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木彬光Takagi Akimitsu

（1920—1995）

高木彬光，日本推理小说大师，和横沟正史被并称为“本格推理的巅峰”。

高木彬光一九二〇年九月二十五日出生于青森县青森市一个世代行医的家庭，幼时母亲去世。他毕业于京都帝国大学工学部冶金科，后进入中岛飞机公司工作，日本战败后因公司倒闭而失业。

一九四八年，高木彬光发表了推理处女作《刺青杀人事件》，得到江户川乱步赏识，开始了作为职业作家的创作之路。一九五〇年创作的《能面杀人事件》获得了第三届侦探作家俱乐部奖，一举奠定了其本格推理大师的地位。其后陆续创作了《诅咒之家》《人偶为何被杀》《成吉思汗的秘密》《邪马台国的秘密》等本格推理小说。这些作品至今依然雄踞日本各大本格推理小说榜单前列。高木彬光着力塑造的主人公神津恭介，也成为和横沟正史笔下的金田一耕助齐名的“日本本格推理两大名侦探”之一。高木彬光后期创作风格有所转变，在注重本格特色的同时，融入了更多社会派推理元素，并大量运用法庭推理，使作品更具深刻内涵。这个时期的代表作有《白昼的死角》《破戒审判》等。

高木彬光的作品严谨厚重，其布设情节和诡计的功力独到而精湛。他是继横沟正史之后日本最重要的本格推理作家之一，其作品是经得起时间验证的不朽经典。对于日本本格推理以及整个战后推理文学来讲，高木彬光都是绝对不能被忽略的一代宗师。

一九九五年九月九日，高木彬光因病逝世，享年七十四岁。

高木彬光作品集年表

1948《刺青杀人事件》

1950《能面杀人事件》

1954《诅咒之家》

1955《人偶为何被杀》

1960《白昼的死角》

1961《破戒审判》

出版前言

一九二三年，江户川乱步发表了短篇小说《两分铜币》。这篇作品是日本推理文学的发轫之作，而这一年也因此被称为日本推理文学元年。

但必须承认，江户川乱步确立的所谓“日本推理”，在这个时期还只是一个比较模糊的概念。人们依稀觉得日本已经拥有了完全不同于西方世界的推理文学，但这种类型文学到底是什么样子，还没有人可以给出答案，包括江户川乱步本人。于是，我们看到，在这个时期，日本的推理文学被注入了大量变格元素——悬疑、犯罪、心理、恐怖、猎奇、耽美、幻想……只要可以体现创作者思想的东西，都被使用在了推理小说之中。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

一九四五年，著名作家横沟正史创作了长篇小说《本阵杀人事件》。这是一部非常正统的本格推理作品，明确地指明了日本推理小说的发展方向。此后，大量创作者致力于本格推理小说的创作，本格推理对于变格推理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这种趋势一直延续到了一九五七年的“清张革命”。在这个属于本格推理小说的时代里，除了开创者横沟正史，最具代表性、水准最高的作家，毫无疑问是一代宗师高木彬光。

高木彬光一九二〇年出生于青森市，本名高木诚一。他是一名理工科毕业生，在战争期间参与了飞机的研发与制造。日本战败以后，高木彬光所在的制造公司倒闭，贫困的他一时间失去了方向，经常在街头徘徊。某日，一位素不相识的街头命理师为他看相，说他的骨相和已故的小说家中里介山非常相似，并由此断言他会成为知名作家。

高木彬光受到鼓励，于一九四八年动笔创作了推理处女作、长篇小说《刺青杀人事件》。他将小说寄给了江户川乱步，得到了极高的评价，并被乱步推荐给了《宝石》杂志，最终得以出版。此后，高木彬光陆续创作了《能面杀人事件》《诅咒之家》《人偶为何被杀》等经典作品，一举奠定了其宗师级的地位。

高木彬光的本格推理小说细腻精巧，在布设情节和设置诡计方面的功力非常深厚。相比横沟正史，高木彬光的作品更加丰富厚重，拥有更多的误导和逆转情节，更加鲜明地体现了推理小说最本质的特色。很多读者和评论家认为高木彬光是唯一可以和横沟正史比肩的本格推理大师，甚至有不少人认为高木彬光的作品要胜于横沟正史。

进入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推理小说创作的大环境发生了变化，社会派推理小说逐渐取代本格推理，占据了主流地位。作为本格推理的旗帜性人物，高木彬光没有被时代淘汰。他调整了创作方向，在保持了本格特色的同时，在作品中融入了大量社会派元素，更加注重对人性的剖析和对社会的反思。在这个时期，高木彬光创作了大量以法庭为背景的法庭推理小说，这也是其风格转变的重要标志，其中的代表性作品有《破戒审判》《白昼的死角》等。

高木彬光一生创作了百余部推理作品，塑造了数十位经典的侦探形象。其中最为脍炙人口的，无疑是早期作品中的名侦探神津恭介。这位天才型的名侦探和横沟正史笔下的侦探金田一耕助并称为“日本本格推理两大名侦探”。

高木彬光的部分作品曾被翻译为中文出版，但受到时代等因素的制约，缺乏系统性和专业性，已经不能适应当今读者的阅读需求。作为中国最大、最专业的推理小说出版平台，“午夜文库”有义务将这位大师的作品介绍给更多读者。在众多中国和日本推理界前辈和朋友的帮助下，新星出版社得到了高木彬光先生之女、版权继承人高木晶子女士的同意，编辑出版了“高木彬光作品集”。这部作品集第一阶段共出版高木彬光先生六部最经典、最具代表性和影响力的作品，希望读者可以通过这套作品集，领略一代宗师高木彬光那永不褪色的风采。

“高木彬光作品集”每卷具体内容为：

1、《刺青杀人事件》，一九四八年，神津恭介系列；

2、《能面杀人事件》，一九五〇年，第三届日本侦探作家俱乐部奖获奖作品；

3、《诅咒之家》，一九五四年，神津恭介系列；

4、《人偶为何被杀》，一九五五年，神津恭介系列；

5、《白昼的死角》，一九六〇年；

6、《破戒审判》，一九六一年。

新星出版社“午夜文库”编辑部

令人畏惧的天才

我初遇本作的主人公鹤冈七郎是在箱根的芦之汤温泉旅馆，时值昭和三十三年的夏天。

当时我正受到严重肠胃问题的折磨。虽然我对自身的消化系统还算颇有自信，但自从步入作家生活之后就几乎没进行过像样的运动，每天都大口大口喝着咖啡、吸近百根烟，在烟雾缭绕中一连十多个小时埋头坐在书桌前。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年有余，身体各处都开始不听使唤、问题连连了。

虽然说得的是急性肠胃炎，但医生看出我因为疲劳造成神经上也不堪重荷，便苦口婆心地劝说我易地疗养。

事实上，因为炎热的天气和连日的干旱，使得我即使待在东京也无法在工作上取得进展。平日里经常勉强身体胡来的我也变得沮丧起来。

于是我便以一个月左右为期限，在芦之汤旅馆租下了一间屋子，带上塞满一箱子的原稿用纸和参考书去疗养。没想到，清新的山间空气和温润的硫黄温泉对我的肠胃炎起到了令人惊喜的疗效。

在当地住了一周左右之后，我的身体状况明显转好。如果这里是东京，说不定爱逞能的我会马上不遵医嘱进而旧病复发，但幸好身处山中，夜晚无法出门游玩。

如此一来，每到夜晚，我就坐在将棋盘前照着将棋杂志上的棋谱摆棋，自得其乐。

但即使我已尽量在摆放棋子时轻拿轻放，可能在这种宁静的山中旅馆里，下子的声音还是会很自然地传到隔壁吧，所以在第三天晚上，女服务员来向我探询时，我并未觉得奇怪。

“先生，隔壁的客人想请问您是否愿意一起下将棋。”

“啊，那就有请吧。麻烦你转告他，虽然我只获得了将棋联盟颁发的‘特二初段’证书，但实力可是深不见底的。”

我开着玩笑，让服务员收拾好房间，迎来了这位意想不到的棋友。

他便是鹤冈七郎。

他看上去比我年轻，约莫三十二三吧，浓眉大嘴，下巴像拳击手一般结实紧绷，双眼在赛璐珞制厚实镜框的眼镜下放射出强有力的光芒，直视着我。

简单来说，他就像是年轻且更加大胆版本的政治家池田勇人。他看上去还有一副经过运动锻炼出来的好身材，从浴衣袖口中露出的手腕上都隆起了肌肉。

“请您陪我下一局吧。我在百无聊赖之时听到了棋子的声音，就无论如何都忍不住了。”

他说着，高兴地摆起了棋子。

比赛一共进行了六盘，最后以三胜三败的平局告终，但我认为他的实力远在我之上。棋局一般都是我在序盘处于有利地位，但在进行到中盘至终盘的较劲争夺时，他总是占有压倒性的优势。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还好不容易打成了平手，多半是我在接受高柳八段和芹泽五段指导的那几年里，获取的序盘形势和棋式的知识比他稍多一些。

也许他觉得我算得上是一个好对手，从那之后，每晚都会来找我下棋。好在编辑们很少会追到这种地方来，我也就久违地尽情沉浸在将棋的乐趣之中。

他好像早就知道我是一位推理小说家，但我却并没有想过要打听他的职业。他是开着希尔曼的私家车来的，应该是单身，又不是像我这般为了疗养而来，也许是青年企业家吧。总之我认为他是颇有地位身份的人。

一次，他邀我去兜风，我爽快地答应了。那日天气晴朗，他一路开到了能眺望富士山的十国岭。这时，我向坐在旁边驾驶席上握着方向盘的他随口问道：“鹤冈先生，您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他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忽然露出恶作剧的孩子般的笑容。“您猜猜看。”

“企业家？”

“不对。”

“那是在股票或期货交易市场工作吗？”

“也不对。”

他既不像是电影演员或流行歌手，应该也不是小说家或画家。若说是政治家，这么年纪轻轻的是不会开着私家车四处转悠的。说实话，我是一点儿头绪都摸不着。

这时他大笑了起来。

“我做的生意就是老师您笔下小说的原型——我是名犯罪者。”我许久没有如此吃惊过了。

虽说所谓的推理作家就是专门设想异想天开之事的，但眼下的情形却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怎么都想不到有这么傻的犯罪者，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同一位刚结识没几日的作家出门兜风，还告诉他自己的秘密。

我看着他微笑的侧脸，认定这只是一句玩笑话。

但他却很是看重这句表白的。傍晚，当我们回到旅馆、在我房间里一起喝着啤酒时，他忽然探出身子问道：“之前在我说自己是名犯罪者时，老师您露出了好笑的表情。如果我说的是真的呢？”

“那我会在您往我的酒杯里下氰化钾之前，拿着杯子逃到走廊上去。”

我开玩笑地答道，却在看见他双眼时呆住了。他的眼神十分认真，绝不是在撒谎。

当然，迄今为止我也见过很多犯罪者。为了取材，我曾经多次造访警察局、法庭，甚至是黑市，但如同能干的青年企业家一般的鹤冈七郎，与我见过的那些犯罪者完全不一样。

若他真是名犯罪者，那么他所犯的是何种罪行呢？

是侵占拐骗了大量钱财，独自一人四处潜逃，还是靠着走私和买卖毒品等恶毒手段来牟取暴利呢？

不知是否从脸色上看出了我的心理活动，他平静地继续说道：“您应该读过松本清张的《眼之壁》吧？您认为这部作品如何呢？”

“那可是部杰作啊！特别是有关搜查二课的事件，真是让人不得不钦佩。我可写不出那么好的作品。”我如实答道。

但他却露出了仿佛看到孩童般的笑容，说道：“真是如此？当然了，我不清楚它作为推理小说的价值，但对我而言，小说中描写的那个诈骗案件简直如同儿戏。”

“你说什么！”

他的这番话深深打击了我。

“所以我才说我是一名犯罪者。这十年来，我倾尽自己所有精力，专门研究法律中的盲点。我不只是进行了理论上的研究，还付诸实践。其中我曾仅在半天之内就建立起一个拥有几亿资本的上市公司，并让它瞬间消失；还以某国大使馆为舞台，在半年内将从大使到门卫的全部馆员骗了个遍。老师是否想听听这些事件呢？”

“若是方便，自然是很想听。”

我少有地兴奋起来。

自从成为职业作家之后，有数不清的人向我兜售他们的素材。但其中的大半，甚至可以说有九成都是没有用的。

即使本人认为是十分罕见的经历，但能让作家兴奋的事情却少之又少。若是恋爱小说的题材也就罢了，能成为推理小说题材的事件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于是他便将公司消失事件和大使馆事件的梗概说给我听，而我完全被这些事件震惊了。

他毫无疑问是一位令人惊叹的犯罪者，但像他这般将犯罪进行得如此华丽且无比绝妙，令人叹为观止，以至于难以憎恶。

打比方说，像河内山宗春、亚森·罗宾等这类虚构出来的恶徒，会让我们感受到一种非凡的魅力，而这可能正是鹤冈七郎带给我的感受吧。

“老师，您可以在某个合适的时机将刚才的事件原封不动地发表出来，只要将相关人物的姓名换成假名即可。不只是刚才的两个事件，把我经历的全部事件都写出来也无所谓。”

这句话着实让我震惊了。

即便他将全部事件向我和盘托出，我也不认为能够就此原封不动地发表于世。就算对方是一介恶徒，但这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对谈，他这般公开了自己的秘密，我至少得将部分素材改头换面、作为一部分要素放入作品当中，这样就足够了。我原本是这样考虑的。

“这么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说实话，对于我之前做过的这些事，近来自己也开始感到反感了。虽然算不上忏悔，但人在即将步入一条崭新的道路时，会想向别人吐露自己以前犯下的罪孽。我相信，与老师在此相遇也定是一种缘分。”

他的声音冷静得出奇。

于是从翌日开始的四天时间里，我撇开其他工作，埋头于详细地记录他的故事。

他说了近五十个小时，我也足足记满了两本大学笔记本。其间未感一丝疲倦，想必是过于兴奋了吧。

但在进行这项工作的同时，我的心中也渐渐生出了一丝迷茫与犹豫。

这样的故事恐怕会成为可怕的道德败坏之书，恐怕会作为完美犯罪的教科书而被用于恶途。一旦发生了什么犯罪，社会上都会指责是推理小说的坏影响，若真的发生了这种事，那可如何是好。我不禁忧心忡忡。

之后大约又过了三日，鹤冈七郎下山离去。我站在旅馆前目送他驾车驶远，不由得在心中祈祷，希望这位令人畏惧的天才今后能远离邪道，在正途上收获成功的人生。

约一周之后，我的好友伊吹检察官来访。

他与我原本是高中校友，是我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文科与理科、法学部与工学部、检察官与推理作家——如此这般，我们的大半人生都几乎没有共通点。但即使如此，我们仍情同手足，还是多亏了以前在旧制高等学校的宿舍生活吧。

他本在九州地区福冈县的检察院工作，这次因为休假便来到东京，顺道过来看望我。我寻思着机会难得，便将鹤冈七郎的事情作为自己创作的故事说给他听，询问他的感想。

但出乎意料的是，听到这一连串事件他变得比我还兴奋。起初还只是边听边插科打诨，但一小时过后，他变得十分认真，探出身子来仔细倾听。之后除了去洗手间方便之外，他都寸步不离地听着，即便我说就到此为止吧，他都摇着头不肯让我停下来。

当时我选了一个能引起法律工作者兴趣的普通事件，讲述了大致纲要，但当我将所有事件说明完，都已经过去了七个来小时。

然后，他长叹一声，说：“高木君，这些事件太令人发指了。我甚至都为自己从未遇上过这样的事件而侥幸不已啊。”

这必定是他抛开检察官的立场，从个人角度发出的真实感慨吧。

我急切地追问道：“我想将这些事件写成作品发表于世，你觉得如何？”

登时，他脸色煞白，全身好似痉挛了一下。

“不要这么做，高木君，唯独这部作品不要发表。”

“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到这个份儿上，你居然还不明白为什么吗？”

他气得满脸通红，脸上掠过青黑色的怒气。

“我无论如何都不觉得你对法律有这么深刻的了解，所以应该是真实的案件吧。而从我听到的印象来说，这恐怕是日本犯罪史上最厉害的高智商犯罪了。你若要将它作为作品公布于世的话，这就是对法律发起的挑战，是恶意的挑衅！如果有人在读过你的作品之后，大胆而又细心地按照内容原封不动地实施犯罪的话，我们检察官可以说是毫无对策的。”

我与他相识二十多年，第一次听到他如此愤怒的发言。不过，以他的立场和人生观来看，会这么说也无可厚非。

见他的态度这般严厉，我便不再谈及这个话题。之后两人对饮了一会儿，不久就睡下了。

次日起床时已过晌午，但在那之后我们两人都像是赌气般只字不提昨晚的事。

难得他到箱根来看望我，若是就这样让他回去实在是让我过意不去，于是当天夜里，我约他一同前往芦之湖的湖水祭游玩。

我们在箱根乘上七彩电灯装饰的纳凉船，前往元箱根。东京此刻正苦于令人颓然的酷暑和缺水，但这湖上却凉爽得让人好似身处晚秋。

不仅如此，湖面上还泛起了雾气，我不禁担心起烟火和放河灯会很难观赏，但这雾气却给祭典增添了一份梦境般的美妙。

无论是漂浮在湖上的那成百上千盏灯笼，还是放缓马力、在湖面上悠然巡航的船只上的彩灯，还是被摆成鸟居状熊熊燃烧的篝火，都不可思议地带上了一层朦胧的美感。

“直到现在，每当看到烟火，我都会想起战争时的交叉炮火、那敌我双方都拼上性命的对抗。”

伊吹坐在甲板的木椅上凝视天空，冷不丁开口说道。

与我不同，在那次大战中他是在最前线待过的。

“我是不是不该邀你到这儿来？”

才经历过昨天那件事，我不禁担心是否又让他感到不快了，便急忙问道。

他却默默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都过去十三年了……抵上性命的那场战争，现在就好似一场梦。”

过了一两分钟，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高木君，我收回昨天那番话。你还是发表那部作品吧。”

“为什么？”

我很清楚他那说一不二的性格，所以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感到十分不解。

他淡然地笑着说：“看着这些烟火，我想起了在战争中得到的教训。在敌我双方都处于密雨般的炮火中时，动物本能和从实战中得来的知识与经验会成为左右生死的重要因素。但即便如此，战场上其实还有一处炮弹绝对攻击不到的地方——用军事用语来说，叫作死角。”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昨晚所说的都是巧妙地钻了法律死角的犯罪吧。”

“正是如此。从这层意义上来说，想出这等案件并实际成功了的人，实在是令人发指的天才犯罪者啊。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我不能说。即使是你我这般交情，也有不能说的事情。”

“这样啊。那就是说，即使我主审这个案件，也无法将你作为知情人传讯吧。”他颇有检察官风格地说笑道。

“总而言之，我对你这部作品的主人公致以深厚的敬意。他可谓罗宾在世，是战后日本异常的社会形势下孕育出的超能犯罪者。如果你能像给我这般印象一样出色鲜明地描写出这个人物的性格和行动，那这部作品将毫无疑问成为你所有作品中数一数二的杰作。”

“那么，你是说我应该为了自己的名声和收入来发表这部作品吗？”我故意用讽刺的口吻问道。

他却静静地摇了摇头，说：“不是的。高木君，人生就是一场战争，特别是像我这样每天都面对真正的犯罪者的人，这种感觉比常人要强烈得多。但所谓的战争，在攻击武器逐渐升级的同时，防御武器也必定会日渐进化。”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将这些可怕的犯罪手法公之于世，防止新的受害者出现吧。”

“正如你所说。从这方面来讲，你的这部作品将会给世间敲响警钟。没有人知道谁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这些受害者当中，可能会有人选择自杀，也可能会有人变得精神失常，还可能会有人荒废其一生。若这些人当中有一部分人能读到你的作品，事先怀抱起戒心，仅仅是这样，就可以说你的职责达成了。”

“看来这小说是被当成修身养性的教科书了呀。”我不禁苦笑，但与此同时，内心的迷茫也终于一扫而空。

正是因为友人的这番话，我才终于有了将这部违背道德的故事公之于世的勇气与信念。

只不过，问题在于时机。

我原本认为要到和鹤冈七郎约定的“合适的时机”尚需等上几年，但由于发生了一些意外变故，这个时机提前到来了。在箱根的旅馆记录下他的故事之后仅过了半年，我便遇上了将故事付诸笔下的机会。

或许我的这篇文章作为一部小说的前言略显冗长了。但我一定要将这些事情向读者们交代清楚，才能正式拉开这部小说的序幕。

超越推理作家的想象，甚至令法律专家都惊叹不已的这个“非同寻常”的故事，开始于昭和二十三年的年初……

1. 位于神奈川县西南部，是日本著名的温泉之乡、疗养胜地。

2. 即一九五八年。

3. 日本将棋联盟设定的段位中最低段位即为初段，特二的日语发音同“特别”，这里意为实力等级非常一般。

4. 日本昭和年代的著名政治家，曾任日本首相，在任期间推行国民所得倍增计划和经济高速增长政策，使得日本经济迅速发展。

5. 原英国汽车品牌，现已停产。

6. 活跃于江户时代末期的僧人，平素作恶多端，后在水户藩就擒，死于狱中。后作为原型改编进歌舞伎等作品中，作品中通常表记为河内山宗俊（日语中“春”和“俊”的音读发音相同）。

7. 由法国作家莫里斯·卢布朗创作的一个侠盗。

8. 发祥于东大的当时大学生常用的笔记本，从左到右横写，B5大小，用线装订。

9. 依据一八九四年、一九一八年分别发布的“高等学校令”成立的学校，相当于大学预科，一直持续存在至一九五〇年。

10. 位于神奈川县足柄下郡箱根町，是箱根山的火山湖，也是神奈川县内面积最大的湖泊。

以分钟计时一生的男人

时值昭和二十三年一月六日。

远东军事审判在位于东京市谷的法院开庭。首席检察官约瑟夫·季南对日本前首相东条英机的盘诘把审判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作为一名首相，你至今仍认为发动战争在道德上和法律上都毫无过错吗？在此我想讯问一下被告的心境。”

号称“法庭的死刑执行人”的季南激动得满脸通红，摇晃着粗壮的脖子，狠狠瞪着被告席上的东条。

“我不认为做错了。我认为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

东条英机昂然的回答瞬间在法庭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肃静！肃静！”

法官的呼唤还未落下，季南终于开始发挥其“魔鬼检察官”的本领，连珠炮般地说起来。

“站到这个大楼的屋顶环顾四下吧！放眼望去，整个东京现在只是一片废墟、焦土和瓦砾。在只有杂草才得以生存的这片国土上，所有的日本人民都失去气力，不是呆然而立，就是痛苦呻吟。我真没想到，把国民们赶到这场愚蠢的战场上去的人居然还能说出这种荒唐的话！”

季南停顿下来，环视了一圈列坐在高座上的陆军海军首脑、政治家和外交官们。

“那么，万一被告被无罪释放，与同僚们谈及此事，是否准备重蹈覆辙，再次发动战争呢？”

东条的脸颊和嘴角边浮现出当时曾被称为“剃刀东条式”的冷笑，那是种仿佛在说别异想天开了的怜悯般的笑容。

律师普鲁艾德立刻站起来提出了异议。

就算是被批评为逃避责任的韦伯法官此时也不得不无条件地采纳了异议。

根据法官的裁定，这场发言的前半段从法庭记录上删除了。季南不得不愤然结束了诘问，径直离开了法庭。

一位外国记者如是描述那个瞬间的印象——“世界没有关注东条的嘴角，而是关注听见东条发言的日本国民的表情……”

“东条还真能说出那么不得了的话。他到底是以怎样的心境说出那番话的啊？”

鹤冈七郎一边关掉收音机，一边询问恰好来访的友人隅田光一。

两人同为东大法学部的二年级学生，七郎是富山县医生家庭的第七个儿子，光一是千叶县鸭川市医生家庭的第三个儿子，他们均不中意家业，从而选择了研读法律。这种一致的出身环境让两人不知不觉间结下了友谊，但他们的性格和容貌都可以说是截然相反。

七郎是柔道三段的运动健将，而光一则是个轻视运动、白面书生式的天才人物。与此相对，七郎自暴自弃地认为在才能方面，自己是完全比不上光一的。

光一在东大取得了可谓是异常优秀的成绩，连教授们都认定他是继前任首相若槻礼次郎以来的天才，可见他的才能非同寻常。

不，不仅仅是才能，就连在努力这一点上也是如此。他把每一天都按分钟来计算、进行安排，比如睡眠三百分钟、做经济笔记七十分钟、冥想六分钟——如此这般，他非常细致地将每天的安排标注在日记上。就这点看，也不得不说他异于常人。

“东条——这个军国主义的幽灵如今再说些什么我们都无须在意。当然了，在他心里可能想着把日本逼上战争之途的是美国，但从我个人立场来说，我可是很感谢东条呢。”

鹤冈七郎大吃一惊，不由得盯着友人的面孔。

那是副头脑过于发达而双颊下巴过于消瘦的脸庞，而且近来越发显得青黑，毫无血色，只剩下唇瓣像是涂了口红般鲜红。

鹤冈七郎不禁想，难道他患上了什么心病，才变成这般病人常有的喜欢讽刺的性格了？

自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八千万日本国民都是这场战争的受害者，但并不是说光一靠这场战争发了一笔横财，正好相反，在光一进入东京大学的昭和十八年，学徒动员已经开始了。

七郎顺应了国家的要求奔赴战场，但不久左胸患病，退伍后在老家一直静养，直到去年四月才终于回到学校。不过光一却厌恶军队生活，特意从东大退学、进入陆军会计学校，作为陆军会计少尉迎来了战争的结束。

光一所属的旭川北部一七八部队远离战火，他本人平日里还常说“我怎么能死在这种无聊的战争里，无论用什么强硬手段都要活下来”。如今，他这目的算是达成了，但也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旭川是日本本土决战的重要作战基地之一，此处囤积的物资及食品也数量庞大，因此在战争结束时发生了倒卖物资事件，并且被曝光了。

虽然光一并非倒卖事件的主谋，且单凭他一己之力也不可能抑制这种动向，但他作为首要责任人，以被告的身份出庭受审，从昭和二十年的十二月至翌年二月都不得不在极度寒冷的札幌拘留所中度日。

法院下达的判决是服刑一年六个月，缓期三年执行，但即使没被判决实际服役，这个打击也应该十分沉重。光一为何还要感谢东条呢？

隅田光一冷笑道：“你觉得很奇怪吗？至少东条英机让大日本帝国崩溃了啊。一旦军队的力量消失，金钱的力量就会成为绝对万能的支配者，而个人能在短时间内积累莫大财富的机会——至少是在资本主义经济下——要么是在国家兴盛之时，要么是在国家灭亡之时，只在这两种情况下才有可能。”

听见这种如同外科医生的手术刀般冷酷尖锐的真理，七郎不禁颤抖着长叹一口气。

确实如此，之前的财阀出现史证明了这一点，只不过之前未曾有人能这样一针见血地指出罢了。

“那么，是怎样的发迹方法呢？”

“过去，高岛嘉右卫门因为走私银子等物品而被关进监狱，在狱中熟读两卷易经，随之幡然醒悟。出狱后，他进入企业界，不仅使横滨港成长为完备的近代贸易港口，还将自己的名字以高岛町、嘉右卫门町两个町名的形式流传至今。我虽然没读过易经，但在狱中也创立了一套营利理论体系，可以称为‘隅田理论’吧。狱中的八万三千五百分钟绝非白费。”

“是什么样的理论？”

“就是如何用二十万的资金来获得两亿日元的理论。当然，这需要一定程度的才能和勇气。虽然也需要一些运气，但从数学的角度来说，可谓是完美无缺的方法。而且我认为，只有现在才是实践这个理论的绝佳时机。”

光一开始着魔般讲解他的理论。七郎执意想找出这个理论的漏洞，时不时抓住要点提出一些刁钻的问题，但全都被光一锐利地推翻了。

光一所说的方法，其实就是根据复利计算来积累钱财。打个极端的比方，若能在一场赌博中使投下的资金翻倍，那么只要进行十次这种赌博，就能让原始资金增长到其一千零二十四倍，也就是说，十万的本钱能变成一亿零二百四十万。

无须说，这需要坚定的决心，能保证在途中绝对不沾手这笔钱；还需要有巨大的勇气，无论本钱变得多么丰厚都能毫不犹豫将它们全都投入在一场赌博中。

即使这两个条件能依靠修养和锻炼来达成，但最后还是需要运气。

不消说，要想将本钱翻倍原本就是非常困难的事，而要能重复十次，岂不是超越常人能力的神技吗？

鹤冈七郎最先提出了这种常识论观点，但“隅田理论”自然早就准备好了如何应对。

“这是当然，若连这点都不考虑进去的话，这个理论是无法实行的。股票也好，土地也好，商品也好，要获得百分之百的差价是十分困难的，不仅耗时多，而且危险性也大。况且只要通胀持续下去的话，其他的物价也会翻倍，结果还是一样的。不过在这种时代，如果一次不能获得百分之三十的利益是做不下去的。如果做不到这点，那就是采取的方法有缺陷，这样的话从一开始就没有资格考虑图利。但反过来想，即使是百分之三十的复利回转，只要持续六次，资本也可以达到最初的五倍左右，二十七次的回转则是一千三百七十五倍——这样就能和百分之百回转十次取得相近的结果。”

这种数字上的计算，七郎也很能理解，但从常识的角度出发，无论怎么想，要取得二十七次连胜是不可能的。

“打个比方吧，就拿在雪地中滚雪球来说——要么雪球越滚越大、要么雪球陷入周围的雪中无法动弹，而这是由雪球周边的环境决定的。这点你是怎么考虑的？”

七郎打了个简单明了的比方，穷追不舍，但光一却丝毫不为所动。

“这点我当然也计算到了。为了使计算简化，现在我们假定需要三十次连胜。百分之百的胜率对人类来说确实不太可能，但百分之六七十的胜率还是可以靠眼力和努力来达到的。只能取得百分之五十胜率的连胜根本没有脱离凡人的水准，是无法成为成功者的。”

这话实乃真理。

“那么下面就要增加赌局次数。若能获得本金的百分之三十的利益算作一胜，若本金减少了百分之二十四则算作一负，这种时候无论如何都要停止赌局。假设我们获得了一胜一负，这样本金就和开始两次投资前一样了。当然，有些情况下会减少——比如股票的买卖手续费——这种情况就当作平局，不计入胜负。假设按照这种方法进行了一百次赌局，成绩是六十五胜三十五败，那么胜率则是百分之六十五。这么看来，就不是个无法达成的目标了吧。只不过这样的话，剩下的唯一问题就是获胜和失败的次数差。六十五减三十五，还剩下三十场胜利，这样的话，这个理论完全可以实行起来。”

光一解说至此，七郎也不得不俯首认输了。

“就拿这场战争来说吧，美国之所以会取胜，就是依靠计算和建立在计算上的联合协作。而日本的领导者们则忘记了计算。如果他们计算了己方和敌方的综合战力，必定会得出必败的结论，无论采取什么方法，他们都有义务避免开战。但话说回来，多亏了他们，我才得到了创立‘隅田理论’的机会。怎么样，我出五万日元，你也设法筹措来五万，加入我这个计划如何？只要再找到两个同伙人，这个理论就能进入实践环节了……”

“本金方面问题不大。我的叔父发了笔不义之财，可以想办法从他那儿捞点钱出来。不过为什么一定要四个人呢？你我二人不就足够了？”

“话不能这么说。当然，如果人太多了，就会变得‘艄公多，撑翻船’，反而误事，但这个计划一定需要四个人，至于理由嘛，今后我会向你说明。”

“不知道木岛和九鬼怎么样？他们俩不仅很尊重你，而且也拿得出钱。”

这两人也是东大法学部的学生，其中木岛良助是栃木县大地主的儿子，九鬼善司的父亲在银座开了家面向驻日外国军人的歌舞厅，生意兴隆。他们俩应该能拿出五万日元来。

“果然你也这么想，我觉得那两人应该可用，那我就去试着说服一下他们吧。无论如何，现在是青年的时代，再过五年——不，二百六十二万分钟之后，我就可以证明给天下看：青年的智慧能征服一切。”

木岛良助和九鬼善司都非常乐意加入这个计划。

于是在那之后的第五日，四人齐聚于鹤冈七郎的公寓，举行了第一次碰头会。

会议主持人自然由隅田光一担任，关于这一点没有人提出异议。

“接下来就要正式进入会议了，在此之前我想先决定一下表决方法。每个人都持有基础的一票，另外我作为主持人想要求另外持有一票。如果我没有这个权利，那么在对任何问题进行表决时都有变成二对二的可能，这样就无法做出决定。关于这点，你们都没有异议吧？”

“没有。”

三人异口同声地答道。光一立刻乘胜追击般地继续说：“基本票数是五票，将来在分配利益的时候，也按照这个单位来划分。这样一来我会获得你们单人利益金额的两倍，但我认为从这个会议性质上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有人对这个比率不满，请在凑齐出资金额前退出。”

无人出声。

“没有反对意见的话就认定为通过了。接下来是关于这个会议的名称，‘太阳俱乐部’如何？我并不是变成了国粹主义者，只不过在这片凄惨的废墟上，从今往后的青年们将要散发出一股强烈的光芒，这股光芒可称为他们的目标，而这股光芒必须像太阳一样强烈——这是我的理想。”

“会不会有些夸张？”

九鬼善司稍显不解，但光一听不进这种异议。

“克拉克博士说过，青年应怀抱大志！俾斯麦也说过，国家并不会因为战败而灭亡，而是在国民的魂魄被击碎时灭亡。这场战争之所以会失败，是以东条为首的前任领导者们的责任，而我们这些青年怀抱此番志向则是理所当然的。”

“赞成！”鹤冈七郎和木岛良助齐声说道。

“那么，本提案以四对一的结果通过。下面的问题就是如何尽可能迅速地将这些资金回转，将‘隅田理论’付诸实践。关于这个问题，我想先询问一下大家的意见。”

“还是回转物资最快吧？”木岛良助环顾了下众人，说道，“根据我打听到的消息，好像马上会修改配给制度。肥皂、火柴、胶皮底袜子、鞋子、笔记本、轮胎、洋伞、电灯泡、蜡烛、锅炉等——这些物资的配发都要变成票证制，会尽量公平分配，如果能在此之前先下手的话……”

“这个看起来安全可靠，但实施起来很困难，而且还具有一定的危险性。”光一立刻反驳道，“我们现在的方针是只能依靠智慧。我们只有四个人，而且还都是尚未独当一面的学生，却不得不以天下为对手去抗争。但是物资交易存在一个问题，即需要找到合适的卖家和买家。若要调动大量的物资，还必须考虑会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现在还有不少统管令，万一事情暴露了，还会有现货被全部没收的危险。按照我的理论，在一次投资中必须将损失控制在全部资本的百分之二十四以下，所以绝对不能干这种有一次性损失全部资本风险的赌博。”

“那么，土地怎么样？”九鬼善司小心翼翼地发言说，“这是我从别人那儿听说的——据说关东大地震之后，东京的土地几乎不要钱就可以买到。看着如同一片焦土的废墟时，谁都不觉得这儿能再度复兴。但谁知没过几年，东京就以惊人的速度重振雄风，地价也立马上涨了几十倍。既然有这样的先例，不如趁现在在银座里、日本桥或是涉谷、新宿、池袋等这些靠近车站的地方买下土地，即使什么都不做，也可以达到‘隅田理论’的五六次胜利吧？”

光一撇了撇嘴，笑道：“从理论上来说的确如此。且不论领土面积的变化，单单人口就应该比之前增长得更快，地价必定会一涨再涨吧，而且比通货膨胀的速度快得多。只不过，这里面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种方法无须动用我们的智慧和知识。无论是多么蠢的人，只要买下土地、进行登记，然后坚持等下去的话就能赚钱——这种方法能算得上是智慧的胜利吗？要是今后资金充裕了，倒是可以从中分出一部分另做打算，但二十万资金的话，就算一坪二千日元，最多也就够买一百坪，是成不了大事的。”

“那么，金融业如何？”

听到七郎的发言，光一终于轻点了一下头。“确实，要让资金以复利运转起来，进入金融业是个有利且有效的方法。只不过在现阶段，我还没有将其付诸实践的信心。不如从现在开始，至少花个半年，大家探讨一下这个方法之后再转入实战吧？这样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那这半年的时间要怎么办？”

面对七郎的提问，光一毫不犹豫地答道：“股票——今后的这半年时间，约二十六万分钟的胜负就靠这个了。”

“为什么？”

“因为无须去寻找买家和卖家，也无须担心输送保管方面的问题，还不用害怕触及法律。无论是多少金额都可以一口气投入胜负之中。而且，虽然现在交易所还没开门，不过那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我明白了。不过接下来的问题就在于要买哪支股票了。”

“这也不是个难题。和平时代，日本人的理想之一不就是‘今天是帝剧、明天是三越’吗？理想会随着和平进程而改变。三越的股票现在大约是三百七十日元，但据我的预测，一个月左右定会突破五百日元的大关。三百七的百分之三十是一百一十一，那么如果它能超过四百九，再减去手续费，我们就能取得一胜了。”

这年的一月至三月，在日本全国的废墟上肆虐的暴风丝毫不见颓势。

被称为“磨蹭阿哲”的首相片山哲迫于国内外的紧迫情势，不得不于二月十日率领内阁全体辞职，而被指名为下任首相的民主党总裁芦田均得到社会党和国民协同党的帮助，在一个月后的三月十日完成了组阁。

而这一个月的政治空白正显示出了日本的不安，也预示了这届内阁将前途多难。

配给物资虽渐有增加，但仅凭这些生活——不，维持生存也十分艰难。尊崇法律、不吃一粒黑市米的山口法官终因营养失调而病倒，不久便撒手人寰了。

也正是在这个时期，正直的人没有好下场、正直的人就会饿死——这种蔑视法律的流言在世间流传开来。

而像是反映这种世相一样，发生了很多可谓是异常的犯罪。违反以物资统制令为首的各种统制令的经济犯罪，猖狂到几乎谁都不去在乎的地步。在战时到战后的一段时期内，强奸并杀害了十多名女性、人称“淫兽”的小平义雄在上诉后再次被判处死刑。

时任新宿柳町寿产院院长的石川夫妇故意杀死受托付的两百名婴儿中的一百多名，侵占配给物资并使之流入黑市，获取了巨大的利益。而当早稻田警署刚刚披露石川夫妇这令人发指的杀人罪行之时，在丰岛区长崎的帝国银行椎名町支行又突发一起怪异事件，在营业时间刚结束的下午三点半，十来名银行职员一齐被下毒，十多万日元现金不翼而飞。

虽然东京地方检察厅的高木检察官面对记者们自信满满地表示“定会在两三日之内逮捕疑犯”，但即使握有松井名片这一重大线索，一个月后，搜查仍然处于迷雾之中。

在这种情况下，民众不信任警察能力的声音日渐高涨，也正是在这个时候，银座警察、新宿警察、上野警察等私设暴力警察机关的说法开始在街头巷尾流传开来。

这三个月，想必没有人能预见出日本到底将走向灭亡，还是会迅速振兴。

太阳俱乐部三月三十一日举行的会议上，这个问题不出所料地成了重要议题。

当天，隅田光一阴沉着脸，开口就说：“我好像失败了。回顾这两个月以来的情况，我首先要就这件事向大家道歉。”

“为什么这么说？”鹤冈七郎等三人不明就里地面面相觑。

“我们买入三越股票时的价格是三百七十日元，今天的售出价格是五百三十二日元，先不算手续费，那么我们赚到了百分之四十二。按照‘隅田理论’来看算是取得了首次胜利，但这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你的意思是说，其他的物价，比如火车票都快翻了一倍了，在此期间只取得一两次胜利是不值一提的吗？”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我的预料出错了。我原本认为日本定会走向亡国之路，但事实则完全相反。不出几年，日本定会复活成为世界强国。”

三人听闻，不禁再次面面相觑。谁都想不到在这个黑暗的时代里，被大家敬仰领导者的这位天才居然会做出如此大胆的推测。

“为什么这么说？你有什么根据？”

“我就是以为日本会灭亡，所以才买了可谓是消费机构顶尖的三越股票。当然，它确实上涨了，但与此同时，我本认为复活将会十分困难的重工业公司的股票也大幅上涨了。三菱重工涨幅达百分之二点一，日立为百分之一点七，日本轻金属也涨了百分之二点八，涨势十分强劲。如果我们买了日本轻金属的股票，那么现在的资金能达到近六十万。那样的话，按照我的理论，可算是取得了五次胜利……”

“但是，也用不着因为每次的战况不如意就消沉……”

“我没有消沉。重工业的复活，就意味着国家的复兴。当然，没有现象表明日本会就此振兴起来——从现实状况来看完全看不出这种趋势，不过股价这东西可是能预言未来的晴雨表，否定这一点，就是否定经济学的所有法则。”

其他三人也不愧是头脑灵活的学生，很快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但这并不是说我们失去了成为财阀的机会。在国家兴隆时期，也有的是积累巨大财富的机会，只不过我们需要改变方法。”

“那是什么方法？”

“自从上次鹤冈提过之后，这些日子以来我就埋头研究了金融构造。在当今这通货膨胀的时代，所有人都在怀疑金钱的价值。自从旧币换为新币、冻结存款以来，银行的信用也一落千丈……现在正是积累巨富的时机。比如靠每月百分之五的利息来筹集资金并获得可靠担保，能以百分之十的利息贷款出去的话，那么盈利就有百分之五。筹集一亿的话那么每月的利息就有五百万——这样每个人都能获得一百万的分红。当然，全部分掉也是不行的，但十万左右的分红肯定是小意思。”

三人不禁长吁一口气。

最近刚有报纸发表报道说，东大校长的纯收入有四千零四百日元，庆应大学校长的月收入则是含税九千日元。当然，无论是什么时代，学者的收入都比企业家要少，但即使如此这也太过分了——出现这样的评价仅仅是一周之前的事。

“有这么好的事？”

三人顿时忘了这两个月来因三越股价变动提心吊胆、时喜时忧的日子，纷纷被隅田的新方法吸引住了。他们如痴如醉地听着隅田光一那逻辑分明、流畅清晰的说明，甚至忘记了时间。

当晚，当这次会议好不容易结束后，光一带着七郎来到了有乐町。

一入夜，这附近就站满了不计其数、令人眼花缭乱的街头娼妓。

“虽然那些女人让人鄙视，但她们的有些方面还是值得学习的。现在她们可是继承了战争当中男人们的肉弹特攻精神。”光一露出恶魔梅菲斯特般的蔑笑，冷酷地说道，“怎么样？鹤冈你的身体可是比我健壮多了，对做爱的需求应该很旺盛吧？要不要好好发泄一下？”

“和这些女人？”

这可不像是天才光一会说的话。七郎吃惊地看着光一，却发现他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是在说笑。

“女人嘛，不管是什么样的都没什么差别。只要把她们当作是猫一类的动物，或是满足欲望的工具就行了。当然了，要说厕所当然是有水冲式瓷砖的干净厕所最好，不过像在军队——不、监狱那种肮脏的地方，有个便盆也足够用了。”

“你这比方可真是让人吃不消。”

任谁听到这番话，都不会想到是出自东大自若槻礼次郎以来的天才之口。

“你啊，话虽如此，但欲求不满的时候脑子也灵光不起来吧。况且对她们而言，不管我们是谁都会很开心的。再说还用不着花钱，岂不是一举两得？”

“怎么不花钱？”

“最近由于某些原因，我认识了在这一带有点名头的血樱之定子，也就是吉屋定子，她原本是个女流氓，颇为放荡。长相还可以，至于头脑么、还真想让人打开她脑袋看看是不是进水了。她好装大姐头，一只手上文了樱花的刺青，看似威风厉害，其实这种女人最容易上钩了。”

“你还真有两下子。说实话，我早就知道你在学问和法律、经济理论等方面的才能过人，没想到对付女人还这么有一手。”

“想要支配男人的人，怎么可以连女人都支配不了。再说她们现在有九成客人是美国人，也没有什么成了唐人阿吉的深沉烦恼，不过有时还是会特别想要日本人。我们只要找准时机，巧妙地附和这种情绪就行了。我又不是想被她们包养、榨取她们的钱财，不过我们谈好每周一次，一百二十分钟无偿地满足对方的欲望。”

“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那我该怎么办？为了达到你这般的成果，是不是得花钱把这一带有女人的地方都走个遍？”

“那我就不会叫你来了。之前我去的时候和定子的义妹良子已经说好了。”说着，光一在日比谷电影院后的一幢屋子前停了下来。

“你来吗？”

七郎心中燃起了莫名的好奇心。他还是个处男，不仅刚刚病愈，也对战后的东京生活感到十分疲劳，所以对女人的欲望并不那么强烈。但是想看看这位天才另一面的心情轻易地让他迈出了越界的一步。

打开拉门，里面是昏暗狭窄的泥土房间。一个浓妆刺眼、如梦游病人般的女子站在那儿，双眼像猫一般闪烁明灭。

“You My Papa。我一直等着你呢。”

说着，女人把烟头扔在水泥地上，一把抱住光一的脖子就旁若无人地亲吻起来。

七郎不禁呆住了。先不论好坏，男女间的爱情表现从私下转到公共场合确实是受美国影响产生的战后风潮，但像这样亲眼见到好友的丑态还是让他感到莫名的可怕。

但是光一非但没有想挥开女人手臂的样子，反而像美国电影场景中一般热烈回应起来。

从头发到耳际，从胸部到腰间，光一的手一刻不停地在女人身上游走，而这期间，接吻也一刻未停。

足足过了十分钟，像是用定时秒表计算好了时间一样，光一分毫不差地放开了女人。

“良子在吗？”

“就是这位吧？”女人头一次看向七郎，黏稠的视线在他身上游走。

“她在二楼，上来吧。”

走上陡峭的台阶，可以看到徒具其表的走廊下并排着两个小房间。

“在这边。用不着介绍了吧，反正男女之间的语言是全世界通用的。”

女人梦游般咧嘴笑了笑，拉开纸门，拍着七郎的后背将他推入了其中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正等着他。她的妆容虽然浓艳，但面庞上还隐约残留了一丝纯情的气息。

但只要持续过这种颓废的生活，这丝纯情定会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使如此，七郎还是略微自我满足了一番。

“鹤冈先生？别呆站在那儿，过来坐呀。”

七郎慌慌张张地坐下，马上双手伏地鞠躬道：“今晚还是算了……”

“哎呀，您还真纯情哪。”女人吃吃地笑着，拿出一瓶威士忌和玻璃酒杯放在矮脚桌上，说“不管怎么样，做个样子也好，先来喝一杯吧。”

“嗯。”

虽不知光一都跟她说了些什么，但当七郎一边盯着杯子一边试图找些话题的时候，从隔壁传来了无法形容的女人的叫声。

由于战后的修建工程都急于求成，隔开房间的壁板薄得像三合板。若说得不好听，很可能是隔壁房间的人故意发出高昂的闺房行事的声音来刺激他们。

七郎一仰头，一口气把酒尽数吞进腹中，一时间觉得眼前发花。这时，女人忽然双手缠上他的颈项，在他耳边低语道：“你也好好疼爱我吧，可别输给隔壁啊，明明你更有男人味……全力疼爱我，让我变成大和抚子吧，好不好？”

按照计划，光一在一百二十分钟后完事，与七郎告别，回到了位于高元寺的自家公寓。

当他看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里透出了电灯的光线后，不由得皱起了眉毛。

这是本来不在自己计划表中的意外访客。但他像个演员般一瞬间就调整好了表情，演技堪称精湛。在归途的电车中，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虚脱感，但现在的他是个完美无缺的东大秀才。

他走进玄关，稳步上楼，然后抿住嘴唇，一把拉开了隔门。

一位年若十八九、身材高挑似新竹的女孩回过头来，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您回来了。”

“你来了啊。要是知道惠美你要来，我就早点回来了。等久了吧？”

他与之前判若两人。端坐在书桌前，连膝盖都摆得十分端正。

“没有……”惠美子像个恶作剧的孩子般摇了摇头，但表情忽然变得僵硬起来，“你难道去找别的女人了？”

“别说傻话了。你不相信我？”光一面不改色。

“但是……衣领上有口红的痕迹。”

“哦，我还以为什么呢，原来是这个啊。”光一慢悠悠地掏出烟来点上火，说，“电车上太挤了，站在我旁边的女人被人推压着紧贴着我，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了嘴唇吧。我都完全没注意到。”

“是真的？”

光一执起叹气的惠美子的手，在手背上印下骑士般的一吻，说道：“没想到你会这么吃醋。我本以为你这个工学博士家的大小姐，应该是很理性的。”

“无论是谁的女儿，都是女人呀。”

惠美子抬起眼来，那已然不是少女的眼神了。

当日深夜，光一独自伏案桌前，奋笔写着手记。

那绝不是这个将一天——不、一生用分钟来计算的男人的时间表般的日记，而是这个扭曲的天才的真实告白。

正午开始的俱乐部会议——故意承认了失败。三人看上去都相信了。

日本军部在太平洋战争中失去国民信赖的原因之一就在于夸大宣传战果。这场战争的教训之一，就是要尽量在早期阶段承认战败。

我最初的目的在于获得大众投资后来一场乾坤一掷的大赌局。只不过为了这天的到来，有必要尽量培养心腹部下。若那三人分别结识各自的同志，则可依靠几何级的数量增长获得更多人的投资。

“隅田理论”只是理论罢了——只是为了召集同志的一块招牌。青年们因为这场战败，都已变成了合理主义者，若没有完美的理论是无法吸引他们的。

给鹤冈进行了洗礼。他肯定满足了吧。

体力还很充足。

别人肯定会说该和无聊的女人分手。但若考虑把一个女人弄到手并让她爱上自己是多么困难，就无法这么轻易舍弃女人了。一旦分手，想要重新得到那个女人再去追求她，几乎是不可能复合的。

九月要在二十七科目上取得优。

高等考试，行政、司法都必须以优秀的成绩合格。

企业每月保证百分之二十的盈利——再次调查这是否属实。

再将一个年轻女人弄到手。

简直像是精神分裂症患者般支离破碎的记录。在他的脑中，同时存在着对学问的兴趣、对金钱的野心和异常的性欲，它们交替地不断跃动着。虽然他建立起了那么清晰明确的发财体系，但当他独自一人时却对其嗤之以鼻。

他在同一天里，面对娼妇和良家少女分别饰演完美的角色。这就是天才的本领。这正是这个天才卸去假面后的真实姿态。

“女人只是道具而已。道具越多越好。”

他在笔记上写下这句，突然强烈地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止住了，手帕上露出鲜红的血迹。他用科学家般冷酷的眼神盯着那团血迹。

“不知还能活几分钟——必须得加快了。”

这是那天笔记上的最后一句话。

将实践方针从股票转为金融的隅田光一的着眼点看似是正确的。四月以来，股市就进入了低迷期，股价没有什么大变动，有的股票甚至还出现了不小的下跌。

与此相对，俱乐部的四个人越是研究金融业越觉得有利可图。虽然光一因感到危险才避免了直接涉及物资交易，但即使社会形势没有像战争刚结束时那么严峻，实际上众人依然认为倒卖黑市物资是最轻松的发财之道。

比如九鬼善司在四月中旬就得到了这样的情报——

在兜町都算得上是一流名门的某证券公司在召开全国分店长会议时，始终都在讨论哪些物资在哪里有多少库存，有什么办法可以将这些物资弄出来。

最后，一个颇有骨气的分店长实在忍不住了，愤然起身说道：“公司是打算今后改成商事公司？若是如此，就先修改章程，向社会表明态度。我们今天聚在这里，应该是来讨论如何在这个艰难的时代让股票买卖顺利进行、如何能多争取顾客，如果要堕落成黑市商人的话，我就立刻提交辞呈。”

面对他这番凛然的正论，包括社长在内的一干人等都哑口无言了。

如今这个时代，就连四大证券之一的大公司的决策层都在认真考虑这种事，更不用说赤手空拳就想一攫万金的人们会把倒卖物资当作最好的途径了。

确实，只要做得好，将一批物资转卖一次就有可能获得巨大的利益。但是，从黑市交易的性质来考虑，完全赤手空拳去做很可能会错失商机，必须要有短期的能亮出来给对方看、博取信用的钱。在倒手物资的过程中让这笔钱放着不动，就一定会得到巨大的利益。

当然，在这么混乱的时代，是不可能从正常的金融机构借到这种性质的资金的。黑市交易一定伴随着黑市金融和黑市利息。

十一——十天百分之十、十三——十天百分之三十，像这样的利息都是非常普遍的。即使如此也无法凑齐必要的资金。

“绝对童叟无欺，有利生财法，保证一个月赚百分之十。”

这样的三行广告同报纸一起摆上台面也是从这时开始的。就算付给出资者一月百分之十的利息，若能以“十一”的利息贷给掮客们并顺利回收本利的话，每个月也能赚到百分之二十的利息。

若真能进行得这么顺利，确实很难想到比这更迅速有利的发财方法了。三人花了一个月认真考虑、探讨了光一拿来的诸多资料，得出的结论是，按照“隅田理论”，只要两年时间，四个人就可以获得上亿元资金。

他们先租下高元寺的市场并改造成事务所，为了博取信赖，配备了一个和事务所完全不匹配的大金库。

就在同一时期，光一带来一个名叫渡边衣子的女人介绍给他们认识。

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驼背胖女人。可能是遭遇了战祸吧，在她右手背和额头的发际线上有小小的烧伤伤痕，但并不显眼。

“为了拿到可靠的担保，必须能识别古董。这样就必须有古董商的许可证，但我们学生不方便做，于是想把这方面的事情交给她，大家没有意见吧？”

三个人面面相觑。通过这半年来的交往，不只是七郎，就连木岛和九鬼也都知道隅田光一在女人方面的癖好有多糟糕，但他们又不能仅因为这个而舍弃他这位指导者，毕竟他的才能太出众了。

虽然没有人当场表示反对，但后来只留下他们三人时，马上就谈论起了那个女人。

“虽然那女人有狐臭，但看起来还挺能干呢。”九鬼善司先忍不住发表了一针见血的评论。

木岛良助摇头道：“真是想不通啊。隅田看上的女人大致能分为两类，而这两类刚好完全相反。一类是莫泊桑《羊脂球》里的娼妇那样肉感的女人，一类是古板知性的大小姐。”

“怎么？你认识那种肉感的女人？”不知为何，九鬼善司突然变了脸色。

“嗯。虽然他让我别说出来，但反正这里就你们俩，干脆告诉你们吧。比如说有乐町的大姐头、血樱之定子。”

“你！”九鬼善司颤抖起来，“难道你，和她的义妹良子？”

“你也是？”木岛良助一时呆住了，但马上就抱着肚子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若是这样，你和我就成了‘兄弟’了啊。哈哈哈哈，还真是没想到啊，毕竟是做那种生意的女人嘛。这可算不上睡了对方的老婆，我们就别互相计较了。”

“不过，隅田这家伙还真是坏心眼啊。”虽然这确实算不上什么值得当场吵起来的事，但九鬼善司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他又向七郎问道：“鹤冈，你呢？”

面对这惊人的事实，虽然七郎也惊讶不已，但现在也不好瞒着不说，只好流着冷汗回答道：“其实……我也是。”

这下九鬼善司终于露出领会了般的笑容：“哈哈哈，这可真就没话说了。他干的事还真是公平。这只不过是分配率从百分之二十五变成了百分之二十而已。他一人享用一个女人，我们三人合起来才一个女人——不知道我们三人有没有权利要求这个女人的五分之一呢。”

木岛和九鬼都笑了起来，七郎也只好跟着他们笑。但也正是这个时刻，七郎对天才隅田光一的做法感到了某种说不清的恐惧。

太阳俱乐部作为金融业者正式发足是在五月二十七日。

虽说是正式，但并未向警察提交报备。根据之后警视厅的说明，当时东京有众多外行金融业者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初步估算有超过八千家，而他们不过是其中的一名新成员罢了。

但是在发足前夜，隅田光一发表的指导方针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首先，我们要决定好各自分担的责任。鹤冈君负责贷款和调查，九鬼君负责筹集存款，木岛君作为会计和副责任人，我不在的场合下承担俱乐部的责任，渡边君负责出纳和保管担保物件。大家对这个部署没有意见吧？”

听到这样的分配，七郎内心不禁一震。虽然他并不是对分工有意见，但就与光一的交际的时间及深度来说，他一直认为副社长的席位应该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如今被木岛良助夺走了这把交椅，他心中必然不快，但面对隅田光一如此坚决的态度，着实说不出半句怨言。

但当他之后从光一的手记中得知这场人事安排的真相之后，却愕然不已。

原来光一通过良子来测试他们三人男性能力的强弱。于是，性欲最强的木岛良助被选为了副社长。

在他将同一个女人介绍给三名同志当恋人这件事情背后，竟隐藏了如此缜密的目的……

“这个事务所的使用权和装修配备花了八万，相当于在三越上挣的金额。但出资金额的二十万还没有动，将一半的十万用作广告费用，这样定能吸引来百万的资金，再将其中的百分之二十花在广告上，一步步增加存款，到明年初就可以进军东京都中心地带。”

这一作战方针很是大胆，虽说要花百分之二十，但只要投入“十一”中，就是二十天的利息。这么一想，就没有必要反对了。

“要想集资，最重要的就是信用。为此，在毕业之前，在事务所里必须得穿学校制服。虽然已经不是老人们喜欢把女儿嫁给学士大人的时代了，但社会上还是对东大的招牌有一种漠然的信赖感。既然如此，就必须利用这种信赖感。如果我们穿西服的话，则与城里的上千金融业者毫无区别，但若是东大学生穿着制服戴着学生帽从事金融业，不用我们自己宣传，就会在众人间形成话题。如此一来首先受人关注的就是我的成绩，正如你们都知道的，这一点是毫无破绽的。”

光一自信满满地环视了一圈众人。

“对来存钱的客人，要说因为是学生所以做得很规矩。这句话要常说，当口头禅一样来说，一点也不能表现出间贯一或夏洛克那样冷酷的样子。即使动用本金也要每月按时地支付利息，还要装作不经意似的常问对方要不要取回本金。一百人中有九十九个人是不会说要取回的。人都是愚蠢的，眼前被物欲蒙蔽的时候完全看不见前方。金库里面放些切成百元钞形状、一百张一捆的纸片，当然每捆的最上面和最下面要放真币才像样。然后时不时地开关下金库，取出或放入纸币，要显得自然。客人会产生怎样的错觉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无论怎么想，这都不会形成通货伪造行使罪的。”

着实是天衣无缝的表演。他之所以被称为天才，不仅仅表现在数字理论体系上，还在于他对人性的敏锐洞察。

“我的唯一信条就是《国际法》中的‘达成协议的契约必须完全履行’。我想将这句话作为俱乐部的标语。这绝对会让人产生信任感。而要在金融上获得成功，信任是最大的资本。在不远的将来，太阳俱乐部的这个信条一定会风靡全日本，而那时就是我们的光辉胜利之日。”

隅田光一的雄辩确实有俘获人心的力量。据说，面对希特勒的人，即使对他不抱好感，也会被他的双眼和翘舌所魅惑，马上就变成他的狂热崇拜者。而光一也有着类似的力量。或许，这股力量是只有疯狂的天才才能发挥的强烈放射能吧。

他给每人一个酒杯，注上供神酒。

“那么，为了我们的前途，干杯！”

众人干杯后，九鬼善司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明天好像是海军纪念日吧？”

“是的。曾经的旗舰三笠现在已经被搁在横须贺，变成了一个舞厅。不过日本海的海战是世界战争史上难得的完全歼灭战。我也是想借东乡平八郎元帅的武威，才把明天定为活动开始的日子的。”

“那就是Z字旗升起了吧。‘皇国兴废，在此一举，望全体将士奋勉努力。’”

木岛只是随口说说，但七郎听到这句话却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确实，象征命运的Z字旗在日本海海战和珍珠港海战时都耀武扬威了一番，但它在中途岛海战和莱特湾海战时也同样被挂出来了。

太阳俱乐部到底是会像东乡舰队一样凯旋呢，还是像栗田舰队一样狼狈败走呢？这是谁都无法预料的。

像是要摆脱心中的不安一般，七郎不住地灌着酒。

太阳俱乐部开业后，一切都还算顺利。

当然，不可能一开始就聚集一百万的资金，但前来存钱的客人和金额在日渐增加。

隅田光一着实是一位优秀的导演，更是天生的优秀演员。与他见面、听他一席话后，几乎所有的客人都存下宝贵的钱，然后满脸放心地回去。

只是，在开业后的第十天，发生了一件让他们背脊发凉的事件。

一个五十三四岁的男人双目圆睁，怒气冲冲地闯进了事务所。他穿着旧西装，但仍能看出是高档货，容貌看上去也颇有学者风范。

“隅田君在吗？”他环顾狭窄的事务所问道。

“您好。他现在出去吃午饭了，马上就回来。您是来存款的吗？”七郎礼貌地问道，但对方却愤然摇头说“不是”。

“那是来借款的？”

“不是。我在这等他。”

看见男人蛮横的态度，七郎揣测他可能是光一以前的老师。

不久光一就回来了。

男人噌的一下就拦在光一面前，问道：“你就是隅田君吧？”

“是的。请问您是？”

“山川省吾——惠美子的父亲。”

七郎大吃一惊。其实他们已经察觉到，在渡边衣子出现前后的那段时间里，光一和惠美子的关系已经不那么顺利了。

但光一却丝毫不见惊慌的神色。

“您是要在这谈呢，还是在外面谈？”

“就在这儿。”

两人隔着里面的桌子面对面地坐下，男人马上流露出冰冷的敌意：“你到底打算怎么向惠美子交代？”

“您要问怎么交代，这我也没办法啊。男女之间的恋爱是自由的，应该是根据两人各自的自由意志才能成立并进行的，即使是父亲也是第三者……”

“说什么呢。为人父母有责任守护子女的幸福。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多说已经过去的事。你到底有没有和我女儿结婚的意思？”

对方的声音在颤抖，但光一的态度仍像往常一样异常冷静。

“您这问题问得不对。恋爱是恋爱，结婚是结婚，这两者之间是有着截然不同的界线的。我认为若两人之间没有自信和爱情，至少是不应该结婚的。”

“那你是把惠美子当作消遣了？”

“消遣？还真是古老的词汇啊。在新宪法下，男女都享有同等的权利。享受爱情快乐的并非只是我一人，只是我的爱情先冷却了而已。”

“但是男人和女人不同。现在……”

“幸好在现如今的法律上，人工流产……”

“混账！恶魔！”山川省吾顿时踢开椅子，起身甩了光一一巴掌。光一略一踉跄，捂住脸颊，但仍未失去冷静。

“我无法继续和大白天就在公众面前行使暴力的人继续谈下去。请您回去吧。”

“不用你说我也要回去了。你这家伙，你这家伙是比小平义雄还下贱的色魔！”

山川省吾大发雷霆后，全身不住颤抖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事务所。

“隅田……”

幸好没有其他客人。七郎慌忙跑到光一身边，光一却露出一丝冷笑，不紧不慢地点了根烟。

“没关系。如此一来我的责任就轻易地解除了。拿出赫尔备忘录、挑拨战争的或许是己方，但在珍珠港首先揭开战幕的可是对方。”

他看上去既不像是虚张声势，也不像是逞强不服输。这种态度简直像是站在合理主义的角度，完全感受不到道德的责备一般。

“比起这个，鹤冈君，你一点半不是得去调查藤井的担保物件吗？快去吧。”

说着，他从桌子抽屉里拿出希腊语的单词本开始查单词。

七郎在心里对他那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冷静的态度惊讶不已，但还是默默地离开了事务所。

藤井庄五郎是住在锅屋横丁附近的掮客。据说他存了不少给进驻军当礼物用的日本玩具，之前他来事务所想借三十万的资金。

藤井家看来像是一座小工厂改造的，里面堆着一大堆玩具，简直像是批发商的场子一样。

七郎在附近买烟时打听到他家有个十八九岁的漂亮女儿，名叫隆子，见到本人，感觉确实颇为清纯、健康。

庄五郎在向七郎做商品说明的途中，突然有电话打来，在他离席期间，隆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父亲曾发自内心地称赞你们社长是非常了不起的一个人，到底隅田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嘛，简单点说的话，他是个令人畏惧的天才。”

七郎想起刚才的光景，苦笑着回答。

令人畏惧的天才——确实，这用来评价隅田光一再合适不过。但是，这句话在数年后却成了东京地方检察厅的法官们对七郎的评判。

在各种意义上都凌驾隅田光一的鹤冈七郎的高智商犯罪才能，在这个时候尚未完全觉醒。

昭和二十三年的下半年，世界局势风云变幻，日本的激烈变动也仍未停止。

若是在普通的时代会成为重大话题的新闻，在当时也失去了新闻的意义。几乎所有的日本人都被眼前紧迫的日常生活夺去了心神，根本没有心思去关注海外发生了什么。

原本一人一天只分配四根的硫黄火柴变成了五根才是天下的大新闻。

而且在报纸的社论上还出现了讽刺的言论，说若毛利元就活在当下，一定不会把箭合起来折断，而会把硫黄火柴集起来划亮给儿子们看。

当时在街头上甚至挂出了这样的讽刺广告：“二十世纪的科学进步，只要一根，能点燃的火柴。”

战胜国美国已经制造出了超音速飞机XS—1号，B36型轰炸机也成功进行了中途不着陆的一万五千公里飞行。但日本却在期盼着能多一根可以点燃的火柴——这就是战败国日本的悲惨现实。

五月二十五日，和太阳俱乐部的发足几乎同时开始的对昭和电工的搜查行动，最终瓦解了芦田内阁。

起初，人们只认为这个事件是不正当挪用二十九亿日元贷款和倒卖硬质合金的经济犯罪，但随着栗栖经济安定本部长官和西尾前副总理相继被捕，已经发展成了严重的政治问题。

十月七日，芦田内阁全体辞职，十月十九日，吉田内阁成立，但当时没有人能预料到这届内阁的长命。

十一月十二日，大家都认为逮捕芦田前首相只是时间问题了，而也正是在这天，东京审判下达了最终判决。

原首相广田被判绞刑，重光、东乡两被告则是长期监禁。对这三人的量刑遭到了不少批判，但认为对东条英机及其以下一干被告的判决是理所当然的呼声很高。

对法律、政治和过去的领导者们产生如此强烈的不信任感的时代，恐怕在明治以来的历史中尚属首次。当然，在战争末期，每个国民的心中都充满了对领导者的愤怒，但并没有成为像现在这么明显的论调。

隅田光一彻底利用了这种大众情感。

“我们是复兴日本经济的敢死特工队。现在的政治家就像是只在意自己的明哲保身和享乐的职业军人，而我们则要发挥学徒动员时代的精神，将自己当作肉弹去抵抗敌舰。”

那是个所有人都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为了眼前的每一天而忙碌不已的时代。即使隅田光一在战中到战后的一连串行动完全与这番激昂词句完全相反，也没有人会去真的求证。

“我们学生，每一个人可能只是一根火柴，但就像报纸上举的毛利元就的例子一样，四根一起划的话是一定能燃烧的。”

这是他很喜欢使用的比喻。

“沉下去的太阳会再次升起。虽然太阳现在还躲在地平线下，但拂晓终将来临，日本人必须再一次找回自信。那耀眼的光芒、那炽烈的热量——太阳正如国旗上彰显的那样，曾是日本人的理想。我们的理想，就是尽快让这被遗忘的理想重新在日本人心中觉醒。这也是这个俱乐部命名的由来。”

当隅田光一沉稳地、有力地重复这种言辞时，仿佛能感受到一种年轻哲人的风范。

只要和他说上五分钟，投资者们便都抹去了不安的神情。

“你是值得信赖的人。”

“我就相信你来投资吧。”

投资者们都说着相同的话，留下钱回去了。但等他们回去之后，隅田光一一边将这些钱丢进金库，一边自嘲般地说道：“都是谎话……人是不可能信任他人的。他们说相信我什么的都是赤裸裸的谎话。对过去的领导者信任的幻灭，利息一定会按时支付的这种非常普通的做法，让他们给自己下了心理暗示……”

但是在异常的时代，异常的战术往往会取得成功。

他们每个月动用的金额开始超过一千万，到了十二月，他们甚至开始计划起期待已久的打入都市中心的作战。

在号称八千人的金融业群体当中，仅仅半年就获得如此成功的大概只有他们吧。

金融业者当中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在异常的社会经济旋涡当中不断沉浮、不断消逝的泡沫罢了。

虽然黑市物资的交易一旦成功就可以获得巨大的利益，但同时还伴随着容易遭遇诈骗的危险。例如，即使接受贷款的人没有恶意，但只要交易当事者中的一个人受到了诈骗，其他人就会像多骨米诺牌一般一个接一个地出现问题，导致无法追回贷款，这是很常见的现象。

这种黑市的金融业者，一旦遭遇这样的打击就会无法支付利息，接着会立马失去信用，最后便消失不见。

即使动用本金也要按时、一分不少地支付利息。担保物件都要签署公正证书，若无法偿还就立马拍卖。虽是很平凡的方法，但就是这么平凡的方法，配上隅田光一巧妙的演技，给他们带来了非凡的成功。

打入市中心使用的事务所是在银座的松屋里找到的两层建筑，比预期提前、在新年前就转移到新事务所，也是因为想利用年末的金融困窘尽量多赚一些。

俱乐部本身也改组成了名为东都金融的股份公司。

“从大众那儿收集的资金可以不要求大数目，但借出的钱数目要越大越好。这次我们的目标是公司，也就是说你的工作是最重要的。没让你待在副社长这种只是听上去好的职位上，是想让你能够自由行动。你能理解我的这份苦心吧？”

光一如此这般对七郎又是安慰又是鼓励。即使内心有所不满，但只要见到他，听他当面说上几句，就会让人无法反驳——这就是光一那不可思议的力量。

他们新招募了五名男员工、四名女员工。藤井隆子也是其中的一名。

七郎对光一好说歹说硬把隆子塞进了公司，但在面试结束后光一却满不在乎地对七郎说：“藤井隆子——那个女人就分配给你了，给她盖上你的章吧。”

“为什么？”七郎有些生气，但光一却连眉毛都没动。

“我们今后的事业，特别是需要保密的事会越来越多。但女人却是关不住嘴巴的。即使付给她们月薪、姑且保障了她们的生活，但单凭这个还是不足为信。不过，只要征服了她们的肉体，女人就会对你言听计从。要想自由自在地、像自己的手足一般支配女人，只有这个办法。古今东西的历史都证明了这一点。”

“但……她如果要和我结婚怎么办？”

虽然两人都是战后派的青年，但七郎不像光一那样对女人有如此冷酷的观念，不由得将良心上的抗拒说了出来。

听到七郎这么说，光一像是嘲笑他的胆小一般轻蔑地翘起嘴角笑道：“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在这次战争里死亡的男人至少比女人多九十万。但战争中每年接受征兵检查的壮丁数大约是六十万。就是说，一年中有一半——九十万结婚适龄期的女人事前就丧失了未来的配偶者。”

“这又怎么了？”

“不明白？一夫一妻这种形式只有在男女的数量几乎相同的条件下才可能成立。若这种平衡因某种原因被打破，无论是变成一夫二妻还是二夫一妻都不奇怪。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对性的欲望都优先于形式性的道德律法。所以像我们这样年轻、经济又富足的男性，有权利从不平衡的女性预备军里挑选额外配给。不，说成是有义务满足她们的性欲应该更合适吧。”

着实是令人恐惧的诡辩。虽然理论上貌似没有一分一毫的漏洞，但却让人感觉缺少了重要的支柱。不过考虑到隅田光一的女性观，这可能还是较为委婉的说辞了。

“我可办不到那样的事。要早知如此，我就不会让她进公司了。”

“怎么？你真心喜欢上她了？”光一的冷笑越发明显，“什么啊，我还以为你早就抱过她了呢。不过算了，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因为有了这么一出，七郎对隆子的事莫名地在意起来。

他曾想趁着还没有正式确定入职之前说服她放弃而去拜访，但看到父亲和女儿手舞足蹈的开心模样，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鹤冈先生，黑市生意也越来越危险、越来越难做了呀。”

庄五郎叫住他，忍不住抱怨道。七郎发现在这段不长的时间里，庄五郎的腰已经弯了，白发也冒了出来。

七郎不忍地闭上眼。虽然庄五郎表面上做的是进驻军的买卖，但实际上是个掮客。之前，他通过详细的调查查清了这件事，但还是没有告诉光一，而借给了他索求的金额。

“但幸好还留下了两百万左右。我计划用一百万建间房子，剩下一百万投资给你们公司，你看怎么样？每月十万的分红，再加上女儿的工资，我这样的老人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庄五郎盯着七郎，眼神仿佛在说“就靠你们了”。

七郎一时想躲开那目光，但他不可能说出不知道自己的公司今后会变成什么样的话来。

“我想今后一段时间内，至少在日本的经济步入正途之前，从事金融工作是没问题的。黑市物资的交易恐怕不久之后就无法进行了吧，但奇怪的是，战时的物资调整法和融资准则却还在生效。所以银行还是无法给事业公司出资的。但另一方面，现在的劳工斗争也越来越激烈了。所以，即使知道下个月十五号就会有钱进账，但只要一到发薪日，即使向高利贷借钱也必须发工资，这正是公司的高层们苦不堪言的地方，也是我们瞄准的商机。这在法律上也不存在任何问题。再说，即使警视厅气得干瞪眼，也不好去弄垮事业公司。我们就可以说是私立银行吧。这可是绝对安全、确实有利可图的事业。”

他不紧不慢地重复着这套对很多人都说过的台词。随着不断的重复，这套理论已经成为他自身的东西了。

“原来如此。头脑好又有学问的人想的事还真是不同凡响啊。”

庄五郎的声音里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感叹。

新公司发足于十二月一日，从这天起，存款和贷款都飞涨起来。

地点、股份公司的名号和从来没有在利息上出过问题带来的信用，把这群学生捧成了业界中的一流人物。

隅田光一在浅草附近买了一所虽小却漂亮干净的新房。

在主要负责人会议上，光一不得不辩解似的说道：“现在成了社长了，根据场合，会有不得不在家中招呼客人的时候。我打算明年让你们每人都有职工住宅，现在就忍耐一下吧。”

虽然木岛良助和九鬼善司当场什么都没说，但都露出了不善的眼神。

十天后的十二月二十日，深夜才回到宿舍的七郎听说有女性客人在等自己时，不由得吓了一跳。

难不成是隆子来了？他稍带期待地拉开房门，却如见到了幽灵一般打了个冷战。

来客是渡边衣子。

原本就有些驼背的女人看上去比平时腰弯得更低了。平日里看上去肉欲十足的宽厚肩膀，今天从背后看去却显得十分寂寞，活像一只大野猫。

“叨扰了。”衣子回过头，硬挤出一个微笑。

“没关系。这房间很冷吧。”

看到已经熄灭了的火盆，七郎不由得咽了口口水。炭盆明明就在旁边，但衣子却连添炭这点女人的小细心都忘记了。几乎全白的炭灰让人联想到她现在心中的寒冷和寂寞。

“请稍等，我现在收拾一下。”

虽然知道衣子是为何而来，但他还没做好直接面对的心理准备。他慢慢脱下外套，一边把炭夹入火盆，一边思考该如何安慰这个女人。

他之前听说过衣子的身世。

衣子刚从女校毕业就结了婚，孩子现在也该十一二岁了。丈夫原本是个药剂师，经营了一个小药品工厂，但在三月十日的空袭中被炸死，没有留下一件像样的东西。

在丈夫过世之后，衣子在弟弟经营的一家小公司里工作，想靠女人的一双手来养育孩子，但不知何时光一出现在她面前，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七郎总是从光一的口中听到她那年长女人激烈的爱情火焰，光一还说她那一时未尝肉欲的身体实际上十分年轻，他自身都觉得难以满足她。但自从同样类型，又比衣子还年轻十岁的杉浦珠枝作为社长秘书在公司工作之后，衣子的命运就显而易见了。

事实上，在进军银座的事情具体进行的时候，衣子就几乎不在高元寺的事务所出现了。大家都猜到了事态的发展，没有人问渡边女士到底怎么了，反而是光一先下手为强般把事摊开来说道：“我已经把渡边给辞退了。做到现在这个份上已经不需要古物商的执照了，若她还继续干下去，会打乱公司的秩序。”

