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草叶集/（匈） 马洛伊著；舒荪乐译. —南京：译林出版社，2016.6

　　（马洛伊· 山多尔作品）

　　ISBN 978-7-5447-6220-5

　　Ⅰ. ①草… Ⅱ. ①马… ②舒… Ⅲ. ①散文集—匈牙利—现代 Ⅳ. ①I515.6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43995号

Füves könyv by Márai Sándor

Copyright © Heirs of Márai Sándor

Csaba Gaal (Toronto)

This edi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Adelphi Edizioni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 2016 by Yilin Press,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0-2012-119号

书  名　草叶集

作  者　〔匈牙利〕 马洛伊· 山多尔

译  者　舒荪乐

责任编辑　张 睿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译林出版社

地　　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电子邮箱　yilin@yilin.com

网　　址　http://www.yilin.com

经  销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排  版　南京展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开  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  张　8.375

插  页　4

字  数　114千

版  次　2016年6月第1版 2016年6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7-6220-5

定  价　38.00元

　　　　　译林版图书若有印装错误可向出版社调换

　　　　　（电话：025-83658316）

此书，如旧时试图通过简单实例回答问题的《草叶集》注一样，告诉人们在心痛时或被上帝抛弃后该如何是好。它不是抽象的概念或英雄，只关注人。作者从祖先、书籍、人类的心灵，甚至上天的启示受到启发，教育人类，希望用基本的常识向人们传播生活的真理。马洛伊· 山多尔将这部于1943年完成的作品献给埃皮克提图、尊敬的马卡斯· 奥里留斯和蒙田，以及其他坚忍克己的思想者。正是从他们那里，马洛伊学会了控制、善良，还有对生活的无所畏惧。

注　《草叶集》的匈牙利语为Füve könyv，原写为Füveskönyv，意为“本草之书”。成书于公元1175—1195年间的著名德国古籍《罗尔施抄本》（Lorscher Codex），在匈牙利语中被称为Lorschi Füveskönyv。此书虽为罗尔施当地教会的珍宝藏名录，却也介绍了不少具有药用价值的草本植物知识和一些治疗疾病的手段，堪称一部中世纪药典。马洛伊使用这一具有药典意义的词汇作为书名，寓意《草叶集》具有疗愈人类灵魂的神奇作用。

我要向塞内卡推荐此书，因为他教导我们，没有道德就没有人类；向埃皮克提图推荐，因为他告诉我们什么是力量；向马卡斯· 奥里留斯推荐，埃皮克提图教会了他什么是力量，什么是耐力；向蒙田推荐，因为他有一颗善良的心，对自己作品的何去何从毫无牵挂；向一众坚忍者推荐，因为当这人间世态炎凉时，他们仍心怀温暖，并教导人们不要畏惧死亡、奴役、贫穷和疾病。我还要推荐给一两位男士，他们曾是我的朋友，真正的男人，以及一两位女士。

目录

1　写作目的

2　生活的价值

3　如何生活和写作

4　人的性格

5　什么是真正的生活经验

6　认识身体

7　感觉

8　人的行为

9　人是世界的一部分

10　迷信

11　年龄最可宝贵

12　天天向前

13　诱惑与经验

14　激情

15　懒惰

16　关于邀请

17　在公共场合高谈阔论

18　不惑之年无所不知

19　知识令人沉着

20　舒适与孤立

21　时间决定一切

22　虚荣

23　美丽易碎

24　关于疾病的一般问题

25　欺骗医生

26　保持和谐

27　与心灵共生

28　当我们有权强行改变生活的境遇时

29　着装

30　誓言

31　生活的节奏

32　无所畏惧

33　我们是自由的

34　哲人亦逝

35　真正的需求

36　敌人

37　献给天下女性

38　祖国与国家

39　耻辱与他者之痛

40　良知

41　作家，只能自卫

42　阅读

43　秩序与天意

44　公正的评价

45　灵魂与权力

46　医生和环境

47　不能同情背叛者

48　旅行

49　无所畏惧

50　卑劣与协助

51　活在人性的范畴内

52　打包催人老

53　忏悔

54　胡萝卜

55　人类的物质

56　参与他人的活动

57　忌妒

58　行为准则

59　友情

60　爱情

61　皮笑肉不笑

62　生病就是休息

63　凡事需要等待

64　等待

65　执迷不悟者

66　不要辜负自己

67　忠诚

68　过节

69　鲜有理解透彻的“意义”

70　幸福

71　性与悲伤

72　心碎

73　身体锻炼并不一定健康

74　性格教养

75　懒惰

76　敲响警钟的使命

77　聪明和智慧

78　训练与规则

79　做好准备

80　政府与公务员

81　苹果泥

82　真正的愚蠢

83　悲伤

84　健康和真理

85　女人和鸟

86　耶稣和孤独

87　关键的十分钟

88　偷电人

89　意外

90　喋喋不休的人

91　聆听和听者

92　森林和松树

93　大自然既神圣，又无趣

94　音乐

95　幸运

96　旅伴

97　淫欲

98　别人的期待并不重要

99　善意的快速反应

100　要求

101　头疼

102　巨大的悲恸和行动

103　想象力

104　顺应规律

105　热情与白日梦

106　动物

107　杰作

108　耐心

109　选择与忠诚

110　意志的力量

111　生命危险

112　泡澡

113　值得和不值得做的事

114　水平与垂直攻击

115　尼古丁

116　空袭后感

117　人类趋同性

118　满足

119　烟斗的过滤嘴

120　不要过分在意女人

121　战斗意识和防线

122　罪孽和罪恶感

123　谁都不能依靠

124　作家和世界

125　人类物质

126　传世之作和神来之笔

127　上帝

128　人类的不可预测性

129　节奏和变化

130　敏锐与细腻

131　做客

132　工作计划和心惊胆战

133　角色和部分

134　平时和节日

135　教养需要勇气

136　诱惑

137　出众

138　对现实的承受力

139　生活需要不时地放慢节奏

140　塔尔皮岩

141　谎言

142　使命和时刻

143　独处

144　心

145　公共情感

146　职业尊严

147　灵感和经验

148　爱

149　关于世界和扭曲

150　革命与革命者

151　旅行和旅馆房间

152　麻木

153　记忆与神奇

154　暴行与拜占庭人

155　众人期盼的

156　火焰与石棉

157　奇迹

158　诱惑

159　恐惧

160　受害者与施害者

161　实质性问题

162　蜂蜜与呼吸训练

163　高尚的人

164　勿以恶生万物

165　点燃真理

166　天分和愚蠢

167　艺术是一种宿命

168　平凡与幻象

169　自力更生最明智

170　生火也困难

171　惮于背叛之人

172　误解

173　改变与希望

174　散步有益

175　星座与星空

176　剧院与观众

177　死亡就像证人

178　创作与文明

179　掌握真理的人

180　你的使命

181　如何告别青春

182　不公与干涉

183　世俗权威

184　正直

185　无人能助

186　远距离

187　卑劣与尊严

188　绝不要惊叹

189　贪欲和淫欲

190　虚荣

191　身体

192　永远在路上

193　契约

194　还是关于契约

195　生活与死亡

196　真理及其深层含义

197　人的感受

198　礼貌

199　形式

200　祖国

201　世界

202　我自己

1

写作目的

读者们，这是一本由一个治学严谨，但知识有限的人完成的真诚的书。不求别的，只求成为像远古和中古时代那浩如烟海的讲述人类命运之书。它诉说的是人类该如何生活，如何饮食，如何睡觉，如何患病，如何疗愈，如何爱，如何厌倦，如何面对死亡，如何适应生活。这没什么了不起，因为一般来说，人们和这本书的作者一样，都对自己和世界知之甚少。但人类的负担已经够沉重了。我们不需要在生活中再承担什么。

读者们，这将会是一本真诚的书，它说的并不是思想、英雄这些大而广之的概念，而是与人类自身息息相关的那些事。作者在写这部书时，无意说教，只为学习。他要从古时智者所撰写的书籍中，从人类的生活中学习能够吸引他的注意力，也有能力理解的知识，从生活的符号中，也就是字母啦，人心啦，草叶啦，还有天象中学习。因为所有的这一切组成了人的命运。写书的人，并非掌握绝对真理，也经常会在细节上犯错。因为他是人。但他要寻找绝对真理，即使在细节上犯错也绝不放弃。这本书，就像古时的《草叶集》一样，用最浅显的例子，回答诸如“一个人在心疼，或在失去了上帝的眷顾时，该怎么办”一类的问题。

智者吐箴言。

2

生活的价值

生活的价值只能由责任来体现，我们用它来解决问题。这听上去有些严苛和笼统，但我所获得的一切经验告诉我，这是唯一的真理，谁也不能像费迪南德青蛙一样坐在青草坪上，无忧无虑地欣赏美丽的花朵。你是人，你要用人的方式在人群中生活。

若想真正地活着，你就要以人的方式生活。你的一切行动和话语都要传递这样一个信息：你不会威胁到其他人。如果你要尝试帮助别人，不要太张扬，太自负。或许，你只要不忘却简单的真理；或许，你只要在别人说谎时不去帮腔；或许，你只要当别人都在高喊“对，对！”时不要跟风。终其一生，坚持不懈，绝不委身于人类的谎言，这是比高声捶胸顿足来进行抵制更英勇的行为。

只有当你每天都集中一切的自我意识，为真理服务时，才能平静地躺上灵床。有时真理很简单、很细微。但你不要挑挑拣拣。这就是生活的价值。

3

如何生活和写作

凡是我能够在思想上与之获得共鸣的智者都教导我们，当生活和写作时，应该将我们的每一个动作都想象成生命的最后一次，写下的每一句话都是以死亡为句点的。死亡的意识并不会与伤感、恐惧和无缘无故的怯懦绝缘，只有它能赋予生活和写作真正的姿态。要全心全意地投入生活和写作，也就是静下心来，集中注意力，把力量齐聚到世界和自我中，投入我们的意识和热情中，投入人们的意愿以及我们与一切周遭事物的关联中。这是仅有的能与人类身份相匹配的作为，上帝并不会对我们奢望太多。再没有比欲求不满更大的罪过，更自负的尝试了，上帝并不奢望太多。

4

人的性格

在人类生活中能碰见的最有意思的现象，就是人的性格。什么都比不上一个人出卖自己性格特征的过程那么有趣、惊人、出乎意料。世界展示一切：广袤的土地和自然界的奇迹、地球上动植物的罕见种类，都比不上一个人的性格那么独特。在为了了解人类性格而留心观察世界万物的过程中，我们会感到，这才是生活中真正的使命。我们熟识的其他一切，都只是丰富了我们的知识。但灵魂只能通过认识性格而变得丰富。因为这是最直接的人生经验，是的，性格本身就是人。

由于性格本身就是人，如何掩藏都无济于事：就像任何帽子都藏不住身体的本质一样，也极少有人能够隐藏住性格。生活中，我们可以不时地乔装打扮一番，但总有那么一瞬间，所有装饰都会从身上卸下，一切真相大白。一个动作，一个词汇，一个举动也将最终出卖我们真实的性格：假面舞会不常有。认识性格的真实面是最有价值的人生经验，这也可能是我们的一部分。

5

什么是真正的生活经验

对一个人来说，真正的经验首先是认识自己。认识世界是有趣、实用、愉悦、令人畏惧的，也令人受益匪浅；而认识自己则是最伟大的旅程，最耸人听闻的发现，最有意义的相遇。远行去罗马或是北极圈，不如了解自我性格中的真实特点更有意义，即对本性的真实特质，以及我们与世界、善恶、人类及激情关系的认识。只有当我的智慧足够理解这些时，我才会在生命中寻找经验。

6

认识身体

在了解性格的同时我们也需要认识身体的特性。但只需像对待一名自私虚伪的恶仆人那样即可。性格主宰着我们，由意识发号施令；身体只是仆人。要像对待一个时刻准备背叛、逃跑、反抗的仆人一样，理智、公平、坦率、严厉地对待身体。我们应该充分认识身体的特性、需求和能力，与天地、机遇、永恒的生命节奏保持和谐律动。身体是奴隶，它极其幼稚。器官就像一个小孩，其需求是最低级的。身体渴望一切快乐和各种形式的满足，不断地索取。这时就应该严厉地对待它。组成身体的物质与组成土壤、水、星球的物质相似：身体中存在着某种永恒的同时，它也会可笑地腐朽、衰败。在身体努力为我们服务的极其短暂的一段时间内，应该充分认识它的特质、质量和私密的需求，用耐心的脾气和丰富的经验培养它，让它完成自己的使命，而不来搅扰我们的性情和思绪。但性格啊，决不能容忍任何形式的奴隶 反抗。

7

感觉

我认为：要保持我们人类的等级层次，须使自己不沉沦于感觉之中。我们只有依靠强大的专注力、理智和经验才能成为感觉的主人。强行与自我对立的人，终将失败。感觉的洪流，如同成群的野兽。它们武装起来反抗人类，像个自由摔跤手，毫不遵守任何比赛规则，踹、踢、啃、咬，无所不尽其极。它们的反抗令人毛骨悚然。人只要活着，就有各种欲望。但欲望是能够被教养的。自私、性欲、身体的饥渴都能神奇地被驯化。贪婪也能被改造成人类的意志。就像风、火、光可以被驯服成为人类服务的动力一样——若这股力量仍势不可挡，就去翻搅海洋、点燃森林和城市吧，因为人类更强壮！如此便能扼制这游走全身，控制灵魂和精神的蛮力与怒火。这种狂野的力量能够为人所用，但也需要为此付出大量的精力、伤痛、毅力和人力。

8

人的行为

任何妄想在人类秩序之外建立新的生活和日常秩序的行为都是不可接受的。对人来说，世上的事物和行动只在将要影响人类，并与人类世界合作的时候才有意义。这种合作或直接，或间接。但就自身权利来说，谁都没有权利活着。是的，也没有权利创造。

9

人是世界的一部分

狂妄自大的人类企图相信，即使违背自然法则也能生存，他们能够改变它，而不遭天谴。就像水滴说的：比起大海，我什么都不是。或是一粒火花说的：火焰无法吞噬我。而人只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一部分，就像牛奶或是熊肉一样容易腐坏。在世界这个大市场上昙花一现的任何东西，立刻就会被扔进垃圾箱或是地窖中。实际上，人类的身体并非是自然界中的高等元素；只是个容易腐败的物质综合体。石头、金属的寿命都比人类长。因此，世界上一切通过身体的表意，都毫无意义。只有心灵更坚强、持久，就像石头和金属一样——因此，我们需依照心灵的广度来看待自己。力量在易衰败的身体中表达着自我，它不仅仅是世界的组成部分，也是整个世界的意义。而这力量便是人类的灵魂。我们在世上所展示和指涉的一切，都可笑和悲哀极了。

10

迷信

活着不能迷信。星期五、十三、眼皮跳、巫医对数字和征兆的解释都是由不可知论者创造、散播开来的，早期罗马蜂拥而至的基督教信徒派别众多，鱼龙混杂，有叙利亚人、亚历山大的戏子、坎奇的说书人、唾沫横飞的狡猾的狂热分子。年轻的基督教还未壮大到有能力去打击那些迷信眼皮跳的人，去解释星期五只是“一个日子”，十三也“不是别的，只是一个数字”。这是一段纷乱动荡的岁月。坚忍的罗马统治已经结束，而基督教仍未接过领导的大旗。人们绝望地与天性和自然抗衡。他们担惊受怕，满腹牢骚，纷纷投身各种迷信和巫术活动。你是人，有信仰，你知道一切现象的背后都存在着规律，有更可信的解释。请拒绝迷信。

你也知道，知识和信仰与生俱来的骄傲的自我意识无法约束、威吓到大自然中的神秘力量，它一直悄悄潜伏在你的身边，贯穿一生。偶发事件、数字游戏、大数法则、土地、空气、光线的令人费解的意图和目的地，都令人无法参透。所以你的心中总可留存少许敬畏和恐惧。世界不只有光明和黑暗，不；世界也是杂乱无章的。不只有光线，光明和温暖；也留存着邪恶力量。（因为哥特崇拜魔鬼。）大自然不光是理性和因果的，有时现象的背后也隐藏着神秘的力量。但你不应该迷信，因为这不适合人类。但也不要完全抗拒迷信，因为这样就是超越人类能力的自不量力。你只要心平气和地微笑着藐视它——略带一丝敬畏。

11

年龄最可宝贵

逝去的岁月，日渐增长的年龄只有在承受了生活的劳累、卑微和痛苦的鞭笞后才有意义。这不只是经验的累积，因为经验本身并不具备教育的力量，这在生活中随处可见：许多人在经历某些惨痛的失败后仍然犯下同样致命的错误，即便早已预见了结局。不，年长的好处在于我们能从经验中总结出规律，只要我们不是十足的傻瓜或混蛋，也不希望老去后被人嘲弄和鄙视，沦为笑柄！就像一位行者，他要在行走的途中熟悉复杂的山脉走势，登顶后极目远眺脚下土地的格局，观察山峰间山脉纵横交错的地势特征，我们也从自己和别人走过的岁月中窥见了人生的定律。只有随着岁月流逝，全面审视人生才会得到满足，这只能在认识人和世界的过程中获得。

12

天天向前

每天都要前进，因为你是行者，你唯一的目的就是认识你的心灵及隐藏在其深处的神圣内涵。这并不容易。你想想，路途中有多少诱惑让你停下脚步，让你心猿意马，半途而废！一个漂亮的姑娘站在路边微笑着向你招手。你的身体和感觉都在回应她的召唤，你多么渴望与这尤物结合，把自己完全投入甜蜜的欲望之渊。但你要知道，虚荣和堕落的瞬间源自纯粹的孤独和困惑。你的心灵别有他求；当你以另一具堕落之躯滋养自己的身体时，心灵却饥渴难耐。金钱、荣誉、头衔、地位都会成为拦路虎：若精力、疲劳和时间，这些为获得世俗认可而付出的代价从你神圣的心灵认知中榨取了强大的力量，你该如何启程？伙计们在途中怂恿你，招呼你，心怀不轨地向你保证当你流连于赌场或是地下酒馆的赌桌边寻欢作乐时，定能有所斩获。这时心灵便会痛苦地低语道： “为什么你在这里浪费时间？这太幼稚，太不应该了。你要继续前进，因为你肩负重任。”生活大约每日每时每刻都会告诉你——休息吧，享受吧，娱乐吧，满足于虚荣和权力吧。但这不关你的事！你是个行者，每天都应前行。你无法预知何时会死去，也不知道是否还有足够的时间抵达终点，接近神圣的心灵。所以天天向前，即便受伤，即便贫穷。因为你是行者。

13

诱惑与经验

对于经验究竟是否能够抵御生活中那些廉价、危险、来势汹汹的诱惑这个问题，答案应该是否定的。这种诱惑是虚假的抱负，是潜在的冲动，就像爱情、演戏、世俗的成功、感情欺骗、有害健康的暴饮暴食、滥用药物、纵欲，以及比这些更有危害的思想和性格上的错误，例如报复欲、谎言和贪婪。所有这些世俗威胁和巧言令色会在人生的每个阶段不断地诱惑着人类。经验告诉我们夸大其词、谎话连篇和居心叵测会将我们引向失望、恶心、卑鄙和病痛的深渊，却无法阻止我们成为诱惑的牺牲品。只有人性中的虔诚才不会让人堕落，而不是经验。大自然中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但对于人来说，与本性不相符的任意妄为，就是绝对错误的。这也就是说，此时，我们应该像平时一样，在做决定时不要考虑眼前的诱惑对自己究竟是否有利，而是要问自己：我遵从意愿要做的事，是否符合我的性格？世俗经验的重要性比不上对性格细致而全面的了解。有些人缺乏经验，却忠实于自我的性格，因此他在世俗实践中不会犯错；而有些人年纪不小，像只狡猾的老狐狸，却无法调适自己的欲望与性格的关系，因此一事无成，四处碰壁。

14

激情

有人认为我们可以从激情面前全身而退，其疯狂程度，不亚于有些人真的相信能够在沙漠中，顶着沙漠风暴建造房子或庇护所。

激情之于生活的意义类似于意识、节制和周全防护的意义。只有依据自身特点，自然而真诚地将自己交给执着于身体和性格的人，才是真正懂得顺应自然规律的聪明人。但他不会成为动物，因为他知道边界在哪儿，自己应该在这骤然而至的欲望风暴中竭尽全力抓住理智的框架。不要否定身体，要像驯兽师般公正、严厉地对待它。不要否定野心，但要明确界限。不要否定感觉，但要像船长指挥一群坚毅的船员勇敢地闯入风暴中那样，坚定地站在感觉洪流的中央，善解人意却又冷酷无情，强势威严而又英勇无畏。其他的，你也无能为力了。这就是一个人能做到的极致。

15

懒惰

大多数引起人的不幸、痛苦、绝望、羞辱、逆境的真正原因并非是人性中的恶，而是简单的惰性，也就是《圣经》中所说的“懒惰”。杀手是人类社会最罕见的现象。谋杀是力量、个性、想象力和强大的愤怒的综合体。杀手是可以预见的。生活中更常见到的，却又无法预防的，是那些任由人类的痛苦和悲剧随处肆虐的人。即便暴行就发生在这些麻木不仁的懦夫眼前，他们也会转身走开，根本不会拿起电话，或是慷慨相助。他们小心翼翼地绕开他人的疾苦，悄无声息地走开，即使并不需要他为赢回一个人对生活的信心或是帮助某个悲惨至极之人，做出任何牺牲或努力。一个为了自己贪婪的欲念而掀起世界大战的人，并不比表面上彬彬有礼、背地里却卑鄙恶劣的人，或是碌碌无为、明哲保身、怯懦懒惰的自私者更危险。这是首恶。这种人污染了全世界，当所有人都成为这副德行以后，便会在死亡时不带一丝悔意地告别人世。

16

关于邀请

生活中，来自外界的各种邀请、纷繁复杂的关系，以及与我的本性和气质相去甚远的世俗角色之间永无休止的纠缠给我的生活带来了许多麻烦和困扰。因为人是社会动物，而这种美好的本质在我们身上也并非无足轻重：是的，人们寻找各自的归属，在意味深长的友好交谈过程中互相了解对方的观点。这就像生活本身暂时获得了解脱，可是，除了一些劳累和不适，他们常常在对方那里并得不到什么，这就是聚会的代价。人类是一种群居动物，多数情况下，一个人正是在群体中才能展示出其性格中的优势：他平等、耐心地与人交谈，在经过深思熟虑和精心组织的对话中试图了解交谈者对世界、人类命运等问题的看法，耐心地回应反对意见，不妄下结论，并且认真回答。出于规范和礼仪，他也不会违背真理：这样的人实际上承担了人类最壮丽的使命，他进入群体时，倾听他人的意见，也懂得使自己不被淹没其中。但多数人则是被浮躁和消磨时间的心态引入社交圈；而在与人共处后感到自己仿佛成为了一场骄奢淫逸的狂欢的同谋一般，自觉罪恶之人，也是少之又少的。有些人对“群体”在某种程度上是否体面或者是否具备合乎标准的等级标志有所期待，那么我们就要警惕地避开这类主人的邀请。他们将此类社交活动中的受邀者视为可在世俗这个虚荣浮华的市场上被兜售的稀世商品。

