他从我的身边带走了。即使是遇到上了年纪的白发苍苍的老人，比如父亲，我也能在他们身上看到他的影子，他会对我说：他要是活着，可能也会变老，那时你我早已不在人世，而他老了的时候，需要年轻一辈的人去爱他、尊重他。”

她原本平静的语气这时显得更加平静，她抱住丈夫的胳膊，把头倚靠上去。

“孩子们那么爱我，有时候我简直认为他们用一种我所不知道的方法，了解、同情我和我的宝贝，明白为什么我那么在意他们对我的爱。可能我是比从前更沉默、安静了，但其实我在方方面面都比从前更快乐了，威廉。虽然我的小宝贝生下来没几天就死了，那个时候我软弱、悲伤、不能自已地感觉到失去他的痛苦，但是我后来想到，如果我努力一生做个善良的好人，那么将来我上了天堂会遇到一个闪亮的天使，他会跟我打招呼，叫我‘母亲！’想到这个，亲爱的，我就感觉到无比的欣慰。”

莱德洛双膝跪地大声呼喊道：

“哦，上帝，您用纯洁的爱教导我，宽容大度地恢复了我的记忆，让我回忆起在十字架上受难的耶稣，以及所有为了上帝而牺牲自己性命的好人。请接受我的感激之情，也请您保佑她吧！”

然后，他把她搂到了胸口。米莉哭得更厉害了，继而又开怀地笑着叫道：“他恢复原来的模样了！他真的非常喜欢我啊！噢，天哪，天哪，老天啊，又多了一个！”

这时学生走了进来，手里牵着一位可爱的少女，女孩怯怯地不敢近前来。莱德洛对他的态度完全变了。他从年轻人和他心仪的对象身上看到了自己生命中那段青春岁月的温柔的影子，就像被孤独地囚禁在方舟上的白鸽看到茵茵绿树，渴望飞到树上栖息、寻找伴侣一样，他抱住年轻人的脖子，热诚地称呼他们为“我的孩子！”

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之中，圣诞节是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候，在这个时刻，我们会想起生命中所有美好的经历，也会想起周围世界带给我们的所有悲伤、委屈和烦恼，但我们最终会明白，一切的悲伤、委屈和烦恼是可以补救的。从前上帝曾经用手抚慰孩子，凭他超凡的智识，庄严地驳斥那些阻止孩子们到他身边去的人。这时莱德洛也用一只手抚着男孩，在心底恳求上帝为他作证，暗暗发誓要保护这孩子，教育他、感化他。

接着他快活地伸出右手握住菲利普的手说：“从前那十位可怜的老先生还在学校用餐的时候，曾有个大大的餐厅，今天咱们就在这餐厅来一顿圣诞大餐。您儿子不是说斯威杰家族的人多得很，手拉着手能绕整个英格兰一圈儿吗？那现在就去请，能请到多少算多少，请他们一起来吃圣诞晚餐。”

那天果然请到了不少斯威杰家族的人哩！大大小小总共有多少，我也说不清，如果我真的去扳着人头一个一个数过来，弄错的话就大大不妙了，人家就会怀疑我写的这个故事是不是真有那么回事。所以我还是省省吧。反正到场的斯威杰家人有好几十个，他们还得到了关于乔治的好消息，他的老父、兄弟和米莉又去探望了他，看样子他很有希望活下去，这会儿已经安静地睡着了。泰特比一家也来了，包括小阿道尔夫斯，他身上还是裹着菱形的保暖围巾，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吃牛肉。强尼和妹妹一准又得迟到，他们来得太晚，一个累得够呛，另一个呢，好像终于冒出了两颗牙。不过这是正常的，没必要大惊小怪。

那个没名没姓、无依无靠的男孩儿眼巴巴地看着其他孩子在一块儿玩耍，他不知道怎么混到他们当中去，怎么跟他们一块儿聊天或者游戏，他就像一只完全没有过孩童时期经历的流浪狗，这情景让人看了真是心酸。

大餐厅里的圣诞派对    克拉克森·斯坦菲尔德    作

这些孩子当中就连最小的一个也本能地知道他和他们不同。他们温和地跟他说话，轻柔地触碰他，送他小礼物，用这些方法小心翼翼地接近他，生怕惹得他不高兴，看着这情景同样让人心酸，但又令人感动。他一直跟随着米莉，开始爱上她了。就像米莉惯常说的那样：又多了一个喜欢她的！孩子们都非常喜爱米莉，所以看到他这样爱米莉，大家也都很高兴。看到他从米莉的椅子后面偷偷望着他们，孩子们感到很高兴——他靠米莉这么近。

化学家坐在一群人中，这里有年轻的学生和他的未婚妻，有老菲利普，还有其他所有人，他把这一切完全看在眼里。

后来有人说，这里所写的故事都是他想象出来的；也有人说，一个冬天的夜晚，他在黄昏时分从壁炉的炉火里看到这个故事，就写了下来；还有人说，魔鬼代表着他阴暗的思想，而米莉代表他光明的智慧。我呢，我什么也不说。

我只说说这个故事的结局。他们团聚在那个旧时的餐厅里，因为晚饭早早就吃过了，所以这间大厅只有壁炉里生着火，并没有点灯照亮。黑影再一次从藏身之处偷偷溜了出来，在房间里四处手舞足蹈，把眼前熟悉的现实生活演化成狂野的魔幻世界，让孩子们在墙上看到奇奇怪怪的形体和面孔。但是这大厅里有那么一件东西，莱德洛、米莉、老人、年轻学生和他的未婚妻时常转过头去看，这一件东西，并不会被阴影遮挡或改变。这就是画像当中那张沉静的脸，炉火的光把它映照得更加严肃，从镶板上面的黑暗之中透出他炯炯有神的目光，简直就像有生命一般。在一圈用冬青编成的花环下，他留着胡子，脖子上戴着绉领，透过画框低头望着房子里的芸芸众生，此时他们也正抬头仰望着他。画像下方是这样几个清晰易懂的字，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念诵着：

“上帝！请赐予我记忆常青！”

1. 译者注：老人有些口齿不清，应为“好人”。

2. 译者注：老人口齿不清，应为“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