听说自那以后，衣子就像小妾似的住在东中野车站附近某楼的二层，今天是七郎自那以来第一次见到她。

“鹤冈先生。”在七郎添炭的时候，衣子直愣愣地盯着他，开口了，“他现在在做些什么？”

“现在是年末，到处都忙着筹款……再说公司也刚刚成立，虽说不上是彻夜，但也每晚都忙着和客户商谈，很是辛苦。就说我吧，今天还算是回来得早呢。”

这绝不是谎话，但衣子果断地打断他，不让他岔开话题。

“但他不是在浅草买了个新房子吗？听说他让一个女人住在那边，在公司还把一个叫杉浦珠枝的女人作为秘书收入囊中了。”

女人的直觉确实十分敏锐。虽不知道她是怎样、从谁那儿打听到这些秘密的，但七郎也无法否认她所说的。

“哦，有这么一回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我们公司开始借贷金额巨大的钱款，现在这种时代，就算是厉害企业的重要干部也会低头哈腰来讨好我们：就连我也经常在会面时被请吃大餐，喝醉了还会就住在酒店。社长每晚更是有很多应酬，说不定是因为这样才误传出那些话的吧？”

不管对方会不会相信，他也只能说些这种话来糊弄过去。

“再说杉浦小姐更是刚入社，没有那种闲工夫吧……”

“不。那个人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就算在忙也会干成的。那个人的脑神经像是和看不见的定时表连在一起的。”

这比方甚妙，但七郎却没心思想这个。之后的一个多小时里，他都在应付衣子的牢骚。

之前他还认为衣子是个颇有男子气概的坚强女子，但现在看来只是个平凡的柔弱女人，不知是不是多心，总觉得以前她的颈项和手腕上残留着胎毛，但现在她的肌肤却十分光滑，已经完全是个女人了。

但正因为是个女人，嫉妒和执念非同寻常。她恳求到再让她见一次光一，只要见面好好听她表达心意，光一还能回到她身边。但七郎却觉得无论她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挽回光一已经离她而去的心了。

不过可不能一直谈这个话题，马上就要到最后一班电车的时间了，他可不能让衣子留下来过夜。

七郎只好说三四天之内会帮她制造见面的机会，将衣子送往车站。

昭和二十三年，在内外混乱都尚未平稳的情况下飞逝而去。

十二月二十三日凌晨零点开始要执行对东条英机等七名战犯的绞刑，在那之前，有报道称，在战中作为海军报道课长，因辞藻华丽的大演说而被称为国民人气焦点的前少将平出英夫因脑溢血死亡，这不得不说是命运的恶作剧。

作为甲级战犯嫌疑人被监禁在巢鸭监狱的岸信介等十九人被下令释放。暂且不论这件事是否妥当，但也正是这个时候，全体日本人的心里才有了一种战争终于结束的实感。

太阳俱乐部二十四日在光一的新居举行了忘年会，对战犯的处刑果然称为了酒席上的话题。

“在记录电影里看到墨索里尼被倒挂起来的场景时，我都不由得寒毛直竖，东条的下场还真是可悲啊。与此相比，在被烈火包围的柏林总统官邸里和情人一起自杀的希特勒的死法，可算得上最富戏剧性、最有英雄情怀了吧。”

木岛良助只是不经意地这么一说，九鬼善司就立马接着他的话说：“但好像希特勒的末期也很悲惨啊。他把睡眠时间极度分割开，从一个大队的行动到整个战线都要自己来指挥，这果然还是超越了人类能力的极限吧。再加上私人医生给他调制的假药，大脑逐渐被侵蚀，整个人变得疯疯癫癫的了。据说他曾经在总统官邸的地下室像个小孩一样光吃点心，结果面包屑就一直粘在胡子上。这要是普通人都会引人喷饭了吧，但却是曾经意图征服全世界、让欧洲颤抖不已的英雄的末路……如果这副样子出现在电影中的话，我可能会觉得这比墨索里尼的死法还恐怖啊。”

安静地听着他们这番对话的鹤冈七郎不由得一震。虽然不知道九鬼为何说起希特勒的话题，但七郎却觉得他的描述很是符合现在光一的样子。

这一年的时间里，他把光一彻底研究了一番，也发现了这个天才的几个致命缺点。

第一个缺点，就是他对女人，甚至是对人类的蔑视。虽说头脑聪明的人总是容易把其他人看作傻瓜，若是普通的花心倒也罢了，这是青年常有的缺点，无法过多责备，但对于光一只把女性当作道具而不是人类的想法，七郎实在无法苟同。

光一的双重性格在面对客人时也表现得很明显。在面对客人时，他表现出完美无缺的模范秀才模样，但在私下却毫不在乎地说：“多亏了这群不识世面的乡巴佬我们才能如此轻松地赚钱啊。不过，可能也没有比日本大众更无知、更愚蠢也更没义气的人了吧。如果是在意大利，东条这样的家伙肯定会在被进驻军逮捕之前被私刑整死了。”不仅如此，对待七郎等三人时，他偶尔也会表露出弄不清是把三人当作同志还是当作愚蠢大众的代表者的态度。

第二个缺点就是他的随性。虽然他有天才般敏锐的目光，但对目标却缺乏耐性。就拿股票来说吧，今年八月跌至谷底的股价在其后数月的时间内暴涨，日本石油、王子制纸这样涨了十倍的算是特例，但上涨数倍的品牌也绝不罕见。如果光一没有在四月将好不容易定下的作战终止，而是谨慎选择品牌进行些变动的话，那么早就能达成“隅田理论”的十胜，甚至十五胜了。

不过原本金融就是自己提出的方案，而且经济的变动也是普通人难以预测的，所以也不好就此事责怪光一，但七郎总觉得这位领导者缺乏持久性这一点，总有一天会招致巨大的败局。

第三，七郎最近十分担忧光一头脑的紊乱。或许是放纵性欲和过度饮酒的影响吧，七郎感觉光一的头脑逐渐失去了之前的敏锐，甚至出现了非常简单的利率计算错误，还时常出现健忘的症状。每当这时，他就会笑着说“我也犯傻了啊，看来是睡眠不足的影响”来糊弄过去，但最近他的眼神却越发沉重浑浊，失去了气力。他的笑声听起来也显得干涩而空虚。

企图只依靠智慧来征服世界的人，他的大脑不再灵光是最可怕的事情。这正是给将来的太阳俱乐部投下阴影的凶兆。

就在七郎想着这些事情时，光一生气似的继续说道：“虽然我之前说过我很感谢东条，但也可以说我很蔑视他。在战争中与英明的天皇作对、擅自颁发战阵训就不说了，但生生践踏‘绝不活着被捕为俘虏’这句金言的不就是他自己吗？如果想活着堂堂正正向世界声明开战当初日本的立场的话，就别在不合适的地方开枪啊。如果真的想自杀的话，开枪射穿脑袋也好、喝氰化钾也好，总有办法能死掉。哈哈哈哈！我就算是自杀也不会选那么不堪入目的死法。在这点上，近卫公爵远比他好多了。被逼迫到最后时刻、不得不直面死亡的时候，往往是平时认为懦弱的人会表现出巨大的勇气呢。哈哈哈哈！”

七郎顿时感到一股恶寒。光一的笑声听上去简直像是在发狂。他的话语中也有微妙的鬼气，而他当时的表情也异常狰狞，仿佛这个瞬间正在面对死亡。

四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不久，木岛刻意地开始说黄段子，但谁都笑不出来。

不过只要酒劲一上来，场面还是热闹起来。

也不知光一是从哪儿找来的，住在他家的这个女人名叫岛浦三枝子，据说她母亲以前是赤坂的艺伎，她是母亲和以前某位伯爵的私生女。

这么说来，这个女子不仅年轻美貌，还很有气质。因为这场战争，以前的上流阶级也沦落到被称为“斜阳一族”了，但三枝子却很有贵妇人的气质。

再加上可能是母亲的遗传，她很擅长招待客人。七郎伸出杯子看着她给自己添酒，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作为光一的配偶来说是可惜了，不过光一最后能找到这么好的女人，也不能说他之前执拗地频繁更换女朋友全是白费工夫。如果光一能就这样过上安稳的家庭生活，说不定能让他的精神恢复到之前的健全状态，这样也能给事业带来好的影响。

但七郎的这份安心马上就破灭了。

前门的门铃响起，女仆前去接应，马上就看到面色不善的渡边衣子甩开女仆奔进屋中。

光一脸色一变，放下了酒杯。木岛也好九鬼也好，连三枝子也石化般动弹不得。

衣子环顾众人，用嘲笑的口吻说：“今天是忘年会吧。我今年也可是被狠狠指使了一番呢，应该有出席的权利吧。”

“渡边，你到底是怎么了？”或许是想在三枝子面前保持形象吧，光一故作冷静地谴责道。

但衣子却直勾勾地盯着三枝子，完全没理会他那句话般地说：“这就是你的新小妾？”

对女人而言，即使暗地里忍耐着，一旦被当面点破可是非常受刺激的。三枝子像是被电到了一般全身颤抖不停，双手死死撑着桌角两端。

光一指责道：“渡边，你到底在干什么！”

“别装模作样了。反正女人对你而言只是方便的道具吧。”

虽然看上去像是喝了酒，但衣子的话却十分尖锐。

从她的态度看来，这个女人应该已经完全放弃了复合的希望。从她上次造访自己的宿舍只不过四天，想必是心境上产生了很大变化吧。估摸是那之后独自和光一见过面，对他彻底绝望了，才想来破坏他现在的幸福。

七郎顿时感受到了这一点，但衣子并没有给他调停的机会。

“我这儿有一封你写给我的信，要不我念给大家听听吧——十一点，回到老家的我睡不安稳、辗转反侧之时，不停地梦见你。你那可爱的酒窝、丰满的乳房、日晒出健康肤色的肩膀和手腕，不停地在眼前……”

“住口！”光一青筋暴起，怒不可遏，“我根本不记得写过这样的信，笔迹也肯定不是我的。是别人编造的吧。”

“你的手记上清清楚楚地写明这是编造的哪：‘这封信是我编造的。我并没有做这样的梦，更没有感到寂寞，只是不写这些词句的话不能称为情书……’”

“你看了！你看了我的手记吗？！”光一气得满脸通红。平日里看起来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孔，如今已因怒火而变得如同赤鬼一般。

“我看了。要是不想别人看到，干吗要写？”

衣子耀武扬威般地环视了一圈众人，继续说道：“总之，你是这世上最无耻的伪善者、诈骗师。如果大家都看到他在自己的笔记里写了些什么，肯定会大吃一惊，想朝这种人渣吐唾沫的。”

突然，衣子捂着脸倒退了几步，原来是光一扔的酒杯砸到了她的眼上。

“你们都愣着干吗！还不快把这女人轰出去！”

九鬼善司一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站起来，拍了拍衣子的肩，安慰道：“渡边女士，我很明白你的心情，但在这里谈这个也无济于事嘛。总之先跟我来吧，我们找个地方，好好听你说。”

他几乎是强硬地将衣子拖了出去。

不速之客虽然退去，但她扔下的炸弹却无法忽视。光一垂下眼，给自己倒了几杯酒。本来咬着嘴唇低头不语的三枝子却正坐在光一面前，一副下定决心的表情。

“刚才那个女人的话是真的吗？”

七郎和良助互相看了一眼。三枝子仿佛已经忘记他们俩在场了。在男女间气氛如此紧张的场合，两人如坐针毡。

“如果是真的那又怎样？”光一赌气般地说。

“如果是真的……如果真是那样，那就恕我要分手。”三枝子吐血似的说道。

好不容易抚慰好三枝子，两人就把剩下的工作都交给光一，迫不及待地离开了他家。

两人的酒完全醒了，只留下阴冷而漠然的恐惧感。可能是想将这感觉挥去吧，木岛良助邀七郎来到白山下名为“醉月”的一个酒馆。

七郎也无意拒绝。若就这样只身一人回到宿舍，恐怕会受不了。

艺伎还没有来，七郎一边喝着酒一边问：“不知道隅田现在怎么样了？”

良助摇着头，苦着脸回答：“反正他是个老手了，就两个人的话总能顺利应付过去吧。话说回来，他的女人癖好还真是坏过头了啊。虽说只要每次都把麻烦处理好就行，但总是不断出现问题呢。”

“怕是大脑转得太快、行动跟不上了吧。他肯定是要不停地追寻什么，否则就感觉不到活着的意义的人。这虽是常出现在天才身上的缺点，只是不知道杉浦小姐怎么样了。这下她该会闹起来了吧？”

因为负责贷款和调查而经常外出，所以七郎没什么时间来观察杉浦珠枝的行动。良助是副社长，应该经常相处，肯定比自己知道得要多吧。这么想着，七郎提出了上面的疑问。

谁知良助一副就等着你问这个的表情说道：“这就是头痛之处啊。你也知道光一那人，是不会对她袖手旁观的。好像是把她带到某个宾馆，让她成了自己的女人。后来他还批评说那女人是‘装作处女的非处女’。先不管他那文学范儿的话，杉浦在光一之前是否跟过其他男人不是我们能管的事，问题在于有时出现了大白天反锁在社长室里、连我都不让进的情况。不过电话倒是会好好接，看来又是瞬间切换了行为模式吧。”

“唉……”七郎无力地叹气。如果光一的渔色仅限于私生活方面倒还算了，而像现在这般公私都如此混乱的话，就无能为力了。一股绝望感侵袭了七郎的心。

“要只是这样倒还算好。我觉得反倒是杉浦把光一当作便利的道具。她好像时常利用光一的支票本给自己开零花钱用。”

“如果他只把女人当道具的话，那么女人也有权利只把他当道具吧。说不定她代表所有女性在对这个唐－璜进行报复呢。”

此时的七郎已经几乎要放弃光一了。发生这样的事也并非不可能，而且连续出了这么多乱子的话，也可以预见他们的事业不久将要崩盘吧。只不过对现在的七郎来说，这更感觉像是与己无关的事。

酒杯已经无法满足了。七郎把酒壶里的酒倒在汤碗的盖子上，一口气喝了下去。

“但是，这样下去可无法实现‘隅田理论’的胜利啊。幸好目前进账比出账要多，姑且能运转下去，但万一哪儿出了差错，就只能豁出去了。他到底想怎样实现自己的理论啊？”

“这个嘛，”良助也受到七郎的影响，用汤碗盖给自己倒酒，答道，“他想在做金融的同时，再一次投资股票。二十万确实成不了气候，但能像现在这样每个月可以支配一千万，就可以下大赌局了。一旦成功，不仅能补上至今为止的损失，还能富余出很多。”

“确实，如果股票能像现在这样持续上涨的话，每月百分之十的利息是足够付的了。”

这是个颇为危险的计划。“隅田理论”若想在股票的实践上获得成功，有一个绝对的条件，那就是中途不能动用利益、依靠利滚利来积累财富。即使现在不考虑对光一性格上弱点的不安，但如今每月要付给出资者高额的利息，而且还有人沾手集资金造成不明原因的资金外流，这个理论恐怕是很难实现了。

“木岛，我想退出这个俱乐部。”

怕是酒劲上来了吧，七郎不经意地这么一说，良助十分吃惊地看着他：“我懂。你的感受我懂。但能不能再等一下？”

“为什么？”

“我也不至于那么愚蠢，这一年以来，我仔细地将你和隅田研究、比较了一番，然后得出了你才是真正的大人物的结论。我这绝不是在奉承你。”

“哦。”

趁着七郎默默给自己倒第二杯酒的空儿，良助迫不及待地继续说：“隅田确实是个头脑如剃刀般锐利的男人，在这方面谁都比不过他，但他同时还有种随时随地会崩溃的脆弱。与此相比，你就像是把大斧头——与其说锐利，不如说是坚硬——有一种无论何时都不会放弃的毅力。我认为这点总有一天会成大事的。”

“你还真会夸人。是你太抬举我了。”嘴上虽这么说，七郎内心却吃了一惊。

他确实有一种自己能在某方面成功的模糊自信。只不过眼前有隅田光一这样过于异常的天才阻挡，没有发挥自身实力的机会。

“事到如今，我觉得只有让隅田放手做到底了。当他彻底失败之时，追究他的责任、强迫他下台，然后让你来做社长。只有这样，才能重建这个俱乐部——不，重建我们的事业。虽说今年已经无法再做什么了，应该得等到明年了。不过今晚就忘了这些，痛痛快快喝一场吧。”

“嗯……”

七郎重重点了点头。并非自己一人对隅田光一失望的事实带给了他些许安慰。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酒劲好像急速泛了上来。

“今晚，可以……”

不知是不是喝醉了，进入房间的两个艺伎中，总觉得其中一人长得如同仙女般美丽。

七郎马上伸出酒杯，咳嗽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绫香。请您多多关照。”

绫香、绫香、绫香——七郎嘴里重复着这个名字。

1. 一九三八年至一九四五年，日本政府为了补充军力和劳动力的不足，强制要求中等学校以上的学生服兵役或参加军需产业等的劳动。

2. 原为日本神奈川县的士族，后经营生意失败，于一八五九年犯禁下狱，狱中烂熟贯通《周易》，出狱后以易占闻名。

3. 北海道大学的校训，前身为札幌农业学校，首任校长是克拉克博士。

4. 日本旧制面积单位，民间仍有沿用，一坪是两块榻榻米的面积，约为三点三平方米。

5. 日本广告界第一人滨田四郎创作的口号。

6. 原为下田艺伎，非常貌美，后被迫成为美国驻日本首任领事的小妾，被世人蔑称为“唐人阿吉”，后来成为著名歌剧《蝴蝶夫人》的主人公原型。

7. 现东京都中央区、旧日本桥区，有东京证券交易所及众多银行、证券公司等。

8. 旧有法律概念，以商业行为、盈利行为为目的设立的公司，相对概念为民事公司。

9. 尾崎红叶《金色夜叉》中的角色。

10. 莎士比亚《威尼斯商人》中的角色，异常吝啬。

11. 日本海军元帅，与陆军的乃木希典并称日本军国主义的“军神”。

12. Z字旗是日本海军的战时动员旗，表示“进攻”，其含义即文中的下一句话。

13. 一九四一年十一月，日本已完成偷袭美国珍珠港的作战准备，日美谈判处于破裂边缘。十一月二十六日，美国提交给日本措辞强硬的《赫尔备忘录》，日方表示难以接受，日美外交谈判彻底破裂。

14. 毛利元就，日本战国时期的武将，曾用一根箭容易折断、几根箭合在一起就不容易被折断来教育儿子们要兄弟同心。

15. 英国浪漫主义诗人拜伦的代表作《唐－璜》的主人公，后用来指代好色之徒。

墨索里尼作战

动荡不已的昭和二十三年也终于过去，全新的昭和二十四年到来了。

表面上看来，太阳俱乐部、东都金融的事业蒸蒸日上，但其内部却日渐腐败混乱，组织正在急速奔向悲剧性的崩溃之路。

但只要冷静一想，这是显而易见的。

所有这样的企业，领导者本人的性格就支配了决定了一切的成败。隅田光一的行事越发混乱，新雇佣的女秘书杉浦珠枝还擅自挪用公司资金来满足自己奢侈的消费，公司的前途已无须多说。

木岛和九鬼都动用公司的资金为自己购入了新房。

光一在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不免露出了苦涩的表情。不过毕竟是自己当初带的头，也不好对这件事进行严厉的处置。

虽然木岛和九鬼都劝七郎也买栋房子，但七郎并没有这么做。

当然，这并不是说他不想拥有自己的家，只是他比其他三人更冷静些罢了。他只是预见到通过这种方式入手的房子不会持续太久而已。

虽说这不是主要负责贷款的七郎一人的责任，但毕竟是金融困难的时代，无法回收的贷款实在不少。

当然，他们这样性质的企业，这种危险在一定程度上是经过了考虑的。但这种靠收集别人的钱再快速周转才能成立的企业，当损失的比例越来越大时，马上就会面临崩溃的危机。

即使大家团结一致努力工作、不浪费公司的一分钱，但工作本身就具有危险性，更不用说众人还变本加厉地不正当挪用公司资金了，太阳俱乐部内部的经济形势已越发窘迫，这点众人都心知肚明。

为了回避崩溃的风险，只能不断地寻找新的投资来源。而且这笔钱还不能用于收取利息的贷款上，只能努力维持信用，为了能集到下一笔钱，而将这笔钱用于对以前的出资者支付利息。完全无法考虑后期的事，只顾眼前的恶性循环开始了。

即使头脑没有以前那么敏锐了，但人称天才的隅田光一不可能没有注意到这种事态的恶化。

在面对出资者时，他的表面态度显得越发真诚、越发周到了，但他的演技越是投入，负面影响就越是明显。他性格上的分裂症状日渐严重起来。

不过作为一个人，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理所当然的。

左手收来的钱马上就右手支付出去，成天撒着明摆的谎言，过一天算一天的这种刀尖上度日的状态，让他们处于无法解脱的紧张状态中。这种时候，无论是谁都想靠酒精和女人来获得一时的缓解。

而过度的酒色则会逐渐麻痹人的感觉，到今天为止都想办法挺过来了，明天也好、后天也好，也总能挺过去的吧——它就这样给人带去虚假的自信。

只有鹤冈七郎冷静地看穿了这种危险。但是他没有退出俱乐部、独自一人躲到安全的地方去，原因果然在于女人。

在女人方面，七郎也没有自信说自己的手是绝对干净的。

从那晚开始，他就陷入对绫香的爱恋中无法自拔。

堂堂的东大生居然会迷上艺伎，成何体统——虽然理性这么呵斥自己，但在这件事上，他完全失去了理性。

如果退出俱乐部，就凭他一介学生的身份，是无法去那种场所的。

只有他还没购房这件事给其他三人造成了莫大的心理负担。于是每当要去外面进行商谈的时候，他们都让七郎选择地点；由于公司苦于资金运转，所以希望他不论采取什么手段，都尽量把能解决燃眉之急的钱弄到手。因此，只是晚上让他在喜欢的酒馆、点中意的艺伎这种事根本连条件都算不上。

就这样，鹤冈七郎在感到前途危险的同时，也和其他三人一道，奔向了那场悲惨的结局……

五月十四日，东京、大阪、名古屋的证券交易所得以重新开放。在此前的一段时间里兴起了设立股份公司的风潮，这加重了太阳俱乐部经营的困境。

金钱这种物质，具备流向利息高的地方的物理属性。

每月百分之十的利息、绝对安全的投资——这句话在昭和二十三年对普通的投资者而言确实具有很大的诱惑力，但在有传言说连兜町的乞丐都有五万块钱的昭和二十四年，现实中的股票暴发户频频出现，他们的招牌也开始丧失吸引力了。

最初，只要能拿到利息的话就还没有人要解约，但解约者却逐渐增加。

问客人“您是否要取回本金”的隅田光一的声音也越发显得疲惫。而当客人表示要取回本金时，他无法掩饰失望的神色。

即使如此他还是会故作镇定地问“您打算怎么用这笔钱呢”，而客人的回答几乎都千篇一律。

“听说现在股票很赚钱，三个月要想翻倍也不是不可能。我认识的一位主妇，瞅准了煤气涨价就买了东京煤气的股票，升值迅速，大赚了一笔……”

当然，客人举的实例各不相同，但从这个俱乐部取出的大部分的钱都直接流向了兜町是毫无疑问的。

隅田光一的脸上也日渐失去血色。将数学上完美无缺的“隅田理论”付诸实践的已经不是他自己，而是他一直蔑视的愚昧大众。

或许是下了决心要以非常方法来应对这种非常事态吧，在交易所重开数日前的太阳俱乐部干部会议上，光一提出要将本金的利息从每月百分之十涨到百分之二十。

七郎在听到他这个提案时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每月百分之十的利息事实上都是在不断地赔钱，而现在居然要将损失扩大到两倍，根本就是自寻死路的行为……七郎强烈反对，但光一仍然试图用独特的诡辩来说服他。

“你要知道，自古以来就有演戏要在前期准备上砸钱的法则。举个简单的例子吧，按现在的钱来算，如果从请演员到大道具、小道具、宣传花费了三百万，但只有二百五十万的收入的话，则是五十万的损失。不过如果前期花上六百万，则可以收入七百万，那就是一百万的盈利。为了度过我们眼下的危机，只有这条路可走了。”

若是在一年半之前，七郎肯定会不再反对，听从他的提议了。但已经看透这个天才的真实一面的七郎已经无法继续沉默了。

“如果是戏剧或电影，或许你的提案能成功。但那种风俗行业的法则怎么可能完全应用到我们的工作上呢？”

“不，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就是如何尽可能多地收集到大众资金。钱会流向利息高的地方——这是相当于水往低处流的经济学法则。只要将现在的本金利息提高一倍，自然就能集资到三倍的钱。”

“进账的钱增长到三倍，意味着我们出账利息的总额要增长到六倍。只不过，如果只是想揽到钱而不顾其他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只要揽到钱就行。”

“你想携款潜逃吗？！ ”

光一双眼充血，脸色发紫，好像随时能爆发出狂笑一般骇人。

但吸过几支烟后，光一终于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好吧，那我就说明一下能支付百分之二十利息的方法吧。股票，用大众资金去炒股。”

“接下来哪支股票能翻倍升值？”

“不是的。一旦兜町炒股成风，涨到顶的股价一定会触底，接下来一定是大量抛售，那么现在的股市迟早会崩盘的。既然出现了一年翻十倍的股票，那么接下来半年里就会有股票缩水十倍。在兜町积累巨富的人，百分之九十的钱都是靠瞄准时机出卖股票赚来的。卖空需要百分之三十的押金，不过若五百的股价暴跌到五十的话，我们的投入资本就会立马翻三倍。半年间投入三千万的话，那么就会收入九千万，包括本金利息我们要支付六千六百万——那就是盈利了两千四百万。”

“理论上来说确实如此。但事情会进展得这么顺利吗？”

“战争已经结束了，战后的异常经济也快进入尾声了，今后的经济会从通货膨胀转为通货紧缩。美国的夏普现在不是来调查日本的税制了吗？不出几个月，这件事就会变成动摇日本经济的旋风，那个时候，兜町就会出现自杀的人了。靠股票暴富的人会一落千丈，那时就是我们胜利的日子。”

隅田光一的天才头脑好似恢复了一般，不同于这段时间的表现，像换了个人似的敏锐地解读着今后的经济形势。

确实，光一这时的预言在半年后完全变成了现实。七郎之后也不得不心悦诚服地承认这一点。而这次隅田光一却无法讴歌自己智慧的胜利。

在经过数小时的激烈争论之后，他们进行了投票。由于木岛投了赞成票，根据最初的规定，三比二通过了提案。

这个非常手段确实对阻止本金外流起到了作用。

“本公司的事业之所以能够蒸蒸日上，还是多亏了相信我们的信念和热情持续存入的投资者。为了回报这份厚爱，我们也想为投资者们尽量提高利息。好在公司的盈利每月都成几何数级增长。因此，我们也想拿出一部分来回报各位。”

光一对每位客人都重复着同样的台词。这个方法也发挥效果，存入的资金也逐渐恢复增长，但还是比最初的预想要少得多。

这年七月一日的东京各大报纸上，登出了有关东都金融的报道。

你推我搡门庭若市 社长是东大学生 欢迎来到太阳俱乐部 引起监察官的注意

看到这个标题，七郎惊跳而起。他所担心的最糟糕的事态就要发生了。

他最近也听说警视厅终于开始紧盯数额增长巨大的外行金融业者，还有比较可靠的情报说，若是全面弹压这种机构恐怕影响过大，可能会从比较嚣张的几家下手，逐个击垮。

七郎确信，在这种情况下，一旦出现这种刺激当局的报道，检察官会出手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他随便应付了顿早饭匆忙赶往公司，发现光一的双眼肿得越发厉害了。

“鹤冈，你看到今天早上的报纸了吗？”

“当然看到了，吓了我一大跳。”

“是啊。这可是不花一分钱的免费宣传，东京的大报那么醒目地报道我们的事，可比花一百万做广告都有效。这下集资金会猛增，我们的计划也终于能走上轨道了。”

七郎哑口无言。他和光一的感觉完全相反。

当然，报道本身并没有恶意。

“……只不过，当局也终于盯上了钻法律空子的做模拟银行生意的人了啊。”

这句话是唯一的危险暗示。但七郎认为这个报道还是会引来警察的行动。

当七郎直白地指出这一点后，光一满脸通红地愤慨了一番。木岛和九鬼来了之后，他马上召开了干部会议，但结果还是如往常一般，各人坚持己见。

几个小时过后，七郎终于做出了最后的提议：“确实，要说我们俩各自的看法只是感觉不同的话，再争下去也毫无结果。不过先做好完全的准备总是不过分的。如果我只是杞人忧天的话当然最好，但至少要做好最低限度的防备措施吧。”

“怎么说？”

“总之先把重要的文件用包袱包起来，放入金库里锁好，就算警察闯进来，也要能立马处理掉。”

“烧掉？”

“怎么可能有烧掉的时间。在社长室里准备好海绵制软棒球，在楼下的接待处备好警铃。只要铃声一响，就把球扔向对面‘美玲’的窗户，同时把包袱也一起扔过去，让他们先帮忙藏起来。”

“美玲”是这条小路上与公司隔街而立的咖啡店。东都是他们的重要客户，应该能做这点事的。

虽然光一固执地认为没有必要这么做，但在表决时由于木岛偏向七郎一方，最后以三比二通过了这个提案。

之后的两天，七郎都片刻不离地待在公司里保持警戒，但并没有警察找上门来。

不仅如此，反而一大早就有不少新客人接踵而至。

各地方上也频频发来“请发合同书 一旦收到 马上寄款”的电报。

光一得意扬扬地说：“怎么样，鹤冈，果然还是我说得不错吧。无论我怎么研究法律，都发现不了这份工作的违法性。硬要说的话最多算违反银行法，但也用不着担心，没有警察会对法律研究得那么透彻的。”

但他的这番高谈阔论也没有持续太久。

七月四日的早上，九点十分——

社长室里突然响起了刺耳的铃声。

此时正在房间里和光一谈话的七郎也浑身一震。

“隅田，来了！”

“怎、怎、怎么可能！肯定是谁弄错了……”

“没时间说这些了。快点打开金库！”

光一像是被刺到般跳了起来，拼命想要打开金库的锁，但手颤抖地厉害，钥匙怎么都插不进锁眼。

七郎则马上从窗边把软式棒球扔到了“美玲”店前的玻璃上，店里冲出来一个女生，他朝她挥手示意，再奔回到金库旁，从光一手中夺过钥匙打开了金库。

就在他刚把紫色的包袱丢到窗外时，数名警察就径直闯了进来。

“哪个是隅田光一？”

“你、你们是？”

“我们是京桥警署的。我在问你们谁是隅田。”

光一在书桌前的沙发上瘫坐下来，可以看出他的全身在不住颤抖。

“是、是我……”

“就是你啊。你这家伙，明明是东大的高才生，却沦落成了放高利贷的大蠢货吗？”

警察的话语简直像对待强盗、杀人犯般粗暴，但光一已经没有了责备他的力气。

“总之，我们有你的逮捕令，马上跟我们到警局来一趟吧。”

“凭、凭什么？”

“诈骗——还有违反物价统制令。”

“违反物价统制令？别说傻话了。利息和物价没关系吧。”

“小子，少瞧不起人了！”警察的拳头狠狠砸在桌上，“遵纪守法的人为了生计千辛万苦地工作，但你们干的这叫什么！学生就应该有学生样，把学习摆在第一位。要是没有学历，就算去干体力活儿打零工也还算好，但你呢？打出骗人的广告，收取他人的钱财，给自己买房子，还玩弄一群女人——就这样你还打算狡辩说自己不是犯罪者？要是有什么不满，在警局的二十天里我会好好让你说个够。”

光一脸色惨白。

就连对他人而言可谓地狱的军队生活，他都因为进入了陆军会计学校而享受到了不错的待遇，像这样被当面训斥得狗血淋头，恐怕还是第一次吧。

“咔嚓”一声响，光一被扣上了手铐。

“站起来，快点！”

像要被拖去刑场一般，光一摇摇晃晃地起身了：“鹤冈君，后面就交给你了……现在只能靠你了。”

听到光一吐血般的声音，七郎也忘记了顾及自己的命运，而是涌起了对这位败将的昔日之情。

虽然直接被下达逮捕令的只是隅田光一和木岛良助两人，但七郎和九鬼作为知情人也被命令第二天到京桥警署报道。

“我们可以说是宽大处理了。要是四人一起逮捕，你们就不得不马上停止营业。如果你们不想把事情闹得更大的话，就该诚实地做事，尽量别给投资者们添麻烦。”

面对拿着搜查令的警察部长愤恨的语气，七郎也只能沉默。

知情人听上去还好，去警署时也不会被戴上手铐，但这也只不过是一时的安心。

根据调查的进度，说不定哪天逮捕令就会下来，他们瞬间就会从知情人变为嫌疑人。即使进入警署时是自由之身，也不能保证能自由地出来。

七郎一根接一根地吸烟，拼命思考对策。

他早知会变成这样。

虽然早就知道会出问题，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也想了不少对策，一旦直面如此真切的不可收拾的局面，他还是会迷茫，失去冷静的判断。这恐怕就是人的弱点吧，真是悲哀。

“鹤冈先生，那个人已经不能翻身了吧？”光一的秘书杉浦珠枝悄声问七郎。虽然平时在公司里顾及他人眼光，她总是称呼光一为社长，但这个时候怕是慌得顾不上了吧，言语中不小心暴露了见不得人的关系。

“谁知道呢……”

看见七郎踌躇的样子，珠枝终于忍耐不住般，抬高了嗓门：“我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了。不久前去占卜的时候，占卜师都说那个人半年内不是会死就是会进监狱……我说给那个人听，他还说占卜是迷信，根本不相信。都是那个人不好……都是他不好！”最后她忍不住叫了起来。

“住嘴！”七郎用力抓住她的手腕，“虽然现在这里没别人，但万一被外面的人听到了怎么办！再说，你也没有资格责备隅田吧。”

“哦，我怎么了？”珠枝挑着眉毛，怒目圆睁。

“你除了工资外还挪用了不少钱……”

“真是失礼，那些钱是那个人给我的。他把签好名的支票给我，说可以随我写喜欢的金额。至于那些钱是从哪儿来的，我才不管呢。那些钱还不够当他蹂躏我贞操的赔偿金呢。”

虽说对方是个女人，而且还情绪激动，但七郎还是冒起了火气。他拼命控制住自己想要甩她一巴掌的冲动。

“总之我今天就从这公司辞职。要是一直在这种恶徒开的公司里工作，连我自己都会吃不了兜着走。我才不想被拉下地狱呢。放开，放开我！”

珠枝用力甩掉七郎的手，飞奔到门前，一边开门一边回头狠狠瞪着他说：“你可听好了，如果敢拿我的事做文章，我就把你们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全都说出去。我写写检讨书就了事了，你们可全得进监狱！”

不等七郎做出反应，珠枝就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七郎又随手点上了烟，拼命想平复情绪，这时九鬼善司脸色铁青地冲了进来。他昨天就打好招呼说今早有事要来迟一会儿，刚才到公司时肯定听说了隅田和木岛被逮捕的事，全身颤抖不已。“鹤冈，完蛋了。果然如你所说……”

“嗯。”

“那些文件呢？”

“姑且保住了，对面的店应该在帮忙保管。不过因为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所以我一直都待在屋里，还没来得及去确认……”

“哦。”九鬼也崩溃了一般瘫坐在椅子上，说，“听说我们也要去警局？”

“明天早上九点。警察应该是想在今天让两人承认一些不可动摇的事实，好有理由继续拘留他们。然后再把我们叫去，搞清全部的事情吧。”

“原来如此。隅田是社长，木岛是副社长，先对这两人下逮捕令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我们也不能就此安心啊。虽然有新的法律出台，警察也不能干得太过，但要想逮捕我们俩还是有很多法子的。”

“确实。不过虽然有的对不起他们，但现阶段还是要尽量让他们俩承担责任。如果连我们俩都搭进去，这个事业就全完了，到时候想救他们就更不可能了。”

“我知道了。虽然不是把罪责全推到他们头上，但我们还是要坚持什么都不知道的态度。”

看来九鬼善司也终于明白了他们现在的微妙处境。

“我刚才在楼梯上看到杉浦了。瞧她一脸慌张的样子，是去看望光一了吗？”

“要真是如此的话倒好了。”

七郎把刚才的事解释给善司听后，善司也无能为力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她这女人还算行，但隅田看上的女人还真是没几个好的啊。”

“就凭他那女性观念，总有一天会遭到女人的报复。听说船在遇难前会看到老鼠出逃——她就差不多是这么回事吧。”

除杉浦珠枝之外，公司上下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动摇，这点让七郎颇感意外。

“最近这段时间因为经济问题被警察叫去的事也不少，用不着太担心。又不是会逃跑、抵抗，用不着铐上手铐吧，警察也真是的……果然他们还是没有摆脱以前那套思维方式啊。”此时正好有客人来访，目睹了被警察带走的光一的模样，还如此安慰七郎他们。

还有一位信奉日莲宗的客人一边把着念珠一边说：“常言说得好，枪打出头鸟、树大招风嘛。你们的成功太迅速太华丽了，才招来了别人的嫉妒和反感吧。不过（日莲）上人的信念也好、宗派的生命也好，都没有因为这点灾难而消损。现在这个小灾小难正是在考验社长平日里的信念吧。”

七郎一边机械地应付着，一边想着其他事情。

今天，只有今天能这样撑下去。但明天的晨报上一定会报道这件事，这样一来，至少不会再有新的资金存入了吧，而且到期的资金会连本带利全被取走。

靠卖空股票一举获得巨额利润的光一的作战才刚刚开始，还没有取得成果，要是发生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来要求还款的情况，是避免不了无法支付的状态的。而且一旦在某一方面发生这种情况，全面崩溃也只是时间问题。若光一的作战能成功，月百分之二十的高额利息尚且能够应付，但现在这么庞大的利息一下变成了巨大的重负。

而且明天——可以说是决定命运的明天，他和九鬼都要去警署，无法待在公司。四位干部全都被带去警局问话。担心自己存款的投资者们定会争先恐后地杀到公司来，就算员工们现在还算冷静，但明天面对那种场面也会逐渐乱了阵脚吧。那些被隅田光一教导的待客演技，也只不过是在半年内赶鸭子上架，不久也就不管用了吧。

无论他怎么绞尽脑汁，都想不到起死回生的妙方。没多久，担任公司法律顾问的古里锐辅也赶了过来，开始商讨善后之策，但也一时也拿不出好主意。

“逮捕的理由之一有违反物价统制令这一条，对吧。这一条尚且还有辩解的余地，但要想尽快获释，恐怕很困难。”律师紧锁双眉，拼命思考，“事实上，利息能否称为物价在如今的法律界都是一个尚存争议的话题。当然，物价统制令也是为了度过战争时期作为非常手段制定的，很多方面说不通也属正常。更不用说战争已经结束了，其中的问题就越发明显了。”

“然后呢？”律师那不紧不慢的语速让七郎烦躁不安。

“你们应该知道被称为金融王的金森光藏吧？在去年的富豪排行榜上还成了全国第一，但他也还是着了违反物价统制令的道。现在正对他进行审判呢，不久就会下达一审判决结果。”

“那么这个审判结果就会成为当下的案例，适用于我们的情况了？”

“对法官来说自然是这样。不过要是一审判决有罪的话，金森氏自然会上诉，这个问题要在法律上有个最终结果，还得花上很长一段时间。”

“那诈骗这点呢？”

“我想你也知道，诈骗在法律上来说是非常难下定论的罪。在我们负责过的一些案件当中，先不说连续重复相同手段的情况，时常有一些论谁看来都是诈骗的犯罪，却很难分清到底哪一方才是犯罪者。加害者和被害者只有一线之隔、导致双方立场颠倒的案例绝不少见。”

“那我们的情况呢？”

“无论你们宣扬会支付多高的利息，只要实际上履行了合同就没关系。这点上有什么问题吗？”

七郎和善司面面相觑。就他们所知，直到昨天，这种合同是勉强履行下来了。当然，他们并不清楚光一和木岛私下是否破坏过合同，也不知道从明天起是否还能继续支付下去。他们向律师说明了真实情况后，律师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这还真是难说呢。检察院肯定会揪住这点不放，虽然我们辩护方有信心能抓住没有警察的干涉就不会产生那种结果这点做无罪声明，只是警方恐怕会采取一些心理上的手段企图达到某种实际效果。恐怕他们已经不在乎你们到底是有罪还是无罪了，而是想长期拘留隅田先生和木岛先生，禁止他们与外界接触，以此来拖垮这家公司。我认为这才是警察的真正目的。”

以警察的立场来看这是必然的。在战后的异常社会里自然会产生异常经济，但不能指望警察会理解这个现象。

听到律师的一席话，七郎心情灰暗地闭上双眼。

那天在一阵慌乱中迎来了夜幕的降临。下午有大批新闻记者赶来事务所，七郎坚持用“无可奉告”一句话给挡了下来。与记者对抗自然很危险，但事到如今，只要后退一步，就会马上让自己跌入万丈深渊。

七郎和善司在社长室坚持了一整天。强调当下应急措施的七郎对打来找光一的女人电话数量之多扶额感叹。

当然，他也不会露出马脚，而是回答“社长外出，今天应该不会回公司”就挂了电话，其中自报姓名，而且是他们不认识的女人就有四个。

等到四点，总算到了公司关门的时候，两个人都筋疲力尽了。持续七个小时的紧张让他们的神经不堪重负。但他们并没有时间去休息，接下来还要去过目从金库中取出、藏起来的重要文件，考虑明天的对策。

两人来到平日里常去的附近的料理屋后，给“美铃”打了电话，让他们把之前那个包袱送过来。

打开包袱，首先映入七郎眼帘的是几本大学笔记本。

“这是什么？”

善司拿起其中一本，顺手翻了几页后，马上显出惊愕的神色，说：“鹤冈，这是隅田的手记。”

“什么？他把这个作为重要文件藏在公司的金库里了？看来自那以来，他是越发无法相信女人了啊。”

说着，七郎也拿起一本翻阅起来，刚好看到了他被光一带去有乐町那天的记录。

电流般的恶寒顿时袭击了七郎全身。他仿佛忘记了其他的一切，埋头读起光一的手记。

里面有常人无法下笔的赤裸裸的性交描写，连性交、手淫的次数都清楚地表明了。他还将一个女人的肉体与其他女人的做比较，细致地记录了自己对女人肉体的反应。这篇文章中既没有理性主义者的冷静客观，也没有感性主义者的热情主观，只有可怖的恶魔般的自我陶醉。

“以暴力征服女人肉体的感觉真是令人欲罢不能。但是暴力同时也会伤害女人，使她离开自己吧。一旦玩腻的女人只要这样丢弃即可。真是一举两得的强奸……

“年长的女人情欲真是激烈。不知是不是要将所剩不多的时间最大程度活用的本能使其肉体像烈火般燃烧，衣子最近沉迷的姿态连我都哑口无言了。一段时间不见的话会想要她，但一旦见了又觉得烦人。说不定，年轻的女人还是不要太沉迷于性欲会比较好……

“每周里选一天作为休息日，和友人们谈些无聊的事也不错。但做爱的日子一周至少要有五天……

“最麻烦的事，是她好像喜欢上我了。为什么女人这种东西总是无法将性欲与恋爱感情分开呢？

“我是为何而活？因为没有死的必要和能够死的机会才这样活着。无论何时都可以自杀，无论死神何时降临我都可以毫无迷恋地死去——每天我都这么决意，做一些事来消除无聊。我只是这么活着而已。而这件事，就是探求真理。

“真理——绝不是只存在于学问的世界。俘获女性的方法中，获得黄金的方法中，必定都隐藏着绝对真理……”

这本手记几乎全都是这种文章。当七郎忘我地读完这本笔记时，他陷入了一种茫然若失的状态。

虽说算不上这个疯狂天才的全貌，但光一将他隐藏的可怖一面多少展示在这些笔记当中了。

想必九鬼善司也是同样的感受吧。他沉重地合上手中的笔记，叹着气说：“鹤冈，他、隅田这个男人，真是世间可怕的怪物啊。”

“嗯……头脑是天才、身体是恶魔，要用一个词概括的话，肯定是怪物了。”

两个人面对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俗语说，沉默是金——这时的沉默，让两人都感到了与对方情绪的相通。

“鹤冈，你打算拿隅田怎么办？”

短暂的沉默之后，善司打探起七郎的想法。

“什么怎么办？”

“我是在问你，是抛弃他，还是救他？”

“救他。不能抛弃他。”

善司大吃一惊，盯着七郎问：“为什么？”

“如果是在他春风得意的时候让我发现了这手记，我定会跟他绝交。但在他失意的时候我是做不出来的。我虽然很讨厌希特勒，但他居然把被巴多格里奥幽禁在阿尔卑斯山中的墨索里尼用飞机救了出来，也算是奇事一件。虽然这只给墨索里尼带来了半年的自由，但希特勒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制定出那么厉害的作战计划，并成功实施了——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得到的。只要我还是自由之身，就一定要将他毫发无损地救出来，无论采取什么手段。只是，在那之后要怎么样就是另外的问题了。”

“墨索里尼作战吗？”看来这句话给九鬼善司的心中带去了强大的震撼。他架起双腕思考了一番，最后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好，那就做吧。木岛曾经说过，我们可能弄错了领导者，说不定鹤冈才更是个人物。这可不是恭维，我现在才真的觉得他说的是正确的。”

第二天一大早就来到京桥警署的鹤冈七郎遭到了严厉的讯问。

首先是大和机械公司的贷款问题。

三月十九日到四月二十三日，在借给他们七十六万日元时，作为利息开出了百分之二十一的高利，之后又追加收取了三万零一百九十点二的利息。这件事被警察知道后，成了逮捕光一等人的契机。

“粗略计算一下也能知道这可是一天六十八分的利息。隅田已经承认这个事实了。你是负责贷款的重要干部，你承认这一事实吗？”

经济主任大须贺的高度近视镜后的双眼闪着锐利的光芒。

“是的，这的确是事实。”

“既然你承认那问题就简单了。谁都知道这种高利贷是违反法律的。”

七郎咬着嘴唇低下头。

当然，无法说这个人所言都是错误的，但那是只有在正常的经济状态下、能够从银行获得融资的安定社会中才可能通用的。

日本的经济尚未恢复是常态。即使是大银行都在烦恼经营困难，在背地里贷出高利贷的事已经公开的秘密了。不，即使银行和企业都知道这是有利的交易，但由于战争时期制定的毫不变通的融资准则法令使得交易无法进行，也是常见现象。

按照法律条文来看，相当于一天七十分的利息确实可说是暴利吧，但如今经营事业的人时常会遇上被逼至生死关头、无暇顾及的状况。这种贷款可说是一剂强心针，为了拯救事业，往往是无法兼顾利息的。

而且合同是在双方同意的前提下才签订的，理应不受第三方干涉。

这就是七郎的信念。他多想以这信念和主任论战一场。若这只是他一人的问题，他肯定会毫不顾忌地在这里展开一场论战吧。

但眼下是否要贯彻这一信念呢？

将隅田毫发无损地救出来——既然已经在心里发过誓了，那就必须保持自由身，绝对不可以在这里与对方理论，破坏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形象。

他重新下定决心，抬起了头。

“做事情的时候过于投入了，现在重新想一想，确实有点过分。最开始的时候，我想自己多赚点钱、尽量不让老家的父母操心学费的事，想打点工，才开始做的……再说，我在学徒动员的时候心脏患病，无法去干搬运之类的体力活儿，隅田君的话听上去又非常有道理，让人觉得是正途……没想到最初只是想打工的，却因时运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主任没想到七郎居然会采取如此示弱的态度，他严峻的表情也稍有舒缓。

“那么，你承认你们的所作所为是不对的了？”

“一开始我们觉得大家都在这么做，所以是无所谓的事。而且只要听隅田的发言，更是会这么觉得。我想您也知道，他被称为东大法学部成立以来的天才，老师们都说从成为首相的若槻礼次郎之后，已经几十年没出过成绩如此优秀的学生了。所以我没想过他说的话会是不对的。”

“于是就不知不觉地越陷越深了？”

“是的……”

“不过，你也是专攻法律的大学生，没想过自己参照常识对他的话进行批判吗？”

“现在想来，那么做才是对的。只是现实问题是，我们从中学到高等学校，再到升入大学，恰逢军部的最盛时期，领导者的意志的绝对的。承诏必谨——我们在战争时期被训练成要绝对遵守这个准则，所以在不知不觉之间养成了习惯，总是无法批评领导者说的话。”

“但这算不上借口吧。”

“我并不是想要辩解。在这次战争中，我有一位友人被判了绞刑。他是个认真的好男人，但是在战争时期杀害战俘的事在战犯审判中被揪住了。杀战俘自然是他上司的命令，但是就像军人敕谕中也有的那样，‘下级承上官之命令，实即承朕之命令’。但是外国的法官不懂日本人，特别是日本军队内部的感情，就问出了‘那么天皇出现在当场，直接对被告下达命令了吗’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当然，现在的情况和那件事不一样，不过一旦我把他认作是领导者，那么我就把他当作军队的上司一样来对待。他的意志对我而言是绝对命令。当然，执行命令的是我，所以责任都在我。请让我代替他受罚……”

面对大须贺主任的质问，七郎始终都保持同样的态度。

表面上虽然强调是自己的责任，事实上则将自己是个忠实的命令执行者的印象、不断通过各种表达方式灌输给对方。

如果他的主张能被接受的话，那么在法律常识上来说，七郎的处罚是不可能比光一更重的。更不用说一开始就提出在战争犯罪中常见的这点矛盾，警察也无法完全反驳这种想法。

关于违反物价统制令这一点，七郎认为只要光一能展开他擅长的法律论，迟早是能解决的。那么，剩下的就是诈骗的嫌疑了。这其中确实存在致命的要素。

另外，还有一件非常令人头疼的事情。木岛良助找各种借口没有返还的预存款再加上本利合起来大约有一百八十万左右。

七郎对此也是初次听说，自然不知道这笔钱流到哪儿去了，或许是木岛利用公司的名义给自己筹款，但只要被害者报案的话，警察要行使权利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讯问虽被打断了好几次，但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警方在微妙的经济问题上采取了非常慎重的态度，同时对四人进行讯问，不时暂停，对四份口供进行比较，以此决定今后大致的搜查方针。

傍晚时分，被命令在走廊里等候的七郎不经意间听到了路过的两个男人的对话。

“听说下山国铁总裁今天早上在去官厅的途中，从三越本店失踪了。”

“是共产党？还是国铁员工干的？不管怎样，又要忙起来了啊。”不知是便衣警察还是赶到这个警署来的新闻记者，但七郎几乎忘记了自己当下的处境，而感到非常兴奋。

如果他们所说属实，一国的国铁总裁这般大人物大白天被诱拐了，那么战后日本的混乱会在这时达到顶峰吧。即使自己的计划暂时受挫，只要乘机赶上这场动乱的风云，还有不少囤积巨富的机会。

虽然晚上仍继续进行着讯问，但主任的态度已有不少改变。或许是七郎说想尽快收回之前的贷款、把存钱者的损害压至最小限度并解散公司的话让主任对他产生了好印象吧。在七郎答应可以随时来警署之后，九点左右他就被允许回家了。

在对隅田和木岛做出处分前还要继续拘留他们一段时间，九鬼善司也可能因买了房子的事被揪住不放，姑且要被扣留至明早。

不过，若只是买房的问题，七郎并不太担心。当然，用公司的钱买房子还置在自己的名下是明显的渎职、挪用行为，但其中有不触犯法律的逃脱办法。

比方说，隅田光一表面上是由于岛浦三枝子向他借了钱，而将房子抵押给他的。由于岛浦总是无法偿还借款，于是社长本人就每天在房子里留宿、催促她还钱——只要坚持这么说的话，就可以擦边逃过渎职挪用的罪名。

这种情况下，两人是否有肉体关系并不构成问题。即使调查人员质问这件事情，只要坚持声称是在留宿期间自然发生的关系，根据“不处罚无犯罪意图的行为”的刑法大原则，就可以获得无罪的判决。

这是隅田光一对六法全书和判例集进行细致入微的研究后发现的法律盲点之一。木岛和九鬼自然也遵循了这个办法，因此这方面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七郎走出警署时，外面已是大雨滂沱。

天气预报提醒了这场雷雨，七郎也备好了洋伞，但等他从京桥警署走到地铁京桥站的时候，全身还是被淋湿了。

他不想回宿舍，便又走到神田站，乘上一辆车，再次来到了“醉月”。不知是不是因为下雨导致没什么客人，绫香马上就来了。

七郎换上一身浴衣，喝着啤酒，但或许是白天的极度紧张还在持续着，他完全感觉不到醉意。

“怎么了？脸色很差啊。”

这两人已经完全不是客人和艺伎的关系了。绫香的话语中没有对外人的那种客套。

“你看到今天早上的新闻了吧，隅田和木岛被抓了。因为这件事，我也被叫到京桥警署了。”

“啊，发生了这样的事啊。”

绫香看上去很是吃惊。在花街柳巷，有关客人经济状况的情报应该是传播很快的，不知道这件事的话反倒稀奇了。七郎并未细想，而是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她。

“事到如今，我们的事业已经不行了。今后的关键就在于怎么把他们顺利救出来了。我已经没有能随意来玩的钱了，可能也无法再见到你。所以今天我想来做最后的告别……”

听到他这席话，绫香丝毫没有动摇的样子，反而浮现出些许微笑。

“是啊，你还是赶快和隅田先生分开比较好。只要被那个人的头脑压制着，你就无法发挥真正的实力。”

“但是……”

“每个人都会有那么几次失败，特别是企图干事业的人，七起八落更是平常事。战争不也是吗？麦克阿瑟命悬一线地从科雷吉多尔岛逃出来的时候，日本人不都嘲笑他了？都说如果是日本的司令官的话，早就当场切腹了。但现在呢？确实很多日本的将军都切腹殉国了，但忍耐了一时耻辱的麦克阿瑟现在却统治了整个东京，成为君临陛下之上的主权者。现在还有哪个日本人敢嘲笑麦克阿瑟？”

“嗯。”

七郎一个劲地喝着啤酒。这类常识，用不着绫香说他也知道。但没想到从一介艺伎口中说出来，却像是出自得道高僧的说法般威力倍增，直击他的胸膛。

“战争什么的只要赢了就好。只要最后能赢，途中发生什么事人们都不会多说的。也许这么说你可能会介意，但你、你们要做这种工作的话，应该先脱下学生制服再做的。如果没有脚踏泥潭、粉身碎骨的觉悟，就别想成功。”

“嗯……”

七郎只能一味点头。学生制服确实有光一指出的有利之处，但另一方面也有脆弱之处。因为我们是学生——就是这种心态，才拖了事业的后腿，甚至成了今天的一个败因吧。

“如果因为这次的失败，选择靠学问活下去也好，要脱下制服作为高利贷业者活下去也好，最重要的都在于你自己的决心。”

“那你呢？会怎么做？”七郎以被逼上悬崖般的心情认真地问道。

“我的心意吗？你看这个。”

绫香利索地将浴衣的左袖挽到肩膀。七郎顿时倒吸了一口气。

不知何时，绫香在左上臂刻了“七郎同命”几个青色的刺青。这可说是古典的，甚至野蛮的爱情表现吧。但也正是这时，七郎终于下决心要脱下学生制服，踏入泥潭了……

第二天早晨，下山国铁总裁被碾死的尸体出现在北千住附近的铁道上，死状十分悲惨。七郎不禁咬牙切齿地想，如果这能早发生两天，或逮捕隅田能再迟两天就好了。

当然，并不是说这两个事件当中有直接联系，只是间接关联却无法忽视。

因大量国铁员工的安置问题成为话题中心的下山总裁突然离奇死亡，记者们沸腾了。就因为这个大事件，不知有多少被撤下版面、被总编无视的稿件。

如果没有这两天的时差的话，隅田光一被逮捕的消息可能也会被赶到版面的小角落上，或是被完全抹去，就能在不引世人注目的情况下结束吧。

再也没有人来存款了，资金的回收也无法顺利进行，对到达期限的存款也难以保证支付利息。

如果这算是诈骗的话，那么受害者就在与日俱增。

无须多说，隅田光一和木岛良助的双亲都慌慌张张地赶来东京了。七郎虽无可避免地和他们见了面，但幸好父母们都了解当下的情况，没有责备他一句。

剩下就是将光一他们救出的墨索里尼作战了，但京桥警署好像认为若不能把这两人起诉就丢了脸面，因此采取了禁止会面的严格措施，连父母都不允许探视。

熟知光一的性格敏锐却又脆弱这一点的七郎对这件事最为担心。虽然不认为光一在法律论上出现差错，但万一他的神经先承受不了了，就会有陷入警官们制造的显而易见的陷阱的危险。

为了避免他的自我毁灭，无论如何都得同拘留所内部取得联系。

七郎拼命思考了两天，好不容易想出了一个办法。催生这个计划的关键是从警局中出来的九鬼善司的一句话——“京桥警署的拘留所外有条河。”

这个计划就是乘船驶到拘留所附近，用暗号来给光一他们传递外部的情报。

“隅田他们能懂吗？”九鬼对这个计划心存疑虑。

但这次七郎显得很强硬：“确实，我们没有事先定好暗号，无法保证一定能成功，但隅田是那么厉害的男人，在拘留所里也无法沉迷酒色，必定会全力想办法。如果我们这么努力他们还没发觉的话，那就是他们的不对了。”

“好吧，那就做做看吧。”九鬼点头赞同。

当天晚上，两人从相屋桥乘船通过京桥下方，把船划到了京桥警署的下方。

“可以了，就在这附近吧。”

“好。”

七郎拿出便携唱片机上了发条，开始放歌。那是战后人人都耳熟能详的《苹果之歌》。光一在喝醉时，会不着调地哼唱这首歌，所以七郎才想到用这首歌作为通讯的信号来使用。

“苹果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我明白苹果的心情，苹果多可爱……”

甜美的女声顺着黑暗的水面流淌过去。这附近的夜晚仍如同废墟一般，再没有其他噪音来干扰这歌声。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首歌的词还真是颇具讽刺意味。

想必隅田光一在拘留所的铁窗里听到这歌声，也陷入了无限的思绪当中吧，即使他尚未注意到这是他们的通信手段……

七郎瞅准了时机，在船上高声说道：“听说希特勒还活着呢。”

善司按照之前商量好的回应道：“他没有忘记墨索里尼呢。”

希特勒和墨索里尼——这两人坚信这组悲剧性的人名一定会给隅田光一带去某种暗示。

“Singer还没有那么嘈杂。”

“那边总会有办法的。乌鸦。乌鸦的权兵卫。”

“Singer”是学生之间对艺伎的通称。警察之间对被害者的隐语则是“外国车”。凭隅田光一的头脑，应该能把这两者联系到一起的吧。

然后最后一句中的“乌鸦”，是借用与诈骗发音近似的鹭鸟、和将欺诈比作乌鸦的谚语，暗示他绝对不要承认诈骗的嫌疑。

他们的墨索里尼作战就这样落幕了。之后他们得知，从结果上来说，他们几乎完美地达成了目的。

拘留所中的两人都拼命地侧耳倾听以《苹果之歌》作为暗号的神秘对话，然后对暗号进行分析判断，让自己坚定决不崩溃的信心，全力对搜查官展开反击。

想必这对警方来说完全是出乎意料的吧。

警方采取了禁止会面这种非常手段，截断他们与外部联系的背后，隐藏着更重要的意图，即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起诉这两人，震慑猖狂的金融业者。但外部情报像这样流入拘留所之中的话，单凭隅田光一的才能，看穿诱导讯问的意图实在易如反掌。

焦躁万分的京桥警署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在换洗衣物和食物中藏有秘密通信，每日三餐的便当都受到了非常严格的检查，甚至连套盒盘子的角落都要用牙签戳一戳，但就凭这种平凡的思维，是无法发现那么大胆的通讯方法的。

但即使如此，墨索里尼作战仍在多灾多难中延续。

对在拘留所中的两人而言，如此炎热的天气下，被关在四叠大小的昏暗房间中迎来一天又一天，也是非常痛苦的。据在拘留所过了一夜的九鬼善司的话说，一个拘留室里拘留的人超过了七个，可以说是人类得以生存的最小空间了。而且同处一室的人包括杀人、强盗、盗窃等各种各样的犯罪者。

不允许佩戴眼镜，衣服上也没有皮带，要持续这种动物般的生活，可以说是一种精神拷问吧。

在这样的环境里，如果精神不够强大，人会很容易陷入拘禁性的神经衰弱状态。

一旦陷入这种状态，普通人都容易变得懦弱，一般的罪状都会干脆承认，然后提出保释，获得自由之后再想办法在法庭上全力抗争——会这么想完全不奇怪。但隅田和木岛二人却能回避这种风险，坚持了十天。

虽说有肉体上的自由，但外部的七郎他们的苦心和努力却更甚他们两人。

每晚的通讯并非只是用来鼓励拘留所中的两人的。若没有事实支撑，就没有任何效果。七郎和善司每天都去拜访报案人，为了让他们撤销起诉，进行了非常辛苦的工作。

但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必须有至少能按时偿还本金的诚意。但这对社长和副社长二人被捕、对外界完全失去了信用的太阳俱乐部而言并非易事。

作为股票卖空押金，隅田光一预存在证券公司的钱也不得不全数回收。

若能像光一所想那般，股票在此期间崩盘、股价下跌的话，这笔钱应该也十分有利可图，但下半年发生的历史性股票崩盘现在还未显出一丝苗头。

用专业术语来说的话，当下的股票市场处于难涨难跌的饱和状态，而且有的品牌还上涨了不少，所以现在要收回钱，得付出相当的牺牲。

再加上七郎现在还必须研究如何在法律上操作的问题，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

他极度削减睡眠时间，对从古里律师那儿借来的堆叠成山的判例集一一过目。

然后，他面对着一个严峻的事实。

像他们这样从不特定的多数人那儿收集资金投入金融的行为很明显是违反银行法的。这虽然是隅田光一之前也注意到的，但幸运的是至今为止没有一例适用罪状，也没有判高利贷违反物价统制令的先例。

但赊购赖账诈骗的条款却完全符合他们的情况。

“夸大虚构、签订不可能实现的条约，并以此从不特定的多数人手中收集资金，而不履行合约条款……”

判例中的冷酷字句深深印刻在他的眼中，久久无法散去。

如果他们的努力不奏效、报案没有被全部撤回的话，那么警察也好法院也好，将这个判例适用到他们身上是再明显不过的了。

不仅如此，让他们的努力付诸东流的不利消息接踵而至。

东京大学顾忌到这个事件对社会的影响，而对他们四人下达了无限期的停学处分。

自从听了绫香一席话之后，七郎已经下定决心要主动提交退学申请，全身心投入社会生活中。即使接到这样的处分，他也当作让自己的决心转为实践的一个契机，并不太在意，但对九鬼善司而言还是相当大的打击。

但对七郎而言，他不断收到比这更糟糕的情报。

这是古里律师非常私密地从京桥警署上层打听到的情报，据说警方虽没有想到是通过何种办法，但已经意识到拘留所中的两人和外部有秘密联系。为了防止这种事态，他们决定只要再收到一件报案，就借机逮捕鹤冈七郎和九鬼善司，无论如何都以赊购赖账诈骗为由将他们送检。

墨索里尼作战确实取得了一半胜利，但反过来却造成了这样的局面。这使得七郎不得不下了最后的决心……

自古以来，军事天才比起胜仗，在即将战败之际才会全方位地发挥其真正的才能，鹤冈七郎作为犯罪者的天才也正是在直面这种破裂局面的瞬间才第一次全面觉醒。

以毒攻毒——就像这句谚语所说的一样，他打算通过主动进行诈骗犯罪来逃脱日渐逼近的诈骗嫌疑。

这是异常大胆的想法，但他自己已经有了十成的胜算。他从众多的判例当中看到了一个秘密——在各类型的犯罪当中，几乎没有比诈骗更安全有利的了。

虽说是战前的过时统计，但若以强盗犯罪得来的钱按照刑期来计算的话，其收入只相当于一天七钱。假设物价指数为当时的四百倍、换算成现在的货币时值，也就是一天二十八日元。而与其相比，诈骗则相当于一天五元三十一钱，进行同样的换算后则是两千一百二十四日元。真是颇具讽刺性的结果。

另外再从检举率上进行比较，强盗等犯罪的百分之九十八都无法避免服刑，但诈骗方面，因证据不充分而被释放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五十以上。

即使是犯罪在常识上很明显成立的情况下，由于律师敏锐地戳到法律的盲点，从而被判无罪的例子，七郎就发现了好几起。

虽然非常讽刺，但毫无疑问是冷酷的事实。

既有像他们这般起初全无恶意，但起家之后因形势而被判为诈骗的案例，也有最初就以诈骗的意识进行犯罪，现在的法律却无法进行制裁的例子。

七郎反而觉得，倘若从一开始就细心地定下缜密的计划并大胆地施行，反而会更容易成功。

当然，这在道德层面是应受谴责的行为，但七郎在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并没怎么感到良心上的谴责。

从这层意义上来说，他确实是一名典型的战后派青年。

战后派（Après－guerre）在道德观上的丧失让很多人忧心，原因之一就在于他们成长时期的社会环境和教育方针，这已是如今的定论。

现在冷静思考的话，自满洲事变发生时起，日本的社会形势就开始产生了某种狂乱。

成王败寇——这不仅限于军阀内部，更是从昭和初期开始支配着大半日本人的根本思想。

不，即使在号称要制裁日本过去的和多年来的过错而举行的远东军事审判上，也可以说是联合国胜者为王的思想在某种程度上的体现。

比如，为马尼拉大屠杀进行辩护的一位美国律师批判了在广岛、长崎投下原子弹的美国的态度，断言道：“自身都进行了这样残忍行径的联合国没有资格审判日本的残虐行为。”与此相对，韦伯庭长则在吐露的一句话中不自觉地暴露了这场审判的本质：“这个军事审判法庭是以审判日方违背道德规范之残忍行为为目的开设的。无论联合国方面在这场战争中做出了何种行为，都不在这个法庭上构成问题……”

作为一名法学部的学生，七郎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对联合国的胜者至上意识产生了极大的反感，而这也是他和同辈的青年们都抱有的共同情感。

至少七郎从那时开始，就对“法即正义”这个法律根本思想产生了巨大疑问。

结果，在他心中产生的思想是“法即力量”。

如果法律不是正义，那么使用力量践踏法律也不会感到良心上的苛责。

鹤冈七郎在面对眼前的危机时，自己能依赖的思想仅此而已。自然，对他来说，能够依赖的力量只有自己的智慧，这也是他在今后的几年当中以不断树立新纪录一般的气势策划并实施一连串诈骗行为的原因之一。

从古里律师那儿听到这个消息后，九鬼善司几乎狼狈到了极点。因为这次的事件，他几乎和父母断绝了关系。他父亲正对年轻的继母着迷，根本无暇顾及孩子的事，而且与光一和七郎相比，他还很缺乏特立独行的精神，所以在律师回去之后，便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

“鹤冈君，眼下该怎么办？以现在的情况，保守估计在十天之内怎么都需要一百万左右的钱。如果弄不到的话我们就彻底完蛋了。不仅不能救出隅田他们，连我们都得从拘留所去监狱了吧？”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之前想要救出隅田他们仅仅是出于友情，但现在我们得为了自保、必须将他们救出来。不管采取什么样的非常手段，如果不能用证据不充分让他们得到释放，那我们也玩完了。”

“真的能想出办法来吗？”

“当然能。只要马上弄来一百万就没话说了吧？”

看到七郎自信满满的态度，善司惊讶不已。他不可思议地圆睁双眼盯着七郎，一言不发，仿佛在问你怎么能做到。

“最近我在法律方面做了很多研究，这样下去的话我们四个人一定会被起诉诈骗罪的。那么接下来的方针，就是首先把这一现实牢牢记住、下定决心。”

“然后呢？”

“反正都到这个地步了，那不如破罐子破摔——干脆就真的干一场诈骗。就算失败了也无所谓。如果能够成功、弄到一百万的话，两边的罪都能逃脱，可以说是悬崖边上的赌博了……”

“你说什么！为了逃脱诈骗而去诈骗吗？”

“正是如此。不愿意的话可以就此放弃然后进监狱。”

“鹤冈，你真是太大胆了。”

九鬼善司虽然长叹了一口气，但还没有失去对七郎的信任。他从桌子上探出身来，问道：“那我就听听吧。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只要想通了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在这个现实世界，胜利是绝对的。就拿那次东京审判来说吧，辩护团长清濑一郎博士在开庭陈述时，公然宣称这场审判就国际法来说是无效的。从法理方面来说的话，博士的声明确实毫无破绽。但联合国却完全不接受这种主张，大概只被当作是耳旁风了吧。很遗憾，在这个世上，败者没有资格讨论正义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你这个比方我很明白。然后呢？”

“失败者会被冠上所有的罪名和责任。但万一成功了，积累起财富、构建起地位，当中所采取的一切手段都会被合法化——只要将现在的国家问题适用到个人身上，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任何一个财阀在崛起之初都有丑闻。想在自己一代身上就积累巨大财富的人，一定会在中途被人冠上所作所为形同诈骗犯、强盗等恶名，但当他一朝成功、获得巨大财富之后，舆论就不会谈论他中途做过什么。就是说，只要胜利就好。能获得最终的胜利就行了。”

“嗯……”善司抱起双臂闭上双眼。他也是战后派青年，迅速理解了七郎这跳跃的理论中想表达的内容。但七郎不等对方做出回答，就继续说了下去。

“再说，这次你为了给公司开脱而走访了那么多投资家，得到了什么印象？所谓的大众，虽然看上去无知，但也颇为可怕。更别说我们聚集到的金钱都是他们挥洒汗水辛辛苦苦挣来的了。从这点上来说，我们的所作所为会遭到道德上的批判也是无可厚非的。”

“关于这点，我完全赞同。如果这笔钱回不来的话，我就不得不上吊了——每次看到这些存钱者们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我自己都想哭。”

“是吧。不过，如果我们以大公司作为目标进行诈骗，而且成功了的话会怎么样？当然，对方因为受到了损害，自然不会对我们抱有好感，但比起烦恼着明天的人损失一万，大公司损失一百万的伤害更轻一些，我们在道德上的烦恼也就更小。”

“还真像是鼠小僧次郎吉、亚森·罗宾的想法呢。”

善司能这样开玩笑，或许是因为找回了几分冷静吧。既然如此就有可能了——这么想着，七郎将自己从判例集中找出的获得无罪判决的诈骗事件一个个讲给他听。

“什么？就凭液化石炭后制作石油的广告在战前赚了几百万，结果还被判无罪了吗？”

仅凭这一个例子，就让善司打心底惊叹不已。

“是啊，只是读了这一个判例，我就发现了法律中的一个盲点。比如，若说从海水中可以提取石油这种学理上不可能的事，则单凭这点诈骗的罪名就成立，但石油这种东西在化学上称作碳氢化合物，是碳和氧气的化合物。而石炭的主要成分又是碳，如果能用适当的办法将其和氧化合在一起，自然能得出石油。当然，所谓的适当办法，口头上说说很是轻松，一旦真要实践起来则存在很大的技术困难，无法轻易成功，而这点正是诈骗者的意图所在。”

“嗯，那判决书中是怎么写的？”

“简单来说，就是所谓的发明和发现在其途中都是伴随着众多不可预测的困难的，说不准会因为什么样的事故无法达到最初的目的，但只要学理上被认定是可能的，就将这种失败断定为诈骗，则有可能让国民丧失发明的意欲。当然，如果这个被告将筹备来的钱全都用在玩女人上、而没花一分在本来的研究上的话，法院也不可能下达这样的判决……”

“原来如此，即使其中的一部分中饱私囊了，只要账簿上像模像样的话，法院就不一定会判决有罪了吧。”

“正如你所说。虽然只是我的大胆猜想，但这个被告肯定有中饱私囊的行为。”

“好的，我明白了，只不过现在无法马上运用这个方法吧。无论是我还是你，虽然多少有些法律上的知识，但在科学技术方面的知识都不太行，就算是临阵磨枪也来不及了。”

“这你倒是说对了。不过我已经想出了好几个现在就能使得出的办法。按照这些方法，不仅能马上弄到钱，还绝对不会被警察抓到。我们在今后的几天里，要用九成以上安全性的方法弄到一百万。”

“那是什么方法？”

七郎开始说起一个手段，善司两眼放光地听入了迷。那是利用股票券的诈骗手法，善司听完的瞬间，不由得长叹一口，说：“鹤冈，你真是可怕的犯罪天才啊。”

七郎不由得苦笑。其实他脑中已经想好了几个比这更好的方法了。刚才说给善司听的，只不过是其中最简单的一个罢了……

1. 以侵略埃塞俄比亚和推翻墨索里尼而闻名的意大利元帅。

2. “艺伎”“被害者”“外国车”这三个词在日语中发音相近。

3. “权兵卫”与“不接受”两个词发音相近。另外日语中有句谚语，直译为“权兵卫播种，乌鸦来鼓捣”，形容好不容易做成的事情被破坏。

4. 法语中战后（派）之意。

5. 日本帝国陆军大将山下奉文在菲律宾马尼拉屠杀众多民众，后在马尼拉军事法庭被判处死刑。

6. 江户时代有名的盗贼，专门偷盗大户人家。

为了摆脱诈骗嫌疑的诈骗

这事发生在七郎他们下定决心要以诈骗犯罪来摆脱诈骗嫌疑的当晚。

从停在帝国宾馆正门外的大型车上下来了一个身着白色西服、系着黑色领结的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东京有名的宾馆几乎全被美军接管，无法接待普通的日本人住宿，但若真这样则会产生诸多不便，只有这里的一部分解除了禁令。即使如此，住宿费也不是一般的昂贵，而且也并不为世人熟知，所以很少有日本人来住宿，但这男人却态度从容，将行李箱交给服务员后，大摇大摆地走向前台。

“我是京都的梅田，刚从东京站打过电话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吧？”

“欢迎光临。”

身穿白衣的经理从前台里间走出来，一边彬彬有礼地打着招呼，一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男人的全身上下。

一流宾馆的经理都经过不少训练，只要看客人一眼，就能迅速看出客人的职业、收入以及当下的钱包松紧状况。这个男人的话语和态度都没有招来经理的不安。

“您是说要逗留一周左右吧？”

“是的。初次到来，先预付这些吧。”

男人从随身携带的皮包中随意地取出几沓钞票，堆在对方面前。用横竖十字形的纸带包好的百元钞票七沓——见到他拿出这么多现金，经理自然也就信了他。

“带浴室的单人间对吧？住宿费是这样的。”

“嗯。”

“那么请您在这里登记住址和姓名。”

“嗯。”

男人从胸口的口袋里拿出派克钢笔，一笔一画地在卡片上签下字。

京都市中京区二条河原町下 贸易公司社长 梅田英造 （四一）

经理递过七万日元的收据、收下这张卡片，露出职业性的微笑说：“房间是三楼的三一六号室。马上就带您过去。”

经理给服务员使了个眼色。

到达房间、换上浴衣后，这个男人才好不容易放下心一般长舒了一口气。在之前那充满了社长威严的脸上，现在显出了狐狸般狡猾的表情。

他拿起话筒，通过前台呼叫了一个号码。

“是‘醉月’吧。请鹤冈先生接电话。是的。说是梅田就行了。”没过一会儿，七郎那低沉的嗓音就从电话另一端流了过来。

“还顺利吗？”

“没问题。三楼的三一六号房间。虽然不比从前，但不愧是帝国宾馆啊。还不知道料理怎么样。如果再有女人的话就天下太平了，简直是封建地主过的日子啊。”

“别妄想了。坚持一星期就好了。”七郎语气严厉，像是要打压这男人忘乎所以的态度，“酒的话少许可以，不能过度。要是穿着浴衣到走廊上，或是去餐厅时没穿皮鞋，一下就会暴露的。”

“这方面的话不用担心，我已经很习惯住在宾馆里了。”

“当然，我相信你在这方面是不会出问题的。这一周是非常重要的。明天早上就出门——嗯，一整天都没什么事，你就看看电影什么的，随便打发下时间吧。”

“那宾馆这边呢？”

“一流的宾馆是不会干涉客人的行动的。你出门后我会打好几个电话过去。我只会说些一流公司的名称，你随便听听就算了。”

“那后天呢？”