我总是尽量躲避社交生活，回避大千世界或是各行各业中形形色色的邀请。即便要得罪很多人，我也会不厌其烦地拒绝那些虚荣的，或是为了满足被错误诠释的野心而发出的邀请。“邀请”是一门伟大的艺术，它需要崇高而细腻的心灵，以及对人、事的全面认知。是否接受邀请：与所有人类的问题一样，这也是一个本质问题。

17

在公共场合高谈阔论

我们要注意那些在饭桌上从不与身边人交谈，而总喜欢在公共场合中高谈阔论的人。他们希望所有在场的人热切地、一字不落地听到他说的每一句话。他们总是不停地讲故事、说事情，以证明自己的出色能力和在群体中的魅力。大家都喜欢这样的人，愿意与之共处，因为他们能调控在场者的思维和兴趣，有时还能为大家制造欢快的气氛。但这样的人跟冒牌预言家没两样：对他们来说，说了什么并不重要，听众们是否相信他说的话也不重要，只有满足自我的虚荣心才最重要。我建议要谨慎地避免与这样的人相处。

18

不惑之年无所不知

马卡斯· 奥里留斯说过，一个被理智的火光照亮的男人到了不惑之年，历经沧桑，便也就无所不知了。之前他与别人所经历的一切，在之后的岁月里一样也会发生。

可能有些细节会有变化和出入，但基本的经验——所有人类生活中相通的基本经验，在每个人四十年的岁月中都会得到。他经历了痛苦，体验了岿然不动的自然法则；他确定，每个人都会死去。恺撒、安东尼、马卡斯· 奥里留斯也并不一定比他知道得更多，人们再也无法随着时间的流逝获取更多关于自己和世界的信息。剩下的只是不断的重复。

19

知识令人沉着

知识的背后是沉着。如果你了解了生活中的某些实情，你就会变得冷静而从容。

沉着冷静的人从不抱怨，不责备，不强迫，不寻仇，也不急于寻求满足、得到解释。人性的，即无望的。只有神性的，才是完满的，只有灵魂不会绝望。若带着人类的欲望去接近神，除了冷静，还能奢求什么呢？聪明的人懂得保持安静。他知道，别无选择。在不伤害他人和自己的情况下，这样的人能实践得最多。每天，在暗无天日的环境中向死亡迈进的人，还能期待什么呢？若他能将心灵磨练得平静而卑微，就是最大的安慰和幸运了。

20

舒适与孤立

若我们无法打心底里认同我们对这个世界应尽的义务，那么即便高喊“批评还是赞美，让他们说去吧！一切都会过去的”也毫无益处。我常体会到这种自责。要抗拒世俗虚伪的认同、寻欢作乐、群体的或是物质的满足对我的吸引力，离群索居，只为使命而活，或是在承担着为全人类服务的小圈子里工作，并不太难。虽然做到这样也并不容易，但并非毫无可能；人们憎恨与世隔绝，因为此种行为被认为是对世俗的蔑视和批判；这样的人被称作怪人，但同时孤僻的隐居者也被戴上了某种光环，这种光环和认可正好满足了我们的虚荣心。此外，当我们从人群中隐身而出时，也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但仍有一个声音在耳边窃窃私语，让我们在与世隔绝后，随心所欲自在地行事。而遁世者藏身于以孤傲铸成的铠甲中，却在艺术和生活的沙漠中磕磕绊绊。首先，根据法语中对某一词汇的理解，每个精确地掌握列车时刻表的隐士都是十分可疑的——多数能够准确掌握火车出发时间和班次的隐士，都极好面子，或是自感卑微，而火车能将他们带回到现实世界！并且，多数“大隐者”的周围都散发着虚浮的气场，就像极光，只会发亮，却不能带来光和热。而且，任何人都无权孤立。只有最熟谙人事者，才有权孤立，才拥有真正的理由与世隔绝。因为谁都无权因伤痛、挑战、傲慢或是虚荣而变得孤傲。但若我们的气质生来如此，或因工作性质要以这样的方式为人类服务，换句话，就是有必要孤独地工作，那么，只有这时，我们才能离开人群。但这样的人和工作是极为罕见的，而且选择孤独的人，也要事先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

21

时间决定一切

当在生活中的某些情况下必须做出决定时，你要注意，你所做的决定要与永恒的变化定律相适应：因为一切“决定”最终都是在时间里凝固成形并延续下来。

决定吧，但请不要那么无所顾忌！不要那么不计代价！不要那么毫无保留！为人生的决定预留一些喘息的机会，从而使人生的愿望在永恒变化定律的原则下，能够适应世界和时间，调整自我。不要用誓言、图钉、锤子把时间固定死，不论晨昏，变化随时都会出现，你的心灵和思想永远在打磨、改变或创造些什么，今天会，明天会，永远都会。给你的决定以时间和空间，让它自己在这世上摸索出正确位置和形态。做决定，但不要刻意！做决定，但不要无所顾忌！行动起来，同时也要相信时间。你会看见，明天或是明年，做决定的不是你，而是时空，是所有人类事务所倚仗的：时间。

22

虚荣

你经常忍受虚荣带来的无情折磨吗？你总是想证明你自己吗？证明你的思想、意识，可疑、可笑的能力，你的群体安全感，你的样貌或是处理事情的老道手法？你在世俗的大集市中摸爬滚打，就像个在铺满锯屑的露天马戏团中，紧跟在表演惊险节目的驯兽师和杂技演员后面出场的小丑。你为什么从来不想想，这样得来的欢呼，只是一群讨厌的、居心叵测的幼稚观众对你投来的短暂兴趣？当你战胜虚荣后独处时，自我反省的那一刻会比你在全世界面前炫耀自我的演出赋予你和人类世界更多实质的意义。谦卑的行为比任何让人拍手称好的贪婪产物更有勇气。趁一切都还来得及，好好思考一下。

23

美丽易碎

你彷徨不安，因为这个俏丽的年轻女子挑动、干扰着你的神经，而你也还在担心，她会将自己的青春与美貌分与他人吗？你对她有何期待？是某句晦涩的誓言还是沉重的忠诚？她不是因此而美丽、年轻的。你只消想一想，这脆弱的美丽和易逝的青春，对她来说是多大的顾虑和担忧啊，这份邪恶的礼物是造物主的诅咒和惩罚——她的美丽昼夜不歇地时刻都在改变、流逝，渐渐变得模糊、脆弱。她能移情别恋吗？她能把心像交给美丽和青春那样，交给别人吗？她能真正地、全心全意、随心所欲地按照自己的喜好干点什么吗？这就仿佛你想要抓住清晨的一缕晨光，或是海面的一次阳光反射，希望它们永不消失！学着谦卑，为美丽而歌唱吧，除了她能给的，不要再奢求更多。到别处去寻找生活的温暖，美丽是冰冷的火焰，无法温暖她的身。

24

关于疾病的一般问题

要像一个罪犯接受公正而严厉的判决一样谦卑地接受疾病，因为疾病源于我们的个性、体质、脾性、欲望、软弱和犯罪冲动的综合作用。若你在路上被电车撞到，也只能怪你自己：为什么你不能比这个危险的世界更清醒、更谨慎、更小心点！

我不是说小心、谨慎、自控就能避免这些倒霉事。疾病是新生事物交替变更的生命中天然的一分子。但其参与的形式大多是你自己的选择。自然是仁慈的刽子手：疾病可以照你的意愿寂静地燃烧，缓慢地熄灭，赐予你的死亡高尚和体面。但若你的行为方式与性格不符——比如你的性格温和善良——那么等待你的就是慢火烧灼的煎熬。等生病后，你应该思考一下这个问题。

25

欺骗医生

我去看过几次医生。对于欺骗这个正直的人，我一直备受折磨，无法释怀。他凭借过硬的技术和丰富的学识，对我悉心照料，却没有任何期待。因为他向我推荐的所有药品，包括各种治疗方法、水或是糖，粉状的或是液体的，也许能治我的肾、我的肝或我的心，却无法治疗引起我疾病的唯一根源：我的生活方式。究其原因，还是我的性格、秉性和气质造成的。因此，医生和病人之间往往严肃、礼貌、谨慎地相处，却总是互相欺骗对方。无法治疗生活方式，只能暂时做出改变。

因此自然总是以自己的方式巧妙地关注疾病：因为大多数人只是在强制隔离所里暂时平息他们的欲望。法语中有一句话说得好： “有时候一个人生病反而是好事。”如果不在病床上躺几周，很多人会在四十五岁时就英年早逝。

26

保持和谐

将工作、爱好和生活节奏与自然中伟大而永恒的节奏保持和谐比什么都重要。月亮公转，风向，太阳直射，夜晚的入侵，所有的一切组成了我们的个人命运，或是周二、周三的日程安排：人类听到远方响起了大自然的警告和提醒，还有万物发出的细微的警惕之音……要与日、月、涝、寒、热共生：切不要与之对抗，永远与世界保持和谐，顺从大自然的破与立。谁对世界之音装聋作哑，谁的生活就要遭遇坎坷。

27

与心灵共生

与心灵共生，与另一种更神秘、更隐匿，比世界之潮的涌动更难以捉摸的生活节奏保持和谐。人的心脏伴随着律动的节奏，每分钟搏动八十下，不要像马拉松运动员一样生活。要经常聆听我们的身体和脾性发出的神秘电码，这种细腻而富有活力的讯息框定了真实的生活范围。野心和欲望钝化了感觉，使其再也听不见这种声音。这样的人与身体、心灵和世界的节奏对立，过着非人的生活，他会因此而受到惩罚。

28

当我们有权强行改变生活的境遇时

你厌倦了现在的工作环境，你觉得只有换个环境，换种生活方式，与不同的人相处，才能铆足全力满足地工作。共处令人疲倦，家庭、爱人、朋友都是你的负担，欲望促使你想要经营新的人际关系。你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自己房子的犄角旮旯，你希望能在一幢设施先进的舒适新房中得到身体的放松与心灵的平静。是的，你在这座城里出生、成长，成为男人，你熟悉这里的每条街道。是的，你也了解这个国家，这是你的祖国，你对她的了解就像矿工对工作了四五十年的巷道，不管是水平的还是垂直的，他了解每一处危险地带和每个角落的垂直深度。你听说在外国，那些遥远的国度里，人们生活的条件比这里更体面。怀疑令人痛苦，欲望骚扰心智，迫使你放弃现在的工作、家庭、爱人、故乡、祖国，强行将你从现在的生活环境中剥离出来。

以诱惑考验你的经历、智力和性情，以认识世间万物的真实本性来考验欲望。新人无法为你提供任何能从根本上改变你与世界关系的物质；因为只有你才能找到那些具有实际意义的物质。同样，在新的工作岗位上，你依然是个工作者，只能依靠自己，你要努力为自己创造适合新职位的机会。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在新城市中，在那个生活条件更体面的国度，一段时间后你又看见了在国内深恶痛绝的人性的自私、贪婪、虚荣和邪恶；因为人的天性不会随着国家地理疆界的改变而改变。而且你会觉得更陌生；你永远置身事外，力不从心。人性的准则规定你要永远无条件地忠于自己的祖国，即使祖国绝情地以不公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孩子们。

然而，究竟何时你才有权强行改变你的生活环境、交际圈和人生境遇？假使你认为这样的决定能够消灭厌恶情绪，使欲望得到满足，报复得以成功，那么这样的时刻永远也不会来临。留在你原来的生活中，尽你的义务，用真理填满内心；新世界给不了你别的，南方的岛国也不能。但如果有一天，当工作环境、生活环境和生活条件不再适合你的性格了，那时，且只有那时，你才能寻求改变。要知道，你仍然是你，不会因外部环境的改变而改变。

29

着装

根本不用考虑着装的事。

30

誓言

我们对自己发誓： “明天开始我再也不这样，不那样了，我要这样或那样生活，我要干这个或是干那个。”也许应该像对别人说话一样，更慎重地考虑清楚。因为，如果我们认为世界会因我们的言论而改变，人类事物会在被当成简单的真理并被看作神圣誓言的思想作用下发生位移，那么我们便也能撤回对别人所说的话了。真理也会改变。但我们对自己说的话，意味着与自己永恒不变的本性许下约定，因此这项约定无法改变。假如我们因为受到良心谴责的原因，无法对自己说的话负责，而被全世界唾弃时，这种侮辱是可以被接受的，因为世界不是签订协约的责任方。我们欺骗了自己的本性是可以苟活下去，但内心世界将永远变得游移、摇摆不定，同时伴有深深的负罪感。

31

生活的节奏

生活的节奏总在变化。有意识、有规律地交替着工作与休息、节食与饱餐、清醒与晕眩，是的，还有忧愁与欢乐。当天上落下最香甜的馅饼时，自觉地从生活铺开的桌边起身，有意识地将具有教育意义的麻烦与使命联系在一起。不要在任何情况下过分信任自己。任何事物的背后都存在着上帝的神圣旨意，也就是操控世界的精神：这种精神容不得任何专断的喜悦、鲁莽的满足和偷懒的投机取巧。形成与改变、安抚与奉献，总是循环往复。有得就须舍，有收获，就要与人分享，非此即彼。不要生活在“安逸”中。永远怀着迎接风暴和火灾的心情。一旦与风暴和火灾打了照面，也不要大惊失色，六神无主。从容地说： “就在这儿。”然后对抗它，扑灭它。

32

无所畏惧

假如你捍卫的是正确的事，还有什么可怕的？你会出什么事呢？被开除？被毁谤？被打劫？被侮辱？被起诉，并受到不公正的判决？这一切都不能改变你捍卫真理的事实，这是对的；当你在捍卫真理时，你做的一切也都是正确的。这时不要顾忌任何人或事，只要想着你应捍卫之事的真相。最终他们无法与真理抗争。他们可以践踏，但绝不可能战胜；可以控诉，但无法歪曲事实；可以夺走你的生命，却无法夺走真理。只有当你在捍卫真理时，你的生命才不孤独。在这样的官司中没有花销和收入，但也不能讨价还价。所以永远不要害怕说出你全心捍卫的真理。

33

我们是自由的

当你站在当权者面前时，请想一想，这些人的权力是谁给的？他们能够对你做什么？他们能夺走你的善良、自由或生命吗？然后呢？微生物、传染细菌都能夺走你脆弱且注定要毁灭的生命，就像昆虫的生命一样。不，即使最有权力的人也没有真正凌驾于你的灵魂之上的力量。所以，当真理握在你手中，而非他人手中时，他便无能为力。只有当他发现了你的罪孽时，他才掌握了真理，能对你有所行动。因此，不要在乎大人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时刻谨记，只要掌握真理你就是自由的，而有权有势者对真理无能为力。

34

哲人亦逝

一切试图将我们的立场和行为与死亡对立起来的文字材料，都残留着一股耻辱而令人生畏的余味。这皆为“幸福的（美好的）死亡科学（艺术）。”注古代异教徒、中世纪基督教先知、清教徒、被迫害的教徒、人文主义者和新时期的自然科学家都试图相信，根本不应该害怕死亡。关于如何面对死亡的问题，有些人建议应表现出傲慢和骄傲的尊严，另一些人建议以智慧的平和与顺从去面对，还有一些人则建议冷静应对，甚至有人提出要怀着强烈的渴望拥戴死亡，仿佛这是头等美好的事情，是极乐世界的入场券，还不能跑着去兑换，以免显露出自己贪婪的嘴脸。塞内卡在教导我们要保持冷静时就是这样说的，因为他指出了我们在生活中所放弃的一切是多么无关紧要，多么无足轻重。哲学家波伊提乌，博物学家赫胥黎都将生死当成一次化学反应的两种产物。一切哲思为了抵制死亡的魅影，都企图将人们引上死亡魅影的对立面。

这种尝试是很人性化的，令人印象深刻，也正因此而显得绝望。你要记住，哲人们也会离世，即便他们说“死亡只是转变”也是枉然。他们无法让这样的智慧平静我们和他们的内心。也许他们的思想能够阐释这个真理；但他们的心却无法安息。塞内卡口中念念有词地撒手人寰。不要羞于承认对死亡的恐惧。也不要羞于承认你为了那陌生而又几乎无法理解的不确定性，例如死亡、消散、虚空，放弃了令人厌烦却早已熟知的一切，例如生活，而痛苦万分。尽情地畏惧吧。别抱怨，要畏惧。倘若抱怨能宽慰你的心灵，就另当别论。不要为了“高贵的尊严”而虚伪地死去。要像活着那般死去：以人的方式，勇敢些，也敬畏些。

注　此处为拉丁文：Ars beatae moriendi.

35

真正的需求

吃蔬菜、植物和水果要活得长许多。吃肥油和红肉的人其寿命则要短许多。多吃鱼，每日必吃粗粮面包。平日里万不可饮酒，勿沾任何酒精类饮品，要喝，也只能在晚餐后，喝最纯净的葡萄酒，其他时间则滴酒不沾。若一天中你已喝过了葡萄酒，则二十四小时之内不要再碰葡萄酒杯。当你衷心希望与另一具身体内的血液汇流相融，就要细心聆听自己血液的汩汩流淌声。避开一切暂时的诱惑。知道什么时候你真心需要的是什么，你，你的身体、口味、脾气，何时你又因贪婪、虚荣和厌恶而饥渴难耐，或是怀有强烈的好奇心。

要过符合你身体的真实需求和性格特点的生活。

36

敌人

你身边的人或公正无私，或亲爱友好，或敌意对立，他们会因为某种思想或者先入为主，或者受利益驱使，站出来反对你。这就是人类生活的规律，只有这样，生活才充满了绚丽的紧张色彩：朋友和反对者之间的大部分人是保持中立的。

然后，还有敌人，比反对者更甚。你们就像是命运钦定的对手，没有原因，无法解释。你了解他，他也一样了解你，而你们的生活轨迹在任何方面都毫无交集。他忌妒你，攻击你的面包，攻击你的生活：虽然你从未招惹他。你们一生都在寻找和躲避着对方。

对他，你又能做什么呢？首先你要试着理解。他是你生活的一个平衡点，没有他，你的奋斗也会显得散漫而懈怠。你需要他。要战胜自己，首先要战胜他。要得到真理，就要正确地与之抗争。你要变得更出色，因为他认为你有敌意，从而大肆宣扬。上帝选择了他作为你在人间的伙伴。你们就像一对击剑运动员，拥有共同的事业。不要太早将他击倒，千万不要将他击倒。他教会你生存、战斗、防守。要知道，你需要他。

37

献给天下女性

向女性致敬。

向你致敬，是你生下了我。向你致敬，你曾是我的妻子。向你致敬，你是第三个、第十个、第一千个当我倍感孤独时，在大街上擦身而过，对我报以微笑、柔情，向我投来温暖的一瞥，当我害怕死亡时，温柔依偎在我身边的女人。向你致敬，因为你曾满头金发。向你致敬，因为你曾雪白动人。向你致敬，因为你的手长得如此美丽。向你致敬，因为你可笑却很善良。向你致敬，因为你聪明而又开朗。向你致敬，因为你耐心而又大气。向你致敬，当我生活失意，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时，你柔顺的头发滑过我的脸庞。向你致敬，每当我觉得高处不胜寒时，你用自己的身体温暖了我。向你致敬，因为你生下了我的孩子。向你致敬，因为你用温软的手指合上了我的眼。向你致敬，每当我饥渴难耐时，你为我准备面包和酒。向你致敬，你的身体散发着迷人的光芒。向你致敬，你像动物一样善良。向你致敬，因为你的身体散发着生命伊始时大地的香味。向女性致敬，致敬。

38

祖国与国家

是否能像我说的“我要用带钉子的皮鞭强迫你爱自己”一样，教育别人热爱祖国呢？祖国仅仅只是土地和山川、逝去的英雄、共同的母语、坟茔中祖先的遗骨、面包和广袤之地？不。祖国就是你，是你的本质，你的灵魂发肤。她生你、葬你，你经历她、表达她，一切或艰难、或美妙、或激情、或空虚的时刻组成了你生命的整体。而你的生命就是祖国命运的一瞬间。

我无法教会你爱国之心：因为否定自己的人，一定是个疯子。从历史层面来看，你的祖国是一个放大的永恒体。祖国就是宿命，对个人来说也一样。你“爱不爱”它并不重要，你们唇齿相依。但我发现，也感觉到，总的来说，不管是在正式场合，还是白纸黑字中，抑或在演讲台上，你更愿意承认对国家的爱。因为祖国无法给予你什么，不能为你封官晋爵，无法给你提供锦衣玉食。祖国只是祖国。倘若你圆滑世故，懂得溜须拍马，能在世人面前挺起胸膛，勇敢地承认自己热爱国家，即便被施以轮刑注也无所畏惧，那么国家便能为你提供诱人的官衔、装饰在燕尾服上闪耀的链子和上等的前腿肉。当然，通常在这种情况下，人们是不会被施以轮刑的。正因如此，一切对国家的爱都值得怀疑。热爱国家者，屈从于利益。热爱祖国者，则顺应命运。当你在演讲台上惴惴不安，心跳加速时，想想这些吧。

注　轮刑：19世纪初，欧洲用来执行死刑的一种方式。

39

耻辱与他者之痛

一个全副武装，希望以符合人类标准的方式在生活这个残酷的战场上为自己争得一处容身之所之人，不应该只追求公平和绝对的公正，而应以无所畏惧的英勇、对一切人类阴谋和危险的蔑视、对一切人类境遇的超然思索来教化自我。我以为，超然之下并非是无礼的麻木不仁，而是对各种来自生活的打击所表现出的极富内涵、个性鲜明的冷静态度。人类的恶劣行径、丑陋嘴脸、各种意外和悲剧背后的盘根错节、形形色色的不确定因素，每时每刻都在我们身边徘徊、游荡，摧毁我以艺术之利器在内心和这世上建起的精神大厦，搅扰我内心之静匿，侵蚀生活中暂时的满足感，剥夺我合法之所得——决不能完全超然地对这一切无动于衷、置若罔闻。

当眼见无辜者被羞辱、被欺凌时，我们无权表现得超脱、冷漠。这时，作为一个人，不要试图因为某些观念、哲思或道德判断，对所见的人性之恶无动于衷。把你的优越感、冷漠无情、无动于衷和高傲自大留给自己吧。同情他者之痛，释放激情，有所作为——不要抵触向强者施压，如果有必要，只管放手去施与帮助，即便是乞讨、贿赂也在所不惜。别人不需要你公正而冷静的智慧，不需要你的骄傲，更不需要你的优越感。无辜者的痛苦和落魄要求你放弃内心的宁静。这时，只有这时，你无权享受孤傲的清寂。好好记住这点！