“中午十二点准时在公司见面。不要点名道姓说是要来见我，而说是来和社长谈金融方面的事情的。因为是一千万以上的数额，和下面的人谈也没有用，要摆足架子。”

“这方面我懂。各人做法不同而已，但一定会给你个满意的交代的。”

“那就拜托你了。”

男人点了好几次头才放下电话。他直接躺倒在床，打开薄楮皮纸的色情杂志，露出下流的笑容。

这副样子想必是他的本性吧，但怎么都想不会是在一流大宾馆住宿的实业家。

鹤冈七郎将这种男人送进帝国宾馆的用意到底何在？

两天后的上午十一点左右，在京都金融的社长室里，七郎和善司面对两张纸片，露出了认真的神情。

虽说是纸片，也并非是毫无意义的印刷物。

这是今年六月缴纳完增加资本的北洋制纸的新股票兑换证。股票券这种东西，每个公司都会使用特别的纸进行凹版印刷制作，即使是在和平年代都十分费时，更不用说因为战争使得大印刷公司损失惨重、迟迟难以恢复的现在，新股票送到持有者手中要足足花上五个月的时间。

在这段时间内，这个兑换证就可当作股票券本身来使用，能够自由进行买卖，而这里的两张却连号码都是一模一样的。

根据这种有价证券的性质，如果两张号码相同，则说明其中一张是伪造的，但不管善司如何检查，都无法用肉眼识别真伪。

“你还真是厉害啊。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善司不禁咋舌。

七郎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我拉了一个印刷匠入伙。真的股票券是很难伪造的，但这种兑换证的话，据说只要能搞到一样的纸张，要伪造是不费工夫的。只要对着真的拍一张照片，然后制作出铜版，就能印刷出一样的东西了。虽然号码还得重新弄，但这样不会被别人识破的。”

“确实。”善司连忙点头。

“当然啦，如果警视厅或是哪个机构做精密的科学鉴定的话，自然会识破，但只要不发生什么事故，证券公司也好交易所也好，都不会做那么麻烦的事。这么看来，这就相当于现金了。如果能靠它决定胜负的话，就能避开这次危机。”

“要做多少？”

“五万股。一股是二百三十日元，总共是一千一百五十万。不过因为是这种工作，不得不在印刷上花大钱。”

“印刷厂在哪儿？”

“这个不能说。即使是你我的关系，但若不保密的话，万一哪一天事情败露了就不好办了。”

“然后呢？”

“前天我也说过了，像这样把印刷的假证和真的放在一起都无法区别的话，到哪儿都能自由使用。但从这种东西的性质上来说，一旦新股票实际发行、开始兑换这种证的话，则会发现同一号码的有两张，公司一定会骚动起来。此时一做科学鉴定的话，马上就会发现这些是伪造的。任何证券公司都会将经手的股票券编号全部记录下来，只要从卖家开始逆向调查的话，要查到我们这儿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只要我们无法证明这是通过正当途径入手的，就会被判有价证券伪造罪、在监狱待上两年。”

“所以要在途中将其全部推翻是吧？”

“对。就像我前天说的那样，在这里要让一个幽灵人物登场，是在京都的梅田贸易公司担任社长的男人，名叫梅田英造。我们要给这个男人做一张贷款的证明书，以这些兑换券为担保贷给他八百万。而我们又把这些兑换券作为担保去别处借钱。如果在这期间股票的卖空作战能够进行顺利的话，这些兑换证也能顺利换回，这样伪造的就不会外流，也就没有任何问题了。不过不管怎么说，如果以这种预想来赌一把的话，还是太天真了。”

“那么，那个男人怎么办呢？”

“当然会有人去京都联络，但既不存在这样的公司，也不存在这个男人。但这个男人却从前天开始好好地住在帝国宾馆呢。而我们这边也给那边宾馆打过电话，确认过是否真的有这号人物，再将他带来的股票券按照时价的百分之七十贷款给他。即使警察插手，也有很多借口。为此，要让这个男人穿戴高档品、在帝国宾馆住上一周。就算是诈骗也必须投下资本，否则就没有危机时刻的脱身之术了。”

“那这个男人是？”

“是我的同乡，在满洲的时候有相当的地位，所以外表看上去不错，在人前的举止也颇有风范。只不过，他手头正缺钱。他说如果能到手整整一百万，早就想回老家干风俗业了。况且，这不会是全国通缉的事件，又不用透露真实姓名，事件永远不会真相大白。”

“那他同意扮演这个角色了？”

“那是当然。他马上就会到这里来，随便聊个三十分钟再让他回去就行了。商谈的内容会保留在合约上，有这样的男人造访的事实可以让很多人作证。”

“嗯……”九鬼善司也只能抱起双臂挤出一声回应了。最初听到这个计划的时候，虽然佩服七郎所做的说明，但他还有一丝忧虑。如今在他脸上已完全看不到一丝不安的神色了。

“只不过，这个方法不能重复使用。一次的话，我们可以道歉说自己也上当受骗了，两次三次就不行了。一是能拿来当工具使的合适人选不容易找到，二是印刷厂那边要是去得多了，可能就会坏事。诈骗这种犯罪要获得成功，一定要注意两点，一是不要重复使用同一手段，二是花足够的资本和时间做周到的准备。”

九鬼善司一脸全神贯注倾听学校讲座的模范生的表情，听着七郎这番话。

“鹤冈，你真是个可怕的犯罪天才。”

他又不禁重复起了这句赞美之辞，这时，室内电话的铃声响了起来。

是楼下的前台打来的。

“京都梅田贸易公司的社长梅田英造先生来访。他说住在帝国宾馆，是来商谈有关大额融资的事情的。”

“让富泽君接待他吧。”

多一个证人就多一份有力的保障。挂下话筒的七郎感到颇为满足，就像在摄像机后观察演员们演技的电影导演一般。

起死回生的非常手段十分奏效，墨索里尼作战成功了。

他们用这五万股的兑换券作为担保，成功从日本证券金融借出了六百万。

就算警察追究这点，只要说是为了回笼款项进行的融资即可。从法律方面来看，只要这位梅田英造不被逮捕，或是印刷厂不透露秘密的话，就无法抓到他们的尾巴。

但是这个自称是梅田英造的男人在拿到作为分红的一百万日元后就立刻离开帝国宾馆回到了乡下，印刷厂也拿到了一百万日元，摆脱了即将被抵押的困境。剩下的大部分都用作支付到期的利息上了，支付进行得很顺利，京桥警署也无法抓着拖欠支付诈骗继续纠缠下去，只能就违反物价统制令这一点提交了材料送检，并暂时释放了光一和良助。

这是他们被捕后的第二十一天。连平日里硬朗的木岛都面露难色，更别说光一了。他比之前脸色更加铁青，人也瘦了很多，简直像个幽灵。

“您瘦了。”

前来迎接光一的三枝子热泪盈眶。因为忘年会上衣子的那件事心灵受到了伤害，再加上发生了这种事，要分手也是无可厚非的，但她却和七郎一起来迎接他，这可说是古典贞女的风范吧。

“嗯……”但光一并未多与三枝子交谈。他只是轻轻对她点头示意，便马上握住七郎他们的手，说道：“谢谢你们的友情。只要墨索里尼还活着，就不会忘记希特勒的。”

他用暗号向他们表示了谢意。连光一这般傲慢的人都说出这番话了，可见确实是虚弱了啊——七郎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顺着木岛的视线看过去，不由得吃了一惊。

与木岛同居的女人是一个酒吧的女招待，名叫由利茂子。她是个一天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的充满肉欲的女人，在木岛进入拘留所的时候，就认定他不会再回来了，把乐队的鼓手带到家里开始同居了。

当然，七郎他们也知道不能置之不理，但因为忙于墨索里尼作战，完全无暇顾及这件事。

所以即使大家都知道茂子是不可能过来的，但木岛一定比谁都希望能看到茂子来迎接他。

木岛都忘了感谢七郎他们，而是有气无力地问：“她——茂子在哪儿？”

“这件事之后再说吧。”

像是从善司的话中察觉到了情况一般，木岛无力地念叨着“是吗，果然如此”，就低头不语了。

一行人马上离开这家店，一起去了三枝子家中。

在泡过澡、喝上第一口啤酒的瞬间，光一和良助才终于找回了活着的实感。

“好喝……真是极乐啊。”两人砸着嘴巴感叹道。这应该是两人的真实心境吧。

看着他们的表情，七郎感到自己的肩头重担已经可以卸下了。

这二十天来，他深刻地体会到折磨大众是多么痛苦。他也已经无法遵从光一的指导方针了。

而且他还不惜以身试法来救二人出来，即使要脱离这个俱乐部应该也不会遭到任何人的责怪。

但光一在拘留所当中也没有忘记自己的事业。他喝完一杯啤酒，还顾不上喝第二杯，便向七郎他们询问这二十天来的经过。

七郎并不打算告诉他们这次诈骗的事情。早晚有一天要欺骗警察，那么首先瞒过伙伴更加有利，他是这么考虑的。

只不过为了配合账簿记录，有必要从别处入手“借给”梅田英造的八百万。

只要编造一个架空的投资者即可。就是说，在账面上，以伪造证券为担保、把二十个投资者的钱贷给梅田英造，然后再把这个证券拿去日本证券金融借来了六百万。给梅田和印刷厂支付的两百万，只要作为付给架空的投资者的利息就好了。

这样一来，账面上就非常完美了，警方无迹可寻。不知道这个把戏的光一听说在自己被捕期间还新入了八百万的投资，顿时重新找回了自信。

“是嘛！真是辛苦你们了。不过这么看来，大众还是无法舍弃我们的啊。既然如此就没有问题了，还是有办法转危为安的。”

七郎心情暗淡地别开了脸。

虽然这确实是他设下的手法，但如果在这种错误的判断上再进行下一步计划的话，在今后的事业方针上一定会产生偏差。七郎打算留下最后的忠告，然后马上表明去意。

但正当七郎在等待时机的时候，光一突然对他说出意想不到的话：“鹤冈君，你知道一个叫金森光藏的高利贷业者吗？”

“名字是听说过……”

“我明天想去见见他，你要不要一起来？”

“为什么……”

“毕竟我们还是被起诉违法物价统制令了。虽然我坚持声称利息不是物价，但在这个问题上他可以说是我们的前辈。所以我打算作为后辈去请教一下他的意见。”

七郎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光一这么自信的男人居然想听他人的意见，实在非常罕见。如果没看过那个手记，七郎可能还会认为光一因为二十天的拘留生活而变软弱了。

但唯我独尊的光一会因这点小事就舍弃自我，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

女人也好，大众也好，甚至连同伴都可以当作达成自己目的的道具——这样的光一不会仅仅为了征求他人的意见刻意上门拜访。七郎认为，他这次是想利用这个人物来达成某种目的。

只不过金森光藏这个人物对七郎而言也是非常有魅力的。立志在金融的道路上走下去的七郎，也悄悄怀抱着上门听取意见的愿望。

七郎认为这是个绝好的机会，表面上称赞隅田光一，实际上若能得到这个人物的指点的话，对他而言是求之不得的。七郎连同啤酒一起将就要跳出喉咙的话吞了下去，决定再同光一一起行动一段时间。

在那之后过了三天，他们在日本桥一角的金森光藏事务所与他会面。

古里律师为他们牵线搭桥，同对方的顾问律师谈好，才将这件事定了下来。当站在这栋木造的二层事务所面前时，隅田光一不由得“啊”了一声。

没想到在“金森金融股份公司”的招牌下方，贴着表示抵押的红纸。

七郎走近细看，只见上面写着债权者是东京国税厅。也就是说，严厉的征税旋风也刮到了据说去年收入全国最高的这个金融王的身上，动摇着他的根基。

“鹤冈，怎么办？”

光一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丝犹豫。七郎回头看去，在他的脸上看出了失望和幻灭的神色。

“什么怎么办？”

“看样子，即使见他也无济于事吧。”

七郎立刻从句话中察觉出了光一的真意。

就利息是否能成为物价统制令的对象这一问题想向您请教——这只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其实他是想从金森光藏那儿争取到融资。

不过对七郎而言，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钱，而是这个人物本身。

有这么一个关于金森光藏的传闻。

在他还是个学生、打工做贷款的催缴时，来到一个黑社会老大的地盘上，气势汹汹的手下们被他的顽固惹火，叫着“要钱的话就把这个拿去吧”，用短刀瞄准他的大腿扎了进去。但金森光藏却没有因疼痛和出血而害怕，一步也没有后退。

黑社会老大被他的气量和顽强忍耐所打动，不仅把本利一分不少地还给了他，还包了一个红包作为治疗费和慰问金，更通过别人搭线说想让他娶自己的女儿。

当然，这种逸闻多少会有些添油加醋的成分，在某种程度上可能还有点小说的味道，但听过他众多传闻的七郎却觉得这种事完全有可能。

“即使你这么说，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好不容易约好了，不可能就这么回去。”

七郎加重语气敦促道。二十天的拘留生活给光一的内心造成的伤痕可能还没有痊愈，在不得不下决断的时候，他的果敢程度已大不如前。

“说得也是……”

“如果你不想见他的话，那就回去吧。我单独去见他。”

“好吧，一起去吧。”光一终于下了决心。

他们进入前厅，七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下，发现公司内的气氛出乎意料地稳定。

桌子和椅子上到处贴着红纸，但前台小姐和员工都没有焦虑的神色。一想到自己公司困境时的样子，七郎越发对金森光藏这个人物尊敬起来。

拿着他们的名片去二楼的女孩马上回来了。

“因为天气炎热，社长衣衫随意。如果两位不介意的话，就请吧。”

“请不用介意。”七郎抢在光一之前答道。

但当他们上楼进入社长室后，连七郎都呆住了。

只见金森穿着一件衬衫和短衬裤，而且还没有扣上扣子，衣服下面露出了大肚脐。

就算公司被拿去抵押、现在处于苦境之中，但这副模样真让人想不到他在昭和二十三年的个人所得被统计为九千万，远远超过排名第二的岩波书店社长岩波雄二郎所得的五千万。

喜欢衣冠楚楚的光一满脸意外，但七郎却从金森光头下的精悍表情和能穿透人的眼神中感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压迫。

一时间，他想起了东京审判的新闻影像。

曾经支配日本帝国、压制了东亚诸国的陆军及海军将领们被扒下所有的勋章、站在被告席上，那副模样是多么凄惨。

在那些被拖上被告席的人当中，努力维持过去威严的只有少数几个，眼前的金森光藏虽然是一副几乎裸露的模样，却仍然让人感受到猛将和高僧的风貌。

一番寒暄之后，光藏以令人想不到是五十二岁的年轻声音说道：“怎么样，你们要不要也脱了？如你们所见，连电风扇都被抵押掉了，虽然原始了点，但脱衣是避暑的最好办法。哈哈哈，毕竟国税厅是那种没有人性的地方啊。如果是我们的话，至少会把红纸贴尽量贴到不显眼的地方，但那群家伙却很是嚣张。我把这个形容为百花缭乱的花吹雪。”

“那我就失礼了。”说着，七郎痛快地脱掉上衣。

但光一却皱着眉头，冷淡地说：“我还是这样就好。”

“是嘛。”光藏也不强求。

“您现在工作还忙吗？”光一先问了个礼节性的问题。

谁知光藏却从桌上拿起稿纸，说：“败军之将谈兵——我想让税务署开开眼界，正在写一篇大论文，题目是《高利高速金融论》。”

虽然没有时间详细阅览内容，但七郎在看到稿纸的瞬间就不由得惊呼了一声。

稿件的写法中会透露出那个人物的性格。

比方说，曾多次出任日银总裁、大藏大臣的某财界大亨受杂志委托写稿时，他那当大学教授的儿子不停地在一旁指点。

“爸爸，一段的开头要空一格，句号和逗号要占一个空格。要注意在适当的地方换行，不然的话读起来会很费劲。”

但这位财政家却顽固地拒绝了大学教授的忠告。

“不行，我和对方说好了要写满十五张四百字格的稿纸。既然做了这样的约定，就有必须只写六千字的义务。即使句号和逗号在活字里算一个字，但并不是能收钱的字。首段空格、换行等便于阅读的事儿是对方的工作。”

七郎在看到光藏的稿纸时，想起了这个逸闻。

他用的稿纸是二十字二十行的普通稿纸，但写的字是每行三十字，二十三行左右，字体也大大咧咧地变来变去，也是份让印刷业者欲哭无泪的稿件。

“这是您的草稿吗？”

对一笔一画都异常规范的光一而言，这份稿件一定让他看了十分不爽吧。他紧锁眉头，语气中有责问的味道。

“不，就这么直接送去印刷。反正他们会组织好稿件，订正的话用活字印刷就能办到，但目前还不需要吧。关键不在于原稿的模样，而在于文章的内容。反正又不是直接把原稿弄成照片。”

光一轻蔑似的悄悄抬起了嘴角，但七郎却重新系紧了皮带。因为他从金森光藏看似粗放的话语和文字中看出了其缜密的思维。

“这篇论文的主旨是什么呢？”七郎探身询问。

“我无法忍受现代社会对金融业者的看法。虽然在你们面前这么说是班门弄斧，但社会上一提到贷款人，马上就想到夏洛克啊间贯一啊，会扒了病人被子之类的冷酷无情的人。这是为什么呢？”

“应该是因为社会上还在用前资本主义时代的思维来看待金融吧，当然也有莎士比亚和尾崎红叶这种大文豪的作品的影响。”

听到光一的这番话，光藏睁大了双眼。

“就是如此。在所有的产业中，都有中间业者、批发商这类人的存在。比如说吧，公司甲为了扩大工厂需要购进铁，要向制铁公司乙下单定制，但乙并不会直接将产品交给甲吧。一般都是通过特约店丙来进行交易，若甲乙双方都是一流的上市公司的话更是如此。如果想用物价统制令来约束管理利息的话，那么大家就承认钱是物品了吧。那么在物品交易中绝对适用的这个原则为何不行呢？我就是这样对抗调查的。”

“真是一针见血的高见。我们在受到质问的时候都想不到这一点。”这次光一倒是爽快地表示了佩服之情。

“于是他们也觉得戳到痛处了，就说所以才有银行和储蓄互助社。那好，那么银行能回应所有的金融订单吗？当然了，若是那种没有担保，别说利息了，连本金都难以收回的危险企业的话，拒绝贷款是当然的，但其中有在战争时期制定的融资准则这一固执的规则。当然若是在战争时期，对重工业和飞机公司等的融资优先于其他任何企业也是自然的，但在战争结束之后这种规则还被奉为金科玉律的话，就大有问题了。经济是瞬息万变的生物，把它当作固定的死物，用已成为废品的法律限制它，这就是那群公务员无药可救、执迷不悟之处了。”

“我们也就这一点据理力争了，但最后还是没有得到他们的认同。”光一可能想起了在京桥警署受到的严厉问讯，咬牙切齿地回答道。

“我这么说过。会到我这儿来的客人一般都是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左右到访。他们都急需用钱，但是去银行的话会来不及，才来我这儿真心恳求的。对他们而言，时间比金钱还重要。比如要从东京去大阪的话，坐普通列车的话只要花较少的钱就行吧。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有人要多花钱去坐急行列车和特急列车呢？所以我这篇论文的目的就在于通过将时间换算成金钱，让世间认识到金融中间业者的存在。”

“真是绝妙的高见。等这篇论文面世，就能给把国家引向歧途的官僚主义一个沉痛的警告吧。”

“总之，他们最大的失误就在于将账面上的数字太过当真。确实，从数字上看，去年我的个人所得最高，但如果将无法回收的贷款都计算进去的话，实际所得只有报道数字的几分之一。但警察和税务署却完全不承认这个事实。他们说这些贷款是债权，在普通的商业行为当中会被计算为赊款，所以过了几年之后，确认无论如何都无法回收的时候就免除税金。这是完全不符合实情的理论，但就凭他们单方面的论断，我才不得不这样光着身子赏花。”

对光藏的这一番话，光一认为是败将的牢骚，而七郎则认为是不屈服于一时的挫折、不屈不挠的斗志。

在近两个小时的会面结束后，两人在意见上的这种不同表现了出来。

两人离开他的事务所，走进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光一一边吸着冰咖啡一边用轻蔑的口吻说：“我原本以为金森光藏这个男人是个人物，但没想到实际一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值得一见。”

“不。他是个出人意料的大人物。”

“别傻了。虽然在高利金融论的信条方面确实有一些可取之处，但那之后两个小时的话不过是空虚的精神主义说教罢了。他豪言说在几年后要揭露社会的不正、挑战罪恶什么的，这企图跟螳臂当车的日本军部的想法没什么区别。就像特攻队的攻击一样，在冲向敌方航空母舰之前就被十字炮火击中，最后一头栽进海里。”

“是吗？我可不这么认为。”

面对七郎的反对，光一冷笑着回应：“哈哈哈，你原本就有点狂热信徒的性子，一旦听到有些感触的话，马上就无条件地相信对方。”

“就因为我是这种性格，才会毫无怨言地跟你走到了现在。”听到这么强烈的讽刺，光一也立马变了脸色，哑口无言了。

“不管怎样，我准备过会儿再去拜访一下金森先生的事务所。我有一件事想再请求他一下。”

“没用的……不管你要请求什么。我早就看清楚了，就算现在把他倒挂起来摇晃，他也流不出一滴鼻血。”

“我不是去求他借钱，而是想借这个机会再去请教下他对放贷人的看法和心得。”

“那就随你的便吧！”光一愤然起身离席。

七郎回到金森的事务所，向前台表示想再见一次金森时，女孩也露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但她被七郎认真的气魄打动，马上为他安排好了。

七郎一进房间，正在写稿的光藏连笔也不停就径直问道：“怎么了？是落下了什么东西吗？”

“不是的。金森先生，我有个很重大的请求。”

“钱吗？现在的我可借不了钱给你们。”

“不是的。我想请您让我在您的公司工作。”

“什么？！”光藏不禁大吃一惊。他缓缓搁下钢笔，向七郎投去锐利的视线。“你还真是奇怪。根据刚才隅田君的话来看，你们公司虽然遭遇了一时的困境，但还是在不断发展的。既然如此，为何要放弃发展中的公司里的重要职位，反而想来遭到抵押的我的公司呢？”

“因为我非常钦佩您这个人。正如一首歌中所唱的——喜欢和讨厌有多不同？在于能不能为之无偿付出生命。”

“别转移话题了。你们也不能再二进宫三进宫了吧。你们来听取建议只是借口，其实是来借钱的吧？”

“确实……如此。”

“但是我这儿如今也无力再招新员工了。我光是考虑如何让现在的人吃上饭就已经够头疼的了。”

“让我白干几个月都可以的。”

“混账话！我是那种对正当工作不付正当报酬的男人吗！”

这一声暴喝犹如落雷降顶，之前七郎看出的他猛将的一面终于爆发了。

“既然你引用了歌词，那我就以俗语来回答吧。世间没有比免费更贵的东西了。你对这句怎么看？”

“嗯……”

“我在听你们说的时候就对你们的前途感到非常不安。违反物价统制令一事确实同病相怜，但以每月百分之二十的利息来聚集大众资金，还想获得那之上的利润是不可能的。就算把条件降低到十分之一，也无法长期进行下去。你们在这方面没察觉到矛盾吗？”

“……诚如您所言。”

“你站在投资家的立场考虑考虑。每月百分之二十的利息就是一年百分之二百四十，那么本金就变成近三倍半。要想达到这个数字，无论是股票还是其他什么，都会伴随着巨大的风险。而什么都不付出、让你们为之代行，这就是一般大众的天真。再过半年，你们收取来的本金定会全部花光，那时大众投资者就会深刻明白没有比免费更贵的意思了。想免费买到赚钱的技术，必然会失败。”

“这……”

“这句话反过来也可以用在你们身上。你们把从大众那儿筹集来的钱当成是免费得来的了吧。对象越多，注意力也越容易分散，责任感也越淡薄，这是人之常情。更别说你们如此年轻，在面对这么多钱时会冒出对酒色的个人欲望也是很自然的，但不久你们就会知道这种免费的酒和女人在之后会有多贵了。”

七郎出了一身冷汗。他终于开始明白这个人物的恐怖之处了。

“如果你们是为了赚钱才开始做金融的话，那你们在一开始就犯了错。没有比金融更难赚钱的路了。要想明白这个道理，起码要花上十年左右吧。”

“那金森先生，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要先死一回，死后再重生。交锋的剑刃下才是地狱，舍身才能成仁——就连我也死了很多回了。”

此时，金森那猛将的一面消失，显出了高僧的一面。七郎虽然姑且理解了字面意思，但仍把握不准其中的真意。

“假设这里有一百万。按照你们现在的做法，只能用在不多于八十万的地方。但真正的人应该将其用在二百万、三百万甚至一千万的地方。只要死了几次之后，你就会明白这点道理吧。等几年后、你重生了几次之后再来找我吧。我今天很忙。”

看到光藏又拿起了钢笔，七郎行了一礼，退出了房间。

考据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历史，可以发现希特勒将墨索里尼从幽禁中解救出来的那场戏剧性的冒险，也只给这位盟友带去了数月的自由，而七郎他们费尽心血的墨索里尼作战最终也只是延长了太阳俱乐部半年的寿命。

好不容易使光一他们脱离拘留困境的还款合同，在那之后变得难以履行。

疲于应对债权者们，以至于变得有些神经衰弱的九鬼善司又提出使用上次伪造股票券的手段，但被七郎坚定地否决了。

“要想在诈骗上获得成功，实际上比靠正经工作获得成功还要困难。诈骗都是奇袭，而奇袭的原则就是依靠很少的兵力、瞄准敌方的疏忽来取得最大的战果。你忘记这次二战的教训了吗？”

“怎么说？”

“在珍珠港成功的战术在中途岛却失败了。因诈骗失败的人，都是因为一次成功而变得兴高采烈，而重复使用同样的手法。山本元帅也好，街上的诈骗师也好，在这点上没什么区别。”

会冷淡地做出如此大胆的比方，也正体现出了鹤冈七郎作为战后派的一面。

“那你说该怎么办？这个公司即使倒闭了你也不在乎吗？”

“我不在乎。我不惜自己犯罪，把隅田救了出来，他可是把我们和女人都当作道具，在笔记中冷酷蔑视我们的男人。之后就是他一个人的责任了。我还待在这个公司的唯一理由，就是想看看隅田会如何收拾残局。”

善司沉重地叹了口气。但自从看到光一为了自己个人目的可以毫不眷恋地舍弃友情和爱情的那个笔记之后，他也对其失去了以前的尊敬和友情。两人之后再也没有提过这个话题。

终于，他们已经无力支付本息了。

眼看光一对债权者们道歉的态度既真诚又充满真情，但在一旁冷眼观察的七郎能看出那只不过是尽力的演技罢了。

经过与债权者委员会的交涉，东都金融更名为东都债权重新发足。

表面上提出的事业方针是以股票券作为担保的金融业，和像保全经济会和投资信托般聚集大众资金，安全地、切实地、有力地进行股份投资。光一靠着这种花言巧语，和从十一月二十五日起每月给旧债权支付三百万的合同，好不容易让债权者们安分下来。

但仅仅依靠合法的正面作战是无法支付三百万的。光一的目的实际上是用百分之十左右的押金来进行股票买卖，而且还像赌马会提前认定客人会失败般，打算骗取全部押金。

“大众只会认为股票买了就能涨，所以若靠百分之十的押金就能拉开差额的话，他们定会成群上钩。比如有一万，要拿去买一百一股的股票的话只能买一百股。如果涨了十块，那么只能赚到一千块。但百分之十的证据金就能买一千股的话，可以赚一万块。大众肯定会上钩的。”

“那之后怎么办呢？”

“我们就用这些证据金转手卖出。那些人只认为股票会上涨，减去手续费，只要涨了十分之一就能翻倍赚。但反之跌了百分之十的话，这笔证据金就会全搭进去。而我们就收这笔钱。”

“你有信心认为股票一定会下跌吗？”

“一定会跌。至今为止的最高价是道琼斯指数的一百七十六日元二十一钱，一年内这一定会暴跌至一半以下。到那个时候，我们就能囤积上亿的资金。”

光一开始疯狂地讲述起自己推理的根据，他的雄辩比之前更加有力。七郎虽然被他的理论所吸引，但由于对他本人失去了信赖，还是借改组的机会提出了辞呈。

“鹤冈，在这种紧要关头，你要丢下我一个人逃跑吗？我还以为你是个讲义气的人。”

隅田光一具有偏执狂般的过度自信。他在笔记中甚至写下“我是被选中的天才，所有的女性和友人都有侍奉这位天才的义务”。恐怕他认为无论自己怎么虐待对方，对方都不会主动离他而去吧。也正因如此，当七郎主动提出辞职时，他因失望而变得怒气冲冲。

“虽说现在是紧要关头，可我在最糟糕的时候也没有丢下你。我不惜做出牺牲自己的事将你救了出来。你现在已经恢复了自由之身，事业的重建也初见端倪，这时我想离开，谈不上卑鄙或不近人情吧。”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走？好不容易摆脱了最糟糕的时期，前途正光明，为什么你不做了？”

“人不会只为了诱饵而动——仅此而已。”

光一的脸扭曲了。他在笔记里不仅将情人和友人比喻成家畜，还详细记载了如何投食喂养。他感到自尊心受到伤害，异常愤怒，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便完全不理会七郎，连话也不说。

看来光一之前是认为这些笔记落入警察之手只会导致事态恶化，但同志们即使看到了也不会改变对他的感情吧。

这是他锐利思想的天真面，是天才身上常见的过度自信导致了这种结果。

几天后，他们达成了最后的妥协条件，光一同意七郎辞去要职，但目前这段时间里七郎还要作为非正式职员继续之前的工作。

从那时开始直到十一月初，隅田光一付出了超人般的努力。他甚至将每天的睡眠时间减少到了两百分钟。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分析股价动向上。但直到十一月初都未发生他预期的股价崩盘，而且太阳俱乐部已经失去了信用，很难聚集到新的投资。到了十一月，光一来到公司后也不再收听广播中的经济实况了。

“我要死了，再活下去只会感到厌倦，而且我也做过自己想做的事了，已经没有继续活下去的意义了。”

有一天，他对七郎说出了这番话。那时他的双眼和声音都显得疲惫不堪，看上去就像丢了魂儿似的。无法想象这就是东大法学部的傲人天才。

“你要死是吧，那就死后重生吧。真正的你将从此诞生。”

七郎引用金森光藏的话鼓励光一，但这种哲学意味的话，不同听者会做出不同的解释。光一对这句话的解释是否同自己一样，七郎无从得知。

到了十一月二十日，他们还是无法达成支付三百万的目标。

在干部会议上，他们得出了再一次向债权者委员会道歉、推迟支付时间的结论，但光一只是忧心地应了声“嗯，那就这样吧”。

二十四日是发工资的日子。之前都好不容易对付过来了，但如今金库里只剩下一万日元左右的现金了。

光一说要去用最后的办法，就离开了公司。

十分钟后，藤井庄五郎满脸惊慌地冲进社长室，口喷唾沫地吼道：“社长，隅田在哪儿！”他的脸色异常惨白。

七郎这时也吓了一跳。这个男人也是给太阳俱乐部投资并损失了一百万的可怜的受害者之一。

在光一被逮捕后，他的女儿隆子也马上辞职了，七郎一直以为这是这位父亲愤怒的结果。

“社长正在外出，至于还款的事，明天我们将会和债权者委员会进行交流……”

没等九鬼善司说完，庄五郎就一把揪住他的领带吼道：“不是钱，是女儿……把我女儿还回来！”

“您女儿？”

“是啊！你们把我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花光了，还对我女儿出手，最后还要把她拉去殉情！”

“殉情？”

听到这句话，七郎全身一阵恶寒。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儿给我寄了封信，说是原谅她先离父母而去的不孝。”

“怎么？隆子小姐没有和您住在一起？”

“你们连这点事都不知道吗？女儿离开家，住到神田的小川町去了……要是在以前我才不会听之任之。但是世道变了，孩子们不听父母的话了……就算不是处女也罢，就算给隅田当小妾也罢，只要她好好活着……”

庄五郎仿佛失去了所有气力，瘫倒在椅子上放声大哭。

七郎也无须更多的说明了。

光一在劝他征服隆子的时候可能确实没有野心，但不知何时他自己又将贪婪的手指伸向了她。

隆子最初可能是想尽量减少父亲的损失才主动献身的，可一旦发生了肉体关系，就自然而然地生出感情，最终决心同被逼上穷途末路的光一一起寻死吧……

“木岛、九鬼，快给我金库的钥匙！”

马上回过神来的七郎突然叫了起来。木岛颤抖着打开金库，在里面找到了一封类似遗书的信。

“双方同意下签订的合同必须履行——这是我一生贯彻的原则。但死尸是物体，合同对物体是无效的。这就是我选择死亡的原因。”

开头那诡异的三段论法让七郎惊讶不已。

“太宰治在疲劳和烂醉后走向了丑陋的末路。我蔑视他，至少我认为自己在最后的瞬间都持有冷静的判断。”

看到这篇文章，毫无疑问可以看出光一寻死的意图。但接下来的内容却几乎让七郎窒息。

“好在有两个女人愿意与我一同赴死。隆子要求我死前一定要杀了她，三枝子也说不会让我先死。只要我先杀了隆子，再杀了三枝子，最后再自杀的话，就能同时实现三个人的愿望。三具尸体会在三个不同的地方被发现，但这绝不是疯狂和神经错乱的结果。这是根据三个人的自由意志和冷静判断付诸行动的……”

“隅田，你绝对是疯了！哪有浑蛋会和两个女人一起殉情的！”七郎仿佛光一就在眼前般地喊道。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对这位友人充满鄙视和愤怒。

木岛和九鬼也都脸色大变。九鬼和七郎一样都是非正式职员，但木岛在新公司仍然担任副社长的职位。在这种非常时刻，与地位和职位无关，只有本人的真实能力才能发挥作用。即使七郎的态度像是在训斥二人，但谁都没有作声。

“总之不能放任不管。现在分秒必争，应该赶快去阻止他们殉情，阻止一人是一人。九鬼，你现在就和藤井先生一起赶去隆子的宿舍，能做什么就做什么。木岛，你快去三枝子那儿。我先留在这里，随机应变。”

“走吧！”木岛一跃而起冲了出去。九鬼善司也拉着庄五郎飞奔而去。等到社长室里只剩下七郎一人时，他又涌起一股新的怒火。

他之所以会对光一说去死，是想让他舍弃之前卑微的自我和天才意识，就当原来的自己已经死了，以获得新生的状态重新奋起。这样一来，从股份公司的本质上来说，光一只需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承担一定的责任即可。就算给投资人造成了损失，但只要事业的重建能够成功，那么将来一定会给他们某种形式的补偿。

但直到最后光一都执着于自己的意念，无法摆脱那样的自我。他连“因为事业失败了，所以只好以死谢罪”这种质朴的话语都没说。他虽然体会到了自己理念的失败，但在最后还是编造出一个新的理念，无论如何都想把自己的行动合理化。当然，这也只是可悲的自我满足罢了……

七郎感觉时间的流逝异常缓慢。在他抽完第三包烟的时候，终于接到了九鬼打来的电话。

“鹤冈君，太幸运了……总算救下了隆子小姐。”他的声音中充满了作为一个人的喜悦。

“是吗，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不过是怎么回事？”

“纯属偶然。不，也许应该说是奇迹。我在车里不经意看到她走在街上，于是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她拖到了附近的宾馆……现在她父亲在哭着劝她呢。她也一个劲地抽泣着，不肯开口说话，但我估计应该是准备在某处和光一碰头，然后再去殉情现场吧。”

“嗯。”七郎抚着胸口。确实太幸运了，简直是奇迹。无论如何，总算救到了三人中的一人。

三十分钟后，木岛也打来了电话。

“鹤冈君，这边总算找到三枝子了，那边怎么样？”

“他们也找到隆子了。你在浅草的房子那儿吗？”

“嗯。我这边可时刻盯着她。不管我说什么，她都说是骗人的，根本不听。你能马上把他的遗书拿过来吗？”

七郎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样一来，三个人当中应该能救下两个了。最后只剩下光一。与其漫无目的地到处找他，不如说服三枝子说出秘密更快。

他一路疾驰到三枝子家，发现木岛和三枝子坐在里屋，互相瞪着对方。

三枝子把今天当作死期，还画上了赴死的妆容，但只是把她衬托得更加美貌了。平日里的气质变成了戾气，皮肤显得惨白而刺眼，让人不禁联想到戏剧里的红叶狩、归桥等实为妖魔鬼怪的美女。

木岛一言不发地用下巴示意旁边的房间，七郎打开门，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寝室，里面平整地铺着被褥，地板上放着水墨观音像，还在一个大花瓶里插满了菊花和康乃馨。香炉里还点着香，与花香混在一起，给人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

可以看出三枝子赴死的决心非常坚定。

“三枝子，你不可以死啊。这是万万要不得的。”

七郎在两人中间坐下，开口说到。他感到舌头粘在上颚，喉咙异常干燥，无法正常发声。

“这是我的自由。至今为止承蒙您的照顾，我非常感谢，但只有这件事请让我贯彻自己的决心。”

“是你们两个人的？”

“是的。那个人说了，鹤冈君把他比作墨索里尼，但其实应该是希特勒；还说爱娃·布劳恩应该追随希特勒同去；他还说，不想像东条那样活着受辱。他说的这些我都赞同。”

她语调平静且柔和，却让人感受到背后的坚定信念。虽然很残忍，但为了让这个女人放弃自杀，只有打破她心中的伟大形象了——七郎下了决心。

“三枝子，你还不知道隅田这个男人的真面目吧。先不说其他的，再也没有像他那样蔑视女人、将女人视为玩物的男人了。即使明白这一点，你还要追随他而去？”

“那是……那个人花心的事我很清楚。我也曾多次想要分手，但是、但是，现在能跟着那个可怜的人一起上路的只有我了！”

“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如果你们想两人一起殉情，那我们也不会阻拦。但他计划再杀死一个女人，要三个人殉情。如果你成为这当中的一个人，岂不是太可悲了吗？”

“你骗人！刚才木岛先生也这么说了，但是那个人到现在不可能……”

“我有证据。就算你不相信我们所说的，那他亲手所写的总可以让你相信吧？”

七郎打开那封信，放到三枝子面前。三枝子读过后，崩溃一般倒在榻榻米上痛哭起来。

这阵号泣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看着她的样子，像是要把全身的血都化作泪一般倾涌而出。

在这期间，两人都在留意电话和门铃。

无法杀死隆子的光一自然会马上赶到这里来。到时无论采取什么手段，都要让他放弃自杀。

但是，当电话铃终于响起的时候，已是夜里十一点二十五分了。

在公司值夜班的一位员工打电话说，刚才光一提着一个旅行包回到了公司。

“是弄到钱了吧，所以才放弃了三人殉情。百元钞票塞满一个旅行包的话，刚好是三百万啊。”

人们无论在什么场合都偏向于做出乐观的推测。木岛听到这个消息时，都抑制不住声音里的兴奋了。

但七郎并不会如此天真。从那封遗书就可以看出光一毫无疑问地认识到了自己的失败。装在旅行包的东西恐怕不是拯救公司的现金，而是结束自己生命的凶器吧。

“倘若真是如此就好了……但这样下去，可能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总之我先回公司一趟。你能留在这儿继续看着三枝子吗？”

虽然只要给公司的社长室打个电话就好了，但如果对企图自杀的人说些不合时宜的话，恐怕会起到反作用。

现在的隅田光一正处于精神错乱的边缘，七郎觉得现在不能给他一丁点儿的刺激。

“我也要一起去。”三枝子瞪着血红的双眼，斩钉截铁地说。在那幅骇人的美貌下覆盖着沉重的怒气。

“马上出发吧。”

三枝子这么说着实让七郎松了口气。谁都无法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在这时分散人力会让他很不安。

三人急忙冲出家门拦住一辆车。“请马上赶到银座的松屋里！”

深夜的街上没有一个人影。出租车无视信号灯一路疾驰，但即使是这个速度也让七郎觉得不够快。

一路上三个人都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没有开口说话。当车转过最后一个弯时，七郎从座席上跳了起来。他发现事务所二楼社长室的窗户被染成了一片血色。

“起火了！”

三人连滚带爬地奔下车，抬头望向二楼。

窗户上映出剪纸般的黑色人影。一定是隅田光一。他双手不断地挠着头，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突然，这道人影消失了，但随后又出现了，像是在乱丢书籍文件之类的东西。

“隅田！”

“亲爱的！”

“他精神错乱了！”

三人一时间都如化石般呆住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七郎从没见过如此骇人的光景。

“木岛，三枝子就拜托你了。我尽量把他带出来！”

七郎蹿到旁边的小路上，对着后门一阵乱敲。他对睡眼惺忪的值班员吼道：“起火了！你在干什么！”

随后他冲上二楼，一边喊着“隅田！隅田”一边爬上楼梯，但从社长室的门缝间只能看见喷涌而出的火舌了。

虽然他已做好被烧伤的觉悟，但现在也无法冲进去了。

“隅田！隅田！”

像是回应他的喊声一般，里面传来了疯狂的尖锐笑声。

“苹果……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我明白苹果的心情……苹果……多可爱……”

口齿不清的歌声中夹杂着激烈的咳嗽，然后又传来错乱般的狂笑。

可怖的业火已经开始侵蚀二楼的地板，阻挡了七郎的脚步，浓烈的白烟让他几乎窒息。

七郎闻到了一丝石油的臭味，可能是光一用来放火的吧。

“蠢货！浑蛋！大混账！”

烟雾和怒火让七郎禁不住泪流满面。他放声大吼，但房间里没有传出任何回应。

要想进入房间救出光一——不，就算只是留在这里，恐怕连七郎也难逃一死。

他不得不放弃一切，奔下楼梯。用楼下的电话报火警已是他最后的努力了。

当他回到木岛和三枝子那儿时，火焰已经冲破了二楼的窗户，烧到了房顶。如此一来，就算消防车赶来，也难以救光一的命了。

“怎么样？怎么了？”

木岛咳嗽着问道，但七郎只能心情沉重地摇摇头。

“没办法……我好不容易闯到社长室门前，但火势猛烈，不断喷出来，完全无法接近。而且他已经完全疯了，一边怪笑着，一边唱着那首《苹果之歌》……虽然很想救他出来，但我实在无能为力了。”

为了说服三枝子，他只好不断重复着这些话。

木岛喃喃道：“真是可悲。全凭自己头脑走过来的人，在对自己的头脑失去信心的时候真是可悲……”

这确实是他的真切感受吧。

不久，消防车就响着刺耳的警笛赶到了。三枝子被木岛拦腰抱住，直到被消防员们推开，她都只是静静地合着双掌。

火灾虽然只烧掉了事务所的一半，但这个事件却给社会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就连赶来索取第一次支付的债权者，面对这恐怖的现实都变得哑口无言了。

七郎等三人受到了警察的严厉问讯，但在他们看过光一的笔记之后，也觉得一切都是光一的罪行了吧。再加上可能是考虑到他们努力阻止了三人殉情，所以并未深究他们的责任。

但是，警察的一番话却深深刻在了七郎心里。

“从来就说天才和疯子只是一线之隔，看来隅田是不知不觉间走上了疯子的道路吧。所谓的战后派们都践踏义理和人情，光靠道理和算盘就想掌握全部人生。这下你们也知道后果如何了吧。我也不想多责备已经死了的人，如果你们能醒悟的话，就改头换面、从事正职吧……”

像是如实反映了这位警官的话语一般，那之后几天的报纸上充满了责备战后派的言辞。

“天才社长的狂死，战后派生意的决算期”“三人殉情被阻止，事务所放火高声狂笑”……无论是看标题，还是社论或投稿栏中的意见，都可以看到大量冰冷尖锐的敌意和轻蔑集中在太阳俱乐部上。

七郎咬紧牙关，忍受批评，为光一的葬礼和解散公司的善后处理奔波，采取万全之策。

不可思议的是，七郎对光一的反感和憎恶却因他悲惨的下场完全消除了。他冷静地对自己的心境进行判断，最终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和光一的想法在根本上是相通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之前那桩伪造股票券的事件败露了。

七郎来到警察局，受到了严厉的问讯，但不愧是周密的策划，他没有给警察一丝可乘之机。

更不用说光一自杀、事务所也被烧毁大半，要做辩解十分轻松。

“据说那个人以前和社长关系很好，所以我们也信了他。况且他还知道社长的一些个人秘密……虽然想和社长取得联系，但当时社长被拘，所以也没有办法。我还向帝国宾馆询问过，得知确实有这么一位客人在那儿留宿，于是我就独自做了决定。”

“那隅田释放后是怎么说的？”

“他说那个人在他参军时，在旭川没少照顾他，分别后没怎么听到消息，原来是在京都开了贸易公司啊，还真想见一面啊。之后他给宾馆打去电话，但那人已经退房了，之后又非常忙碌，也就不了了之了……”

“是这样。但是你们当初见到他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就像你们实际做的那样，通过证券公司从日本证券金融那儿借钱的话，就可以低利息地借到时价百分之六十的低利息，为什么他偏要到你们这儿借高利息呢？”

“他是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来的，已经没有时间在意特急列车的费用了。”

他从金森光藏那儿听来的话终于派上了用场。他花了一个小时，尽量低调地把从金森那儿学来的高利高速金融论讲了出来，就连警官听后也不得不苦笑，露出颇为受用的表情。

结果正如七郎所预料的那般。警察认定伪造的证券制作非常精巧，就连专业的证券公司都被欺瞒过去了，算是外行人且经验不足的他们更不可能看出是伪造的。

他们发出了对梅田英造的全国通缉令。但在警察力量尚未完全恢复的年代，要想逮捕靠伪造的住所、伪造的姓名，只犯了一次罪的人，是非常困难的。

而且股票券诈骗这种相对比较不显眼的犯罪与强盗杀人不同，警方对这种犯罪的力量投入不够，总之通缉令完全没有得到反响，事件陷入迷官，最后只是等待时效过期罢了。这就是鹤冈七郎的犯罪史中的第一场胜利。

光一死后的第四天，在他的家乡鸭川举行了葬礼。

原本被称为东大历史性的秀才，被寄予前途无可限量之期望的他，如今东窗事发，不得不在罪恶和污秽中结束其短暂的一生。

葬礼当天恰逢周日，七郎他们也从处理残留事务的繁忙中抽身而出，和三枝子一起彻夜列席葬礼。葬礼上，光一的父母和亲戚们哀叹不断。

葬礼本身也像是避人耳目般办得很低调，让人想象不到是地方名门，但七郎在此期间却还是感到如坐针毡。

他现在所担心的事之一，就是今后要如何安排三枝子和隆子。

隆子毕竟年轻，多少能从这场打击中恢复过来，但三枝子有传统贞女的气质，很有可能在葬礼后追随光一自杀。

所以他在前往鸭川的前一天还去见了三枝子，打探了下她的心境，但三枝子却对他做出了意想不到的告白。

“我在那个时候确实想过自杀……在看到火的时候，多想自己也投身火海与他共赴黄泉……但是第二天，身体就……经过医生检查，我怀上了光一的孩子……”

七郎很受触动。自古以来就成为众多名画题材的故事——“受胎告知”，女人会先告诉孩子的父亲，与他共同分享喜悦。但隅田光一却没有等到这个时刻，先走一步……“事到如今，那个人还留在世上的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了。无论如何我都要活下去，好好养育这个孩子。所以，请您无须担心我会自杀。”

七郎听到她的决心，终于放下心来。无须说，今后将会有众多的困难在等着她，但至少不用担心她当下会做出傻事了。

回到东京之后的一段日子依旧艰苦难熬，但突然发生了一件令人吃惊的事情。

进入十二月之后，由于受到夏普税制的冲击，股价开始大幅下跌。

即使是在现在，只要道琼斯平均指数下跌百分之十都是占据报纸头版的事情，但那时的暴跌可不只是这点程度。道琼斯平均指数跌破百元大关，一直下跌到八十日元左右。若按照最高指数计算的话，这可是百分之五十的暴跌。

平均值产生了这么厉害的变动，说明有的品牌甚至跌落到了最高价的十分之一。

兜町顿时失去了笑声。不计其数靠股票暴富的人瞬间变成了穷光蛋，甚至有人变得疯疯癫癫。不用说连夜出逃的人，因无法东山再起而自杀的人也不在少数。

看到这副惨状，三人都不禁仰天长叹。

隅田光一的预言，在他死后不足一个月的时间就变成了现实！

打个极端的比方，股票市场的买和卖就像是赌博的投注筛子的奇数还是偶数一般。

买股票的人在一瞬间失去财产而败北，这意味着空卖的一方获得了巨大的财富。

如果隅田光一在那时能忍下一时之辱，请求债权者再多给一个月的时间的话，他就会从失败者转眼变成伟大的成功者。

三人就像是给死去的孩子算岁数般进行了无意义的计算，得出的结果是，如果将既定方针贯彻到底的话，那么收益不仅能全部还清所有负债，还能积累再度发足的费用，并且尚有富余。如同所有的战争史中的无数实例一般，胜负的转机都依靠在最后的一瞬是否坚持了下去。

如果隅田光一能有金森光藏十分之一的斗志——七郎忍不住嗟叹不已。世人总是只看到事物的表面，而战后派几乎都败在了这一点上。

但这次股票市场的崩盘是和普通公司的不景气相呼应的。

被认为不知何时会停止的战后恶性通货膨胀就这样画上了休止符。直到因朝鲜战争的突然爆发而迎来“神风再来”的时代之前，日本的经济都走在艰难的道路上。

不过这对鹤冈七郎而言是绝好的机会。

七郎都能数出好几家由于不景气、资金无法运转而被逼上破产边缘的大公司。

若要将他之前费尽心思想出来的大计划投入实践的话，这些公司会一个接一个地上钩。当然，他将这些计划都埋在心里，并未对木岛和九鬼提起。但可能是他过于冷静泰然的态度，反而让两人另起疑心。

当残局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某天夜里，两人造访七郎的住处，非常认真地问他：“鹤冈，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这个嘛，我打算等明年再考虑。”

七郎笑着想敷衍过去，但九鬼善司却出其不意地追问道：“你是不是又想出了什么新的诈骗手法？如果真是如此，可不可以让我们也加入？”

“喂喂，别说这么难听的话啊。”

七郎故意做出一副装傻的样子，但两人却咬住不放。

“其实，我们两人基本上都与家里切断了关系，下月起就生活困难了。我和木岛君还说过，可能不得不去当强盗了。”

“虽然也找了不少工作，但他们都说是我们太阳俱乐部的残党，白眼以待，完全不把我们当回事儿。破罐破摔——所以我们才下决心，只有诈骗这一条道了。”

“那你们就自己干去吧。”七郎冷语相向。

“为什么？”

“社会上有‘只好老师’和‘只能老师’的说法。这是说那些做不了其他事情就只好当老师、只能当老师的人，是贬低他们的。如果你们想这样就去干诈骗的话，那么事情败露是显而易见的。我可不想再被卷入到他人的是非之中去了。所以——请你们随意。”

木岛脸色铁青。七郎还以为他要气得跳脚，但他双手啪地撑在榻榻米上，非常诚恳地道歉：“鹤冈君，刚才是我失言。请你原谅。”

“总之我们最好先分开，三个人都尝试走不同的道路不是很好吗？我确实考虑了不少，我想做的事业是需要好几个心腹才能干得来的。但他们得对我言听计从，像将棋的棋子一样每一步都按照我的指挥来。你们和我一直是地位对等的朋友，但要将朋友作为道具来使用的话，不仅我不忍心，你们也无法忍受吧。这种内部的不和会直接导致失败，这不正是我们历尽艰辛体会到的真理吗？我就是不想重复这样的失败，才会那么说的。”

“不，关于这个的话我们都懂的。隅田虽然表面上称颂友情和爱情，但实际上只把人当作道具。与他相比，你要是能在一开始就定下规矩的话，那就舒服多了。”

“说实话，我们都是没有领导者就无法成事的人。如果有人能制定作战计划并下达命令的话，我们都有将其付诸行动的能力。”

关于这点，七郎也是认可的。而且为了实践他的犯罪计划，确实也需要几个这样的人物。

“其实我们准备好了一样东西。或许你会笑话，但这可是身为男人的我们所下的坚定决心，还希望你能相信我们。”

说着，九鬼善司从口袋里拿出了两张按了血手印的契约书。

1. 美国经济学家夏普对日本进行考察后，在一九四九、一九五一年两次提出《日本税制报告书》，日本政府根据建议内容构建起较为健全的复税制体系。

骗取诈骗

鹤冈七郎此时在脑海中描绘的大犯罪构想，大多是利用商业汇票——即期票来进行的。

期票在法律上虽有不少晦涩的规定，但从常识上看，把它当作以前借款的欠条一类的东西即可。

比如说在购买东西时，支付现金或是支票是大家都能理解的普通支付方法，还有一种方法就是在对方也同意的前提下，支付期票来使交易成立。

现金的话对收款方而言自是没有问题，支票的话只要不遭到拒付，就可在当天或第二天下午兑换为现金。期票则是一开始就规定好一个日期，这个日期通常是交易起的三十天至九十天之内的某天，标明在当天进行支付。

只不过收下期票的一方经常因为资金回转等各种情况而无法等到支付当天。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可以把期票拿到金融业者那儿做抵押借款，这是经济活动中常见的做法。这叫作“贴现期票”，比如说某人有一张约定六十天后支付、金额为一百万的期票，假设每天千分之一的贴现，那么六十天内的利息可达六万。

所以期票持有者可以用一百万的期票换取九十四万的现金，金融业者则可以拿着期票兑换到一百万的现金，这样金融业者就赚取了中间的利息。

当然，实际操作起来还有不少烦琐之处，但上述这种做法就是期票金融的基本原则。

在资金运转陷入困难的时候，为了解燃眉之急，便可以利用这种方法。

这种情况下，就与作为代替购买物品金额的本来目的不同，而是一开始就贴现，但期票最终只是期票，只是看到这一张纸可远远达不到目的。

而且，万一到了规定日期，在与自己进行交易的银行里没有与期票面额相当的存款的话，则会遭到拒付处分。

对拒付期票的处罚条款，战后已多次修改，不过原则是差不多的，即在三个月内出现两次拒付期票的情况，就会被立即停止所有的银行业务。

这即使不构成刑法上的犯罪，也对运营事业的公司和个人构成相当于死刑的判决。这样马上会失去客户的信任，无法继续立足。所以，所有实业家严守的最后底线就是无论如何都要避免拒付情况的发生。

反过来考虑，这种良心正是支撑期票制度的支柱。无论如何都必须确保期票支付——如果这个信念没有深入实业家的骨髓，那么在普通文具店一张只卖七日元的期票用纸上，就会被写上数百万甚至上千万的金额，当作现金流入市场。

另外，为了维持它的信用，法律上还做了进一步的规定。

就算期票在途中遭遇了偷盗、诈骗等事故，只要期票持有人是与这类犯罪毫无关系的善意的第三者，那么期票的债务人仍然有支付的义务。

这是由于期票在支付日到来之前，在多人手中流转才设下的规定，而这当中却有发生俗称“骗取”的巧妙诈骗犯罪的可能性。

假设某公司为了金融流通而发行期票，如果装作为其介绍能贷款的地方，巧妙地将期票弄到手的话，再将期票拿到与这场犯罪毫无关系的金融业者处贴现，那就可以不劳而获地一本万利，而公司方面则不得不流血流泪地在支付日期准备好相应金额的钱，处理烂摊子……这是学过点法律的人，或者进行实际买卖经手过期票的人都知道的基本常识，但鹤冈七郎费尽心血思考出来的，就是诈骗这种期票的方法。

他被木岛和九鬼的热情煽动，不得不将其中一个方法告诉了他们。那个手法是在下午两点做出知名大公司的伪造期票，然后在下午四点让它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人对这个异常大胆的手法佩服万分。

“原来如此。如果下足够的工夫做好舞台布置的话，不管是什么人公司的干部都会上当的。”

“五六千万——不，甚至可以骗到一亿。怎么样，要不马上就试试看吧？”

两人都非常积极地探出身子，但七郎却重重地摇了摇头。

“现在时机尚早。要想演这么大一出戏，就必须有费用、下功夫准备，从剧本到演员都得备齐了才能开始。按照我的想法，至少要准备半年。”

“那这期间应该做些什么呢？”

“首先从小事做起，抓紧时间，在这半年间必须积累起资本，好为这出大戏做好准备。”

面对非常自信的七郎，木岛和九鬼互相看了看，起誓今后将对他唯命是从。

太阳俱乐部就这么伴随着隅田光一的自杀而解体了，而他们的残党也从此转入了地下工作。

之前的事件都是经过新闻报道、普通民众也都清楚的事件，但之后的事件则全都只有犯罪者、受害者及一部分搜查官才知道。

鹤冈七郎的不败纪录，一直延续到他意想不到地被他人牵连为止，这中间的过程绝对不是那么轻松的，他本人背上了“公司杀手”的绰号也是毫不夸张的，而且在他的犯罪过程中，甚至出现了数次残忍的杀人行为。

新年伊始，昭和二十五年的一月到来了。鹤冈七郎在田村町附近专为外国人服务的美术店二楼租了个房间，摆出了“期票金融 六甲商事”的招牌。

他向警察提出申请并进行了登记，建立起这个看似规范的金融公司，是为了在今后用伪造期票进行贴现时，能够装作善意的第三者，以什么都不知道的态度来应付诈骗罪的调查。

租借这个房间的签约金和备齐桌椅及金库的费用，都是七郎靠他独特的方法与坚持，用两个月后支付的期票换来的。

最后只剩下第一次犯罪时抽取利益得来的约二十万日元，但目前也足够了。

按照他的计划表，在两个月内就能实施第二个犯罪，只要成功了，那么支付自己开出的那张期票就是轻而易举的事了。

他与木岛和九鬼表面上随着太阳俱乐部的解散而断绝了往来。

但他唯一无法避免与过去联系的例外，就是藤井隆子。

隆子的父亲庄五郎不知是否因为那时情绪太过激动，导致不久之后就脑溢血发作，撒手人寰。

父辈积累下来的血汗钱收不回来，还被光一夺走了贞操。七郎不得不对这个女人表示同情。

现在的事务所只是挂了个牌子而已，七郎也打算常到外面跑跑，但即使如此也需要一个留下来看守事务所的女性员工。

所以，在隆子找他谈今后如何振作、再度出发的时候，他就试着问她想不想到自己的事务所来，结果隆子痛快地答应了。

隆子在来到这个事务所之后，工作十分认真。她的脸庞看上去没有一丝阴影，让人感觉不到她曾经想同隅田光一一同赴死。

就算她再怎么年轻、再怎么具有从打击中恢复过来的能力，这种平静仍让七郎有些不解。

“你不会想起隅田的事情吗？”

有一天，他下定决心，故意揭伤疤似的问出这个残酷问题，但隆子却面不改色，静静地摇了摇头：“不，我已经不会想起那个人的事了。再说，我根本就不爱那个人。”

“那你当时为什么还下决心同他殉情？”

“就算是那个人，最后一个人赴死，也会觉得寂寞吧。作为一个女人，也会有这样的情绪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了解了男人，这半年来，隆子的表情和语气突然间变得成熟起来。

就像现在这句话，不禁给人一种谜一般的感觉，隆子注视七郎的双眼中也闪烁出异样的光芒。

七郎沉默了。他感到若继续就这个话题问下去有些危险，之后就只聊了些事务性的话题，再也不涉及私人感情了。

当然，由于他的公司还没有信用，所以完全没有工作。偶尔到访的人也都是些无论哪个银行都不会理睬的中小企业家。

七郎最初的回应总是“待我们进行调查之后再给您回复”，然后第二句就一定是“我们进行了一些调查，结果显示，依照您现在的信用状态，我们无法为您进行融资，非常遗憾”。

由于一直都是同样的事情不断重复，隆子不禁担心起来。有一天，她在犹豫了一番之后，终于忍不住问：“像这样不给任何人借钱，工作还能做下去吗？”

“这件事你无须担心。如果给不那么靠谱的地方借钱的话，很可能收不回资金。不着急、不瞎忙、不冲动——这就是赚钱的秘诀。”

七郎毫无顾虑地笑了。

在事务所成立两周之后，七郎在银座偶遇了光一之前的恋人——定子。

“咦，你不是那时的学生吗？”

当定子叫住他的时候，七郎也吃了一惊。

尖锐的眼角和狐狸般的面孔和两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妆化得淡了些。可能是有钱了吧，她身着的和服看上去也很高档。

“我早就不是学生了。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看到报纸了，那个人也真是可怜。这是他对那么多女人负心的惩罚。我被油屋一家的干部太田洋助看上，与他成家了。对我这种女人来说可算是出人头地了。”

油屋一家是以新宿一带为势力范围的老江湖。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七郎脑海中闪过一丝灵光。他想到，这个女人现在的条件，将对自己准备实施的犯罪很有利。

“那真是不错，恭喜你了。你现在是可以随意使唤几十人的身份了吧？”

“现在就被叫作大姐了。不过这都是沾了老大和我家主人的光。”

虽然光一曾经很蔑视这个女人，说她毫无头脑，但看来她还是有自知之明，说起话来也颇懂情理。

“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喝杯茶？”

“我请你吧。”

看来即使是这种女人，也很好奇光一到底是怎么死的吧。她主动催促七郎来到附近的咖啡店，详细讯问了光一死前的事。

“果然如我所料啊。那个人有像厉害的老江湖一样的地方，在装模作样骗人方面可是个天才。但他不像你这么坚强。你即使面对那种困境也不会自杀，而且你肯定从一开始就会采取更加大胆恶毒的手法。”

定子目光锐利地盯着七郎。

确实，在光一那种才能超凡的人看来，这个女人就是个除了性欲之外毫无用处的妓女吧，但她在混迹社会的智慧和对人的观察力方面确实有一手。七郎暗自想道。

“那你现在做什么呢？”

“我刚在新桥开了个小金融事务所。”

“放贷的？间贯一啊。”

就算对这种女人解释期票是什么想必她也不会明白，于是七郎对此只字未提。

“对了，如今您这么有地位，我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是关于外遇吗？”

“很遗憾，现在我的生意很忙，即使见到您这样的美女也没有心思……我想请您帮我召集些人手。”

“多少人？”

“目前急需一人，之后需要五十人。”

“是催缴债款的吧？目前倒是有一个刚好可以胜任的。剩下的五十人是打手吗？这样的话还需要点刀枪吧。”

这恐怕是一般女人都会做出的推测吧。

不过七郎笑着摇头道：“可惜不是。这个男人最好是有诈骗之类的前科，愿意为了一百万在监狱待上两年左右。另外五十人要等到半年后才用得上，不过也就半天时间的工作而已。只要聚集些看上去像是干正经活儿的，且工资不错、西装笔挺、看上去顺眼的男人就好。虽然不是打架的活儿，但工钱绝对丰厚。”

“就是找看上去头脑不错的人吧？这倒是不难，不过现在要约定半年之后的事也太早了，到时候再跟我打声招呼吧。另外那个人是急需吗？”

“越快越好。虽然我有向多方打招呼但……”

“只要肯出一百万的话，愿意吃两年牢饭的男人多得是。五人十人我都可以给你找来，你从中挑一个吧。不过我会对他说是八十万，剩下的二十万要付给我，当作是手续费。”

“居然在进监狱的报酬里抽头，你也真是厉害，哈哈哈！”

七郎开玩笑似的笑了起来，但定子眼神却似利刃般盯着他，尖锐地说：“你也真是恶人。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但我觉得你是连光一，甚至我现在的丈夫都望尘莫及的恶徒。不过你可要注意女人，男人越是坏，女人越是容易爱上。”

定子没有忘记这个约定。第二天，七郎的事务所里就陆陆续续地出现了愿意进监狱的志愿者。

七郎看中了第五个来的男人，名叫前岛实。

战争爆发前他在一家证券公司工作，据说因为私吞了客户交付的保证金而入狱一年，外貌和风度看上去倒还不错，而且年龄也在三十岁上下，非常符合七郎这次的需要。

为了以防万一，七郎问他：“无论什么秘密你都能保守吗？”

“不管是面对警察还是法官，只要当哑巴就行了吧？按照你吩咐的话说，不供出罪状就行吧？”

这个男人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于是七郎每月支付他一万日元的工资，先让他自由行动。

在此期间，木岛良助四处寻找适合用来做骗取期票舞台的地方，好不容易才找到合适的场所。

静冈县岛田有一家静冈银行岛田东支行，副支行长叫作吉井广作。木岛通过某个渠道跟他联系上了。

看到时机成熟，七郎忍不住微笑起来。演员已经找好，舞台也确定了，剩下的就是寻找受害者了。

这也并不是难事。毕竟现在是平均股价暴跌一半的不景气时代，所有的公司在资金运转方面都十分艰难。只要能把期票贴现，就算利息比银行利息高那么一点，他们也都会猛扑上去的。

鹤冈七郎在事务所里密切关注四面八方的动静，就像一只趴在网中央等待猎物献身的蜘蛛。

没过多久，他就打听到了一个有价值的情报。

一流的海运公司米村海运的子公司米村产业陷入金融困境，希望能借到四千万至五千万左右的资金。

这种公司为了能获得解燃眉之急的钱，只有发行期票，以此来贴现。

七郎秘密叫来九鬼和木岛，讨论计划的细节。

按照最初的预想，木岛已经全部掌握了吉井副支行长所有的亲戚关系，然后在围棋会所结识了他的外甥吉井公雄，并逐渐发展成会去小喝几杯的关系。

准备工作已基本就绪。七郎翘首扬眉地对二人说：“我们就来收下他们的期票。虽然不能全额收下，但弄个一千万应该不成问题。其中分给去监狱的前岛实一百万，你们每人一百万，剩下的全部归我。没有异议吧？”

“当然没有。如果没有你在，我们什么都赚不到。”

“进监狱也得一百万的话，我们不用进监狱就能得一百万了。”

木岛和九鬼最近也完全变成反面角色了。

俗话说，恶极能胜天，鹤冈七郎又得到了一个有价值的信息。

木岛良助从吉井公雄口中套话得知，公雄的叔母，即吉井副支行长的妻子久美子靠股票发了笔横财。

这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但在七郎听来却是非常重要的情报。

外行人都认为股票就只是买进，所以在股市持续上涨的时候大都能赚上一笔，于是就吹牛说是自己的功劳，一旦股市崩盘，则会损失惨重，只能吃咸菜拌饭过日子了。

在股市崩盘如此厉害的情况下，不可能只有她毫发无损——这就是七郎的直觉。

“这么看来，说不定那个副支行长自己也有些猫腻呢。”

“怎么说？”

“按照当时股市那么狂热的情况，谁都会忍不住赌一把超过自己能力的赌局。如果按照自己相应的能力来买股票的话，就算输了也只好认定自己倒霉，但在那种时候，人会不惜借钱买股票。股市处于牛市时，谁都会放手一搏。但一旦转为熊市时，那可就惨了。”

木岛恍然大悟。“那就是说，副支行长篡改银行的账簿……”

“我觉得这很有可能。当然，他毕竟是副支行长，和会计的地位大不一样，不会做出那么容易被看出来的手脚，但一定有猫腻。如果能抓到他的把柄，把他也拉入伙，事情的进展就更顺畅了。”

“话虽是这么说没错，但问题在于怎么确认他有没有猫腻。要是警察就方便了，但我总不能把副支行长抓起来，问他有没有挪用公款吧？”

“我自有办法。放心交给我吧。”七郎自信满满地回答。

之前定的计划可以下次再执行，但如果这次能把副支行长拉入伙，就是更大的收获。

两天后，他准备了好几张假名片，来到了岛田。

他最先拜访了吉井广作的家。出来开门的久美子确实是个美人，但看上去忧心忡忡，脸色暗黄，好像随时会哭出来一般。这无论如何都不像是靠炒股大赚了一笔的人的表情。

七郎拿出一张准备好的假名片，说道：“我是富士证券静冈分店的，来向您推荐股票投资……”

“我不需要！”

“夫人，您可别这么说，股票投资是为了振兴日本的……”

“我说了不要！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三辈子都不会再碰股票了！”听到她歇斯底里的叫声，七郎就明白自己的预测是正确的。

“这么说，您在这次熊市里损失不小了？”

“关你什么事……回去！给我回去！不然我就喊警察了。”

“您想喊就喊吧，反正到时候吃亏的是您。”七郎态度陡然一变，连声音都不同了。他这一流的吓唬人的演技，着实让久美子大吃一惊。

“你……你是……”她靠在柱子上喃喃道。

七郎一言不发地递出一张名片，上面的职务赫然写着私人侦探。

“侦探！你是……”

“是的。其实我受到总行的委托，在进行多方调查。总行的董事说您的丈夫……不，是这边支行的营业状态有些不清不楚的地方。”

久美子浑身激烈颤抖起来。她拼命支撑住下一秒就要倒下去似的身体，面如死灰。

“您进屋来坐坐吧？难得您过来一趟，这儿也不是个谈话的地方……”

虽然可以这样先让自己进屋，然后再找个机会报警，但看来她没有这种想法。

她的眼睛、声音和身体都完全传递出了被击败的信息。无论付出什么样的牺牲都必须保守这个秘密——这种情绪给她带来了一种奇妙的媚态。

“那就打扰了。”七郎决心不给对方重整旗鼓的机会。至少在这场前哨战中，他已经确信能取得成功了。

久美子把他带到会客厅之后，重新化了妆，端着红茶回来了。

“家中只有粗茶，请您不要介意……”

久美子抬起眼看着他，声音轻柔入骨。她的双眼闪烁着媚光，且不谈内心如何，但可以看出她的身体已经做出要进行某种行动的决心了。

“请问您、您已经向总行报告过我因股票损失惨重一事了吗？”

“啊，这个嘛……”七郎故意做出暧昧的停顿，再继续说，“我想尽力保持对自己职责的忠诚。不过私人侦探和正式的警察不同，即使做出错误的报告，也不会被问责失职。”

说着，七郎缓缓地握住了对方的手。但已经放弃了的久美子根本没有甩开他的手。

人妻一旦跨越某条界线之后，就不知节制了。

七郎一边冷静地观察对方的丑态，一边苦于判断这个女人到底是为了解救丈夫的危机才献身于他，还是真的对他动心了。

不过只要能征服女人的肉体，要想操控她的心，对七郎而言也不是难事。

这个女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可算得上是单纯至极。他巧妙地对她进行引诱询问，就得知她的丈夫盗用了银行的三百万的资金，花在了炒股上。

只要能打听到这一步，那么接下来的工作就不那么困难了。

他刻意选在银行结业时间去拜访，吉井副支行长，拿出的名片上的职务是米村产业会计课长。

他在岛田的一流料亭招待吉井广作，吉井便毫不怀疑地相信了他。

自然，吉井作为地方银行行长的副手，表面上装作生活富余且平静，但七郎没看漏他的脸皮下隐藏着犯罪意识。

在敬酒说辞结束后，七郎撤去服务员，开始采取攻势了。

“吉井先生，其实我是干这行的。”

吉井可能还期待着有什么机密的商谈，结果却看到了私人侦探的名片，很是动摇。

他慌乱地把酒杯放在榻榻米上，问：“侦探……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个嘛，我想理由您自己很清楚。”

“你说什么！难道你说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少开玩笑了！”

当然，这只是吉井所能做的最后的虚张声势。他极力避免示弱，殊不知这对于已经从他妻子口中得知一切的七郎而言，只是无用的抵抗罢了。

“我可不拿这种事开玩笑。您夫人和骏河证券做了哪些交易，又有多大的亏损，这些我早就调查到了。而那些钱又是从哪儿来的，只要总行派人来调查的话，马上就会败露吧。当然，银行的账户非常复杂，凭我这种外行人，花上多少天都看不出破绽在哪儿就是了。”

“你是总行派来的？”

“这就随您猜测了。我的报告会提交到什么层面，全看您的态度如何。”七郎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万一这事抖搂出去，您就会因贪污罪入狱。只不过，在总行看来，如果辅佐支行长的您犯下这种错误的话，会影响到银行自身的信用，所以想尽可能地内部处理，不希望发展成公开的丑闻。”

“然后呢？”

“最好是您先下手为强——辞职。以其他事件为由辞职，至少您贪污的事不会成为刑事问题。”

吉井广作露出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终于敢抬起手来擦额头的汗了。

“我知道了……能私下里把这个秘密告诉我，对您的这番好意我非常感谢。那我就先把手头上的工作加快处理好，然后就提交辞呈。如果您能给我十天时间，我应该能把剩下的尾巴处理好。在那之前，能请您先不要提交报告给董事会吗？”

七郎看着对方几乎可以说是卑躬屈膝、点头哈腰的态度，感到猎物已经上钩了。

虽然按常识来说，很难想象这样胆小怕事的男人会挪用银行的钱投入股票当中，但昭和二十四年上半期呈白热化上涨趋势的股票市场，把这种小心翼翼的银行职员都迷惑了。

“那好吧，既然您这边能采取这种方式处理的话……不过我另有一个条件。”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您当然能做到。只要您还在副支行长的位置上，就肯定能做到。我希望您能为米村产业的期票贴现。”

“这要看金额了……”

“金额是四千万到五千万左右。您在收取这些期票后马上赶赴东京。表面是在贵银行贴现，但实际上是去日本银行二次贴现。就是说您要从日本银行那儿借款，并将钱借给米村产业。当然，日本银行向地方银行借款的利息比地方银行给客户贷款的利息要便宜多了，所以银行必然就赚取了这中间的差额。当然，即使期票在中途发生了某种事故，您要被追究过失，这也不会成为刑事犯罪的。”

当然，身为银行副支行长，吉井不可能不明白七郎在话语中未点明的意思。

他脸色铁青地喊道：“你要从我这儿骗取期票！”

“并非如此。米村产业会信用贵银行的招牌来贴现期票，拿着证单回到东京。毕竟不是笔小数目，就算您说兑换成现金需要两天，对方也会相信的……然后你会相信我介绍的一个人，把期票交给那个人。而那个人是有过一次前科的诈骗犯，嘴上功夫甚是了得。无论谁被他骗都不奇怪。”

“那这个男人呢？”

“早晚有一天会进监狱吧。只不过那时他的罪名既不是盗窃，也不是诈骗，只是擅自挪用保管的期票，最多只需服役两年。”

有一次，木岛和九鬼曾经拿隅田光一的头脑和七郎的做对比，他们评价隅田的头脑像剃刀般锋利，而七郎则具有大秤砣般的魄力。这两年来，在太阳俱乐部中和光一共事的经验，对七郎而言绝不是没有益处的。

他在这段日子里学会了光一的锋利，而这份锋利则在这场剧目中表现为不给对方反击余地的锐利攻势。

“你还真大胆……如果我现在打电话给警察，把这些事全部告诉他们呢……”

这或许是吉井广作良心的最后挣扎，但这句话是异常无力的。

七郎露出嘲讽的冷笑，将这无力的反击挡了回去：“我会否认我说过那样的话。这里没有一个听到我们谈话的证人，也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我只会说我从作为银行职员的您那儿听到了不少关于期票的事。但是您至今为止做过的事情却留下了确凿的证据。您认为这场交易到底掌握在谁的手里呢？”

“你是在威胁我？”

“威胁——在法律上来说，是作为犯罪实行的恶意预告。但我在法律上而言是善意的第三者，与期票的私自挪用没有任何关系。我刚才跟您说的话，是交涉，是一种商谈。自然，是否要接受这场交涉全凭您的自主意志。我并不打算强制您采取什么行动。”

吉井广作失声哭了出来。好端端的大男人这样失声痛哭，是想博取七郎的同情，还是悔恨自己被逼入绝境，七郎无从得知。

他只是硬起心肠、冷眼看着对方爆发的情绪。在抽过好几根烟之后，吉井广作终于抬起头来，用空洞的声音说：“没办法。我做。事到如今，只有破罐子破摔了。”

七郎强硬地把这自嘲般的话语狠狠扔了回去：“我不清楚您现在是什么样的心境。只不过，这场交易是对您有好处的。”

七郎当天夜里就返回了东京。

也是在这一天，吉井广作和久美子都暗藏着无法向对方诉说的罪恶感，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但此时的七郎却完全没有罪恶感，充满他内心的只有征服感和胜利感……

在做好这些前期准备工作之后，这场犯罪就如同精密机器一样有条不紊地运作起来。

前岛实巧妙地结识了米村产业的会计课长，并对他说，如果能给自己五十万红包的话，他就能拜托某家银行给他们的期票贴现。这对米村产业而言可算是救命稻草般的好消息。

当时所有的事业公司都很难从银行那儿得到融资，财务状况十分糟糕。当问题关系到公司的存亡，就不得不咬紧牙关奔去找能帮助公司起死回生的高利息金融业者。

给中介人五十万的谢礼，对总价值五千万的融资而言只不过是百分之一的蝇头。公司已经顾不上这点费用了。

四天后，米村产业负责金融的干部带着财务部长一同来到岛田东支行造访吉井副支行长。

当然，前岛实这时也一起去了岛田。米村产业造访了银行、请求和副支行长会面，在他的办公室交给他十张面额五百万的期票，拿到了有他签字的存条。

他们做梦都不会想到，这几张期票不久后将会被人骗走。

一方面，吉井副支行长故意挑选了一个支行长不在的日子，并将这个作为借口。他说，所有的事情都办妥了，只不过金额巨大，必须等支行长从总行那儿开会回来后才能完成最后一项手续，要他们再等两天。

米村产业自然没有起疑。不仅如此，他们还对吉井广作感激有加，抚慰着胸口安心地回到东京去了。

但是吉井广作却把期票装入包里，乘下一趟列车与前岛实一同来到了东京。

到达东京后，二人先在东京站前的一家旅馆里稍作休息，然后前岛实拿着装有期票的包出去，说是去找日本银行的熟人。

吉井广作自然知道这些期票会被骗走。只不过他们也事先安排好故意让一个女服务员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这位女服务员之后证明了这件事。

之后，前岛实马上把包带到了七郎的事务所。

“进展顺利吗？”

“没有问题。对方也是一伙的，轻而易举。”这位志愿坐牢的人露出白晃晃的牙齿笑了。

吉井广作也装作完全上当受骗的样子，一直在旅店待到四点。之后他会慌慌张张地去警察局报警。当然，存条并不是银行正式发行的，所以即使事后要追究起来，也不会追究银行的责任。

七郎把期票整理了一下，然后直接离开事务所，来到附近的料理屋，木岛和九鬼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我们赢了。猎物到手了。”

两人看着摆在桌上的十张期票，不禁长舒一口气。虽然全面信赖七郎的手腕，也对计划抱有成功的确信，但由于这种犯罪经常会发生不可预测的事态，在看到眼前的实物之前，他们还是颇为忐忑不安的。

“四千五百万……五千万。”

数完十张期票，木岛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天才。你真是个天才。”

九鬼善司也擦着汗珠不停地称赞七郎。

“现在高兴还太早了。所谓战争，就是要在对方举起白旗之前不断追击。问题在下面的步骤。如果在让那个男人拿到一百万之前被捕的话，我们也得一起进监狱。”

鹤冈七郎说着，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对于如何将这些期票变成现金的方法，他有着十二分的把握。

十张面额五百万的期票，就是总价值五千万的有价证券。现在，这些证券经过巧妙的骗取，放在三人面前的桌子上。这毫无疑问是巨额烫手的资金。在预计的日期到来时，由于具有绝对的强制力，这些证券可以变成五千万的现金，但现在它们也只是十张纸片而已。

如果这是通过合法途径得到的，要进行贴现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

即使米村产业自身的信用不高，但在背面写着的米村海运可是一流企业中的一流企业。

如果看到这个有总公司做支付保障的期票，任何手头有资金的金融业者都会愿意把它贴现。

但这里存在“确认期票”的障碍。欲接受期票的一方需要通过交易银行确认开出期票的人是否真的有开出期票的行为。这当然是为了防止伪造、偷盗、诈取期票所采取的一个措施。

所以，如果他们此时把期票拿到其他金融业者那儿的话，其他金融业者当然会去米村产业咨询，之后再把钱付给他们。如此一来，米村产业自然会愕然不已。

因为这笔钱应该被安全保管在静冈银行岛田东支行的大金库里。

当干部们回到东京不足几个小时之内就发现期票到了东京的金融业者手中的话，无论是多无能的干部都会一跃而起吧。

那么无须多言，他们几个人会立刻遭到逮捕。

如果事件是如此发展的话，就算他找到了进监狱的替身也无济于事。

若这些期票不是通过善意且合法的途径入手的话，那么进监狱的就是他们自己。

鹤冈七郎当然不可能没在最初计算到这一点。

按照他的理论，犯罪——特别是诈骗这种绝对的智能型犯罪，事前准备工作和事后处理工作是最重要的。

与这两个阶段相比，诈取期票这一现实的犯罪行为只是细枝末节而已。

七郎坚信，在诈骗上失败、被检举的，都是在实施犯罪过程中的细节上过于投入力量，而没有注重关键的事前准备和事后处理工作。

七郎把期票放入包中，盯着九鬼善司问道：“那我就准备出发了。九鬼，你下好决心了吧？”

九鬼露出自暴自弃般的微笑：“当然。破罐子破摔了。反正老爸都不在乎我了，我又在乎他干什么。再说那个老头可是很贪心的，说不定会以为是个轻松赚钱的活而想要做呢。”

七郎笑了。他早就调查好了在银座经营歌厅“美女林”的善司的父亲——九鬼胜章的性格了。

已经打过电话约好见面时间了。接下来只要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和不凡的外表及风采，用人情和欲望来引诱他，让其落入陷阱即可。

七郎并不认为这是什么难事。

乘上出租车后，七郎静静地闭上眼睛。在从新桥到银座的这段不长的距离中，他的脑海里预想着今后在某个警署的某个房间可能发生的场景。

场景里的主人公并不是他，而是吉井广作副支行长。“你在自己的银行里约定要为米村产业的期票贴现，但是却独自把期票带到了东京。这是明显的犯罪行为吧。”

面对警官辛辣的追问，副支行长一边冒着豆大的汗珠一边拼命解释：“不，不仅是我们银行，这是任何银行都会做的事。银行如果只靠着存储民众的存款并支付利息的话，是无法经营下去的。如果不把钱借给有保障的地方是不行的。只不过考虑到资金关系，我们也不能答应所有的贷款要求。但是这个期票的贷款利息是一天二分六厘，如果从日本银行借钱的话利息是一分九厘，那么我们就可以赚钱中间七厘的利息差。所以按照我的估算，如果这笔交易能顺利达成的话，我们银行就可以获得三十一万五千日元的利益……”

这个申辩应该可以过关。不处罚无犯罪意识的行为——只要有这条刑法的大原则在，谁都无法在目前的阶段处罚吉井广作。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期票拿去日本银行？既然你是副支行长，这应该是理所应当的事吧？居然把数额如此巨大的期票交给只见过一两次的人，你认为你尽到副支行长的职责了吗？”

这对于副支行长而言是最戳软肋的问题，但七郎早就教好他如何回答了。

“这确实是我太大意了。但是如果正式向日本银行提出申请的话，要花数日才能敲定下来。若考虑到最糟糕的情况，还可能被上层拒绝。现在社会上万事都靠脸面，就凭我一个地方银行的副支行长在日本银行，脸面并不吃得开……”

这是非常难以拿捏的借口，但吉井副支行长将自己的命运全押在这上面了，所以他会一直挣扎到让警察能接受他的说辞。

“而且，前岛实说他在日本银行吃得开，而且能接受再贴现。他按照最初的约定，带来了米村产业的重要干部，他们拿来了五千万的期票，而一开始定下的条件就是由他带着期票去日本银行。只要他确定这事儿能成，我再去日本银行……”

副支行长在这部分的表现十分微妙，难以判定到底是黑是白。但如果他能强调自己是被骗的，并且表示积极协助调查的话，应该能争取到不予起诉的结果。

车停在歌厅“美女林”的门前。七郎做好赶赴新战场的准备，下了车。

“你就是善司的朋友？也是太阳俱乐部那一伙儿的？”

在这幢建筑物三楼的社长室里，九鬼胜章向七郎投去了锐利的目光。

他已五十六岁，据说之前一直很瘦，但自从做起了这个生意、赚钱不择手段之后，腰包鼓了，家产也厚了。如今的他满脸横肉，大腹便便，看上去正像一个新兴财阀。

听善司说，当他钱越赚越多后，就搞了多个女人，对家庭之事不闻不问。但毕竟父母还是关心子女的，在他说出善司名字的时候，脸上还是掠过一丝阴影。

“算是吧。不过在那家公司解散之后，我们也没怎么见面了。”

“你有什么事？是他想通过你向我道歉，再回家来吗，还是他干了什么事，需要我帮他擦屁股？”

“要说是善后也算吧，不过这件事对您也是有好处的。”

“怎么说？”

七郎从包中拿出两张期票，放在桌上。

“虽然米村产业算不上什么有名的公司，但总公司米村海运可是一流名企。期票有米村海运的保障，所以也算是一流品。我想请您给这期票贴现。”

对方一脸不相信的样子，拿过七郎的名片和期票，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终于笑了出来：“原来如此。你在那个公司倒闭之后转做金融买卖了啊。只不过你没有能贴现这么多金额的资金，所以才借善司的关系来找我帮忙吧。行不行要看贴现金额了，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确认一下期票。”

七郎很明白对方已经动心了。他按下对方正要拿起电话的手，说：“为了您好，最好不要进行确认。”

九鬼胜章愤怒地转过脸来，气息也非常沉重：“为什么？”

“如果您这么做的话，九鬼君就得进监狱了。”

“善司要进监狱？”

“是的。您想要进行确认，或是我放弃这期票，对我而言都无所谓……只是作为朋友，我实在不想看到九鬼君被捕，所以才来和您商量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九鬼胜章重重地在椅子上坐下，压低声音嘶吼道。

只要把对方唬到这个程度，接下来就易如反掌了。七郎神态自若地说明了这场犯罪的预备计划和它是如何执行的。

只不过他所说的，是把自己的所作所为替换为九鬼善司的行为之后的版本，并不完全与事实相符。

“毕竟我现在在做金融的工作，想必九鬼君也是想到以前的情谊，才把骗取的期票拿到我这儿的吧。但他的样子看上去不太对劲，于是在我的多番探寻下，他就战战兢兢地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当时我就对他说，你这笨蛋，既然诈骗的计划都想得那么周到了，应该早就想好怎么把期票换成现金。但这也是马后炮罢了。现在即使把期票还回去，犯罪还是犯罪，诈骗的罪行是无法抹去的。”

七郎点起一根烟，观察了下对方的神情。

九鬼胜章的脸上已经看不到愤怒的神色了，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叹息。

“既然如此，那我就只要装作被骗了一次就行吧？我就成为善意的第三者，出于对你的信赖，给期票贴现。这样一来，善司就能变得和这个事件毫无干系了吧？”

“是的。而且您现在投下八百万的现金，在三个月后则会切实入手一千万的现金。只是万一有警察来调查的话，您得事先和我对好说法……”

九鬼胜章起身走到后面的金库处，一边从里面拿出支票簿，一边狠狠瞪着七郎说：“鹤冈君，策划整个事件的人应该是你吧？”

“这个嘛……”

“善司不是那么聪明的人，但他确实可以完全按照别人定下的计划来行动。如果他真的策划并执行了这个计划的话，我倒真想夸夸他……”

听到他这番另有深意的话，七郎不禁笑了。他看得出这个男人利欲熏心，只要给他足够的甜头，以后还可以作为道具多多利用。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你应该很忙吧。等工作差不多做好了，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吃顿饭吧。如果你是个在这条道上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也就罢了，居然和我儿子同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怪物。”

把这两张合计面额一千万的期票换成八百万的现金之后，这场犯罪就获得了完美的成功。

前岛实接过八十万的厚厚一沓钞票，笑着说：“接下来我只要等着被捕就行了吧？即使被判服刑两年，应该会有保释和减刑，估计实际待在监狱的时间也就十个月的样子。这样算下来平均每月赚八万——这活儿赚得还不错呢。”

三天后，前岛实被捕。但他对警察们所说的那一套台词非常巧妙。

在这两天，鹤冈七郎拜访了在日本银行工作的前辈川田刚，再次依靠他擅长的口舌和诱惑说服了对方。虽然他只是要求对方配合一下说辞，但这足以减轻不少前岛实的罪行了。

前岛先是强调自己和川田是旧识，并且坚持自己真的打算把十张期票中的八张带到日本银行。

他还供述说，他急需一笔五百万的现金，于是就造访了曾去过一两次的鹤冈七郎的事务所，拜托他给两张期票贴现。虽然会造成巨大的损失，但他准备给米村产业赔礼道歉，把这笔损失当作他个人的欠款。他始终坚持这个说法。

如果这个说法能说服警官的话，那么诈骗罪和盗窃罪都不适用于他，只适用于这类犯罪中罪行最轻的单纯挪用罪。此时考虑到他的前科，最多判刑两年——这就是七郎通过研究判例，早就得出的结果。

鹤冈七郎当然也被要求到警察局接受问讯。不过既然事情已经进展至此了，要想骗过警察是轻而易举的。

他主张自己做的是期票金融的生意，既然有人来要求贴现期票，只要自己有资金，答应这个要求是理所应当的。只不过由于他手头没有这么多资金，所以才去找旧相识九鬼胜章，把期票交给他以换取现金，自己扣下一些手续费，再把剩下的钱付给前岛实。

这个故事编得合情合理毫无破绽，警察对他束手无策。

只不过警方责备他疏忽了对期票的确认，责罚他写一篇检讨。如果只要写检讨就够了的话，一百篇两百篇七郎都愿意写。

九鬼胜章在这个事件中属于完全善意的第三方。米村产业要想收回这两张期票，就只能在支付日准备一千万的现金。

这样一来，七郎在将一切都打点好之后，手头上剩下五百万的现金和面额总值四千万的八张期票。对一次犯罪来说，战果已经很辉煌了。

警察对前岛的追查也自然集中到剩下的八张期票及超过七百万的现金的去向上，但前岛早已准备好如何回答了。

“近八百万的现金毕竟太占体积了，我就买了个新的手提包，把钱和期票放在一起了。然后我坐上电车，一路上都在绞尽脑汁想应该怎么说服米村产业，结果注意力就分散了，一不小心在电车里被人掉了包。但我又不敢去报警，也不能回头去找吉井先生。慌忙之际只好四处躲避了三四日，但最后还是决定回来，结果马上就被逮捕了……”

警察当然不会马上相信这种话。他们可能会采取大声威胁、恐吓，甚至殴打的各种手段想让他坦白，不过七郎相信这个男人能挺过这一关的。

剩下的问题就在于如何处理余下的八张期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几张期票就像是定时炸弹一样，万一警方深究起来，可能七郎自身也会身陷死地。

在花了几天对形势进行判断和分析之后，得出某个结论的七郎约了“血樱”的定子在一家料理屋见面。

“托你的福，第一回合顺利结束了。多谢你鼎力相助，这是之前约好的二十万。”

七郎把一沓钱放在定子眼前，定子忍不住两眼放光：“我从前岛那儿听说了。虽然我不懂那么具体的事情，但你确实是个犯罪天才啊……如果你是我们这边的人，肯定能成为日本最厉害的Boss。”

“好啊好啊，如果金融业做不下去了，我就跟你们一起混吧。靠舌头骗人的技术，我可是相当自信的。”七郎爽朗地笑了。

之后他们一边喝酒一边聊了些闲话，可能是酒精的作用吧，定子开始露出一丝媚态。

“你……今晚有空吧？我也跟他说今晚回自家住了，要不找个地方打发一晚？”

这不是禁不住男人的诱惑而上钩的放荡女人，而是放荡女人主动勾引男人。

七郎笑着说：“虽说在美人当前不动心的不是男人，但对你出手可就麻烦了。要是你们那儿的小弟得知我对他们的大姐出手了，跑来威胁我，甚至要对我动刀子的话，可就不得了了。”

“哎呀，如果是我们自己人内部、对同伴的女人出手，那确实是不可饶恕的事，但那女人和外人关系好是无所谓的，又不是说非得要我砍手指。”

“不不，老江湖内部的规矩是怎样的我不清楚，但其实我现在有被杀的危险。所以，说实话，我可不想多出个敌人来。”

“被杀？你吗？”

“是啊。当然不是会被警察抓到狐狸尾巴那样的事，但米村产业可能会通过某些手段查出剩下的期票在我这儿。一旦他们知道这事，就可能雇人来威胁我交出来。我虽然学过柔道，对身手有些自信，不会输得屁滚尿流，但说不定一只手会被废掉。”

“真是的，最近的年轻人都怎么了。不仅动不动就动手，还脾气暴躁，真是不懂仁义。”

“所以我有一事相求。你想不想再赚五十万？”

“这次也是要找愿意去蹲监狱的人么？啊，我知道了。是想找个人当你的保镖，帮你干掉那些来威胁你的人吧？这样的话大概要蹲五年吧。”

“不是的。我是想成就你的丈夫。毕竟他也是生意人，口才应该不错，五十万也够用了。而且我既不用挨打，你丈夫也不需要做什么威胁的事情，而且说不定会受到对方的感谢，而我也没有生命威胁了。这可是一箭双雕的好事……”

两天后，一个奇怪的男人造访了米村产业的总公司。

这个男人虽然西装革履，双眼却如鹰般锐利。左手的小拇指从第二关节处断了，旁边的无名指上则戴着金戒指，对比之大显得很不协调。

“我想见一下董事，而且是负责财务方面的。”

男子的声音严厉且浑浊。他把写着“关东油屋一家 太田洋助”的名片递给前台小姐。她看到名片上的字样，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请您稍等。”她进去不久后就出来了，把男子领到大厅旁边的一个小接待室里。

“您有什么事吗？”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小碎步地赶了过来。

太田眼神锐利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你是这家公司的董事吗？”

“不，董事现在正在开会，我是总务课长纲岛。您有什么事可以对我说。”

“哼，”太田洋助从鼻子里发出轻蔑的声音，“四千万期票的问题也可以跟你谈吗？”

“四千万？”

“是。你们公司开出的期票，面额五百万，共八张——我是为这事来的。”

纲岛课长脸色煞白，浑身开始颤抖：“你……”

“我先说清楚，我可没有把期票带过来。你转告你们董事，如果你们做了什么可疑的事，可别怪我没打过招呼。”

“请、请您稍等！”课长慌慌张张地冲出房间，约莫十分钟之后又回来了。这次他先鞠躬行礼，然后说：“请您到三楼来吧。董事中途从会议中抽身，想见您一面。”

仿佛这是理所应当的一般，太田洋助点了点头。

他被领到一间看上去很豪华的高级接待室里，等了一会儿，就看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魁梧男人带着两名部下进来了。

“我是专务雨宫兼二。我们公司的期票出了什么问题吗？”

洋助接过他的名片，礼貌地行了一礼。“专务先生，其实这件事很是奇怪……只不过我觉得这件事对贵公司来说也不是个不划算的生意，才亲自上门来了。”

“那是什么事呢？”

“我想您也知道，我们是黑社会，只不过我是从私立大学中途退学的，所以在组里算得上知识分子。”

“原来如此。然后呢？”

“所以常有人来找我咨询、帮忙。哈，也就相当于业余律师吧。”洋助不紧不慢地点燃一支外国烟，继续说，“最近有一个男人来找我帮忙。虽然我不能告诉你们他的名字，你们就当他是个靠在电车之类的地方偷换别人的包来营生的人吧。”

“那个男人吗？”雨宫专务虽然装作镇定的样子，但指尖却忍不住颤抖起来。当然，洋助不会看漏这一点。

“你们就当这个男人几天前在国电上换掉了一个手提旅行包。他说包里有将近八百万的现金，和八张你们公司的期票——总价值四千八百万。”

“这……”

“那家伙也觉得这金额太大了，着实被吓到了。不过毕竟是做那档子生意的人，现金就照单全收了。但他不知道期票这东西是怎么用的，四处找人打听，最后终于找到我这儿来了。”

“那您怎么做了？”

“我就到这里来跟你们商量了啊。”洋助冷酷地笑了笑，“只要是我说的话，那个男人基本上都会听……只不过给外人传授过多的知识，之后可就不好办了。如果这些期票经过多人转手，等到支付日再向银行提交的话，不管你们愿不愿意都得支付。当然，你们也可以提交期票遗失登记，姑且回避责任。但即使这样，也必须寄存四千万的现金，等待事情的解决。寻找造事者可能要花上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但是现在的话，我还可以交代那个男人一声，让期票马上回到你们手里。你们意下如何？”

雨宫专务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珠，回答道：“你还真是费心了……其实那些期票是我们的会计课长在带到某个地方的途中失窃的，我们也十分着急，不如这样吧。如果您能把现金和期票一同还给我们，那我们就不追究那个男人的姓名，并把现金的十分之一作为给您的谢礼，再附上一个红包。”

“开什么玩笑！”洋助发挥他的本领一声大吼，几乎把房间的玻璃给震破，“那个男人也是靠干那行吃饭的。竟然要让别人把吞进肚子里的全吐出来，这种话我怎么说得出口！我可是考虑到你们的立场，才大发慈悲想把期票还给你们，还亲自上门拜访，我平时可没这么菩萨心肠。如果你们还想蹬鼻子上脸，那我就回去了！”

雨宫专务像得了疟疾般颤抖不已。看来，这已经是这个战后派三把手所能承受的极限了。

“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把我送到警察那儿，事情只会越闹越大。期票会马上四处流转，我还有一大帮愿意舍命相陪的手下和弟兄。你们到底投了多少钱在人寿保险上？”

金融界中有这么个术语，叫“salvage”，原意是“打捞海底沉船”，但在金融的世界里，则是“收回被骗取的期票”的意思。

新宪法实施以后，在犯罪搜查时全面否定暴力行为，证据所起的作用比旧宪法时期有了显著提升。

从尊重人权的角度来看，这自然是值得庆祝的事，但在适应新宪法的过渡时期，即昭和二十五年前后，由于在搜查第一线的警察尚未习惯，结果导致众多事件没有得到解决。

这种现象在经济犯罪领域表现得非常明显。

原本经济犯罪就与杀人抢劫等恶性犯罪不同，不仅更加复杂精妙，而且有很多要素隐藏在水下。

各警署的经济案件负责人无法跟上战后经济界的剧变，再加上受新宪法的束缚，导致他们无法采取足够的行动。

诈骗成为当时流行的犯罪，反映了当时的金融困境，也是警察能力弱化的必然结果。那么出现“salvage”这种方式，也可以说是以毒攻毒的一种必要手段吧。

对公司而言，他们在万分小心的同时，一旦遇上诈骗，自然是想尽量将受害程度降到最低的。

极端些说，在诈骗这类犯罪当中，上当受骗的人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过错。比起抓到罪犯，被害者最关心的是想尽量减少损失。

而这些“salvage”的专家们就在金融业者之间活动，以内行人般的敏锐感觉，找出在这种事件中消失的期票。

然后，他们接受公司方面的委托，去取回这些期票，但这期间通常都会有非常微妙的斗争，最坏的情况还可能还会发展成暴力冲突。

鹤冈七郎头疼的就是这一点。他非常迅速地打听到已经有“打捞者”接受米村产业的委托，开始行动了。

他必须考虑到，过不了多久，“打捞者”的手就会找到他。但作为这个世界里的新人，他还没有自信能够百分之百避免这种情况出现。

于是七郎下定决心——既然这期票早晚要被取回，不如先下手为强，进行有效利用。

将太田洋助装扮成情急之下的“打捞者”，让他去和米村产业商谈，对七郎而言，首先意味着今后他也可以期待油屋一家的帮助。

为了实现他今后的犯罪计划，以及为了从可能发生的来自“打捞者”的反击中保护自己，有这样类似私人警察的组织握在手中是非常必要的。

此外，这还可以成为对前岛实和吉井广作的间接援助。

前岛实被警察逮捕后所讲述的故事太过天真，从一开始七郎就不认为这种自白能被接受，但如果期票以这种方式出现的话，这个诡异的故事还是可能让警察们相信的。

真是个蠢货，好不容易到手的钱被偷换掉了，自己一分没拿到，还得蹲监狱——一旦搜查官们开始这么窃窃私语的话，这个事件就到此结束了。当然，这并不是说挪用的罪名会减轻，但只要对责任的追究不再那么严厉，那么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七郎的危险程度也会降低。

而从米村产业的角度来考虑，原本做好了损失五千万的准备，如果能把损失降低到一千万多一点儿的话，必定会大松一口气。当然，一千万的损失也不小，但只要想到是大事化小了，也会放弃剩下的那两张期票吧。

这就是鹤冈七郎想要达到的目的，而且事件的发展正中他下怀。

接受七郎提案的太田洋助就这样来到米村产业，上演了一出好戏，然后拿到了八十万的现金。

“您起初说的是五十万吧。不过我先狮子大开口地要一百万，之后再像摆摊卖货那样，看着对方的脸色一点点松口，就多了这三十万。这笔钱我就收下了。”

洋助对七郎得意扬扬地笑着说。

当第二次犯罪落下帷幕后，七郎他们都来不及休息，便马上开始寻找下一个牺牲品了。

他们已经无须担心眼前的资金，可以每晚都在酒吧和歌厅喝酒、挑逗女人，同时把蜘蛛般敏锐的目光投向每一位客人。

不久，九鬼善司就找到了绝佳的诈骗对象。

这个男人叫伊达道美，是帝国通运的财务课长。

“世界看上去虽大，其实真小啊。你们猜他的老婆是谁？”善司故作神秘地问七郎。

“不知道。我既不是千里眼也不是占卦的。”

“杉浦珠枝——隅田以前的秘书。”

“是那个女人？”

七郎的心里不断涌起之前的怒火。

这个女人笼络隅田光一，除了工资以外，用支票簿偷了不少钱用。但七郎并不想多责备这件事。

就凭光一的那种女性观念，总有一天会遭到女性的严厉报复。

在战后的年轻女性中间，贞操的价值评价已经大大跌落了。恋爱是恋爱，结婚是结婚，将两者分得清清楚楚，尽量将自己的肉体高价出售——如果这就是现代女性的普通观念，那么三枝子和绫香那样的女性反而很罕见了。

在这点上七郎也不想责备珠枝，但一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这个女人在光一被捕当天所说的话。

——如果敢拿我的事做文章，我就把你们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全都说出去。我是可以写写检讨书就了事的，你们可就得全进监狱了！

充满嘲讽和刺骨敌意的这句话，到现在都深深刻在七郎的脑海中。从那时起，七郎的心中就燃起了要报复这个女人的念头。

当然，这个念头并没有强烈到非要掘地三尺将她找出来的程度，但这次可以说是天公作美。

“看来她还真是时运不济。虽然我不知道她怎么和这个男人结婚的，但如果自己的丈夫进了监狱，她也能尝到点苦头吧。”七郎的脸上浮起冷酷的笑容，喃喃自语道。

九鬼善司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吧。他自言自语般说道：“是要毁掉这个男人吗？这次不会像上次那样只是丢掉工作那么简单了吧？真是有点可怜呢。”

“你要是这么想的话就别干了。这个社会就是弱肉强食。不是吃掉别人，就是被别人吃掉。战争中不必要的同情是禁忌，只有经过冷酷无情的计算并大胆实施计划，才能取得胜利。”

“但你不是把四千万的期票还给米村产业了吗？”

要想骗过敌人，首先要骗过自己人——如此考虑的七郎没有对两人多提那个安排的“打捞者”，也因此让两人不太理解。

他笑着无视了这个批判。

“你有资格这么说吗？我可没打算当自己是罗宾或是鼠小僧那样的义贼，也不会同情受害者。如果有能将四千万期票完全变成现金的方法，我会毫不犹豫地去做。但只要眼前暂时忍耐一下，今后会赚到更多的钱，要是在这里出乱子，可就不划算了。”

七郎说到这里，稍作停顿，然后又以鞭打般严厉的语气说：“而且你们不是不惜按下手印，发誓会完全遵从我的指导方针吗？如果就因这点事泄气的话，可以马上洗手不干。我完全不会介意。”

“是我错了。对不起。”善司合起双手，顺从地道了歉，“虽然我自觉是很明白这个道理的，但可能一不小心、犯了以前的毛病，感觉又回到以前那样平等的朋友关系了。我以后会多加注意的。不过，有一件事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那么讨厌那个女人？”

“人是很奇怪的生物。比起因他人的行动所受到的伤害，因他人的言语所受到的伤害反而更容易产生憎恨的情绪。”

善司没有再追问下去。他一脸抑制不住的惊愕表情，想必是因为看到了七郎以往不为人知的一面吧。

“话说回来，伊达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对不同的人要采取不同的手段。”

“他是个才子，刚刚三十出头，就已经是帝国通运那种大公司的总社财务课长了，必定是个人物。照我看来，把隅田的才能减掉一圈，再加上十岁的年纪，就差不多是他那样了吧。”

“如果是那种人的话就容易下手了。有一个道理，在柔道和战争中都是相通的。就是说，当对手不停逃窜的时候，自己的撒手锏很难派得上用场。但是当对方有了进攻的意图时，在出招的一瞬间，反过来利用对方的力道，使出自己的绝招，就可以把对方制伏。据说在战争中，要想取得歼灭战的胜利，也只有这么一个方法。”

“但是，应该使出什么招数呢？”

“这个嘛，就放心交给我吧。”七郎满怀自信，冷冷地笑了，“总而言之，虽然不知道那个女人是怎么和这个男人结婚的，但她的那种性格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的。一般来说，这种女人十有八九会根据自己倚靠的男人的喜好来改变自己。”

“你是说，既然这女人能哄得隅田那样的唐－璜对她言听计从，和不如隅田的男人结婚，也不会变成贤妻良母喽？”

“那是当然。摊上那种女人，算是那种上班族老公的灾难了，她会不停地刺激他，要他当上干部，说没有男人像他这么不中用……这说起来，有时也算得上是良药。不过一旦日子久了，任是多好的老公都会烦躁得受不了的。更别说如果他真的迷上老婆了，就会变得为了满足女人的虚荣心而敢做任何事情。”

“你真是个心理学家啊……居然能把一面都没见过的男人心理分析得如此透彻。”

“诈骗就是心理战。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以前的兵法都是这么说的。”

七郎为了打消他的胆怯，加强语气说：“总之，你先想办法，尽量自然地让我见到那个男人。见面之后我再决定采取什么方案，但绝对不会使用已经用过的手段。”

“我知道了。不出几日，冤大头就会主动把自己送到猎人枪下的。”九鬼善司咧嘴笑了起来。

1. 日本国营铁路电车。

变相的虚荣

从那日起，鹤冈七郎就开始在与帝国通运做交易的小公司中，寻找有没有因资金周转不灵而发愁的公司。

这是个连出名的大公司都在金融方面上气不接下气的时代，而做他们外包生意的公司，情况更加糟糕。数之不尽的公司早已是千辛万苦，甚至奄奄一息了。

所以，凭借着蛇有蛇路、鼠有鼠路的敏锐感觉，七郎不出一日就打探到了一个有力情报。有个叫鹿岛精机的小公司一直向帝国通运提供油压闸，社长鹿岛诠藏现在想找地方贴现面额五十三万日元的帝国通运的期票。

七郎通过一个金融掮客放出话，说帝国通运是一流公司，七郎的事务所能以稍高于银行利息的价格给他们公司的期票贴现。

当然，不出七郎所料，苦于资金周转的鹿岛诠藏二话不说就上钩了。

第二天，他们在七郎的事务所见了面。七郎只是看了一眼期票，就在他眼前摞起了四十九万八千日元的钞票。

“我也是靠这个做生意的，要收一个月百分之二的利息。可以吗？”

鹿岛诠藏已经从牵线搭桥的金融中介人口中得知了这一点，但他反而显得很不安：“请问……不用收取调查费、手续费之类的费用吗？”

“一分不收。我原来在太阳俱乐部的隅田社长手下干活儿，在那家公司倒闭之后，得到金融王金森先生的指点，才领悟到要在金融上取得成功，就必须坚强、坚持、坚定。所以我决定今后只接一流公司的期票业务，并且尽可能地收取较低的利息。”

这当然是披着羊皮的狼所说的好话，但七郎的演技绝不拙劣，没有从语气、态度和神态中透露出一丝他的本意。

在战争时期制定并实行的战时利息调整法在战争结束后仍然发挥效力，在这个法律中限定的最高利息是一年百分之二十，每月百分之二的利息即使让警察知道了，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对依靠抓住法律的盲点和死角来进行连续诈骗犯罪的七郎而言，因表面的金融业被警察盯上是最大的禁忌，所以在做表面工夫的交易上吃点亏也是必要的。

对他的私下算盘毫不知情的鹿岛诠藏十分吃惊。他本人是靠技术活起家的老实人，此时他的眼中泛起了些许泪光。

“哎呀，你真是太了不起了。我今年已经五十九了，自己独立开公司也已经二十七年了，说真的，我还真没想到会有你这样的金融业者呢。我已经知道每月百分之二利息这事儿了，但我以为实际上还要加上手续费调查费之类的，结果还是高利息呢。”

“都说真诚是做生意的最好方法嘛。如果我的做法合您心意的话，还请您以后多多惠顾。”七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浅笑，然后就忽然提到正题，“其实，我从帝国通运的某位董事那儿听说您公司的产品品质优良。我自己嘛，如您所见，虽然只是个刚上手的小金融业者，但幸好和银行方面多有接触，说不定还能帮您融资……”

“请一定、一定多多帮助！”鹿岛双手撑在腿上，深深地鞠躬，对七郎不断拜谢。

从常识来考虑完全是无法想象的事情，但七郎仅见了对方一面，就让年龄近似自己父亲的人心服口服了。七郎想，这就是金钱的魔力。

当然，说要介绍银行给他融资自然是无法实现的大烟雾弹。只不过要与帝国通运作战，今后还需要多次同这个人接触并彻底加以利用。

当这位客人回去之后，隆子走到七郎旁边，高兴地说：“终于做成第一笔交易了，真是太好了。”

“这样就能继续给你发工资了。”七郎笑着回答，但隆子接下来的话却出乎他的意料。

“我不是在担心工资的问题。我只是担心社长会不会像之前的公司里那样做些不靠谱的事。按照您刚才的做法，金融业者就能帮助到别人。借钱的一方也很开心。真是太好了。”

这个女人还不知晓他的真正意图。她曾被光一欺骗，还一度想要随光一赴死，竟然还没有失去孩童般的纯真。七郎对她纯真的心感到不可思议，同时还感到了悲哀。

“那明天为了庆祝，一起吃饭吧。我今天还有其他事，先回去了。”

他把帝国通运的期票放入包中，来到了附近的料理店。他在店里给某人打了通电话，把他叫了过来。

约一小时后，一个头发斑白、四处张望的男人出现了，像是做手艺活儿的。

“又要印刷新股票兑换券吗？”他压低声音问道。看来他就是在之前伪造北洋制纸股票券兑换券事件时也掺了一脚的印刷厂厂长。

“不，这次是光明正大的活儿。”七郎笑着从包里拿出期票。

“你能用同样的纸张印刷出一模一样的期票吗？帝国通运这种大公司的期票和街上卖的期票不同，用纸比较特殊。”

对方接过期票，前前后后好好打量了一番，随后露出技术人员独有的自信笑容，说：“我能搞到这种纸张，就是价钱稍微贵一点。印刷起来也没什么难的。印刷完要怎么弄？”

“之后的工序就交给我这边吧。”七郎回以冷酷的微笑。

两天后，七郎在一家名叫“不夜城”的舞厅里结识了伊达道美。

这个男人身材消瘦，感觉有点坐立不安。

按照七郎他们调查得来的相关情报，这个男人品行端正、成绩优秀、身强体壮——简直就像是从教科书里走出来的精英典范。年纪轻轻就在这种大公司坐到总社财务课长的要职，想必也是上层看中了他的才能吧。可能也正因如此，他好像不怎么来这种地方。看着他被女人围住，一边喝着酒一边坐立不安的样子，七郎都不禁好奇，像珠枝那样的战后派放荡女性怎么会想和这种男人结婚。

和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和他一起来的部下。这个名叫川口护的男人比他老道多了。川口已经四十有余，由于没有学历，上司还比自己年轻，作为一个财务课员肯定觉得不甘心吧。

在看到他那欲望深沉的大嘴和下垂的好色双眼时，七郎就决定先从这个男人下手。

因为一开始就打算装作是在店里偶然相遇的，所以七郎在与他们交换名片后，只聊了些普通的话题，其他一字未提。

但七郎一直非常注意这两人投向女人的视线。

当看到川口护把一个颇为丰满的女人抱在大腿上、开始挑逗她晚礼服的胸口部位时，七郎不禁偷笑了起来。

女人终于也受不了他烦人的挑逗，起身走向洗手池。七郎追了上去，压低声音说：“晴美小姐，你是叫晴美吧？”

“有事吗？”

女人刚一回头，他就飞快得塞给她一万的钞票。

“这是什么意思？”

“是小费。”

“哎呀，这可不行……我在这儿不能收的。”女人可能以为七郎对自己有意思吧，搔首弄姿地做出一副可惜的表情。

“总之你先收下吧。还有，你想不想再赚九万？”

“一共……十万？”

七郎从第一印象就觉得这女人可以用钱驱使，而且看来他的第一印象完全正确，即使光线昏暗也能看出她双眼冒出贪婪的光。她贴近七郎的耳朵轻声问道：“和你做吗？”

“不。只要你给刚才那位客人做足全套服务就行了。让他完全拜倒在你的魅力之下，使他成为你的常客——就要这般浓密的服务。”

“哎呀……”七郎说得过于直白，晴美不禁愣住了，“你是想要我出卖肉体吗？”

“不，我是想买下你的爱情，不管那爱情是真是假，反正只要看上去像是真的就行了。”

“这么说，你是个爱情掮客了？”女人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熟知这行内幕的九鬼善司曾经轻蔑地说过，舞厅女郎就是高级娼妇。反正七郎也不想追舞厅女郎，反而能大胆地开口。

“你这么做是被那个人拜托了，还是想利用我做什么交易？”

“你就当作是交易好了。如果你不愿意，我就再去找其他的女人。反正这世上的女人多得是。”

自从隅田光一死了之后，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自己的想法开始越来越像他了。无论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女人，如果他听到别人说出自己刚刚的台词，一年前的他肯定会反胃得想吐。

不过，一旦处于要完成一个巨大目的的立场上时，自己为了达成目的也变得不择手段了。

“还真是拿你没办法……我还从没见过你这么强硬的人。”晴美无奈地低语道。

“那你愿意做了？”

“我做。不过……”

七郎从口袋里拿出九万日元的支票，大大方方地塞到女人手里。

晴美或许在洗手间里确认了支票上的金额吧，等她回到席位上的时候，面对川口护的态度中就已经带着娼妇才有的腻人甜蜜了。

七郎一边看着晴美的媚态，一边观察伊达道美对一个叫玲子的女人投去的灼热视线，嘴角露出冷冷的微笑。

诈骗这种犯罪，只有在受害者一方存在某种疏忽、欲望或弱点时才能够成立。

鹤冈七郎这次的目标就是利用女人搞垮伊达道美和川口护。

身为大公司课长级别的人，在业界拥有一定的声望和地位，一定会经常受到客户的招待。这种时候他们可以自己选定场所，而挥霍公款的这帮人，用一部分公司的钱来吃喝玩乐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是所谓的女人，特别是风月场的女人，欲望是深不见底的。一旦迷上她们，无论给她们献上多么贵重的东西，都无法轻易让她们得到满足。

想用越发贵重的东西去博取对方的欢心，这种心情会逐渐滋养出使人犯罪的环境。七郎很敏锐地看穿了这点。

晴美也好，被拜托诱惑伊达道美的玲子也好，对她们接受的使命并不感到奇怪。

在日本，要想让大交易顺利进行，从古至今都离不开酒和女人。就算舞台从接待室变成了舞厅酒吧，在舞台上登场的女人的作用却没什么改变。

七郎、木岛、九鬼三个人轮流出入这家舞厅，细致观察这两个男人的变化。

不出一个星期，这两个男人就被女人俘虏了。

伊达道美也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坐立不安了。或许是因为在家里受够了妻子珠枝的压抑，有想发泄的情绪在里面，不过也确实让人感到他为了玲子愿意付出任何牺牲。

在确认这种变化之后，七郎才决定进入下一个步骤。

“伊达先生，这社会看似很大，其实很小啊。我听人说，您的夫人曾经在已经自杀的学生社长隅田光一经营的金融公司里工作过。”

一天，他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试探起伊达。对方吃了一惊，但为了掩饰自己的震惊，强挤出笑脸答道：“您听说了啊？毕竟战争结束后的那段时间，除非干黑市买卖，不然人人都得为了生活工作啊。”

“您说得是。夫人不仅年轻美貌，还十分聪明，在职场上风采非凡。我之前还常和社长谈起，说如果世道再安稳点的话，她一定会被个好男人相中，风光嫁人，成为贤妻。”

“那你当时是做什么的？”

“我和隅田君曾经是同学，关系不错，受他邀请在公司里当个干部。但之后由于意见不合，我就做了一段时间非正式职员。那段时间我和贵夫人很熟的。”

“是吗，还真是意想不到的缘分啊。”对方的声音中透露出妻管严的男人共通且独特的虚张声势的感觉，“如果您见到内人请不要告诉她我到舞厅来的事。之前不知如何，但她最近老是吃醋。”

“哈哈哈，这件事请不用担心。我们都是男人，怎么会做这么不识趣的事。”

效果十分明显。越是这种老实的男人，一旦开始堕落，速度可是惊人的。

七郎在心中嘲笑着——姑且让你继续做着美梦吧。

川口护对女人的沉迷更为严重。他已经没有足够的钱去舞厅了，只好通过九鬼善司向七郎提出借钱的事。

这正是七郎等待多时的良机。七郎把前来事务所拜访的川口护带到了附近的料理店。还没等喝上几杯酒，川口就拜托七郎帮忙了。

“鹤冈先生，你看怎么样？只要等到三月底就会发期末决算补贴了，在那之前能借我三万块钱吗？”

“只是这么点小钱啊？”七郎摆出名演员般的威严气质笑道。

“这么点小钱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迷上那个叫晴美的女人了吗？但盯上那个女人的可不止你一人。我认识的一个年轻实业家也早就看上她了。只不过他现在因为工作关系到九州出差，最近才没怎么去舞厅。”

这当然是毫无根据的赤裸裸的谎言，但对方却完全相信了这个谎言，急得脸色都变了.。

男人的嫉妒心有时甚至比女人的还要强烈，七郎一眼就看穿此时对方心中肆虐的狂澜。

“我不会说追女人不好。就连我现在也是，一到晚上就脚底发痒，忍不住想去。只不过，女人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光说那个舞厅里吧，不是有很多其他的好女人吗？你要不还是从中物色一个比较合适的人吧？”

“我会……考虑考虑……”他恋恋不舍地说，一脸烦恼的苦涩表情。

缓缓举起酒杯的七郎看出这是抛出撒手锏的最佳时机。

“世上还真有这么奇怪的事啊。像您这般地位的人还会烦恼几个小钱的事儿，我可真是想不明白。”

虽然七郎只是自言自语般念叨的样子，对方却突然像是被抽打一般猛地抬起头来，问：“鹤冈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像您这样有地位的人，只要和公司外的人稍一联手，就根本无须担心钱的问题了。当然，如果是那种谁都能一眼看出来的方法，我也不会说出来……要我说，因为挪用公款被捕的人真是傻瓜，是比智力水平一般的人都要笨上几级的傻子。”

一瞬间，席间出现了微妙的沉默。但下一秒，察觉到七郎话中深意的川口护立马探出身去，非常认真地问道：“鹤冈先生……我就近这里问一下……是什么样的方法？”

即使因为诱惑而动心，川口护还残留着良心和自保意识。如果在这里引诱他犯罪的话，他肯定会铁青着脸逃跑的。

七郎凭直觉猜到了这点，所以他并没有亮出真正的撒手锏。

“我刚才嘴快，说得极端了点。实话实说，这个方法不会让你的公司损失一分钱。当然，也不会构成贪污罪，硬要说的话可能算渎职，但恐怕也不成问题。”七郎不紧不慢地说。

“那到底是什么方法呢？”对方好像也放下心来，同时开始双眼放光，语调也急促了。

“很简单。现在我这边有好几个想要融资的项目，都是期票贴现的，条件是每天五十钱——这是现在市面上的利息。”

“然后呢？”

“接下来的话吗，就是班门弄斧了。期票不是有背书嘛，每当期票从A到B、从B到C、从C到D这么流通的时候，都要在期票背面写上名字，这也是为了防止期票无法兑现时找不到支付责任人。所以，如果有帝国通运的背书的话，银行也会认定是真的期票吧。”

“确实。”

“那您那儿每天写背书的期票有多少张呢？”

“多的时候一天会有将近一百张吧。平均下来的话，大约是每天四十张左右。”

“那是一张一张对着发票才盖章的吗？”

“董事和部长们都很忙，只顾得上盖章而已。不过课长倒是会一张一张地过目。”

“这样的话，就不得不说服伊达先生才行了呢。”七郎故作轻淡地说了一句，“总之，我的建议是这样的，我把金融生意上收取的期票交给您，您把它们跟其他的期票混在一起，弄上帝国通运的背书，再拿给我。贵公司的交易银行必然会为这背书按照每日二钱六厘的银行利息贴现，这样就可以产生每天四十七钱四厘的利息差。其中的三十钱分给您，我则拿剩下的那部分。这样一来，只要这些期票能够按时兑换成现金，就绝对不会给您造成任何麻烦。”

“原来如此……”川口护点点头，“说起来，银行在要求保障期票兑现时，会以提供信用费的形式要求收取每天几厘的利息吧。你的方法就是和这个同理，卖的是帝国通运的信用对吧？”

“是的。”

“不过，如果期票无法按时兑现的话，会变成由我们公司承担支付义务，这方面不会出问题吗？”

“我也是个生意人，什么期票才安全、什么公司可能会拒付期票，这都能马上看出来，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我得考虑一下，明天——不，后天，我再给你答复……”

川口护的语气显得不是那么底气十足，但此时七郎已经确信成功率有百分之九十了。

第二天，不知道川口护怎么和伊达道美说的，总之两人来到了七郎的事务所，最终接受了这个条件。

如此便正中七郎的下怀，于是他利用手头的资金不断地贴现期票，再转给川口护。即使在银行看来都不愿理会的公司期票，只要有帝国通运的背书，在金融界都会被当作是帝国通运发行的期票来看待。所以即使不拿去银行，也能马上按每天七钱的利息贴现，七郎也能赚到每天十钱左右的利息差。

这样一来，伊达道美和川口护暂时都不用为游玩的经费担心了。但七郎不可能为这点收获而满足，他的真正目的在于将伊达道美逼上绝路。

约一个月后，七郎在之前就准备好的期票印刷用纸上盖上伪造的帝国通运社长的签名和印章，开始将其流通到市场上。

伪造的期票制作非常精巧，不会被马上发现。如果单张的面额过大的话，可能还需要确认真伪，但十万至二十万不等的金额，就可以依靠发行方帝国通运名的信用直接流通。

但是当支付日到来时，会发生别的问题。

在银行的存款有上千万的大公司，几乎不会发生无法支付期票的情况。

当然，如果被发现是伪造的话自然大事不妙，但七郎把真正的期票和伪造的进行了认真的对比，无论是用纸、印刷，还是署名、印章，都让他有不会暴露的危险。

不过帝国通运公司的账簿一定无法对上，只要伪造期票每进行一次兑现，那么公司银行账户上的存款就一定会减少一笔。

不过，帝国通运这么大的公司，光在东京就有几十个营业所，每月账面流通金额高达几亿甚至几十亿，账面对不上的原因是无法很快查出的。

更不用说，负责这件事的财务课长还沉迷酒色，谋求私欲，对这些事的调查自然会不上心。其内心的罪恶意识会对这种调查产生不小的抵触心理。

在接下来的十个月时间里，七郎利用伪造期票从帝国通运处吸取来的金额达到了三千五百万日元。对鹿岛诠藏所作出的良心般的小小服务，和花在川口护与伊达道美身上的鱼饵，与这巨大的收益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在三月的危机中，一部分中小企业无法避免破产。”

这是这一年三月一日，大藏大臣池田勇人在国会上所做的发言。

这句话被当作比“穷人就该吃麦子”还过分的言论，受到社会的严厉批判，但现实情况却更加严重。

日本的国力和生产力已经渐渐显出恢复的态势，但这种余波却未涉及中小企业。在战后四年的时间里，中小企业好不容易维持下来，可以说多亏了黑市交易，但随着对隐藏物资的限制越发严格，警察的能力也得到进一步的强化，那种一掷千金般的赚钱方式已经变得不可能了。

正在此时，由于来自美国的至高命令，日本掀起一股强烈的征税旋风。就如同强迫好不容易久病初愈的人再次大量出血，破产、倒闭的企业一家接一家，遭到拒付的期票也越来越多。民间信贷的利息再一次大幅上扬。

人们不得不把柏青哥和自行车竞赛作为一时的娱乐来忘却烦恼，在名古屋市一角开张的柏青哥店立即席卷了全国。即使政府开始发现一千日元面值的钞票，人们也没多少机会看到圣德太子，而柏青哥这种能用小资本进行投机行为的娱乐便成了唯一可以抚慰大众的游戏。

在此期间，七郎一步步地、切切实实地在金融业站稳了脚跟。单凭他拿到的期票利息差，就可以使他不用操心经费和生活费，而伪造期票的收益更是达到了前者的数十倍。

三月下旬的一天，他在三越本店偶然遇见了成为伊达道美妻子的珠枝。他想给绫香买一枚钻石戒指，就来到了首饰柜台，结果看到了在柜台左挑右选的珠枝。

对于这意想不到的相遇，七郎不禁挑起了嘴角。

他没有走近，而是先在远处观察了一番。无论是她身着的和服、还是鳄鱼皮的手提包，从头到脚都显露出了她目前生活的奢侈。

七郎拼命忍住恶魔般的微笑，慢慢靠近珠枝。

“真是难得啊。”

“啊……鹤冈先生。”

珠枝回过头来看到七郎，声音不禁有些颤抖。她的视线瞬间把七郎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想必是从七郎的服装来判断他现在的经济状况吧，真不愧是她。

“来买东西？”

“是的，准备买这个。”

之前都犹豫不决的珠枝在这个瞬间爆发出了虚荣心，指着一个戒指，从手提包中取出一大沓千元面值的钞票，从中数出五十一张递给店员。

“看来你现在经济状况不错嘛。”

“我丈夫是个股票天才，每月除了工资还能赚上十万左右呢。”

七郎忍不住想大笑。男人在得到无法上台面的不正当收入时，通常会骗不熟悉经济状况的妻子说是股票赚的，但要想在股票上得到收益，无论是买还是卖，都必须是在股价剧烈浮动的时候才有可能。但现在股价整体低迷到了谷底，最多只有三四日元的动荡，是无法一个月赚到十万日元的。

“那还真是厉害啊。以前就觉得你相貌出众，总有一天能嫁个好人家的。”七郎说着，指着橱窗中标价十一万五千日元的钻石戒指，对店员说，“给我拿这个。”

珠枝瞬间瞪大了双眼。

女人这种生物，就算是对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也会根据相貌、穿着、饰物等与自己作对比，从而产生优越感或自卑感。

可以很轻易地想象，就在这一瞬间，珠枝对未曾谋面的七郎的情人燃起了烈烈的嫉妒之火。

在他从包中取出大沓钞票数的时候，珠枝有些吊着嗓子般问道：“是送人的礼物吗？”

“这个嘛……对了，要不要一起喝杯茶？”

“好啊。”

七郎这时模糊地想，女人会被钻石的光芒蒙蔽双眼，真是跟《金色夜叉》的描写一样，是不变的真理啊。

二人走出三越，来到了对面的咖啡店坐下。

“这段时间你在干什么？”珠枝抬起双眼，用有些谄媚的语气问七郎。

“发生了那种事，也不能回到大学，但也不能写份假的履历进公司就职。所以我干脆一个人干起了金融业，日子总算能过得下去。”

“啊，是这样啊。”珠枝嘴角弯曲，露出轻蔑的笑容。她的脸上又浮现出了优越感。

“你的丈夫是干什么的？”

“帝国通运总社的财务课长。他才三十出头就已经坐到这个位置了，将来肯定会成为董事的。就连高层都说他计算之快、对经济界的洞察力之强是天才级别的。”

七郎并没有被女人炫耀的话语欺骗，他早就把伊达道美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他之所以会这么年轻就被提拔到这个位置，是因为成了社长的女婿。但是社长的女儿在和他结婚后一直身体不好，未能生育，两年左右就得了胰腺癌去世了。

社长当初应该也是看中了这个人的才能才把女儿嫁给他的，但也不能因为女儿生病去世就马上把人家从位子上赶下去。珠枝虽说是第二任妻子，但和几乎算得上是初婚的男人结婚，应该也满足了，但她一定是在外虚荣好面子，对内则不停地向丈夫表示不平和不满。

“那真是太好了，恭喜你。我还真想和你丈夫见一面呢。”

“不过他和你完全不是一种性格的人。如果是资金运转不良的小公司就算了，他应该照顾不到你的生意。”

“哎呀，我们俩应该是天壤之别了。还是希望你家那位多靠股票赚钱，然后给你买些凯迪拉克或是克莱斯勒吧。”

“你也快找份正经的工作吧。”

珠枝自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她这一句无心之言却刺激到了七郎。社会上有不少人在无意之中会随口说出藏有危险利刺的话语，珠枝也是其中一位。

而这个女人的误算，就在于没有看清七郎的本性，两度对他说出刺激性的言语。

七郎在这个场合脸色当然没有丝毫改变，而是又聊了些不痛不痒的话题。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很自然地问：“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你有私家车了？”

“虽然买不起克莱斯勒那样的高档车，但还是买了辆二手福特。如果坐电车跑来跑去的话，太花费时间，根本无法好好工作。”

“不用了，我搭出租车回去。”她的眼中充满了愤怒的神色，那张脸好像在说，连放高利贷的都开上了私家车，自家却没有。

与珠枝告别后，七郎朝三越后面的停车场走去。此时的他已经有了胜利的确信感。

那个女人今晚肯定会不依不饶地缠着丈夫吧。她一定会想从丈夫那儿得到更多的钱，也会想换一枚更大的钻戒吧，还可能吵着要他在股票上多赚些，至少要买辆克莱斯勒。

只要让伊达道美尝到有毒的甜头，并继续让不明的赤字持续下去的话，他将毫无疑问地越陷越深……

七郎一路开到小纲町附近，在那附近停下车，买了包烟。

他的动作看上去十分自然，但其实他正远眺着对面的某个四层建筑，扬起嘴角。

这座建筑的一楼是信浓银行的东京支行，三楼和四楼是常阳精工的本社。

一位友人在这里工作，七郎曾经造访过几次。由于那时对公司的印象很好，所以他很喜欢这里。

为了完成花费半年呕心沥血、精心策划出来的大犯罪行动，这幢建筑是再好不过的舞台了。

他点上烟，再次踩下油门。这次，他来到了位于新宿歌舞伎町的太田洋助家。

经过曲折的狭窄小路，他在一座歇业商铺的二层住宅前停下，正好一个没有手指的高个儿男人打开前面的玻璃门走了出来。

“请问太田君，或是大姐在吗？”

“你是哪位？”男人目光一凛，看来是从七郎坚毅的外貌和问话中看出他不是个寻常人吧。

“只要说是鹤冈，他们就会明白的。”

“请稍等。”

男人进屋了一会儿，又马上出来了，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说：“大哥虽然不在家，但大姐在。请进。”

“打扰了。”

七郎点点头，走了进去。横梁上悬挂着像是油屋一家的人送来的匾额。一层有一间六榻榻米的房间、一间四个半榻榻米的房间，但没有见到定子。

“请上楼。”

“嗯。”

他走上楼去，是两个连在一起的房间，一个四榻榻米一个六榻榻米。定子在六榻榻米的那间里铺着被子，半裸着身体横躺着。

看见七郎吃惊的样子，她连乳房都不遮掩就坐了起来，点上烟说：“我正让人给文身呢，这副样子别见怪啊。”

“我打扰了吧？”

“没事。太痛了，我正想要休息一会儿，你来得刚好。”

她故意衣不蔽体可能是因为正在文身，但总感觉另有意图。

之前她做出的诱惑由于转到了钱的话题，被打断了。七郎之所以受她诱惑，可以说是他非常需要太田洋助的帮助，和太田的老婆保持关系会很不妙，所以他连定子的肌肤都没有触碰到。

“我想拜托你帮我召集之前说过的五十个人……今后想在每个周六召集，十二点之前要到齐，直到两点都没有事情的话就可以解散。没有事情的话，一天的报酬是五百日元……有事情的话，一千日元，怎么样？”

“这么多钱足够了。衣服要穿西装吗？”

“是的。最好是像普通上班族的样子……我需要很多长得像这样的人。”

“我知道了。这件事马上就可以让人去准备。你如果没有要事的话，不如再等一等吧？等文完了，我们再好好谈谈。”

扔掉香烟，定子再次趴下。虽然她的手臂上已有她在有乐町时代别称的“樱花”文身，但这次她为了大姐头的身份，又在背上文身了。

那是两头龙呼风唤雨、在云中翻腾飞跃的图案，但七郎没有嘲笑那份无知。珠枝会对钻石双眼放光，这个女人会忍受着这般疼痛，其实都是一种变相的虚荣心。此时的他在心中感叹，没有比女人的虚荣心更可怕的东西了。

1. 日本的财政年度是按每年四月到翌年三月底计算的。

2. 当时的千元钞票上印的是历史人物圣德太子。

完全犯罪

木岛和九鬼这时也已经打出了金融业者的招牌，但其实是成了金融掮客。

这种生意事实上和黑市物资掮客没有多大区别。他们一方面找出缺钱的人，一方面找出资金富足、在寻找适当的融资手段的人，然后等生意成立时，再收取一些手续费。

所以他们的资本也就是一张嘴，还有就是勉强够打扮得体的钱、获取他人信任的风度和必要的交际手腕——也就足够了。对于七郎来说，拥有能扮演好这种角色的心腹是非常必要的。他每一次犯罪都要在这种角色上投入巨大的资金，也是由于他做出了和隅田光一完全不同的计算。

比如说，在光一的笔记中有这么一段话——

“无关利害的友情、爱情、自我牺牲——世上是不可能存在这些东西的。好比人们虽然称赞特攻队的精神，但那只是在战争的魔力下产生的集体催眠术的作用罢了。世人会轻蔑地说特攻被废，但这是从催眠术中醒过来的人们的自然行为。男人也好，女人也好，都会为了诱饵而动。而在和平年代，黄金是最好的诱饵。”

确实，九鬼和木岛现在无条件地服从七郎的命令。这是在之前的太阳俱乐部时期都未曾见过的忠心表现。

这次能找出想借款一亿日元的新阳汽船公司，也是木岛良助的功劳。

“这次能入手三千万。都下了这么多功夫演戏，连这个数字都收不到的话不划算。不过如果还想要剩下的七千万，则可能会引火上身。”

“我明白了。不过是什么计划呢？”

“三天前，有个叫木下雄次郎的男人住进了帝国宾馆。他是日本造船的董事。”

“这也是和上次一样捏造的人物吧？”

这段时间他们可以说是有了不言而喻的默契，只是听到这里，木岛就露出了微笑。

日本的造船业虽然尚未从战后的不景气恢复过来，但日本造船在神户和长崎拥有巨大的造船厂，它常年的技术传统不仅限于船只，还包括了重型机械的制造。可以说，日本造船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就像之前隅田光一曾预言过的，等到日本的重工业复活之时，这种公司会作为优良公司的最右翼，显示出不落后于战前的迅速发展之貌。

七郎像是要打断良助的话一般说道：“其实，船只公司和造船公司可以算是一个族谱上的，所以并不怎么想让它们凑到一起，但好在由于这次的开除令，战争中的大人物大都退居幕后了。现在就算是大企业，董事里面也掺杂着些颇为微妙的人。他们就像是酒吧里的雇佣酒保，根本不会注意到我们的手法。”

“然后呢？”

“这次的事件，我是绝对不能抛头露面的。我必须站在善意第三方的立场上，否则无法收拾局面。”

“那我应该做什么呢？”

“你和新阳汽船的人喝喝酒，不经意地问问有没有人在日本造船的分店有熟人。”

“如果说没有呢？”

“那就迅速下手，在这周六就骗取一亿日元的期票。日本造船的话，在银行应该有一亿的信用额度。你就说听到了这样的消息，有日本造船的人能从银行按照普通的利息借出钱来，然后加上一定的中间利息差，就愿意贴现他们的期票。”

“确实，对日本造船来说，与其只是存钱在银行里，还不如赚点利息差更划算。”

良助虽然不及光一和七郎，但头脑也相当灵活，只凭几句话就明白了自己的角色和应该表演的台词。但即使他对七郎如此心悦诚服，也还是有一丝不安。

他皱着眉头问道：“可是，如果他们对日本造船的内部情况很了解怎么办？”

“那就再另找目标。过度深入容易受伤。”

木岛良助点点头：“我明白了。”

“木下雄次郎是东京的分店长，最近从神户的总公司调职到这边来了，毕竟东京的住宅形势严峻，所以在找到适当的房子前会住在宾馆。”

“是这样。那我怎么认识他比较好呢？”

“就在舞厅里吧。对方喝醉了酒，小声哼起高等学校的宿舍歌曲，于是你以为是某位高等学校的前辈，就搭话了。这个需要有证人看到，今天夜里就这么做吧。我马上给对方打电话。”

“然后呢？”

“如果感觉新阳汽船那边进展顺利的话，你就装作自然地对他们说日本造船的分店最近好像搬地方了，但不能明确说明地址是哪儿，要模模糊糊地说好像是在小纲町那一块。”

“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让他们把期票带过来的时间一定得是周六下午。今天是周二，所以还有四天的时间。如果他们急着要过来就不好了，无论找什么理由都必须拖到周六，比如分店长要回总公司，周六才能回来。”

“按照我现在对新阳汽船那群人的印象，他们一定会上钩的，只是一亿日元的金额太大了，就算那群人再怎么老好人，会相信初次见面的人、交给你那么多期票吗？”

“我会让他们相信我的，还会让他们丝毫不起疑心地主动献上期票。”

七郎自信满满地回答。

一小时后，在帝国宾馆的一个房间里，七郎对自称木下雄次郎的男人进行台词和演技指导。

这个男人也是七郎从某处找出来的一个人偶。

他臃肿的身体看上去颇有董事的范儿，五十多岁的年龄也很符合这个角色的设定。

“听好了，对方可是迫不及待需要融资的，而且新阳汽船还是刚成立不久的二流公司，日本造船则是一流公司中的一流，同为董事，你和对方董事的级别不同。对方是来借钱的，一定会觉得是来求人的，态度必然会放低。你只要表现出一种不怒自威的威严感就好。现在你把我当作新阳汽船的董事，先试一下第一次见面时该做出什么样子吧。”

男人点点头，在桌子对面站了起来。

“你就是新阳汽船的董事吗，来，请坐吧。”

“等等。说新阳汽船就好，不要加董事两个字，你也是个大公司的董事。区区的会计课长不可能一个人带着一亿的期票过来这种事，不用想也知道吧。”

七郎敏锐地指出每一处疏忽，进行指导，对方也点点头，顺从地按照他的指导进行了改正。“你就是新阳汽船的吗，来，这边请。”

“下面会交换名片。”七郎又加了句讲解，“对方当然会从口袋的钱包里掏出名片，但你可不能这么做。在桌子上或是抽屉里准备一个名片盒，不紧不慢地从那里拿出名片。”

“我知道了。”

“光说没有用，实际演练一下吧。”

男人起身走近书桌，拿来名片递给七郎：“我是分店长木下，请多关照，就此见过。”

“话太多了。”七郎又摇头打断了他，“‘就此见过’是多余的。你必须始终保持优势的地位，虽然不需要过度装出高傲的样子，但也没有必要照顾对方的心情。”

“我是分店长木下，请多关照。”

“好的。按常识来考虑，接下来会先来一段闲聊。不能在这个阶段露出破绽，要给对方留下你稳重、少言多行的性格印象。总之一定要注意不能多说，大部分只要说些‘啊’‘是啊’，‘嗯嗯’地点头应和下就行。这样对方就会变得焦虑起来，想尽快进入商谈阶段。这场胜负一定要在短时间内解决。”

“我懂的。”

“但是，对方一定会这么说——贵公司还真是努力勤勉啊，连周六下午都有这么多员工留下来工作吗？你会怎么回答？”

“哈，是啊。”

“你也动动脑子啊。”七郎敲了敲桌子，加重了语气，“如果这样一句话就行的话，我就不会刻意花这么多时间来排练这个了。你听好了——最初因为要大举赔偿，甚至还有谣言说我们的设施可能会被拖到菲律宾去，但现在形势大不一样了。多亏了总司令部的斡旋，批准我们建造两艘三万五千吨位的邮运船舶。为了准备工作，连我也不得不每周在总公司和东京之间往返两次——复述一遍！”

对方不紧不慢地点燃烟，把这段台词说了一遍。

“说得不够熟练。再来一遍。”

因为自己无法抛头露面，作为导演的七郎真是十分辛苦。

这个计划就像精密仪器一样，所有的演员都只知道自己出演的那一部分，如果告诉他们更多的事，就可能会在日后发生纰漏。但是若有一个齿轮或是一个螺丝出了问题，这个可以称之为完全犯罪的全盘计划就有立马崩溃的危险……而且，由于犯罪的性质，也无法让所有的演员全都在实际的舞台上进行彩排。

提高每个演员的个人演技是绝对必需的条件，像这样将部队分成几个部分，在固定的时刻将他们聚集到固定的场所，还必须取得伟大的战果，这也正体现出即是编剧家又是导演的七郎的苦心。

四天后的周六中午，陆续有人聚集到太田洋助的家中。

知道太田身份的邻居们都战战兢兢，以为要准备去打架生事，但聚集来的人们却都是些看上去人还不错，打扮也比较正派的人。

在他家中，太田洋助、定子和九鬼善司担当面试官。

“你不行，脸上有伤痕。”

“但是大哥，这是和片山组起冲突时受的伤……”

“少啰唆。今天不像往常，不需要威胁别人。”

“你也不行，左手的小拇指少了一截。”定子拿开嘴中吊着的烟，对另外一个男人说道。

“但是大姐，这是为了向头儿提意见才砍的。”

“先不管是什么理由，总之今天的活儿只有没受伤的人才能干得了。”

因为聚集的是和黑社会有关的人，会出现很多这样的人也是理所当然的。

九鬼比谁都清楚七郎计划的全貌。那是个异常大胆、也非常精密的计划。如果这个计划能顺利实施，那么他们几乎是胜券在握的。但是，即使是战争也会出现与预期不同的突发事件，从而导致大作战在一瞬间分出胜员。越是精妙的作战计划，越是缺乏适应这种中途变化的能力。

每次看到合格的人走上二楼集合的样子，不知为何，九鬼善司都会感觉自己像是准备袭击中途岛的航空母舰舰长。

“九鬼先生，这下已经有四十五人了。”太田洋助好不容易松了口气，点上烟，继续说，“还需要更多人吗？”

“为什么这么问？”

“再加上我和你，一共四十七人——这刚好是忠臣藏复仇武士的数目，不觉得是个好彩头吗？”

“好吧，那就到底为止吧。”

定子对还在门前的志愿者们大声说道：“人数够了，到此为止。”

善司给了洋助五万现金，离开他们家，马上给在事务所等待的七郎打去电话：“人数凑齐了。临时演员四十五人，再加上我和他两个人，一共四十七人，他说刚好是忠臣藏复仇武士的数目，是个好彩头。”

“哈哈哈，真像他会说的话。”七郎笑出声来。

听到电话里七郎的声音，善司非常吃惊。明明自己都这样忍不住微微颤抖，但七郎的声音却听起来毫无变化。

“饿着肚子是打不了仗的。你先去吃顿午饭，点些寿司什么的填饱肚子吧。”

“嗯，虽然我现在觉得喉咙堵得慌，什么都吃不下去。”

“害怕了吗？从刚才开始声音就一直在发抖啊。”

“没事……是兴奋得发抖。”善司强颜欢笑，但声音中完全没有笑意。

“那就一点三十分到四十分之间再给我打电话吧。”

挂了电话，善司才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心中意想不到的变化。

对于之前的隅田光一，虽然表面上一直尊称为社长，但心底总有对抗意识和竞争心理，也无法摆脱同为朋友的感觉。

但是他现在对于七郎的这种感情，却与对光一的完全不同。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把七郎的吩咐当作绝对的上级命令了。

恶——正是这种东西。光一的行动中多少残留有一丝善意，但贯穿七郎所有行动之中的，只有异常恐怖的恶念。

而且自己还渐渐屈服于这种魅力，还对他甚是崇拜。至于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连善司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回到洋助家中。在一楼茶水间里长方形火盆旁托腮坐着的定子一看到他的脸就皱起眉头问：“九鬼先生，你的脸色不好，没事吧？”

“我没事。”

“我给你注射一下吧。”说着，定子从火盆的抽屉里取出了注射器和安瓿。

“这是什么？”

“菲洛本。”

若在之前，善司只要一听到这可怕的兴奋剂的名字就会跳起来飞奔而逃，但在不得不面对这场大胆的出击战时，只有借助药物的力量来平复心情了吧。

一点三十分，善司再次给七郎打去电话。

“这边已经全部准备好了。你们马上出发。”七郎的指令简短而精确。

“是，我们马上出发。”

不知是不是菲洛本的作用，善司如今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感觉。他曾经听说特攻队的飞行员在出发前都会注射这种药物，现在的他认为这个传闻是真的了。

回到洋助家中，他冷冷地说：“出发吧。”

洋助朝着二楼大声吼道：“喂，小子们，要出阵了。”

“亲爱的，等等。”定子把打火石按在洋助的肩头，鼓励道，“一定要赢啊。”

洋助心情大好，仿佛自己成了大石内藏助。一走出家门，他就小声哼起了调子：“既然出门时，立下誓言，必大胜而归，就一定要把期票都给骗到手……”

“嘘！”善司慌忙制止了他。

一群人分别坐上十辆车，奔向日本桥小纲町。他们早就调查清楚，在周六的这个时刻，常阳精工的公司里只会剩下一个警卫员和两个值夜班的员工。

他们在这座四层建筑的入口处停下车，点完人数，九鬼善司便率领一行人走上楼去。一打开三楼的公司大门，在角落里下将棋的两个男人站了起来。

“请问有什么事？”

善司拿出准备好的假名片和搜查令，严肃地说：“我们是日本桥税务署的，来调查你们公司。”

“那我们和社长联系一下……”

“现在不允许这么做。你们先待在那边。”

他们把警卫员和两位社员赶进小接待室，善司一抬下巴、朝大家示意。

按照之前的命令，四十五个临时演员就各自找个办公桌坐下，开始翻看账簿或是拨弄算盘。

善司则跑到楼下，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把“常阳精工股份公司”的牌子换成了自己准备好的“日本造船股份公司东京分店”。

此时是下午两点零三分。

说到日本造船，那可是天下闻名的大公司。但是，它架空的东京分店就这样在一瞬间登场，持续了数小时的寿命。

这确实是令人惊奇的绝技。花费七郎心血的这场犯罪，只能形容为令世人震惊的大魔术了。

七分钟之后的两点十分，自称为木下雄次郎的男人和一位看上去像是事务员的年轻女性一起乘车来到现场。

男人看到刚换上的“日本造船股份公司东京分店”的招牌，嘴角露出十分狡诈的笑容。

“干得不错啊，你。”

他对站在入口处的九鬼善司说道，口气就像一个大公司的董事般大度、从容。

善司本来就有些焦躁，听到他这句话，内心忽然觉得有些火大。对身为同伙的自己用不着摆这么大的架子吧——他这么想着，忽然注意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就把自己的怒火压了下去。

这个男人是演员，而且刚刚走上花道。

就以中村吉右卫门为例，据说当他扮演一个江户商人的时候，即使在休息室也会亲切地与人打招呼，但当他扮演武士时，却昂首挺胸、一副傲然蔑视旁人的样子。

作为著名演员，这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但能把这个男人调教到这个程度的鹤冈七郎，确实是个有着出众才能的导演啊。

他礼貌地鞠了一躬，说：“分店长，您辛苦了。这边请，我来为您带路。”说着，他先行走上楼梯。

但是，当木下来到三楼时，指着玻璃门皱着眉头说：“这可不行啊。”

“啊！”

善司顿时脸色铁青。玻璃上用金色文字刻着“常阳精工股份公司”几个字。

如果新阳汽船的董事看到了这行字，这场精密的完全犯罪就有在一瞬间瓦解的危险。

“其实鹤冈君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用硬纸板紧急处理一下吧。”

“是……”

虽然这样一来就不好看了，但毕竟不可能把整块玻璃都换掉。

善司看着女子接过硬纸板贴在门上，在心里佩服到七郎细致入微的考虑和细心。

楼下的银行和这家公司毫无关系，但银行这块招牌会给人，特别是给事业家一种绝对的信赖感。即使是和银行处在同一栋楼里，也可以给对方很强的信赖感。

而且，对于值夜班的社员们而言，税务署的现身只会让他们感到害怕，完全没有引起他们的疑心。

即使被关在小接待室里的他们偷看到了办公室当中的样子，也只能看到四十五个临时演员翻查账簿、拨动算盘的样子，会认为他们是在认真履行职务吧。

但是对不久就要到访新阳汽船的董事们而言，他们则是一群在周六下午还加班、忙碌工作的日本造船的社员们。

位于银行上方的事务所，事务所中的这一大群人——谁都无法识破这是为了骗取一亿日元期票而设计的豪华舞台。

九鬼善司在看到硬纸板贴好之后，也好不容易放下心来。

“大家都很卖力嘛。”假分店长走进事务所，环顾了一圈装出繁忙模样的众人，满意地说道，“派一个人去前台接待，她是负责端茶倒水的。”

和他一起来的女子从包中拿出电热水器、一套茶具和红茶，在办公室的一个角落里开始布置起来。

鹤冈七郎这位导演连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都没有漏掉。

假分店长走进里面的社长室，在桌子后面的转椅上缓缓坐下，点燃了一支烟。

看来他被七郎好好指导了一番作为董事的演技，就连坐在椅子上的感觉也像是长年坐着的人的模样。相貌也好，服装也好，还有那沉着冷静的样子，无论九鬼善司怎么观察、怎么想挑刺，都找不出一点毛病来。

“客人应该在两点二十分左右到达。都准备好了吧？”

“是的，全部准备妥当。分店长，希望这场交易能进展顺利。”

九鬼善司在这个瞬间，也不禁想向神明——不，想向恶魔祈祷这次计划能够成功。

这场大型犯罪按照精密仪器一般的确切、毫无偏差地进行着。

但是，无论是什么样的战争、什么样的犯罪，都伴随着因突发事件而导致精密细致的计划受到破坏、遭受未曾预想的败北的危险。

比如说，如果有某个日本造船的社员偶然在此时经过这栋建筑，看到了这块招牌的话……

之前，他曾经说出过这样的不安，但七郎却笑着回答道：“怎么可能，没事的。就算有这么个人发现了，恐怕也不会立马想到要去报警吧。只是两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只要在这段时间里能够坚持下来，那就是我们的胜利。”

但善司的神经并不像七郎那么坚韧，就算是只有万万分之一失败的可能性，也会让他非常不安。

当他用手帕擦拭额头的汗珠时，太田洋助走近他，抬起下巴示意了下里面的房间，说：“那演员挺不错的嘛。”

“岂止啊，都算是不错的导演了。”

可能是菲洛本的效果渐渐淡去了吧，九鬼善司的心中又升起了新的恐惧。

两点二十五分——

一辆高级轿车在建筑物前停下，从里面走出四个男人。

四人分别是新阳汽船的稻垣雷造专务、财务部长酒井嘉德、木岛良助，以及把新阳汽船介绍给木岛的金融掮客今泉昌男。

“是这儿吧？”稻垣专务转头问良助。

“听说是这里的三楼和四楼……信浓银行东京支行是在这边……入口好像是在这儿。”

看着仅在二十分钟前换上的招牌，其他三人点了点头。

木岛良助的每一句台词和演技都是经过严密的计算、练习出来的。

当时的东京，这种建筑的工程进展缓慢，四处可见空袭留下的痕迹。而几乎毫发无伤的建筑则被进驻军牢牢霸占着。所以即使说是一流公司的东京分店，会是这点规模也毫不奇怪。

四人相继走上楼梯，来到三楼。

良助最先推开贴着硬纸板的玻璃门，小声问道：“这里是日本造船吗？”

虽说是小声，但其他三人就在他身后，自然听见了他的问话。

“是的。请问您是？”

“我是木岛良助，能否麻烦您告诉分店长，说我带新阳汽船的干部们过来了么？”