40

良知

只有良知才能成为你的判官、刽子手或是伙伴，其他谁都不行！如果你要写作，你只需要良知有所顾忌，而不是别的。当他人对你寄予希望，或期待你为之发声，而你却无法回应时，不用在意他人的期待，也无所谓你将受到何种惩罚！牢房与羞耻，枷锁与沉沦，虚假的指控与咄咄逼人的羞辱，贫困与苦难，这一切都无法触及你身。只有良知能惩罚你，只有这隐秘之音能告诉你： “你犯错了。”或： “做得好。”其他一切皆为浮云、迷雾，不名一文。

41

作家，只能自卫

我有过几次被人跟踪和袭击的经历。在一个作家的生涯中，被跟踪是难免的，有时还会遇到生命危险。我觉得，任何外界帮助都无法保护一个受到攻击的作家。政府不行，法院不行，同行不行，就连好心人发自内心的鼓励，或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也不行。只有作品能够保护作家。但也不是作品的质量，因为它并不稳定，只有能够透彻地照亮一位作家所有作品的内在意志才有资格担此重任。这股神秘的力量之源为作家提供了某种暂时的保护，使其免受伤害。只有当公众能够证明其写作意图不够诚恳时，作家才会受到伤害。那么，作家及其作品即走向自我毁灭。此外，其他一切都不重要，包括指控和保护。

42

阅读

阅读耗费力气。有时，认真阅读甚至比写一本书还费力。要真心诚意、热情洋溢、全神贯注、坚韧不拔地阅读。作家可以喋喋不休；但你在读书时要保持沉默寡言。认真聆听书中前后左右紧密相连的每一个词，仔细辨认引领我们进入深远意境的细微痕迹。关注那些也许在作者埋头追求写作进度时忽略了的神秘暗示。绝对不要像你受邀前往一次庄严的盛宴时，用餐叉轻佻地拨弄盘中餐一般，轻视所读之作，认为它是多余的。要优雅、宽容地阅读。每次都要像在行刑前阅读由狱警送到你牢房中的最后一本书一样。用生命去阅读，因为这是人类最伟大的馈赠。要知道，只有人才阅读。

43

秩序与天意

我感觉到，人类生命形式的底端存在着一定的秩序。因为人类的生命是上天造物最复杂的表现形式。可能，在别处，在那些更低级、更简单的生命世界中也存在着秩序，例如岩石、浣熊、两栖动物和行星的世界中。一切皆有秩序，即便我们纤手不动，事情也会找上我们。秩序也存在于这样一种情况，即我们不时地动动手指或起了念头，只为让事情找上门，让自己贴近就个人而言，与我们自己密切关联的某种状态，某些人或是某些思想。我相信，一切皆有 秩序。

但我也相信，这种秩序的背后存在着我并不熟悉的意志。随你怎么叫它，我管它叫天意。这种意志关照着我本人，它惩罚我，引领我，安排我的生活，鞭策我前进，无时无刻不在守卫我，建造了我的世界，也成就了我自己；它懂得如何善用我。随着时间流逝，却对此毫无体会的人，非聋即瞎。一切事物的背后都存在着天意，我也相信这个。

44

公正的评价

公正地评价你自己，就像你告诉自己要公正地评价他人一样。你没有不耐烦的权利，无权偏颇行事，提出过分的要求。你若希望世界能承认你的地位，请先确认自己举止得体，耐心宽容。别对自己要求过于严苛，就像你公正地评判他人一样，也别提其他更过分的要求。我们不可能无条件地跟自己纠缠下去。尽可能保持谦卑，要知道，最可悲的是你的力量也十分有限。要为工作、抱负和人类的需求同情自己，而不仅是同情他者，同情别人是不够的；也要同情自己。你也是人：在世俗的竞争中这点是多么容易遗忘啊。不只是其他人忘了，有时连你自己都忘了。

45

灵魂与权力

一切激起人类古老智慧的问题都归结于： “人类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大家一致认为： “只有心灵。”

这是原初的，是的，唯一的真理，是被人类认知所熟识且无条件接受的。时间、经验、体验和思考都没有改变这个真理。我们的力量不是别的，仅仅是心灵。但这份力量是有限的。谁也不能伤害，谁也不能从我们这里夺走心灵中受到约束的力量，任何暴君、制度或自然法则都无法阻挡我们心灵的自由。这自由是理所应当的，与之相比，一切身外之物，如社会、权力和金钱能够给予我们的自由都是脆弱的、相对的。

46

医生和环境

中世纪时有一种迷信认为，医生在把它们的营生器具带到各处的同时，也带去了疾病。这种迷思直到几个世纪后的孟德斯鸠时代，才被扭转过来。

并不是医生带来了疾病，而是疾病造就了医生。我们需要认识到，不同的医生适应不同的环境。在巴黎备受追捧和推崇的治疗方法，在伊斯坦布尔就不一定有效。在奥斯陆疗效显著的药物到了马赛或布达佩斯或许并不一定能起作用。在伦敦能妙手回春，治愈千万病患的医生，到了被命运抛弃的巴格达，也会束手无策。人生病或痊愈，不仅仅取决于体质和习惯，水土环境因素也很重要。赫尔辛基的腹泻，到了喀土穆就成了抽搐，抽筋在布达佩斯用氨基比林就能治愈，而在中国，中国人不管用多少氨基比林都只能望洋兴叹。佩斯人只要服用半克奎宁，苏门答腊人却要服用一咖啡勺才行。人生病与否取决于很多因素。下次你要责怪医生时，请先 三思。

47

不能同情背叛者

在人类的指控中，只要有可能，任何事都能得到相应的辩解，除了一种情况：那就是当你发现被指控者在经过长期冷血的精心策划后，犯下了背叛的罪行。

一个杀人犯都能比背叛者更容易获得原谅。多数杀人犯都是激情犯罪，他将用余生来偿还。根据某些深奥而难以理解的法律解读，杀人犯和受害者常常被看作是一体的。因为多数杀人犯最终将走向绞刑架。但背叛者紧握着你的手，凝望着你的眼，探听你的计划，跟你同叹息共悲伤，甚至许下誓言。决不能原谅背叛者，也决不要对他们和颜悦色。一旦背叛，不论男女，都失去了一切接受检验、被救赎、被宽恕的机会。将之逐出你的生活，无情地审视其命运。不论是公开还是私下，他都只能形单影只，无法被救赎。

48

旅行

切勿独自旅行。孤独的旅行者是在身不由己地完成任务。只有与可以信赖的贴心人同伴同行才能启程。与一个敏感细腻、容易相处的女子或一个观察力敏锐、耐心细致的朋友为伍能够极大地丰富旅途体验，为途中的美景增色，增进对旅途中外界面貌的理解。独自旅行是一种折磨，令人不快，就像把人关在了一座大若世界的牢狱中。

人只有在结伴出行时才能看到、感觉到这个世界。旅伴能化解途中产生的不悦、晦气和不断浮现的状况。大出逃年代，我一个人走了很多地方，轻装简从，风风火火，像是在匆忙地找寻着什么，却唯独缺失了一个能在危急时刻伴我左右之人，一个能够与我相互照应，共同分担房东的尖酸刻薄、气势凌人，一起面对路上遇见的疯狂的凶险之人。有一个合拍的人相伴，你可以环游世界，之后你才会发现这一切简直就在眨眼之间。孤单一人，你就只能乘着高速列车或是飞机，在全世界爬行。

49

无所畏惧

若你心如止水，若你敢与虚荣、淫欲、贪婪斗争到底，还有什么能够让你畏惧？若你不纠结于自己，还有什么力量能够折磨你？若你的心自由飞翔，那么牢狱之灾对你又算什么？若你看透了世界和心灵，也不奢望任何琐碎多余之物，那么死亡又算什么？是的，你确实如此，像个郁郁寡欢的孩子，只因为没有得到这个或是那个。永远牢记： “我没有权力，也没有欲望，也许我连健康也无法拥有。但我多么坚强、多么富有、多么优越，因为我把欲望转化成了对真理和本质的追求，我的心多自由！”谁都无法夺走，也无从给予更多。

50

卑劣与协助

人性的卑劣程度是无限的，其热度足以燃烧，其产物原始而多变，其表现形式令人惊异，甚至令人恐惧。我们能感觉到，这是人类最强大的力量。

但不久我们又发现，很多时候当人性的卑劣冒头时，人性中向善的意愿也会突然显现。这种帮助的意愿比起人性的卑劣，经常会显得软弱无助、胆小怯懦、举棋不定，帮助的力量更难获得。但它会不请自来，即便有时十分害羞。你应该很清楚，是人的意志召唤了向善的意愿。尽管有时会姗姗来迟，也许并不完美。但最终还是会成功的，这是我的体会。

51

活在人性的范畴内

你活得很累？是的，有一天你感觉，当你来到这个世界时，肩上的担子太过沉重。

有太多的反对声，不确定的事情，太多的敌人，太多的丑陋、绝望，责任太大，痛苦太多，欺骗泛滥。但你难道没有想过，也没有感受过，正是这些绝望，正是这些“太多”和“太大”赋予了你生活的层次和生命的意义？你难道没有发现，你的使命都是你个人的事情？你难道没发现，即便被如此肆无忌惮地过分挥霍的大自然，也能尊重你作为人存在于世的事实，在人性的范畴中完成你的使命？除了劳累，你还能奢求什么？这就是你的使命：活着，并累着。

52

打包催人老

旅行吧，但请务必少带行李。去旅行吧，但须时刻谨记，对旅行者来说任何地方都不是久留之地。不要花太多时间收拾行囊，也不要为你的旅途携带多余之物。打包催人老。

生活中琐碎繁杂的事务最擅长易人容颜：沉闷的心情，日常琐事的纷繁杂乱，因掉落的纽扣引起的恶劣情绪，信件没能及时寄出的麻烦，还有旅途中收拾行李的烦恼。人衰老的过程一点都不戏剧，颤抖着的一缕银发，日渐钙化的血管，不是。若一周后行李箱还没塞满脏衣服，而一周前所有的衣服都熨平，整齐地叠放在箱子中，这样的人也会早衰。像鸟儿一样自由旅行吧。这样就能去得更远，保持年轻。

53

忏悔

一天之中，应该对做过的每一件事都进行忏悔。是所有的。这无可避免。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你或是犯了错，或是放了债，或是胆小，或者是犯下了滔天大罪，一天中你总有需要忏悔之事。所以要强壮你的内心：因为其实你并没有罪。如果人们把你领向木柴堆，你要知道：我是清白的，但我也是有罪的。自觉地忏悔，就像尽义务一样尽早完成：这么做才对，如果你这么做了，人们会更加欣赏你。不要拖拉。你还能有什么期望？你是人，你有罪。

54

胡萝卜

我觉得，切成碎末，浇上柠檬汁的生胡萝卜不仅是一种饮品，更是舒缓神经，特别是视神经的一剂良药。我听说——不是我的亲身经历——生胡萝卜中的胡萝卜素能够增强视神经功能，有时还能阻止失明的过程，消除初期白内障。这只是一种可能性，不一定准确。但可以肯定的是，进餐时我们食用的浇上柠檬汁的生胡萝卜碎中，含有某种对人体有益的成分，它能增强体质，使人脾胃清新。这样的胡萝卜碎可以代替沙拉使用。还能肯定的是，它绝没有坏处。同样，我也推荐吃不削皮的苹果。应季时，每天吃一个，再喝些柠檬汁和橙汁，多多益善。回想起来，那些年的冬末，我每天都吃很多生胡萝卜，喝柠檬汁和橙汁，从没得过感冒，也没染上什么传染病。

55

人类的物质

五千、一万年来，人类的物质没有发生什么改变。只是外表的装扮以及人类社会的标准和环境发生了改变。人的心和性，都未曾改变。古老的巴比伦城中的居民与布达佩斯人一样生活：他们的心中同样感受着，并回应着世界。只有这样——在缺乏工具的状态下——他们才能更接近这个世界的秘密，更接近时间、宇宙和自然的启示。从前，他们的听觉更灵敏些，视觉——当时也没有望远镜——更敏锐些，心智更有灵感和魅力。人类世界的物质并没改变，但人类——拜天才和技术所赐——却比不上文明伊始的年代，在文明的进程中失明、失聪，日益懒散、愚笨。接受的资讯越多，越不明事理。人类以为，掌握宇宙易如反掌。而文明这个庞大的机体，已将人类从宇宙这个神秘奥妙的大家庭中扫地出门了。

56

参与他人的活动

不论你要逃避工作、角色还是行为，都是不会被允许的。他们尾随着你，要求你参加各种活动，分担烦恼，出谋划策，分享希望。若你要从一份共同的事业中抽身而出，他们会拽着你的衣角，攻击你，剥夺你的特权。你要学会冷静地与这些人相处，但如果你恰好是个艺术家、思想家，或是个有深度的人，那就太不容易了！你要跟他们悲喜与共，他们感到满足时，你也要表现得兴高采烈。

你认为每个人都要对自己负责，他们都是有感情、有参与感的人；但集体中的人就像毫无价值的牲口；廉价的几个词句就能使之热情激昂，卑劣的欲望扯开了众人的胸膛。若非我情我愿，我又怎能参与到集体当中，坦露内心的伤痕？

我只能说：保持心灵的自由，坚持真理。当别人要你否定自己的良心时，你要断了他们的念想。无所谓这样的行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或得到何种结果。团结的底线是坚持真理。不仅是他们，你也有自己的原则和权利。这种原则和权利就是真理：头可破，血可流，此权不可夺。

57

忌妒

有些被贪婪、虚荣和忌妒深度传染的人患上了不治之症，试图接近病人，进入他们病入膏肓的内心只是徒劳。对此你要有所准备，但要极力避免出现这种情况。任何宽厚的举动、无私的奉献、英勇高贵的亲近都帮不了他们。他们一旦看见有人获得了工作、受到了仁慈命运的恩宠，或是生活中得到了其他好处，便会像疯子一样，大发雷霆，在梦中破口大骂，口沫横飞，在背地里捣鬼。这些人病了，得的是传染病。你要远离他们，不要以为争吵和举证能够让他们低下头。这就像你要向身患重病者证明，健康的人是清白无辜的是一个道理！他不会相信。当你向他们指出生病的缘由时，他们会憎恨你。假如你期望他们有所感触，他们便会以棍棒相向。他们深陷在情绪中无法自拔，就像他们注定被毁灭的命运一样：他们只知道唯一的行事方式就是报复。不要与他们争执，要回避他们，像接受命运的打击一样忍受他们在地球上的存在。

58

行为准则

注意，永远不要在工作中、生活中手忙脚乱；是的，即使在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中也要保持各种环境中严格的连贯性。不要一心二用。写信的时候，不要打电话；吸烟时就不要以为气管炎还能痊愈；看书时别听音乐。最重要的是，要时刻注意身边事物和环境的深层规律。人世万物中，存在着一种灵性，学学也无妨。你若手中有物件，就紧紧抓住；你若接受，就要保持清醒并承担一切后果；你若发声，就做顽石，永不反悔；你若高兴，请毫无保留地开怀大笑。人生有机敏的一面；日常生活中也存在着无与伦比的精妙之处。有时候星期一也会不顺遂。注意你的行为。人生中多数的不幸并非由厄运造成，而是笨拙、倦怠和粗俗导致的。学一学这种精妙的技巧，这种灵巧的生活，训练你的行为举止，成为一位生活的大师。

59

友情

没有什么关系比友情来得更深刻、更鲜活了。相爱之人，是的，以及亲子关系中也存在着多少虚假和自私！只有朋友是无私的；否则他就不是朋友。只有朋友是真实的，因为他只愿做朋友，而非自己获得善与美。爱人总是有些企图；朋友则不会。孩子总是希望从父母那里得到些什么，或是超越父辈；朋友不会惦记着得到些什么，也不会想着超越。生命中，再没什么比寡言少语、善解人意、耐心细致、无私奉献的友情更神秘和高贵的礼物了。也没有什么比这更珍贵。

蒙田思考了一番拉伯雷的感受后，说道： “我们是朋友……因为他是他，我是我。”正是这样的。塞内卡有一次在写给鲁西留的信里坦诚道： “朋友会相爱，但相爱的人并不总是朋友。”这句话再准确不过了：这就是真理。所有的爱都有问题，因为自私和贪婪在灰烬中闪着火光。只有朋友间的吸引是无私的，没有利益之争，也没有儿戏般的试探。友情是责任，是坚强而严肃的责任，是人类最伟大的角色和挑战。

60

爱情

永远不要像观看一场绝望的战争一样欣赏女人和男人间被最残酷的自私和虚伪点燃的交战。当你面对女人时，不要让那些堕落的瞬间、平静的生活状态和短暂的放松麻痹了你；你是英勇的斗士，你的对手要剥你的皮，过你的生活。像骑士那样优雅地战斗，战斗吧。假若你遇见了气度非凡，就用非凡的气度给予报偿；假若你得到了温柔，不假思索地回敬她你已得到的温柔。但一刻也不能忘记，永远不能忘记，一切感性相遇的本质都闪烁着赤裸裸的自私和虚假的火光，委身于女人床笫的男人就像躺在火海之中。他可以让这火光熏黑皮肤，以挽救人类的等级和尊严。集中精神，战斗。对手们就在你周围，她们头插羽毛，面着油彩，仿佛蛮族的战士。

61

皮笑肉不笑

有一种人，只会用嘴笑，像是得了小儿麻痹，也仿佛他们的听觉和嗅觉都失灵了。你用生活中不幸或可笑的情景与他们开玩笑时，会吃惊地发现，他们完全不明白或者根本没听你即兴创作的简短故事中的可笑趣味：他笑笑，但只是用嘴笑。他的心和意识参不透故事深层意味深长的可笑之处。他只是礼貌地报以一笑，龇牙相向。但他的心从来不笑。这难看的怪笑模样非常可怕。不要跟他们开玩笑。你与他互动，他却只会用尖牙回应你。

62

生病就是休息

在生活无休止的竞争中，多数人只在生病时休息一会儿。生病，用法国诗人的话说，不仅是穷人的旅行，更是穷人的休闲，是冬季的里维埃拉、塔特拉山，或是埃及。为迎合火热的气氛，疾病往往会带来真正的发烧，以便让人稍事休息。胸怀大志或永不满足的人——比如诗人克莱斯特——“不断地辗转于城市之间，就像热病选择床榻”，他们只能在病床上思考真正的欲望和无法实现的激情。

生病也是休息，这是老生常谈了。正因如此，你要遵循大自然的指示，接受必不可少的病假，在你的生活节奏中插入一小段精妙的生病之旅，好好休息。有时即便健康状况极佳，也要在床上休整一天。你会饿得胃抽筋，连钉子都不放过：自觉地饿上一两天吧。你的心脏不会因为尼古丁而抽搐：在自愿的情况下，远离香烟三天，对你有好处。最低限度地关注你的身体器官，这会让它相当放松！这些微妙的、完全自主的生病或痊愈的状态，自发的节食，完全抽离，好好休息的方式类似东方的传统，或是像进行了一次盲肠手术。试试看，你会发现这很神奇。

63

凡事需要等待

凡是属于你、接近你的东西，或者不论是人、思想，抑或是状态，都要以最圣洁的耐心去等待。切忌操之过急，万不可轻举妄动，总之，不要急于得到它们。因为这些适合你、注定属于你生活中的一部分的人、思想和状态，即为你世俗和精神的命运，它们必然会向你靠近。书籍、男人、女人、友情、知识、真理，你应与所有这些属于你的人、物，在某一天如缓至之潮般，热情相遇。但别慌张，也别急于靠近。如果过于匆忙，则会错失一些重要而私密的讯息。倾尽你的命运和人生，耐心而专注地等待吧。

64

等待

如果有人不能如约而至——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朋友或是陌生人——你只能等待十五分钟。随后你就应该离开。若他没法为自己找到合理的解释，这样的人你就再也不用找他了。不要把怒气和伤害放在心上，因为这不值得。但也不要再为别人提供让你长时间等待的机会。因为傲慢和懦弱会伤害彼此。让人等待也是一种傲慢的伤害。

所有，所有的事都应该精确到秒。你不能因为自己的劳累、伤感或是烦闷就打破守时的礼仪而犯错。守时不仅是高贵的礼仪，也是每一个有责任心的体面人应尽的义务。上等人是绝对守时的。自由散漫、目中无人、不务正业的人才总是迟到。这样的人最终会错过人生中的重要约会：认识自我。

65

执迷不悟者

应无时无刻，无所不用其极地与执迷不悟作抗争。与张着血盆大口的疯狂情绪作斗争，它源于人类最隐秘的内心深处，想要撕碎、重建这个世界。用耐心、解释、理智和再教育来反对执迷不悟。还有参与。为执迷不悟感到惋惜。它向你发作，但突然爆发的狂暴咬断了它的舌，粉碎了它自己。

66

不要辜负自己

如果我们为自己设定了人生准则，无论如何都要严密守护它。因为一个成年人的生活是由人生准则和生活方式构成的，这就像用砖块稳固地建造起一座建筑物一样，而当其中的这块或那块砖被抽走时，这个建筑的结构也会被动摇。我们的生活遵循着被世人唾弃为异想天开的行为准则，度过了四十个年头。我们知道，这些准则的真正意义是自我放纵的借口。起床、睡觉、娱乐、工作、社交，这一切一直都有严格的规定。

若我们试图违反这些准则时，内心便会充满罪恶感。你的生活方式不可能是“自由的”。你自己也许有时能随心行事，决定啦，爱好啦，主意啦，都可能是自发的：但你的生活与万事万物息息相关，绝不可能完全如你所愿。如果人们对你不按照他们喜欢和想象的样子，对生活这样或那样地感到不满，或是你被迫按照他们能接受的方式生活：你也不必感到委屈。你不是为别人活着。倘若你违反了自己制定的准则，这种背叛就会纠缠上你。即使是犯罪和失误，也要遵循你生活中不变的准则。在这个世界上，你可以尽情地犯错。只是别向自己示弱；因为这才是真正的失败。

67

忠诚

最伟大的忠诚就是不论别人说什么，你仍然坚持工作。比这更真实的忠诚，是当你感觉自己无法如事前预期的那般完美地完成工作时，就停下来。在这两种意愿间努力生活，而不要用嘴说，全身心地为你的工作而活着，无情地审视你的作品。不仅只有创作需要力量，评价作品也是一样的。要比世上的任何人都更严苛地审视自己的作品。