“请稍等。”前台的男人快步走进里面的房间。

在这期间，三个人目睹了这间办公室里的场景。在太田洋助的监督和鼓励下，四十五个临时演员奋力翻看账簿、拨动算盘，表现出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虽然其中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到底在计算些什么，但就算把这个真相在这时告诉那三人，想必他们也不会相信吧。

不久，负责接待的男人就回来了。他礼貌地说：“请进，恭候多时了。”

木岛良助一行人被领着横穿过办公室，走进里面的房间。

假分店长正点着Lucky Strike的香烟，手头上翻着看不懂的文件。虽然他可能连文件中的一字一行都看不懂，但小声嘀咕“GHQ态度竟软化至此吗”的样子看上去很是懂行。

良助说道：“木下先生，这些是新阳汽船的诸位。”

木下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说：“啊，请那边坐。”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名片盒，手指着旁边的沙发。

今泉昌男和良助今天上午十点去帝国宾馆拜访过他，所以认识木下。其他的两人与他虽是第一次见面，但在一旁敏锐地观察他们表情的良助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三人却完全被这个大魔术迷惑了，没有任何疑惑。

当初次见面的人互相打招呼的时候，红茶就端上来了。

“贵公司真忙啊……周六总是有这么多人加班吗？”

“最初因为要大举赔偿，甚至还有谣言说我们的设施可能会被拖到菲律宾去……”

这也是一字一句被七郎灌输、磨炼出来的台词。他已经完全掌握了台词，说得十分顺畅得体。

“最近美苏之间的情况也很微妙……恐怕在不久的将来，朝鲜半岛的三十八度线附近会爆发冲突吧。”

假董事向后仰去，背靠在沙发上，看了眼手表。

这种态度明显表现出了这样一种信息：我也很忙，国际问题就差不多谈到这儿，赶快进入正题吧。

稻垣专务也配合地向前探出身去，说：“其实，关于这个期票，能否请贵公司帮忙背书贴现呢？”

“一亿日元，你们同意按照木岛和今泉的条件来办对吧？好的。”

稻垣专务终于卸下重担似的松了口气。他把一直小心翼翼地夹在腋下的包取下，从中拿出十张写着一千万面额的期票，递给木下说“麻烦您了”，还深深鞠了一躬。

“我收下了。今天银行不营业，无法工作，还得请你们等到下周一。我们会在上午进行确认，若没有问题，就马上把银行开出的支票给你们。嗯……那就还是两点左右，请你们再来一次吧。在那之前，你们先收着存条吧……”

“不用了。真是太麻烦您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掉入陷阱的稻垣专务不停地鞠躬敬礼。

接下来他们还就具体细节进行了商谈，在这个部分自然不可能出现漏洞。

新阳汽船方的三人都一副完全放心了的样子和木岛良助一起回去了。除了付谢礼的钱之外，作为董事，理所当然要举办一场慰劳宴。

三点四十二分——等到周围都没有路人时，九鬼善司又悄悄把招牌换了回去。

剩下就是撤退阶段。他们取下贴在玻璃门上的纸板，收拾好茶水的道具，账簿也都合上了，两个社员和警卫员终于从软禁状态中解放了出来。

“我们的工作结束了。转告你们社长，让他周一上午到日本桥税务署去一趟。”

留下郑重其事的最后台词，九鬼善司离开了战场。

两个社员在那之后慌张地到处打电话，但是社长去了川奈的高尔夫球场并在那边住一晚，专务又正在大阪出差。即使这两人在东京，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周一下午两点。稻垣专务和酒井部长按照约定再一次来到这里。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建筑物入口处的招牌已经截然不同了。而且三楼入口处的玻璃门也正巧开着，没有看到常阳精工的金色文字。

“我是新阳汽船的稻垣，想见你们的分店长。”

“唉……”负责接待的女子吃惊地睁大了双眼。

“你只要和木下先生一说他就会明白的。”稻垣专务态度强硬了一些。

“请稍等。”女子接过名片跑了进去，不一会儿就出来了。

“这边请。”

但是，当稻垣专务走近里面房间的时候，他也不禁愣住了。明明是同一栋楼、同样的房间，但人却不一样了……

“请问，谁是木下先生？”

“我就是木下雄次郎。”

故意使用了这位社长的名字，也是鹤冈七郎恶魔般的恶作剧之一。

“总之先请坐吧。”

说到新阳汽船，在实业界并不是毫无名气的公司。

木下社长虽然不明白对方是为何事造访，但毕竟来的是董事干部，礼节上还是做到位的。

稻垣在前天还坐过的沙发上坐下时，尚未认识到自己遭遇了诈骗这个冷酷且可怕的事实。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虽然非常混乱的头脑中能意识到这一点，但还是想不出问题出在哪儿……

红茶端了上来，但稻垣专务和酒井部长都没有拿起茶杯的气力了。

“请问你们有什么事？”

等了好半天都不见对方开口说话，等不下去的木下社长先开口了。

“是有关一亿日元期票的事情。”

“一亿日元的期票？”

“是的。前天我们交给了贵公司的木下先生，并约定今天两点，确认完毕后交付支票……”

木下社长也呆住了。说来也是，无论是谁，在听到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情时都会惊呆住的。

当然，他也听说了在周六下午，公司遭到了日本桥税务署的突击调查。于是今天上午他还慌慌张张地和会计师一起去了日本桥税务署。但对方却说完全没有这回事，令他不禁有一种遇上鬼的感觉。

但无论是多么聪明的人，都不可能把这个事件与稻垣专务所说的事在一瞬间联系起来看穿真相吧。

“不知道啊，我完全听不懂您说的。”木下社长摇着头。

“但是，这里是日本造船的东京分店吧？”

“日本造船？”

“是啊。你真的是木下先生吗？”

稻垣专务是因为极度的混乱和迷惑而不小心说出了这种话，但从一大早就十分烦躁的木下社长在听到这句话时终于忍不住发脾气了。

他发挥出被社员们成为“核弹爆发社长”的那股脾气，用拳头狠砸了下桌子，吼道：“你们到底干什么！是不是在做梦啊！”

“啊……”

“我们这可是常阳精工。楼下的招牌和入口的门上不都写得清清楚楚吗！刚才递给你们的名片上也印刷得明明白白，你们是看不懂日语吗？”

“这……”

“假设这楼的四层是日本造船的事务所，还可以笑着说你们弄错楼层了，但这怎么可能会把这个都弄错？日本造船的东京分店应该在丸之内的某个红砖瓦建筑中。这点小事，只要查下公司名簿，不、就连查下电话簿也用不了三分钟吧！”

“我们听说他们最近搬到这边来了。”

“我从战争时期起就在这栋建筑里、在这两层楼经营这个公司，已经六年了，根本没听过这回事！”

“专务……”酒井部长满脸煞白地用右手食指戳着左手中的名片。

常阳精工股份公司社长 木下雄次郎

稻垣雷造在看到名片上的这几个字时，也不禁浑身颤抖着跳了起来：“是诈骗！被骗走了一亿日元！”

“你们是想说我从你们那骗走了一亿日元的期票吗？那种蠢话你们随便说吧。如果有什么要说的去找警察！”木下社长站起身，按下桌上的按铃，对过来的女职员冷冷地说，“客人要回去了，好像是准备去东大医院。”

“失、失、失礼了。”

稻垣专务被酒井部长搀扶着走了出去，他们发现办公室里社员们的脸都完全不一样，玻璃门上的金色文字也确实是“常阳精工”……

他们走下台阶，来到入口处，当看到招牌时，稻垣专务摇摇晃晃地蹒跚了几步，跌倒在水泥地上。

他爬过马路滚进车里，用吐血般的声音说：“去日本桥警署……去报警……”

这个时刻，在这栋建筑物对面的咖啡店二楼，坐在窗边桌子旁的鹤冈七郎一边点燃香烟，一边露出胜利的笑容。

在这场大戏当中，他完全没有出场。

但这毕竟是他费尽心血的大型作战计划，他非常想亲眼看到胜利的瞬间。

董事异常悲惨的模样让他得到了无上的满足感。在之后开车回事务所的路上，七郎都抑制不住翻涌而上的笑意。

骗取一亿日元期票的大目标可说是完美达成了。

当新阳汽船的董事明白了自己遭遇到诈骗这一事实之后，局面开始进入新的阶段。

比如在这次世界大战中，虽然德军反复播放了占领斯大林格勒的消息，但在德军控制了大部分街道之后，激烈的巷战依旧在持续。而且在最后，德军反而被包围，由于极寒、饥饿和弹药不足，半数士兵死亡，半数被捕，结果加速了德国全面战败的步伐。

作为经历过这场战争的人，这次大战的教训深刻地印在七郎他们的大脑中。如果把骗取期票比作德军挺入市区的话，那么将期票换成现金、证明自己和犯罪毫无关系则是下一阶段的巷战。而且，如果不能在这个阶段取得胜利的话，那么斯大林格勒的悲剧就会重演，胜者和败者就会逆转，这也是必须从一开始就要做好的思想准备。

所以，在这天，当稻垣专务焦急万分地奔向日本桥警署时，木岛良助正摆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在银座新阳汽船的接待室里等候着。

如果期票能换成支票的话，那么他和今泉昌男就可以在这里拿到二十万日元的谢礼。对金融掮客来说这是理所应当的报酬，不过如果良助没有出现在这里的话，则会被认为事先知道诈骗计划，而被扣上犯罪同伙的嫌疑。

在接待室里，坐在良助对面的今泉昌男正看着手表，忍不住笑着说：“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拿到支票了吧。大概再过个二十分钟稻垣先生也就回来了。”

“是啊，如果这件事顺利的话，万事都会进展顺利的……我还真没想到这个交易能进行得这么顺利呢。真是多亏你了。”

良助礼貌地向对方低头致意。对方只是为了这二十万的谢礼而努力说服了这家公司的干部们，而自己则能得到这场诈骗收益的十分之一，计算下来，最少也有三百万。对良助而言，无论对这个男人致意多少次都不在话下。

过了大约十分钟，房间外面忽然变得喧闹起来。

“啊，看样子是回来了。比预计的还早呢。”今泉昌男收起脸上的表情，在烟灰缸里熄灭烟头，站起身来。但当他看到踢开房门闯进来的人时，不禁跳了起来。

两名看似刑警的警官瞪着双眼盯着两人，问：“是今泉昌男和木岛良助吧？”

“是……”

“马上跟我们去日本桥警署吧。”

“什、什、什么事？为什么？”良助故意摆出一副惊慌失措的狼狈相。

“你们心里清楚是什么事。具体等到了署里再谈吧。”

冰冷的手铐铐在了手腕上。良助之前也有过这种经历，那绝不是什么舒服的感觉。

两人被带到走廊上，一个年过五旬的男人紫青着脸、紧握拳头挡在他们面前。

是山中社长。他得知足以置公司于死地的巨额期票被诈骗了，情绪激动到了极点。他浑身颤抖着，一边喃喃着“你们……你们……”一边想要揍良助一拳。

幸好警察制止了他，两人从后门被带了出去，上了警车。

“出什么事了？到底出什么事了？”今泉昌男满脸毫无血色，贴着良助的耳边低语道。良助也只是摇摇头，回答：“不知道。我完全搞不清楚……”

到了日本桥警署后，良助和今泉昌男被分开，带到了熊谷经济主任的面前。

此时此刻的他正是个重要角色。此时就是他把接受鹤冈七郎指导的、演练数日的绝妙演技展现出来的时刻。

按照惯例，在问完住所姓名经历后，熊谷主任首先出击。

“你是太阳俱乐部的余党吧。明明引起了那么大的事件、给社会造成了那么大的麻烦，还没悔改吗？”

“这不是一码事吧。那个时候，如果隅田君没有自杀的话，债权者们能够再宽恕延期三个月支付本金的话，我们公司做空的那些股票就会因为股市崩盘而获得巨大利益。京桥警署的调查和事后的事实都证明了这点。因为社长没有坚持下去而导致失败是事实，但只要没有事业失败罪这一条罪状的话，我们就没有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看到熊谷主任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良助敏锐地继续说道：“我就是因为这件事被戴上手铐、带来这里的吗？”

“那倒不是，而是一亿日元期票的事。这件事你总知道吧？”

“你是说那些期票是伪造的吗？日本造船起诉了吗？”

“胡说什么！不要装糊涂了！”主任怒瞪双眼，拳头砸地桌子咚得一响，大声吼道：“那个分店长是假冒的。日本造船的分店不在那个地方。说，你是从哪儿找来那个假冒分店长的？”

“假冒的？木下先生吗？”良助先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睁大了眼睛，随后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主任，别开玩笑了。日本造船可是知名的大公司，它的分店长会住在帝国宾馆不是很正常的吗？木下先生明明就在那个分店长室里，哪里会是假冒的？”

对良助的调查进行了近三个小时，随着时间的流逝，主任的自信在逐渐丧失。

事实上，事件的搜查人员完全被那场世间惊奇的大魔术玩弄于股掌之间。

根据稻垣专务、木岛良助和今泉昌男分别的口供和对常阳精工的夜班员工的调查，直到当天夜里，他们才明白这个事件的性质。

虽说如此，也只是露出了一半真相而已。

金融犯罪本来就具有不起眼、隐蔽的特征。而且作为受害者，由于关系到公司自身稳定的信用问题，也尽量不想公开。

尽管这个事件完全没有出现在报纸上，但其办案规模很大，由东京地方检察厅和警视厅联合搜查。

联合搜查的中心人物是福永博正。他以昭和电工事件为起点、直至日后的陆运事件，在战后东京发生的所有经济案件中都发挥了重要作用，人称“魔鬼检察官”。

“这恐怕是日本犯罪史上最巧妙、性质最恶劣的高智商犯罪了。”在搜查会议上，福永检察官语气严厉地说道，“住在帝国宾馆、自称木下雄次郎的主犯在舞厅结识了木岛良助，然后经人介绍又认识了今泉昌男。他带着几十个部下闯入常阳精工的办公室，自称是税务署的调查人员，然后把招牌换成日本造船东京分店，骗取了一亿日元的期票。目前浮出水面的事实就是这些，但我不认为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日本桥警署的熊谷主任探身询问：“哪里还有疑点呢？”

“我也无法确定。当下的问题就在于要尽快逮捕自称木下雄次郎的那个男人，但我认为那个男人可能只是个傀儡。在这个事件背后应该隐藏着可以说是天才的主谋。他写好了全部剧本，给登场人物赋予各自的角色，让他们练习演技，自己则躲在舞台边上笑着观看整个事件……只要能查出这些期票是怎么流出、又是流向何处的话，就能揪出幕后的黑手吧。还真有这么可怕的天才啊。”

福永检察官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不愧是被称为东京地检头号能手的人物，他仅靠浮现在表面的现象，就在某种程度上看穿了事件的真相。

但目前恐怕还无法期待调查能有进一步的进展吧。而且，仅靠他冥想家一般缺乏说服力的这段话，也不可能改变搜查的大方向。

木岛良助和今泉昌男被拘留在日本桥警署十二天，无论问讯多么严厉，当局都没有找到能证明这两人是共犯的证据。

良助在第一次问讯时对熊谷主任展现的演技十分逼真。就连身经百战的熊谷主任，在第一次问讯结束后都不禁认为，这个男人是被异想天开的大戏给欺骗、还失去了二十万谢礼的可怜虫。

而且，和隅田光一一起被拘留在京桥署的经验，给了良助能够应付拘留所生活的自信和底气。即使被限制自由数日，也可以在拘留所尝到探视时带来的美食。即使多次遭到警方的问讯攻势，他也一次没有提到九鬼善司、太田洋助和鹤冈七郎的名字。只要在这个地方不出差错，他就不会陷入比这更糟的境地。

而今泉昌男一开始就对这场犯罪毫不知情。无论警方怎么逼问，都不可能获得有关这场犯罪的情报。

但福永检察官到最后都没有放弃对木岛良助怀疑。当到了无论如何都必须释放这两人的时候，熊谷主任前去向他报告，他挣扎了好几分钟，忽然瞪大双眼问：“隅田光一是真的死了吧？”

“您是说，其实那时在事务所被烧死的是替身，本人还活着，然后计划并实施了这次的犯罪吗？”

“不可能吧。”福永检察官否定了自己的妄想，用力摇着头，苦笑着说，“这种侦探小说般的想法是不可能成立的。只是，我从这次的犯罪里感到了一丝隅田光一的味道。当他还只是个学生的时候，我曾经作为东大刑法研讨会的讲师去授课，被他提过问题。问题是关于他设计出来的一个叫刑罚计量论的体系，那时我感到他真不愧是东大法学部创立以来的天才。说不定木岛在太阳俱乐部与隅田共事两年的时间里，接受了他的那种思想或是想法吧。如果木岛积极将这种思想利用到犯罪当中的话……从这种意义上来说，隅田光一这个男人还活着。”

“重生七次尚且欲行恶业吗……那我就再去调查一下木岛，但目前在我看来，他应该是清白的。调查估计已经无法展开了。”

福永检察官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他在释放令上签字，并盖下了印章。

木岛良助释放后的第二天，鹤冈七郎独自一人来到了新阳汽船的本社。

“我是来谈有关贵公司开出的总额一亿日元期票的事的。”

总务课长在接待室里听到七郎开门见山的这句话后，立刻颤抖起来。他慌忙冲出房间，把稻垣专务带了过来。

在这十天时间里，稻垣专务已经变得异常憔悴了。

当然，七郎并未直接见过他，只是在道路对面二楼的窗户瞅见他爬上车的样子而已。但只是和当时的印象一对比，就可以看出这位董事由于感到自己的责任而夜夜无法入眠，整个人足足瘦了八公斤。

“听说你要谈有关我们公司期票的事情，请问具体是什么事呢？”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如果是一般人，在看到对方这副模样时都会感到怜悯，或是受到良心的苛责，但七郎却完全没有这种情感。

“贵公司是开出了十张面额一千万、给日本造船贴现的期票吗？因为期票转到了我的手里，所以想跟您谈一谈这件事。”

“你手里？为什么？”稻垣专务的眼里顿时现出了愤怒、不安和放心的情感，目光闪烁不定。

“我做的是贴现期票的生意。十四号、也就是周二那天，有一位住在帝国宾馆的木下雄次郎先生打来电话，说要来谈生意。我也是做生意的，所以马上就过去了。”

“是这样。然后呢？”

“对方说是日本造船的东京分店长，是总公司最近派过来的，但尚未找到合适的住所，所以目前住在宾馆里。他想获得短期内四千万左右的资金融通，好像是第六天时必须贴现那么多期票，而能从银行得到的融资非常有限，无法申请到更多钱，只剩下这一种办法了。”

“那你呢？”

“我在期票金融上每个月可以融通一千万元左右，但说实话，四千万的金额确实超过我的能力了。但毕竟是大生意，有时根据情况需要向客户借钱来做，于是我就拜托他给我日本造船的期票。结果对方提出把金额相当的其他公司期票作为担保，经过一番交涉，最后他拿来了贵公司开出的一亿日元期票。”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十八号，周六那天，下午五点左右吧。前一天他就打来电话，约定好了时间，所以我就四处凑钱，好不容易凑齐了现金。幸好现在发行了千元面值的纸币，才不用抱着那么一大堆钱……”

“然后，你们的交易成立了？”

“是的。之前我接过贵公司的期票生意，虽然金额比较少，但对签名和印章等这些特征都进行了检查，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

“但是昨天晚上我和木岛良助君偶然在某舞厅碰面了。我和他直到去年为止都在一起工作……他一见到我，就说这次碰到了不得了的诈骗，吃了不少苦头。我就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结果我也吓得跳起来了。我作为担保收下的期票竟然是经过他的生意被骗取的那笔。”

“呃……”

“我也急忙和宾馆、警察等各处联系，在确认了木岛所说属实之后，就赶快到这儿来了。您看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在这个场合下，七郎必须作为彻头彻尾的善意第三方。

于是他一再放低态度，做出一副胆小者的样子，试探对方的反应，而稻垣专务可能也因为经历了那样的事件，态度非常谨慎。

“我们无法轻易回复。只不过，你希望怎么办呢？”

“我对贵公司的立场很是同情。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无条件地返还期票。只不过我的公司和贵公司不一样，对我而言，四千万是非常大的一笔钱。如果是我个人资金的话还算好，但大部分钱都是从客户那儿借来的，实在是很难融通。”

“所以你希望我们能付四千万买回期票吗？”

“我认为如果能这样的话是最好的……不过，我是真心想来好好商量的。我现在的生意好不容易才走上轨道，很快就能获得社会的信赖了，如果在这时被当作敲诈或是诈骗的共犯的话，实在太冤枉了。所以，如果贵公司有什么好的想法，请务必告诉我。”

“我知道了。但我不好独自下决定，等我们和社长讨论之后，再向您回复。”

虽然专务表面上故作镇静，但七郎十分清楚，对方的心中此时已激动万分。

从他所说的话来判断，即使七郎的行动会被责备不够小心，但无法在法律上被认定为犯罪。

七郎不仅是在语言上，就连每一个动作都十分小心地不去刺激对方。

不过，不知是经过这个事件后所有的人看起来都像是坏人了，还是毫无理由地本能察觉到这个男人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稻垣专务看着七郎的眼中充满了面对仇敌般的愤怒和憎恨。

但七郎对此毫不在意。

毕恭毕敬地行礼后，七郎走出他们公司，在心中想象事件之后的进展。

——看他刚才的样子，估计马上就会报警吧。这样反而更好，能更快决出胜负……

他完全不担心自己会在接受警察调查时露出马脚，不仅如此，这样还制造出自己生气的口实——善意的第三者前来商量，你们竟然闹到警察那儿去，算怎么回事！

他想象着警察找上门来的场景，沉浸在普通人无法理解的喜悦之中。

和七郎预料的一样，当天下午，日本桥警署的刑事就来到了他的事务所。

“有些事情想向您确认，能麻烦您到警署来一趟吗？”

可能是新宪法的精神终于贯彻到了下面的警官吧，要么就是上层的人还无法确认七郎的嫌疑，对方的态度非常有礼。

“是关于一亿日元期票的事情吗？我明明那么为他们着想、希望能私下解决问题，还特意去新阳汽船商量，他们却误解了，报警了吗？”七郎故作生气地这么一问，对方不禁露出难办的表情。看到这副表情，七郎就坚定了自信，认定之后的事态将按照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

“那您带了逮捕证吗？”

“不，不是那么正式的，而是希望您能自愿配合。负责人应该也是想向您确认一些当时的情况，希望能够有助于逮捕真凶。”

“好吧。那我就跟您去一趟。”

七郎把还没抽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他完全没有一丝害怕和不安的模样。

藤井隆子在听到警察来的时候想起了当年太阳俱乐部时的事，有点害怕，但看到七郎泰然自若的态度，也就渐渐冷静了下来。

在七郎正要下楼的时候，她小声问道：“事情好像挺严重的，不要紧吗？”

“当然不要紧。我们这边在法律上来说没有出任何问题。今天可能会弄到很晚，但明天应该能照常过来。”

这样，七郎反而从隆子的脸色看出，自己在面对警察时在态度和表情上没有什么变化的事实。

在日本桥警署，七郎接受了熊谷主任的问讯，但和木岛良助的时候不同，主任的态度要礼貌得多。

主任在接到新阳汽船的联络后，得知期票在七郎手中，便马上向福永检察官请示该如何行动，但就算是七郎也无法算到这一点。他只想到一开会就遭到大吼和责骂，结果在看到主任这副态度时，着实感到很诡异。

“就是说，你把这些期票作为担保，借给他四千万了对吧？你对他本人和期票都没抱有疑问？”

“因为船只公司和造船公司会有交易关系是很正常的事，如果是某个自称啤酒公司董事的人拿来船只公司的期票的话，我会觉得奇怪。但是按照那个男人的说明，这笔钱是为了建造一艘邮轮的事先付款，我觉得还挺合乎情理的。”

七郎先拿出在新阳汽船时的说明重复了一遍，但是主任抓住时机予以反击：“即使如此，像日本造船这样的一流大公司——这么说可能会让你有点不高兴——会说想向你这样的民间信贷借钱，你不觉得很不自然吗？”

“主任，好像是你不清楚经济界的实际情况。”七郎锐利地反击，“就算是在这日本桥到丸之内银座附近设立总社的公司，也因为这次的通货紧缩政策和税制改革，很多地方都内部经济拮据。就拿这附近的近藤制药来说吧，它在业界也算是屈指可数的大公司了，但他们却高利息借贷了六亿日元，现在是非常艰辛，上气不接下气的状态。无论是哪个公司，负责金融方面的董事、干部都非常辛苦。现在，别说是银行的董事了，就连负责贷款的干部不都每夜每夜地坐在招待席前，叫苦连天吗？但是银行也毕竟资金有限，有些事业公司自然会为了急需的资金而去找民间信贷。如果说这种状况是不自然的话，那应该是政治上的某种原因造成的吧。”

“这你倒说得是。”熊谷主任毕竟也是在这个警署负责经济案件的，所以并没有否定这种残酷的现状。“所以你就正式定下合同，借给了他四千万对吧？合同书呢？”

“我带来了。”

七郎从包中拿出文件递给主任。这当然是在法律上没有丝毫漏洞的合同书。如果合同书上的利息过高的话，则会像金森光藏和隅田光一那样因违反物价统制令而被立刻逮捕，但七郎不可能没注意到这一点。

如果说七郎要自己贴现这些期票的话，就可能遭到责问为什么不向新阳汽船方面确认，但这是作为借债人的担保收下的，这一做法无可厚非。只要已经从帝国宾馆消失的假冒董事不被逮捕，无法从他口中得出他和七郎的关系的话，在法律上来说他都算是善意的第三方，他去新阳汽船商量的行为也会被看作是善意的举动。

“那么，期票现在在哪儿呢？”

“我寄存在某个人手里了。因为我手头也没有那么多现金，必须得借钱，借了大概两千四百万。”

“向谁借的呢？”

“这个恕我无法奉告，这是商业机密。”七郎果断回答。

熊谷主任的脸色显得越发难看了。

熊谷主任中止了问讯，马上赶到东京地检向福永检察官报告。年近五十的检察官在听到报告后也不禁因兴奋而涨红了脸。

“主犯就是他吧？他既是隅田光一的好友，又在当初的公司里担任要职，很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学到了隅田的技巧。”

“我一开始也觉得他很可疑，所以就按照您所说的，尽量礼貌地抓住重点进行问讯，但他却没有一丝破绽。如果他能高利息借出钱的话，还能用违反统制令逮捕他，再一步步慢慢审问。”

“假设是他策划并完美导演了整个犯罪的话，他是不可能在这里出问题的。怎么样，是很精明的男人吗？”

“这个嘛，看上去倒是挺敦厚的。要提到东大出身的秀才，大都是满脸写着自己是聪明人般的家伙，但仅从外表来看的话，反倒感觉他不那么像是东大的秀才呢。”

福永检察官皱起了眉头。他此时想起了《唐宋狱官令》中的一句名言——“诸察狱之官，先备五听”。

察狱之官是指司法官，五听则是指注意观察受审人的嘴角、眼神、举动等，听从无声的天之启示的意思。这个纯东洋性的法的思想从他通过高等文官考试开始，就成为他终生的处世信条了。

如果自己直接面对鹤冈七郎进行问讯的话，至少能比熊谷主任看出更多的东西，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怎么样？你觉得能用什么嫌疑把这个男人送检吗？”

“没有，找不到任何理由。就算硬是把他送检了，我们也无法起诉。”

“确实无法起诉啊。先不论实际情况如何，只要有这份合同书，从法律上说他就是善意的第三方。如果想判他的话，要么只有全面修改期票法，要么从其他角度证明他和这次犯罪有关，没有其他路可走。”

“也就是说，他手里的期票是有效的吧。要想让期票无效，新阳汽船只有先寄存一亿日元的现金，然后提出审判吧。”

“是啊。公司方面不得不让这一亿日元待上几个月甚至几年，而且也只能在证明鹤冈的刑事责任时才能胜诉。这对原告而言是毫无益处的战争，而且搞不好还得白花诉讼费。”

“他自己倒是说如果能取回自己借出的四千万现金，就可以把期票还给新阳汽船。但是目前这些期票又转到了第三方手上，而且一旦到达期限，要付的钱就不止四千万了。”

“是的。公司要么忍痛付出四千万，要么等到最糟糕的情况时损失一亿，但这也很微妙啊。苦于资金运转的公司，是不可能长时间放着一亿日元不动的。”

福永检察官手扶着宽大的前额，呻吟了一阵。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无法指望新阳汽船采取任何行动。我们这次先故意放鹤冈七郎自由，也算得上良策。”

“您是说，让他自由行动，然后调查他的周边动向？”

“对。他如果真的是主谋的话，早就做好被拘留的心理准备了。如果得知自己的嫌疑洗清了的话，肯定会放心下来。人只要一放松警惕，就必定会露出马脚。假如他又和那个假董事接触的话，那就刚好让新阳汽船的人来认认，把他们一起逮捕。”

“如果他没有露出马脚呢？”

“熊谷君，对你说这种话可能是班门弄斧，但是犯罪者一定有弱点。自傲也好，虚荣心也好，都是弱点的表现。如果他真的是这个案件的主谋，肯定会因这次成功而骄傲自大，不久就会重复这种犯罪。但无论是多么厉害的天才，都不可能想出那么多新的手法，下一次一定会露出破绽的。我们现在只有等他自己失败了。”

“我明白了。”虽然这么说，但熊谷主任显得非常不甘心。“检察官，如此一来新宪法真是不方便。要是在以前，无论采取什么手段拷问都可以让他吐出真话。”

作为一名警察，他由于过度的兴奋和愤怒才口不择言，但听到这句话的福永检察官紧紧皱起了眉头。

“这么说就不对了。我们检察官说到底都应该按理办事。依靠武力来取得胜利是违反法律的基本精神的。比起九十九个人逃脱了法律制裁，我更害怕一个清白的人被问罪。”

这也是他的处世精神之一，但这一次，福永检察官也不禁对自己的言论产生了一丝怀疑。

这恐怕是源于他对战中派知识分子一直抱有的说不清的不安吧。

如果人们找不到战斗的意义，还必须不断面对死亡的命运，那么当他们把这种破坏性能量对准某处的话，会造成可怕的后果。如果是以暴力行为的形式发泄出来的话尚有对策，但如果是用智慧来挑战的话，以目前还不完善的法律制度很难防御。这是他一直担心的事。

至少这次的犯罪表映出他的担心正在变成现实。从这天开始，鹤冈七郎的名字就深深刻入了他的记忆中。

当天夜里七点左右，鹤冈七郎在做好笔录后被允许回家，但他敏锐的神经让他感觉到了些许不安。

他在走出警察署大门的时候，做好了至少要受到四十八小时监视的思想准备。即使新宪法开始施行，警方也有这么多时间进行调查。

即使只考虑到他和木岛之前的关系，能干的警察都必定会有所怀疑，但关于这一点却几乎没被追问，实在很令人费解。

最初问讯他的熊谷主任也中途离开，换成了比他没用多了的其他警官，这一点也让七郎感到不解。

他为了面对所有的追问和紧逼而准备的回答全都没有用上。原本应该是为完美的胜利感到喜悦的时刻，但此时他反而有了一种微妙的空虚感。

撇开所有的理性，七郎凭意识了解到——自由是警方的陷阱。警方说不定在他出来的这段时间搜查了事务所。想到这里，七郎开车赶回事务所。

电灯还亮着。吓了一跳的七郎走上楼梯，发现只有藤井隆子一人坐在里面。

隆子一看到七郎，马上就露出一副高兴的神色：“您回来了。真早呢。”

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我不是说了不用担心嘛。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来过吗？”

“没有……”

他再一次有些泄气。事务所和他离开之前一样，没有一丝变化。他环顾了一圈，叹了口气。

“都说了你可以回去的……”

“不过……我打算等到最后一班车的时间就回去的。”隆子的声音十分温柔，她的声音和态度都溢出一种母爱般的情感。

“那作为加班补贴，我得请你吃顿饭了。”

七郎罕见地有些消沉，他不想一个人待着。

邀上隆子，他开车来到大森。他们是第一次来到这个料理店，店员可能将两人误认作是情侣关系，把他们带到了别院的座席。

“你还在想着隅田？”拿起酒杯，七郎开口问道。这是个残酷的问题，但今晚的他就是有一种要和人进行极限对决的心情。

“不，完全不想。”隆子用力摇头。

“死去的人只会越发远去吗……不过不可思议的是，在他死后，我倒是越发无法忘记他了。我时不时会想，总感觉隅田的灵魂依附到自己身上了，这种感觉完全无法用道理去解释。”

“那人是个奇怪的偏执狂。但你——不，社长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变成偏执狂的人。”

“是吗？不过世间都认为偏执的好人比清醒的恶徒要好吧。”

“您为什么这么说？虽然世人一提到金融借贷者，就认为他们是会把病人的被子都拿走的没有血泪的人，但社长除了法律规定范围内的利息之外，不是什么都没有收取吗？”

“男人自有女人不懂的路。”七郎苦笑着回答。

隆子却瞪大眼睛坚定地说：“女人也有男人不懂的路。”

这真是谜一般的对话，但女人话语里的谜题往往暗含着爱的神秘。

“但你为什么……”

“您是想问我当时为什么会下决心和那个人一起殉死？如果一个女人想和某个男人一起生活却怎么都不能如愿时，就会想随便找个男人殉死。”

隆子的眼里闪烁着解开谜题的绚烂光芒。虽然和七郎的立场不一样，但她今晚也希望能和七郎进行极限的对决。

话说回来，今晚的隆子看上去美艳动人。她具有绫香身上看不到的清纯，还添上了一分妖艳，散发着神话中仙女般的魅力。

七郎忘我地抱住隆子，追寻着她的唇瓣。隆子则终于如愿以偿地以热烈又甜美的吻来回应……

或许是警察当局和检察厅经过深思熟虑采取的放长线钓大鱼的战术并未得到新阳汽船干部们的理解，又或许是七郎第二天投送的内容证明快递激怒了新阳汽船，他被警察叫去问话后的第三天，两位突如其来的访客来到了七郎的事务所。

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脸颊上有伤痕的男人，和一个二十五六岁一脸流氓样的青年，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

七郎马上反应过来，他们是新阳汽船派来的“打捞者”。

“我是高岛一家的加藤，你就是鹤冈七郎么？”

高岛一家是以浅草一带为地盘的黑道，最近有传闻说他们逐渐暴力化。这个男人应该是赞成暴力化的干部吧，他的声音阴气十足，沙哑得像是乌鸦的叫声。

“是的，我就是鹤冈七郎，您有什么事？”七郎直盯着对方的双眼，锐利地瞪了回去。

“事？你肯定明白是什么事，不过还是说一声吧。就是新阳汽船的期票。”

“哦，是那件事啊。那件事我已经正式和公司方面进行交涉，所以不需要中介人。还是说您有正式的委托书？”

“委托书？就是这个。”对方从口袋里掏出闪着黑色冷光的手枪。

这个瞬间七郎也不禁一惊。金钱会招来鲜血——这是英国的古老谚语，“打捞者”的工作时常伴随暴力也是常识，但亲自面对这种场面时，像他这般大胆无畏的男人也被吓到了。

“我们可是很清楚你骗取了那些期票。”对方低沉地威胁道，“我不喜欢啰啰唆唆的，也不想听什么诡辩的废话。说，期票在哪儿？你是要返还期票呢，还是……”

这个瞬间，七郎下定了决心。

以前从金森光藏那儿听到的话语伴随着不可思议的真实感掠过脑海——

死吧，然后重生。

黑洞洞的枪口顶在胸前，七郎忽然想起了孩童时读过的评书中的一段。

故事里的主人公擅长武艺，他在山中遭到狼的袭击，却连刀都没拔，只是狠狠瞪着那头狼，就把狼吓跑了。虽然七郎已经不记得主人公是什么名字了，但他拿出主人公的那种勇气，狠狠地瞪着对方。

他拼命地想从对方的眼中看出，对方是根据情况真的会开枪，还是单单威胁而已。

七郎虽然在柔道上拿了黑带，但还没有经历过真实的打斗，所以他很难看出区别，不过他本能地感觉到此时撇开视线是十分危险的。

这种僵持的场景不知持续了几分钟，对方终于移开了充血的双眼，说：“快说，期票到底在不在这里？”

“你自己打开金库看看，就知道在不在了。”七郎锐利地回答。

“什么！”

“蹩脚的侦探小说中会出现装有消音装置的手枪，但事实上好像没有那种东西啊。不过把枪口贴紧身体开枪的话，可能不会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你这家伙！”

“你这把枪应该贯通力很强，轻易就能折断骨头。看来好像也无法消音啊。”

“我可不想听你做什么手枪讲解！”对方这么喊着，但右手已经有些发抖了。他好像在极力克制，不让手指有任何动作。

“总之先打开金库看看吧。”

“嗯……”可能觉得总算能取胜了吧，对方移开了枪口。

七郎走向金库，发现隆子紧握着烟灰缸，满脸煞白地发抖。

——住手。

他用眼示意后，慢慢转动金库的表盘，打开了金库门。

“就算找遍金库也找不到期票的。看来是我赢了。”

“你说什么！”

“如果你刚才直接开枪的话，也就是单纯杀人，最少服役三年。但如果用枪威胁我打开金库后再开枪的话，则会变成强盗杀人，不论金库里面的东西有没有少，判决都只会是无期或死刑中的一个。”

“呃……”

罪状和刑期的问题给对方带去了七郎预料之上的冲击。对方视线有些下垂，全身也丧失力气，微微发颤。

虽说现在有暴力化的倾向，但毕竟原来是地地道道的温和派黑道，对方很在意罪名问题。如果只是单纯杀人，蹲牢房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但如果背上强盗的污名就糟糕了——对方的表情表现出这点。

“要不我们还是来好好谈一谈吧？现在杀我只会造成你的损失。如果杀了我就能取回期票的话还好，但可惜的是期票也不在这里。说实话，我自己没有能够运作几千万资金的能力，所以我用那些期票做担保借来钱，再把钱借给那个骗子。”

“那期票现在在哪儿？”男人的声音中突然失去了力道。虽然说的是和之前一样的台词，但现在听上去却像是鹦鹉学舌。

“这我可不能说。你不也是，堂堂大丈夫，也不能说出这份活儿是谁委托给你的吧？”

“哼……”

“如果你认为我是在说谎，就检查一下这里边吧。如果里面有一张新阳汽船的期票，那我就心甘情愿地双手奉还。”

“你……”

“再说你都特意到这儿来了，不好空手而归吧。不如这样，我给你包一个礼包，事情就此打住吧？”

对于四千万即将到手的七郎而言，在这里扔掉十万二十万都不算什么。不，如果能把这个敌人变成同伙，日后还能加以利用的话，甚至算是便宜的投资了。

对方的眼里也出现了些许动摇的神色。原本就是为了钱而干活儿的“打捞者”，如果给他更多的钱，让他掉转枪头也不是不可能的。

不过让对方在最后一刻都犹豫的果然还是天生的反骨以及黑道人的习性。

他非常不屑地说：“少瞧不起人了，我可不是讨饭的！”说着，眼睛又闪烁出尖锐的光。

七郎此刻也吃了一惊。这种气势与气势的对决，只要一方稍有不慎，立马就会招至另一方的逆袭。只是多说了一句，就意想不到地刺激了对方，甚至可能还重新激起对方的杀意。

“今天算我输了。不过你可给我记住了，这还不算完！”对方丢下一句话，但这话中颇有些奇怪的沉重感。

七郎刚想说什么，两人已经消失在门外了。

“亲爱的！”隆子飞奔过来扑进七郎的怀里。自从那夜过后，隆子即使在人前也不忘称呼七郎为社长，但此时她过于激动了。

“太好了……你没事……不过为什么？”她断断续续的语句中充满了喜悦、不安和费解。

“是事故期票。只要做这种生意，就避免不了会碰上……”

他还没有把秘密告诉这个女人。明明有过男人但还保持着圣女般清纯的隆子，好像有某种独特的气质，阻碍了他爆发恶意。

七郎抱着隆子，大脑却飞速运转，拼命思考对方下一次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当天傍晚，这两个黑道分子来到木岛良助的家。

木岛正和一个在银座酒吧里工作的女人同居。女人名叫江波绿。木岛在太阳俱乐部时期买的房子成了公司的债权而被处理掉了，但只要有七郎源源不断地给他分钱，要再买一幢房子并不困难。

他在这段时间里必须表现出反省的样子，七郎也禁止他去舞厅、宴席等场合。

所以他今天早早就回到家中，做出悔改的样子。但不巧的是这时阿绿刚好出门买东西去了，留他一人待在家中。

听到门铃响后，木岛走到门前，问：“是哪位？”

对方声音粗厚，语气狂妄：“日本桥警署的，快开门。”

警察！

木岛顿时浑身颤抖。他早就知道七郎没受到什么追究，至少直到今天中午都没有任何问题，难道是那个假分店长被逮捕，警察从他口中知道了所有的秘密么？想到这里，他越发抑制不住颤抖了。

但事到如今也无处可逃。他打定主意走一步看一步，便打开了前门。当他看到两人的脸时，心底又生出了另一种恐惧。

“我是高岛一家的加藤。刚才假借了警察的名义，不过如果我不这么说的话，恐怕你不会开门。”

“有什么事？”

“你自己清楚。不过这里也不是谈话的地方，还是进去说吧。”

对方的右手一直插在上衣的口袋里，那种不自然的突起，表示里面装的是手枪。

事已至此，木岛也能推测出对方的目的了。他顺从地把他们带到里面八榻榻米大的房间，自己则背靠壁龛的柱子坐下，冷冷问道：

“有什么事？”

“阿政，你去看看家里还有谁。”加藤说着拿出手枪放在桌上，“我来是想听听你们是怎么编出日本造船的假分店的，还有那之后的所有手段。”

“这……”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进过部队，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在这个距离吃子弹的话，百分之九十九是会没命的。如果你能坦白自己的罪行，虽然得进局子，但诈骗的初犯最多也就判三年。你来选吧，是不要命呢，还是进监狱呢？”

木岛自然不知道这两人今天去过鹤冈七郎那儿的事，但他也有被逼上穷途的人才有的本能直觉，从而看出了一部分秘密。

新阳汽船看出警察的作为有限，就去找暴力“打捞者”求助。其中一部分人去鹤冈七郎那儿企图夺回期票，另有一部分人则找到他头上，想威胁他说出真相。

如果他们能证明七郎是这个事件的共犯，只要期票在七郎手上，就可做无效处理，那么新阳汽船就可以取得和夺回期票一样的成果。

“大哥，家里没有其他人。”

“嗯，这下就可以好好听你细说了。”

这个男人——加藤清吉笑了起来，扯动了脸上的伤痕。

不过，也就是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木岛良助也下定了决心。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把七郎卷进来。即使自己成为凶器的靶子、失去性命，都不能透露七郎是这场期票诈骗的主犯。他独自喃喃着。

这绝不是什么计谋的产物。这应该是比友情更加强烈、可以称为信仰的感情驱使他做出的决定。

“我对你们没有什么好说的。关于期票的事，我把该说的都跟警察说了。我也认为给新阳汽船带来了麻烦，很是抱歉。但我和今泉先生都算是受害者，都完全被那个男人骗了，我还失去了二十万的谢礼。”

“浑蛋，少胡说！”加藤用力砸了下桌子，连桌子上的手枪都震得跳了起来。

“警察因为美国强加的新宪法，调查的手段都不中用了，军队也没了，但在我们的世界可没这回事。”

“呃……”

这句话绝不是单纯的威胁。加藤的双眼里充满了嗜血的狂野光芒，痉挛般抽动的嘴角也显示出无尽的恶意。即使木岛受到了七郎的磨炼，但原本是知识分子的他无法长时间承受那毒蛇般凶恶的视线。

“想出诈骗期票的是鹤冈吧。你们原来就是太阳俱乐部的，现在你也成为他的手下了吧。啊，你回答声啊？说。”

“我……”

“大哥……”

看到良助一言不发，阿政流利地亮出了折叠刀，刀刃闪着寒光。

如果用手枪杀了他的话则无法达到目的，但他的表情确实想用刀切下他一两根手指来威胁。

“不说吗？如果在这里不说的话，就只能让你跟我们到某个旅馆去了。”

“啊……”

“用不着担心。你不也进过两次拘留所吗，我们可不会在六榻榻米的房间里塞十个人，也会给你更好的伙食。”

他们认为在这里待久了反而对自己不利，便打算把木岛带到高岛一家控制下的某处，慢慢撬开他的口。

虽然他已经看出他们的目的，但面对手枪和折叠刀两个凶器，他无法抵抗。

但下一瞬间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两人身后的拉门被打开，鹤冈七郎出现了。

他的样子看上去十分可怕，右手一直插在上衣的口袋里，大声吼道：“两个人都把武器扔了，举起手来！”

瞬间，良助也缓过神来，扑向桌子上的手枪。此时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七郎犯下杀人罪，也不能让七郎被杀！

“浑蛋！”就在被七郎转移注意力的这一瞬间，可靠的武器被人夺走，加藤清吉十分愤怒。他伸出右手想夺回手枪，但良助则随着他的动作扣下了扳机。

他这时并没有杀意，只是手指自己动了起来。当温热的鲜血喷射到他脸上时，良助才回过神来。这把枪的有效射程达到一百米，在如此近距离被射中是不可能还有救的。虽然良助并未刻意瞄准，但子弹却好像射穿了对方的心脏，仰着倒下的男人左胸泉涌般地冒出鲜血。

“救命啊！救命！”可靠的大哥被枪击中倒下，其他两人还拿枪指着自己，阿政觉得自己没有胜算，他举起握着刀的手悲鸣起来。

“把刀扔到对面的角落里。”七郎纹丝不动地喊道。看到阿政老实地照做后，才把右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他的右手握的是一支钢笔。

良助对他的勇气瞠目结舌。这是在电影中常用的手法，自己虽然有这个知识，但把单纯的知识运用到两个凶狠的对象身上又完全是另一回事……

“这两人去过我的事务所了，我担心你就过来看看……刚好在外面遇上你夫人。”七郎踏进房间，对在自己身后抓着柱子颤抖不已的绿说，“夫人，麻烦你叫下医生。看上去伤势挺严重，尽量请最好的医生来。”

这句话听上去没什么，但当中却含着冷酷的恶意。

从他这句话中让人感到这么一种意思：反正怎么抢救都不管用了，最好是尽量拖延医生来的时间，让他由于出血过多而死吧。看到绿慌忙跑了出去，七郎悠然自在地点起一支烟，说：“虽然早料到很快就会再见，没想到这么快呢。”

“你……”

“这个男人就快死了，但我们不会被判任何罪。先不说之前的其他理由，你们是拿着凶器来杀人的现行犯，威胁恐吓及杀人未遂，而我们则是抢了凶器打到了对方，所以正当防卫是成立的。”

“还要加上公职诈骗。他们谎称是日本桥警署的人，骗我开门。”木岛在一旁用干涩的声音补充道。

“这把枪上虽然有木岛君的指纹，但在他的指纹下面还有加藤的指纹，马上就知道枪最开始是谁拿着的。而那把刀上则有你自己的指纹。”

“畜生！”阿政双手抱头悲鸣起来。

而七郎接下来的话也让良助颇感意外。

“怎么样？快死的人是没办法了，但你应该还不想吧。要不要我帮忙，至少让你不用进监狱？”

“我……可以不用进监狱吗？”

“是的。你会不会进监狱全凭我们的证言来决定，也就是说是否要把你的刀作为证据交给警察了。”

“那你要我做什么才肯帮我？”已经自暴自弃的男子因微小的希望而睁大了双眼。

“很简单。我们今后也不想被你们这群粗暴的人纠缠。”七郎露出胜利的微笑，“就算是为了防卫，我们也杀了一个人。我包个一百万现金的红包作为奠仪。不过你得说服你们老大及其他人，这个男人被杀的事不得再计较，有关那个期票的事也不能再提。”

“一百万——你肯给这么多？”

看来新阳汽船给的钱没上百万吧，阿政好像忘记了大哥的死一般两眼放光。

当医生赶到时，加藤已经完全没救了。

警察自然也赶来了，但对方是素行不良的恶徒，还带着凶器闯进他人家中，毫无疑问，正当防卫是成立的。

五天后，高岛一家的组长高岛长藏和七郎举行了和解仪式。加藤清吉的死只是给组织带来了好处。

之后不久，新阳汽船方面终于无条件投降了。

在法律途径上没有任何解决的手段，而且作为最后手段采取的暴力行动也彻底失败了，公司不得不全面答应七郎的要求。

几天后，代表七郎的律师和新阳汽船的顾问律师交换了正式文件，七郎马上就用一亿期票换来了四千万的现金。

这在鹤冈七郎的所有犯罪史中，这是特别值得大书特书的三大胜利中的第一场胜利。

确实，除了引起敏锐的福永检察官的注意这一小失败之外，这起犯罪里不存在任何瑕疵。

1. 这种火盆在右侧设有三到四层抽屉。

2. 歌舞伎中演员登场的重要通道，同时也是表演空间。

3. 歌舞伎演员，擅长出演历史剧中的悲剧角色，于一九五一年获得“文化勋章”。

4. 美国香烟品牌。

使用导入手法的诈骗

这一年的六月二十五日，朝鲜军突如其来地突破了三八线，三天后攻陷了韩国首府京城（首尔）。

韩国军队的主力仅仅一周就几乎全灭，以美军为主力的联合国军也被追赶至釜山的桥头堡，状况不妙。舆论都观望可能会重现敦刻尔克的悲剧。

之后，美军在仁川登陆，半岛上展开一进一退的攻防战，变成了互相都没有胜利和失败的长期消耗战。这场战争给日本经济的复兴带来了巨大的好处，被称为“神风”，但在此之前，不管是多么聪明、机敏的人都没有预见到这种前景。

从历史上来看，这是在世界范围内展开对抗的美苏冷战，在最脆弱的地方实际开火爆发的战争，尚未完全从战争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的日本还不具备冷静客观进行分析的从容心态。

这场战争和封锁柏林时不一样，日本很难以隔岸观火的心态看待。当时大多数日本人都战战兢兢，以为这场战争会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而有美军驻扎的日本地区可能又会受到原子弹的攻击。

鹤冈七郎和木岛、九鬼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自然而然谈到了这个话题。

“我们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啊？”

“照这个样子下去，朝鲜可能会全部赤化，接下来就轮到日本了吧。如果美国要就此投放原子弹，对方也报复地在日本的美军基地投下原子弹的话，就万事休矣了。”

“要不趁现在多骗些钱，买好罐头避难去吧？”

虽然语调像是在开玩笑，但从木岛和九鬼的言语及表情中都可以看出，亲身体验过战争残酷与苦涩的战中派特有的不安。

“搞不好我们还可能会被美国赶去前线呢。”

“要跑到西伯利亚吗？真是可怕。”

在这种非常事态下，知识分子并不一定会做出正确的判断。

丰富的知识与想象力反而容易产生妄想，影响判断，导致行动时缺乏勇气。七郎听着他们俩的谈话，感到这两人内心还残留着些许软弱。

“用不着这么担心，美国可是世界第一的强国。麦克阿瑟在从克雷吉多尔岛逃出来的时候还放言说自己会回来的，而且他确实做到了。他这样的人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夺回三八线的。”

善司将信将疑地看着七郎：“即使要用原子弹？”

“不可能用的。他们之所以会在日本投放原子弹，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看透了我们没有任何报复手段。如果美国真的下决心开始原子弹攻击，朝鲜那种地方瞬间就会被炸飞。但朝鲜背后还有中共和苏联，美国没有愚蠢到要同这两个国家发动战争。极端地说，即使完全失去朝鲜半岛，美国自然会没有面子，但却对国家的生存毫无影响。这和日本在发动太平洋战争之前保障南方的石油是完全不一样的。”

木岛和九鬼最近都把七郎对形势的判断当作神谕般崇拜。他们听到七郎这番言论之后，终于露出安心的神色。

“也就是说，这场动乱完全不会对我们造成影响了？”

“这是不可能的，在这么近的地方发生战争，日本自然会作为军事基地得到美国更多的重视，会有巨大的资金流动起来。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日本始终都站在局外者的立场，不劳而获地赚了一大笔钱。现在日本还没有完全恢复，应该不会像当时那么轻松，但如果这场战争能持续三年的话，日本产业的恢复就能快上十年左右。”

“你的意思是万事大吉了？”

“事情哪有那么简单。我们现在所做的工作，只有社会整体不景气、公司苦于资金运转、不借高利贷就无法做下去的时候，才能够成功。如果银行力量充实起来，金融情况好转，社会整体变得景气起来时，骗取也就干不下去了。”

“原来如此，我还真没想到世界的大形势会对我们有这么大的影响哪。”

木岛和九鬼面面相觑，叹了口气。

“只不过，月盈则亏是世间常态。即使几个月后日本迎来了想象不到的景气，那也只是一时现象而已。从景气循环的法则来考虑，后面一定会出现不景气——虽然无法预测会发生在什么时候，或许是在好几年之后。”

“在那之前，就必须得干些正经的活计吗？”

“或者那段时间正在吃着牢饭吧。真不敢想象啊。”

他们的笑谈听上去颇为悲壮。

七郎却泰然自若地说：“用不着慌张。要全社会都恢复景气，还需要不少时间。在那之前能赚多少赚多少，之后靠那笔钱好好玩上一两年都没问题。把一年当作十天来过的好男人——这以前是用来形容相扑力士的，但可能也适合用在我们身上。”

七月二日，吉井广作造访了七郎的事务所。

平时波澜不惊的他在看到七郎的时候，心里也忍不住抽痛了一下。虽说他作为副支行长私自挪用了三百万，这项犯罪是算在他自己头上的，但弄垮他的责任中有一半在七郎身上。

吉井广作脸上毫无血色，双颊消瘦下陷，下巴上还留着两三根没刮干净的胡子。他的双眼里也布满血丝，目光闪烁不定。他的改变如此之大，几乎让人无法想象，仅在半年前，他还是风光无限的静冈银行岛田东支行副行长。

“近来如何？”七郎压抑住自己的感情，故作自然地问道。

“托您的福无罪释放了，不过被银行开除了……哈哈哈，金融界没有哪个地方会要犯下那么大错误的人啊。”他的笑声中充满了苦涩的自嘲。

七郎也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会来拜访自己。自从那个事件结束、期票换成现金后，七郎从自己的分成中拿出一半多，把三百万交给了他的妻子。七郎为了诈骗而蹂躏了这个女人的贞操，补偿给她之前挪用的钱并从法律制裁下解救她的丈夫，是七郎最大的同情之举了。

不过，那一次骗取期票确实是之后犯罪得以成功的原因。七郎邀他来到附近的料理店，打算视情况而言打赏他点小钱。

吉井广作放下酒杯，回想似的说：“银行方面倒是起诉了米村产业，当然是民事诉讼……不过对方说我拥有代行支行长业务的权限，而我在支行长室收下了那些期票，所以直到终审还要花上很多年。”

七郎故意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你想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哈哈哈，没有什么关系，我只是突然想起了而已。如果让你不高兴了，我道歉。”

对方几乎是一副低三下四的态度。从那副表情和声音都可以看出他一点都不想让七郎不高兴。等女服务员端来料理又退出房间后，他两手撑在榻榻米上，低头恳求道：“鹤冈先生，请让我为你工作吧。”

“哈哈哈，你说什么啊。刚才你也看到了，我的事务所也就是租下来的小房间，除了我之外社员只有一个女的。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以前好歹也是个地方银行支行的副行长，我那地方可用不起。”

“不，表面上看是那样，但我好歹作为银行人干了那么长时间，在金融方面知道很多表面和水下的秘密。这些知识不仅仅对你金融方面的工作有用，像私人侦探这样的私下工作也很有用。”

他话中有话。当然，虽说是消极、被动的，但吉井广作也是在知道了事情的秘密之后加入犯罪的。而且他还十分佩服七郎的智谋和勇气，所以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也不足为奇。

但七郎却踌躇起来。如果有个知道银行这种组织所有机密的人成为自己的心腹，的确能给他带来巨大的利益。但问题在于这个男人在精神上比较脆弱，七郎怀疑他是否有耐力。就连木岛和九鬼，七郎都不曾完全信赖，这个中年男人能否承受住铁打的精神压力还是个未知数。

“这是什么意思？比如说你能起到什么作用？”七郎摆出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

“现在银行里的接待室使用起来比较自由。我知道好几处这样的地方，不知道你需不需要？”

“然后呢？”

“说实话，无论是哪个银行，现在都因为存款不足而头疼。所以，虽然表面上没有出现，但导入这种现象十分盛行。钱往利息高的地方流——这是金融的原则。但若遵照法律规定的普通利息的话，是无法聚集到存款的，因此现在负责存款的职员的工作之一，就是在暗地里附加利息来聚集存款。你应该明白这个的意思吧？”

七郎点点头。死去的隅田光一的想法在某种意义上还活着。光一曾经说过的台词，现在从一个正经的银行人口中再一次说了出来。不，或许可以说现在银行的这种行动，正是在其无比坚实的招牌下进行太阳俱乐部过去的活动……

“现在银行表面的利息，定期是一年六分，若是特殊导入的存款，则可附加上每日十钱的利息。粗略计算下来，一年就是三十点零六分。如果是用银行的招牌来保证的话，大部分人都会上钩。银行的招牌——这对什么人来说都代表了绝对的信用。就拿米村产业来说吧，如果不是在银行里，也不会那么轻易就交给我那么多期票。”

即使吉井广作下定决心要走上罪恶的道路，但当时的事件还是在他心中留下了阴影吧，他的声音中有一种沉痛的味道。

七月九日下午两点，在位于日本桥室町的大洋信托银行日本桥支行，吉井广作和营业部长津田兼太郎亲密地交谈着。

吉井递出的名片上写的是加藤商店专务。加藤商店是在大阪颇有名气的纺织品批发商。当然名字是伪造的，但他今天的服装十分得体，之前也去过理发店打理过头发，恢复了当时副支行长的风范和气度。这位营业部长也完全没有对他的身份产生怀疑。

“其实，我们这次在东京开了一个新的分店，我刚好是在东京出生，就到这边来工作了。店址定在了福德大厦的三楼，预计从这个月十六号开始正式营业。这次有一些事情想请教，就来拜访了。”

吉井广作和之前的临时演员不同，不需要七郎从头进行教育。他只需要把在银行中得到的知识反过来加以运用即可。谈话不足十分钟，对方就完全按照广作的步调来了。

“还真是佩服啊。虽然知道大阪人都善于拨弄算盘，但像您这么厉害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听到您谈得这么深刻，我们这些银行人都感到汗颜啊。”

广作一时呆住了。他还以为自己说得过多露出了马脚，但对方的脸上只看到了尊敬的神色，却见不到怀疑之情。不过对方好像感到既然他对银行和金融的内幕如此了解，那么自己也必须小心应对了。

这时，两个男人朝他们走了过来。其中一个是跟七郎一伙的金融掮客，名叫江沼教雄，另外一个则是他们瞄准的目标——鹿子岛义，他依靠黑市物资交易积累了数千万的财富。

七郎利用江沼教雄将鹿子岛义骗上了钩。物资交易已不像战争刚结束那段时间那么好做了，股市也依旧十分低迷，如果能把富余的资金在银行的担保下收取每年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利息，只要是有点欲望的人都会上钩的。要说服他先存上一千万现金并没有花多少时间。

“这位就是营业部长。”江沼教雄故意指着吉井广作和津田兼太郎的中间介绍道。

七郎的陷阱就在于给鹿子一个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营业部长的暗示。

“请稍等。”广作向兼太郎打了声招呼站了起来。他走近两人，压低声音说，“现在正在谈一个很重要的事情，你的这件事无法摆到表面上来谈，所以能麻烦你先到接待室稍等片刻么？”

如果是正式到银行存款，只要在窗口办理即可，但如果是这种附加利息的事，对银行来说也是不能公然操作的。特别是在江沼教雄那嗳昧不清的介绍后，又听到这番话，鹿子岛义自然会认为广作才是真正的营业部长。

“没关系。你慢慢谈。”他安心地点点头，两人便走向另一边的接待室。

“失礼了。”广作回到津田兼太郎处。

“有什么急事？”对方或许只是无心一问，但他却吓得心脏一缩。

“不，没什么大事……就是关于从澳大利亚大量进口羊毛的事，跟GHQ……”

他的话语变得暧昧起来，但对方想到可能是有关营业最高机密之类的事吧，也就没有继续追问。

两三分钟之后，他迟疑地说：“那我先失礼一下，去听一下那边的事情，看情况可能需要马上和总公司联系。”

营业部长完全没有怀疑他的样子，而是说着“请慢慢谈”，边从接待来客的小桌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去。

当吉井广作走近鹿子岛义他们所在的接待室时，他已经完全沉着下来了。下面已经没有必要演什么费劲的戏了，只要大大方方地把自己做过多年的银行员的行动原原本本地表现出来就行了。这让他感到安心。

“您久等了。我是营业部长津田兼太郎，请多关照。”他把刚才交换过的名片递给对方，报上假名。

“我是鹿子岛义，这次要麻烦您了。”

“不，我们才是……毕竟这种事是机密中的机密，不好在办公桌那边谈。要是操作不当会因为违反银行法，闹出大事来。”

“是吧。现在民间利息都是四十钱到五十钱左右。有不少人跑来找我，希望我能按照这个利息借钱给他们，但我都说我不是借贷的，给拒绝掉了。毕竟我没那么强的欲望。”

口头上虽是这么说，但他的大圆眼和鹰钩鼻，让人一眼看去就感觉是一副贪得无厌的模样。而且，对一天十钱的地下利息垂涎三尺的人根本就谈不上没什么欲望。

不过吉井广作也笑不出来。他现在可是走在刀尖上，根本没有心情去理解什么幽默。

“无论如何，只要交给银行就绝对没有问题。只是，您带现金来了吧？如果是普通存款的话也可以用支票，但这毕竟是特别的后门交易。”

“这我很清楚。这里是一千万。”对方打开皮包，大大咧咧地拿出一沓沓千元钞票。

“那么，请让我清点一下。”

作为银行员到底有多熟练，只要看他们在数钞票时的手势和速度就知道了。在这点上，吉井广作是有着近二十年经验的老手了。他发挥自己积累下来的本领，表现堪称完美。

“确实无误。那么请您稍等，我马上拿字据过来。”他一边把钞票用包袱包裹起来，一边勉强微笑道，“这种后门导入交易，在我们银行内部都必须秘密操作，真是气节难保啊。”

他又回到营业部长的座位那边，动作自然地把包袱放入皮包中，和营业部长就五分钟前的话题继续谈了起来。

江沼教雄算好了时间，走过去找他。

“不好意思，我稍微离开下。”

“您请，您请。”

津田兼太郎感到有些吃惊，心想这男人还真是忙啊。

但在回到接待室时，吉井广作的手中却出现了一张写着金额一千万的定期存款字据和填好附加利息金额的支票。其实他在七号那天存入了一万日元，然后巧妙地篡改了字据上的数字。

凭借他对银行内部情况的了解和七郎部下的技术，要做到这点并不困难。

犯罪是另一种形式的战争。

这就是鹤冈七郎的信念。从他记事起到进入社会的数十年间，日本完全笼罩在军国主义的阴云之下，人们逐渐失去各种自由，而他在那种教育中启发了自己。

作为一个战中派，他曾热衷于阅读战争结束后发表的所有战史战记。他把那些战争教训全部消化后、改头换面，大胆地运用到了犯罪当中。

他自己的犯罪历史之所以有不败纪录，恐怕这就是真正的原因吧。

比如说，他结束某个事件的方法，在木岛和九鬼看来都十分夸张，而这是出于“攻势终点”这种战略思想的。

日本和德国之所以会失败，原因之一就在于对攻势终点的认识出错了。也就是说，一场进攻作战要想取得成功，就必须在前线与基地的联络、物资运输等各方面做好万全的准备。如果忘记这一点，只是一味进攻的话，则可能像在瓜达卡纳尔群岛或斯大林格勒那样遇到敌人的反击，遭受无法恢复的重创。七郎时刻都牢记着这些教训。

木岛和九鬼一直到最近才逐渐开始理解七郎的这种思想，而对于年龄相差较大、交往时日也很短的吉井广作而言，是根本领会不到的。

而这就导致了一场悲剧。

像这样，采用导入诈骗到手了一千万现金，还安全走出银行的瞬间，吉井广作就出现了一种常人容易产生的想法，而这种想法对犯罪者而言是非常危险的。

所谓犯罪，一旦实行后会觉得意外地简单，而且还具有很刺激的紧张感。

和战争同样，一次犯罪的成功会让人生出自信，认为接下来的犯罪也能顺利拿下。逐渐地，犯罪者越发高傲自大，最后则会跌入万丈深渊。

吉井广作在头脑上来说可谓高于常人，但在股票买卖上过于投入而挪用银行的钱，为了逃脱这项罪名又犯了诈骗罪，而这次他自己制订计划，开始了导入诈骗的勾当。此时的他已经失去了善恶的平衡感，无法做出冷静的形势判断，这也可以说是人之常情了。

吉井广作在走出银行三条街的时候，忽然对同伙江沼教雄说：“喂，你累了吧。回去之前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是啊。我这边也绷紧了神经演戏，很是辛苦啊。”

江沼教雄也垂下肩膀，长吁了口气。

两人马上找到附近的一家酒店走了进去，幸好这家店的二层没有其他客人，宽敞安静。

“干杯！”

战争结束后的啤酒十分美味。或许是里面那种淡淡的苦味刚好和罪恶意识相通吧，紧张感也消失了，吉井广作甚至觉得啤酒的酒比威士忌还烈。

江沼教雄也是如此，明明平时酒量很大，但今天却只喝了半瓶啤酒，就已经满脸通红了。

“没想到这么简单就搞定了呢。只要做好准备，赚钱其实挺容易的。”

“是啊，只不过如果演员演技不够好的话，是不会进展如此顺利的。”

“话说回来，你还想不想赚更多？”

这一千万的分成是七郎四百万，这两人每人三百万。根据之前的模式，吉井广作自称是银行的营业部长，租下了某间公寓，江沼教雄则是被他欺骗才向他介绍客人的。但既然江沼教雄会做诈骗这种事，他本身也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

他听到广作暗含某种深意的话，两眼直放光，反问道：“你是说不把钱拿给鹤冈先生，而是两人平分了？”

“不是的，约定就是约定……这是男人之间决下的事，既然说了要给他那一份，就一定要给。”

“那你是什么意思？”

吉井广作从桌上探出身子，说：“你可要知道，我长年在银行工作，很是清楚银行内幕。这可以说是天衣无缝的诈骗。至少，在那个定期和支票到期的三个月内，受害者会被银行的招牌蒙蔽，完全不会发觉。所以在那之前，更加有效地利用一下不是更好吗？”

“所以，你是说重复来几手更划算？”

“那是自然。当然，这次要按照约定付给鹤冈先生指导费，但下次开始就可以仅是我们两人平分了。假设还有两个要存款的人，那么一人就有一千万，如果有二十个人，你我都可以拿到一亿日元的现金，接下来的人生什么都不做也可以不用愁了。”

“我考虑一下……”江沼教雄的声音虽然不那么确定，但广作一眼就看出对方已经动心了。

“这也不是急在这一两天的事，你就好好考虑考虑吧。只不过，这件事可要对鹤冈先生保密啊。”

两周之后，七郎被良助的一通电话叫了出来。

听说是急事，七郎立刻准备了一番，赶到银座的咖啡厅，看到木岛和九鬼脸色苍白地坐在那儿。

“怎么了？两个人怎么都看上去这么严肃？”

七郎笑着坐了下来，良助马上就压低声音问道：“鹤冈先生，那个男人，吉井广作真的值得信赖吗？”

最近，这两人都完全倾倒在七郎的人物魅力和手腕之下，所以称呼名字时都十分尊敬，但今天的语气听上去却有了责备的意味。

“为什么这么问？”

“呃……”良助有些难以启齿地咬着下唇。

这次善司开口了：“给他的分配是不是太少了？”

“这怎么可能。给他的配额是利益的百分之三十，一下入手了三百万，就算过得再奢侈，也够花上一年的了。如果今后有什么好机会的话，会再让他干活的。”

木岛和九鬼互相看了一眼。

“他骗了你。”

“如果继续对他的所作所为放任不管的话，会连累到我们的。”

“什么？”七郎十分意外。他交叉起十指，向前探出身子，冷冷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大洋信托的事是在你的指挥下实施的，而且也完全成功了，所以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但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反复使用同一种手段，确实不符合你平日的方针。莫不是忘了攻势终点的原则了？”

“他在那之后还多次使用了同一种手段？”七郎不由得呆住了。

无论总司令官或是军队参谋长在探讨了所有条件后制定下了绝对不败的大战略，如果第一线部队的指挥官无视这个命令擅自行动的话，则可能引发全线崩溃。

而且，就算战争中看可能将损失抑制在局部地区的败北，在犯罪当中却很有可能导致所有人的失败。

“是啊。他后来又去了关东信托和大东京信托，从两个不同的冤大头那儿总共骗了三千万左右的钱。”

“你真的不知道这事？”

“不知道。”七郎刚想苦笑，嘴角突然僵硬住了。

如果吉井广作自己要持续这种诈骗，并自己承担责任的话，七郎没有理由，也没有依据去制止。

但是，吉井广作他们篡改存折的手段并不比专门的技术人员高明。

如果有一个受害者发现了什么疑点，这种犯罪马上就会暴露。

而且，一旦重复多次这样的行为，江沼教雄也无法使用上当受骗的借口了。万一两人被逮捕，那么七郎会遭到牵连也是迟早的事了。

“无论如何，他都是个旁系诸侯。我绝不是说两人的坏话，但他们并不像我俩这样对你完全心服口服啊。”

“你以前找到的那些临时演员都完美地演好了自己的角色，然后就消失了，但这次好像选错人了。他不是能完全成为人偶的那种人。”

“有一个小说，讲弗兰肯斯坦博士意图创造新的生命，结果造出了一个怪物。他让那个怪物随意行动，结果无法控制怪物了。说不定他就是那种会给创造者带去危害的怪物啊。”

从两人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并没有在责怪七郎。

木岛和九鬼都是担心他的安全，才站在他的立场提出建议，希望能早点收拾这么危险的局面。

七郎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但这一次，他也无法马上想出妥善的处理办法。

“总而言之，之前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现在必须采取行动，把今后的危险防患于未然。如果他还有新计划的话，马上让他收手。”

“之后呢？”

“在那之前，我想确认一下。你们的情报是从哪儿得来的？情报是准确的吗？”

“情报是真的。我怎么样都对吉井广作不太放心，于是让手下一直监视他。他在两家银行都演了同一出戏，金额则是根据他出银行时皮包鼓起来的程度估算的。”

木岛紧锁双眉，说：“要不这就交给我来处理吧？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为了回报这份恩情，我一定会全力以赴，不给你造成任何麻烦。就交给我吧。”

“你可千万不要使用暴力。小小威胁、刺激一番倒还算过得去……”

“你放心吧，相信我。”良助斩钉截铁地答道。

平日里十分敏锐的七郎，这次罕见地连连被人抢得先了。

虽然木岛说了交给他去办，但七郎还是打算自己也做些安排。他四处搜寻吉井广作和江沼教雄的下落，但那天还是未能找到两人。

当天夜里，江沼教雄被高岛组一个叫泽柳定吉的小弟带到了家中二楼。

泽柳全身都刻着刺青，他挽起两手的袖子，解开衬衣纽扣，露出了胸前的般若。

他恶狠狠地说：“喂，你这家伙最近利用银行挣了不少钱嘛。”

“您别开玩笑了。我是做个金融掮客的生意人，兑现支票、贴现期票什么的，自然受到银行很多照顾。不过只要是个生意人，大家都是这样的。”

“少瞧不起人了！”泽柳定吉吊起白眼怒道，“那是在你的交易银行做的事。如果是那种正当的交易，我们也不会说什么。你在大洋信托、关东信托，大东京信托都干了些什么？”

江沼教雄颤抖着，吓得开不了口。

他在常去的舞厅门口被两个长相可怖的男人恐吓，被强塞进车里，带到了这个地方来。诈骗犯一直都害怕暴力。

这个男人的长相也好、刺青也好，还有插在腰间的短刀，都让原本就胆小的江沼感到十分可怕。

“你怎么知道……”一不留神，他就说出了承认自己罪行的话。

“这么说来你果然做了些什么。我们的眼睛可不是白长的。看来言多必失说的就是这么回事啊。”

泽柳定吉阴森森地笑了起来，但在江沼教雄的眼里看来，不光是他，连他胸前的般若也吊起嘴巴狂笑着。

“我们这边的赌徒都会老老实实按照规矩收人头钱。但是靠出老千抢夺对方的钱、只进不出，可是足以让赌徒臭名远扬的。你不也是，给困难的人融通资金、借此收取些利息或是手续费，也算是高利贷的正统做法吧。”

江沼教雄一边听着对方的讽刺，一边绞尽脑汁思考对策。

这种人又不是警察，不可能仅仅为了社会正义而折磨他。那么可能就是抓住他的弱点，想从他用不正当手法弄到的钱中分一杯羹。

所以他此时想到，既然如此，那还有做交易的余地。

“你想要多少？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肯定不是受到警察或受害者的委托吧。”

“你问我要多少？”对方狠瞪着他的双眼放出邪光，“你偷来的钱，三次加起来差不多有四千万吧。虽然我想说要一半，但你也是做好了进监狱的思想准备才下手的吧。我就要便宜点，四分之一、一千万吧。”

他原本以为对方只会要个一百万左右，没想到对方居然狮子大开口，要在后面加个零。他跳了起来，说：“要给你那么多我就不剩下几个子了！金额确实差不多是那个数，但怎么可能全进了我的腰包！”

“你还有同伙？是谁？”

看到他又闭口不言，泽柳定吉抬头示意了下站在旁边的手下。

手下在他眼前拿出一个崭新的案板，并在旁边的榻榻米上搁下一把短刀。

“这下可以晒出两三根手指干了。”

“我说！”他已经坚持不下去了，好像脑袋里某根神经在这个瞬间“啪”的一声断开了。

“说吗？”

“我说。千万不要伤害我。设计整个计划的是六甲商事的社长鹤冈七郎，和我一起去银行的则是原来静冈银行支行的副行长的吉井广作……”

“鹤冈七郎……”泽柳定吉眼中的杀气顿时消散了，“什么呀，原来鹤冈先生也有一份子啊。这样我们这边也不会说什么了。不好意思，吓着你了。”

“你认识他？”

“虽然我们做的生意不同，但不久前他和我们老大可是结交下义兄义弟的关系了。刚好他的朋友木岛也来了，今天就此作罢，一起喝一杯如何？”

直到这里为止，都是按照木岛的计划进行的。

俗话说得好，不打不相识，自那个“打捞者”事件峰回路转以来，七郎他们和高岛一家之间生出了奇妙的亲近感，或许是因为组长高岛长藏看上了七郎这个将恶念贯彻到底的人物了吧，总之，木岛彻底利用了这一好的条件。

他原本是想给江沼教雄一个教训，让他经历如此可怕的场面，好让他以后不要再违抗七郎的命令，但这场戏演得有些过度，反而产生了其他效果。

在之后的酒席上，江沼教雄喝得醉如烂泥。看来是神经过于紧张，喝酒的时候也就不知节制了吧。

虽然泽柳定吉让他住一晚，但他坚持说不要在这么可怕的家里留宿。

没有办法的良助只好说自己开车把他送回家，把他带了出来，但对方已经醉得不知道自己坐的是谁的车了吧，车开动还没多久，他就开始叫唤起来：“去警察局！司机，去警察局！”

“警察局？”

“是。我作为不得了的恶徒收下诈骗了好几千万的钱。我从中窃取了这些钱……还遭到威胁、差点丢了性命……既然如此不如去自首……只要把钱还了就可以缓期执行……”

木岛良助握着方向盘，不禁心惊肉跳。

若说是醉汉的胡话也就算了，但这个男人今后可能采取的行动确实包含了置他们于死地的危险。

瞬间，冰冷的杀意涌上了良助的心头。

像是忘了刚才那番话一般，江沼教雄又嚷嚷起来：“司机，停车，我要上厕所，厕所！”

“好。”

刚好附近一个人影也没有。

良助停下车，趁对方走向一堵废弃的墙垣后时，打开后备厢，取出了扳手。

“哎，你……”或许是把走近的良助当作警察了吧，江沼教雄说道，“不就是撒个尿吗，别催啊。我马上就自首，让你立功。”