68

过节

生活中碰上节日时，就全情投入，尽情庆祝吧。穿上黑色的衣服。用蘸了水的梳子打理头发。由内而外洗漱一新。忘记日常生活中的一切陈规和重担。节日不仅仅是你在日历上用红笔圈出的一个日期。看看我们的先辈们，他们是多么虔诚、投入，他们怀着热烈而狂喜的欢愉庆祝节日！节日是特别的。节日是深沉而充满魔力的突破。要让节日更有气氛。舞蹈、鲜花、年轻的姑娘、精美的首饰、令人热血沸腾又可忘却烦恼的酒精充斥其间。最重要的是，要保持一些旧时习俗，留出空闲时间，学会停下来，完全地放松，充满激情，毫无顾忌。节日是生活的上层活动，有更深的意义。准备好用你的生命和灵魂去庆祝节日吧。

这不仅仅是你日历上的一个红色标记。生活也会为你带来另一种看不见的节日。这时，请忘却一切烦恼，投身于其中。

69

鲜有理解透彻的“意义”

“意义”不足以让我们理解自身或是这个世界的各种现象：对于本质性的、无以作假的理解和感受来说，需要比“意义”更有意义的其他东西。对于理解尘世之物来说，仁慈，卑微，某种幸运地特定存在于躯体和本能中的运行机制，考验对象的优势地位，也许还有顺应形势的星象图，都是不可或缺的。当你为自己能理解万物而沾沾自喜时，请先考虑一下这点。

70

幸福

幸福自然是不存在的，就像大多数人的想象一样，它的意义经常被引申、包装，贴上标签。就像只要走进一间药房，花三百六十福林注买一盒药吃下去，就再也不痛了；就像一个男人对生活在某处的某个女人的意义，或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意义，若他们相遇时，不会有误解，没有自私、愤怒，只有永恒的明媚、长久的满足、愉悦和健康。当愿望无法实现时，幸福也可以是其他东西。

大多数人的一生都殚精竭虑、费尽心机地为得到幸福而努力。他们制订让自己幸福的计划，为了搜集幸福的点滴去旅行、去工作。当生命离去时，他们才意识到，幸福的碎片永远搜集不够，幸福只是过程。他们忘记了这个。

注　福林：匈牙利货币单位。

71

性与悲伤

凡事都与性相关。即便是最纯洁的生活也一样。但性也是悲哀的。

看待身体之事要像看待一种评价。只有脆弱是人性的。欲望毫无人性，令人绝望。

但将所有的外向活泼都评价为一种欲望，也是无情的。就像法老们驱使赤身裸体的奴隶建造金字塔一样，这个鲜活的世界以非人般的意志在欲望与满足的两极间建立起来。

贫穷、赤裸的奴隶，当淫欲的鞭子抽打你的背时，你希望得到什么？

是快乐？还是满足？

你用自己的精血建造起世界的广厦，被迫辛勤劳作。只有敏感与脆弱能够让你将无情的性的束缚带来的悲哀的压迫感忘却片刻。

72

心碎

就像咖啡馆中，那个香颂女歌手唱的那首歌一样，歌曲让我们知道，破碎的心无法再修补。

生活中也有这样的教训。如果一个人，抱着极大的信念，义无反顾地接近另一个人，最终被伤害了，那么“他的心碎了”，便永远也无法再将自己的信任无条件地奉献给他人了。世上再没有什么比人类这种动物更敏感了。人类无法忘记心灵和情感的创伤。无论生活为他带来何种友情或爱情，他都会心生怀疑。所有的关系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折磨，是危险的游戏，复仇镌刻在人性中。人类就是这样。如果你碰见这种受过伤的人，请记住，你无法安抚他的心灵；也没有任何耐性、智慧、宽容和兴趣，能够抚慰这颗曾被欺骗的心。

73

身体锻炼并不一定健康

例如我，是的，一个成年人，极其热爱游泳和打网球。我在四十岁以后，就特别喜欢打网球；这是唯一文明的运动；双方面对面全力拼搏，但对手间永远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会彼此触碰。这就像路德永远不会遇见他挑战了一辈子的伊拉斯谟。游泳也不错，尤其是在海里！在沉静雄浑的海水中游得时间长了，仿佛一个人回到了生命最初的分子阶段！但我认为，这些身体锻炼把我从工作中分离了。这对我的工作和心灵都不利，最终也将有害于我的身体。所以我就减少了自己的兴趣；这所有的一切包含了太多虚假成分：保持年轻和健康！但年轻和健康不关我的事，是的，甚至连预防疾病也跟我没关系。从事脑力劳动的人只关心一件事：脑力劳动。也许散步是锻炼身体唯一的途径，它能让你接近自己：比如白天时，强盗在监狱的操场上散一小时步。工作就是最大的掠夺。

74

性格教养

你是否骄傲又自满地认为，自己已经阅读并理解了许多书，增长了见识，对自然或是人类的精神思考也有了几分了解？你觉得你有“教养”，特别是跟没知识的人相比？你要记住，书中的知识体量是无穷的，对于完全理解一本书，你要知道或应该读些什么？想象一下大英博物馆的图书馆中那一排排环形的书架，你要活多久才能了解那些书中的人类思想宝库中的冰山一角？你就待在书房里吧。坦白吧，放在书架上的那些书里，你到底有多少没读过？读过的书中，你完全理解的又有多少？不，“教养”以狐疑的眼神观察着人类精神的普遍价值，这是一种空洞而虚假的行为。但你要记住，“教养”要求你理解知识，思考并体会如何完成对生活的拼搏。你还要记住，无数人在你之前对世界进行了思考和书写，那些思想在历史的海洋中沉寂，这些人类智慧的结晶，在新的时代，通过各种现象和表征，如潮水般涌来。你记住，要懂得自惭。你的教养水平很有限，也很低级。但可以完善对自我性格和心灵的教养，并使你成为真正的人；即使是在精神认知有限的情况下，也没有问题。

75

懒惰

懒惰分为两种：横向和纵向。有的人，只是懒于做生活的长期打算和计划；他会拖延决定；懒得对生活做规划，把一切都往后推，推得远远的。还有的人，是纵向懒惰。当我们在能想、能说、能行动的时候，却犯懒了。明明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的东西，我们连手都懒得伸出，导致后来也许还要花大代价才能获得。我们不打电话，不写信，不在当下记录下自己的想法。这后一种懒惰是最危险的。生活就在这种懒散的不理不睬中悄然流逝了。

76

敲响警钟的使命

某天，有个声音突然响起。你正好在干着什么，或是被什么事占着手：你相信，这时的工作氛围是最重要的，而它只属于你，是你的使命。当你为这个使命做好准备后，就迫不及待地去完成它。这时，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它对你说： “你还有别的使命。”这时，某个你之前从未考虑过的工作机会出现在你面前。而且，你知道，这份工作对你来说也并非毫无风险。你要改变先前的工作方向，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也可能会引起一系列的误会、争吵和风险。你还需要放弃现有的一切。这份新的工作严重威胁到你的实际利益。而且你要搁置一切，承担起这样的风险，付出努力，做出牺牲，适应新的工作环境，接受这份引人遐想、费人思量的新工作。你不可能误解这声音中命令的口吻。

凡是在这种时候顺应了耳边清晰可见的声音者，也许会由这份工作引起的世俗风险而失败，但他却拯救了自己的灵魂。失聪、随兴或是胆小者，可以从容地度过人生，却在心灵上留下了伤疤，他们永不知足，不得安宁。做选择吧，朋友。

77

聪明和智慧

聪明的人总是容易疲劳、体力透支。在他们身边，我觉得就像经历了一场有预谋的测试。我永远需要集中注意力，因为他们会一直注意着我。他们忽闪忽闪的睫毛，就像猎人注视着猎物般，观察我是否正确回应了他们机智的评论，我是否足够聪明，能够跻身于那些聪明人之列？不，聪明人总是容易疲乏。我也从不能理解他们，那里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大多数时候，他们只会解释为什么某样东西不够好：生活、一部作品、春天，或是秋天？但生活很美好，死亡很自然，人类也没有完全绝望，他们从不提起这些。因为他们是聪明人。

聪明却并不等于智慧。聪明是一种能力，属于神经系统功能和理解能力。智慧却是真谛，是适时的休整，是礼貌的致歉，是心平气和，是妥协让步。聪明的人从来不智慧，他们总是太紧张，永远沉浸在自己的机智之中；但智慧的人却一定聪明，或许更甚，因为他们从不会去证明什么。远离聪明的人，因为他们神经紧张，最终会伤害你。去寻找智慧者。可以与聪明人交谈，而去聆听智慧者。

78

训练与规则

脑力工作与击剑、撑杆跳或是武术一样，需要特定的锻炼方法、常规训练，保证卫生，确保训练规则等。要想在一瞬间从俗气、低劣、邋遢的生活方式迈上最高等的人类活动是不可能的，创作是脑力活动的舞台。

生活方式、生活中简单的日常行为、饮食、环境、日程安排，这一切都决定了一首诗或一项研究的质量。

如果你晚上和白天过着猪一般的生活，就绝不可能在下午五点到五点半这段时间内能够与上帝交流。贪婪、卑劣的生活习性为你的工作带来有害物质。思考需要持续不断的训练；创作也需要更多的素质。

79

做好准备

我们都会死亡——人类生命最伟大的礼物就是，每一天我们都能更容易地认清这个事实，也能更准确地理解它——所以我们应该有备无患地安排日常生活，像生活在尼禄统治的罗马时期的塞内卡、巴黎古监狱地下室中的男人和女人，以及生活在大革命时代中的每个人一样。因为生活就是一场革命，特别是在我们现在生活的这个群众掌握主导权的时代中。

因此我们要积极地生活。每天在书信中，用感觉和思想与世界对话。要及时发现生活中出现的可疑之处；如果有可能，尽一切办法解开疑问；制订并完成工作中可预见的任务；大自然也会很积极回应，它每天都要加工、处理、完成、安排万事万物。

80

政府与公务员

在一个发达的人类社会中，政府和公务员无不被同时期的杰出诗人和思想家批判。社会上聚集起来的群众却离不开这一无是处的政府：西塞罗、莎士比亚、孟德斯鸠都对此表示批评，但没有一个时代能够少得了政府。最初，人类脱离了游牧生活，集结在一处开阔之地，讨论公众话题；随后广场的周围建立起了城市；城市的周围，不论是以病态还是自然的方式，逐渐建立起了国家政权。千百年来，这一进程以同样的节奏不断重复。公务员是社会的产物，政府是城市得以运行的条件。至今还没有人能找到比之更好的替代品。

弊端仍然存在，政府也依然让人头疼；试想一下，当你排着队站在收银处前，只为了在礼貌、恭敬的长时间等待后交上税，或是为了争取法律规定无论如何都属于你的权利。政府的目的是“好”，但并非对人，而是对国家。最好的公务员和最完美的政府机构，应不过度干涉生活，不过分行事。如果生活和政府机关之间通过讨价还价，能达成一半的协议，并且不给对方制造太多麻烦，那就最理想了。但只有高度发达、成熟，极度繁荣的社会和政府才能做到这样。

81

苹果泥

假使你每天清晨醒来后，在吃饭前大口吃掉一两个磨成泥的苹果，你就是做了件聪明事。苹果是禁果。这并不是巧合，苹果是人类意识中最古老的象征之一。苹果树是“知识之树”，苹果则是《圣经》中的禁果。哦，这个禁果与人类密切相关。也许当上帝把人类驱逐出伊甸园时它起了点作用；对此我们并不确定。但我觉得，磨碎的苹果泥是保证每日健康生活的必备之物。它能舒缓、清理、调整肠胃。特别是，当你在打苹果泥前用干净的双手仔细地把它清洗干净，然后再浇上点柠檬汁。这种温和的营养品并不能保证你长寿，但你的肠胃却很乐于每天接受这种清洁、有益的馈赠。人不仅拥有心脏和思想，也拥有肠和胃。

82

真正的愚蠢

愚蠢也分很多种。有些人聪明，但因为出身和成长环境的不幸，其内心闪烁的智慧之光熄灭了。有些人愚蠢，是因为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躯，被欲望驱使，感觉的优越感掐灭了灵魂之光。有些愚蠢的人，直接成为了环境的牺牲品。应该对此表示遗憾。但真正的愚蠢实际上却很少见，且比上述之人更危险、无望。人类是智慧的生灵。要像对待那些远古时代骇人的自然现象、双头铁牛和大自然扭曲而令人费解的旨意那样，对待真正晦暗、绝望的愚蠢，它没有任何意义。真正的愚蠢得不到救赎。这种人的灵魂和体内缺乏什么呢？是圣洁的心，还是某种淋巴腺分泌物？缺碘？还是性激素？我们不清楚。但我们应该知道，最好尽可能地避开真正的愚蠢，自觉地将其拒之门外。不要期望能战胜它，因为他们不是善茬。和蔼可怜的傻人心地善良，而愚蠢之人则内心恶毒。傻子是上帝可怜的孩子，而愚蠢者则是地狱的缔结者。这是他们要承受的命运。

83

悲伤

不要驱赶悲伤。它来之无由；也许悲伤时你也会老去，也许你恍然彻悟，在悲伤之刻与某物作别。并且，悲伤装点了人生。你不必耷拉着脑袋，沉思人生与世间万物不可逆转的幻灭，苦苦寻觅转瞬即逝的欢愉幻想，背负着精妙的尘世之痛爬行在这广阔天地中。首先，消逝的欢愉也许并非真正的欢愉。好好回忆一下。其次，不经意间，悲伤在你面前为这个世界盖上了神奇的银灰色纱雾，万物和回忆，都将变得尊贵。悲伤的力量巨大。你仿佛在旅途中登上了高峰，看清了远处的一切。事物在高贵的纱雾和泛着珠光的昏暗中，显得更加神秘、简洁而真实。同时，你觉得自己更接近于人。你仿佛听到了一曲没有旋律的音乐。世界也是悲伤的。一个完全得到满足的世界多么平淡无奇，多么令人不屑、无法忍受啊；若世界缺少了悲伤，将会是多么悲伤啊！

84

健康和真理

当疾病来临，你以强大的意志力，顽强地挺过一段时间。仅仅在最初时刻，当命运还悄悄围绕着你转时，它就是在衡量你的力量，像斗士衡量对手一般。如果这时你尽量分散注意力，变得无比强大，尽力保持内心和周身的安详宁静——健康才是真谛——这样，在战斗开始的最初阶段，你才会显得比较强势。要像保护名誉和真理那样，保持健康。

85

女人和鸟

女人出于本能，在世上为自己寻找爱的补给，就像鸟儿觅食谷粒和鱼。她们在无尽的空间中翱翔飞旋，本能引领着她们徘徊于江河湖泊、草地平原之上，经过一番繁复的盘旋和入水后，她们也会失败。这时，本能开始展现其神奇的评估能力。她们很少失误，只是有时猎物更聪明些，从嘴边溜走，就像鱼逃脱了海鸥的嘴一样。她们会像海鸥一样悻悻一笑；继续旋转着，徘徊着，不知疲倦，永无止境地飞翔。

86

耶稣和孤独

每个被选作扮演上帝角色的人，都是孤独的。耶稣像拒绝了所有人的怜悯一样，也在十字架上拒绝了自己的母亲。这是《圣经》中最令人痛心的词句。耶稣说，追随者须舍弃家庭，抛弃一切。被选中者对自我和追随者的要求绝不会更低。他没法改变世界，但同时还要做一个拥有四个孩子、妻子、金丝雀和退休金的完美男人、男孩和父亲。这个角色需要彻底的孤独，完全的孤单，残酷无情的行动。为他人担负起责任的人，也被迫扛起了寂寞和无情的重担。无法承担者，就是骗子，即使被钉在十字架上，也一样。

87

关键的十分钟

每个年纪，每个年龄段，是的，每天都有关键的十分钟；当它与那些你目前为止还能承受的东西，像工作、环境、缺失感、欲望、本性等等，碰到一起，你会突然觉得很难接受。这种关键性的力量就像一种爆发力。你为工作折腰，猛然间觉得迄今为止，所有的工作都不完美，而随后的工作任务和要求也令人绝望，难以承受。你向生活低头，就像在开水里翻滚着，你看见一切都纠结在一起，就在一瞬间被卷入无底深渊，裹挟着洪流向你袭来，令人窒息，你感到了胆怯，想要偷懒和蒙混过关，变得自私。这就是关键时刻，这十分钟就是人生和工作中的危机时刻，它比时间流逝得更快。每天都是。这时，你需要知道，关键时刻与时间相连，你要注意内心和手表的指针。就像被速度折磨的人，他懂得迅速的节奏和消逝的时间。暂时放下你手头的工作，调整每日的生活安排，尽量让自己放松些、卑微些。十分钟会过去的。工作和生活，只要它们在一起，它们就会一直存在。

88

偷电人

我认识一些人，他们的学识让我惊讶，他们的思想让我叹服，与他们在一起时仿佛时间也过得特别快。我还认识另一些人，他们也许不是特别聪明或学识渊博，也不会语出惊人，但与他们交往后，分别时会觉得好像得到了些什么。

这样看来，此人拥有的不仅是学问和思想，也是一种电流，以转化的能量和丰富的内涵向四周辐射个人魅力。也有些人缺乏电流，他们从周围吸收能量。他们就像是偷电的人，用电缆从邻居家的房子里往自己家里或工厂里偷电，而使自己家更明亮，自家的工厂效率更高。这样的人更容易使人疲劳。他们永远夸夸其谈。最后，你这个听众，只能惭愧而又筋疲力尽地离他而去。要避开这样的人。

89

意外

应该说，事故，就像巫婆的传说一样，并不存在，需要再继续讨论这个问题。我根本不相信事故，都只是注意力分散惹的祸。一个人被电车撞到，在路上行李被偷，被骗子勒索让你名誉扫地，暴饮暴食损坏了胃肠功能——还有呢？为什么你不多加小心？世界是危险的，生活中的意外随时随地都会出现，这种危险和可能性伴随着一个人的生活。是的，也许这种可能性为一个人的生活提供了更深入的持续性和紧张度。你只要想一想，如果一个人的生活或是这个世界缺少了意外，将会是怎样？这是多么骄傲的自信，多么自负的目中无人、高高在上！不，意外在你生活中的每一瞬间都能发生，东西、环境、人、化学物品、静止的物理画面：这些都有可能和你对着干。所以要小心。不要畏首畏尾，而要以一个人的标准，严肃、唯物地高度集中注意力。也要一直谨记，当意外发生时，并不是什么狡猾的阴谋在肆无忌惮地和你作对，而是你太脆弱、太懒惰、太渺小。根本不存在什么“电车事故”，只有你、电车和自然规律。

90

喋喋不休的人

喋喋不休的习惯对大多数人来说已成为了生活的准则。只要活着，他们就会一直喋喋不休，直到死去的那一刻。他们不思考，只会张嘴喋喋不休，只有这样他们才觉得自己活着。但事实上，相比起真正思考的人来说，这是毫无意义的。他们只会喋喋不休，而喋喋不休的人，从不思考。思考者只会倾听；当无法继续再倾听时，他们就开始说话或是写作，可是只有到万不得已时他们才会这样做。不，对喋喋不休的人来说，铺天盖地的话语是生活的必需品，它能解释冗长的信息、基本的需求、粗俗的品位和浅薄的思想，并由感觉器官来传达。他们若不这样做，就会意志消沉。这样的人不消化物质；他只会将吸收的生鲜物质原样吐出。对他们来说，把舌头当成门锁的使命和威胁并不存在。他们用碎片式的语言填塞世界，直到无法继续承受：喋喋不休者发声时，物质消失了，世界充盈着琐碎的语言。

91

聆听和听者

你并不是一直都拥有聆听的权利。特别是当唠叨的人在说话时，你是迟早要做出回答的。当然这肯定不比一直隐身于人群中做个听众，且只通过作品向世界发声更有吸引力、更舒坦——只通过作品，可以是一本书或是一双制作精良的鞋，或是一种恰巧稳定而平衡的存在。这样才是最美妙的；但生活不会这么便宜你的。你要倾听，但不是像那样或是舒服地，或是骄傲地，或是鄙夷地听着；你无权这样做，因为你是人，你的同伴有权对你提出问题。不，你应该像参加纪念仪式一样，认真倾听。而且只能负责任地倾听，要不断地做记录：一个秘密、一个标准、人类文化的自觉意识。但有时你也需要发言，抖一抖你倾听的斗篷，赤身走上舞台，手中握着高贵的战斗武器——真理。如果一个人否定真理，那他就没有资格倾听。

92

森林和松树

森林中，有些东西非常特别，尤其是松树林中。不仅是松树林中那幽暗得浑然一体的沉默，还有那深沉的阴影、高耸入云的伟岸和虔诚的姿态亦令人震撼。一座大森林以摄人心魄的生命意志表达着自然的力量。请想一想，是怎样的力量和意志造就了这片单株树高达五十米的松树林！大自然建造起这样一座森林，挥霍了多少种子，多少雌雄花蕊，多少次尝试，泼洒了多少阳光和雨露！这生存是多么坚定而深沉啊，除了存在，除了生长，除了长达几世纪的坚守，别无他求，它毫无保留地表达自己，呼吸着回应这世界，不去侵犯他者，为数以亿计的生灵提供了家园和生命的权利。这百英亩的松树林是一个如此伟大而智慧的生态群落。它以巨大的树干同时回应着天与地。空闲时，去森林中走走吧。

93

大自然既神圣，又无趣

当你前往森林、草原或海边旅游时，你的心中充满了神圣而壮阔的向往，不要骗自己：你知道，你的内心深处真正感兴趣的不是别的，只有人。一个喧闹的咖啡馆与大西洋和撒哈拉沙漠，或是喀尔巴阡针叶林一样有趣。是的，当认清实质，揭开秘密后，你会发现，勃朗峰还不如一个人有意思。你赞叹大自然的广阔无边，尽力让你的气质与大自然的生命力合而为一，但不要羞于承认，也不要否认，对你来说，如果不能与你相熟之人的命运扯上关系，即使最神圣的大自然的游戏也会很快地失去它的趣味和魅力。假如人不踏上大自然广阔的舞台，那么浪漫的风景就会在短时间内变得毫无意义，并且显得无聊、平庸。但你的思想、兴趣才是真实的，永远不贫乏。你的什物、经历、作用、命运才是这个世界上的实质，而不是勃朗峰。世界只是你偶然注意到的色彩和装饰；你的内心和意识颤抖着窥视这篇大胆的独白。其他所有的一切迟早都会变得了无生趣。

94

音乐

托尔斯泰说，音乐是最伟大的皮条客，是最危险的引诱。音乐声响起时，理解的道路开始变窄。音乐不需要理解。不要像理解“意义”一样去理解音乐，而是辐射、破坏、穿透、勾引、碰触我们内心的秘密和伤痛，揭开悉心隐藏的隐私。我们费尽心机使其就范——好像春天的洪水，摧毁了“意义”小心划分、耐心耕耘、细心劳作、费心规划、用心调教的土地。而音乐所及之处，“意义”的准则就宣告无效。在音乐展现出的神奇世界中，达成死亡夙愿的荒淫而病态之感受随处肆虐。音乐成灾。一个奉生活为具体认知、行为规范和现实真理的人，就应拒绝音乐，把耳朵合上。缺少了音乐，生活愈显可悲。但更人性、更坚忍、更悲哀，也更有“意义”。

95

幸运

热衷于谈论希腊人、波斯人、米底人、里底亚人这些古代民族及其首领个人命运的希罗多德建议，不要故意去恶意顶撞像星星般悬在我们头顶的幸运。所有古代民族，波斯人、巴比伦人、腓尼基人，一切古代宗教训诫都拒绝幸运的人受到它们幸运之星的庇护。这是神的旨意，因为命运不接受长久的运气：这是希罗多德在环游途中的体会，古老的神话、信仰和传说也是如此教导我们的。房子不属于你，你拥有的金子、女人、孩子，所有的一切，包括你的名誉，就像赌局中的运气，都不一定属于你。属于你的一切都是暂时的：骰子会转向。这是神的意愿。

所以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幸运的波吕克罗忒斯和他的戒指、鱼与渔夫的故事那么动人。人类能感受到命运，不惜一切代价想要逃脱命运的掌控。但这些牺牲都是白费力气：神的旨意不可违抗。幸运残忍地对着你微笑，你若颤抖着走开，它便会跟上，让命运捉弄你、戕害你。

究竟什么是你的，什么是神无法从你身边带走的？只有工作，只有不计报酬、无关荣誉、不考虑结果的工作才是属于你的。只有当你不逃避、不顾忌命运时，这一切才有可能。只有劳累、汗水和牺牲属于你。其他的都会像晨雾般消散离去，仿佛蝴蝶的双翅，脆弱不堪。

96

旅伴

火车上和船上的旅客都觉得，他们走出了生活的条条框框，于是就开始夸夸其谈起来。他们容易受到感染，也更轻信他人，他们等待着奇迹的出现，怀揣着梦想，勇敢地对同伴眨着双眼。注意，请不要伤害他们。他们在不经意间痴痴地向你走来，怀抱着动人的希冀向你提出问题，例如： “你觉得午夜时分瓦拉德会出现满月吗？”你要报以微笑，默不作答。不要拒绝他们，因为火车或轮船开启了他们的梦想之旅，在这种心理状态下（对他们来说，一切变化都是奇迹），他们很敏感。你要微笑、点头，然后接着看书或转向窗外。不要让他们觉得奇迹并不存在。是的，不要浇灭他们对奇迹的热情。你只要说，也许会出现满月，午夜时分，在瓦拉德。一个字也不要多。

97

淫欲

多数人在极富挑战的性关系中会受到致命的伤害。他们的高傲既无法承受爱，也忍受不了不爱；与同居一样，孤单也让人痛苦；他们或是藏于猪圈，或是扮演受伤后心怀怨恨的孤傲角色。

若我们能及时学习贤德，那么对于控制肉欲就更有力量。持久的“感官方法”并不存在；也许友情也不会长久；任何人性的，都无法长久。人生层面不存在情感的“五年计划”；只存在无法趋于完美的状态。“强大的感觉”总是提前来到，最容易受伤。一如生活要经受住巨大的苦难一般，我们的感觉也应暂时抵御烧灼的痛苦。要知道，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忍耐。若有人能强大到将这种冲动转化为更高尚的意志，在工作的闷罐中化解此种冲动，用卑劣的蒸馏器从这种力量中提取出高傲：这样做很聪明。但这是生活中最困难的事情。

98

别人的期待并不重要

别人对你有所期待，当早上或下午的时候，时间在一点点过去，而你却还没完成工作。你会着急吗？你很着急，尤其注意你生活唯一的意义，还有你的工作，是因为别人对你有所期待？让他们等着吧。什么都没有你的工作重要。时间不重要——不要管它，时间会扰乱你的工作。

一天中的时段，就像不管是谁抱着什么目的，对你有所期待一样，都不重要？若你过早地放弃了工作，以便为了健康原因而去旁顾他务，或是在晴朗的日子散个步，或是找到一处疗效显著的温泉泡上一会儿，这些都不重要。你的爱人也一样，如果你继续等待，你将会错失与有权有势者的友情。一切人和事都无关紧要，因为你终将消亡，而即便到了那一刻，你也要完成工作。谨记这条，不要再去关心什么时针和日历。

99

善意的快速反应

因为不只存在善意的懒散，善意的快速反应也是一种罪过，这就是注意力涣散而表现出的过分热情，有些人因此而不断地出入各种场所，或是为了做些有意思的事而频繁地更换工作、改变生活状态——他们不假思索地擦干眼泪，拿起电话处理丧事或婚姻危机，不断地与人握手，匆忙地向刚刚失去孩子的父母表达哀思，通常也会轻率地干涉他人的生活。他们对癌症病人说：多吃点西瓜；不分青红皂白地让情绪崩溃的人看卓别林最新的默片。这些流动的商贩向善良和同情出售廉价、危险的商品。他们给病人提供马铃薯糖。不要接受他们的好意，把他们提供的廉价马铃薯糖吐出来！

100

要求

让你的心灵毫不妥协地追求品质。这是最重要的。人类世界是贪婪的，但绝不挑剔。你要有节制地保持高度的品位。这个世界越来越走向统一，变成伍尔沃斯商店，低廉的出口让人只用六个福林就能买到任何东西，以快速、廉价和低劣的品质满足了追求享受者的日常欲望。这种大众化满足的危险在生活和精神的各个领域显现出来。一种文化，不只是当野蛮人拿着战斧出现在雅典和罗马的中心广场上时，才会消亡。当这些毫无品位可言的野蛮人在文化中心开始进行大规模商品贸易时，文化也将消亡。你要学会选择。不要挑剔地、痛苦地选择，而要秉持严格、无情的态度。你不能在道德和精神领域保持较高的品位，你也不能总是说：这个高贵，那个伪劣，这个值钱，那个廉价。这是你的事，因为你是人，你要保持作为人的品质。

101

头疼

如果头疼持续好几天，而且一直反复发作，就应该去找一个可信的眼科专家，让他做一些必要的检查；然后再去看内科大夫。

一般来说，大部分的头疼都是由尼古丁，或是天气、环境气压、冷暖气流造成的温度变化等原因造成的，极少会由饮食问题引起，血液循环的问题就更少见了。但神经敏感、胆小怕事，或是由于工作和环境造成的担忧也会引起头疼。我对严重的血管痉挛有以下几条建议：喝一杯滚烫的黑咖啡，拉上窗帘，在床上躺下，吞一两粒止疼片，在刺痛的头上敷个电热枕，安静地躺上一两个小时。这个方法肯定管用，治疗简单的血管痉挛和偏头痛万无一失。如果是其他的头疼症状，请马上前往眼科或内科就诊。

102

巨大的悲恸和行动

在因为受到沉重打击而感到内心痛苦时，你首先要意识到，这是很自然的，因为你是人。你还应该怎么想呢？你是人，也就是说你的爱人会死去，你的朋友会离开，你亲近的、你爱的一切事物都会像暴风中的尘土一般，远走高飞。这并不奇怪，而是自然规律，是理所当然的。若你不遭受巨大的打击，才是不正常的。你是人，所以你会受苦；而痛苦不会长久，因为你是人。

你在悲恸和经历打击时所表现出的行为都要遵循这一真理。永远不要把自己的痛苦展现在人前，也不要炫耀你的骄傲和自大。不要对自己否认痛苦，但你要知道，痛苦和打击一定会过去。人们应该这样想： “虽然对某人来说，重要的人——他的爱人——去世了，可他自己也会离开这世界。”你要接受痛苦，但别让人听见呻吟。第一，因为当你呻吟，当你热泪盈眶时，也具有一定的欺骗性。真正的痛苦是无言的；眼泪和叫喊是弱化了的痛苦。不要欺骗自己，也不要取悦他人。保持沉默。收拾你的表情和行为。当你与痛苦独处时，要这样想： “拜托了，痛苦。不管你有多痛，我知道，这就是规律：因为我是人。”

103

想象力

法国人认为只有能看见真相的人才拥有想象力。这种能力很罕见。人们相信，想象是一种对从未存在过的现象的梦想。但从未存在过的现象就像脚后跟一样，没有手和脚，也跟现实不沾边，极其无聊、幼稚。真正的想象力是源于现实的新生产物，是人间奇迹，是叹为观止。“看见真相”远比轻轻一吹，在云层中建造第一座飘浮着“真相”的空中之城来得奇幻而充满想象力。学会真正地看见一个手脚完整的人，你要知道，这比神话中展翅飞翔的英雄更惊艳、更神奇。

104

顺应规律

在工作、日常生活和普遍方法中，一切用来表现世界的特性、意义和品位，都有一种内在的规律，它随时出现，而我们却浑然不觉。你不要以为能够超越性格、能力和工作性质的范围，用其他方式进行工作。也不要妄想偏离性格和思想的指令还能够高高兴兴地休息或干活。顺应规律，它不容置疑地规定了你的地位、工作和行为。一切都井井有条地展开，同时被接受，不论是快乐、悲伤、职业、任务、失败，还是死亡。顺应你自己，还有生活中神秘而坚定的规律，它是你的行为规范，规定了你生活的意义和感觉能力。不要妄想能够变得更灵巧、更聪明、更快乐、更有天赋，或者更郁闷、更绝望。规律像火焰般点燃了你生命这座大厦的构架。仔细研读这些规律，每日每时。

105

热情与白日梦

你知道在尘世的生活中应保持行为举止从容冷静、毫不带感情。但工作和创作还需要些别的，不仅需要具备做白日梦的想象力，还需要悲情与热情，以及四散洋溢的丰富情感。伟大的创作不可能是一个冷静的大脑，用圆规在纸上计算出来的；就像创作不能依着说明书照葫芦画瓢，孩子也无法比照纸上的铅笔草图来养育。创作需要灵感，需要热情、付出和感受能力。天主教在人类的心灵中植入想象与情感的空间，这样的灵魂即便无法很好地解决日常生活中的基本问题——因为感觉困住了他们——但他们对创作却有敏锐的感知力。清教教育人们要抛弃情感的体验，提倡宿命论，这对应付日常琐事比较有用。是的，宿命论只能创造艰难的生活，却很少创作出伟大而精妙的作品。所以，当你在周一或周二埋葬爱人，或与无耻的反对者做斗争时，一定要保持强硬，屏蔽一切情感；但当你创作时，一定要会做梦，不要害怕情感 泛滥。

106

动物

如果你喜欢动物，不要因此而害羞。如果有一条狗，像很多你认识的人那样，走进了你的心灵，也不必感到害臊。预言家和那些粗鄙、愚蠢的人都是骗子，他们指责这种吸引力，并声称： “吸引力从人类身上偷走了各种感觉，还浪费在狗的身上！这自私、冷漠的畜生！”你不用理会他们。尽情地爱你的狗吧，爱这个眼神如炬、不知疲倦的朋友，它不会因为给予的友情而别有他求，比如向你讨要一根肮脏的骨头，或是几下轻柔的抚摸。你不要认为是爱和自爱让你亲近动物。它们是人类的兄弟姐妹，与我们在同一个地方被创造出来，它们也有思想，有时比大多数人更复杂、更敏感。有些人把对动物的爱称为溺爱，那么就让他们讽刺吧——你只需要带着你的狗遛弯就好。你是它最亲密的伙伴；上帝知道。

107

杰作

如果有可能，你一定要每天翻阅凝结成人类智慧结晶的伟大作品，即使是一小会儿也行！不要让没有阅读塞内卡、托尔斯泰、塞万提斯、亚里士多德、《圣经》、里尔克或是马卡斯· 奥里留斯的某一天悄悄溜走。每天都要欣赏几首音乐的旋律，即便条件不允许，你也要播放音乐盒中的巴赫、贝多芬、格鲁克或是莫扎特的某几首作品。不要让一日光阴偷偷溜走，而你还没有在留下优秀画作的镜框上瞥几眼勃鲁盖尔，或是丢勒，或是米开朗琪罗的那些作品。要做到这些是多么简单啊，为这些杰作留出半个小时的欣赏时间是多么简单啊！不管你多贫困，你都是富有的。人类精神世界的富足也是属于你的。与之相随，每天，就像人需要呼吸一样。

108

耐心

人类这种能力，是最难达到的，我们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本能对这种特性的反抗最为激烈，因为我们注定消亡，因为时间不等人，因为天上的星星也会陨落：这种痛苦的责任与我们自己、与我们的命运、与其深层的意义和我们的工作都是相违背的。缺少了主宰人类神秘气质的耐心，任何作品都无法永垂青史。因为创作不是变戏法，精巧的手法只是一种技能，是运气，创作者无法从魔术师的圆筒中抽出作品。耐心，不只是天分——作品本身也是一种耐心，是等待有机发展的耐心，是耐力和成长的奇迹。在生活和工作中学会保持耐心，就像去了解造物主的秘密那样。只要记住，你无法保持平静，又将注定消亡。

109

选择与忠诚

当你拿到一本书并开始阅读之前，请好好想一想，至少要像你在把信任交付于某人之手时那样，好好考虑一下。因为你将在一段时间内，把内心的注意力托付给这本书；这很重要，因为生命短暂，内心只属于你自己。如果你已经决意要阅读此书，那就慢慢地品读，非常认真、耐心地，就像用合理的推理进行论证一样。即使这本书与你的品位、信仰相违背，或是表达方法无聊而繁复，那也要一直将它看完。但，正因为生命短暂，而书的种类又如汪洋大海，所以在你打开一本书之前，一定要慎重选择。忠诚地一直读下去，但要非常用心地选择，因为你将你的生命和思想片段奉献给了这本即将阅读的书。若你已经开始阅读，就要有始有终地读完，即便此书与你唱反调，与你的心灵和意志相悖，也要读下去。书也可能是对立者；你要与它一战到底。但只能与够格的对手同处一室；就像某个诗人说的，永远也别和能力不足的家伙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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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志的力量

这个世界上，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忘记一条真理：国家和政治权力从来缺少不了智慧和意志的力量。即便是日常生活中暂时被本能主导，或国王在被自己的禁卫队篡权时，也是如此。他们无法与意志的力量做长久的斗争。你肯定知道，亚里士多德对一个聪明的年轻人的教育成就了那个国王。亚里士多德之于马其顿王国的建立，与亚历山大二世一样。如果你要证明意志的力量与政治和国家权力对立，请千万不要迟疑。没有意志，国家只是个空桶，这样的国家在政治权力的统治下很快就将分崩离析。只有意志的结合之力才能为人类社会贡献力量。国家能够残害哲学家，但其生存和维持却离不开他们。

111

生命危险

对于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你应该想到，不管怎样我们的时间都会终止，即便是命运之手早十年或晚十年出现。因为生命的内涵同时包含一切沉重的压力和创作的片段，而不只是体现为在日历中存在时间的长短。当你竭尽全力表达上帝的旨意时，你就是活着的。这是你生命的内涵，你热情而决绝地完成了它，你的义务。这个片段就是生命的时刻。剩下的就是准备和等待了。大自然很注重效率：它不会过早地放弃一个需要完成作品的人；而一旦他完成了与世界签订的合约后，便不再受到照顾。生命威胁，简单来说，也就是你生活得好吗？你勇敢地完成了自己的义务吗？其他的都是你自己的事，不用真的很往心里去。

112

泡澡

当情况允许时，去某个公共温泉池泡澡吧，每周两到三次。但绝对不要占用工作时间，怀着愧疚的心情，迅速解决问题。泡澡是非常古老的习俗，不仅是对身体的锻炼和恢复，也是对心灵的洗涤。慢慢泡，依据你的身体条件，从容不迫地享受。把身体浸泡在药汤中，净化心灵，放松被工作和外界折磨得筋疲力尽的神经。医疗温泉是温润的圣地，可以安静地为你的身体和心灵带来适当的休息。含硫和铁的温泉可以通过对内部器官及神经系统的调节修复皲裂的皮肤；温泉的氛围，那雾气弥漫的环境能让你从低贱的世俗中解脱出来。要像古罗马人一样，定期科学地泡澡。

不要认为那些斯巴达式的人会看不上你的这一习惯。你只要记住，斯巴达从没为世界贡献过一个独立思想家，无论如何，最终他们还是毁灭了。安心地泡澡吧。要科学地泡，按照热水池、温水池、冷水池，最后淋浴的顺序进行，让按摩师为你的身体按摩，在热水里耐心地多坐会儿，忍受沾了冷水的头巾裹在头上，把你的身体和心灵交给热水那温柔的宁静，学习水的耐心，好好休息。即使在美女的大腿上，你也无法得到热气腾腾的温泉池带给你的松弛感。不要待在蒸汽房间里超过两三分钟。要记得给工作人员可观的小费。要知道，你总有一天会离开人间，有些东西是你欠身体的，就像每周泡两次澡，最多三次。

113

值得和不值得做的事

为了要写出能够引起普罗大众或是下里巴人共鸣的文章，让他们看了以后能大叫： “哦，的确是这样！我们也这么想！”那么根本没必要提起你的笔，在纸上浪费一滴墨水，花费你生命中的片刻。某些文学机构为了在你的胸前挂上一枚奖章，在你身上花了不少钱，用这些钱你可以造一栋漂亮的房子，往里面填一些稀世珍品和高贵的家具！因为大众喜欢的东西，往往都是出于他们的误解，这是对你自己的出卖。表彰是一缕金烟，是幼稚的游戏。

这大笔的钱，是你取悦大众得来的，这漂亮的屋，是用这钱造的，所有这一切都是过眼云烟，总有一天会被一口气吹走的。你不用考虑别的，只需要关注天使在对你的作品表示信任时发出的召唤。

114

水平与垂直攻击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最有效率的武器是飞机，这当然并非偶然。这是一种可以进行垂直攻击的武器。因为到目前为止，人类所有的战争都是在横向展开、推进的。一场被称作“大规模垂直进攻”的危机先于二战出现。大规模部队不是在文明地区水平方向展开，而是在文明的框架内部垂直攻击一种生活方式。当然，这种攻击，这种垂直入侵，在变成战争后，就开始寻找适应其自身特点，能够垂直战斗的武器，那就是炸弹和飞机。每当人类世界发生剧烈的方向性改变时，紧随而来的就是发生相关领域的形式和方向性的改变。

115

尼古丁

尼古丁是新时期带来的最伟大的礼物与惊喜：它是魔鬼的发明，用来对抗枯燥乏味，而只要世界上存在枯燥乏味，人类就对它无能为力。它是烈性的血管毒药，令人迟钝。有几次，为了能工作，我一天抽了太多的烟，第二天就变得有点傻，没办法工作了。除此之外，它还能引起生活中的神经紧张、冒虚汗、心跳加速等其他现象，威胁生命。对此无能为力。烟雾慷慨地为世界遮上了一层面纱；片刻的迷醉也成为消沉的欢愉和忘却——有谁能强大到戒掉它，或是在烟瘾上来前克制住自己？因为我们每天都需要它……心脏、视神经、胃、肠道都会有反应。如果我们掐掉那苦涩的烟头，马上就会长肉，变得健康、肥胖、不开心。

够了！这就像我们吸一整天邪恶却令人幸福的老母亲苦难的乳头一样！生活需要些游戏和毒药；否则，只有健康和锻炼，称不上生活。

116

空袭后感

我在空袭中认识到，在空袭警报拉响的那一刻压迫神经的恐惧感，是极其卑微而非人性的，我们无论怎样都不值得将灵魂和精神交给它。因此，我告诫自己，坚决不许害怕——这是我们一切意志和思想唯一的、真正的意义。因为对在危急时刻临阵胆怯的人来说，事前学到的、看到的和思考的都失去了作用。和平时期，提炼人生的价值和死亡的本质都是白费力气。胆怯的人，善于欺骗：他的一生都在骗自己，因为他没有真正地做好准备，以坚强的内心迎接死亡。因此我告诉自己，永远不要害怕任何威胁人类和自然的事物；但要对我可能犯下的错误有所顾忌；我害怕内心的声音，因为那是对我自己行为的回应。

117

人类趋同性

作为一股社会力量，人群肆无忌惮地占满了我的时空，以致我无处可逃，无法以行动和思想与之对抗。当然，在受到人群因素的伤害后，又以难缠而挑剔的个人主义的悲戚行径作为一种逃避方式，是毫无来由、毫无意义的。人群如雨，似风，像大地，无处不在。你要与之抗争。但亚里士多德说过： “民众就是完整意义上的奴性代表，他们遵从禽类的生活方式。”两千五百年前的这条箴言，如今更能说明问题。

人类的趋同性在我们这个时代，已彻底失去了希望。没有任何一种方法能够有效地将之消除。人群的反应，已经不再是基督教和古典时代文化意义中我们所熟知的那种人性了。无法与他们争论，否则就像是与嘴里胡乱地蹦出奇思怪论的酒鬼或是疯子吵架一样。也不可能用心感化他们，因为只有人才能感受到。他们心中的同情和怜悯，早已扭曲；只有贪婪和嗜血欲支配着他们的神经，永无止境的、失控的、贪得无厌的、令人忧伤的享受欲望：人类的趋同性没有底线。其他的原因便是，一切遵守为人准则的人，都英勇地坚守阵地，按照人类的标准思考、感觉。

118

满足

唯一的喜悦，是的，生活中唯一的满足，就是安静地完成了一件偶然得到的，却是专业性极强的工作，展现你的气质和能力；不为虚荣的“角色”逃避工作；追求尽可能精确地完成工作，或许对别人也有作用。这是生活最能给予我们的。

119

烟斗的过滤嘴

在度过四十年的生命后我认为，用过滤嘴抽烟的建议相当具有建设性。尽管这些塞满矿物填充物的过滤嘴只吸收了少量尼古丁和香烟纸燃烧后的产物，但还是十分有用的。它无法阻止尼古丁中毒，但能缓解晨咳和咯痰。我建议每个人都试试。

120

不要过分在意女人

我从来都不理解一个男人会为了女人而苦苦哀求，无病呻吟。他们说： “我现在怎么办呢？去喜欢别人吗？”或者： “为什么我得不到她？”或者： “我什么时候能得到她呀？”我完全无法体会他们对这种既真实，又悲惨的要紧事的感受，至少现在已经很陌生了。而且，我当然也不能说年轻时就经历过这种悲惨的现实。但现在我已经无法理解有人因为一个女人的不忠或冷淡而自杀。青春期以后，当我成为一个男人以后，我觉得，女人就像可爱而有益的伙伴，她们在生活中的很多场合不时地与我共同承担起了非常艰辛的命运，人类命运的重担。但在另一方面，我也并不期待她们的忠诚以及特殊的亲近和奉献。我喜欢她们的柔弱，她们身体中亦张亦弛的吸引力，她们敏捷的思维，出于本能，有时又带着些许英雄气概的脾性。当她们想要留存住作为人的感觉时——这是非常愚蠢的幼稚行为——我可以无视她们斗胆而谨慎的把戏。但当她们从我的房间或生活中离开时，我也就再不去想她们了。我就是这样，而且我认为，只有这种行为才配称得上是男人；我还要感谢命运，赐予我这种天性。