下一刻，良助的扳手闷声一响。

扳手击中头部，江沼教雄呜咽了一声，像木棒般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他还有一丝气息，但不能就这么把他放在这儿。

良助把他拖上车，打算把他扔到某条铁道上、让他再也无法开口说话，就像下山国铁总裁那样……

不可思议的是，木岛良助一点都没有感到悔恨和良心的苛责。虽说是正当防卫，但他杀过一个人了，已经开始对血没有任何感觉了。

那天晚上，七郎噩梦连连。对江沼教雄他们的处分姑且交给木岛和九鬼了，但他也动用他的部下，到处寻找江沼和吉井广作的下落。

不过这一次，木岛良助却不向七郎报告，擅自做出了决断。

第二天早晨九点，良助给临时作战本部“醉月”打去了电话。

“这么早吵醒你真是不好意思。我想向你汇报关于江沼的事。”

良助的声音比平时还要干涩。听到他的声音，七郎顿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知道他在哪儿了吗？”

“嗯，昨天花了一晚上终于处理完了。已经不用担心他那边会出什么事了……电话里不好详细说。我能到那边去吗？”

“嗯……我等你。”

七郎放下电话回到房间，坐在镜台前的绫香担心地转过身来问道：“亲爱的，怎么了？脸色很差啊。”

“昨晚消耗太多了。”

“骗人，才那么会儿……真不像平时的你。”

即使如此，七郎今天早上也打不起精神。万一发生了最糟糕的事情，只要他能弄清状况如何，至少能奋不顾身地反败为胜，但现在的事态很不清晰，各种各样的妄想充斥着大脑，让他心神不宁。

“船到桥头自然直吧。”七郎点着香烟，自言自语了一句。

没想到这句话却让绫香不高兴了。她挑起眉头，问：“我的事也是吗？”

“不，我又不是在说你的事。工作上有些事很让人担心，就不自觉地说了这么一句。”

“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和我在一起？”

“你说结婚？”

七郎不由得叹了口气。在隆子进入他的事务所之前，他确实是打算等手头富裕了，就和这个女人结婚的。

绫香的父亲原来是住在草加的赌徒，所以绫香在教养上略有缺陷是无可奈何的。但她的器量比普通人高出十倍，对社会上的事也十分了解。

从某个方面来说，那个时候让迷茫的自己毅然走上恶之道路的正是这个女人。毕竟身体里流的是那种血，说不定面对恶的坚强程度比他还要厉害。

只不过，现在的七郎心里对绫香产生了一些抵触。

绝不是他对绫香的感情淡了。只要三天不见面，他就会忍耐不住，而一旦见了面，他又在另外的意义上有些难以忍耐。到底是什么让他如此不快，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在你的工作能够走上轨道之前，无论多少年我都愿意等的。但是最近和以前不同，你的工作不是做得挺好的吗？既然这样，你到底还要让我做多久这样的工作？”

七郎无言以对。

“如果我这样的女人成为你的妻子对你而言会有诸多不便的话，让我当小妾我也愿意……我能忍耐。只要能够和你在一起，一辈子做地下情人我都能忍受。”

都说枕边的誓言不能当真，绫香也十分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在早上提出这个问题。

“这件事我决没有忘记。只是，再等半年——等到今年年底行吗？”

“为什么？”

“我现在在考虑一件很大的事，一生中没有几次的大活儿。但是要想获得成功，需要一个能完全配合我演戏的艺伎。如果我和其他的女人关系密切的话，你也会不高兴的吧。”

这是可以匹敌替换日本造船招牌般的大戏。虽然这次并不需要上次那么多人，但作为心理战，难度要高得多。这个作战方案是七郎花了半年时间，倾注心血策划出来的，随时都有付诸实践的自信。

看到七郎如此认真的模样，绫香不得不点头答应。

“木岛先生来了。”隔门外传来女服务员的声音。

时间还没过多久，看来他是来到了这附近才打电话的吧。这不像是木岛平日里的会做的。七郎的不安又加深了。

“你先回避一下吧。”

“好的。”

在这么早的时间造访在酒馆过夜的人，说明事态非常严重，否则不会这么做的。

绫香规规矩矩地出去了，而走进来的良助却满脸煞白。

“怎么了？”

“江沼搞定了。我杀了他。”

“杀了？蠢货！”七郎顿时怒火中烧。他伸手朝着良助脸颊打了一巴掌，而且几分钟之后才反应过来。

“木岛，你这家伙……我不是叮嘱你不要使用暴力吗！这之前是正当防卫，谁都能想明白这一点。但江沼不是个会主动威胁别人的男人。你怎么杀死他的？”

“对不住。为了你，也为了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让这个男人闭嘴，所以我才下手的……一开始我用扳手敲了他的头时还算好，之后把还没死的他载到陆桥上，扔到下面的火车铁轨时也没怎么烦恼。但在那之后我就感觉魂不守舍了。在那场战争中，我明明在菲律宾杀了不少敌人，在和平年代杀人居然叫人如此难受……”

七郎闭上眼睛，无力地叹息。

在太阳俱乐部的四位同志中，拥有实战经验的只有木岛良助一人。

他虽然是同一学年的，但由于年龄关系、上学时便达到了延期征兵的期限，进入山下兵团，在菲律宾战斗，好不容易才生还。

在复学之后，他把那段惨烈的经验当作已经过去的噩梦，几乎不再提起了，但在生死关头得来的教训和经验，在紧要关头就如同本能一般表现出来了吧。

他相信为了保护自己有时不得不杀人，并且能真的做出来。七郎虽然明白他的心情，但现在不是沉浸在感伤之中的时候。

“具体说给我听。”七郎硬起心肠说道。

良助意外地显得比较平静，开始讲述昨晚的经过，但说到杀人场景时，声音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现在想起来，应该把他带到某个地方，等上一个晚上。他也不是那么傻的人，如果认识到自己做过头了，也还有补救的方法……但那时我太着急了，觉得那样下去的话，即使当晚可以阻止他自首，但之后一定会露馅的。幸好击中他头部的时候没有人看到，尸体——不，把奄奄一息的他从天桥上扔下去的时候也没有人看见。但是，他的身体很沉，就像一块柔软的岩石。当我听到一声闷响时，全身的勇气都消失了。”

听着良助的倾诉，七郎绞尽脑汁思考着。事到如今，再责备对方也于事无补。

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如何应对这起突发事件。

“扔下他的时候他还活着，那么头部的伤就会被当作掉下时摔到的。你没有动他的钱包和名片夹吧？”

“当然没有。”

“那马上就能知道他的身份。强盗一说是不成立的，问题就在于是自杀还是他杀了。从下山事件的案例来看，在这点上很难做出断定。还有其他人知道他昨晚的行动吗？”

“如果在舞厅门口威胁他上车的时候没有被人看到的话，就只剩下高岛组里的人了。”

“高岛组的话还好。如果把他带上车的场景让人看到的话……这点只能听天由命了。”

七郎的大脑高速运转，同时考虑到多个方面。

“车里没有留下血迹吧？”

“没有，至少我查看的地方没有。”

“那就今天赶快制造起事故，撞到别人就不好了，总之撞到什么东西上面，然后直接交给拆卸行让他们把车废了。即使肉眼看不到血迹，还是可以靠科学检测查出来。”

“那我还有危险吗？”

“有的。在那些导入事件中抛头露面的有他。受害者也有三个人了，必须考虑到他们看到新闻后可能会去银行的情况。一旦证实有诈骗情节，那么在黑名单上的我们就会受到调查。”

“嗯……”

“说你昨晚把车借给别人了，虚构的借车人就交给我来考虑。然后你昨晚和我一起在这里过夜，制造不在场证明。越小心越好。”

“嗯……”

“当然了，如果警察来调查的话，借车人也好不在场证明也好，都很容易被推翻。它们只能帮你躲过不太确定的嫌疑。”

“对不住，真的对不住。我简直没脸见你。”

“别担心。作为朋友，这是应该的。再说，这么做也是为了我自己。”

七郎终于点起一支烟，激动的情绪也逐渐平复。

“不过，有一点我要先说清楚。这次事后处理一结束，你就离开我，自己独立干吧。”

“为什么？为什么？”良助垂头丧气，忍不住颤抖起来。

“这点事你都不懂？犯罪和战争一样，对命令要绝对服从。你气愤江沼教雄的背叛，为了保守秘密而杀了他。你的心情我不是不了解。但是你违背了我绝对不要使用暴力的命令。”

“这……”

“人类穷尽热情，终归为了金钱——这是英国作家毛姆的名言。从这层意义上来说，我所计划的都是异常无情，也异常热情的犯罪。一次也就算了，但和两次使用暴力的人，今后我是无法一起行动的。”

“我明白了……”良助双手放在榻榻米上，低下了头。他用吐血般的声音说：“我知道你的性格，就算我怎么道歉你都不会原谅我吧。我做的事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都不为过……如果光是这样的惩罚，实在是太轻了。”

七郎也感到非常悲痛。虽然同是离别，但此刻的他却感到比同隅田光一的死别都强烈数倍的悲壮。

“我不会自首的。就算只身一人，也会努力逃避法律的制裁。不过，不过，即使万一我被逮捕、送上断头台，我也绝对不会说出你的名字。就像因遵守军官的命令被判死刑的战犯一样，我也会一言不发地就死……”

事已至此，当务之急就是抓住吉井广作了。

吉井也不禁想用酒精和女色来逃避良心的责备，昨晚带着艺伎到箱根去玩了。直到这天傍晚，他回到公寓时被七郎的部下们抓住，带到了“醉月”。

“吉井，你背叛了我。”七郎一张嘴就让广作脸色惨白。

“什么背叛？我做了什么……”

“再装也没用的。关东信托和大东京信托——你在这两个银行都干了些什么？”

吉井广作全身都颤抖起来，肩膀也垂了下去，俯身在榻榻米上抬不起头来。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连我的脸都不敢看，还以为自己能够骗得过警察和检察官吗！”

“非常抱歉……都是……都是我的错……”广作声若蚊蝇。

“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只要你道歉就行了的。你看看这张报纸上的新闻！”

七郎把晚报扔到他的面前。他身子猛得一颤，像是要蹦起来却没有力气一般，只是吓得跌在一旁，说：“你、是你！”

“我昨晚和一个叫绫香的艺伎一直待在这里，和你去了箱根一样，都有不在场证明。”

“这……”

“警察会怎么想我并不清楚，但我绝对没有教唆杀人。就像你因为一次成功自满起来、居然三次都用同一种方法诈骗一样，犯罪自身具有连锁反应的发展性质。诈骗会引发新的诈骗，或是发展成杀人，也都一点不奇怪。”

“啊……”

“如果你被警察逮捕了，事情会变成什么样？这三次诈骗和他一起行动的只有你一人，不像之前的事件一样，能用银行员的善意或是不注意犯下的错误辩解成功。三次犯下同样的罪那就是惯犯，警察可能会认为由于利益分配等原因是你雇用他人杀死江沼教雄的。”

“啊啊……”广作吐血般地悲鸣起来，双手扯着头发叫道，“我该怎么办才好！鹤冈先生，求求你了。这么说可能很任性，但就这一次，再救我一次吧！”他不断苦苦哀求。

“你必须洗手不干了。要想得救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你的意思是？”

“要想在犯罪的道路上获得成功，远比世人想象的要难得多的。那需要超越常人的知识、不屈不挠的勇气和不断的磨炼。它要求比战争更高强度的起居安排和连续的紧张感。像你这种人是做不到的，所以我才建议你今后要完全和犯罪切断联系。”

“我明白了。但是，是什么方法呢？”

“这次你肯完全按照我吩咐的做吗？”

“我发誓……”

“那你今天夜里就赶快把公寓给退了，只带上能知道你身份的东西和现金，所有的工具物品之类的东西全都留下，然后消失，要做到行踪不明。”

“那……在那之后呢？”

“警察可能会在明天或者后天就调查到你那里吧。但如果你隐藏身份回到岛田的话，是很难找到你的。回到岛田后，你就说这次来东京是为了找工作，然后一段时间内都谨慎行事。”

“接下来呢？”

“等过了半年左右，你要装作难以谋生的样子，到大阪、名古屋或者九州那种较远的地方去，好好地过日子。这次你至少入手了一千几百万，如果你想用这笔钱做些什么事的话，就是自掘坟墓。再说，你这种人也不适合自己开公司，最多像俗话说的那样——不义之财理无久享吧。你要把这笔钱当作无记名的债权存进银行，不要放在手头上，一段时间内都不要用这笔钱，好好工作。”

七郎的这番话对原本就是银行员的吉井广作很有触动。

“我知道了。我会全部按照你的指示做的。只不过，我自己武断主张弄来的这笔钱，应该给你多少才合适呢？”

“我一分钱都不要。”七郎用力摇了摇头，“那是你自己以身犯险弄到的钱。说不定在晚报的新闻上出现的本来应该是你的名字。我的良心绝对不允许收这笔钱。这笔钱应该是你和你夫人自由使用的。”

“和我妻子？”吉井广作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以几乎难以听清的声音说道：“鹤冈先生，问这种事情有点难以启齿……但是，我妻子怀上的孩子难道是你的？”

七郎的心里不禁一阵愕然。说不定那段时间的吉井广作和他妻子因为承受着挪用公款的罪名的煎熬，并没有过真正的夫妻生活。充满烦恼的女人肉体对男人感到饥渴，而仅仅一次也是可能怀上孩子的。

但是现在的人流手术与以前不同，已经轻松多了。至于这个女人为什么不去做人流，七郎也不清楚。

七郎压抑住无限的感慨，冷淡答道：“我不知道。我对这件事没有印象。”

吉井广作当天夜里就离开了东京。第二天，受害者们报警，警方怀疑有导入诈骗存在，从江沼教雄的笔记里把他所有认识的人都查了一遍，自然也查到了广作的公寓。

但是警方在房间里没有发现任何可以和吉井广作联系起来的东西。警察也对出现在人名簿中的七郎与良助进行了调查，但两人在这次的导入诈骗中并未出现在舞台上，所以警察也没有怀疑他们。

这个事件在鹤冈七郎的犯罪史中可以算是一场险胜。他虽然得到了四百万的现金，却同时失去了两名部下。

舍弃鬼牌

直到那年年末，鹤冈七郎都没有实施什么像样的诈骗。

在两人被杀、自己又失去两名部下后，七郎变得越发谨慎。

同战争一样，犯罪也需要势头。胜势正旺时可以尽情追击，而一旦风头变了，就必须非常小心谨慎，耐心等待下一次机会。这正是七郎的信念。

另一方面，七郎表面上的金融业日渐获得了大众的信赖，生意变得红火起来，帝国通运那边也可以通过伪造期票每月得到几百万的收入。

他只需悠然自在地精心策划下一次犯罪计划即可。

十一月三十日，一位意想不到的女性造访了他的事务所。

这位女性正是伊达珠枝，但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她变化颇大。

她随意地穿着一件貂皮大衣，手指上还戴着闪亮的钻石戒指，钻石约有两克拉那么大。

她的语气也很傲慢：“我去银座购物，就顺便过来看一眼。你最近忙吗？”

七郎不禁暗自一笑。她这身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公司职员妻子的模样，但这个虚荣至极的女人一定是故意打扮成这样，想来向他炫耀一番吧。

“我是又穷又忙啊。不过你看上去倒是挺不错的，看来近况很好啊。”

“股票真是个赚钱的玩意啊。”

七郎差点想破口大笑，好不容易才拼命忍住。

确实，自从朝鲜战争爆发以来，门可罗雀的兜町又恢复了少许活力，但远远还没有掀起热潮。先不论每天都跑去兜町的内行人，现在的股市可不是外行人在工作闲余时间玩玩就能赚的状况。

每年运转的钱据说能与东京都的总预算相匹敌，在公司担任财务的人一旦心生歹意，即使挪用的金额不小，也不会很快被发现。伊达道美一方面因为七郎拿来的伪造期票导致每月的账面对不上号而烦恼，另一方面又被这种物欲强烈的妻子逼得喘不过气来，只好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在罪恶的泥沼里越陷越深。

“那还真是不错啊。看到以前的熟人如今这么走运，真是让人开心。”这回他没有必要憋笑了。

但珠枝并没有察觉出这句话中暗藏的秘密和讽刺。

“怎么样，要不要看看我的私家车？”

“连私家车都买了啊，真是豪气。”

珠枝骄傲地挺着胸脯，笑着说：“虽然不是克莱斯勒，但这辆别克是从驻扎军那儿买来的。”

“那我就开开眼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梯。七郎本以为珠枝是自己开来的，谁知道看见司机正开着车门等待着。

“今天天气挺不错的，要不要一起兜兜风？”珠枝笑着邀请七郎，估计是想彻底品尝一下虚荣的胜利滋味吧。

但七郎并不买她的账：“很遗憾，今天我工作很忙，还是等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是嘛，真遗憾。那我就此告别了。”

珠枝瞧不起人似的略微一点头，便乘车离去。

七郎转身刚想回去，就听见隆子喊了一声“社长”。

之前七郎派隆子到附近的银行办事，这会儿刚好回来了，只见隆子脸色苍白，身体也颤抖了起来，问道：“是珠枝小姐吧？”

“是啊。怎么了？”

“等回到事务所我再跟您说吧。”

隆子看上去心事重重。一回到二楼的事务所，她就直直地盯着七郎的双眼，说：“求您了，不要再见那个女人了。”

“你吃醋了？我跟她什么都没有。她就是想特意来炫耀下貂皮大衣和私家车，在这根本没坐上一支烟的时间。”七郎安慰道。

但隆子却用力摇了摇头。“不，我不是……不是出于吃醋才说的。但是那个女人很可怕，她都把隅田先生给毁了。”

“因为她用支票乱花公司的钱？”

“不是的，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女人现在是什么情况，但她之前的恋人是警部补。她脚踏两只船，把公司的秘密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警察。”

“什么！”

七郎第一次听说这回事。虽说隅田光一也有过错，但考虑到之后出现了转败为胜的机会，那么可以说导致光一郁愤自杀的最大原因就是这个女人的背叛了。

“是这样……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七郎忘我地喃喃道。

仅仅针对一句侮蔑的话语来说，他目前对这个女人所做的报复行为确实是有些过分。

但是，若说光一那无形的执念在不知不觉之中附于七郎之身，激发起他本能的憎恨之情并导致他采取这种行为的话，那么目前的报复程度可以说是很宽大的了。

七郎点燃一支烟，嘟囔道：“不管怎么说，她现在可是过得很滋润啊。隅田君说不定也在那个世界为她感到高兴吧。”

在虚无和颓废支配着的黑暗社会里，偶尔会出现拥有非凡才能的人。七郎也是其中之一。

就凭七郎能考上东大的才能，光明正大地在社会上拼搏也可以取得令人羡慕的成就，但隐藏在他性格深处的某种东西对太阳的光芒无比反感，才让他选择了现在的道路吧。

政田雄祐也是这样的一个人。他表面上的工作是私人侦探，但事实上却凭着恐吓、威胁、冒险打法律的擦边球，掌握他人的弱点，以此来敲诈勒索。

被杀死的江沼教雄的妻子菊子偏偏委托他对丈夫的事件进行调查。菊子对警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巧妙地把丈夫诈骗得到的分成——一千万藏了起来，不惜花掉这笔钱的一半都想把杀死丈夫的凶手找出来报仇。她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政田雄祐在接受这份委托的时候，第一直觉就是能赚到钱。就算直接下手的是某个暴力团的成员，但在背后操控的一定是有相当金钱实力的高智商犯罪者。所以他想借这个机会来充实自己的腰包。

接受委托后的数月时间里，他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在各种地方出没。

酒吧、赌场、毒品交易处、老江湖和赌徒的住处等，他在这些黑社会的每个角落游走调查。有一天，他在一个文身师的工作室里听到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两个男人一边排着队一边喝着自己带来的酒，可能是酒劲上来了吧，一不小心就说漏嘴了。

“哪，大哥，有一次我们不是弄了个忠臣藏、四十七义士复仇的排场吗？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清楚啊。不过只是翻翻根本看不懂的账簿、拨拨算盘而已，就付了一千日元的报酬，我们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吧。”

“不过，那个时候头儿说了什么税务署的工作人员啊。说我们是税务署的，真是要笑掉大牙。”

政田雄祐大为吃惊。当然，他并没有想到这和自己手头调查的事件有所关联，但隐约透露出来的秘密气息刺激了他对于恶的敏感的嗅觉。

他年轻气盛、开始在道上混的时候，在双手的手臂上文了樱花的图案。私立大学法科毕业的他不得不混迹于社会的阴暗面，也是他文身的原因之一，但在这种地方生活下去，文身就是一种有力的武器。

“热，真热啊。明明都十二月了，看来是炉子烧太旺了，热得像夏天。”

说着，他故意脱去了上衣，卷起衬衣的袖管，露出了一段文身的图案。两人看到那图案，都对他产生了一种亲近感。

一人递出茶碗说：“先生，要不要来一杯？”

“酒的话我来买。”他给坐在旁边的文身师老婆递去一千面额的纸钞，拜托她买一升酒来，然后接过对方斟好的酒一饮而尽，故意用流氓似的口气说，“要是不喝点酒，可受不了针的痛苦啊。”

“先生手臂上的图案是樱花？”

“嗯。本来想在背上也文的，但别看我是个男人，但还是有点胆小啊。”

“那手臂上的图案和我们大姐是一样的呢。”

“噢，你们大姐还真是懂风情呢。你们是哪儿的？”

“我们是关东油屋一家、太田洋助的小弟。”

“是嘛。我和一家的近藤富吉君很熟。他现在应该去了千叶的别墅了。”

“您怎么知道？”

“我们关系这么铁，怎么会不知道。”政田雄祐露齿一笑。数年混迹于黑社会了解的信息派上了用场。

这两人中地位稍高的那位大哥看上去颇有骨气，但另一个人则感觉不太像黑社会，不仅嘴巴不牢，看上去还一副老好人的样子。他在心中偷笑起来，觉得可以从这人下手。

在回去的路上，政田雄祐把那人邀到了一家料理店里，硬是把他灌醉后，开始打探忠臣藏四十七义士的秘密。

显然，这人已经醉得不是很清醒了，也并不知道事件的全貌，所以给出的都是非常片段的回忆，但巧就巧在，他就是在鹤冈七郎造访洋助家那天，带七郎去见定子的那人。

鹤冈七郎、伪装成税务署工作人员的四十五个临时演员、日本桥的常阳精工，还有被硬壳纸遮住的玻璃门上的金色文字——这些断断续续的词语暗示着一场隐秘的大犯罪。

政田雄祐此时已经忘记了自己最初的目的，而是暗自下定决心先查这件事。

在江户时代，捕吏逮捕犯罪者的手段之一，就是故意不追究其他的犯罪者的罪行，而从他们口中套出同伴的秘密。这种手段可以说是公开使用的。

现在当然是不允许这种手段的，但像政田雄祐这样脚踏黑白两道的人对警察而言还是有一定的利用价值的。况且对政田雄祐而言，若一定程度上能在警界吃得开，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所以，他和日本桥警署的熊谷主任有一定的交情，也就不足为奇了。

三天后的晚上，雄祐邀请熊谷主任来到某家料理屋的二楼喝酒。“马上就快年终清算了，到时候就能清静下来吧。”

听到雄祐这么说，熊谷主任不禁苦笑道：“小时候，快到正月的时候，就每天掰着手指头算着盼着，现在都四十多了，也就不觉得正月很开心了。”

“每至新岁就感慨上年纪了？”

“倒也没有那么严重，只是人一旦上了年纪，就觉得日子过得飞快。而且今年案子还特别多，其中有不少尚未解决的。如果就这样年终清算了，总感觉新年第一天可做不了什么好梦啊。”

“经济案件那么多吗？”

“嗯，毕竟是这种时代嘛。”熊谷主任苦着脸又喝下了一杯酒。雄祐等着对方放下酒杯，抓准时机问道：“听说日本桥的常阳精工发生了不得了的大案子哪？”

“你怎么知道？”熊谷主任瞪大了眼睛。

“我自有我的信息渠道。当然，我也不清楚具体的内容，只是听说数十个假冒的税务署人员闯进那公司，大干了一番。”

从雄祐的立场来看，在这里露出底牌可算是下下策。但他认为这样先抛个引子，以此来套出事情的真相是个不错的主意。

“那我就告诉你这个案件的内容吧。不过相对的，如果你得到了什么相关情报也得告诉我。”

“那是自然。我们俩的关系，还用得着说这么见外的话吗！”

想来这一整年，这个事件都是熊谷主任心中的疙瘩。他像是发泄郁闷般一刻不停地讲了起来，而仔细听着的雄祐也被那华丽的手法震惊了。

“之后，木岛用手枪射杀了高岛组的一个小弟，但是对方拿着武器去威胁他，所以怎么看都是正当防卫。这个男人可能是受到新阳汽船的委托去做‘打捞者’的活儿，谁知却丢了性命。目前已经推测出木岛和鹤冈是共犯，他们一起诈骗了这一亿日元的期票，但却没有任何能够指证他们的证据。”熊谷主任把剩下的酒倒入玻璃杯中，尽数吞了下去。

听到这里，雄祐已经完全确信鹤冈就是这个事件的罪魁祸首了。

如果他此时说出油屋一家太田洋助的名字，把鹤冈七郎委托他召集四十七个人，在当天的那个时段去了常阳精工的情报告诉熊谷主任的话，他一定会惊讶得跳起来吧。

他一定会兴高采烈地先抓来太田洋助，与新阳汽船取得联系，让他们来认人，然后再慢慢地撬开太田的嘴吧。

即使如此，法律也不见得能够为难得了鹤冈七郎。至少熊谷主任采取这种方法的话，雄祐是一分钱都赚不到的。

“原来如此，这么大的事件无法解决，也难怪你会头疼。如果我得到了什么有用的情报，一定会随时无偿提供给你的。”

雄祐按下铃铛，让女服务员再上一瓶酒，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说起来，有一个叫江沼教雄的金融掮客夏天的时候被杀了，这个事件和你们那儿没有关系吧？”

“嗯，我不负责杀人案件，也不是在日本桥的管辖区内发生的，不过他确实在三家银行进行了导入诈骗。战争刚结束的时候，他还因为在黑市贩卖电线被捕过，判决是罚款一万、服刑六个月、延期执行三年。”

“他的诈骗案和鹤冈、木岛没有什么关联吗？”

熊谷主任一边把新端来的酒倒入杯中，一边说：“我得知这个案件后，怀疑假冒的营业部长和日本造船的假冒分店长是同一个人，所以把相关人员都调查了一遍。但是两人的相貌和年纪都不同，怎么想都不像是同一个人。后来我觉得这条线索没用，就放弃了。”

“那江沼教雄和那两个人完全没有关系吗？”

“江沼教雄的笔记本和地址簿上倒是都出现了两人的名字，在生意上也和两人有过往来。但无论怎么想，这两人都与他没有什么瓜葛，不可能着急到要杀了他。我倒是调查过两个人的不在场证明，那天晚上、两个人在某个酒馆过的夜。先不论新阳汽船的事件，至少江沼教雄的事件上，这两人是清白的吧。”

“应该是吧。那两人都是东大法学部的优秀学生，应该不会干杀人这种事，如果是诈骗、挪用之类的高智商犯罪就另当别论了。”雄祐觉得他能从熊谷主任那儿打听到的也就是这些了，便准备截断话题，但这次却轮到熊谷主任打探他的意图了。

“你好像对那两个人很是在意嘛，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只是我做这种生意，不得不怀疑所有的人和事。”

“怎么感觉你是在讽刺我呢。”熊谷主任苦笑道。

“失礼了。我并不是针对你，只是之前我曾经上过太阳俱乐部的当。虽然不是一笔大数目，但好像隅田光一没有登在公司的账簿上，而是私吞了。自那以来，只要听到关于太阳俱乐部的残党的事，我就很反感。再说，在隅田手下干活的人，肯定不会做什么好事的。”

雄祐巧妙地避开了熊谷主任的追问，把话题转到女人方面，再也没有提及这件事。

但这个时候，潜伏在他心中的恶之本能对他如此耳语道——不仅是新阳汽船的事件，连江沼教雄的诈骗，还有之后的杀人，都一定和那两人有关……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并且暗下决心，要尽快挖出更多的秘密，和主谋鹤冈七郎一决高下。

——身处朝鲜战场的美国将士们将会回家过圣诞节。

虽然麦克阿瑟将军很早就发表了非常乐观的言论，但在中国军队介入后，乐观的预想碰上了冷酷的现实，粉碎一空。

战场上多次反复出现敦刻尔克悲剧般的撤退作战，场面十分悲壮。战争开始呈现出持久战的状况。

情况发展至此，谁都可以看出这场战争会给日本经济复兴带来巨大的好处。

其实冷静思考就会发现，在漫长的太平洋战争中受到致命打击的日本因朝鲜战争而复兴，实在是非常讽刺，但当时的日本人根本顾不上考虑这些。

鹤冈七郎一边关注着越发乐观的金融形势，一边认真地考虑下一步应该采取的行动。

政田雄祐到访七郎事务所的那天，是十二月十日。

“您是想咨询金融方面的事情吗？”

七郎在看到写着私人侦探的名片和对方有些刁钻的长相时感到了莫名的威胁，但他还是压抑住自己的感情，礼貌地询问了对方。

而雄祐也在看到七郎第一眼后就感到他是个不好对付的对手。

“也可以这么说吧。”

“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您说得这么神秘，我不明白啊。”

“就像你和新阳汽船的干部以及常阳精工的社长就一亿日元期票的事情进行莫名其妙的对话那样吗？”

七郎心里大吃一惊。这个男人一定利用私人侦探的工作获取了一定的信息，打听到了一些秘密。虽然看上去不像是会采取暴力行动的类型，但应该是利用那些秘密想来敲诈点小钱的吧。这是七郎的第一反应。

“哈哈，是那个期票的事情啊。我这生意才没做多久就遇上了那种事故期票，也因此元气大伤。不过这件事我已经找新阳汽船商量过，已经和平解决了。”

“就是说忠臣藏的复仇剧大功告成了？”

政田雄祐的一字一句都在刺激着七郎。虽然七郎面不改色，但在内心也不得不佩服这个男人探查秘密的能力。

“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在事务所也不方便畅谈一番。”

七郎做好心理准备，邀请对方来到了附近的料理屋。两人小酌了几杯，看上去显得气氛融洽，但暗地里却涌动着决斗场般骇人的杀气。

“虽然我也见过不少私人侦探，但像您这么能干的还是第一次见到。希望您以后能多多帮忙。”七郎先摆出一副低姿态，想打探一下对方的意图。

谁知政田雄祐面无表情地一句话直击要害：“这就要看你开出的条件如何了。要是把人当道具用，最后像江沼教雄那样被扔到铁路上可就不划算了。”

“你认识江沼君？我和他略有交情，没想到他却遭到毒手，真是可怜。世人一听到高利贷就认为是无血无泪的冷酷家伙，或是光想着自己轻松，而从别人腰包里掏钱的家伙，但要是经常发生这种事情的话，还真是个危险的行业呢。”

“是啊，无论做什么生意都想要安全切实地赚到钱，却怎么都很难做到。你之前不也是被高岛组的人盯上，好不容易才得救了吗？”

“你知道这事啊？虽说那件事我自己也有过失，但就因为无聊的误会而被手枪指着脑袋，着实吓得不轻。”

“虽说是正当防卫，但对方还是失去了一条人命，应该不会就此罢休、放过你吧？”

“多亏有人在中间调停，双方达成了和解。再说高岛组虽然是黑社会，但还是颇为遵循传统的，他们也想尽量避免和普通人产生矛盾。”

政田雄祐冷冷一笑，说：“那个所谓的中间人就是油屋一家的太田洋助吗？”

“什么！”

“那儿的大姐头血樱定子，最近好像改了称号，变成双龙定子了。你不是亲自上门找她，拜托她给你找五十来个人吗？太田洋助和你的朋友九鬼善司带着四十五个人像忠臣藏四十七义士一般闯进常阳精工，让人搞不清是税务署的工作人员还是日本造船的员工，演了一出戏吧。如果日本桥警署的熊谷主任听到这个情报，肯定会高兴得跳起来吧。”

他的这一番猛烈追击让七郎打起了寒战。这个男人到手的情报着实可怕，足以动摇他那完全犯罪的根基。

“不仅如此，听说江沼教雄死亡当天，他白天把事情都办好了，晚上本来打算去某个舞厅的，结果好像被带到了高岛组手下的某间屋子去了。如果警视厅搜查一课的人打探到了这一点，必定会手舞足蹈吧。”

政田雄祐当然只是虚张声势。他已经从油屋的小弟那儿确定了太田洋助和江沼教雄被杀没有关系，既然如此就只能依靠高岛组的力量了。能猜到这一步，足以说明雄祐的判断力不容小觑。

但是，此时的七郎也绝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示弱。

“确实，像我们这种金融业者和暴力团之间时而会结成同盟，时而会有所冲突，难免会有不少事情发生。说不定江沼君和高岛组之间有什么恩怨呢，不过这些我并不清楚。即使你把你所怀疑的事情告诉警察，怕是也查不到什么东西吧。新宪法的原则就是没有证据就不能进行处罚。”

“话虽如此……说起来，今年早春的时候，静冈银行岛田东支行的副支行长犯下了作为银行人难以想象的渎职行为。那时的期票应该是转到了你的手上吧……那位副支行长现在在哪儿、做些什么呢？”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按常识来考虑，他应该被银行开除了吧。至于之后他怎么样了，我就没有听说了。”

“真是如此吗？我认为和江沼教雄合伙进行导入诈骗的人就是他。听说数钞票时的手势非常专业，外行人是绝对做不来的。如果我给受害人或是被作为犯罪舞台的银行的当事人看他的照片，又会怎么样呢？”

就连七郎也不得不服对方的辩口利舌。在他踏入恶之道路以来，第一次遇上不好对付的强敌。

“原来如此。今天听你说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情，那么你自身有什么期望？”

“我？”雄祐那如同虚无颓废的无底深渊般暗淡的双眼中，顿时射出了确信自身胜利的光芒，“说实话，我已经厌倦了侦探这份工作了。虽然金融业的工作也很危险，但若能挺过危险获得成功，就会感觉既刺激又惊险，很是有趣。所以我自己也想进入这个行业。”

“现在的金融业是申请制的，只要到辖区的警署去咨询，他们就会告诉你申请的手续。”

“这只是表面上的吧。我通过现在这份工作也知道，世上还有一条暗道，就像你们的那些所作所为。所以我对你所走过的路做了一番彻底的研究。”

“然后呢？”

“你刚才说我作为私人侦探很是罕见，这句赞赏我可要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你作为一个金融业者，而且还是在暗道上来说，能力是天下罕见的。况且你还很年轻。我觉得自己要想走这条路的话，就应该敬待你如兄长哪。”

敌人终于亮出了手中的牌。看到他这妥协性的态度，七郎多少有些放下心来。看来对方不是来要现金，而是想要能下金蛋的母鸡，那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是嘛。我明白你的想法了。虽然我也很想帮助你，但也太突然了……能容我考虑考虑吗？”

“那是自然。那我就等十天吧。我和熊谷约好了年内还要再一起吃顿饭的。”

“只是，刚才的话还是不要和别人说为妙。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收集到那些情报的，但无论是黑道还是赌徒，对把秘密泄露出去的人都是会采取很严厉的惩罚措施的。切一两根手指根本不算什么，处死背叛者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方面我会多加注意的。只不过，最好别想动我。我和江沼那样的老好人不一样，早就准备好了类似生命保险的手段了。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一旦我死了，那么我所收集到的情报就会全部被交到警察手里。”

这场聚餐看上去十分平和，两人交谈的声调也很平稳，但却是一场刺探虚实的应酬。七郎结束了与强敌的会面，回到事务所后，都抑制不住地冒冷汗。

七郎虽和木岛良助断绝了关系，但如今面临危险的局面，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七郎马上把木岛和九鬼叫到了“醉月”酒馆，商量紧急对策。

听着七郎的说明，两人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秘密到底是从哪里泄露的呢？那四十五个人都是油屋一家的精兵，不会那么轻易就说出去的啊。”

九鬼善司沉重地叹了口气，说：“他自有他的法子能办到。再说一天内聚齐四十五个人，其中有一两个嘴巴不牢的家伙也不奇怪。”

七郎苦笑道：“那个家伙肯定有所虚张声势，但他在关键的地方却掌握得很到位。他不仅知道四十七义士的比方，还知道我第一次去太田家的事情，那么泄露秘密的应该就是太田的直系小弟吧。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太田的话，肯定会引发大骚动，要是找出了那个人，肯定不会就砍几根指头了事。我不想把事情闹到那个地步。”

“那就把政田给干掉？”木岛良助两眼射出阴森森的寒光，干脆地说道，“反正我的手已经沾上鲜血了，多杀几个人也没什么区别。我发誓绝对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别那么干，我一直就反对杀人，再说这次的对手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如果我们采取的方式不对，很可能会自掘坟墓。”

“那到底该怎么办？”

“我也绞尽脑汁地想了好几个小时，但事到如今，别无他法了。我觉得只有钓他上钩，把他也一起拖进泥潭里来。”

“那用什么饵呢？”

“所有的权利——包括伪造的期票，把这些权利全部给他，让他也背负这个秘密。”

“什么！”木岛和九鬼都大吃一惊，怎么都没有想到要把每个月能带来三百万以上收入的大财源转手让给别人。

“我很明白你们的心情，但如果他继续进行调查的话，对我们而言就非常危险了。”

“为什么？”

“你们也知道那个女人吧，伊达珠枝。她最近坐着私家车四处炫耀，而且还是有专门司机的别克。自然，如果不是她丈夫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自己也开始大胆地动用公司的钱财，仅靠他一介课长的工资是不可能让老婆坐得起这等高档车的。这种不正常的奢侈是不可能一直不遭人怀疑的。”

“是这样啊，那就是说他那边的经济问题迟早会被发现吧？”

“那是当然。再过半年或是一年，最多不会超过两年。”七郎看了两人一眼，继续说，“打个不那么恰当的比方，如果把那类工作用扑克牌来比喻的话，伊达就相当于鬼牌。在一定的情况下鬼牌可以说是比其他所有牌都厉害的万能牌，但在抽鬼牌的游戏中，最后还留着鬼牌的人则算输。”

“原来如此，所以这次就是瞒着他，把鬼牌扔到他手上咯？”

“对。这么会下金蛋的母鸡谁都会抢着想要吧。恐怕就连他也看不出这只鸡所藏的毒。”

七郎笑了，这个笑容充满了自信，仿佛在说即使第一次把胜利拱手相让，但最后的胜利还是属于自己的。

“然后呢？”

“问题就在于怎么做。绝对不可以让他认识到我是受到威胁才把鬼牌让给他的，那么就想让木岛君委屈一点了。怎么样，能不能为了大家做出点牺牲？”

“当然可以，小事一桩。”木岛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可以说是被判死刑都无可争辩的人，要蹲上两三年的牢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反正我只要一直和政田雄祐一起行动，最后和他一起蹲监狱就行了吧？”

“这我有点难以启齿，但你最好是有这种决心。他的目的是想在金融犯罪上获得和我们一样的成功。但这并不如他所想的那么简单。从性格上来讲，他不具备能在这个领域成功的资质。”

木岛和九鬼都瞪大了眼睛。

“是嘛……在我听来，感觉他虽然还不如你、但至少像隅田君那么厉害啊。”

“而且感觉还挺有胆量的。要威胁你这等人物，让你吐出好处来给他——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办得到的。”

“这个嘛，今后你们慢慢就会明白，”七郎冷笑道，“如果他继续在侦探的道路上走下去的话，应该能获得不小的成功。把收集到的支离破碎的信息进行分析整理，然后把能够看到的事件的缝隙都分别嵌好，重现出表里合一的事件真相——他的这种能力确实很厉害。但至于他是否具有从空无一物孕育中出万物的独创力，就是另一回事了。”

“原来如此，要想作为犯罪者获得成功，最必要的能力就是独创力。你是说他并不具备这种能力？”

“只见过一两次面就判断他人的能力有些武断，但我认为自己的判断并没有错。木岛君，你最好是能在看到他就要失败的最后一瞬把鬼牌丢给他，自己全身而退。”

“我明白。最糟糕的情况也就是和他同归于尽。只要再拿出特攻精神，天下就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了。”木岛良助意志坚定地答道。

三天后，七郎再一次约见了政田雄祐，表达了想把木岛交给他管的意思。雄祐一开始感到很意外，但当木岛将详情讲解了一番后，他就又是惊讶又是欣喜了。不过，木岛提出了要求，作为这个权利的转让代价，政田需要拿出一千万的期票，把这个作为临别赠品交给了七郎他们。

对政田雄祐而言，这笔一千万的投资并不算多。只要能几乎不受限制地使用伪造期票，他就能在短短三个月时间内拿到一千万的期票，同时获得数百万的利益。

只不过七郎对这个鬼牌的利用价值只有半年左右的预测，在期限上并未预测准确。

这一财务问题在两年后才被发觉。在这期间，伊达课长他们挪用的金额加上政田雄祐使用伪造期票套出的金额总共超过了两亿日元。

而且这个事件并不只是一家公司的问题。不久之后，和这场财务不端风波相关的另一个案件也被曝光了，那就是被称为战后最大经济案件的陆运疑案。

那当然是后话，只不过近期连续的苦战也给七郎好好上了一课。他痛感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不能完全信赖，于是下定决心接下来的大犯罪要仅靠自己的力量来完成。

这个新的受害者，就是大和皮革公司。

千疮百孔的战术

大和皮革这家公司在皮革界算得上日本的四大公司之一，但它的经营状况却并不乐观。

当然，无论在什么时代，不同的产业会出现景气和不景气的差异，这点从股价的高低上也可以看出来。

当朝鲜战争的持久战态势逐步显现出来时，在二战结束后失去生机的重工业马上恢复了活力，每个公司都开始讴歌战争带来的景气，但对皮革业而言，尚未到回暖的季节。四大厂商之一的矢岛皮革在昭和二十四年年末因巨额的未付期票而破产，剩下的三家公司当中，大和皮革被公认为最危险的一家。

大和皮革的社长野崎寿美男还很年轻，但专务上松利胜则是辈分颇高的人了。他生于明治二十七年，曾作为上一代社长的左右手辛苦了大半辈子。

大和皮革的总公司位于东京新富町，工厂则在静冈县的三岛，他们的财务已经连年赤字。业界都认为，这家公司能否重整旗鼓，就在于他们能否买入需要美国特许的皮革制造机械并投入生产了。

社长和专务到各个部门多次走访，好不容易才拿到了机械的购买许可，但这个计划本身就让公司非常吃力，即使计划本身是很好的，但公司并不具备能够实现目标的融通资金。

每一家银行在听说后都一个劲儿地摇头。这种缺乏重整事业的回转资金、必须依靠借高利贷才能运转的公司，如今想砸下巨大的资金去引入新的大型设备，在银行家看来就是一种危险的赌博行为吧。

正是在这种形式下，昭和二十五年五月，鹤冈七郎第一次见到了上松专务，但七郎对对方的第一印象却并不好。

作为一个从小小的皮革商人成长为业界大公司的专务的人，上松利胜给七郎的印象却更像是四处巡演的流浪艺人团中上了年纪的头儿，或是像小赌徒。

和皮革这类东西打交道的人当中性格粗暴的确实不少，有时甚至会连珠炮似的大声斥责别人。或许这种工作经历变成了他的第二种天性，自然而然地在他的外表上体现出来了吧。

“我出生的时候刚好赶上战争，父亲希望能够取得胜利，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听到这里，七郎不禁在心中偷偷一笑。利胜这个名字不就是把胜利反过来吗？胜利的反面就是败北。他一边嘲笑着给孩子取了这种名字还扬扬得意的愚蠢父母，同时燃起了旺盛的斗志，心想这次一定要把这个对手打得体无完肤。

“是吗？我们这个时代的人除了太平洋战争之外并没有经历过什么战争，您应该没有想到日本这次会战败吧？”

七郎在看似无意的对话中藏入了挑衅的刺头，但对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回答道：“当日本向英美挑衅发动攻击的时候，我都怀疑过东条首相是不是发疯了。但是风水轮流转啊，日本一直认为只要打仗就够能赢，结果这次一败涂地了。而且二战中获胜的美国现在不是正代替日本，在朝鲜苦战着吗？”

奇怪的是，初次见面时这场稀松平常的对话给七郎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让他永生难忘。

之后，七郎就痛快地给他们公司的期票贴现了。一开始对方也非常谨慎，期票的面额也就是十万日元的，但七郎的作战开始奏效，对方逐渐相信了他，期票的金额也逐渐增加，甚至会给他数百万的期票贴现。

由于银行对他们公司非常不看好，所以他们的期票信用度非常低，比如说如果想用一千万的期票马上换成现金的话，只能换到七百万左右，而七郎则宁愿自己大出血，也给他们贴现到九百万左右。不用多说，上松专务自然是非常感谢七郎的。

每次见到七郎，上松专务都忍不住会说这样的话：“一直以来真是多亏你了。其实我有和你年纪相仿的孩子，只不过在布干维尔岛战死了。每次见到你，我都禁不住会想起那个孩子。”

“您客气了，只要能帮上您的忙我就很开心了。”七郎的脸上长期洋溢着微笑，但在内心却低声嘲笑道：猪还是要养得越肥越好。

终于，他等到了出手的时机。在临近昭和二十五年年关的时候，上松专务找来七郎，就购入皮革制造机械的融资问题进行商谈。

“鹤冈先生，我们这半年来跑通了农林省、通产省和大藏省，好不容易才拿到了购入许可。”冬日西斜的阳光透过窗户投在专务的脸上，把他的脸庞染红了，像是喝醉了般。七郎并没有听漏这句话中隐含的谜一般的深意。

“那真是要恭喜您了。皮革是那种会闪闪发亮的皮吧。只要新产品一面市，贵公司就可以摆脱长年的财务紧张状况了。”

“大概再过个两年，我们公司也能在各方面焕然一新。对我而言，这可能是最后的工作了……”

——恐怕正是如此吧。

七郎喃喃自语道。如果他的预测没有出错，这个人会因为购入新设备的问题而犯下大错，不得不交出专务的职位。就算他是自上一代社长起就贡献于公司的功高老臣，如果酿成了足以摧毁公司的大祸，他的命运已是不言而喻的了。

“我之所以找你来商量，就是希望你能帮忙找到在一段时期能够贴现数额巨大的期票的金融业者。当然了，银行方面我们也尽了全力，只要设备能够运转起来，我们就能转去银行以低利息贷款，但现在这么拖延下去，连设备都无法入手。”

“需要多久呢？”

“我预计在半年左右，只要能两次改换九十日后支付的期票就可以了。”

“那总额是多少呢？”

“至少需要五千万左右。怎么样？如果可以的话，明年开春，从您认识的人当中……”

“如果是这个数额的话，我一个人就可以给你们贴现。当然，在一定程度上还得依靠我背后金主的财力了。”七郎若无其事地说，不紧不慢地点燃了一支烟。

上松专务惊讶地睁大了双眼。不知道七郎真面目的他以为七郎的财力最多只有一千万左右。

“失礼地说一句，就凭你的年纪，做这种工作应该还经验尚浅吧？”

“在通常情况下，年纪和经验确实很有说服力，但某些时候，年纪和经验也并不能派上用场不是吗？”

七郎的这句讽刺也颇为尖锐。七郎出于自身恶魔般的性格，喜欢在向猎物下手之前，在看似不经意的对话中掺杂进自己的目的，提前享受胜利的喜悦。

“总而言之，我无法透露金主的姓名，也不好透露是哪国人，但可以告诉您的是，金主在银座经营着好几家酒吧、舞厅和料理屋，手头运转的资金都是上亿的。至于他私人的财产，可能有几十亿吧，这个我也不清楚。”

“是中国人啊？”上松专务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二战结束后的数年里，来日中国人的经济活动能力之强让日本人叹为观止。

本来华侨在全世界都以擅长做生意而闻名，而且作为二战战胜国的国民，拥有不受日本法律束缚的特权。在昭和二十三年前后，甚至还有人说搞不好日本的经济全部会被中国人支配。

要想诈骗成功，秘诀之一就是刺激对方的想象力，让他们做五彩缤纷的美梦。七郎并没有这么一个厉害的中国金主，他只需让上松专务相信他背后的财力就足够了。

“啊，差不多吧。”七郎回答得十分暧昧。

“鹤冈先生，能否把那位大人物介绍给我认识呢？我并不是不相信你的话，也完全没有撇开你直接和对方进行交易的意思，只不过是为了保险起见。”

据说明治时代的人一举一动都是一板一眼的，上松专务这次也显得非常谨慎。

若放在以往，七郎马上会找来一个中国人演一场戏，让对方相信自己。但这回七郎显得非常强硬。

“我和那个人的关系是建立在信赖和友情之上的。我的哥哥是一位医生，在二战中曾救了那个人一命，那个人非常感谢哥哥，所以当我开始这份工作之后，他才会援助我。如果您怀疑我的信用，那我就给您看一个证据吧。”

七郎从包中拿出几张期票，放在桌子上。这是剩下的最后一张伪造的帝国通运期票。虽然期票的金额不是很大，但一流公司都通过他融通资金的“事实”，毫无疑问给上松专务带去了安心感。

“打个比方吧。如果贵公司要新建工厂，向某个制铁公司发出铁材的订单，那家公司是不会直接进行交易的。他们肯定会指定一家自己公司的特约批发商，让你们和那家批发商进行交易。”

“通常来说是的……”

“我也是这种情况。那个人出于一些理由，不喜欢抛头露面。就算把您介绍给他，他也不会直接见您，就算您通过其他渠道见到了那个人，一旦提到金融的话题，他也一定会说自己从没有做过。如果您信不过我的话，那就请您另寻高明吧。”

“我明白了。等我和社长商量之后再和您联系。”上松专务百分之九十已经咬上七郎的钩了。

对七郎而言，状况频发的昭和二十五年终于过去，昭和二十六年到来了。

普通的金融业者在年末时会忙得不可开交，但一进入新的一年就会变得闲暇起来。

无论是什么样的企业家，他们都会在年内准备好跨年资金，根本不会有人在新年伊始跑去向高利贷借钱。

所以七郎的新年也过得十分悠闲。他和隆子一起去关西游玩，一路玩过京都、大阪，还去了白滨温泉，简直堪比豪华的新婚旅行。

“开心吗？”七郎坐在白滨某旅馆阳台上的藤椅上，一边眺望着大海一边询问隆子。

隆子温婉地笑着，答道：“非常开心。”

“若跟和隅田君在一起的时候比，哪个更开心？”

“怎么又提这事？不是说好了不再提的吗？”隆子的一双美眸娇嗔地瞪了瞪七郎。

“是啊，只不过我的心里一直抹不去他的影子啊。”七郎苦笑着说，“世上有这么一种人，他们表面上对你笑嘻嘻的，暗地里却咬牙想着决不会输给你这种家伙呢，是你的竞争对手。”

“你是说，那个人对你而言就是这种对手？”

“你听我慢慢说。至少在太阳俱乐部刚发足的时候，我根本没有过这么狂妄的想法。或许是因为那时我和他认识的时间也不长，何况他在学校的成绩是我根本无法企及的……总之，他对我们而言是偶像一般的人物。不仅是我，就连木岛和九鬼都对他言听计从，完全信任。据说就算是对希特勒十分反感的人，一旦来到希特勒面前，亲眼看到他、听到他的话语后，都会不知不觉地被他俘虏，这就是希特勒拥有的不可思议的魅力。我觉得光一身上也有这种魅力。”

“我懂你说的意思。”

“但当我和他一起工作一段时间之后，发现了一些令人诧异的地方。当然，什么人都有缺点，而且这种缺点比起从外部去看、还是从内部去考虑才更容易理解。撇开他学问上的才能不说，在经营事业的能力上确实有不少问题。于是不知不觉间，我产生了一种自信，一种‘这点事情的话我自己也能做到’的自信。”

“嗯……”

“之后我就开始拼命追赶他。但他却死了，自己投降认输了……”隆子的眼里泛出泪花。不管她怎么努力忘记，但毕竟是曾经下决心要一同赴死的男人，怕是心里无法真的放下吧——七郎这么想着，继续说：“在那之后刚好过了一年……我策划并实施的计划百分之九十九都进行得十分顺利，但每当我做一件工作的时候，总是忍不住会想，如果是隅田的话他会采取什么样的手段。或许他无法做到我现在所做的事情，但换一种角度考虑，说不定他能想出高出我好几倍的方法。”

“你这个人真残忍。”

“或许如此吧。事到如今，总不可能让已经死了的隅田复活，问他在这种情况下会采取什么样的方法吧。只不过我总感觉，他的幽灵一直住在我的心里，无法摆脱。他的幽灵好像总是在笑话我，说这点小事我能处理得比你更好。”

“请把那个人忘了吧。”

“我也想忘了他，但如果真的要忘记他，就不得不把那个幽灵叫出来，好好对决一番。”七郎直直地盯着隆子，说，“你是既知道我又知道他的女人，虽然有些残忍，但我还是想问一句，我们俩相比到底如何？”

隆子双眼通红，注视着七郎说：“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就告诉你真话吧。我和那个人从来没有发生过关系。”

“什么？！”七郎不禁愕然。他最初征服隆子的身体时确实有一种处女的感觉，但没想到她真的是处女。

“一天晚上，那个人把我带到了酒馆，但我并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因为你总是不注意我，所以变得有点自暴自弃了，但怎么可能和那个人发生关系呢。”

“然后呢？”

“一开始我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料理屋，他给我灌酒，我就醉得有点晕乎乎的，但最后我还是拼命抵抗了的。那时我的酒也已经醒了，整个晚上都坚持没让他得逞。最后那个人说——无所谓，只要和男人在这种地方过了一晚，不管你怎么坚持自己是清白的都没有人会相信，鹤冈君肯定也会这么想。他说得有道理，我父亲也是很古板的人，当我回到家的时候，他勃然大怒，结果这个时候送来了一封没有写寄信人的信，上面连酒馆的名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所以我才被赶了出来。”

隆子擦拭着不断溢出的泪水，态度坚定地继续说道：“不过，我之所以会想去死，是因为想到这件事如果被你知道了，无论我怎么喜欢你，都无法跟你在一起了。你能相信我吗……”

说实话，按常识来看这确实难以让人信服。

七郎虽然有自信能够看穿男人的心理，但却完全不理解女人的想法。

“我相信，只相信你。”这句话一说出口，七郎感到内心忽然变得轻松起来。

长久以来附着在心中的光一的亡灵，仿佛瞬间消失了。

当他结束旅行回到东京后，上松专务拿出了总额五千六百万的期票，拜托他贴现成五千万的现金。

七郎要来了三天的缓期期限，把这些期票换成了四千三百万的现金，但一分钱都没有交给上松专务。

这样下去的话，毫无疑问，七郎会因诈骗挪用罪被捕。

但七郎却有十足的自信，能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和神机妙算绝境逢生。

这个计划并不需要日本造船那次事件中那么大量的人力，所以七郎只把秘密告诉了九鬼善司和绫香。但九鬼善司在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吓得脸色铁青。

“你到底是怎么了？你没疯吧？”他不禁脱口而出，以前从来没对七郎说过这么失礼的话。

“很吃惊吗？”七郎微笑着反问道。

善司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当然吃惊啦，我现在简直就像是希特勒开始进攻苏联时德国人的心情啊。”

“我明白了，你是这么想的吧——这一年来，我的进攻几乎全胜。当然，毕竟是个人，肯定会有失败的地方，从计划来说也有不少不得不冒险的时候，但至少从法律上来看没有一次出现问题，就把大堆的金钱纳入囊中。而我骄傲于眼前的胜利，大意起来，做出了自掘坟墓的鲁莽举动——对吧？”

“说实话，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善司重重地叹了口气，脑袋也稍垂了下来，“如果我事先知道了这个计划，无论采取什么手段都会制止你的。而你在事先并未与我商量，与其说是我被看轻了，不如说是你太骄傲自大了。我真是觉得太遗憾了。”

“你根本用不着这么担心。”七郎试图安慰对方，但善司根本听不进去。

“这你还说不用担心？怎么可能……如果你这都能成功的话，那世上就不会有人因诈骗和挪用罪进监狱了。”

“那只是表面道理。确实，如果按照《六法全书》的条文来看，这次的事件确实是完完全全的诈骗挪用行为。”

“但检察官和法官那种人都认为，能够参照的东西只有《六法全书》的法律条文和判例。这是无须多说的常识。”

“但《六法全书》当中还有盲点，警察的行动中也有死角。如果能巧妙利用这种盲点和死角，我就能保全自己。就算在犯下同样罪行的一百人当中有九十九个人都进了监狱，我也能全身而退。”

“我不相信。”善司烦躁地扒拉着头发，说道，“不管怎么样，之前的那些事件里，你都是‘善意的第三方’。先不说背后的实情如何，只要从法律上追究事件的表面线索，警察一定会盯上被当作嫌疑人的其他人，而不是你。就算那个人失踪了，就算那个人是你的道具，总之有那么一个人能起到缓冲的作用，你都没有直接的危险。但是这次的事件没有这种中间的缓冲人……”

“在这一点上我早就计划好了。这次我要把那个专务当作中间缓冲人。”

九鬼善司目瞪口呆：“我不明白，我根本听不懂你所说的。对方相信了你，给你总值五千六百万的巨额期票、并拜托你贴现，这确实是很大的错误。如果这笔钱不能拿回来的话，他不仅得辞职，还会被追究道义上的责任。直到这里我都能理解，但他不会成为刑法上的罪人吧？”

“如果能把他弄成刑法上的罪人的话，那么他至少和我是同罪，如果他想把我送进监狱，那么他也得跟我一起进去。如果他想逃脱罪责，就必须连我也一起救了……只要事情再稍微发展一段时间，他就一定会陷入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那罪名是什么呢？把他也拉下水的罪名是什么？”

“挪用公款以及渎职罪——这个比起我的单纯挪用，判刑要重得多。如果他想要耍什么花样来逃脱罪名，搞不好还会让我的刑期缓期执行，而他得一个人进监狱了。”

虽然善司尚未完全理解七郎所说的话，但多少冷静下来了。“既然你这么有自信，那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只不过这次的作战真可谓是千疮百孔啊。”

“千疮百孔吗……你说得不错。不过从我个人而言，这次无论如何都想完全站在表面舞台上跟他一决胜负。”

“你那么厌恶那个专务？”

“厌恶……我个人跟他没有什么仇恨，但发动这次战争，让日本堕落为四等国家，使我们无数的友人战死的就是他们——明治人的责任。”

“这种心情我懂。而且他们动不动就说最近的年轻人不行、战后派不好，总是看不起我们。我也经常感到气愤。”

“所以这次我才要代表我们这一代青年，和代表明治人的专务进行一场正面交锋。比头脑、比心计，让那些战前派的老家伙们好好见识一下我们的厉害。这次想让你担任的角色比较轻松，你能二话不说地跟我一起干吗？”

被七郎这么一说，善司也终于下定了决心：“好吧。我相信你。反正我早就做好思想准备了，大不了和你一同进监狱，总之我上定你的船了。”

虽然善司口头上说得掷地有声，但脸色却异常惨白。

由于是男人之间的约定，开始的三天里，上松专务都在静静地等着七郎的消息，但第四天开始他就着急地追问起来。

在把期票交给七郎之后的第五天，专务亲自跑到七郎的事务所时，心情已经非常迫切了。

“鹤冈先生，距期限已经过去了两天，约定好的现金到底怎么样了？”

“对不起，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七郎故作为难地挠了挠脑袋，“那个人去关西出差了，还没有回到东京。不过我想今明两天差不多就能回来了吧。”

“那就没有办法了，还请把期票还给我吧。”

“我把期票交给那个人的秘书了，已经说好他本人回来后马上就开支票给我。而那位秘书当天晚上就出差去东北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鹤冈先生，”上松专务的声音锐利如白刃，“秘书一般都是跟社长一起行动的，你是说社长和秘书分别去了不同的地方吗？”

“如果是小公司的社长或是有点小钱的人就算了，而他那样掌握着大钱的人，像大公司的社长一样雇了两三个秘书。我把期票交给了秘书甲，而他本人则带着秘书乙一起旅行去了。”

上松专务明显表现出愤怒的神色。面对七郎的借口，他自然不可能上当。

“那这次我倒要好好问问他到底是谁了。事到如今，你也有义务告诉我他的名字了。”

“这个嘛，毕竟是男人之间的约定，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告诉您。我当然很想把名字告诉您好让您放心，但业务上的秘密是无论如何都必须严守的，这是金融业者的铁律。”

“那我可要去报警了。”

“报警……”七郎故意做出一副吓了一跳的样子。

“那是当然。如果只是一百万左右的话，毕竟交情不算浅，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但这笔钱关系到公司的生死存亡，我的责任重大，不得不和警察商量商量了。”专务的语气十分严厉，“警察肯定会采取各种方法调查你，找出你把期票交给了谁，而对方又是谁。虽然你可能会有些不愉快的经历，但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么等那个中国人旅行回来，支付了支票的话，你就可以从警署出来了。”

“差不多会这样吧。”

“那就太好了。怎么说，我都不希望你是个犯罪者。”

专务的双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虽然他拼命抑制住自己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愤怒，但在他心里翻滚的狂澜还是忍不住从眼神中泄露了出来。

“只不过，如果经过警察的调查，发现你所说的话中有任何虚假，那就是诈骗罪了。如果期票转到了那位秘书之外的人手中，就是挪用罪。如果是那位秘书欺骗了你，则是骗取罪，但只要不是我亲自见到那位秘书、把期票交给他的话，你的罪名是不会消失的。”

“我也是在大学里学过法律的人，再说又做起了这种生意，是绝不可能忘记支票法和期票法的知识的。至于刑法方面嘛，您刚才所说的我都明白。”

“既然如此，也就多说无益了。我也只是以防万一才必须这么做的。那我走了。”

上松专务刚站起身，七郎略微抬手示意，制止了他。

“请稍等。无论怎么说，我自从做了金融业的生意，至今为止没有出过一次差错。也不会因为一次小的误会，导致业界和世间对我留下不好的印象。总之，不管我是从其他什么地方融通过来的，只要能凑齐五千万现金交给您，这个问题就解决了吧？”

专务站在桌子对面一动不动，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那是你的问题，你想要从谁那儿借钱都是你自己的事。我们只要能拿到五千万的现金，或是银行出具的支票，就不过问钱的来源。但问题在于时间期限，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再等下去了。”

“能不能再给我一天的时间？”

“那我就等到明天下午三点吧，再多一分一秒都不行……这样可以吗？”

“如果要从银行取出钱来的话，今天之内就可以做到，只不过这个时间有点紧迫。不过如果能宽限到明天晚上的话，我一定会一分不差地把五千万交给您。”

不知是不是明治人的骨气，专务今天丝毫不肯让步。

“我能给的最大宽限就是明天下午三点，只要超过一秒钟，我都会去找警察。只不过，如果在那之前你能分毫不差地把现金交给我们的话，实际上你也不用被警察问候了。”

“我明白了。那请您明天下午三点在小石川白山下的‘醉月’酒馆等我吧。只要钱一凑齐，我就会送到那边去。让您如此担心，给您增添了巨大的麻烦，我也感到非常抱歉。等钱全数凑齐了，还请赏脸一起喝一杯，摒弃前嫌，好聚好散如何？”

“这个嘛……”上松专务终于露出了一丝安心的表情。虽然他还是无法完全相信七郎，但他自身也有过失，这点小事还是可以考虑的。“那就在你指定的地方会合吧。如果真的凑齐了五千万，那么我也会就今天的失礼举动向你道歉，并请客犒劳你一番。只不过，请千万不要忘了明天三点的时限。”

专务象征性地低头示意后，转身离去。这时，在旁边惨白着脸听着二人对话的隆子顿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奔到七郎身边，失声喊道：“亲爱的！”

“没什么好担心的。你看我的脸色有什么变化吗？”

“一点也没有……”

七郎笑着点燃一支烟，说：“做这种生意，会经常遇上这类事。不过，你千万别忘了刚才的那些话。你的证言可是很重要的，说不定可以免去我的牢狱之灾。”

在那之后，七郎立刻离开事务所，当天和第二天都没有回来。其实这段时间里，七郎并没有做什么事情，只是为了造成一种假象——即他怕万一上松专务在约定的时间之前就报警、从而紧急出动四处筹款去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上松专务来到了“醉月”，代替七郎在那儿等着他的是九鬼善司。

他领着专务走进一间客房，按照之前七郎吩咐的台词表演起来。

“我是在鹤冈手下工作的九鬼善司，社长说现在已经筹到了三千两百万，但要凑齐剩下的一千八百万尚需一些时间。只要凑齐了全款，社长就会马上赶往这边。在社长赶来之前，由我来招待您。”

“是嘛。”

如果真如他所说，那么现在至少凑到了百分之六十以上的金额，可以不必那么愁眉紧锁了。但上松专务却没有露出一丝松懈的模样，而是把手表解下来放在桌上，强硬地警告道：“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五分钟了。鹤冈先生应该很清楚这个吧？”

“社长一定是很清楚明白的。您要不要先来点什么，清酒还是啤酒呢？”

“在鹤冈先生到这里来、把钱给我之前，我连一杯水都不会喝的。”上松专务顽固地拒绝了善司的提议。

与此同时，日本桥警署的熊谷主任因工作联络来到了筑地警署。筑地警署的经济部主任藤仓健吾和他开完碰头会后，看着时钟的指针说道：“我记得你好像说过，对鹤冈七郎这个男人很是头疼吧？去年发生了几起未解决的事件，有行迹表明他好像在暗地里很活跃。但事件的剧本实在是非常完美，无法找到他和事件的直接关联。你正为此苦恼——是这么回事吧？”

“是啊。难道这次他在这边的辖区内做了什么吗？不过那个家伙可不会随便让人抓到狐狸尾巴啊。”

“可是这次，他却很轻易地露出了长长的狐狸尾巴哪。”

藤仓主任把事情的梗概大致告诉了熊谷主任。

“那位专务可是位人物，因为做了约定，所以无论如何都等到三点。他说，如果三点之前能够凑足全额，他就自己到警署来向我们赔礼道歉。”

“原来如此。只不过现实问题是，就算真的尽力去筹款，但等钱凑齐了的时候，可能已经比约定的日期迟上一两天。就这件事情来说，如果鹤冈如此辩解的话，也不是不能认同。”熊谷主任挠头道，“如果到了三点钱还没有凑齐的话呢？”

“我已经派了公安和刑警在那间酒馆附近待命。但问题是，就算他到达的时候已经超过了一两个小时，但也不能在他到达的时候就逮捕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总之先不打草惊蛇，让他进去。关键就看他见到上松专务后会说些什么了。如果专务收下钱，确认确实是五千万的话，就用不着我们出场了。只要我得到了专务的确认，就打算撤去布控。”

“如果钱没有凑齐的话呢？”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鹤冈也不可能空手出现。我想他怎么也应该会凑到三四千万左右，姑且让专务有所得，再赔礼道歉，但专务却坚持说如果没有凑齐全额就一定会愤然离席。一旦专务走出酒馆，我们的逮捕令就开始生效。”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不仅公司方面的损失不会太大，鹤冈七郎也无法逃脱罪责。只不过，如果剩下的钱预计能马上凑齐的话，专务也愿意等一等，你们这边最多也就把文件送检，很可能就判他个缓期执行吧。”

“这个我们也不好说……已经超过三点了，网应该早就布好了。”藤仓主任看上去颇为放心，但在以前的事件中吃过苦头的熊谷主任却完全放心不下。

熊谷主任借用电话，把这件事汇报给了检察厅的福永检察官。

“什么？你说鹤冈七郎会在这种事件、这种地方露出马脚吗？”检察官很是怀疑，“如果他会因这种事而被捕的话，至少策划出日本造船假冒分店的人不会是他吧。”

“我也这么认为。听上去简直判若两人。”

“这两者之间可是天才和凡人的差距……如果鹤冈七郎是之前那起事件的主谋，至少在表面的金融业上是不会出问题的。就算比约定的时间要迟一些，他也应该会凑齐五千万赶去酒馆的吧。”

福永检察官的这个判断完全失误。

这个到目前为止都只能窥见一斑的犯罪，之后凭借鹤冈天才般的性格露出了全貌。

鹤冈七郎在这次犯罪中采取的战术多为心理层面的作战，而且还具备一定的灵活性。

这天，他从早上开始就在某个地方埋头制作一沓一沓的伪钞。他借用太阳俱乐部时隅田光一采取过的方法，把报纸裁成一千日元面额的大小，在每一沓的最上面和最下面放上真钞，每沓一百张地捆好。就这样，他做出了五百沓每沓十万的钞票。

在进行这项工作的同时，他还不忘时不时给九鬼善司打电话，让他把现金一点点收集起来的状况频繁地转告给上松专务。

但是，只要专务一生气离开酒馆的话，这个作战就会失败。正如宫本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在严流岛的对决一样，需要把敌人逼至体力和精神上的极限，再一招定胜负。

下午三点时，还差一千八百万。

下午四点时，尚差一千四百万。

五点时差一千一百万、六点则是九百五十万、七点时是六百三十万，等到八点时，就只差二百八十万了。就像这样，七郎每隔一个小时一点点地减少剩余金额的数目，终于等到九点时，五千万的现金全部凑齐了。他最后打去电话，说马上就带着现金赶过去。

就连九鬼善司看上去都完全被他的电话欺骗了。

“跑了七个地方借钱？真是太辛苦了。”他颇为同情地说道。看上去就像在他面对上松专务的这六个小时里，已经完全和专务的心情同调了，真的期待七郎会凑齐全款赶过来。

“也没什么辛苦的。”七郎看着塞满伪钞的红皮手提箱，不禁笑了笑，“总之我马上就赶过去，跟上松专务说还有三十分钟我就能到那儿吧。”

“好的。我们等着你。”

挂了电话，七郎再一次确认了一下上衣里面的口袋。

口袋里放着五千万面额的支票，由银行出具、货真价实。七郎把用期票贴现换来的四千三百万、加上自己的七百万拿到银行，换来了这张支票。

这是最后的一张王牌。如果把这张相当于现金的支票交给专务的话，自然就毫无问题。但这样的话，加上之前投下的诱饵，他的损失会达到一千万以上。

当然，最糟糕的情况下，不得不把这个交给对方从而逃脱罪名，但七郎却十二分确信，自己可以不使用支票就达到目的。

他又消遣了十五分钟左右，才提着手提箱坐上了车。当车子停在离“醉月”有一段距离的艺伎所前时，已经是九点二十五分了。

在狭窄小道的入口处和前方的出口处站着几个看似刑警的男人。

——天气这么冷，居然一直站了六个小时，真是辛苦你们了。

七郎自言自语道。他用力挥了挥手，跨进放着盐堆以求吉利的酒馆大门。

“欢迎光临。”女服务员也多少察觉到了事情不妙，迎接他时的声音有些颤抖。

九鬼善司也走了过来，一言不发地指了指账房的隔门。这是在告诉七郎那里面也埋伏着刑警。

七郎故意用隔门那边也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虽然有些迟了，但钱已经凑齐了。让上松先生和你都担心了，不好意思。”

这样一来，警察就无法立即行动了。接下来的几分钟就是制胜的关键。

女服务员和善司走在前头，带七郎进入二层的一个房间，看见上松专务正背靠着床柱坐着。他昨夜怕是未能成眠吧，再加上足足等了六个小时，一定因为焦虑和不安而筋疲力尽了。

就连他鬓上的白发看上去都像一夜间增多了。他的双眼布满血丝，但在看到七郎的身影时，愤怒和不安的神色终于退去了。

“我来迟了，真是非常抱歉。”

七郎把手提箱放在身边，双手伏在榻榻米上，深深地低下头赔礼道歉。

“正如我之前所说的，由于四处奔波筹集，才来晚了。这里是五千万，一分不少。”

七郎把手提箱放在桌子上，郑重地打开了箱子。

最上面的钞票全都是一千面值的真钞，无论是多么敏锐的人，都无法一眼就看出下面装的全是报纸做成的伪钞。

“是吗，那请允许我清点一下。”

说着，正当上松专务伸出手的瞬间，七郎“啪”的一下合上箱盖，用力推到一旁，集中全身气力大声喊道：“您干什么！真是失礼。”

“什么失礼？”专务大吃一惊，双手停在空中，莫名其妙地看着七郎。

“就我所造成的过失，我一直在郑重道歉。今天又让您等了这么长的时间，实在是非常抱歉。但这段时间里我并没有游手好闲，而是为了达成男子汉之间的约定，从昨天开始不眠不休地四处奔走，好不容易才凑来了这笔钱。”

“什……”

“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这笔钱还是属于我的。我并没有说要请您清点，或是请您收下。”

“你说得也有一定道理，但是……”

“您不是说过，如果能凑齐这笔钱的话，就昨天的事向我道歉，并好好犒劳我一番吗？既然我已经凑齐钱、拿到您面前了，我对您就问心无愧了。但是您在清点钱之前却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说，我说的失礼指的就是这个。”

上松专务闭上双眼沉默了。他在心中咀嚼着七郎的这番话，觉得确实有道理。于是他睁开双眼，俯身低头，郑重地说道：“你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真的是太辛苦你了。在听你全部说明后，表示感谢花不了几分钟，而我却太着急了，自己明明活到这么一大把岁数了，真是不像话。我上松利胜，就此深表抱歉。”

“是吗？”七郎看着他的白发，冷冷地说道。

刚才的那一手确实让自己处在了有利的地位，但胜负尚未见分晓。在完全攻陷这位专务、把手提箱和支票全部带回去之前，七郎不能有丝毫大意。

“不管怎么说，钱都不会自己长出腿跑掉。九鬼君，把这个箱子放到那边的搁板橱架上吧。上松先生，在清点钱数之前，不如先干杯，解开芥蒂吧？”

“说得也是。今天晚上的所有消费都由我全包了。”

“这可不行。一开始没有遵守约定是我的疏忽，虽然那几天里我也真心诚意地采取了行动，虽非本愿但还是让您担心了，对此我十分抱歉。所以我才请您来到这里，想要宴请您赔罪的。”

就在两人你推我让的时候，九鬼善司把手提箱放到了搁板橱架上。

酒也立马端了上来。

“你辛苦了。”

“让您担心真是十分抱歉。”

“之前在这里时我着实非常担忧，但现在终于放下心来了。”

三人端起酒杯，庆祝事情成功，之前的紧张终于烟消云散。上松专务只是喝了一杯，整张脸就变得完全不同了。

“那我就稍稍失礼一下，得打电话通知社长现金已经凑齐了。”

“您请。”

获取胜利的第二环、前期准备也进展得十分顺利。七郎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看着专务走出房间的背影，想象起接下来的场景。

不管怎么说，这个明治时代出生的男人是无法让刑警们在寒冷中守着，而自己却在房间里喝酒的。

他一定会让刑警们先行撤退，表示之后自己再上门致歉。接着，他会给社长打去电话，汇报说已经收到钱了。

之后会在这里举行犒劳酒宴，大约一个小时后清点金额后再回去。但事情不会如他所愿……

“他带来了刑警，而你又收集了现金赔礼道歉，看来这次是我们输了。”九鬼善司不知晓伪钞陷阱，低声在七郎耳边说道。

“战争才刚刚打响，不再等上几个小时是分不出胜负的。”

“怎么说？”

“明天我再详细告诉你。等他回来后，你就马上回家吧。只要刑警们撤走了，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他之所以这么说肯定是有目的的，九鬼善司虽有些不解，但还是痛苦地答道：“我知道了。虽然我个人还是很想看看你在这之后的演技，但你的命令我是绝对服从的。”

七郎起身给手提箱扣上了一把锁。

上松专务脚步轻松地回到了房间，说：“之前真是失礼了，社长十分高兴。因为这是关系到公司存亡的问题，不得已采取了一些非常措施，关于这点真的是非常抱歉。社长表示明天会亲自来向你道歉并致谢。”

七郎看着手提箱笑了。认为那里面装满了五千万的现金完全是对方的误解。而诈骗这种行为，就是彻底利用对方的误解和信用的智能犯罪。

谨慎起见，七郎称要去洗手间，来到在一楼账房观望状况的绫香那儿，迅速确认了情况。

之前有一位部长级的刑警和另一位部下在这里等待，上松专务在二人面前平身低头道歉，在两人回去后给社长打去电话，报告说“钱已经齐了。我得招待一下对方，大约两小时后就去您家”。

“他虽这么说，但用不了两个小时。你明白的吧？”七郎叮嘱道。

绫香兴奋地两眼直放光：“我当然明白。这也是我一生一次的大戏，你就好好欣赏我的演技吧。”

七郎安心地返回房间，刚好善司也起身告辞了，房间里只剩下上松专务、七郎和绫香三人。

只是小酌了几杯，上松专务就已经醉了。

因为长时间的空腹和疲劳，加上好不容易解除紧张后的放松感，使得酒精的作用发挥得更快了吧。即使如此，以防万一，七郎还是在专务的酒中加入了安眠药。绫香也非常卖力地提供香艳的服务。

“鹤冈先生，我是真的很佩服你啊。就连我们社长，一开始都抱着很轻浮的想法，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做不了什么大事。但现在真的是刮目相看了。说不定已经是我们这群老骨头干干脆脆引退的时代了啊。”

说话不清、开始啰啰唆唆了，这就是醉酒的第一阶段。七郎小口地抿着自己杯里未加药物的酒，用科学家般冷酷的眼神密切观察着对方的醉态，判断他处于哪个阶段。

“那么这次您也能稍许认同我的个人能力了吧？”

“那是自然，很是认同啊。如果你这样的人才能进入我们公司的话，我们公司一定会有更大的发展。啊，不过，你这等人物不可能只是区区一介公司职员呢。”

这并不是单纯的口头奉承，而是真的对七郎的手腕、能力以及诚实做出了很高的评价。

七郎终于下定决心在此一击定胜负。

“这个暂且不论，如果我没有把这笔钱准备好——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贵公司就会倒闭了吧？”

“是啊，应该会倒闭吧。哎呀，这可是我们公司赌上全部家当的背水一战啊。”

醉意让专务的内心失去了防线，脱口说出了平时绝对不可能说的怯懦想法。

“就算引入了皮革的设备，能不能进展顺利也说不准吧？”

“是啊。虽然技术上不存在什么问题，但产品能不能卖得出去，生产运转顺不顺利、资金能否及时回转等，都是不小的问题呢。”

“万一贵公司倒闭了，您打算怎么办呢？”

上松专务缓缓举起绫香倒满酒的杯子。他已经满脸通红，双眼也开始惺忪起来。看来是加在酒力的药发挥效力，他看上去就快要失去意识了。

“那我的人生就完蛋了。如今这个时代，也没有哪个公司愿意收留我这种老骨头了。”

“那样的话，不如您到我这儿来吧。”

“真的吗？那就拜托你了。”

明明在谈很严肃的话题，但上松专务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大哈欠。

“话说回来，既然公司都要倒闭了，不如趁现在做点有利的事情如何？”

“有利的事情？”

“就别管皮革什么的了。不如暂时放缓设备的购入，用这笔钱去买股票吧。由于朝鲜战争的持久战趋势，现在有大批股票成倍地往上涨。要不要和我一起搞股票？”

“这听上去不错啊。那就一起做吧？”

专务已经意识不清了，可能只是在单纯应和与七郎的对话而已。

而七郎的最终目的就是引诱对方亲口说出这危险的一句话。

处于代表一个公司地位的人，一旦赞同把应该由公司收取的钱用于原本目的之外的投机交易之上的计划时，就负有刑事责任了。

渎职以及私吞公款。

而且为了确认这场对话的内容，两人的身边还有绫香这么一个证人。

“我得回去了……”

“住一晚有什么关系嘛？您都这么醉了，还拿着那么一大笔钱回去的话，那才叫危险呢。今晚就请在这留宿吧。”

绫香几乎要全身倚在专务的身上了。她把自己手中的杯子送到专务嘴边，像是给孩子喂奶似的让他尽数喝了下去。

专务已经完全失去了抵抗力。

“失……失礼了……”说着，专务就那么倒了下去，马上就响起了雷声般的鼾声。

——赢了。

看着对方孩童般的睡脸，七郎口中喃喃自语道。

自己拿来了一大堆假币，而对方却没有进行确认就向社长汇报称现金凑齐了。从这个瞬间起，七郎自身的诈骗侵吞罪就已经不成立了。如果再把手提箱拿走，那么看上去是五千万的报纸碎片的证据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另外，若这次事情闹上台面了，七郎还可以辩解称是按照专务的委托、为了投资才保管下来的。

如此一来，主犯就是上松专务自己，而从法律上来看，七郎也只是从犯罢了。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

七郎小声和绫香招呼了一下，就径直起身，拿起手提箱离去了。

上松专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七点。最初他都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但在他看到睡在旁边的女人和枕边的屏风时，恐惧席卷全身。他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您醒了？”绫香睡眼蒙胧地说。

“这是哪儿？”

“哎呀，您忘了？这里是‘醉月’——白山下的酒馆呀。”

“钱呢？那个红色的手提箱呢？”

“您醉得不省人事，鹤冈先生说那个由他保管，就带回去了。昨晚你们不是说好用那笔钱买股票，两个人一起发财吗？”

上松专务愕然失色。自己失去意识前的对话仿佛断断续续的噩梦一般，在脑海中重现。

陷阱！这是对话中的陷阱！

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个残酷的现实。他已经无法一身清白地去谴责鹤冈七郎的行为了。

“被算计了！”他一拍大腿，忍不住呻吟了一声，身上开始流下瀑布般的冷汗。但对于把自己算计至此的鹤冈七郎的才华，除了憎恶和愤恨之外，他也不得不感到钦佩。

上松专务迅速梳理整装，赶去社长家中。

野崎寿美男社长只比七郎年长两岁。上一代社长、父亲在死前曾嘱咐他“我死后，把上松君看作父亲”，所以平日里他对待上松利胜的态度就和普通的社长与专务之间的态度不同。

“您辛苦了。昨晚有些担心，就给酒馆打去电话，才知道您已经睡着了。想必您也非常疲倦了，在接到现金后，紧张感也消除了，这才突然睡过去了吧。所以我也就没有让他们叫醒您。”

社长的言语比平时还要恭敬，这反而让上松专务感到肝肠寸断般的痛苦。

“让您担心了，真是非常抱歉。”

“啊，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钱到手就好。鹤冈君昨天好像也一番拼命，昨晚接到钱也好、今早接到钱也好，实际上也没什么差别，唯一的不同就是昨晚能不能睡个好觉罢了。”

而这一晚的安稳睡眠让他付出了昂贵的代价。认为自己胜利后就放松了警惕，从而犯下了巨大的过失，专务心如刀绞。

“十分抱歉，我没能把钱带过来。”

“什么！”野崎社长顿时失去了血色，“昨天您不是打电话说钱已经凑齐了吗？难道在酒馆被偷了？”

“不是的。请您先容我仔细说明。我不会说乞求您的原谅。我已经做好了辞职的觉悟，才到您这儿来的。”

“那您就说吧。”野崎寿美男重新端坐身子，声音有点发颤。

上松专务毫无隐瞒地把昨晚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社长。

“现在回想起来，他的所有行为都是建立在精密计划上的演技。让我等上六个小时，期间每隔一个小时就细致地汇报数目，好让我无法离开，在我说要清点数目的时候突然生气，这些都是算计好的……而且，就算我非常疲劳，那么殷勤地一个劲儿劝我喝酒也是故意的，说不定他在酒里还下了药。当然，这些都没有证据可以证明。”

“但是，说不定鹤冈君的行为真的只是出于善意呢？看到您醉倒了，担心这么一大笔钱放在酒馆很危险，就姑且由他自己收着带回去，然后今天再联系您，把钱送回来？”

无论身处什么样的绝境，人们都会忍不住做出乐观的推测。从乐观的角度来看，野崎社长所说的也未免不在理，但上松专务却重重地摇了摇头。

“若真是这样就好了。但是按我的推测，他再也不会主动出现在我们面前。”

“为什么？”

“他曾提议说用这笔钱买股票的话会立马翻倍，问我要不要一起干，而且语气十分随意，像是临时起意一般。如果是很严肃的商谈，我会一句话就拒绝掉，但对方的感觉实在是太随意了，我也醉意正浓，就被引诱地说出了‘这也不错、那就一起干吧’的话来。”

“这不是酒席上常见的玩笑话嘛，任谁都有可能的。而且仅仅过了一晚，那笔钱不会这么快就投入股市了吧。虽然要丢点脸面，但只要您向对方低头道歉，说昨晚的话都是醉酒后的胡言乱语不就行了吗？”

“我并不是顾忌自己的脸面，如果低头道歉就能解决的话，让我做几千遍都愿意。但想这样解决，只能在对方没有敌意和恶意的情况下才行。如果这是他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事情，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一定不会回家，不会去事务所，更不会到我们公司来。有一位艺伎能证明我们昨晚所说的话。就算几天后能够抓到他，如果他说已经用那笔钱买了股票的话，我们就没有回天之力了。”

野崎社长的脸色登时变得惨白。

“上松先生，在法律上真的没有什么可以采取的方法吗？”

“在我说出那句话之后，事态就完全不同了。我们公司要想采取行动的话，只有起诉我这一条路……至于剩下的我与鹤冈的私人关系问题，他肯定会借口说是受到我的委托，以此来推卸责任。如果我被判刑的话，那么他就成了从犯，无论是谁都无法给他判更重的罪刑。要求还钱是我和他之间的民事问题，要想得到解决不知道得花上多少年。”

野崎社长魂不守舍，幽幽叹了口气说：“也就是说，他把法律研究得非常透彻。给我们设下如此巧妙的圈套，虽说是敌人但也不得不佩服。他带去酒馆的那笔钱，形式上来说并不是用我们的期票贴现换来的钱，而是他自己四处筹集来的钱，只要他没说交给我们了，确实不好当场清点。总之这件事先和律师好好商量，采取最好的方法解决吧。那您打算怎么办呢？”

“我先提供我持有的所有股票，退休金也全部返还公司。我还想把乡下的山林卖了，不过这样得花上一段时间，还请等些时日……”

“这……”

“如果您还是很生气的话，就请起诉我渎职及业务上私吞的罪名吧。无论怎么样，我都下定决心必须承担。”

“这我可做不到，唯独这个，绝对做不到……”野崎社长坚定地摇了摇头，“与其起诉您，不如就让公司倒闭……亡父在九泉之下必定也会赞成我的决心的。”

社长说出这番话如同呕血般痛苦。

正如上松专务所预料的，那之后的四天，七郎既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事务所，当然也不会联系大和皮革。

大和皮革的律师们则拼命地研究着法律条文和判例集。

但在法律责任方面，七郎预计得没有丝毫差错。就算比约定的时间迟到了几小时，但他还是带着说好的全额现金来到了约定的场所，而专务也确认了。

至于没有当场清点金额则是专务的过失，不是七郎的刑事责任。

那么在那之后的行为，均是优先考虑专务的责任。律师们再次认识到，法律是无法只问责七郎一个人的。

大和皮革不得不忍气吞声地撤回了在警局的报案。野崎社长好不容易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完全没有提及自己公司其实遭受了极大的损失，但无法忍耐的某位董事把这件事告诉了以前就颇有交情的熊谷主任，希望他能找出什么方法彻底击垮鹤冈七郎。

熊谷主任马上把这个情况汇报给福永检察官，这位魔鬼检察官也禁不住目瞪口呆。

“居然做出这等事情……真是个可怕的男人。”

不愧是东京地检首屈一指的奇才，几位律师花上好几天才得出的结论，他只是在听过熊谷的叙述后就立马看穿了。

“原来还有这种方法啊……说不定那个手提箱里并没有装五千万现金呢。可能只是在最上面一层放上真币，下面只是用来充数的东西。”

“我也这么想。之前日本造船那起事件也是如此，真是可怕的心理战术啊。”

“是啊。那个专务可是长年在业界摸爬滚打的老江湖，能牵着他的鼻子走的男人，想上演一出把公司改头换面的把戏也并非难事。”

检察官十分不甘心。明明对事情掌握得如此清楚，却不能在法律上对这个大恶人做出制裁，这种窘境让他十分烦恼。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我在听到这件事的时候都忍不住气得直咬牙。”

“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办法……如果他在上次的事件中露出马脚的话则另当别论，那件事之后没有出现新的证据吗？”

“我也很关注那个案件，但毕竟不断发生新的经济案件，就算是再大的案情，也无法一直紧盯下去。”

“我理解你的苦衷。不过鹤冈七郎这种高智商犯罪者，恐怕是百年一遇的天才。今后他应该不会罢手，先不论规模的大小和金额的多少，但那么大胆的手法，恐怕在我的余生里也见不到几次了。”福永检察官仿佛忘记了自己的立场，万分感慨，随后就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

到了第五天，七郎终于出现在他的事务所。不知道上松专务是如何得知消息的，不到一个小时他就赶了过来。

七郎自然预料到了这场对决，已经做好了遭受恶骂和威胁的心理准备。他甚至还考虑到可能会像上次那样遭到暴力团伙的袭击，所以也提前和高岛组联系好了。但出乎意料的是，对方表现得颇为平静。

“鹤冈先生，真是败给你了……”专务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无奈。完全没有料到对方会做出如此平静的反应，七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我这么说并非出于讽刺或憎恨。我从十四岁那年开始当学徒，受到上上代社长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教导。我与上代社长就像是主人和管家的关系，三十多年一起同甘共苦。在这公司前前后后加起来差不多有四十多年了，期间我从未犯下什么大的过错，但这次却是我一生中最大、最严重的失败。就像日本从明治以来建立起来的国家财富和领土，因为那场鲁莽的战争丧失殆尽一般。虽说人的幸福与不幸，成功与失败，不到死去的那天是说不清的，但这次我却要作为一生的失败者走到生命尽头了吧。”

“这……”

“无论如何，这么多年来我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曾经还有人因为一点小事记恨于我，用猎枪打伤了我。黑社会、股东会上的混混、诈骗犯、贪污犯等，我都打过不少交道，但从来没认为自己输过。无论面对什么样的事态，我总是习惯采取最合适的方法、获取最终的胜利。但这次却输得一败涂地。事已至此，我只能低头，向你无条件投降了。”

七郎硬起心肠，问道：“那您到底想要我怎么做？”

“那笔钱真的已经无法还给我们了吗？”

“我已经按照您的委托，以适当的方式进行投资了。贵公司开具期票贴现数量的钱，在形式上我已经返还给您了，所以这个问题已经与我毫无干系了。”

上松专务可能还抱着一缕期望，希望这样促膝交谈能有所挽回。听到这里，他无力地叹了口气。

“这点我很清楚。我也是个男子汉，自己说出的话，就要负责到底。”

“但您和我之间的个人问题则是另一回事。虽然我对大和皮革这家公司已经不负有任何责任了，但对您却负有很大的责任……反正不需多时您就得离开公司了，关于您今后的立身之计，我会按照之前约定的、尽力而为，退休金也可以提前垫付给您。”

在旁人听来，七郎的这番话真是厚颜无耻。不过七郎从一开始就打算分给他几百万日元——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出于让这个人的罪责越发确实，让他无法逃脱、把他逼至绝境的冷酷算计。

“你真的有这个打算吗？”

“是的。”

“既然如此，你还是不必考虑我个人的事情了。能否凭借你的力量来拯救我们公司？”

“为什么？”

“凭借你的智慧和能力，要想打入银行内部也不是不可能。先把这次的事情放置一旁，如果能帮公司从其他地方以低利息借到那笔数目的钱，尚且还能购入皮革制造设备。至于那些期票，就用转期的方式来争取时间，社长带领全体员工咬牙努力的话，还是可能在几年后从这次的创伤中恢复过来的……”

看到专务完全不顾自己、只在乎公司的真心实意，七郎也不禁被打动了。

“这个嘛，虽然说不好到底能不能办到，但还是尽力尝试一下吧。”七郎只能如此答道。

“那就拜托你了。这么说可能有点夸张，但公司对我来说就像是亲生骨肉一样。我都这把年纪了，所剩时日也不多了，但至少在我还能干得动的时候，想竭尽全力为公司奉献。”

上松专务的话中饱含着深沉的悲痛。

三天后，野崎社长突然造访了七郎的事务所。

七郎先下手为强地开口了：“您有何贵干？如果是贵公司期票的事，我已经和上松先生商谈过了。”

谁知野崎社长声音空洞地说：“就是那位上松先生，他死了。”

“什么？！”

七郎大吃一惊。这么说来，社长的眼睛看上去确实像是哭肿了般鲜红，决不像是在演戏。

“他把自己持有的股票全部卖了，然后把山林和房子也卖了，换来了一些钱，昨天晚上切腹自杀了。虽然马上被送到医院，采取了急救措施，但还是出血过多，回天无力。如果只是腹部的话还好，但他还割断了颈动脉，造成了致命伤。”

七郎禁不住目瞪口呆。如果他所言确实，上松专务的死法着实是武人都无法企及的壮烈。

明治时期出生的人的气节在这一瞬间展现了出来。

说不定他在青年时期，曾经对乃木希典大将殉死的新闻肃然起敬，非常感动，以至终生难忘吧。

这种心境或许和二战结束的同时就自杀殉国的几位武将的心境一脉相承。

又或许他是借着自己的死来促使七郎进行反省。

上松专务可能已经看透了，无论他威胁也好、苦苦哀求也罢，都无法打动七郎，那么只有采取最后的手段来打动作为一个人的七部的心吧……

七郎的脑海中刹那间闪过无数种想法。

野崎社长用手绢按压着双眼，七郎也迟迟无法出声。

过去了好几分钟，七郎终于缓缓开口说道：“真是太遗憾了……”

“是啊，实在是太遗憾了。”野崎社长感慨深切地说，“他在遗书上写道，这次的所有责任都在他自身，没有一句责备你的话。只不过他还写了要尽快告诉你他的死讯，我才亲自跑来告知你的。”

“这……”

“上松先生对我也只是一个劲地责备自己、为自己的过失道歉，完全没有说一句责备你的话。他还恳求说如果要起诉你的话，就先起诉他。如今他自杀了，死人无法开口，你的罪责也就更加无从问起了吧。但我有一句话想说——我对你简直恨之入骨。”

“我十分理解你的心情。”七郎也感触颇深的样子。在得知老人的死讯之前，他都暗自骄傲地认为这次是自己大获全胜，但上松利胜却做出了非常彻底的败北之姿。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完全打碎了七郎的胜利感。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那就告辞了。”说着，野崎社长起身就要离开。

“请留步。上松先生生前曾拜托我想办法弄到五千万的银行融资。他说之前的事先不谈，只是想从银行借钱、让公司起死回生。我和他约定说要尽全力去办。”

“要不要实践这个约定，全凭你自己决定。我不会拜托你这么做的。打扰了。”

野崎社长冷冰冰地丢下这句话后就离开了。而在那之后，七郎竭尽全力投入到银行融资的工作中。

这比起犯罪而言要艰难多了。七郎在坚持与银行方面交涉的同时，切身感受到了野崎社长和上松专务不得不依靠高利贷金融的理由。

万幸的是，七郎的努力得到了回报。总部设在大阪的一家银行同意给大和皮革贷款。

这可能是七郎犯罪生涯中唯一的一次善举。虽然上松专务未能从七郎那儿取回五千万日元，但依靠自己的性命拯救了公司。

三个女人

人们的预测往往会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

根据战后所谓的经济评论家的预测，日本的经济本应在战争结束后两三年之内就完全崩溃。

绝大多数预测认为，日本会像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德国那样，发生致命的恶性通货膨胀，物价暴涨到天文数字，生活的不安定导致暴力革命，天皇制会马上垮掉。

但是直至战争结束后的第五年、昭和二十六年年初时都没有发生上述现象。

虽然物价确实上涨了几百倍，但这个上涨率远比学者们的预测要低。

即使战争中以惨败结束，但以美英两国为敌进行长达数年战斗的力量，还潜藏在日本当中。

以朝鲜战争为契机，日本的国力以异常显著的高昂气势走上了复兴的道路。

面对这惊人的现实，评论家们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变化。

朝鲜战争将会是百年战争。就像以前的西班牙一样，在美苏两国把朝鲜作为新兵器、新战术的试验场，直至发起第三次世界大战之前，这场战争的硝烟是不会消散的。

在那场大战爆发之前的几十年时间里，日本将作为美国的前线基地，持续繁荣发展。

这类意见堂而皇之地刊登在报纸上。

但鹤冈七郎并不相信这种论调。

世界人民都本能地憎恨战争。就算苏联这个国家再怎么独裁，也不可能反对民众的意见，引发世界战争。

按照他那颇为现实的预测，大约在一两年后，朝鲜战争的双方就会达成协议，姑且恢复和平。

只不过不可否认的是，这个“特需景气”对日本经济起到了特效药的作用。

之前一直苦于筹集资金的各家公司，腰包都渐渐鼓了起来。

能让七郎发挥那恶魔般的天才的时期暂且过去了。

他根据形势作出判断，认为应该先暂时收兵。

穷追不舍会招致灭亡，而且这等景气也不可能持续太久。

他打算在经济低迷期再一次到来、公司开始暴露出弱点之前，都耐心等待。

依靠之前那些无情的犯罪积累下来的钱财已经达到几千万了。这笔资金足以支撑正当的金融业生意。

而且无论怎么说，他到底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上松专务悲壮的死法也给看似没有良心的他造成了某种影响。

他把事务所搬到了日本桥的白木屋，还在池袋附近建起了新房，但他却一直闷闷不乐，总觉得心头压着阴郁的乌云。

胜利之后的空虚感可能是人之常情，但他在成功将巨大财富纳入囊中之后，突然感到了迷茫。

而对此推波助澜的，则是隆子的一席话。

一旦和男人发生肉体关系之后，女人就能凭借敏锐的本能察觉到男人身上一丝一毫的变化。更不用说隆子每天在事务所与他相对，还在频繁的待人接客当中练就了观察的本领，因此她对七郎的这种变化反应得非常灵敏。

而且在大和皮革事件发生之后，她的表情也显得非常沉重。

一天，七郎开车邀请隆子来到了新家的建筑工地。

“这就是我们马上要一起生活的家。怎么样，高兴吗？”

“我很高兴。”口头上虽是这么说，但隆子的脸上丝毫没有笑意。

“等房子建好了，你也不用在事务所上班了。我们登记结婚，然后再生养孩子。之前这段日子毕竟是为了打好工作的基础，才不得不辛苦你一起工作。”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再辛苦我也愿意。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不好在这里说。”隆子咬着嘴唇，垂下了头。

“那我们就边吃边说吧。”

七郎再次载上隆子，踩下了油门。

如果要和隆子结婚，这是不得不坦率说明的秘密。但至今为止，两人都像约好了般，谁都没有提到这个问题。

位于本乡的东大附近有一家名为“松之寮”的料理店，店里颇为清静。

两人在里面的席位上坐下，隆子依旧默默无言。

当料理端上桌、女服务员离开后，她才开口说道：“亲爱的，上松先生到底为什么自杀？”

这是七郎意料之中的询问。他不紧不慢地端起酒杯，答道：“男人的世界，有女人理解不了的地方。就好像经济活动其实就是和平之下的战争，有胜者就必定有败者……一旦失败，有时根据时机和场合，可能不得不失去性命。”

“这个我懂。但我所担心的是其他的事情。如果这是以前那样的认真对决，堂堂正正地举行决斗，在决斗中杀死了对方，那么对方还能够服气，不会留下什么隔阂。但如果是以多欺少，或是暗算陷害，即使赢了，也不算胜者吧。”

“还真是老派的想法啊，那是铁炮发明以前的时代了吧。”七郎轻轻一笑，“近现代战争为了获胜是不择手段的。如果老远就大声报上自己的名号，那样才会被笑话呢。肯定还没等说出自己的大名，就会被打成马蜂窝。而发明了原子弹那样威力巨大的杀人武器并投入实战的一方，只要获胜了就不会受到任何谴责。假设日本在使用原子弹后还战败了的话，发明原子弹的人和司令官肯定会被判处绞刑——这就是所谓的战争。”

“也就是说，为了取胜，你会不择手段了？”隆子没有被七郎的比喻欺骗。她一语中的地直戳七郎的要害。

七郎放下酒杯，缓缓答道：“是的。我就是个恶徒。也可以说是个诈骗的惯犯。那你要怎么办？”

虽然隆子心中对七郎的这个回答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总还是会忍不住期待他能够否认一切。在听到七郎如此明确的回答之后，隆子脸色煞白，身子也颤抖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你有这样的智慧和勇气，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地赚大钱，不是吗？”

“堂堂正正的生活——如果拘泥于这样的生活，那就不能吃一口黑市上卖的米，然后就会像之前报道过的某个法官一样，因营养失调而死。”

“但无论在谁看来，这种生活不是有很明显的界限吗？为了生存、大家都买黑市米来吃是一回事，为了获取几千万的金钱而采取诈骗的手段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即使这么说，犯罪就是犯罪，要我说只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七郎忽然变得固执起来，认为必须说服这个女人。

他早就察觉到，虽然自己已经征服了隆子的肉体，但在隆子的灵魂中除了对七郎的爱情，还有一种反抗七郎的东西。

只要不把那层最后的壁垒完全摧毁，他就不算获得了完美的胜利。“在财阀成立之前，背地里发生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就拿九菱财阀来说吧，起家是在明治维新的时候，依靠挪用藩里的资金来进行黑市交易才发展起来的。现在的食品行业当中，也有不少企业是靠贩卖毒品才打下了今天的基础。这些都可以说是公开的秘密，只要是对经济界有所了解的人，谁都知道。”

“就算如此，也没有道理说别人靠这样获得了成功，你就也要这么获得成功啊。我是因为担心你才这么说的。做坏事还能获得成功的人应该是万里挑一，不、可能是十万人里挑一了。”

“现在每个监狱里面都人满为患，如此看来你说的不无道理。但如果是一万个人里面有一个、十万个人里面有一个人能凭借犯罪获得成功的话，我有自信自己就是那个人。就说去年正月起的一年之中发生的两个案件吧，警察肯定也很清楚我就是主犯，就连大和皮革事件的时候，都有好几个刑警在酒馆里面埋伏着……即使如此，他们也无法动我一根汗毛。”

“为……”

“你想问为什么吧。其实理由很简单，我的智慧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智力。胜负在开始之前就很清楚了。”

“你……”

“世上的人把赌博和投机当作一回事。比如最单纯的赌博就是赌骰子的单双数。这里面没有什么理论可言，只要不出老千，接下来的数是单是双只有老天知道。但所谓的投机则不同。比如搞投机买卖的话，会出现绝对不败的情况。只要好好研究，就能把胜算大大提高。”

“这……”

“犯罪也像是投机，和赌博的性质完全不同。虽然存在危险，但能够凭借自己的智慧和能力摆脱危险，就像老练的登山家一样能征服任何险峻的岩壁一般。这一年来，我在感到惊险刺激的同时，把自己计划的犯罪全部成功实现了。今后无论要从事什么样的犯罪，我都绝对不会失败。”

隆子失魂落魄地长叹一口气，落下豆大的泪珠。

“但是、但是……世上总有万一。就算百战中能取胜九十九次，若在最后一次失败了，那就是致命的啊。”

“明天会发生什么事，连高岛算卦都不知道。只不过我能告诉你，如果你和我结婚是想追求平凡的幸福，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你要认清楚这一点，至于之后你要选择走什么样的路，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隆子心中残留的一丝希望被七郎冷酷的话语击得粉碎。

“你真残忍……真是太残忍了！”

隆子扑倒在榻榻米上失声痛哭。她一边泣不成声，一边喃喃自语，像是在胡言乱语一般。

“不懂……我什么都不懂……”

第二天，七郎去见绫香。

在那个事件之后两人也见过一两次面，但在上松专务死后，七郎忙于奔波拯救大和皮革的工作，没有时间好好放松一下。

“之前真是辛苦你了，多谢。我好不容易才做完善后工作。”

“你和我之间的关系哪还用得着道谢呢，不过真是太好了。”

“多亏了你逼真的演技。不管怎么样，光凭我一个人的话可是办不到的。”

“这还不都是你计划好的。虽然我也不情愿和那种老头睡在一起，但只要想到是为了你，也就不能这么挑剔了。”绫香端起酒壶，说，“怎么样，要不要来一杯？一杯酒下肚过去一笔勾销——这是你常说的吧。”

“嗯。”七郎拿着酒杯的手在中途停了下来，说，“上松先生在不久之后就死了，而且还是像过去的武士一样剖腹死的。”

“自杀吗？”绫香大吃一惊，皱起了眉头，但下一秒立马浮现出淡淡的微笑，“那个人还真是懦弱……反正他也上年纪了，就算不自杀，估计也活不了几年了吧，还真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

“愚蠢的事情——你真的这么想的？”

“当然。就算损失了一大笔钱，但那是公司的钱吧？那个人对公司而言是多年的功臣。无论犯下多大的错误，也不必担心会被公司状告送进监狱吧？既然如此，还因为这点小事自杀，可真的是个气量狭小的人。”

“嗯……”七郎慢慢地举起酒杯，问道，“这么说来，你一点都不觉得他可怜了？”

“要说可怜的话也确实可怜，就像在战争中失去手脚的残废军人那样……虽然会给他上炷香，但绝对不会做他的噩梦。他又不可能变成幽灵来作祟。”

绫香的这番话既干脆又爽快。

绫香明明和隆子同为女性，但两人的反应却截然相反。对此，七郎不禁在心底暗自惊讶。

绫香拿起七郎放下的酒杯，自己一饮而尽，说道：“别再介意这件事情了。一直对死去的人耿耿于怀的话，多不开心。说不定会影响到今后的工作，丢掉本应能到手的胜利。”

说着，她又给七郎满上一杯酒。

“唉，真是服了你了。”

“俗话说得好——魔鬼老婆要配魔鬼老公。要想跟你这种男人过一辈子，不成为这等的毒妇是办不到的。”

“毒妇吗？那还真是可爱的毒妇啊。”

口头上虽轻快地附和着，但七郎的内心还是游移不定。

他之前曾答应，若大和皮革的事件能成功，就替绫香赎身，与她结婚。

但他还并不打算让绫香入住即将建好的新房。

诚如绫香所言，今后要想继续进行这种犯罪，她这样的女人是绝佳的伴侣。

即使他出了岔子被警察逮捕，这个女人也会不为所动吧。

她肯定会马上准备好送进牢房的东西，去找律师，并坚持一直独守空房吧。

从这点上来看，隆子可以说完全派不上用场。

就算隆子和七郎结婚了，也不会轻易向他屈服吧。她会利用女人独有的爱情这种武器，拼命想要逐渐改变七郎的内心。

但在背后受到这种牵制绝对是于他不利的。

他之所以能连续在几个事件上取得成功，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他能不顾一切、全身心地投入到计划当中。

比如说他有这么一个信念，无论把什么人当作道具来使用，都绝不会因为那个人的意见而动摇。

只有导入诈骗事件算是个例外，而结果就导致了那么艰难的苦战。但是，七郎却在不知不觉间对隆子动了心，这心思超越了所有的算计。

若要问他到底爱这两个女人当中的哪一个，恐怕他会回答两个都爱吧。

但是他对绫香的爱情是对与自己共通之人的亲近感，而对隆子的感情则更像是被完全不同的事物所吸引、接近于憧憬的感情。

无论要付出多大的牺牲，他都不想放开隆子。

“哪，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吧？什么时候能带我出去？”绫香露出媚态，向七郎问道。

七郎从长时间的冥想中回过神来，冷淡地回答说：“什么时候都可以……只不过我无法和你结婚。”

“哎呀……那就是说我是小妾了？”

“你不是说做小妾也愿意吗？”

绫香身子不禁一颤。她挑起眉，追问道：“那除了我之外，你还有喜欢的人吗？你打算和那个人结婚，然后让我一直见不得光？”

“是啊。同时爱上好几个女人难道不是男人的宿命吗？至少我需要两个女人，另外一个是和你完全相反的类型……”

“是哪儿的富家大小姐？很纯情的那种？”绫香咬着下唇，沉默了。

但是没过多久，她的唇边就又浮起了淡淡的微笑：“这样也可以啊……只要我努力就好了。”

“努力？”

难道不该说忍耐吗？七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禁反问了一遍，绫香点了点头，说：“是啊。争夺男人是女人的战争。如果我一直是艺伎的话，怕是无法按照自己想做的来做，但如果是一对一的话，绝对是我会赢。无论对方是什么样的女人，我都会赢给你看……是否随你的姓并不重要，只要能让你完全成为我的，那就是我的胜利。你就等着看吧……”

七郎无言以对。

绫香继续说道：“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即使现在想要做个好人也是办不到的。你的命运就是成为日本第一的大恶人。”

七郎感到全身被浇了一盆冷水。

他那因上松利胜的自杀和隆子的影响而迷茫的内心，仿佛被绫香的这句话敲醒了一般。

不久之后，绫香就结束了艺伎的工作，在位于目白的一栋房子里住下，而七郎的新居里则是住进了隆子。

七郎在平等地爱着两个女人的同时，持续从事着正常的金融工作。

至少在整个昭和二十六年，他的犯罪记录上都是空白的。

鹤冈七郎的悠闲生活一直持续到了昭和二十七年六月，大约持续了一年半的时间。但这并不是说他被隆子打动，不再谋划犯罪了。

在此类高智商犯罪中要想获得绝对的成功，不仅要精心设计完美的计划，还要大胆果敢地付诸行动，除此之外还需要天时、地利，以及对牺牲者做出万全的选择。

在适合的条件全部凑齐之前，他打算一直耐心等待。

幸运的是，由于之前连续取得了好几场胜利，他的手头有几千万资金，把这些资金通过正常的渠道用于金融事业，足以让他的生活无忧无虑。

他把其中一部分钱拿去投资股票，由于股价持续上涨，眨眼间他的资产就超过了一亿日元。

九鬼善司在有乐町的车站前开了一家咖啡店，取名为“里昂”。

他的妻子时子年轻貌美，性格十分招人喜爱，很受电影人和新闻记者的欢迎，吸引了众多客人。不过善司并不打算以咖啡店主人的身份度过一生。

这只是一时的便利藏身处罢了。而且为了收集多方情报，进行秘密联络，能有个这种场所也是很有必要的。

至少在表面上和七郎断交的木岛良助，某一天突然联系了七郎，那是发生在六月二十日的事情。

木岛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想和他商量，于是七郎在指定的时间来到了木岛指定的料理屋，没想到九鬼善司也在那里。

“怎么了？有段时间没见了，过得还好吗？”

“嗯。”良助语气沉重，脸色也很不好。

一看到他这副表情，七郎就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等料理都上齐了，良助遣开女服务员，开口说道：“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今天我想和你们喝一杯，当作告别。”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切都放弃了的苦笑。

“帝国通运的事情败露了？”

“嗯……如果是两三百万还好说，但现在的漏洞已经接近两亿了，再大的公司都会察觉的。今天早上，伊达课长被逮捕了，过不了多久，警察就会找上我和政田雄祐的。”

“呃……”

一旁的善司插嘴道：“我从店里的新闻记者那儿听说，伊达有两辆私家车，一辆克莱斯勒、一辆别克。他连上下班时都坐着高档私家车，比董事们还要奢侈。虽然没有把车子停靠在自家或公司门前，但今天早上他准备坐克莱斯勒去一町远的地方时被警察带走了。据我所知，他除了老婆之外、在外面至少有五个女人……有酒吧女郎、艺伎、良家女子等，什么样的都有。而且他在热海有栋别墅，开了家料理屋，应该还开了家食品公司……到时候看到底有几个女人会去监狱给他送东西吧，这可是场好戏。而且我还想看看他那老婆会是什么表情。”

确实，对珠枝来说，相当于骄傲的孔雀被拔去了斑斓的羽毛。

她相信丈夫是个股票方面的天才。依靠丈夫挪用私吞得来的不正当财富到处耀武扬威，如今的她应该快要疯了吧。

“按照你的想法，搜查进行到哪个地步了？”虽说早已下定决心，但果然还是非常在意吧。木岛紧盯着七郎，连声音都禁不住有些颤抖。

“他们自己的盗用公款是毫无辩解余地的。身为财务人员，盗用公司的金钱用于个人的奢侈生活，因业务盗用罪而判刑是毫无疑问的。只不过问题在于火势会蔓延到哪儿……”七郎迅速地思考起来，“如果是注定要被判死刑的犯罪，人们往往会毫无保留地把罪行和盘托出。不过业务盗用最多只会判十年——既然如此，被告就会尽量掩盖自己的罪行，设下两三道防线，即使要进监狱也要尽量缩短服刑时间，这是人之常情。”

“所以呢？”

“至少在我经手的那段时间里，伊达课长并没有注意到伪造期票的事，只是认为自己给正当的期票写下背书并收取回扣。这就是滥用职权……硬要说的话，也就适用于《刑法》第一百六十七条的私人图章不正当使用，会再加上三年以下的刑期，但他不会招供至此。”

“如果他招供了呢？”

“那我也最多是缓期执行。就算是银行，在给支票和期票做支付保障时也会收取信用出借费，我只要辩解说是和这个道理一样、借用了帝国通运的信用就可以了。毕竟对方收取的份额比我多得多，没有检察官可以利用这个事件给我判刑。”

“这么说来，你这个人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会提前准备好安全的退路。”

善司颇为感慨。但七郎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继续说道：“所以最后还是在于伪造期票的问题。在这点上，你和政田一直都做好万全的工作了吧。按照我教给你们的，不断设计出架空的第三者，作为接受了那人的委托、将期票流入市场了吧？”

“我是这么做的……但期票一到期限，都必定会回到对方手里……只要搜查二课调查账簿，很快就能发现。”

“肯定会发现的。但好在贪污的人一般不会把自己贪污的钱一笔笔都记下来。就算不正当期票被发现，百分之五十的可能，警察会认为是伊达课长自己与他人联手干的。就算他怎么否认，盗用罪是能肯定的，所以可能连这个罪名也会背。”

“那么，我多半就没事了？”

“政田君肯定也不想坐牢，就算有火星要烧到他身上了，他也会想办法防住的。如此一来，能下金蛋的鸡也就寿终正寝了，不过已经吃了不少金蛋，只能就此作罢了。”

七郎无声地笑了。

这个事件果然如同七郎预测的那样发展了下去。

翻阅这么大的公司的账簿、寻找贪污的踪迹，着实是非常大的工作量。

而且如果这是能发展成像昭和电工事件那样动摇内阁的重大问题，搜查人员倒还会觉得很有干劲，但无论他们怎么调查，都没有发现和政界的关联。

案件在表面上看，仅仅是一个课长的贪污事件罢了。

但伊达道美供认的贪污金额和实际损害金额相差了一亿多日元。全力调查这个问题的搜查人员总算发现了巨额伪造期票的存在。而在伪造期票的背书上留有姓名的七郎也被叫到警视厅问话，但他这等人物是不可能在这个环节露出马脚的。

政田雄祐应该也会一直装傻到底吧。至少在伪造期票的问题上，警方没有掌握任何确凿的证据，能证明这是七郎计划并实施的犯罪。

七月十一日，珠枝给七郎的事务所打来电话。她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表示想见面和他谈一谈。

七郎也很有兴趣，想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受打击。

他按照珠枝指定的时间来到银座资生堂的饮茶室，却看见珠枝笑容满面地前来迎接他。

七郎一时无法理解对方的心理。

如果是普通人，看到自己丈夫的重大罪行暴露、必须坐上好几年牢，都无法表现得这么若无其事，但珠枝却化着比平时还浓的妆，手指上还戴着闪闪发光的钻戒。

“最近还好吗？”由于捉摸不透对方，七郎只好不带感情地寒暄了一句，在桌旁坐了下来。

“我过得很好啊。不过你应该看过报纸了吧？”

“嗯……”

“那个人是个骗子……在我面前做出一副辛苦工作的样子，却在外面找了好几个女人……最后还做出那等事情。连累得我都没面子了。为什么男人都是那样的禽兽呢？”

七郎不由得在心中苦笑。

自己虽然没有资格责备伊达道美的行为，但这个女人也没有资格一味地责备丈夫。至少可以说，如果伊达道美不和这种女人结婚的话，应该会作为能干的职员一步步出人头地。

虽然操纵社会的百分之九十九是男人，但操纵男人的却是女人。

“比起那种人，隅田先生倒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看来我真是个天生就男人运不好的女人啊。”

对方故作沉重地叹了口气，但在七郎看来简直就像是小丑的表演一般滑稽。

“不过凭你的年轻美貌，也用不着对人生那么失望。一两次结婚失败算不了什么，今后还是大有机会的。”

七郎只是无心之言，但珠枝却马上抓住这个话题说道：“是吗？反正我是无法一直等到那个人出狱的，所以准备等刑期一定下来就离婚……如果有什么好的男人，能介绍给我吗？”

“我们毕竟是老交情了，如果有这样的人我自然会帮你留心。只不过你今天是为什么事情而来的，应该不只是来拜托我找老公的吧？”

“其实……我想向你借点钱。”

七郎沉默了。

他脑海中一时间闪过了一个念头——难道这个女人从哪里察觉到了这次事件的真相，而来敲诈他吗？

“那个人把钱都花到其他女人身上，根本就不管我。房子和家产都被公司暂时扣押了，又没有工资……就算我打算和他离婚，如果不帮他弄成保释，我会遭世人骂的。”

“那不如把那个钻石戒指卖了吧。”七郎小小讽刺了一句。

“哎呀，要做到这个地步？那也太过分了。这可是我的命根子。在抄家的时候，我可是花了好大力气才把它藏好的……”

“那你的担保是什么？”

“担保？”

“是的。我是放贷的，而且还是你们这些世人鄙视的高利贷。如果有确切担保背书的期票就好说了，如果没有的话，我是一分钱都不会借出的。”

“期票？用我的身体代替不行吗？”珠枝若无其事地说出普通女人很难说出口的话，谄媚地注视着七郎。

这个瞬间，七郎又冒出了一个恶魔般的主意。

他想把这个本质上就是个娼妇的女人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击垮。总之七郎先痛快地答应借给她三十万，便离开了。

虽然当时约好两天后把现金借给她，但七郎在第二天就已经准备妥当。

约定日的当晚，七郎和珠枝相约在银座的一家料理店见面。七郎十分随意地从包里拿出三十万的钞票交给珠枝。

“喏，这就是贴现期票的钱——这下期票的实物就是我的了。”

“哎呀，这话说得还真是够现实的。”

珠枝略显不甘地咬了咬嘴唇，脸上浮现出愤怒的神色，像是在鄙视七郎那粗暴的态度。但这一时的感情在面对三十万现金的魅力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好啊，交易就是交易……我的身体就是你的了。想要煮着吃还是烤着吃都随你便。”

珠枝眼中的愤怒已无影无踪，反而显露出一股奇妙的自信。

这个女人对自己的肉体抱有绝对自信，即使面对这种侮辱，都还完全不觉得自己是输家吧。

她肯定认为无论是什么样的男人，只要让他们尝一次自己的肉体，之后就能随心所欲地支使对方吧。

七郎当场没有多说。吃完饭后，他把珠枝带到了木岛良助的家。

“这是哪儿？”

珠枝原以为自己会被带到酒馆或是旅馆，所以看上去非常不解。

“这是我的藏身房，不过可要先跟你说清楚，不是给小妾住的。”

“真不愧是做那档子生意的，想得还真周全。”

虽然讥讽了七郎一番，但事到如今珠枝并没有出尔反尔。七郎用从良助那儿拿来的钥匙打开房门，领着珠枝走了进去。起居室里打扫得一尘不染，但未见一个人影。桌子上已经备好了威士忌、苏打水和装着小菜的盘子。

“睡衣和被子在隔壁的房间。洗澡水也已经烧好了。”

“这里是魔法之家吗？”珠枝好像终于沉住气了，忍不住调笑起来。

“总之先去泡个澡吧。”

“门是从里面上锁的吧，我得一个人泡。”

显而易见的反语——这是反向的诱惑。但七郎故意按照字面意思做出了回应。

“你就一个人慢慢泡吧。我先喝点酒。”

珠枝狠狠瞪了七郎一眼，也没再多说什么。

等珠枝进了浴室之后，七郎走到后门旁边的女佣房间，拉开隔门。

只见太田洋助正坐在里面，只穿了一条兜裆布，独自抿着威士忌。

他本来就是老江湖的干部，还让自己的老婆去文身，所以他从背部到手臂、从大腿到胸前都是刺青，几乎看不到肌肤的本色，倒也不足为奇了。

“可以吧？”

“我知道了。”

二人短暂地低声确认后，七郎迅速回到房间，开始小酌威士忌酒。

不一会儿珠枝就出来了。

“真舒服——一个人泡真浪费。”

“那不是你要求的吗？好了，我就进去泡了。你就化化妆喝喝酒等着吧。”

七郎也去洗了个澡，回到房间后又开始喝起酒来。

珠枝的酒量也不小。原本她就很会喝酒，尚且残存的良心的谴责让她想要排遣这种心情，再加上想要露出媚态的想法让她喝得更多了。

她大口大口地喝着，让七郎都吃惊不已。

不知不觉间，她的双眼朦胧起来，唇角也松弛了，看上去已经不具有任何反抗力了。

突然，电灯灭了。

“停电了？”

“可能吧。去卧室吧。”

之前七郎已经说了卧室在隔壁的房间，所以珠枝站起来，径直走进隔壁的房间。

七郎称要去厕所，来到走廊上，只见太田洋助正站在那儿，还一边舔着嘴唇。

关掉电灯就是他做的，这也是为了换人的准备工作。

“后面就交给你了。”

“知道了。你就见识下本大爷的本领吧。”

洋助默不作声地代替七郎走进了卧室。

七郎换上自己的衣服径直回了家。第二天，太田洋助就来找他，以老江湖独有的绝妙说话技巧，眉飞色舞地详尽描述了昨晚的战斗状况。

“谢谢先生让我饱餐了一顿……抱那种女人真是舒服。”

“当她发现不是我的时候呢？”

“差点发疯了。不过也是理所当然的，普通的女人看到这副架势的身体肯定会吓得跳起来。于是我就把您教我的话说给她听了——期票这种东西，一旦用现金买下，买主就可以随意转让给别人。”

“她听到你这么说肯定很生气吧。”

“就算生气也迟了。她总不可能去告我是色魔吧。但她应该也好好享受了一晚。能让娘们儿爽到哭的可只有本大爷啊。”

“然后呢？”

“我也就破罐子破摔，在被她识破之后，就再约了一次。但那个女人啊，明明之前还甩了我一巴掌，却二话不说地又让我抱了。女人这玩意儿啊，真是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女人就是这样。而且那个女人说不定是个比普通的行家还要好的娼妇呢。”

“是啊……如果能按照我的方法调教，那种女人能成为威风的大姐头啊。我可以再去找她吗？”

七郎苦笑着说：“只要你不觉得麻烦的话——不过啊，那种女人可不是普通的男人能应付的来的。普通的女人要是遇到了这种事，说不定会自杀呢……我都搞不清自己到底是报复了她，还是施舍了她呢。”

他有完全的自信，认为自己已经对男人的心理了如指掌，不然他是无法连续在诈骗上获得成功的。

唯独女人——特别是珠枝这般即使有这种遭遇却仍然贪图男人肉体的性格，远远超过了七郎的理解范围。

三天的报酬

鹤冈七郎被称为恶之天才的理由之一，在于他敏锐的眼力和实用的独创性。

据说牛顿曾看到苹果从树上掉下来而发现了万有引力，瓦特看到烧开水的铁壶盖子被蒸汽顶起来，从而发明了蒸汽机。

自古以来，不知有几千万、甚至几亿人目睹过这些现象，但几乎所有的人都不去深入思考现象的成因，所以也无法从中发现如此重要的规律。只有百年一遇的天才，才会想到如此飞跃性的立意。

七郎则从小孩玩的贴纸和刺青中受到启发，想出了能获取巨额财富的全新诈骗手法。

所谓的贴纸，众所周知，就是在特殊的纸上印刷图案，把纸片贴在皮肤上，用水打湿再揭下来，图案就印在皮肤上了。小孩常喜欢玩贴纸。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可能算是孩子们的刺青游戏。但是想到将这个利用于诈骗当中，恐怕鹤冈七郎是第一人。

他为了做好伪造日本造船分店的准备，曾经造访过太田洋助的家。刚好那时，大姐定子召来了刺青师给自己背上刺青，他被迫看到了那凄艳的裸身和刺青下针的场面，当时刺青的底样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此之前，七郎对这种特殊风俗毫无兴趣，只是从小说和收集谈资中有一些理解，认为刺青的底样都是载在本子上的，有几十张，会根据客人的要求，以本子中的底样为样本，直接用笔画在皮肤上，然后再按照笔迹下针着墨。

但那时他看到的并非如此。那位刺青师用的底样都是在雁皮纸般的薄纸上，用油墨般的紫色颜料画下的实物大小的图案。

刚好在定子刺青完成后，一个小弟在干净的皮肤上开始刺新的刺青，所以七郎一下就记住了这种底样的用法。

首先，把他选中的底样按在皮肤上，在纸上沾水按压，过一会儿慢慢地把纸揭下，底样上的线条就留在皮肤上了。然后刺青师用笔对线条进行一些修整，再用针按照线条刺青。

不过这只是一部分刺青师使用的简便方法，许多尊崇传统的刺青师都按照以前的做法，以底样簿作为样本，根据每个不同的身体描绘底样。若打个极端的比方，这就像是定做服装与成品服装的区别吧。

但这种市井风俗的技术变化并不是七郎所关心的。他从这两个看似儿戏的细节当中想到了把不可能变为可能的犯罪手法。

简单而言，就是印章的誊写。

印章在商业交易当中有多重要自是不言而喻。

就拿支票来说吧，只要署名和印章与银行中存档的一致，那么金额不是本人书写的也没有关系。署名的话也可以用向银行提交过的胶皮戳代用。实业家都知道除了性命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印章了。

如果能随意誊写印章的话……

鹤冈七郎使用打印纸和烟嘴轻易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虽然印章会受到本人的郑重保管，但盖有印章的纸却能较为轻松地入手。

已经支付过的期票或是写错金额的支票，一般都会撕掉并遗弃。这时，盖有印章的部分依然保存完整的情况还是很有可能的。

将真正的盖章弄到手后，在上面覆上打印用纸那样的薄纸，然后耐心地沾取鼻子上的油分，让油分渗入纸中。接下来用烟嘴或是钢笔底部慢慢地摩擦，红色印泥就会被油分分解，纸上则留下了和印章上一样的左右相反的图案。

然后把这张纸放在需要用到的纸张——比如期票——上，再次用烟嘴按压摩擦。那么留在那张纸上的图案就和用真正的印章盖的图案一模一样了。

从刺青底样和贴纸的启示中想到这个方法时，七郎欢喜雀跃了一番。

在帝国通运事件等好几场犯罪中，他都巧妙地利用了这种誊抄印章的技术。他已经无须去伪造印章了，在他于昭和二十七年策划的川前工业诈骗事件中，也漂亮地运用了这种手法。

在悠闲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半之后，七郎觉得百无聊赖。

当然，靠着丰厚的资金，即使只靠表面的正当金融业，他的日子也过得十分富足。但潜藏在他内心的恶魔本能让他感到十分饥渴。对珠枝的那番侮辱只是他一时的消遣罢了。

若说被称为战后派，或是现代人的人们共通的性格之一是行动缺乏目的的话，那么七郎就是其中的典型。

对他而言，金钱已经不是必需品了。但即使如此，他也还是追求着犯罪、为了诈骗而诈骗……

这次他选中的牺牲者川前工业是一家规模较小的造船公司。川前工业在战争时期制造过驱潜艇、鱼雷艇等小型船舶，战后则开始制造渔船，但经营状况决不乐观。

因朝鲜的动乱多少宽裕了一些，但比起大公司的恢复速度，二流公司恢复的步伐总是较慢。

所以，当这家公司的五十畑敏行专务来找七郎商量融资事宜时，他心中不禁暗笑起来。专务提出的金额是六百万，以他现在的资金实力，凭个人力量就完全可以办到，但他想在这里尝试一下新的诈骗手法。

“这个嘛，要在平时的话，这个数目的钱完全不在话下，但现在真是不巧，我的资金都分散了……”七郎先是装出了一副不爽快的样子。

“能不能麻烦您帮帮忙？利息的话我们愿意支付每月百分之十，不、百分之十二都行……”

“因为朝鲜战争带来的经济振兴，市中的利息确实都有些下跌，但就算如此，按照您所说的利息还是很难借到钱的。更何况我都是脚踏实地、信用至上地来做生意的，只要有足够的资金，便能以非常接近法定利率的利息回应您的要求。”

“我就是听到这个评价才来找您的。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但事实上大多数市中的金融业者们都是表面上守着法律规定的最低限度，但实际上却以调查费、手续费等诸多名义收取很高的利息。”

“您说的是事实。但是在我这里，除了规定的利息之外分文不收。不过只有一次，因为筹齐现金得比较晚了，对方因误解而报过案，但那毕竟是五千万的大数目，对方也一时冲动了吧。但在约定时间的六个小时之后，我就凑齐钱给对方送了过去，所以对方也立刻撤回了报案。”

七郎这种面不改色地淡然叙述自己过失的态度，让对方对他更加抱有信赖感。

“做您这种生意，偶尔是会遇上这种事情的。我们不会做出那么不领情的事，无论如何都想请您答应我们。”

七郎一言不发地盯着对方。

因为那场战争，重要董事的人选都已更新，他可能就是靠这个势头，走运坐上了专务的位置吧，看上去老大无成，耿直老实。

“如果你们愿意支付所说的利息，不如我告诉您一个不必依靠我们金融业者就可以借到钱的方法吧？”

“是从银行贷款吗？”

“不是的，是使用‘蚱蜢’的手法。”

“‘蚱蜢’是什么意思？”

“啊，失礼了，这是老江湖之间的隐语。毕竟是做这份工作的，会结交到各种各样的人，无意中就知道了那个世界的词汇。”七郎故意做出苦笑的表情，说，“所谓的蚱蜢就是把一样东西从某处进货，然后再转手抛售出去。比如说吧，贵公司向其他公司下单购买材料，因为是公司之间的交易，用三个月时限的期票就可以完成支付了。假如购入了相当于八百万的材料，再以百分之七十的赊账转手卖出去，那么纯收入就是五百六十万……当然，一旦到达期限，就必须用八百万来支付期票，但这样就相当于每个月百分之十三的利息吧。这和为了融资而发行期票不是同一个道理吗？”

“原来如此，还有这个办法啊。您只要一开始说是倒卖器材我就明白了。”五十畑专务皱起眉头思考起来，“但若是如此，那么就必须是那种能够马上入手又容易转手的东西。而且困难还在于，现在金属材料很是稀缺，要想入手十分不易。要是好不容易入手材料，然后转手倒卖，结果造成无法维持工作，那就鸡飞蛋打了。”

“不巧的是，我虽然在金融关系方面是内行，但对商品方面的情况并不清楚，无法给您好的建议。果真没有什么合适的物品吗？”

“这个嘛……”专务闷头苦思了半天，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般，双眼中也闪烁起光芒。

“鹤冈先生，自行车的轮胎怎么样？”

“轮胎？”

“是的，我们公司也在生产自行车。大正橡胶曾经来问我们要不要购买他们公司的轮胎。我记得当时是说一辆车的轮胎是两千日元……”

“这不是很好吗。那种东西是必需品，有多少都可以转手出去。”

“问题在于买家。如果只是一两辆的话倒还好说，一旦有三千辆以上，还是不容易出手的吧。而且公司方面是不希望被人知道在做倒卖这种事的。多少有些利润而进行转卖的话也算是商业常规，但一开始就是亏损甩卖的话，公司一旦无法支付期票，信用会大大受损。”

七郎在心中偷笑不止。

自己只是做出了小小的提示，而他的反应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快速、还要轻易地上了钩。要料理这样的对手，以七郎的能力和才能而言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

“也是呢……你们做的都是正正经经的工作，对这种歪门邪道的活儿没有经验吧。既然如此，要不我就在中间帮你们一把？”

“能麻烦您吗？”

“既然都说出口了，也就只好如此。再说如果我此时能够尽心尽力为贵公司出力的话，想来今后也能得到贵公司的长期惠顾。”七郎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对于在男人心中萌芽的微妙变化，即使常人无法察觉，但和他有着肉体关系的女人却能立刻察觉出来。

隆子和绫香几乎同时察觉到了七郎的变化。

“亲爱的，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不好的事了？”隆子颇为担心地问道。

自从隆子和七郎开始同居之后，她一直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嫉妒之情，也从未做出任何抗议，就像一个顺从的、忠实的新婚妻子一样，整天都是一副非常幸福的表情，但现在她的脸上却笼罩起了一层阴影。

可能是潜藏在幸福之下的不安在这一瞬喷发了出来吧。七郎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故意坏心眼地问道：“如果是真的、如果我真的又开始做以前那样的坏事了，你会怎么做？”

“请住手！那种事万万做不得！”隆子激动地叫道。

“为什么？你认为我会失败吗？”

“这我不知道……不，你是只要在自己想做的事情上就一定能获得成功的人，这次肯定也能顺利达到目的吧。”

单从语句上看，这句话简直像是强烈的讽刺，但隆子的表情却非常认真。

“那你在担心什么？”

“你连这都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我的心情吗？我每天都在向神明祈祷。战争结束后的一段时间里，日子毕竟过得非常艰难，就算有程度上的不同，但几乎每个人都有做过坏事吧。就像在战国时代，即使是个图财害命的强盗，只要能够获得成功、成为一国一城的主君，任谁都不会多说什么。”

隆子看上去简直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言语中充满了平时见不到的激情，似乎连声音都变得不同了。

“但是如果像由井正雪那样，在世间太平的时代还要做同样的事情，是无法成功的。就连西乡隆盛也好，在他发起西南战争的时候、不能不说当时残留着十几年前他攻打下江户城时的骄傲吧。现在也是，警察在短时间内也一下变得比以前能干、厉害多了。你在两年前确实获得了成功，但这次肯定不会像以前那样简单。”

“我从来都不会重复使用同一种手段的。警察变得越厉害，要玩弄、打倒他们才显得越有趣啊。”

“你是要让我去死吗？”隆子说梦话般地喃喃道。之后她仿佛变成了木头人一般，一言不发。

在这件事上，绫香的态度则和隆子完全相反。她现在已经改名叫作绫子了。一见到七郎，她就怂恿似的问道：“又要开始演大戏目了吧？”

“你能察觉到吗？”

“连这点事都察觉不到的话，就算不上你老婆了。”绫子一脸理所当然地吸着烟，继续说，“这才是我的丈夫。这两年来你简直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弄得我也有点焦虑不安。但想到如果你自己没心思要干的话，无论我再怎么挑动也没用，所以才一直忍耐至今。”

她的这番话着实大胆而可怕。

“你这女人还真是让人吃惊。如果出了什么万一该怎么办？”

七郎也故意坏心眼地反问她，但绫子却摆出了与隆子截然不同的强硬态度。

“你不会在自己要做的事情上失败的。好比杂技团的走钢丝节目，看的人会担心着会不会掉下来而紧张不安、手心出汗，但走钢丝的人却完全没考虑过会掉下去的事吧。一旦本人担忧会不会掉下去，才真的会失足落下吧。”

“你还真会打比方。”

“而且我所倾心的是作为恶徒的你啊。当你完全变成好人的时候，我可能就会离开你了。”

“为什么？”

“你在考虑干坏事之时的表情实在是太棒了。就像以前的剑豪赶赴生死之战时的感觉。要么斩杀对方、要么自己被斩杀——不、一定要把对方斩杀了。无论是什么样的女人，只要看到你这副表情都会迷上你的。”

“嗯……”七郎不禁轻轻地呻吟了出来。这个女人远比隆子缺乏教育和教养。

她打的这些比方，都是从评书、小说或是电影里学来的吧。但此时的七郎却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是连自己都未能理解内心的秘密被对方一语道破。

“照你这么说，看来我生来就是个恶徒了？”

“是啊，你是一百年都难得出现一个的大恶徒，我在见到你的第一眼时就看出来了。”绫子继续尖锐地说，“如果有你失败的时候，那就是你考虑做好事的时候。不管今后你怎么积善行，也不会抵消犯下的罪恶，就像死去的人不能复活一样。只要人不重新投胎，是无法改变天生的性格的。你只要像以前那样大胆地在恶的道路上走下去就好了，我会跟随你一直到地狱底层的……”

绫子的这番话让七郎也感到了些许战栗。

无论如何，箭已离弦了。

他并没有取消和五十畑专务的约定——不，而是没有取消已经在心中成型的犯罪计划。

七郎马上就伪造了川前工业器材课长代理的名片，来到了大正橡胶的总公司。

因为得到了专务的认可，所以光凭这个是不构成诈骗或是其他罪名的。

双方的交涉很快就达成了一致。

只不过在这种场合下，按照商业交易的常规，不会进行公司之间的直接交易，而是通过特约店进行物品的交接。

大正橡胶指定的公司是大泉商事，于是大泉商事指派了一名员工造访了川前工业的总公司。

由于专务提前有过联系，所以在接待处是不会出错的。

七郎正好在公司，便在他们公司的接待室里堂堂正正地与对方公司员工进行了会面。

一切都准备就绪。虽然金额并不庞大，但七郎在这场犯罪中依旧全力以赴。

在去过大正橡胶总公司后的三天内，鹤冈七郎每天都来到川前工业的总公司。

他说不知道对方何时会打电话过来，如果等对方来电话之后再急忙与他联系的话，可能会引起对方的警觉和怀疑，这才说服了五十畑专务让他每天都去总公司。

虽说如此，但他毕竟只是负责轮胎的“蚱蜢”，除此之外无事可干，只要大泉商事没有打来电话，他就只是坐在器材课的一张空出来的桌子边，百无聊赖似的吞云吐雾罢了。

第一天的时候，员工们都不住地对他冷眼相看，但到了第二天大家就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对他不甚介意了。

七郎真正的目的就在于利用人们的这种习性。第一天晚上他就邀请器材课长堀内荣三郎去喝酒，第二天晚上则约到了财务课长梶铁男一起去吃饭。

“如果这次的工作能成功，我就能从专务那儿得到十万日元的礼金。虽然对五百万的金融业务来说十万只是百分之二，算不上多高的比率，但对四五天的工作而言，十万是个相当大的数目了。所以至少让我请您喝上几杯。”

七郎寒暄着，企图让对方放松警惕。都说名字可以反映一个人的性格，这位财务课长也人如其名，看上去十分耿直谨慎，但听到七郎的一席话之后，他眼中也显露出动摇的神色。

“是吗？你这么年轻，就能如此能干，真是了不起……就拿我来说吧，虽说不是我个人力所能及的，但一到要发奖金的时候，来公司时都觉得步履沉重啊。”

作为负责公司财务的人员，看到公司业绩止步不前，确实会有这种感受吧。

一开始七郎还以为这个男人没什么了不起的，但等话题谈开之后，他发现对方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梶铁男出生于秋田县，二战中在菲律宾的山林里逃了好几个月，好不容易生还。他具有北国人独特的坚强，又在饥饿和炮火中经受了磨炼，无论怎么喝都不放松戒心，微醺下说出的话中还透露出对七郎的警惕。

“鹤冈先生，我已经从专务那儿听说了你这次的计划，虽说是无可奈何下的非常手段，但真的没有问题吗？”

“您是指哪方面的问题？”

“你会把我们购入的轮胎卖到哪里去——当然，这是你自身的问题，我原本不该过问。但最近期票诈骗的犯罪频繁发生，我很是担心发生什么意外。”

七郎一时有些吃惊。他还以为这个人听说了过去自己的一些犯罪情况，而借此讽刺他。

“确实，最近诈骗手段比较常见。我在开始这份生意的时候也遇上了好几次这种情况。虽然金额不多，但着实让人恼火。”七郎事不关己似的笑了笑，继续说，“但可能也渐渐有了些经验吧，最近只要看到对方的脸，就能看出他是不是个会耍诈骗手段的人了。怎么样？您看我像个诈骗犯吗？”

“怎么会……连专务都很信任你，我根本就没这么想过。”

梶铁男奉承似的笑了笑，但眼中警戒的光芒却更加强烈了。

“总而言之，如果没有见到现金，我是不打算交付期票的。这一点请您了解。”

七郎心中打了个寒战。当然，作为一家公司的财务课长，这份慎重是非常重要的，但如此硬骨头的人处理起来十分麻烦。

“哦，即使专务打过招呼，您也打算这么做吗？不将期票交给我，而是由您亲自带着，去交给出钱的人——这样一来还真是没有可以骗钱的余地了啊。”七郎故意做出开玩笑的口吻。

“这样一来，我就没有个人责任了。而且考虑到公司整体利益，光这么做还不够。”

“为什么？”

“只要把期票交付给对方，那么我们这边就会产生支付义务。但卖轮胎的钱是否能进入公司则是另外的问题吧。”

“确实如此。”七郎无可奈何地苦笑道。

“如果这是商事公司靠倒卖物品赚取利益的正统途径的话，我是毫不担心的。但这次的交易却是代替贷款的暗地交易……即使会让专务不高兴，但只要你不答应这个条件，我就会向社长建议停止这次交易。”

无论在哪个公司都会有公司内部的派系争斗，比如社长派或是专务派，这家公司也不例外。这种背地里的内部纠纷就这样在言语中露出了端倪。

七郎刻意拍了下大腿，感叹道：“真是了不起……如果课长们都像您这样富有强烈的责任感，贵公司肯定前途无限。无论是个人还是公司都会有一时的不顺。好吧！鹤冈七郎也是个男人。只要我没把约定好的现金凑齐摆在您面前，就绝不收期票。”

“那我就安心了。”梶铁男终于卸下重担似的说道。

“但是相对的，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正式的期票直接和现金交换是没有问题的，只不过在那之前想请您提供一张期票摹本。”

“期票摹本？”梶铁男皱起了眉头，“那是什么形式的期票呢？为了什么目的发行的呢？”

确实，如果不是给外国汇款的汇票的话，期票是不需要摹本的。框铁男会这么反问也在情理之中。

“这是为了满足您自己提出来的条件而需要的最小限度的东西。”七郎在一瞬间切换了战术，而且巧妙地保留了要点。

“我和某个老江湖结成了异姓兄弟，所以我有自信能将这次的轮胎转手到上野的御徒町一带，半天时间就能换到现金……但是您却说自己出于责任，连半天都不能等吧。”

“嗯……”

“这样一来，我就得临时从其他地方借来钱先交给对方，然后再收取轮胎的收益。这样就和一般的期票金融一样了……只不过却给我增加了一道额外的重负，那就是必须动用黑市物资掮客。”

“这……”

“当然了，这点也包括在十万的礼金当中了，所以不会说不愿意，但为了最初的那次筹集资金，我需要一定的证明。当然，最后还是要靠我个人的信用，不过在我向出资者们借钱时，如果能带着贵公司期票的摹本，说一旦物品能顺利卖掉，明天就能偿还借款，那不是更能获取信用吗？”

“原来如此，确实有可能呢。”

说到底，这个男人也只是块课长级别的料罢了。

梶铁男一味在意期票不要从自己手中被骗取，而完全掉入了比那更加危险的陷阱当中。

“不过这个摹本要怎么弄？需要交给银行盖章吗？”

“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只要能写上金额和社长姓名，然后再盖上摹本的章子就行了。”

“这个好办。”梶铁男瞬间放松下来，“别家公司的期票需要社长研墨并用笔签名，但我们公司是用胶皮戳，而且经常放在我或者堀内君的桌子上。”

“是嘛，还真是不够警惕啊。”

七郎不禁暗自发笑。

越是慎重小心的人，一旦放松了警惕就会变得十分不堪一击。硬骨头的人当中很多都是说了些不说为妙的话，反而导致自己的毁灭……

“不，并不是缺乏警惕。”对方好像有点生气了，反驳道，“就算是支票，如果只是盖了那个胶皮戳，也不会有任何效用。只要不盖上提交给银行的印章，就算写上几千万的金额，也如同废纸一张——哦不，至少可以用来擦擦鼻涕吧。”

“而我则要靠着这张如同废纸的纸片去筹钱，可真是不容易啊。话说回来，贵公司是如何保管银行印章的？”

“这个自然是保管得万无一失。金库的钥匙由社长或是专务保管，其他人一概无法触碰。”

“原来如此，然后呢？”

“装印章的箱子的钥匙也放在大金库里面，而能拿到这把钥匙的只有社长、专务和我。按照公司规定，一旦把银行印章从箱子里拿出来，就绝对不能松手。”

“也就是说，不能在要盖章的时候去上厕所，或是让其他人来代替盖章，对吧？”

“是的。只要这般慎重，就不会发生任何意外了。”

——而偏偏这个意外马上就要发生了……

七郎暗自喃喃道。

以七郎现在的实力，要凑齐五百多万的现金是易如反掌的。

但这相当于白干了。来到金库中却空手而归实在不是七郎的性格。

他首先从梶铁男那儿拿到了面额八百万的期票摹本。这张期票上既没有银行章，还盖着“摹”的戳印，确实是毫无价值的纸片，但依靠七郎的才能，把这些篡改为八百万的有价证券易如反掌。

七郎还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用放在器材课长桌上的社长姓名胶皮章，盖在了他带来的空白期票用纸上。

在做好这些准备工作之后，他带着五百六十万的现金来到川前工业，把钞票堆在五十畑专务的面前。

“这是？”专务大吃一惊。

七郎叫来梶铁男，把当时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深深地被梶先生的责任感打动了……我认识不少一流企业的财务课长，但这么认真负责的还是第一次见到。虽然可能有些失礼，但专务和梶先生都是杰出的人才，待在这家公司里真是有些浪费……”

赞美的言辞能打动人们内心的铜墙铁壁。七郎的这番话让专务紧绷的嘴角松弛了，就连梶铁男的脸上都浮现出得意的微笑。

“但是我得说清楚，这并不是我的闲钱，而是以三天为期限、凭信用借来的钱，所以必须按照之前约定的，今天收购下大泉商事的轮胎。若我不能在半天内把轮胎换成现金、把钱还给出资者的话，会很不妙的。”

“我明白了……只不过，那部分交易时会产生的风险全都由你承担，对吧？”事到如今，梶铁男还是不忘慎重地进行确认。

“您所谓的风险，是指交出物品之后可能拿不到货款吗？如果是这件事情的话，我一点都不担心。如果是无法遵守男人之间的约定的人，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同他做生意的。”

五十畑敏行和梶铁男互相看了一眼，都有点为自己的杞人忧天感到不好意思。一直残留到最后的那一丝疑惑都因七郎的这句话而烟消云散了。

“那么，可以请你们给我真正的八百万面额的期票了吗？我已经把现金带来给你们了，而且也无须再一起去大泉商事了。”

“确实……”专务和课长都点头表示同意。虽说他们会付钱购买物品，但并不是作为原材料投入工厂使用，而是直接转入黑市的商品，他们都明显表现出不愿出席交易现场的神情。

这次的期票上有正式的印章，是无论拿到什么地方去都可以使用的、完完整整的期票。

七郎在确认后，把期票放入包中，看着二人说道：“那么我现在就去大泉商事，把期票交给他们，并收下轮胎。但是我还是需要叮嘱一声，请千万不要过河拆桥。无论是大正橡胶还是大泉商事打电话来，都得说我是贵公司的员工，否则我会很难做。”

“这我明白，我们是绝对不会背叛你的。啊，还有，这是之前说好的礼金。我打算今晚或者明晚再设宴款待你，不知道你是否方便？”

完全放下心来的专务把一沓十万日元的钞票递给七郎，完全不知道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七郎一走出他们公司，就赶到附近的宾馆里，关上房门，开始誊写印章。

他昨天收下的摹本期票上的“摹”字样已经用消除油墨的笔完全抹掉了。先不管用特殊的科学检测是否能查出，但至少用肉眼是无法看出痕迹的。

正式的期票上共有三处印章，他先把涂了油脂的打印纸盖在期票上，将誊写下来的印章利索地转印到另一张期票上。

一个小时过后，摹本期票已经不是摹本了。

至少用肉眼来看的话，除了真正的期票上的红色印泥较淡、而七郎动过手脚的期票上红色印泥较浓之外，两张期票看上去分毫不差。如此一来，川前工业为了目前入手的五百六十万现金，而不得不在三个月后支付一千六百万。

当一切准备妥当后，七郎来到了大泉商事的总公司。在仓库前已经有一辆标着川前工业名字的卡车在那儿等待。

大泉商事这边也已经拿到了正式的合同，而且还在川前工业的总公司和五十畑专务一起见过七郎，除了印泥有些淡之外，期票也没有任何问题，自然无法察觉这个大阴谋。

即使如此，大泉商事还是以防万一，通过自家的交易银行向川前工业的交易银行就期票的真假进行了电话确认，认为这已经最大限度地谨慎行事了。就连五十畑专务和梶铁男课长此时也完全被七郎给蒙蔽了，自然不会在这个阶段发现任何问题……

不久之后，载满轮胎的三辆卡车就从大泉商事的仓库出发了，但这些车并没有开往川前工业的总公司或是工厂。

其中一辆停在了深川木材堆置场的空地上，一辆则来到了晴海的填筑地，还有一辆开到了蒲田附近的空地。当三辆车在预定地点停好后，立刻有好几辆摩托三轮涌上来，把货物卸装到三轮车上。每一辆卡车上都坐了一个太田洋助家的小弟，为了在这种时候能够统一行动，与这类人做同伙确实很能发挥作用，整个场面井井有条。

换装完货物的摩托三轮一辆接一辆地向上野御徒町，也就是果子屋横丁附近驶去。

鹤冈七郎和太田洋助早就在那里等着，把货物转卖给提前聚集起来的买家们。

货物是以市价的七折收购的，然后再打七折抛售，所以最终相当于打对折。

不到三个小时，轮胎就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七郎手上的约四百万现金。

“辛苦了。喝一杯吧。”

七郎邀请洋助来到附近的料理屋，但即使是头脑远比常人灵活的洋助都没有弄明白七郎的意图。

他探出身子问道：“鹤冈先生，这笔钱之后会被骗走吧？”

“不，这些是我的钱，要是被骗走的话可就麻烦了。我给川前工业支付了五百六十万的现金，而且还把川前的期票交给了大正橡胶，万一因为违反合同而出现什么问题，那也与我无关。”

“什么！”太田洋助吃惊地直眨眼，说，“那这不是正经到不能更正经的交易了吗？这样的话为什么还需要做‘蚱蜢’呢？川前到底给你了多少钱？”

“十万。不过你放心，答应给你的礼金会一分不少地给你的。摩托三轮车的运费、小弟们的小费、寻找买家的手续费，当初说好全部加起来是四十万吧。这个拿去吧。”

说着，七郎拿出一沓四百张的千元面值纸币放在洋助面前。洋助毕竟是有名的老江湖了，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七郎的意图。

“那我就收下了。你这次也有所企图吧？用吃小亏占大便宜的做法，敲锣打鼓地拉开幕布。看来石川五右卫门的真面目要被揭穿了哪。”

七郎笑着答道：“确实是啊。就为了这十万的谢礼而在公司里待了三天可真不划算，至少一天得赚个一百万以上——专务和财务课长今天都笑开了怀，但等三个月之后肯定会大吃一惊的。我还真是想看看那时他们的表情……”

确实，七郎手头上的八百万期票和几张空白的期票具有弄垮一家公司的力量。

公司一般都会对自己的产品持续进行市场调查，所以新轮胎几乎以半价在市场中大量流通的情报马上就传到了大正橡胶公司的耳中。

大正橡胶担心可能是哪里的批发商破产了，于是动用了不少调查机关进行调查，查到了倒卖的罪魁祸首就是川前工业。当然，单凭这一点是无法问责七郎的。

五十畑专务告诉七郎，川前工业因为违反合同而被民事诉讼，但七郎也只当耳边风，静待时机到来。

五十畑专务和梶铁男课长都对之前的期票摹本只字不提，可能是因为两人都认为那是毫无价值的纸片，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收回吧。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可能都忘了给过七郎期票摹本的事。但那些纸张因誊写印章的魔术，已经变成了定时炸弹般的危险武器……

但是把这些期票带去银行兑换决非上策。七郎最初计划让九鬼善司去兑换，但不知为何，善司这次却不想当这个角色。

“虽然我之前说好了要为你效犬马之劳，如今说这种话真是非常抱歉，但这次能不能别让我来干？”

“为什么？因为结婚了，所以变得胆小起来了？想要金盆洗手，老实做人了？”七郎非常不解。

善司略微苦笑着说：“倒也不是那样……只是据说我的运势一直到明年二月都会处处碰壁，一旦积极行动，就必定会招来大祸……我一人失败倒是没什么，但我不想连累到你。”