121

战斗意识和防线

在我们这个时代，当一切事物不仅横向发生，也在纵向发展的时候，如果人像前线士兵那样谨慎行事，那么就能做出正确的行为。因为这是明智的，并没有大惊小怪，但这种需要对一切行动进行预估，考虑空间、形势和危险程度，树敌最少，不主动进攻，但在进攻时果敢而冷静的行为，一定是无所畏惧的。战场上危险的任务属于战士，但对平民来说，生活中各个阶段的纵向进攻，也并非安全无虞。我们生活的时代多么神奇。所以，我们要不分昼夜地估算好自己的每一个动作，在作为战士的宏大战斗中，把握住一切可能的机会，不要无谓地浪费气力。我们要日夜鏖战。工作、娱乐、阅读、生活的方方面面、我们的认知和经历，都是这场战争中的武器。我们要置身于狭小而危险的藏身洞，在生活的巢穴中时刻注意敌人的一举一动，不要过早地消耗了体力和补给品。同时，若恰好天空星光闪烁，而敌人也在沉睡时，就抬头看看这一片星空吧。

122

罪孽和罪恶感

要学会倾听，这也许才是最困难的。人总是会多说一个字，而无法好好地倾听。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一切谈话都是无目的的。而用笔记录下来的文字也是那么无力！看看我们周围的世界：这许多记录下来的文字、建议、证据确凿的实验又有什么用？什么用也没有。你跟某个人说话时，能期待什么？什么都不能。所以，倾听吧，安静地一直听着，就像说话一样，别期待能巧妙地征服他人，因为这是不可能的——只有当你自己发现真理时，才有说服力——也别卖弄你的知识。我再说一遍，要倾听。不论和平或战争，要倾听。如果你以前在说，以后请擦干净嘴。如果你说错了，罪恶感会折磨你，不要把它赶跑。狠狠地与之对视，告诉它： “我又说话了，内容错误，夸大其词，态度恶劣而且高傲自大；既然已经这样了，也就无法挽救了；但以后我会更坚强，我会倾听。”倾听吧，因为上帝也在倾听，而且他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因为最聪明的人都在听。

123

谁都不能依靠

要知道，你需要使尽全力去理解，在危急时刻，你谁都依靠不了。你真正认识的亲戚、朋友、爱人都不行；在那个关键时刻，每个人都会拉下脸来，向你展示生硬的、自私的嘴脸。当你在最需要帮助，需要有人和你在一起，用一句支持的话、一个鼓励的眼神给你帮助时，你只能独自面对。你无法从别人那里奢望更多，危机时刻你却什么也得不到。

你要友善而耐心地生活在人群中，但不要指望任何人的帮助。让自己独立而坚强。记住，无论何时，谁都无法帮你。不要抱怨。你是人，你也不能期望从别人那里得到什么；就是这么自然。

124

作家和世界

作家不要对世界抱有什么期望。这个世界能给的一切，钱、欲望、名声、荣誉、社会嘉奖等等，都会反映在他的工作、心灵的平衡和作品的道德力量中。一个作家，不要看重社会威望；在社会中得到多少赞扬，就会在作品中失掉多少道德的重量。一个作家也不能承担任何职务和官衔；只能负担一个，那就是他的名字。这世上，他唯一的财富就是自己的作品。也不要累积钱财，不要任何动产和不动产；生活中，自由地安排工作，一行乏味的文字都不要写。依照作家最崇高的信仰，只能接受与其永不妥协、不含有任何社会成见或时髦观点的作品等值的报酬。也不能在意他是否“喜欢”，或是“不喜欢”自己的作品；不要在意在世或身后他的作品会如何流传。作家就应该保持贫穷。假如他有机会得到大笔金钱，给他力量让他远离成功。假如别人贪得无厌的双手为他点燃了获得荣誉的激情，要亲手拒绝这些拦路虎。远离政治；要保持批判的态度；当然首先要极其严苛地评判自己。否则就无权称自己为作家。

125

人类物质

人类的物质有毒，取用时必须十分小心，保持时刻警惕。人类的物质，存在于人的心灵之中，成为了组成心灵的物质。这种难以捉摸却又真实存在的物质，变成的不是树木，也不是动物，而是人类。这种物质，就像毒药。这是种有害的东西。人类并非无害的产物，就像氰化物或是毒蘑菇一样危险。人的心灵物质只有在没有办法毒害其同伴，或是这样做对其自身也有危险时，或是难以实现这一过程时，才安全。可是，一旦方法出现——即便没有利益、目的和好处的驱使——他也会立即向周围释放出毒素。人的物质毒性极强，只有最小的剂量才有可能不威胁到生命。只有意志能稍许中和一些，只有意志和绝望意识。因为人是无可救药的，无法教会他们真正的使命，也不可能中和其内心深处古老的荼毒。人类是世界的威胁。

126

传世之作和神来之笔

一部人类的作品要成为传世佳作，使之能够闪耀永恒的光辉，并让世人赞叹不绝，少不了作家的天分、题材、完美的创作手法及其他。传世之作中往往带有一些奇幻的元素，使整部作品仿佛夏日照亮了整个夜空的极光一般，散发出神奇的光芒，令人深深着迷，尽管它有些虚幻而不切实际，但却依然光彩照人，因为你能看见并阅读它。传世之作要真实、准确、聪明、目的性明确、比例得当、布置巧妙，且作者须全心全意地投入创作，但还需要一些其他要素——神来之笔。作品中除了清醒的自我意识外，也需要作者的忘我精神。中规中矩地构造起作品的内部结构后，加上一些混乱，再混合上一勺源于散落在各星座间的星云内的金子颗粒。没有这样的神来之笔，就只能成为“伟大”或“完美”的作品。真正的传世佳作有时并非如此完美。它只闪耀着星辰般的光芒，那是一种神奇的光，其内部还有一种叫“纯粹梦境”的东西。当艺术家已经无法再对作品做任何修饰时，这就是任务的一部分；最后的这一神来之笔，要由上帝来完成。

127

上帝

我从来无法想象上帝，有可能是因为他非人、非俗，而是圣人。当一个人想象或是试图通过图画或雕塑的形式来展现上帝时，总会在眼前出现一个满面须髯的老者形象，类似于一个头发茂密，穿着短裙，留着柔软大胡子的部落酋长，也有点像一名学识渊博的老先生或是法国的学校督察。这就是希腊人和罗马人对宙斯和朱庇特的想象，也是基督教对圣父的描述。这种描述总是伴随着不安和羞耻。我总是无法将这样一个具有人形，留着波浪般长胡须，很显然还会定期清理鼻子的人理解为上帝。在对于圣父、圣子和圣心的描述中，只有圣心能称为上帝。上帝创造并管理着世界，所以世界也一定与他类似。但上帝不可能是人，因为他若是人，也就应该去理发。这种一根筋的思维模式总是很惹人厌的。我自己的上帝没有胡须，也不穿短裙。他存在于一切事物背后，就像大写的力量与意念。上帝之于我，就是一种能够影响世界的意志。这种意志是有意识的。因此我能和他进行无误解想象的对谈，就像最微弱的意念与终极的、大写的意念进行交流一样。

128

人类的不可预测性

由于人类是不可预测的，即便你与某个人相识三十年，也无法预测他在成功或失败后会有何种表现。即使你熟悉一个人的性格、日常习惯、想法、心意和惯常反应也无济于事——人仍然是奇妙而神秘的，就算半疯癫了也一样。也许他会用尖叫和欢呼来回应打击。而成功会挫伤他、孤立他。有时在难以理解的情况下人们会开始发怒，或是咆哮、吼叫，就因为电车没有按时到达，或者是鞋子太挤脚。平和克己的人会完全失控地回应不相干人的评论：就像你不小心触碰到了他们内心深处的某个伤疤。有人受不了电话铃声，也有人在被送上绞刑架前讨要紫葡萄。动物、石头、植物还比一个人有规律、可预测，风暴和地震也比人更可靠。人类太神奇了。

129

节奏和变化

不仅仅只有下意识地改变生活环境才能称得上明智，改变生活规律也一样。有时，一次次无意义的旅行，几公里的位置变化也能将我们带离生活中业已僵化的，同时又折磨人、令人无法忍受的一成不变的无奈。有时去一趟艾斯特宫注就够了，那时就会冒出一些关于生活的新想法，能让我们更清晰地看见自己的使命。法国人说，旅行改变思想。一个让人发梦的新房间，几张新面孔，不同的厨房，都能使我们的内心平静或雀跃。

我们就应该如此改变日常生活的节奏。不必很用力。也不必很轻率。当我们感到被困在某种生活状态中时，有意识地、自主地做出改变。一个一直固执地坚持清晨起床的人，隔一段时间，要在下午起床，以调节睡觉和起床的规律。一个早睡的人，当感觉生活走入了死胡同时，就要将就寝时间推迟到午夜以后。一个总是在早上处理重要事情的人，有可能的话，就将工作调整到下午时段。一个晚上容易犯困的人，就尽量白天多休息，晚上再工作。一个午饭后小睡的人，要改成午饭前睡半小时。不要只固守着一种生活习惯，不要只穿拖鞋，只留大胡子，一定要注意，世上的创造力只有在经过充足的准备和长久的等待后，才会显现！这些事情不必很多。这是聆听、内心、注意力、本能与意志和谐相融的艺术。也是生活的秘密之一。

注　匈牙利北部小城，距离布达佩斯一小时左右车程。

130

敏锐与细腻

有些东西比知识、思想更有价值，是的，比善良更高尚。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无色无味的敏锐，不可或缺，就像是一种在乡下被追捧、极为流行的开水，少了它，人就会生病或干渴而死。精致与细腻，就像聆听着一曲奇妙的音乐，永远提醒着人们什么多了，什么少了，什么是被允许的，什么过分了，什么会伤害别人，什么是好的，一旦将其赠予他人，对方却不知感恩的，双方要立即对立起来吗？这就是敏锐，它不仅能把握合适的词汇和重音，也能分辨声音中细腻的区别。只有极少数的人拥有此项本领。寻求并推崇善良的人——他们也总是自私的——从不会做出伤害友情和情谊的事情，不给亲密接触造成压力，从不多说一句别人无法承受的话，仿佛他们本身就是某种特殊的、精密的听觉器官，能觉察到容易对别人造成伤害的东西。他们也总能谈论别人。他们能敏锐地听到人际间的危险因素，就像一对插入高空云层中的电子耳，探听肉眼看不见的、逐渐逼近的飞机。敏锐与细腻有超常的感知能力。是的，这两种能力是非凡的。

131

做客

做客是最拘束、最烦恼的一种束缚了。因为尽管主人说： “在我们这里，一切随意！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起床和就寝！喜欢什么就吃什么！不必在意主人！”但还是没用。客人和主人当然不会只按照上面说的做，他们从早到晚都相当在意对方，互相关注对方的喜好和生活规律，以适应对方的习惯。但主人还是相对来说更自由些，因为那是他的家，他用可怕的规矩影响客人，而客人只能被迫整天装出一副自由行事的样子，尽管他为了配合主人的意愿，什么也没做。邀请别人到乡下度过一整天，或仅仅是一个晚上，要么是几天的逗留，都是十分鲁莽的。这是对一个自由者的品位、习惯、时间、爱好、工作和规律的犯罪。主人说： “你什么也不用带，只要带上换洗衣裤和牙刷！”然后，一两天后，他们就把你从自己的生活中揪出来，扼杀你的行动，甚至经常还有思想的自由。

做客是一种禁锢。邀请别人来做客也是心灵极其鲁莽和自私的表现。接受一次晚餐的邀约已经超出了一个人能承受的压力、无聊和烦扰的限度。晚上九点整，在恰当的餐馆与朋友聚会，然后十一点钟各回各家，各付各的账单。其他都是犯罪和自私的行为。

132

工作计划和心惊胆战

如果你有一份工作计划，当然没什么害处。但不要自己制订这个计划。有一天，经过长久的等待，并进行了大量的研究后，综合各种因素、日常生活的规律，以及受到特殊时刻的刺激，这份工作计划就产生了。绝对不要被灵感欺骗。灵感只会一闪而过，而且你的某种能力确实能建造起有型作品，就像真正的创作那样。但只有当你完美地落实后，你的灵感才会被锁定。真正的工作，是私人而充满激情的，它不一样。要等到一切就绪，准备齐全了，再写或做你自己的工作。这时，你要坚持无情地面对自己和工作。但一切脑力工作者展开工作的首要条件就是歌德称之为心惊胆战的心理和精神状态。如果这样的心惊胆战没有出现在工作中，你就只能做些平常的规矩事了。没有心惊胆战就没有创作。

133

角色和部分

你拥有仅属于自己的角色；这是你与上帝签订的协约。虽不比这个无穷复杂的组织中的次级附属进程中，作为辅助工具的一颗螺丝或一根电线重要多少，你也在世界的架构中占有一隅之地。永远不要忘记你的角色，它只属于你个人。也永远不要忘记，在集体中，不要把自己看得比一个部件、一颗螺丝或一根电线更重要。

134

平时和节日

你看，只要时间对了，你就要把平常日子，最大众、平凡的日子过成节日！以高昂的情绪、适宜的行动、礼貌的举止来庆祝。节日并不需要很多东西。你可以在平日里偷偷添加些魅力元素；可以送给自己一刻钟的阅读真理的时间，从对模糊概念的了解中获得满足，活跃身边的气氛或是了解身边的环境。假如你为日常生活调入几分钟的特别内容、人文情趣、美好心情和彬彬有礼，也就是节日元素，那么生活就会变得更丰富多彩，充满节日氛围，显得更人性化。

135

教养需要勇气

你应该知道，人类痴迷于平庸、喧闹、迷信之物、幻想、一知半解，也就是心智蒙昧的状态，并非毫无来由。因为文明，就如同挖掘和展示真理（对一切事物的真实认知）一样。展示真理永远非常困难。文明，也就是对事实和真理的认识，尤其需要勇气。人类用心灵、命运和灵魂来认识真理。而人也只能倾注生命以得此熏陶。比起接近生硬、简单、根本的真理，也就是文明，人们情愿躲藏于那些令人不快的、把真理蒙蔽住的阐释，也就是愚昧中去。私下里，人们知道，凡是真实而人性的，也就是现实的一切事物，都存在于血液、身体和欲望中，但他们情愿低眉顺目地咕哝着： “孩子是被仙鹤衔来的。”这样比较容易接受，更令人踏实。但文明却不是仙鹤衔来的。

136

诱惑

当许诺友情、爱好、亲密与结合的诱惑向你袭来时，你必须要知道：组成这种结合的物质，是易腐的，因为这是人类的物质。今日的誓言，就是明日的障碍，今日的爱好或是欲望，就是明日不可理喻、受尽折磨的回忆，今日的忠诚，就是明日悲哀的义务。诱惑的微笑、许诺、期望丝毫不起作用。存在于你心中那至死不渝的欲望也是白白浪费，你将怀揣着信念，完全与他人分享生活的孤独。对此，你无能为力，因为你是人。这是你需要知道的。

137

出众

在你要对出众发表意见之前，先将它丢入日常使用的磨坊中，磨它一段时间。你碰见了一个特别美丽的女人，你被谁的美丽震慑了，还晃瞎了眼？在平日的折射光线中注意一下这份特殊的美丽，你立刻就会发现，一切美丽都是绝望而悲哀的，并不值得引起特别关注。一个出众的灵魂能闪耀吗？在平时的接触中，你仔细听听他说的话，很快你就会体会到，智慧并不特别，也并非无法理解，它非常简单，也很自然。遇见极有权势者呢？你只消思考一下，他的权势是多么脆弱，他就可能在星期一或星期二，惨死在某个暗杀者或是政治党派的手中，甚至也可能死于传染性的鼠疫！遇见特别善良的人呢？此时你必定十分惊异，并表现出虔诚之心。但这并不会经常发生。

138

对现实的承受力

你写下的、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要能够承受世俗的现实压力。也许这就是写作和生活的秘密。因为如果这些字词在俗世的接受范畴之内无法承受现实的压力，那么它们在文学的范畴内也是无法立足的。

139

生活需要不时地放慢节奏

当船员的船只冲入狂风暴雨中时，他突然看见帆绳绷紧，巨大的船帆在肆虐的风暴气旋中急剧膨胀后，帆绳开始咯吱作响，迸发出断裂的声响。船员在老旧腐坏、四散飘落的甲板上，在低鸣着拍打船体的波涛间摇摆着，用尽最后的气力奔向船帆和帆绳，想要解开它们：因此，你应该要知道，你的生活也会遇到危险和暴风，你无法承受巨大的压力。而人际关系也需要舒缓，否则一切都将分崩瓦解。此时，你要将一切抛开：工作、人际关系、生活节奏等等，把自己交给命运和风暴。当紧绷的绳索承受不了冲动情绪的疾风骤雨时，所有的生命和生活阶段中都会出现这样的风暴。放松下来，静静等待。清晨，风暴就会过去。

140

塔尔皮岩

如果说，斯巴达人有将身患生理疾病的孩子从塔尔皮岩上扔下的习俗，那么也难保他们不会同时将拥有坚强灵魂的身体柔弱者抛下悬崖。我一直偏爱身体柔弱的孩子，并非因为他们那毫无防备、纤弱苍白的躯体自然呈现出的脆弱，而是因为他们令人肃然起敬，散发着某种吸引力。不是只有体魄完美的搏击手或是战无不胜的斗士才能展现人类最伟大的奋斗历程。是的，我相信身体柔弱的人也肩负着他们存在于世的使命，也许他们的使命并不一定那么微不足道。当然，我不能说让我们来供养这些体弱者；我只能说，信任生活为人类铺设的道路，要坚信体弱者也有他们的使命。也许生活正是选择他们去承担连勇武的斗士都望而却步的艰巨任务。塔尔皮岩从来都不是解决之道。生活比斯巴达人更清楚谁能达成目的，谁将被抛弃。

141

谎言

说谎者总是语速飞快，含混不清，装腔作势。他会极尽所能地用带有真实色彩的附加细节粉饰谎言。他详尽地描述与自己素未谋面者的衣着，只为了谎称刚刚见过他。说谎者对谎言欲罢不能，就像好学生之于不费吹灰之力的课业一样。

说谎者并不具备真正的想象力；他的谎言多半目的不明；他不知道，最简单明了的事实比他捏造的一切更有吸引力。

142

使命和时刻

注意，千万不要错过属于你的那一刻，你完成作品的终极时刻。舒适、闲散、胆怯、懒惰有时会妨碍你达成使命，尽管你内心深处很清楚，时间需要通过你替它发声，一刻也不能放弃，因为它也替你表达，只是有时并不以你认为合适的或正确的方式展现。科学、艺术、文学、日常生活中都存在这种真理显现并需要疾声高呼的关键时刻。如果你认为命运最终选择了你来完成使命，千万别像一个错过了谢幕的失败演员一样姗姗来迟。

你不仅拥有作品，也拥有时间。你的时刻存在于时间里，决不应该错过。

143

独处

当我关注内心，并认真审视自己与别人共处的时光时，我必须承认，一切与他人的共处都是令人失望的。而希望端正地生活，并完成自己被命运赋予的使命的人，若是完全与他人隔离，便能理智行事。所有细腻的人性感受通常都会转化成对自我的关照；若你单独待着，就能保持清醒；即便在经历一场痛苦和艰难时，也是如此。不要将时间浪费在女人、朋友和处理人际关系上。保持体面和孤独，因为人类本来就令人失望。

当然，你无法向一个鞋商或是一个正直的税务官，总体来说，应该是大部分人提出独自生活的建议。大多数人需要过集体生活，例如在家庭中、朋友中，浪费点点滴滴的时间。这就是规则，这就是他们的规律。但创作者生活中的真正使命并非是家庭，也不是维护朋友圈，而是创作作品，这需要一个完全纯净的环境。有人呼吸的地方，空气会变得喧闹、肮脏、不洁。因此，如果你在工作和生活中有使命，就应该独处。

144

心

只要你认为，一颗心脏在某处只为你跳动，就请原谅人类吧。一颗无私地为你跳动的心脏足以让你原谅一切你所熟知的自私、肮脏的心，也足以让你原谅全体人类。要抚慰一个被绝望包裹的人不需要别的，只要一个人就足够了。而且，你也不可能从未见过他。只是你那时非常脆弱、暴躁或贪婪，所以忽视了他。因为你是人，因为这是一颗人类的心脏。

145

公共情感

我所熟悉的概念中，很少有像“公共情感”这样如此冒失而莽撞的。人们当然能高举足以引起共鸣的标语来表达对全人类幸福事业的共同追求，站在木桶上、集会的讲台上高谈阔论，却连区区的二十菲列都不舍得施与乞丐。优秀的记者在报纸的头版写下了满篇标语式口号，而他们为表达公众诉求的行为最终却得到了这样的结果：他们用为从事传播公共情感而设立的抵销账户中的资金，添置了漂亮的房子或是财产。那些为了公众而彻底放弃了工作、精力和生活的人，从不谈论公共情感：人民在倾听。这么看来，人民，也就是公众，并没有公共情感。他们只是活着，为了彼此和整体，默默无闻地活着。

146

职业尊严

奴隶们忍受了多少屈辱，放弃了多少尊严，职业尊严就得到了多少成长。如今，大多数人毫无怨言地忍受着国家、机关、机构不时地剥夺他们被上帝赋予的人权。他们忍受着一种文明中冷漠、耻辱、僵化的法律对他们发号施令，告诉他们该如何居住、如何着装、如何娱乐、如何享受，是的，甚至还规定了如何以及何时在街上行走。他们忍受了被操纵的思想和言谈。忍受了一种叫作政党、机关或团体的恣意膨胀的权力利益圈，干涉他们个人生活的方方面面，摧毁了、重建了他们的性格和思想。这一切，他们都毫不反抗，默默地承受。谁都能驯化一个人，使之乖乖地顺从。但假如有人胆敢对其专业大放厥词，即便是如此温顺、平和、被剥夺了一切天赋之权的人也会开始怒吼。你可以对一个铜器艺术家任意评判，他会默然地眨着眼，耐心地接受；但若你胆敢对铜器艺术专业说三道四，世界上所有的铜器艺术家们便会立刻群起而攻之。公务员、作家、医生都是这样。一个牙医能够忍受在私下里被你叫作蠢蛋，但若有人公开宣称牙医不是这世界上最完美、最可敬的人，那么全世界牙医组织都会不由分说地提出抗议。个人隐忍，而专业则会龇牙咆哮。这是我的体会。

147

灵感和经验

你要注意，不要过于纠缠于灵感，也不要过早地将它糅入创作中。因为灵感什么都不是。一只狗也有它的灵感。所有半吊子人的笔记本里都写满了关于文学的、社会的、政治的灵感。“好点子”隐约闪烁，因为你看到、听到或是经历了什么，因为尘世某些现象触碰到了你心灵的外壳——而你早已削利了笔尖，准备从“点子”中刨出作品，你不是在把别的什么东西扩充成作品，而是“点子”！注意，因为这种诱惑在创作者的生活中并不罕见。不仅作品需要经过几年时间的打磨，“点子”也一样。若“点子”无法成为经验，那么无论它多么聪明、诱人，多么讨人喜欢，也要果断弃之。经验描述的是它自己，而你笔下的则是“点子”。这样不好。

148

爱

爱能给予，也能得到，唯独不能强求。而那些渴求爱的不幸者却常常并不自知。

显然，人或是爱，或是被爱：大自然以不可逆转的恒力安排了这股交流电。当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爱着，而又无须忍受某种特殊的反叛情绪时，便是幸运地达到了最完美、和谐的状态。自然终究还是仁慈的：是的，它永远不会放弃让某个人去爱，因为我们希望得到他的爱；大自然会授意方法，让我们无所顾忌地去爱那个并不爱我们的人。只有当我们哭天抢地、寻死觅活地向另一个人索求爱时，它才不予理会。你甚至能索求爱怜和热情；但爱是至高无上的。

149

关于世界和扭曲

你把自己奉献给伟大的行动。你决定，说出你所知的一切。你要把生活中一切隐秘的个人信仰展现给世界。你站在人前，终于决定说出事实。你承担起了这场战争，放弃了你的冷嘲热讽、房子、家庭。是的，你奉献了自己，不顾一切地站到世界面前，说出事实。

这很好。这是一个人在世间真正的使命。只是别忘了一点：世界是一面可怕的、扭曲了的镜子。就像蜡像馆里能把高个子照成小矮人，把胖子照成皮包骨那样的球面镜。你不可能指望这世上出现一个能准确理解你的语言、行为，能洞悉并解释你的思想的人。你只要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世界只会接收、看见你被人类意识中那面神秘而扭曲的镜子加工并反射后的意志。因此，永远不要感叹： “没人理解我！太糟糕了！”只要告诉自己： “我要这样，但世界却会那样理解。”因为这就是真理。

150

革命与革命者

这个世纪之初时，我还很年轻；正因为我们都年轻，我们自然就都成了革命者。后来，随着时间流逝，这一个世纪和他的孩子们都步入了男人的行列。他们希望能够充满智慧地老去。我愿意穿拖鞋，或是燕尾服；我也愿意摒弃一切革命标语，因为时间已将它们镌刻在我的内心和脑海中，而我也已懂得，通常自由、平等、友爱并非如年轻时我对革命者的理解那样，是如此完美的概念。我想说，保存瓦片比丢掉旧的，再造新的要费更多功夫，更困难；我想为人类和平做贡献，建立秩序，举起旗帜。但时间不会允许。我本来应该了解，我应该做一名失望的革命者，因为我的下一代，根本不是革命者，令人困惑；没人能接过我的——根据大自然和人类社会规律——旗帜；我应该成为一名抗议者和抵抗者，因为在我生活的年代，年轻人激情地扛起了一切当这个世纪和我都还年轻时未曾承担起的专制的高压。垂垂暮年的我如今被迫作为一名革命者，固执地坚持着也许自己都已不再坚信的思想自由、平等和友爱。

到老后，我也要做一个穿长裤的人注；尽管这样比较方便，但我最终却还是选择了礼服！

注　原文指的是法国大革命时期穿长裤而不穿及膝裤的人。他们是资产阶级革命忠实的追随者。

151

旅行和旅馆房间

如果你去旅行，不要幻想旅馆房间像家一样舒服。有些人费尽心思用自己的欲望和家用什物为旅途增色，更有甚者还要带上金丝雀、摇椅和家庭相册，以便自己在陌生的旅馆房间中不会感到因缺少了家居用品而带来的局促。这种娇气、幼稚的人永远都需要保姆和摇篮。成熟的人期望从旅行中体验暂时纯粹的自由，一种艰苦的不确定性，期待现实的惊喜，而不是家中的娇生惯养，舒服地窝在旅馆房间中。熟悉自己心灵、世界和事物特性的人，在家里时也会像在旅馆房间中一样生活，不在家里堆放从过去的生活中保存下来的多余的、感性的或是浮夸的杂物。这种人在家时也像住在旅馆中；生活需要的是什么？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足够了。你是住在出租公寓中的过客，匆匆而过的行者。当你在家里或是外面的床上伸懒腰时，要一直记着：你一到早上就得离开，房东有权赶你出去。所以在任何时候，去任何地方，都不要带着金丝雀和摇椅。

152

麻木

你要经受得住腹泻。如果你被迫要忍受痛苦的头疼和剧烈的胃绞痛（尽管并不频繁），就给自己灌一杯热药水吧。番泻叶制剂中有某种药效强烈的成分，能人为地干涉自然规律。肠道麻痹的背后常伴有贪得无厌，某种抽搐的贪婪和令人颤抖的野心，还有迟钝的生活方式；你能从肠道麻痹的现象中清晰地看见生活和人类的麻木。若你自己就很迟钝，又怎能要求你的消化系统反应灵敏呢？一切病痛的背后都潜伏着一个人的特点。与你的性格和平共处，也要与你的消化道和平共处。

153

记忆与神奇

我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个冬日的午后（那年我可能十岁），当我迈入母亲黑暗、空旷的卧室时，站在门槛处瞥见窗台前，在家具的漆面和壁炉的釉面瓷砖上反射出的外面街上和对面屋顶上闪亮白雪的淡蓝色影子的那一刻，是我生活中最美妙的记忆。我无法用语言表达这一刻的神奇魔力。蓝色的雪光在阴暗内室的现实中令人惊艳，同时充斥着一股在那一刻之前或之后，都无法体验的快感。我从未在秘密、故事、梦境、安徒生童话或是魔法故事中遇到过这样纯粹的幻境，也没有在之后的生活中体验过，从来没有。我的内心中，头脑里或是这个世界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无法解释。神奇的事情无法解释。这样的记忆永远在一个灵魂中闪耀，就像母亲卧室对面屋顶上的雪一样，散发着神奇的蓝光。

154

暴行与拜占庭人

暴君统治时期过后总会出现拜占庭式的政权。一种从人类、社会和人性特殊规律发展出来的律法规定，在猛烈进攻、强行占领及乱局过渡期后，总会出现一种被极度粉饰、落后、刻意的律法，其中充斥着奴隶的仪式、毒药、谋杀、平和的谈话、低眉顺目的谦恭和虚伪的残酷。人就是这样：时而残暴，时而拜占庭化。只有极少数时期，在拥有强烈教育意识、个性极其突出的政权统治下，一个能够与尚未成文的司法典律站在同一阵营，坚守完善法律制度的刚正者，才能够得到性情的修炼；但这种时期极其少有，并且早已经逝去。

155

众人期盼的

人们当然希望作家、解惑者、代言人能够为自己的利益说话。作家无法实现这个愿望，因为人类的利益错综复杂，并且互相冲突：作家永远只能为真理代言，至少这是他的意愿。但同时，当人们得寸进尺地要求作家站在他们的角度，以他们的名义谈论他们的利益时，他们也在期盼着作家是无欲无求的圣人。因此你要清楚，永远不能依照他人的喜好做事：如果你为他人的利益服务，就失去了自我；如果你是独一无二的，你就失去了人们的同情；假如你说出实情，他们并不会根据你说的话来审视、评判你，而是会从你的作品中寻找纰漏，他们批驳你这也没说，那也没说，并诘问你为什么不说。

没有人会让一个帽匠去修鞋，也没人会让鞋匠处理帽子：但人人都对作家有要求，充满激情，却缺乏耐心。因此绝不要听别人的话，只要跟随你的心和大天使的足迹。

156

火焰与石棉

因为当你说出事实——最简单的真理时，你要知道，你的周围会即刻燃烧起火焰：欲望、责问、受害者的火光。讲出事实的人，就像是穿越火海，如果他身披石棉衣就对了，否则顷刻间便会被火焰烤焦。这件石棉衣，除了坚定不移的冷静，接受命令和责任的冷静之外，绝不可能是别的：你不能做别的，就应该这样，即便他们将你烧死。作家永远是站在干柴堆上的。有时他们用火慢慢地炙烤，有时则点起熊熊烈火。火上行走者仰仗着其热忱的信仰和冷静的意志，从而能够赤脚走上火钳，并毫发无伤。但这份与冰冷、无情和冷酷背道而驰的信仰和热忱却无法保护作家不受到三级烧伤。穿上这件石棉衣，说出真理，穿行于火焰之上。

157

奇迹

你不相信奇迹，但你会否认吗？看看吧，我无法让你相信，因为奇迹最明显的标志就是神奇——这就像一个生理学事实，无法用照片去证实，也无法根据数学规律进行预言和测算。很难体会奇迹的呈现方式：它不会向你走来，也无法照相，没有户籍册，更没有出生证明。奇迹会出现，非常简单，并且有时，我们很久以后才会理解，什么是奇迹，它如何影响了我们的生活，还有这样的影响是多么神奇和超自然。我无法说出奇迹的本质，也没法证明。但也许你能思考一下，在真实的现实中，那些我们觉得再平常、自然不过的东西，是多么神奇而不可思议啊：光是存在这一事实就相当神奇了！你出生了，活着，然后有一天你死了！你觉得这些都很“自然”？那你就是个眼瞎耳聋之人。现实就是奇迹，不可思议，一切自然界的附属品和原材料都是超越自然的！为什么奇迹比复杂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现实更无法理解？灵魂是奇迹，它出现在万物中。所以我相信奇迹，因为世界的灵魂就在我体内，它分秒不歇地时刻出现在我悲哀而易入歧途的命运中。

158

诱惑

有时我在工作中会三心二意，而身心疲惫、失去目标时的那种反胃、恶心的痛苦也时常纠缠着我。我自责，因为这都是些虚无缥缈的欲望，最好是放弃一切，只做维持生活所必需的那些事情，比如阅读、生活，低调地生活、老去！要知道，生活中出现的一切都是诱惑。当面对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时，应该像一个真正的英雄那样，表现得坚强。你应该知道相对于在面对命运指派给你的任务时临阵脱逃，你更应该挺身而出接受挑战。

159

恐惧

在你身后不久，这世界早已将你的名字和你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遗忘的碎片践踏着对你作品仅剩的记忆。你的作品如尘土般四散而去，纸张和装订线也随之散入虚空，无法再从任何地方看到你涂抹的画作，时间将大理石雕塑、你的作品一并打磨成了粉尘。这一切必将到来，而时间的表盘上只逝去了几秒钟而已。你和你代表的一切，都将完完全全地消散在这里，无影无踪。生活中你还能害怕什么？如果真理令你恐惧，那么还有什么事情如此重要、如此紧急、如此令人无法释怀呢？我真弄不懂你。

160

受害者与施害者

要永远谨记，接近你的人，同时既是罪犯也是受害者，你和他们，甚至这个大千世界都适用此条法则。与你一样，他们也是凡人。人类的善与恶都是这个世界的生命律动和组成部分。对最凶残的恶人，我也无法用另一种态度看待他——即使是擅闯我生活的人，我也不能如此对待他，只因他也是生命这个大整体中的工具之一。他闯入了我的生活，但他也是受害者——我为什么要恨他呢？

161

实质性问题

注意，不要让生活和工作中出现的单调、贫乏、便捷的解决之道迷惑了你。人总是能找到办法缓解在做出了必要努力时产生的压力，它提供了另一条代价更小的出路。你要谈论的是实质性问题，记录下来并付诸实践。这总是很困难，而且需要花费更多的力气——同时，当你决定为自己的境遇和工作真正努力时，你会知道这样更纯粹，是的，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完美的办法。相对于实质、简单、完美来说，繁复冗赘、权宜之计、陈词滥调、模棱两可、退缩逃避、拐弯抹角需要花费更多、更辛苦的努力。你若选择折衷之路，就是在浪费精力。寻求实质的代价更小、更实用，也更高效。生活上要懂得经济、节约，不要把力气花在除了实质性问题之外的其他东西上。

162

蜂蜜与呼吸训练

你不用做个苦行僧，苦练瑜伽套路，或是进行复杂、辛苦的锻炼。我觉得，若能在清早起床后，站在打开的窗子前，通过鼻子做几次深呼吸，让肺中吸满清晨的新鲜空气，并将肺里的烟尘和含有屋内粉尘的空气吐净，则不啻为一种正确的行为。肺里需要这些东西。身体非常感激这一份最微不足道的关心。而且，我觉得，蜂蜜也有些用处：用勺子舀一勺蜂蜜做早餐，也不是什么特别容易的事。蜂蜜是源于自然的纯净力量赐予的馈赠；身体器官对此十分受用。

163

高尚的人

宣扬并实践生活之真理的高尚者，会不惜一切代价，以谦卑恭顺的态度承担一份责任。当他在传播真理时，也是如此。高尚者最明显的特征便是无所畏惧，他们只担心遭受良心的谴责，但同时也是刀枪不入。因为容易受伤的人多数懦弱而低贱。在这个世界上，这样的人无法生生世世代表真理。懦弱者偏爱辩解。而高尚者永不争辩，是的，甚至也不参加讨论。他陈述自己的主张，坚持到底，承担一切由真理和粗暴的误解引起的后果。其他人则会辩解。假如你的境界够高，就不应该畏惧。只有头脑简单的人才会受伤；对他们来说，外界的评价比真理来得更重要。

164

勿以恶生万物

什么是邪恶？这是个极其复杂的现象。无情的背后总是隐藏着来自童年的创伤，当然这背后还有一些别的原因，比如性格、生理和心理等综合因素，以及生活中的反面典型等。几千年的文明无法解释人类心中的恶。野兽中，除了猫，其他动物都不算残酷。恶生于不满足，然后发展成为永不满足。有邪恶倾向者的人生字典中没有“亏欠”和“请求”这两个条目：他们只懂得强取。我认为，我们无法用善良、顺从和教育来平息这种人内心邪恶、残暴的情绪。生来邪恶的人（确实存在这样的人），被生活中令人心灰意冷的经历和残酷冷漠的体验扭曲成一个生性暴躁、心胸狭隘的恶人，迷失在了道德的丛林中。聪明的人只要一有机会，就会离开此道。但遗憾的是，多数情况下，他们阴暗的童年中总存在着一个无情、自私、愚蠢的母亲或是卑劣的父亲。

165

点燃真理

要像柴禾一样熊熊燃烧。这就像有人知道点燃火焰的原因，他便不能做，也不会去做任何与之相悖的事。不能仅仅是了解、书写或勇敢地说出真理：要将它点燃、炙烤，把生活的原材料和蔽体的衣物都丢到火堆中去，将它由内而外地烤熟吧。每一个渴望真实的人，最终都应该站到由刽子手和殉难者垒叠起来的柴堆边。直到最后也不能妥协。一切实践、体验和小心谨慎都是白费功夫。若你希望生活中还存有一丝一毫的意义，就将一切烧成灰烬，别无他法。

166

天分和愚蠢

要对被上天赐予天赋的人保持警惕，他们没有具备与其天赋相匹配的理智。在所有专业领域中，通常这样的人都是人际交往中最危险的竞争对手。因为最愚钝的人，能与理性的人合作，但空有一身才情却不善于运用的人，却从不懂得妥协。备受打击的天才总是疑虑重重；而他有权表示怀疑。直到最后才发现是他太愚蠢，这个可悲的缺陷也反过来影响其作品和天赋。一个美丽的女人知道如何恰如其分地微笑，并且善于逗趣。但一旦在社交的过程中发现，她的美貌就像黑夜般无聊，那么从此刻起她也就不再那么美丽了。缺乏理智的美貌和天赋也是存在的。这些都是畸形现象。这就是科密沃什· 凯勒门说的：朝立夕破。这样的人总是忧心忡忡。没有禀赋天资，但头脑清晰之人比一个缺乏理智的天才对世界更有价值。这也是一则预言，因为我经历过。

167

艺术是一种宿命

由于天才十分罕见。理智也并不多见。让某个人成为艺术家的文明也是昙花一现。一切皆由命定，任何人类力量或人类意志都无力改变。一切艺术形式都存在许多天才，他们在某些幸运的瞬间，将天分、专注力、坚持不懈的努力化成了作品，有的甚至是极为罕见的稀世珍品。世界文学、绘画与音乐就是这样成为艺术的。但这些人不是创作者，只是执行者；因为他们没有使命感。如果他们不经意间走上了医生或是工程师的职业道路，那么偶尔也能创造出天才的作品。但真正的艺术家，不会“不经意间”走上其他任何道路，对于他们来说也不存在任何有可能使其脱离其使命的历史或现实力量；他们只可能成为作家、画家或是音乐家，而不可能是别的。这是此类艺术家的宿命。多数情况下是这样的。

168

平凡与幻象

我们应该像这样培养自己的思想和观念：即使在日常的环境中，也能看见鲜为人知的奇迹和幻景。因为当天幕落下，号角声响起，浓雾降临，坟墓打开，在一片混沌中回响起上帝的声音时，奇迹并不如想象的那般轰轰烈烈：多数情况下，奇迹静默无声。你从一个房间走向另一个房间，看见了一个人的脸的轮廓；一个物体的摆放位置；而这个物体的真实意义及其与世界的关系又同时展现在你面前；你听见一个陌生人的声音，通过这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你了解了一个人的秘密；奇迹就是这样。不要埋头于现实和日常的生活中，只盯着你早已烂熟于心的东西：大多数人已经失去了这种能力，就像运行某些感官的意愿渐渐在文明人的身体内枯竭一样，例如嗅觉。看一看，嗅一嗅奇迹，它就在那儿。总伴随你左右，那么近，近得触手可及，你却穷尽一生都未曾想过要伸出手去触碰它。

169

自力更生最明智

这是因为永远不要指望别人。不管你指望谁，都是对工作的背叛。不管你接受谁的帮助，你都不能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地去做命运交给你的任务。谁都无法帮你。谁都无法在关键时刻保护作品、人类、人民，谁都无能为力，只能是作品、人类、人民自己。创作一部作品，建立一种生活也是如此，只有它有守护之力。因此自力更生最明智。一个真正无畏的孤独者，一个内心深处不恐惧孤独之人，才是强者。决不能感情用事，也不要抱有幻想。你终将走向死亡，你知道的。你还在害怕什么？你还能期望什么？若你忠于工作，哪怕你遇到了困难，死亡也对你束手无策。要清楚这点，并勇敢地做个孤独者。

170

生火也困难

我注意到，生火也很困难。用闪烁的火星、报纸和干木头在一座冰冷的釉面壁炉中生起熊熊烈火：这也需要技巧和练习。我相信，这是每一个懒散的下人都会做的简单、基本的工作。但你试试，你，用你那智慧、灵巧的双手，马上你就能体会到，这是项多么需要技巧的困难活儿，这需要多么丰富的经验和灵巧的手法啊！我无法在一座釉面壁炉中生火，不管我怎么努力都不行。我不会的东西多着呢：例如弹钢琴，我只能像一个音乐厅中悲伤的乐师；却仍然胸有成竹地大谈特谈音乐！我不会驾驶火车。我也不会缝扣子。但就是这些细小的知识组成了世界。要谦恭地学习每一项人类活动和技能。

171

惮于背叛之人

尽可能避开这样的人。因为他们比背叛者更糟糕。因为事实上，对背叛者来说，背叛是他们的责任。但那些在你身边、在大家周围出于自我保护目的而四处打探的人，缺乏勇气，也不具备独自担当的道德力量，但也无法承担起其背叛行为和卑劣行径的后果。这样的人最可鄙。至少，背叛者的出卖行为导致的一系列后果，由背叛者和受害者共同承担。背叛是一种卑劣的行径，但仍然是一种行径。而那些以平静的面貌谨慎地出现在众人身边之人，没有足够的勇气做一个英勇的行动者，成为孤独的行者，也缺乏足够的勇气保护或是揭发隐藏在各个小团体话语中的玄机。在现实中，他们远不足以成为勇于承担一切后果的人或是英雄：惮于背叛、害怕复仇、无力孤独的人，是最可怕的。你可以唾弃背叛者。但这样的人，连唾弃和驱逐都配不上。要忽视他，对他视若无睹。

172

误解

据说全世界有二十多亿人口。要知道：二十多亿人口，就意味着语言和行为的被误解。有多少人存在，就有多少误解的情况和可能性。这是人类生活中绝妙而可怕的部分，也是个人观点与主张的宿命。你能说： “白色”或“黑色”。但这世上也存在着其他白色和黑色的东西，是吧？一双白色的眼与一双黑色的眼看到的黑色是不同的。而世界在每个人心中的映射是不可穷尽的。一切被言说、被记录下来的文字在二十多亿人的内心引起的回响也是截然不同的。你也需要明白，永远不要对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的回应感到惊讶。人类生活就是在漫无止境的误解的旋涡中挣扎。一切误解都是色彩斑斓、纷繁复杂、可敬可畏的奇迹，这是人类的集体名词。

173

改变与希望

有时我感觉生活几乎令人窒息。当传统、道德准则、熟悉的生活方式，一切都开始颠覆、改变时，你就站在了命运和时代的转折点。你仿佛已不再生活在屋檐下，而是栖身于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的原始丛林中。你在变化中开始怀有希望。你相信，内心的一切情绪都将灰飞烟灭，余烬和苦涩的烟尘终将消散而去。阳光重洒人间，大海又现蔚蓝，森林的果实复又飘香。改变带来了和平。

若时间充裕，自然就会发生变化：因为情绪平和了。但有一样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那就是人的天性。没有任何一种道德、论证或是奇迹能够完全、彻底地改变人类天性。体验过改变的人，也依旧是人，他们照样欺骗、焦躁、残忍、贪婪、淫荡。改变，人类的事物确实会变化，但是人不会变。目前为止，一切教育的试验都验证了这个失败。有时，某个性格十分顽强的人，在短期内，大约四五十年的时间里，能够在现实中树立伟大的人类道德标杆。但像这样的零星时期，在人类历史中也是极其罕见的。这是人类能够做到的极致，也终归是罕若明珠的现象。人类不会改变。人类的物质世界不存在希望，这和火与碱亘古不变是同一个道理。

174

散步有益

当然你应该保持独自散步的习惯，每天至少一个小时，最好一个半小时，如果有可能，两个小时亦可。散步是生命中最人性的生活节奏。散步的人，不会想去任何地方，因为抱着目的上路，就不是散步，而是赶路了。散步的人在途中的每一刻都在朝着目的地进发，那永远不会是一座房子、一棵树，或是一片美丽的风景，而只会是空气与这个世界发生的间接接触。一个慢慢与土地融合为一的人，将成为一座森林或一片天地的一部分，逐渐地将自己交给自然之境中永恒的真实，那无尽的尘世空间。散步时的每一刻，他都感觉自己回到了家中。散步是纯粹的孤独。在房间里，你被书和其他物品环绕，它们提醒着你生活的责任和义务，还有工作或职业。散步的人，能从工作中解脱出来，与世界独处，将灵魂和身躯交给古老的元素。只要想着你在这片土地上行走着，还能在星空下散步便好。这多么美妙啊。

175

星座与星空

你准确地知道自己是什么星座的，也没什么害处吧？因为毫无疑问，你出生在星空下，也就是说它们与你息息相关。

但你只是像一个出生在地面上的人一样活着，而你也将回到地里。你只能瞥一眼星空以示致意，因为关于它们，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能知道地上的事。因为你曾经是，未来也将是土地。认识土地吧，习惯它吧。

像对待被写入星座和星空的命运一样忠爱土地吧。珍惜它，顺从它，认识它的物质性，不要抗拒它，苛责它。

土地并不肮脏。它与你一样，是充满力量的物质。星座与星空，是神秘的。当然，你生活在秘密之中。但更确切的是，你终将死亡，并归于土地。

176

剧院与观众

埃皮克提图建议，如果有可能，永远都不要去剧院。但如果我们一定要去，就应该虔诚而静默。

孩子也能上剧院。是的，孩子，甚至婴儿也行。当铁幕升起，闪烁的追光灯打在暗红色的丝绒布上时，观众席上坐着的张大嘴的上千名婴儿正等待着奇迹发生。几分钟前，这些婴儿还是自己生活中的医生、律师、勤奋而训练有素的教师、思想深邃的成年人。但这一刻，当他们坐在剧院的观众席上，打在红色丝绒幕布上的灯光亮起时，剧院的观众就变成了一间巨大的婴儿室中张着大嘴的渺小人群。上千名婴儿等待着安抚。若他们得到了安抚，无所谓甜苦，便会愉悦、忘我、安静地坐着。但倘若五分钟内没有得到安抚，他们便开始烦躁、哭闹、尖叫、抱怨，有时还会吱哇乱叫以示抗议。这安抚是什么？就是戏剧张力。也就是说，在剧院里，如果你获得了享受，也不要太骄傲。你只要说： “我是个好孩子，得到了安抚。”

177

死亡就像证人

当你轻柔地和一个女人说话，或与一个当权者争论，或与一个夸夸其谈的笨蛋争吵时，你应该知道，死亡就站在你身后，它能听见你们的对话。它专注地咧嘴笑着。因为不论你用何种方式争论，那都是出自你的真心，死亡知道，你争论的最后一个词汇将会由他传达。当你许诺、争辩、理论时，要永远铭记这一点。

178

创作与文明

即便是一个颇具创作精神且又天赋异禀的人，也无权从创作所需的自我教化的时间中窃取什么。夜以继日地写作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日复一日地阅读。文明需要的是时间，每一天都很重要。因为当你在创作时，并不知道究竟是对祖国还是对人性有益。创作需要圣洁的慈悲。而你若每天都花时间陶冶心灵，阅读杰出作品的某个章节，准确地了解一条真理或是一个认知，那么一定是对自己、对国家、对人性都有益。在一个社会中，作家的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读者众多。你的书写是否优美和真实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理解。

179

掌握真理的人

要十分注意那些掌握真理的人。比如，他们遭受了巨大的不公正的肆意打击：那些贪婪、卑鄙、残酷的人非法夺走了他们的工作成果、自由，扼杀了他们的情怀。他们掌握着真理，就像蹿着火光的火把般行走于世，他们手中行将熄灭的淡红色火光，便是那不容置疑的真理。他们寻求补偿，或是伺机报复，有时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追求的究竟是什么，但求发生点什么。这些不幸者极端危险，因为他们手中握有真理；每个掌握真理的人，都是危险分子。

事实上，他们明白，只能与作恶多端的罪恶之人共存，社会才能保持运转。那些受过伤害和掌握绝对真理的人，比一知半解的人更不堪。因为他们只掌握着一条真理，他们希望整个世界只为一条真理，也就是他们所承受的这并不光彩的痛苦服务。理智与情感的准则根本无法靠近他们。要等到时间将痛苦的毒素从他们的灵魂深处吸出后，他们才会平静下来。终有一天他们会明白，他们，他们这些无理地遭受迫害与折磨的人，要对所发生的一切负责。每个人都要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负责。到那时，你才能去安慰他们，不能操之过急。

180

你的使命

你终归是要知道自己在这世上的使命的。你永远不知道维持你身体运转的骨头、肌肉、脂肪和内脏的数量、状态和质量；你不能为自己谋取头衔和地位，或是成为某个集团的主席，穿着华贵的服装悠闲度日、指手画脚。你也不能获得幸福，这更痛苦，因为根本就不存在快乐，在所有愿望都成为现实的那一刻，快乐的意义就扭曲了；相比之下，说痛苦才更贴近现实。这就是人。

不，你唯一的使命，便是你存在于这世上的独特意义，是认识人世之物的真实属性，也就是人世现象的内在性。即便你的人类同伴辜负了你，你也要公正而公平地对待他们。

这就是你的使命；唯一的使命。

181

如何告别青春

要愉快地告别青春。不要哭天抢地、感性悲伤，迷茫得像个脆弱的爱哭鬼那样，垂头丧气、热泪盈眶地注视着渐行渐远的青春，摆手向它挥别，用充满自怜的感性而颤抖的嗓音哀怨道： “哎哟，青春啊！你消失了，快乐的青春啊。”不准这么跟青春道别。要愉悦地、精神饱满地欢笑着与青春告别，就像同一位不靠谱的同伴告别那样。应该说： “你走吧，青春。看着你离去，我不会悲伤。曾经这么年轻也不见得有多好。年轻充满了混乱、朦胧、渴望、懵懂、虚幻的概念，甚至有更虚假的幻想、欲望和恐惧，使我们在激烈的竞争中落后。当我们与某个人挽手结伴时，会产生多少误解啊！而恐惧，使我们错过了更真实的他者！年轻时渴望的名声，当它真正来临时，早已改变了模样，变得更为可疑而多变。而当世间的美好闯入生活时，又会无可救药地沾染上人类忌妒的恶习。不，应该不留遗憾地告别青春。曾经头脑发热，处于兴奋与脆弱的妄想状态。而现在，当青春离开时，我要欣然转向另一片开阔的大地。如今，我就是我，从头到脚都是。不完美、不聪敏，也并非完全正确：但我已开始怀疑，什么才是真理？我的肾已不比从前；但我的思想却更为犀利。不会再有失望，更多的是惊喜。”你应该说： “感谢上帝，青春期终于结束了。”

182

不公与干涉

生活中经常会遇到不公平或残酷之事——有人折磨小孩、虐待动物、侮辱他人，或是没有按照天赋人权的原则对待别人。有一个问题总是一次次地困扰着你：你是否有权、有义务干预陌生人的争吵，多管闲事，扮演吃力不讨好的角色？或者只是走开，不受一丝良心的谴责？

要知道，只能在没有他人或政府干预的情况下，你才有权插手陌生人的事情，并且只能对你亲身经历的不公平、不正确或不仁慈的境遇出手相助。因为一个合理的愤怒者会将帮助转手他人，以“引起”当局或他人对其所见的关注，那么他已经在人类的痛苦上做了“文章”，在悲痛和帮助的过程中扮演了某种角色，欺骗了自己和全世界。你要与人类的痛苦独处，尽己所能地帮助别人。若你能擦掉一个孩子脸上的泪水，减轻一匹病马的痛苦，施舍穷人，把衣服捐给无家可归者，以具体的建议和实际行动提供帮助——那么，只有这时，你才有权干涉。但每个在这种情况下报警，或是写信给报社，或是征集肇事现场目击者的人，都很可疑，总之，他是为了自己才扮演这样的角色。你的痛苦和悲伤是属于个人的，帮助只能独自进行。其他一切行为都是浮云。

183

世俗权威

世俗的权威皆为缥缈的金烟和虚假的钱币；但人的尊严却是真实的足金。当上帝在你口袋中塞满了真金白银时，你为何还要为了假钞而奋斗呢？

184

正直

你要知道，除了那些头上顶着真理光环的大人物以外，你能够与所有人对立。

无所谓别人说什么，知道什么，或有什么样的地位？只有当他战胜了自身的虚荣、欲望、自大和贪婪，在他谈论的关于你的或是世界的事物中，坚持真理，他才有权被你视为人。尽管其他有些东西可能显得华丽而诱人，也不要被威吓或被诱惑。

185

无人能助

你要承认，谁都无法提供帮助。这样的女人或是朋友也并不存在。或许你根本不需要帮助。这是一种挣扎，是绝望，只能治标，而无法永久地解决人的根本问题。但这也正是人类之所以能够长存于世，并以人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基础。

186

远距离

事物不只存在于其内部：它们也需要进行远距离观察。所以永远不要评价一个现象为： “这样或是那样的。”而要说： “从这儿或是这个距离看，是这样的。”

187

卑劣与尊严

人的本性都是骄傲而恶意的，并极尽所能地展现；更有像孩子般独特的残酷性。但你在保持着卑劣本性的同时也保存了尊严。

因为这二者只能同时存在于你身上。若你的人性尊严背后那容易堕落的灵魂缺少自觉卑劣的意识，那么你的人性尊严也是扭曲的；若从你卑劣行径的背后无法感受到你作为人的层级，那么它将会映射成缺乏骨气的懦夫行为。你既不是美洲貘，也不是秃鹰，如果你需要在人群中生存，你又能去哪儿呢？你既需要控制力，也要学会顺从；要保持不卑不亢，也要谦逊有礼；要庄重严肃，也要和蔼可亲；要恭顺谦良，也要尊贵威严。否则你就只是个自以为是的可怜虫、悲哀懦弱的奴才。但实际上，埃皮克忒图斯也是个奴才：他卑微地承受着这样的命运，统治着人们。

188

绝不要惊叹

残暴就像蟾蜍身上分泌的毒液一样，从某个人的口中喷涌而出，这很奇怪吗？请你思考一下，这是个怎样的人？他多么纠结、多么无力，他的力量中充满了憎恶与忌妒。

擦掉喷溅到你脸上的污物，不要去踩这只蟾蜍，因为你的鞋子会沾染上它的血和脓。

189

贪欲和淫欲

刻意炫耀卖弄，不厌其烦地证明都是对内心深处懦弱的贪念和淫欲的掩饰。

190

虚荣

对于男人来说，最具杀伤力的诱惑不是女人，而是虚荣。外部世界的欲望会铺天盖地而来：你渴望官阶、社会地位、头衔和荣誉，你渴望一切光芒闪耀、挂在胸前引人注目的勋章，一切印在名片上的空洞而浮夸的吹嘘。当别人在街道上、城市广场上赤脚推搡时，你却在打着扶手椅的主意。当生活对于普罗大众来说变成痛苦的荒漠，大多数人只能抛开作为人的尊严时，你却奢求荣华富贵。

这是一个男人生活中最艰难的时刻。很多人在这样的时刻失败了。一个人，一个男人只有懂得在痛苦面前低头，承受一切所能承担的工作意愿、对人类有所裨益、拥有合理的耐心并懂得拒绝外界强加于你的一切廉价的称赞时，才能称其为人，或是男人。要知道，这种时候，一个享有崇高头衔和地位的人是多么无耻！他们在炫耀荣誉！请做一个一穷二白、两袖清风的人。只有这样，你才能立足于人群中。否则你只是一个比较尊贵而仁慈的先生——你真的只能如此吗？我相信，你渴望的比这更多。

191

身体

作为身体，无非犯下两种罪孽：放荡或是懦弱、虚荣、悲哀的禁欲。它顽固而绝望地抵抗着，无法承受任何一种伤害。身体只能承受真诚。

192

永远在路上

你认为，你建起了房子，便能站在生命骄傲的顶峰满足地打量这世界？你却不知，你永远都是一个行者，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一个过路行者的举动。你永远在城市、目标、年龄与变化中行走，即便休息时，你也无法歇得坦然而从容。你就像个行者，在路边的苹果树荫下驻足半小时。这些是你在做计划时便要清楚的。路途的意义不在于目的地，而在于行走的过程。你不是活在各种状态中，而是活在路上。

193

契约

你与专属于你的、无法也无权逃避的工作缔结了契约，它是你的使命：这不仅需要意愿、能力、知识、经验；不，工作不仅需要动力和仁慈、兢兢业业、克勤克俭，工作需要这一切，但仍然不够。

工作需要神圣的品格。这种品格就是耐心。不放弃、不退缩、不逃避。要耐心地承受上帝赐予的一切，就像忍受某种神秘的疾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穷尽一生与之共存，就像警察之于强盗，病人之于疾患。

耐心绝对不是人类的品行。如果他最终将工作承担下来并投入精力，那么这时，也只有这时，他才能与上帝比肩。

194

还是关于契约

世界向你索取的，都是可待商榷的权宜之举。只有你以自我和本性为依据签订的契约，才可作数。这项契约中没有可商讨的回旋余地。

生活就像高利贷，根据每个人的性格，无情地索取利息。你要为牵绊、欢乐、健康付出代价，但最可怕的是，你也要为将个性和工作联系在一起的契约付出代价。对于这样的束缚，你永远不能说： “我头疼！”或者，“我想干点别的。”囚犯都比把自己卖给工作的人轻松。

195

生活与死亡

有时你感觉自己下一秒钟就会死去。这时你不一定非要去看医生。要学会不畏惧，也不抱任何希望。对于垂死者，死亡不是最糟糕的事，不，死亡一点儿都不“糟糕”：死亡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如果有可能，我们要以人的方式，也就是从容体面、了无牵挂地离开这个世界。

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要以人的方式活着，也就是专注地生活，积极寻找万事万物的意义，审视真实的大自然。若你在这种危急时刻去看医生，你能怎么跟他说？让他随意探听你不舒服的缘由？你的意识在运转，也就是说，你知道与你的身体相关的一切。如果你是这么看待自己的，就会惊讶于现实的复杂：所有的事件都有数不清的原因，一切万物间的相关性都将体现在我们的生命或身体中，而我则是最重要的“原因”，是存在的实质。这个“原因”，存在于生活的每一个表象之下。这个原因能自动终止，但绝不可能完全消散，也无法解释，无法理解。

196

真理及其深层含义

你要热爱、言说、宣扬真理，不论其大小，无论是在日常生活中还是生命的最后一刻，要勇敢无畏地坚持真理。但如果你同时也安详地面带微笑，对你自己、对真理都无甚害处。

因为真理就像大自然的法则一样，永恒不变。但信仰并言说真理的你，作为人类，则是善变的。天气会改变你的心情，大雪能覆盖上天指明的道路，一个女人也能对你施加影响：你如此阴晴不定。还能指望自己什么呢？宣扬真理吧，如果你同时面带微笑，当然也不会有害处。

197

人的感受

人的感受力，实在很神奇。就像一朵玫瑰，一株报春花。它们旁若无人地紧紧盯住每一个足以伤害人类虚荣的词汇。一次就能置人于死地，是的，当某人等待你赞扬或是赞同时，你却沉默了，后果也一样：此人就这样永远地成为了你的敌人。同样是那些警觉地聆听着一切与自身有关之事者，那些能通过一次握手的含义，一通电话中的声音感受到针对其个人的态度或事实的人，这些比含羞草还脆弱、敏感的人们肆无忌惮地犯下了赤裸裸的劣行，冷血地施暴，时而冷漠，时而雀跃。人类内心的这种多变性不值一评；只需知道就好。也不要对任何现象表示惊讶，永远都不要。

198

礼貌

一般来说，如果人们太过有礼貌或是正好相反，都会受伤。我指的是欧洲人和美国人。只有中国人能忍受毫无条件、毫无保留的彬彬有礼，他们的一生都全身心地浸淫在这种礼貌的氛围中，不论是对正在清肠的人，还是一位王子，都一样。此种礼貌，作为人民所认同的生活方式，是人与人相处时最高尚的表达形式。

但我们的礼貌都是相当表面的。在法国，只有文学和宣战书能体现礼仪：餐厅、商店和沙龙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当我们踩到别人时，光说“不好意思”是不够的。应该同时也感到“不好意思”——这样更困难。我们的时代是人类最文明的时代。中世纪的刽子手还需要跪在受刑者面前乞求原谅，因为他被迫砍下了受刑者的脑袋：玛丽· 安东奈特在断头台上对刽子手桑松说： “抱歉。”但现在，刽子手和受刑人都不再向对方道歉了。这太可悲了。

今天，如果有人真的非常有礼貌，旁人也只会对此表现出毫无热情的冷漠。今天，每个人都咄咄逼人，仿佛礼貌已成了虚假和背叛。尽管事实并非如此：但这也只是一种体验。别无他法。当每个人都怀着炽烈的爱或疯狂的恨，在私下里细细琢磨时，你一定要保持礼貌。

199

形式

直到最后一刻都要保持住形式。吃饭时、社交时；在床上、在桌边。当人际交往一次一次变得毫无形式感时，你也要坚持致意、鞠躬、握手、表达、得出结论的高尚形式。有时候，当所有人都要求你穿制服时，你也要一直穿着夹克；晚上，若恰好受邀参加聚会，你就要穿上黑色礼服。在乎的不是衣服，而是形式。

文明不是被书本拯救的。文明在日常生活的细节中得到延续。当一个时代张牙舞爪地向你走来时，你要向它致意，平静而礼貌地摘下你的帽子。

其他的你什么都做不了。

200

祖国

不论谁以你祖国的名义发声，都无所谓吗？而那些自认为有权代表国家的人，说了什么也无所谓吗？

你要顺从祖国。

永远把自己的所有奉献给祖国。若失去了祖国，世界上任何事物对你来说都毫无意义。若有人以祖国的名义伤害你，不要悲观，也不要抱怨。这一切都毫无价值。你根本不用对祖国有任何期待。只要付出你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切。

这是最崇高的要求。不知道这条要求的人，就是玩忽职守。

201

世界

永远不要忘记，你曾是世界之子。是非洲黑人和大猩猩的亲戚。两栖动物与达· 芬奇、北大西洋暖流与马来女人、地震与老子都和你有亲缘关系。一切都与你有关，你们是由一种物质组成的，由一个灵魂打造的，同样也是这个灵魂接纳了你。这是完全可以确定的。

202

我自己

即使我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要感谢命运，让我成为了一个人，让我的思想火花照亮了昏暗的灵魂。我看见一方土地，一片天空，还有四季。我遇见了爱情，真实的碎片，以及各种欲望和失望。我生活在土地上，渐渐明亮清晰。有一天，我会死去：这是多么神奇的规律，很简单！其他更美好的事情也会发生在我身上吗？不可能。我体验得最完整、最完美的，就是人的命运。不可能再有什么更美好的事情了。

Table of Contents

1　写作目的

2　生活的价值

3　如何生活和写作

4　人的性格

5　什么是真正的生活经验

6　认识身体

7　感觉

8　人的行为

9　人是世界的一部分

10　迷信

11　年龄最可宝贵

12　天天向前

13　诱惑与经验

14　激情

15　懒惰

16　关于邀请

17　在公共场合高谈阔论

18　不惑之年无所不知

19　知识令人沉着

20　舒适与孤立

21　时间决定一切

22　虚荣

23　美丽易碎

24　关于疾病的一般问题

25　欺骗医生

26　保持和谐

27　与心灵共生

28　当我们有权强行改变生活的境遇时

29　着装

30　誓言

31　生活的节奏

32　无所畏惧

33　我们是自由的

34　哲人亦逝

35　真正的需求

36　敌人

37　献给天下女性

38　祖国与国家

39　耻辱与他者之痛

40　良知

41　作家，只能自卫

42　阅读

43　秩序与天意

44　公正的评价

45　灵魂与权力

46　医生和环境

47　不能同情背叛者

48　旅行

49　无所畏惧

50　卑劣与协助

51　活在人性的范畴内

52　打包催人老

53　忏悔

54　胡萝卜

55　人类的物质

56　参与他人的活动

57　忌妒

58　行为准则

59　友情

60　爱情

61　皮笑肉不笑

62　生病就是休息

63　凡事需要等待

64　等待

65　执迷不悟者

66　不要辜负自己

67　忠诚

68　过节

69　鲜有理解透彻的“意义”

70　幸福

71　性与悲伤

72　心碎

73　身体锻炼并不一定健康

74　性格教养

75　懒惰

76　敲响警钟的使命

77　聪明和智慧

78　训练与规则

79　做好准备

80　政府与公务员

81　苹果泥

82　真正的愚蠢

83　悲伤

84　健康和真理

85　女人和鸟

86　耶稣和孤独

87　关键的十分钟

88　偷电人

89　意外

90　喋喋不休的人

91　聆听和听者

92　森林和松树

93　大自然既神圣，又无趣

94　音乐

95　幸运

96　旅伴

97　淫欲

98　别人的期待并不重要

99　善意的快速反应

100　要求

101　头疼

102　巨大的悲恸和行动

103　想象力

104　顺应规律

105　热情与白日梦

106　动物

107　杰作

108　耐心

109　选择与忠诚

110　意志的力量

111　生命危险

112　泡澡

113　值得和不值得做的事

114　水平与垂直攻击

115　尼古丁

116　空袭后感

117　人类趋同性

118　满足

119　烟斗的过滤嘴

120　不要过分在意女人

121　战斗意识和防线

122　罪孽和罪恶感

123　谁都不能依靠

124　作家和世界

125　人类物质

126　传世之作和神来之笔

127　上帝

128　人类的不可预测性

129　节奏和变化

130　敏锐与细腻

131　做客

132　工作计划和心惊胆战

133　角色和部分

134　平时和节日

135　教养需要勇气

136　诱惑

137　出众

138　对现实的承受力

139　生活需要不时地放慢节奏

140　塔尔皮岩

141　谎言

142　使命和时刻

143　独处

144　心

145　公共情感

146　职业尊严

147　灵感和经验

148　爱

149　关于世界和扭曲

150　革命与革命者

151　旅行和旅馆房间

152　麻木

153　记忆与神奇

154　暴行与拜占庭人

155　众人期盼的

156　火焰与石棉

157　奇迹

158　诱惑

159　恐惧

160　受害者与施害者

161　实质性问题

162　蜂蜜与呼吸训练

163　高尚的人

164　勿以恶生万物

165　点燃真理

166　天分和愚蠢

167　艺术是一种宿命

168　平凡与幻象

169　自力更生最明智

170　生火也困难

171　惮于背叛之人

172　误解

173　改变与希望

174　散步有益

175　星座与星空

176　剧院与观众

177　死亡就像证人

178　创作与文明

179　掌握真理的人

180　你的使命

181　如何告别青春

182　不公与干涉

183　世俗权威

184　正直

185　无人能助

186　远距离

187　卑劣与尊严

188　绝不要惊叹

189　贪欲和淫欲

190　虚荣

191　身体

192　永远在路上

193　契约

194　还是关于契约

195　生活与死亡

196　真理及其深层含义

197　人的感受

198　礼貌

199　形式

200　祖国

201　世界

202　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