他少见地说了番泄气话。

“真是拿你没办法……不过这也不好强迫，我还是去找其他的合适人选吧。”

这是需要一定的胆识和细致演技的重要戏份，失去战意的人是无法担任这么重要的角色的。七郎没有再继续怂恿，善司反而探身上前，说：“让木岛来做怎么样？”

“木岛？”

“嗯。自从上次的通运事件以来，他没有工作，整个人无所事事的。当然他也并不是发愁缺钱吃穿……能不能过去的事就算了，还是再让他为你效劳吧？”

“呃……”

七郎也不好不顾情面地冷酷拒绝这个提案。自从木岛触犯禁忌而杀人之后，七郎就再也没有让他在工作上帮忙，但并不是连私下交流都断了。但当他们偶尔见面时，七郎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寂寞和失落。

不过就算是他犯下了杀人罪，也是为了包庇自己和同志们的罪行才做的。就像在法律上过了某个时期之后会判缓期执行一样，对木岛的杀人罪不予过问，说不定也是一种情义吧。

“如果你能把这份差事交给他，他肯定会很感激你的。无论什么角色他都会心甘情愿去做的吧。这样对你不也很好吗？”

可能是看出七郎的内心有所动摇，善司连忙趁热打铁。

“总之我先找他谈谈吧，他会不会接受就不清楚了。”

他们三人再次聚首，听到这件事的木岛良助双眼泛出了泪光，紧紧握住了七郎的手。

“谢谢。谢谢你能来找我……自从同你分开后，我才又一次体会到了你的伟大。我觉得自己还是有能力当个一线部队队长，立下些功劳的……但我无法设计如此缜密的计划并指挥大规模的作战。如今你原谅了我之前的过错，还给我下达了新的命令，我就算豁出性命也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七郎对他这番话信以为真。

能让士兵心甘情愿地投身险境，是成为名将的资格之一，而要做到这一点，需要赏罚分明的铁则，以及在某种场合下抛开这种铁则的宽阔心胸……

这个暂且不论，期票这种东西，无论中途经过多少人的手，到了预定支付的日期时，一定要通过期票交换所返还到出具人的交易银行。

这时，如果出具人在银行里的存款余额不足期票金额的话，马上就会发生对实业家而言非常致命的无法支付期票的情况，但事实上，大家都默认有二十四小时的缓冲时间。

所以在这次事件中，七郎是如此计划的。

就川前工业而言，为了准备向大泉商事支付，必然会在到期之前在银行中存有八百万以上的存款。那么，只要他手头上留着的期票支付日期比他交给大泉商事的真正期票的支付日期早上一天的话，就可以将川前工业提前准备好的钱全部抢走。这样一来，在一天后，川前工业就必须向真正的期票支付八百万的钱，即使届时发生了无法支付的情况，也无损于七郎的权益。

这个计划进展得非常顺利。

木岛良助在支付日期当天带着期票来到银行，取走了八百万的现金，但是到了第二天，川前工业就出现一副天下大乱的样子。

要想在半天或一天之内看穿事件的真相是不可能的，事已至此，第一要务就是防止发生拒付期票的情况。根据七郎打探来的消息，社长将自己的私人财产作为担保，借来了利息非常高的高利贷，好不容易才挽回了不可收拾的局面，但他人的痛楚和烦恼对七郎而言不值一提。

为了以防万一，七郎还是让良助去伊豆的温泉暂时躲避风头，静观其变。

正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令七郎意想不到的事。东京地方检察厅的福永检察官将七郎作为知情人，要求他去检察厅接受问话。

被称为魔鬼检察官的福永从七郎的犯罪史初期就开始关注他的行动并静待时机，而七郎自然想象不到这一点。

但是作为东京地检数一数二的人才，这位检察官的名号却大大地刺激了七郎的心。

对自己的犯罪抱有绝对自信的七郎不会感到害怕，反而燃起了熊熊斗志，认为只要在这里完全摆脱福永检察官的追究，就能获得真正的完美胜利。

于是，对决的时刻来临了。当七郎打开检察官室的房门时，他不禁感到一种站在生死决战之地时的剑客的心情。

不知是不是漫长的检察官生活造成的第二天性使然，福永检察官在看到七郎的时候，脸色几乎没有一丝变化。

“你就是鹤冈七郎吧。来，坐吧。”

他的声音也非常公式化，没有起伏和顿挫。

“那就失敬了。”

七郎气沉丹田、声音饱满有力，微微示意鞠了一躬，才在椅子上坐下。

在经过了姓名、住所、职业、经历等一系列形式上的问题之后，福永检察官突然双眼放光地问道：“你在太阳俱乐部里和隅田光一共事过吧。你对他有什么印象？不是指他的行为，而是指对他这个人……”

“他是个天才。至少在头脑、构想、预测等诸多方面，是我远不能及的。但另一方面，他又过于脆弱了。他有时头脑运转得过于迅速，行动却无法跟上，性格里还有极端利己主义的因子，总让人觉得无法跟随下去……如果他能多活一段时间，变得成熟起来的话，说不定能克服这些缺点吧。”

“原来如此，你确实对他很熟悉呢。那么你觉得他之所以会死于非命，也是他自身性格而导致的必然结果吗？”

“或许可以这么说吧。一个人的命运可能总是潜藏在他自身的性格当中吧。”

检察官微微一点头，拿起文件进入正题。

“话说回来，今天让你过来是有一件事要问你。你对川前工业的事件应该心里有数吧？”

“是指倒卖轮胎一事吗？”七郎按照计划采取作战方针——为了否认严重罪名，先承认情节较轻的罪名。

“这也是一部分……”

“这件事的话，我是受到川前工业五十畑专务的委托才做的。或许在检察官您看来，使用了公司器材课长代理的名号是件很不好的事，但事实上并不太严重。还是说光凭这个就算是诈骗？”

如果要追究这一点的话，首先会被追究的是五十畑专务的刑事责任。七郎研究了很多法律条文和判例集，都没有发现他会因此而遭受实际刑罚的危险。

“不，我想说的是金钱方面的问题。”检察官摇了摇头。

“金钱方面的话，我按照约定先垫付了五百六十万的现金，然后收下了十万礼金。他们交给我的期票我直接转交给了大泉商事用以兑换物品，没有干任何亏心事。”

“那你垫付的五百六十万现金是怎么来的？”

“我和出资者们进行商谈，承诺整两天、前后共三天立即偿还，才借来的。但出资者的名字我是无论如何都无可奉告的。”

“好。但是当初你为了借到这笔钱，向川前工业索要了期票摹本吧。那个摹本在哪儿？”

七郎不禁暗想，这人果然是个不可小看的对手。

检察官既没有凶相毕露，也没有大吼大叫，却如同流水一般不紧不慢、自然而然地逼近事件的核心。他的步调让七郎感到仿佛被丝绵勒紧了脖一般。

“这个嘛……到底怎么样了呢……”七郎像是在努力回想一般，故意用手撑着脑袋，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记得出资者应该返还给我了——但可能并没有返还给川前工业。我还记得之后与五十畑专务会面时，偶然谈到了这件事，当时五十畑专务说反正是没用的纸片，任凭我撕了就行。”

“那你有撕碎、遗弃吗？”

“这我倒记不清了。我会把过期信件等一些没用的东西一起烧掉，但那个有没有放在一起就……要不就是还放在金库里了，但我现在无法确认。毕竟这份工作也只是赚个十万块的小钱，我也非常忙碌，无法拘泥在一件事情上。”

“原来如此。你毕竟也和各种公司打交道，工作繁忙啊。”福永检察官的嘴角露出讽刺的笑容，“说起来，大和皮革的上松专务在拜托你进行融资后自杀了吧？”

“这件事真是太遗憾了……”七郎泰然答道，“我在把钱交给他之后，两人便随意闲聊，这时上松专务就问道，说这笔钱可以暂时挪用，用以购入能够确保升值的股票。他毕竟是一家大公司的专务，我也相信了他这番话。于是我便按照他的指示去进行投资了，但上松先生却不像之前预料的那样，没有很好地应付公司那边，所以才不得不以死来承担责任吧。之后我有听说，在他生前留下的遗书当中，没有一句责备我的话。”

七郎就此打住，观察起福永检察官的表情。检察官的眼中切切实实地燃起了冰冷的怒气，就连放在桌子上的双手都气得轻轻发颤。七郎目光锐利，没有看漏这一幕。

但福永检察官也知道此时发火绝对是不明智的，他点燃一根烟，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进入下一个问题。他从桌上的文件中抽出作为证据提交上来的八百万面额的期票，单刀直入地问道：“闲话少说，我们进入正题吧。你见过这张期票吗？”

七郎不紧不慢地接过期票仔细观察了下正反两面。这确实是他抹去戳印、誊抄印章后的伪造品，但他丝毫不露神色地回答说：“这和我转交给大泉商事的期票很像，但日期和收取人不太一样。”

“你总该认识背书上的最后一位收取人吧——木岛良助。他和你一样，都和隅田君在太阳俱乐部共事过。”

“是的。但这段时间以来我和他都很少联系。毕竟发生了那种事，我们都很难在正规公司就职，他也做起了金融掮客的生意，因此时不时会和他碰面，但我们并不会把自己的事情都告诉对方，我也没有听他说起过这个期票的事情。”

“这难道不是你收下的期票摹本吗？”

“检察官先生，您说什么啊。”七郎加重语气反击道，“期票这种东西，只要不盖上印章，就如同一张没有任何作用的废纸。这可是期票的入门常识。难道您想说这个印章是我伪造的吗？”

“这……”

“我在学生时期去参观过警视厅，在鉴定室之类的地方看到了鉴定印章的装置。当时听到讲解说，可以用类似于显微镜一类的东西把印章放大五十倍，无论伪造地多么精巧，都能马上检查出来。这次难道没有进行这种鉴定吗？”

“呃……”

“您看吧，这算怎么一回事。如果还没有进行过这种鉴定的话，可见警察的玩忽职守有多么严重。而如果进行了这种鉴定，知道这个印章是真的之后还对我提出这种问题的话，即使我生气说检察厅想要把不实的罪名强加于人、栽赃陷害，你们也没什么可说的吧。”

“你还真是个雄辩家。”福永检察官像是在苦笑又像是在冷笑，“看到你这副样子，不禁让人想起学生时代的隅田光一啊。当时我去东大做研究课程的讲师，他以‘刑罚计量论’这种罕见的理论为武器极力反驳我的观点。你刚才和他那时给我的印象很相似啊。”

“能不能请您别再谈死人的事情了？虽然他是我曾经的亲密友人，但现在并不是守灵夜……”

七郎的战术就是始终坚持强硬的态度。若马虎地表现出软弱，对他持有怀疑的这位检察官至少会认为他有所隐瞒。在这里后退一步就意味着失败。检察官对他的这番态度也有些没辙，只好把话题转回到川前工业的事件上，从最开始的情况到如何满足梶铁男课长的要求，就所有经过进行了详细的提问。

他既没有对比查看各类文件，也没有记录七郎的回答，但总是问得击中要害，完全抓住了要点。

虽然七郎也清楚哪里是可以放松的地方，哪里是必须坚守的要害，但面对如此敏锐的检察官，一句小小的失言很可能就会成为致命伤。两人的对话一直持续到傍晚，这对七郎而言无疑是关乎性命的一场严酷战役。

当太阳低下头、染红西边的窗户时，福永检察官又叫来了两个人。

他们是五十畑专务和梶铁男课长，可能不是出于理性，而是出于某种本能吧，两人都感觉到七郎就是罪犯，所以都表情严峻地撇开脸，根本不和七郎打招呼。

等到两人落座后，福永检察官开口道：“在你们来之前，我向鹤冈君询问了不少事情，但无论怎么看都无法确认这个期票是鹤冈君做出来的，所以无法采取法律手段。”

五十畑专务饮恨般地长叹一口气，梶铁男课长则像是被判决自己有罪一般浑身颤抖。

“总而言之，就算这张期票是使用不法手段做出来的，但已经具有合法期票的效力，无法称之为伪造期票。”福永检察官就像戏剧中出现的钦命大使那般双手垂直地拿起期票，慢慢地转着转椅说道，“至于这张期票是怎么被制作出来的、谁是真正的罪犯，我心里倒是有底，只不过……”

当检察官转到正面对着窗户刚好停下时，七郎才第一次愕然了。

夕阳！

透过夕阳的光线看这张期票的话，即使看不出印章的手法，也应该能清晰地看到抹去字迹戳印的痕迹。虽说光注意监测印章而没有对这张期票用纸进行精密的检测是警视厅的失误，但仔细一想，自己的行为也确实过于危险了……如果不使用期票摹本，而是使用新的空白期票用纸进行印章誊写的话，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

他第一次感到了懊悔。谚语也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难道他的不败纪录就要被打破了？！

正当七郎还在心中迅速思考着对策时，福永检察官放下期票，转过身再一次面对他，一字一句地说：“鹤冈君，你将以对川前工业的诈骗罪被拘留。”

“我无法反对您行使职权，但我不服这个罪名。”

现在这种场合就是要奋不顾身，舍命做出最后一击。七郎死盯着检察官的双眼，如同面对猛兽一般一眨不眨，毫不动摇。可是当人们处于生死攸关的时刻，会想到奇怪的事情。这个时候七郎认真思考的并不是挽救当前局面的良策，而是毫无根据的妄想。

——这个检察官真的只是刚刚才发现抹去戳印的痕迹吗？还是之前就发现了痕迹，姑且演了一场戏给我看？

当天晚上，七郎被关进了新桥警署的拘留所，但他还没有放弃。即使知道那个期票是从摹本篡改得来的，但对于进行篡改的人是他这件事，最多只是个推测而已。

若在以前，拘留期限可以无限延长，又因为有预审等制度，可能会在牢中度过两三年徒劳的生活，但如今施行的新宪法却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无论检方如何想方设法企图拖延拘留时间，只要顽强坚持一个来月，坚决否认的话，还是有可能因证据不足而被认为无罪、从而缓期起诉的。不仅如此、还有可能和检方打成平手，甚至转败为胜。

在仅四个榻榻米大的混居间里同六七个人为伴的拘留生活自然称不上舒适，但这里和监狱不同，还可以吃到看望者带来的美食。检方肯定会禁止会面的，但只要经过一段时间，必然能找到与外部联络的方式。

七郎仿佛忘记自己的处境一般，熟睡了一晚。

第二天，可能是进入前哨战阶段了吧，新桥警署年轻的经济主任来对七郎进行审讯，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每次都持续数小时之久，提问也非常严峻，但七郎所具备的法律知识远在这位经济主任之上。要想闪烁其词来回避关键问题、不给对方留下任何把柄，对七郎而言并非那么困难的事。

当审讯告一段落后，七郎提出要和自己部下见面的要求。

“这可不行。我们现在对你采取了禁止会面的措施。今天早上有两个你的老婆想见你，但我们可不能破坏规则。”

虽然主任在说“两个”的时候加重了语气，透露出讽刺的态度，但七郎丝毫不为所动。

“这种私人问题无所谓，关键是现在我的手头上有好几张期票，都必须在明后两天之内交至银行。如果不把这个处理好，就会造成三百万左右的损失，如果有什么万一，警察能补偿我的损失吗？”

“那些期票该不会也是篡改的吧？”

主任虽然口头讽刺，但还是不想之后惹上麻烦吧，他让七郎写下公司的名称，由他自己打电话给七郎的事务所。

当主任读出北海渔业这家公司名称的时候，七郎不禁暗自发笑。虽然没有预料到会被逼到这副境地，但之前考虑到可能会被拘留几天的情况，所以七郎早就准备好了应对这种情况的暗号。让部下处理手头并没有的北海渔业的期票，真意其实是保护好木岛良助，绝对不要让他被捕。

接下来的一天，对手调整了战术，开始涉及七郎之前策划并实施的几次案件。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警察已经调查到了不少事情。这是在向七郎示威，告诫他即使坚持否认也没有用。

但七郎并没有屈服。他从头到尾都坚称自己“不知道，不清楚”，没有给对方一丝一毫的可乘之机。

当天晚上，已经接近深夜了，拘留所里又进来了几个新人。乍看过去他们像是流氓、恶棍，被分散、单独关进了监房中。

“鹤冈先生在吗？”

被关进七郎房间的其中一人环顾四周，低声询问起来。

“我就是，你是？”

“我是油屋一家的小弟，叫神户。”

“哦……”

七郎自然没有掉以轻心。若设想得极端一些，可能是警方派出了密探，企图套出他的秘密……

“到这边来。怎么了？”

神户在这间几乎转不开身的房间里挤开他人坐到七郎身边，贴在他耳边说：“我们按照定子大姐的吩咐，聚集了和这里房间一样的人数，然后大家装醉、串通一气打了一架，才潜入这里的。”

“定子吩咐的？”

“是的，好像是您的夫人来找大姐，两个女人促膝长谈了一番……没事，我们明天就会被保释出去。”

“你们为了和我取得联络才故意跑进局子里来？还真是感激不尽。不知去找定子的是哪个？”

“是以前做过艺伎的那位夫人……是叫绫子还是绫香来着。先生，您看我这小拇指，就知道对我大可放心。”

对方把自己没有小拇指的左手塞到七郎手中，轻身说道。

七郎不禁在暗自咂舌，绫子的话确实能做出这番事情来。女人的直觉真是可怕。即使摸不清七郎到底被逼到了什么地步，但听到禁止会面的处分后，凭直觉感到了事情的紧急吧。就像绫子以前对他发誓的那般，肯定下了殊死决心，事已至此的话、无论采取什么非常手段都要把他解救出来。只要他一直贯彻走罪恶的道路，绫子着实是个可遇不可求的伴侣。只不过……

“你帮我传个话，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从川前工业那儿接下的摹本期票不知怎么地变成了没有摹本字样的真期票。而用这张期票兑现的是我以前的一个朋友，叫木岛良助……如果他出现的话，我就能无罪释放。但毕竟是做出这种事情的男人，恐怕不那么容易被抓。”

就算这个男人可以信赖，但难保这个房间里会有人听到这番话而出卖他。七郎只能用非常婉转的方式表达自己的真意。

而此时的木岛良助正独自待在热海的一家名为青海庄的旅馆里。

他自然使用了假名隐瞒身份，但毕竟还没有成为全国通缉犯，所以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东京那边不断有人与他进行电话联络。绫子告诉他，七郎现在被捕了，并且七郎从拘留所中托人传话说，让他还是隐瞒身份不要被捕。

警察也派人搜查了良助的住宅，但屋里也没有留下什么重要的东西，自然也无须担心。

七郎被捕后的第五天，隆子突然来到旅馆。

自己藏身于此的事情同伴们是早就知道的，所以良助一开始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但当他看到隆子的脸时，禁不住大吃一惊。

隆子看上去就如同死人一般。她脸色惨白，双眼充血，而且没有化妆。她双肩无力地下垂，让人觉得仿佛有看不见的幽灵压在她身上一样。

“夫人，您怎么了？脸色看上去很不好。”

虽然知道这是因为七郎被捕了，但良助还是忍不住问她。

“嗯……这五天我一觉都没睡，也完全吃不下东西。”隆子的声音低哑无力，“我已经不想再活下去了。”

“您说什么呀！”良助强颜欢笑道，“我当然知道夫人您很担心，但所谓的人生既会有晴天也会有风雨；和战争一样，有赢的时候，也有输的时候。更不用说像鹤冈先生这等人才，绝对不会因此一蹶不振的。您得相信自己的丈夫，不然鹤冈先生多可怜。”

“果真如此？”隆子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嘴角也扭曲了，“我是个普通女子，既不想让那个人变得有多厉害，也不想让他赚那么多的钱……即使放弃现在所有的钱，变得贫困，只要能生个健康的孩子，无病无灾地把孩子养大，我就别无所求了。”

“女人可能会这么想，但男人有男人的气魄和野心，这种感情是女人难以理解的。”

“这我明白……自从我发觉自己无法改变那个人之后，我就努力想为了那个人而改变自己。但是、但是，人生来就具备的本质果然还是无法改变的。”

隆子的脸上挂着一副超越沉痛悲伤、看透人生的表情。

“我在到这里来之前，先去了百货公司，乘坐电梯上上下下了好几次，在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坐上电车的。当时感觉像是我犯了什么罪一样。”

“您这是在讽刺我吗？”不知是不是良心的苛责，良助的心中从刚才开始就禁不住阵阵疼痛。

“那夫人您到底为什么特意到热海来呢？您是来劝我自首、好救出鹤冈先生吗？”

“我并不是想讽刺你，也不打算说出那种使你为难的请求。”隆子抬起空虚的双眼，转头看向窗外那副如画般的相模湾美景，好一阵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隆子转回身，语气沉重地对良助说：“只不过，我打算从此抽身而退了。在那之前，我想和那个人见上一面，倾诉一下我的心情，所以才来的，仅此而已。”

“您说的抽身而退——是指和鹤冈先生离婚吗？”

“是的……”

良助沉重地叹了口气。他刚才还害怕是比离婚更难收拾的事态，但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决心的话，他还可以多花些时间进行劝说，说不定能让她回心转意。

“要不您先去泡个温泉吧？来到热海而不去泡温泉的话，可能连旅馆都会瞎猜。在那之后我们再好好谈谈吧。”

隆子一言不发，但肩膀和颈部僵硬的姿态仿佛在暗示她心中无法动摇的决心。

在那之后，隆子与良助聊了两个来小时，没有吃饭就回去了。

很是担心的良助把她一直送到了车站，但在检票口分别时，隆子看上去意外地有精神。

他在回旅馆的路上边走边想，人一旦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果然是会不吐不快，可能正是这种心情才让她到热海来找自己的吧。这样看来还是有机会挽回局面的。

但是女人时常会采取男人完全无法预料的行动。

第二天晌午时分，一通电话打来找他，瞬间粉碎了他那一时的宽慰。

打来电话的是绫子。绫子情绪激动，声音尖锐地说：“木岛先生，那个人的老婆、隆子她自杀了。你知道吗？”

“自杀？什么时候？在哪儿？”

这通电话通过旅馆的总机切换到了内线，按理说是没有别人可以听见的，但良助此时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还警觉地环顾了四周。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感觉十几个小时前离开的隆子现在正站在这间屋子里，听别人告知自己的死讯。

“她从热海的锦浦跳下去死了。听说今天上午早些时候，尸体被打捞起来，从身上的物品辨别出身份的。她有没有去找你？”

“有……但是我把她送到车站，让她乘车回东京了啊。”

良助颤抖着回答，全身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之前在杀人和处理尸体时候的恐怖与现在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

可能隆子当时虽然进了检票口，却并没有坐上火车，说不定是坐到了汤河原附近又折返回来。无论如何，她把离自己旅馆很近的地方选作了自杀之地……

“但确实是她本人。我无法出面，所以让九鬼先生过去处理了。你呢？”

“我回东京……已经无法在这儿待下去了。”

“是吗？那我们今晚就见一面，商量一下今后的对策吧。等你回到东京再联系我。”

挂了电话后，他马上叫来账房的人，说自己有急事要回东京。这并不奇怪，旅馆的人也没有觉得不对劲，但无论是在旅馆玄关还是车站，他都感觉如芒在背，好像大家都在用看杀人凶手的眼光看他。

他一回到东京，就马上在新桥附近的料理屋约见了绫子。

听良助讲述完后，绫子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说道：“那个人还真是做了件蠢事。只要活着，什么开心的事情不能做呢？”

但良助却无法坦率地赞同。

“话也不能这么说……就算在旁人看来非常愚蠢，但也有对本人而言绝对不可动摇的事情。我想，至少隆子夫人是想用自己的死来改变鹤冈先生的心吧。”

“你是想说她在阴曹地府里还祈祷着七郎能坦白一切、进监狱服刑？”

“倒也不是这么说……虽然她对我什么都没有说，但可能在心中会双手合十地祈祷吧——这次还请你承担罪恶，把那个人救出来。这样一来，说不定那个人会被我和你的心情打动，回归正途……”

“还真是个贞女。现在这个世道，开着飞机都难找到这样的贞女了。”绫子额头青筋凸起，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自首。我已经想好能对得上的说辞了。就说我去鹤冈君的事务所时看到桌子上放着那张期票，当时就觉得这个能有大用，就偷偷带了回去进行了加工篡改。这样一来，哪个检察官都无法把我们两个人一起定罪。”

“不行，这样不行。”绫子变了脸色，“那个人从里面放出消息来，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让你被捕。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毕竟是那个人，肯定是有信心能既不让你受损、又能让自己脱身……如果你现在去自首的话……”

“我明白。我很感激这份心意，但想必隆子夫人自杀的消息已经传到鹤冈先生的耳朵里了吧。无论他多么坚强，但这个消息可是个炸弹。今天晚上鹤冈先生肯定会彻夜苦思吧。那个地方可是难让人保持清醒的……谁都说不准他明天不会突然崩溃。”

绫子的额头上又冒起了青筋。她双眉紧皱，垂下双眼考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低头致意道：“那就麻烦你了。木岛先生，请把这句话当作那个人对你说的最后的请求。”

良助淡淡一笑，说：“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打算。”他自从接到那通电话之后，就感觉到肩膀上的重物忽然消失了一般轻松。

“若是鹤冈先生倒了，那我肯定也不行了。就算事不至此，考虑到我以前的那档子事，本来就是得蹲监狱的人，如果能在这时还了人情，倒也觉得心里通透……”

当天晚上，木岛良助就去警视厅自首了。

坚持否认的七郎与木岛的陈述刚好合乎情理。只要良助坚持说自己偷走了七郎认为毫无价值而随手放在桌上的期票并进行印章誊写的话，那么七郎就完全无罪了。

而且隆子在锦浦的跳崖自杀也给警察和检察厅带来了精神上的动摇。

没过多久，七郎就被释放了。释放之前福永检察官叫来七郎，语气严厉地说：“鹤冈君，你还真是个造孽的男人啊。”他严厉的语气中掺杂着一丝人情味。

“是……我真是对不起妻子……我们结婚还没多久……”

此时此刻的七郎也是一副沉痛的表情。

“说不定这是你妻子对你的死谏。希望这次你能痛改前非，今后可千万别犯这种错误了。隅田君的死就是最好的例子……你有这样的才能，即使不做金融业这种危险的工作，也还是能取得成功的啊……”

七郎此时虽然没有反驳检察官的话，但在心中却燃起了一股新的怒火。

隆子临终时的心情他太过了解。隆子的牺牲甚至让福永检察官都摆出了这副态度，七郎确实很感激，但他的本性当中却潜藏着想要把善意顶撞回去的东西。

——等着瞧，我一定会报仇的。

七郎在检察官面前低下头来鞠躬，口中却咬牙切齿地喃喃道。失去深爱女人的这股怒火没有让他对自己进行反省，反而让他把怒气撒在了川前工业的身上。

人们可能会说这是恩将仇报吧。

半年后，川前工业就因六千万的拒付期票而破产了。

虽然当时鹤冈七郎的名字并没有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但唯有少数的人才知晓，造成川前工业致命伤的期票，就是在空白期票上誊写公司正式发行的八百万期票上的印章伪造出来的，而流出这些伪造期票的正是鹤冈七郎。

1. 江户时代初期的兵学者，以颠覆幕府统治为目的的“庆安之变”的主谋，由于计划泄露，被迫自杀。

2. 日本战国时期的义盗，白天打扮成商人模样，到处探听富户人家，夜里进行“抢劫”。

杀人者的笑容

妻子的自杀和友人的被捕。

若用战争来打比方，可以说出现了一名阵亡战士和一名俘虏。这对于八百万的代价而言实在是过于沉重了。

如果只从物质方面去考虑的话，鹤冈七郎在之后发行了足以摧毁一家公司的伪造期票，并将相当于面额百分之几十的金钱收入囊中，姑且能自我安慰一番。

面对两人的牺牲，七郎痛心不已，但他强迫自己对自己说，只要顺其自然，时间会愈合这份伤痛的。

但是让他无法释怀的是自己的不败纪录不再完美。福永检察官装模作样地演了场戏，识破了自己的阴谋，这着实让七郎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下定决心要报复。

但以他的性格和犯罪理念，是不可能让黑社会的人持枪去袭击检察官的。

下次一定要完成一项完美的犯罪——无论是多么敏锐的警察，还是魔鬼检察官福永都束手无策的犯罪。利用法律的死角，获得完美的胜利——七郎坚信这才是最好的报复。

七郎卖掉了才入住不久的新房，开始和绫子同居。

毕竟要考虑到体面问题，不好在隆子尸骨未寒的时候就立刻让绫子住进家中。虽说如此，但七郎一直感觉隆子留给他的回忆就像空气一般充满了整个房间，所以即使坚强如他，即使是很短的一段时间，也无法独自面对这种气氛。

但不愧是自称恶鬼妻子的女人，绫子让七郎完全接受了自己。天生具有相同本质且犯下共同罪恶的人之间通常都容易产生相互的信赖感。

“亲爱的，你现在还想着那个人的事？”

在隆子去世后的某个晚上，绫子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皱着眉头向七郎问道。

“算是吧，你为什么问这种事？”

“你昨晚睡觉时又叫了她的名字——即使不断地想让自己努力忘记，但也还是有无法忘怀的人和事吧。”

“嗯。”七郎只能苦涩地一笑。

“但是，你这样是不行的。你必须得赶快忘记死者的事情。”

“你在吃醋？”

“怎么可能——最后的赢家可是我。她就是自认为已经输了，才去自我了结的。”

这种单纯直率的断定很有艺伎的风格，但七郎却也不否定这种看法。

“我还在做艺伎的时候，从某位客人那里听说了一些关于灵魂的事。据说所谓的死灵和冤魂都是实际存在的，如果感到背部疼痛或是神经痛的时候，就是死灵在作祟。”

“那位客人是和尚吗？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还会听你说教。”七郎不着痕迹地想转移话题。

但绫子却穷追不舍。“不管是谁说的，确实说得没错。而且他还说，一个人无论从事什么，只要全身心投入在一件事情上，无论是多么厉害的怨灵都无法靠近……不过，一旦放松了精神或是松懈了气力，怨灵就会马上附身，导致那个人的失败。”

“呃……”

无论是年龄、学历还是教养，绫子都不够格，但今天所说的这番话却意外地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七郎虽然认为她所说的话荒诞可笑，却被吸引住了，不得不洗耳恭听。

“你也明白的吧？据说赛马的骑手一旦落马受伤，若不在恢复后立刻回到马背上，之后就再也无法骑马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说这次的事件对我而言就像是一次轻伤，但若一直对这次失败耿耿于怀、一直对死去的女人念念不忘的话，要不就会再次失败，要不就会丧失再度出击的勇气了，对吧？”

“就是这么一回事。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个。”绫子的眼中闪烁着狐狸般的光芒。

“我原本以为只有你是最了解我的……我确实不是一个能一生正正经经活下去的人。你等着看吧，不到半年之内必定会出现新的机运。等时机一到，我一定会勇往直前，大干一番。事到如今，也不能一直纠结于已死之人的事了。只不过对于代替我进监狱的木岛君必须有所补偿，等他出来之后，我一定保证他能够一辈子玩乐享受、不愁吃喝。”

“我已经很久没听到你说出这种话了，真是太高兴了。”

绫子这副全力想挑起恶意的态度让七郎感到有些异常。

“你还真是个奇怪的女人，这么希望自己的丈夫是个恶徒吗？”

“不是的，我只是想报仇。不，我是非常想让你报仇。”

“向谁报仇？”

“向检察官。我恨不得能狠狠地整一整那个抓你的福永检察官。”

七郎不禁感到一丝战栗。确实，这个念头现在牢牢占据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但他只是将这个念头深藏心里，并没有在言语和态度中表现出来，为什么绫子能看穿他的心思呢？

这可能是不仅肉体，而且连灵魂都同化了的男女之间才会出现的不可思议的精神感应吧。在听到死灵和冤魂时七郎本来嗤之以鼻，但现在却第一次开始相信了灵魂的存在……

昭和二十八年二月，股价开始创纪录地暴跌。

当然，之后去反观昭和二十七年的牛市，那种盛况也确实异常。

比如当时与东京海上并称为两大大户股票的平和不动产，一年之内股价从一百三十日元狂飙了七百日元，达到了八百三十日元。

从年末到第二年年初的这段时间里，有数不清的股票连日涨停。

任何一家证券公司的门前都门庭若市、人头攒动。

把一沓一沓钞票塞进背囊的农民都为了买股票而每天到兜町去，交易额也是前所未有的高。

而这种状况的反作用在二月上旬出现了。

最开始人们都只认为这是股市的自律作用而已，但随着吉田首相解散内阁以及斯大林去世，人们的脸色开始不对劲了。

任谁都明白，斯大林的去世意味着被认为会变成百年战争的朝鲜战争的结束。

所有股票的股价如同雪崩般暴跌。平和不动产的股价跌到了三百七十日元，但这还算是好的。

某家招牌股票在仅仅一个月的时间之内，从四百五十日元暴跌到低于股票面额的三十八日元。

大家都认为尚未完全康复的日本经济再一次面临不可收拾的局面。

就在这个所有的经济行业人士都面无血色、战战兢兢的时刻，鹤冈七郎却再次感到绝妙的时机来临了。

由于七郎提前感受到了危险，而在年末将大部分的持股换成了现金，这次股市暴跌对他只造成了很小的损失。

而且这种异常经济形势直接影响到了金融业。只要股票市场不景气，市中的金融业者就会立刻变得忙碌起来，这就创造出了施行金融犯罪的绝佳环境。

七郎的心中燃烧起熊熊的斗志，他想抓住这次机会、在半年之内获取上亿的巨额财富，建立起能与当年的三井、三菱匹敌的财团，从而结束自己的犯罪史。

即使他自身几乎毫发无损，但他周围还是有很多人损失颇为严重。

三月中旬，九鬼善司面如死灰地找到七郎，希望七郎能借给他五百万日元。

“毕竟我们是多年的交情了，我不会不顾世路人情收你担保或是利息的，但你到底是怎么了？”

善司揪着头发呻吟道：“是阿国……就因为那个毒妇，我不得不把店面都抵押出去了。”

“股票吗？阿国好像是国池制作所的坚持吧，他们的股价从八百七十五掉到了七十二……”

“是的。如果只是这一家倒还算了，但还有三宅工业、大东飞机、东北硫黄与协和汽车……”

善司所说的这些股票几乎都是门面品牌中的三流股票。

当牛市末期时，偏偏是这种股票容易被抬高人气，股价狂涨。若是顺利时确实可以赚一大笔，但一旦牛市变熊市，买家的损失也是致命的。

“怎么了？你之前不是说直到今年二月之前都诸事不顺，只要积极行动就会遭受挫折吗？”

虽然七郎是打算帮助他，但出于天生的捉弄之心，还是忍不住想逗弄对方。

“这个嘛……”善司吐血般地长叹一声，说，“毕竟之前那段时间无论买什么股票都会赚。只要投入一百万资金，就会以一秒几十日元的比例增长。这么说可能有点……但毕竟这不触犯法律，比诈骗强些。”

“笨蛋！你就在这种投机上失败了，然后跑来借我花费心血好不容易靠诈骗赚来的钱！”

这一声怒斥也是七郎的演技之一。

善司马上哆嗦起来，说：“对不起……真是对不起。我并不是想侮辱你和你的工作……但人真是容易盲目。那时我认为看那行情，无论借多高的高利贷都能稳赚，如果来找你的话一定会被制止，所以就从其他高利贷那里借来钱，一分不剩地全部拿去买股票了……”

“唉。”

“若只是这样倒也算了，但我家老爷子说股票不可能涨得这么厉害，在去年把没有买的股票全部卖空了。”

“那他应该靠这次的熊市大赚了一笔吧？”

“一个人想要贯彻初衷不是那么容易的。当他多次被收去押金后，一下生气了，在一月中旬转为了买方。刚买下不久就暴跌成这样……他和我不一样，投入的资本太大，损失也很大。好像他不得不把那家舞厅转手给他人了。”

绝不是因熟人的失败而感到高兴，但这席话确实让七郎信心暴增。

虽说善司尚且年轻，但毕竟和隅田光一一道有过惨痛的经历，应该深知股票这种东西有多么可怕。

他的父亲也是老奸巨猾、久经世故的老江湖。这两人如今遭遇如此惨败，可以说是社会的一个缩影。这让七郎不禁认为，将会有数不清的人上钩，成为他手下的牺牲品。

“继续追究过去的事情也不是办法。”七郎悠然地放缓语气，“我可能无法顾及你父亲，但是凭我们的交情，你的事情我还是可以帮忙的。虽然不知道你负债多少，但我可以全部承担。”

“对不住……对不住了。作为报答，只要我能做到，什么事都可以做……”

“那我有件事要拜托你。希望你帮我找来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善司的脸上同时出现了放心和害怕的表情。

七郎不紧不慢地点燃一支烟，说：“中美洲和南美洲基本上都使用西班牙语吧。如果是西班牙语就最好了，看情况可能荷兰语或印尼语都行……”

“是要找会说这门语言的人就行吗？这倒不难——”

“不是那么简单的问题。我是想让你收买一个在使用这种语言的外国大使馆或公使馆工作的人。”

“原来如此，这个确实不容易。我倒是认识一个在加拿大公使馆工作的馆员，可以吗？”

“不行。英语、法语、德语，这三门语言比较危险。现在公司里的董事们多多少少能听懂一些英语对话，而且战前引入了很多德语和法语的电影，可能有人能听懂只言片语。”

“你是想出新的诈骗手法了吧？”

善司这些年毕竟作为七郎的心腹参与了不少犯罪，即使从这些话语当中无法看透七郎计划的全貌，也至少能看出七郎心中已经编织出了一个精密的计划。

“嗯，差不多吧……”七郎平淡地说，“在语言方面需要注意的就是那些，另外国家的话最好选择小国，特别是那些和日本没有太多关系的国家最好。”

“然后呢？”

“任何外国公馆都会有翻译，就拿西班牙公使馆来说吧，除了公使的秘书外，肯定会有好几个口译人员能同时使用英语、法语、西班牙语和日语。我曾经听说，中南美洲的小国公使馆里能同时说日语和西班牙语的人，基本上都只有公使的秘书一人。”

“不会吧，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人。不过我只要尽量找那种同时会两种语言的人很少的地方就行了吧？而且这个人物最好是贪得无厌型的，和公使越亲近越好，对吧？”

“是的。从这一层面考虑的话，最理想的就是秘书。你不用说得那么明确，但还得加上一个条件，就是让他能在事情败露之前逃回自己的国家。反正我这边是巧取豪夺人家的钱，必定会给他一部分的回扣，况且为了能获得足够回国后玩乐一辈子的钱，愿意合伙的人肯定不难找。”

“这确实能找到。”善司看上去找回了几分自信。他蹭地一下探出身去，非常认真地问道：“那你这次的目标大概是几千万？”

“这次要赚的得多一位数。即使你找到了那样的人物，也得让他顺服，还必须欺骗公使馆里包括门卫在内的所有人。要做到这点，一两个月是办不到的，最长要半年，最短也得三个月……而与此相对的，既然下了这么大功夫做这么大的戏，至少得赚三亿。”

“三亿……若除去给对方的回扣、贴现的手续费，还有各项杂费等，至少能到手两亿哪。”

若是换作其他人，善司肯定会觉得那人只是在大吹大擂，但考虑到七郎的犯罪史，他的这番话和这么庞大的目标都不会让人觉得只是在信口开河。

总之解决了贷款的燃眉之急，善司开始拼命寻找符合条件的人。

两周后，他告诉七郎他找到了一个青年，名叫弗兰西斯科·贡萨洛，是中美洲小国帕萨多纳公使馆的公使秘书，二十七岁，独身，母亲是日本人，掌握西班牙语和日语，而且在公使馆中能同时说这两门语言的人只有他一个。他简直就是七郎的理想人选。

善司告诉七郎今晚将带他去赤坂的一家夜总会，然后两人一起去实地考察了那座使馆。

那是一座庄严的西式建筑，共两层，位于赤坂桧町，建造在离乃木神社约三町远的高地上。

这毕竟是代表一个国家的使节们在他国首都居住的公馆，表面看上去威严庄重。在七郎看来，这就是一个豪华的舞台。

五色国旗在屋顶上高高飘扬，在七郎眼里看来也像是在预祝马上就要上演的大犯罪剧目能取得成功。

“任谁看到这个都会深信不疑的吧。这可是没有先例、可以大显身手的舞台，比之前的银行好多了。”

善司也终于放下心来。他悄悄地对七郎说：“嗯，再说日本人总是会对外国人，特别是白种人有一种莫名的自卑感。在二战的菲律宾战线上，不是有个队长指着美国国旗下令‘射击那面国旗’吗，而且好像还成了电影的标题呢。那或许也是一种民族自卑感的表现吧。”

“那你是想说，这次就彻底利用这种民族自卑感？”

“那是自然。再说了，只要能踏进那扇大门一步，虽然还是身处日本的土地上，但日本的法律就不再适用了。只要那面国旗一直在那儿，这栋建筑的围栏内就相当于处在帕萨多纳共和国的支配之下。即使明确了罪行，日本的警察也无法踏入这片区域……那时就不得不通过外务省进行磨磨蹭蹭的外交交涉，而在这期间人早就逃到大洋的另一边了……而且至少有九成的受害者都不会那么穷追不舍的。”

“还真是可怕的死角啊。以前的上海、天津等外国租界几乎被称作是犯罪者的天堂，这是比它们更庞大的伪装啊。”

善司也兴奋起来。

他在听到七郎的计划之后，认为这个计划无论从什么方面去想都是完美无缺、天衣无缝的。日后，这个案件会让福永检察官都惊讶不已，被称作是日本犯罪史上空前的高智商犯罪也决不夸张。

鹤冈七郎是从几年前在一本偶然看到的名为《幽灵西行》的侦探小说中获得启发，从而策划了这次的犯罪。虽然那部作品算不上杰作，七郎也几乎不记得故事梗概了，但其中有一个非常厉害的手段，只要将其巧妙地加以改动并运用，就可以获得上亿的财富。

这本小说的序幕在一辆小轿车中拉开，这辆汽车正从东京赶往热海，在夜晚的湘南街道上急速奔驰……

除了司机外，车里还坐着警视厅搜查一课的课长和他的弟弟。但是待车子开到某个街町的入口处时，却遇到了警戒线而停了下来。

据说这条町上发生了杀人事件，目前正在通缉罪犯。不过毕竟车上坐的都是警界的大人物，警戒人员都诚惶诚恐地让他们通过了。

不久之后，又有一位看似刑警的男人抬手示意停车，开始盘问，但一听是搜查课长的车就显得有些惶恐，不过他恳求对方载自己一程。

课长痛快地答应了，让那个男人坐上了副驾驶席。没过多久小轿车又遇上了警戒线，那位警官听说是搜查课长一行人后，再次严肃地确认道：“是三个人对吧？”

搜查课长也随口回答道：“嗯，是三个人。”

于是车子就安全地通过了关卡……

其实坐到副驾驶席上的男人正是警察们心急如焚四处搜寻的杀人凶手。搜查课长在不知不觉之中帮助这个重犯逃离了法网。

而之所以会造成这种结局，是源于一个很小的误会。

那时坐在车上的总共有四人，但警方没有把司机算进去，而是把乘客算为三人，但搜查课长却把途中坐上车的男人当作盘问自己的当地警察的同伴，没有把他算入，而是把自己和弟弟、司机算作三人。

作者将这个因双方的误解而逃脱追捕的第四个男人，即杀人犯，称作幽灵。

如何将这个处在两方的眼皮底下，却让两方都相信他是对方的人的幽灵搬到现实舞台上——为了实现这一目的，七郎花费了数年的心血和精力。

之前那次使用银行接待室的导入诈骗也不是不可以称之为幽灵式犯罪，但那种程度的手法远远无法满足七郎。就在他绞尽脑汁思考各种方案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可以把外国使馆作为舞台，让这个恐怖的幽灵现身。

他交代给善司的几个条件，都是为了表演这场大型剧目所必不可少的东西。

当天晚上，七郎与善司在某个夜总会见到了弗兰西斯科·贡萨洛。这位帕萨多纳和日本的混血青年皮肤偏白，眼眸漆黑，嘴唇如同涂了口红般鲜红。

他注视着大厅里献唱的外国女歌手，眼里充满了露骨的情欲。七郎细致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和态度，本能地感受到这个男人可以利用。

当然，在将对方完全拖下水之前，七郎根本不打算把秘密告诉他。对七郎而言，这是一生一次的关键时刻，所以他完全不在意期间的大笔花销。当天晚上他们只是寒暄了一番，然后东拉西扯地闲聊了些话题，喝了不少酒，就各自回去了。这种款待在一周内进行了三次。

起初贡萨洛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但等次数多了之后，也渐渐觉得七郎可能有什么企图了。

在第三次见面的时候，他碰都没碰桌子上倒好的香槟，用稍带口音却很流畅的日语问道：“鹤冈先生，总是让您请客真不好意思，不知您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有什么利用价值？”

七郎满脸堆笑地回答：“当然有，非常有价值。”

“那是什么意思？”贡萨洛的脸上浮现出不安的阴影。

“只要有你的能力，就是小事一桩。”七郎拿起酒杯，若无其事地说，“就是这个。”

“要拿香槟做什么？”

“不，我所说的并不是香槟，而是指广泛的酒类。”七郎从桌上探出身子，低声说，“我想你也知道，日本还未正式允许进口外国酒。一般在这种地方买的都是暗地里从美军流出的洋酒，以此来维持经营。”

“是这样。然后呢？”

“但是最近对这方面的取缔变得非常严格。物价总是根据供求关系决定的，这是众人皆知的常识。现在洋酒的价格和半年前相比已经上涨了五成，即使如此也很难入手。”

“La guerra cambia mucho al destino de los hombres.Es verdad.”贡萨洛耸耸肩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

这应该是西班牙语，但是七郎完全不明白这句自言自语般的话是什么意思。

“失礼了，一下没注意。”贡萨洛苦笑着，“我是说，战争会给人们带去诸多命运的改变。无论战争爆发还是结束，你我这般与战争并无直接关系的人像这样因酒结识，还真是不可思议的缘分啊。”

“确实呢。”七郎连忙附和道，“但是你有外交官的特权，无论是什么酒，都能以在公使馆使用的名义免税进口吧。能不能把这些商品中的一部分转手给我呢？当然了，我会付给您相当多的回扣……”

虽然七郎提出了这样的要求，但很明显他的意图并不是洋酒的无押汇进口。

这只是一次小小的试探，是引诱人从犯小罪到犯大罪的一种老套手法罢了。

但贡萨洛却完全没有想到这一步。

“这还不简单。当然了，如果数量过大的话就不得不向公使说明内情，但供一两家店使用的量很好办，只要我签个字就可以从仓库中取出来。”他笑着点燃一支雪茄，说，“虽然不知道有正式宴席时会需要什么样的酒，但公使馆每周六都有鸡尾酒宴会，在那之后公使还会玩扑克……威士忌也好、白兰地也好，还有红酒，反正一般人们叫得出名字的酒通常都有大量储备。”

“那真是太好了。那么就先来点尊尼获加、高级索特龙和巴斯克吧。”

“我知道了。”贡萨洛欣然应允。

第一次商谈就这样顺利成交了。贡萨洛转手给七郎三箱酒，七郎按照对方的要求付了钱，另外多付了五万日元作为回扣。

这样一来，加上三次款待花去的费用平摊在洋酒上，远比洋酒本身的价格高出不少，但这些资本投入对七郎而言，只不过是给能下金蛋的母鸡投喂饵食的一点小花销而已。

酒类交易进行了十来次，七郎更是和贡萨洛见面了几十次。在此期间，七郎把对方性格的一分一毫都观察得清清楚楚，还同时以闲聊的态度摸清了公使佩德罗·加西亚的性格和公使馆的内部情况，掌握了确切且详细的情报。

加西亚公使和丽玛公使夫人除了“谢谢”和“你好”等非常简单的单词之外，既听不懂日语对话也看不懂日语文章。馆员当中有人能说英语和法语，但能同时使用日语和西班牙语的人只有贡萨洛一人。

这完全符合七郎的要求。让有这等才学的贡萨洛大手大脚地使用不义之财、使他沾染上奢侈和浪费的恶习后，七郎故意冷落了他一段时间。

虽说冷落，也并非切断联系，只是没有继续进行酒的交易。而不出七郎所料，一周之后，贡萨洛开始有些按捺不住了。

“鹤冈先生，你不再需要进口洋酒了吗？”

他如此询问的声音中也显露出低三下四的味道。

“也不知吹的是什么风，大约一星期前起黑市上洋酒的价格突然下降，以前没有的货现在也可以搞到手，所以我们现在也暂缓进货了。”

“是吗？”贡萨洛的眉毛抽动了一下，“果然是供求关系的影响啊。”

他重复着之前七郎说过的话，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他眼眶泛着黑，两眼惨白，视线颓废地盯着桌面，握着玻璃酒杯的细长手指也在微微颤抖。

七郎自然知道这个男人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和一个叫安子的酒吧女郎亲密了起来。不，不如说是九鬼善司根据他的指示使两人凑在了一起。正是因为有工资之外的收入才能应付得起昂贵的幽会费用，对眼前这位青年而言，现在要变得无法和安子见面一定是非常痛苦的……

凝神关注对方态度变化的七郎，直觉认为现在就是拿出撒手锏的绝妙时机。

“贡萨洛，用不着这么愁眉不展吧。虽然现在进口酒已经行不通了，但只要你有那个意思，眼前就摆着很多条赚钱的路子啊。”

“是什么方法？”贡萨洛顿时两眼放光，急忙探出身去问。

“不是什么很困难的方法，只要行使一下你的外交官特权就够了。”

“怎么说？”

看到对方焦急的样子，七郎故意不紧不慢地点上一支烟才说道：“我记得你曾经抱怨过，说加西亚公使是个十分冷淡、薄情寡义的人吧，觉得很难一直在这种人手下工作。你还说过如果赚了一笔钱，就想回国经营小农场。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那是当然……那个公使最自傲的就是他有着之前西班牙贵族的血统。虽说祖先的血脉是不可替代的宝贝，但想想看，以前的西班牙人不正是因无情和残忍而闻名世界的人种吗？”

“我明白了。那我就提供你十万美金吧。有这么一笔钱，应该足够你回国买个小农场了吧？”

“十万美金！”

这个青年耗费一生都无法赚得这么一大笔钱。他那高高的个子，整个身子都战栗起来。

“Señor鹤冈，你是在拿我开玩笑吗？十万美金可不是笔小数目。若要换算成日元，按照法定价格相当于三千六百万日元，如果在黑市上则是四千万日元。你说要给我这么一大笔钱，想要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犯罪。”

“犯罪？”

“是的。但是这个犯罪不用见血，也无用刀子、手枪、毒药等凶器。所需要的武器就是一张巧嘴和外交官的社交属性——单凭这个，我就可以入手上亿日元。就算从中拿出四千万日元给你，我还是能稳赚一笔的。”

“那、那这个没有危险吗？”

“人生处处有危险，不管多么谨慎、多么安全至上，但从结论来说，失败的危险是时时相伴的。”

贡萨洛垂下眼帘沉默起来，而七郎穷追不舍地继续说道：“我认为你个人完全可以做到回避百分之九十的风险。只要在事情败露之前拿着十万美金回到自己的国家就行——而且作为外交官的特权，还无须经过海关检查，拿到护照也很容易。之后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不会一直追查到你的国家并发出逮捕令的。”

贡萨洛终于抬起了双眼，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般用低沉的嗓音说：“Señor鹤冈，我们换个地方好好谈谈吧。”

两天之后，九鬼善司用杉下透这个假名进入了帕萨多纳公使馆。

七郎本来打算让其他人担任这个角色的，但这次反而是善司有了兴致，主动提出要承担这个角色。

既然如此，七郎也没有理由拒绝他。

按照计划，善司先是被介绍给佩德罗·加西亚公使认识。

佩德罗·加西亚公使的白发一丝不苟地往后梳着，身高六尺有余，眼鼻锐利如同鹫鹰，全身散发出一种无形的魄力和威严。

虽然他脸上挂着外交官式的柔和微笑，不过确实可以感受到那种进攻并毁灭印加帝国的血统至今仍在他体内沸腾着。

贡萨洛先用西班牙语向公使介绍了善司，说杉下透是他的朋友，在三信商事的涉外课任职。

公使反问道：“那是什么公司？”

“它的前身是三井物产，但因为战争而解体，这个小贸易公司就是解体后其中的一个。”

“三井物产！”

不管怎么说，直到二战爆发前，那可是和东京海上、日本邮船并列，扬名世界的大公司之一。

公使像是在回忆一般，将三井物产的名字重复了好几遍。

贡萨洛拿起放在旁边的箱子，里面装着漂亮的京都人偶。

“这是杉下先生送给您的礼物。”

说着，他把人偶交到公使手中。

“谢谢，真是很漂亮。非常感谢送给我这么好的东西。”

虽说公使在经济方面完全不用担心，但果然还是身居异乡，对他人的亲切会感受得非常深切吧。公使的回答中洋溢着不像是外交辞令般的热情，还紧紧握住了善司的手。

如此这般，善司和公使的第一次见面在良好的气氛中结束了。但当两人出来之后，贡萨洛向各位馆员介绍善司时的台词却完全不同。

“这位是杉下透，因为工作过于繁忙，单我一人难以招架，所以就请他来当我的助手。刚才我向公使介绍了他，还请大家多多帮忙。”刚才他在公使的房间和公使本人说过话，而且公使的秘书还正式地做了介绍，馆员们没有理由不相信。

在听到这番介绍之后，大家都对善司的身份深信不疑。

就算有谁尚存一丝疑虑，但只要在之后每天看到他、贡萨洛以及公使亲密谈话的场景，也会将这丝疑虑完全置于脑后吧。

“能得到外国人如此亲切的对待真是让人十分高兴。看来在友情面前，国籍的不同并不是什么问题啊。”

逐渐地，公使开始向善司敞开心扉，说出充满感谢之情的话语。至此，七郎毕生大戏的准备工作就完成了。

在帕萨多纳公使馆中，开始游荡起这样一个幽灵——他是有血有肉、有手有脚的人。只不过在公使看来他是外面的人，而在其他馆员看来则是正式任命的公使秘书助手。这个人的存在确实适合被称作幽灵。

但就算欺骗了公使和馆员，仅仅这样也是无法获得任何利益的。

就在九鬼善司忠实地扮演幽灵角色的两个月内，七郎物色到了好几个可以善加利用的人。

首当其冲被选中的是在制药行业内排名前五的高冈药品工业公司。

高冈药品工业背负着超过六亿的不良债务，已到奄奄一息的地步，而这一切都是青霉素造成的。

青霉素——在二战当中被英美化学家发现，拯救了无数人的性命，其中包括因急性肺炎而一时陷入危险状态的英国首相丘吉尔，被称作是灵药。在战争刚刚结束的日本，这种药物甚至比黄金还要贵。

几乎所有的制药公司都争先恐后地购买外国的专利并投入生产，最后却造成了设备过剩引发的生产过剩。

于是药品的价格迅速下降，每个公司都为不断增长的库存而头痛不已。对人而言的天降神药却几乎要了制药公司的命，还真是讽刺。

高冈药品更是苦不堪言。由于社长高冈桑太郎性格过于慎重，导致公司投入青霉素生产要比其他公司晚上一年，未能赶上初期兴盛的买卖市场，反而迎面受到药品价格下降的影响，不得不面对这不幸的命运……

除此之外当然还有其他的不幸，不过这一点成了最大的原因，公司不得不去依靠民间信贷——日息三十分的高利贷款。

在收集到这些情报之后，七郎开始接近这家公司负责信贷的专务小岩恭造。

这位专务五十一岁，正是通晓事理的年龄，据说非常能干。但七郎生来的性格是面对越厉害的对手，反而越会燃烧起熊熊的斗志。

“小岩先生，我知道一个相当不错的贷款渠道，利息仅仅比银行的稍多一点儿，您有兴趣吗？”在见过几次面之后，七郎开始抛出吊钩。

“就是大体相当于银行的利息吗？”小岩专务登时双眼发亮，连忙探出身来。

高利息的民间信贷对公司而言是为了起死回生的非常手段，原则上不到非常紧急的情况绝对不去找的。一不小心，不仅营业利润可能都要拿去支付利息，还有因期票的转期使得负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的危险。

所以在迫不得已借了高利贷的情况下，通常都会趁早换借到低利息的贷款。如果小岩专务对七郎的话题不感兴趣，那反而不正常。

“是的，说是日息五分就可以了，那么一年算下来大概是百分之十八点三左右。就算是在银行走后门贷款，也会要索取这么多吧。”

“这倒是。不过那个人值得信任吗？这么说吧，因为条件太好了，反而让我有些担心啊。”

“我得拿点回扣。如果拿不到总额百分之三的钱，我这生意也做得不划算啊。”

七郎故意表现出小小的贪欲，这反而使对方放下心来。

“那是应该的。如果在您的协助下能达成这笔有利交易的话，我们这边还可以再多给您一些报酬哪。”

“有一点要注意的是，这件事可能会触犯了法律。虽然不用担心会暴露，但还是得事先跟您说清楚了。”

“怎么一回事呢？”

“会触犯外汇管理令。当然了，如果日本的经济和贸易完全自由化的话，这类法规也只不过是有名无实的，但在现阶段来说算是犯罪——如果您不想触犯法规的话，我就不再说下去了。”

“不，还请您继续说吧，我绝对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小岩专务一脸认真的表情。七郎提出的这个低利息的条件非常诱人，足以让人觉得只要不是《刑法》、触犯这种末端的经济法规也无所谓。

“对方是某国公使馆——公使会亲自出面。这么说的话，您能相信吗？”七郎慢悠悠地点燃一支烟，故意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态度。

“那个国家是？”

“这要等您的态度更明朗一些的时候才方便告知。不过我现在能告诉您这些信息，那是中美洲的一个共和国，领土面积不大，有砂糖、咖啡、石油等资源，颇为富裕。”

“原来如此。然后呢？”

“毕竟国家富裕，在东京的公使馆也存有很多美金。日籍馆员的工资、外交工作的费用、公使的机密费用等，每年都有约一百万的美元换成日元在日本国内使用。”

“原来如此，一百万美元按照法定兑换利率就相当于三亿六千万日元。不愧是国家的外交机关，和战败国的日本不同，是得有这么大的花销呢。”

不知这是不是所谓的日本人的民族自卑感，小岩专务对这个金额完全没有起疑心。

“这当中存在一个很微妙的问题。现在一美元的黑市价格是四百一十日元左右，不过只要公使在日本花了三亿六千万日元，就可以向本国政府报告说用完了一百万美元的预算。”

“我明白了。只要在用法上动点手脚，一美元就可以多出五十日元，一百万美元就可以多出五千万日元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而且这个国家内部革命不断，政坛变化也很激烈，一旦担任了公职就想趁此期间为自己敛点财，作为公使——不，作为一个人而言也是很自然的。”

“我知道了。那么实际问题是……”

“打个比方吧。假设你们发行了四千万日元的期票，其中包括日息五分的利息，那么公使就会开出美国银行的支票，面额十万美元。如果通过正常渠道兑现支票的话只能换来三千六百万日元，不过公使的秘书会把支票拿到某个贸易公司换成四千一百万日元。这一百万是秘书的收入，四百万日元再加上利息——三个月加起来总额约五百八十万日元的钱则是公使的个人收入。一旦到了期限，公使馆就会当作把这笔钱按照法定利率兑换成三千六百万日元花掉了。”

“我明白了。那么我这边则是当作请对方贴现期限为九十天的期票，按照刚才的条件就是面额四千一百八十万，以此换得四千万日元的现金对吧。给你的礼金算作一百二十万日元的话，那么差不多就是日息八分四厘了。”

不愧是负责会计事务的专务，算盘打得十分迅速，这么大数目的计算全靠心算居然也没有丝毫差错。

“那我和社长商量后再联系你吧，还请稍等一两天。”

看到对方突然变得晴朗起来的面孔，七郎确信对方已经上钩了。

两天后，七郎向小岩专务介绍了弗朗西斯科·贡萨洛和助手杉下透——实际上是九鬼善司的这位幽灵，让他们直接进行交涉，然后便离开了。

若是他过度干预的话就会十分危险，从这种犯罪的性质上来说，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尽量多的牺牲者送到公使馆，连续地骗取期票。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离开了主舞台，去不断物色新的牺牲品。

贡萨洛和善司也没有让七郎失望。他们在七郎大概说明的条件的基础上，进行了更加细致的完善，甚至还结合帕萨多纳共和国的政局进行了编排，使得专务完全信任了他们。

第二天，专务向高冈社长汇报了那天的情况，希望社长做出最后的判断。

“原来如此，简单来说就是黑市美元买卖吧。”老社长最近衰老得十分明显，脸上浮现出不安的神色，“如果是真的，一部分贷款的利息就变成了低于三分之一，对公司来说确实是很难得的机会。不过对方并不需要收取我们的期票吧，直接把美元的支票换成日元不就行了？”

“您说得没错，不过对公使来说，十万美元可以多给他赚四百万日元，即使如此还是更想得到五百八十万日元，这也是人之常情。所以听说公使也对鹤冈君要求说，必须是股票在上涨的一流公司的期票。”

“是这样啊，也就是说我们公司在社会上尚且保留着一流公司的信用啊。”高冈社长苦笑起来，“不过那两个人的身份确认无误吗？毕竟金蝉脱壳式的诈骗手法很常见，你得亲自向公使馆确认两人确实是公使馆的工作人员才行啊。”

“我今天早上给公使馆打了电话，毕竟仅靠名片是无法取信的。”

“怎么样？”

“杉下透确实是秘书的助手，但今天还没有看到。然后我拜托他转接给秘书，的确是贡萨洛接的电话。他说今天下午公使会在公使馆，如果我下午过去就可以为我引见。”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应该不会有错，但还是需要多留神。不如在出发之前找家报社，去资料部看看公使的照片如何？”

“万一他们找人假扮公使，那我们就可能上当受骗了是吧？虽然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但还是谨慎点好。我会照办的。”

“那语言的问题该怎么办？帕萨多纳国说的应该是西班牙语吧？我们公司里没有人会说西班牙语，看来要找个临时翻译……”

“对方说唯独这点不行。外交官享有治外法权，利用这种权限进行暗地里的美元交易之事万一暴露了是很严重的国际问题。所以他们希望我们这边能控制知情的人数，最多就是我和财务课长。”

“你必然是要到场的，不如拜托某个翻译扮作财务课长一起去吧？”

“没有这个必要。”小岩专务忍不住露出笑意，像是在说社长爱担心的老毛病又犯了。

“贡萨洛的母亲是日本人，所以西班牙语和日语都说得十分流畅。助手杉下君才刚开始学西班牙语，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那么那位叫贡萨洛的秘书心里清楚所有的事对吧？”

“是的。”

高冈社长闭上双眼沉默了。他生性谨慎，对这笔交易尚存几分不安，但这份不安很难用语言表达出来。

“对方还提出了一个对我们公司非常有利的事。在这次交易中秘书不仅可以赚到一百万日元，而且好像还会从鹤冈君的礼金中收取部分回扣，所以他说如果这次进行顺利的话，可以和他们国家的商社打招呼，让他们大量购买我们公司的青霉素。”

“青霉素……如果这个能卖出去的话，我们就能得到比贴现期票更多的利润啊。”高冈社长也被这个诱饵吸引了，“总之你先去公使馆一趟吧，在听过你的汇报之后，明天再发行期票。”

当天下午，九鬼善司坐着飘扬着帕萨多纳国旗的克莱斯勒来到高冈药品的总公司迎接小岩专务。

某位英国特务机关的头领曾经说过：“一个人只是更换帽子和领带就能摇身一变，且改变之大令人吃惊。”

善司这次实践了一下专业间谍必备的能力。

虽说乔装打扮了一番，但并不引人注目。他只是戴了副不同的眼镜，口中塞了海绵，衬衫下缠了圈丝绵，让整个人看起来胖了一大圈。但仅仅是这样，就让他判若两人。

车上的国旗彻底打消了社长的疑虑。当坐着这辆车进入悬挂着同样国旗的公使馆时，小岩专务和财务课长广田就像着魔般解除了最后的戒心。

“杉下先生，刚才极东纺织的丰田先生打来电话，说是三点左右会再打过来。”

极东纺织是七郎找来的第二个牺牲品。在看到善司后，一位女性馆员便向他汇报。这句话更是让两人放下心来。他们走进秘书的办公室，只见贡萨洛洋溢着满面笑容起身欢迎他们。

“我这边工作有些繁忙，所以让杉下君去接你们，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的话。”小岩专务恭恭敬敬地弯腰鞠躬。他是一流公司的董事，出席过不少场合，见过不少世面，所以不会感到畏缩，但外国公使馆还是有一种独特的氛围，让人不自觉地感到拘束、紧张，也是不足为怪的。

咖啡端了上来，贡萨洛还请他们抽香味浓郁的哈瓦那雪茄。

过了一会儿，贡萨洛问道：“要见一见公使吗？”

“务必……我们知道公使公务非常繁忙，但只要能见上一面也好……”

“那请这边来。”

贡萨洛起身带一行人来到公使的办公室。

加西亚公使坐在桌前查看一些公文，当小岩专务看到公使的面孔时，终于卸下了压在他身上最后的重担。

理所当然地，眼前这位公使的脸和之前在报社调查的照片一模一样。

“Uno de los socios de la compañ i a de Suguishita quiere verle a usted．”

贡萨洛用西班牙语向公使介绍他们。当杉下（Sugishita）的名字出现时小岩专务听懂了，但其他却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能听懂西班牙语的话，就会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杉下君公司的人说想拜访公使您”，且一定会大吃一惊。但并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况。

而加西亚公使还认为九鬼善司就是三信商事的员工杉下透，并且提前知道这次来访之事，因此并未感到奇怪。

“我就是公使佩德罗·加西亚，请坐吧。”

公使微笑着说道。虽然两人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看到他指着椅子的手势，还是能大概明白意思的。

公使看不懂印着小岩专务他们职位的名片，而公使表达的对平日里收到礼物的感谢之言也不可能转达给小岩专务。

对话完全受贡萨洛一个人的控制。小岩专务就期票之事进行反复核实的话语被翻译成西班牙语后，也变成了几乎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语句。

最后，公使不解地转头问道：“他们到底想要说什么？”

“他们是想说若公使的轿车中有不用的话，希望能转卖给他们一辆。”

“可以。你和杉下君他们商量商量，让他们办得顺利一些。”

贡萨洛看着小岩专务说道：“公使说他全部清楚了。剩下的细节就由我和杉下君与你们另行商量。”

专务自然不知道关于贴现期票和美元黑市交易的事情会变成了收购小轿车。

他站起身鞠躬道：“Thank you，thank you。”

“Can you speak English？”公使显得十分意外。

贡萨洛和善司不禁面面相觑。这是非常危险的时刻。

作为一介外交官，加西亚公使自然能熟练运用英语，而且小岩专务也是在战后和占领军的交涉中历经辛苦的，也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英语对话。如果让他们在此用英语进行对话的话，那么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的完全犯罪计划就会全盘崩溃。

善司淌着冷汗抓住小岩专务的手说：“那我们就走吧，公使的公务很是繁重。”

“That’s OK。Goodbye。”幸好公使只是随口说了句，也没想多留他们。

回到秘书室后，他们开始商谈期票等相关事宜。

小岩专务小心翼翼地提出了新的要求。与最初说好的四千万不同，这次他想贴现六千万的期票。

善司和贡萨洛这次微笑着对视了一眼。这场戏获得了超乎预期的大成功！专务不仅完全掉入他们的陷阱当中，甚至还自行增加了己方的损失……

又过了两天，毫无疑心的小岩专务郑重地拿着装有六千万日元期票的皮包，和广田财务课长一起来到了帕萨多纳公使馆。

贡萨洛与九鬼善司的幽灵杉下透一起收敛着笑意，彬彬有礼地迎接他们。

“前天说好的期票就在这里，面额六百万日元，一共十张，另外这是相当于利息的一张期票，面额二百七十万日元。还请确认一下。”小岩专务把期票放在桌上，低头致意。

“是吗？我毕竟是在帕萨多纳出生的，虽然可以用日语进行日常对话，但要鉴定有价证券就完全没有信心了。杉下君，这些文件确实没有什么问题吧？”贡萨洛故意做出一副担心的表情。

“这点请务必放心。我和这位广田君负责公司财务都将近二十年了，绝对不会因为文件不齐全而在之后给你们添麻烦的。”

倒是小岩专务着急起来。

“是吗？毕竟这次的事情对我们双方而言都是无法放到台面上来的，万一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马上就会被解雇……杉下君，确实没有问题吧？”

人们常说无论是不是外行，外国人都是天生的演员，此时贡萨洛那副担心的表情十分逼真，连一丘之貉的九鬼善司都不禁觉得那是发自内心的。

“这一点我可以打包票。”善司马上接过话来，“在战后的日本，使用期票的金融犯罪被称作流行犯罪，比如说是有安全切实的渠道能贴现期票、结果骗取期票，或是使用伪造期票骗取现金，这类犯罪我也经常听到。但我在高冈药品的社长办公室见过这两位，所以这点是可以保证的。”

他故意说着很是讽刺的台词，摆出一副安抚贡萨洛的样子。

贡萨洛终于放下心来似的，一边点燃雪茄一边说：“那么我就先收下这些期票，在向银行进行确认之后再把美元支票交给贸易公司兑换日元。之前我也说过，其中的步骤复杂且烦琐，至少要花上三天。能否请你们四天后再联络我们呢？”

“好的。不过不好意思，为了以防万一，能否给我们一张收条呢？等期票换成现金之后就会马上归还。”

小岩专务抬眼看着贡萨洛，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我知道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贡萨洛叼着雪茄坐到打字机前，噼里啪啦地打印出一张文件，说着“我去找公使签字”便走出了房间。

“真是一丝不苟啊……杉下先生，多亏你为我们担保。最近的期票诈骗真是太恶劣了，什么地方都拿来当犯罪舞台。”

听到专务这番认真的话语，善司拼命忍住笑意。这个男人做梦也想不到现在这个建筑就是犯罪舞台，而眼前的男人就是罪犯吧。

贡萨洛不久就回来了。他当然没有把这份文件给公使过目，而是在馆内随意打发了一下时间。但他的语气却有些沉重，说道：“现在公使正在与巴西公使进行重要的会谈，今天无法会见二位，不过让我向大家转达问候。收条就这样可以吗？”

他把空白处署有签名的文件给他们看。这张纸的四个角上都印有帕萨多纳国旗，虽然不是公文用纸，但这还是给两人带来了安心感，可以说发挥了巨大的效果。

“嗯……”

两人对西班牙语一窍不通，即使看到文件也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只好面面相觑，像是在互相询问着什么。

“那我就盖章了。”

贡萨洛从他们手中接过那张纸，拿起桌上的某个印章爽快地盖了下去。外国并没有在正式文件上盖章的习惯，这个印章也只是用于信件上的毫无意义的东西，但这种动作却能让人联想起日本署名盖章的习惯。小岩专务脸上的愁云也在看到这个动作后消散了。

“若是能给你们日语的收条就好了，但公使不懂日语，出于责任感，他在所有的日语文件上都不签名。不过通过外务省进行交换的文书上的正文，同时有日语和西班牙语两个版本，那就另当别论了。”

贡萨洛的这番话是决定性的最后一击。小岩专务脸上溢出放心的微笑，说：“真是让您费心了。那我就收下这份收条。打断公使的重要会谈真是十分抱歉。那么三天过后我会先电话联络您，之后再来拜访。”

说完便起身告辞。

当善司把两人送出大门并回到房间时，看到贡萨洛还坐在椅子上，弯腰笑个不停。

“Señor九鬼，今天的这场戏演得怎么样？”

好不容易止住笑的贡萨洛问道。

“太棒了。你真是个出色的演员。不过你怎么笑得那么厉害？”

“我只是想到几天后，当他们终于察觉到事件的真相并找人翻译那个文件的话，肯定会气得跳脚。”

“文件上说的到底是什么？”

“‘你们是世上最蠢的愚者，就连任人玩弄的猪都不会做出此等愚蠢行为吧……’哈哈哈哈！”

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贡萨洛止住笑接起了电话。

“我知道了。请转到我这边来。”

他用手遮住话筒，对善司说道：“Señor杉下，极东纺织——第二头猪要来了。”

说着，他满脸堆起了杀人者的残酷笑容。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获得如此大的战果，这在鹤冈七郎的犯罪史中尚属首次。

在仅仅五天的时间里，以高冈药品为首，总共有八家公司被带到这个豪华舞台，成为诡异大型魔术的俘虏而被骗取了期票，总额达到了三亿七千万日元。

七郎把这些期票换成了现金。虽说那些公司都经营状况不佳，但毕竟原本是一流公司，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还是有一定的信用，所以要换来两亿六千万日元的现金并不困难。

在做好最后的一场戏之前，对第一个受害者高冈药品的支付期限已经到了。

不过善司在电话中说，现在贡萨洛和公使夫妇正在关西旅行，两天左右就会回来，希望他小岩专务能再等两天。

小岩专务或许想过这可能有些麻烦了，但自己给公使馆打电话后就有秘书的助手如此大大方方地给他解释，还不至于起疑心。

他只能无奈地表示既然是公务就没有办法了，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当天夜里，在帝国宾馆的一间房内，七郎把四千万日元的钞票交给了贡萨洛。

“这是之前说好的谢礼。这十来天真是辛苦你了。”

贡萨洛吹了声口哨，一边清点着一沓沓的钞票，一边说着古怪的恭维话：“Señor鹤冈，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天才，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犯罪者之一。只不过你没有遇上最好的时刻和舞台……如果你出生在禁酒令生效的美洲，或许能成为和艾尔·卡彭不相上下的老大。”

七郎面无表情，置若罔闻，等对方数完钱后才开口说：“你会马上回到自己的国家吧？”

“是的。我已经向公使申请了两周休假。虽说也可以干脆辞职，但如果现在就失去外交官特权的话可就不得了了。我预定好了明天晚上的PAA，等敌人开始骚动的时候我就已经到达旧金山了。”

“祝你旅途平安。虽然应该是说‘再见’的场合，但这次还是祈祷我们不会再见吧。”

“确实啊。”贡萨洛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

“幸好外交官的行李不会受到海关的检查。一到美洲我就立即把这些日元换成美元。十万美元可是我一生中做梦都想要的钱，总有一天我会把这笔钱增加到一百万美元，成为帕萨多纳首屈一指的实业家。”

说着，他望向天花板的眼中充满了炽烈的火焰。而七郎却从他的这股眼神中突然感觉到了危险。

南欧系的人性格好高骛远，喜欢赌博冒险。可能正是出于这种性格才让他加入了这场犯罪，但七郎预感到这笔钱不仅不会增长十倍，反而会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但犯罪中是绝对不能多愁善感的，这不仅是对受害者而言，对作为道具使用的共犯也是同样的道理。这个外国人会在大洋彼岸的外国沦落到什么地步，都与自己无关。

“总之让我们干杯吧，今晚就以此告别。”

“是哪。之后我还得去找那个女人，好好地关爱她一番。”

三个人举起盛着香槟的玻璃酒杯庆祝胜利。过了今天，幽灵就会从帕萨多纳公使馆消失……只要贡萨洛回到自己的国家，杉下透也变成九鬼善司之后，这场犯罪就能称得上完全犯罪。

即使如此，七郎仍没有从心底为自己的成功感到喜悦。这样一来就完成了对福永检察官的复仇……就算这个魔鬼检察官再怎么厉害，在这次事件中也无法抓到自己的把柄——即使在脑中自己是如此坚信着，内心还是有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重阴云。

当贡萨洛去找女人后，七郎拿出另外准备好的四千万日元现金。

“来，这是你的那份。这下不仅可以填补股票上受的损失，还可以有富余的钱吧。”

“嗯……”善司的回答也颇为沉重。这次的报酬并非事先决定好的，只是按照之前的习惯进行的分配，但他看上去有些不满。

“怎么了？觉得这些不够？”

“这个嘛，对你说这样的话有些失礼……”善司抬起眼睛直视七郎说，“对我个人而言，这笔钱足够多了。我当然也明白你无法顾及我家老头子的情况。但无论怎么说，我还是不想看到老头子那苍白的脸色啊。”

“呃……”

“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太合适，但这次我觉得自己还是发挥了比人偶更多的作用，付出了更大的功劳。至少找到东京输送机、宫畑制造所这两头猪，叫到公使馆并料理掉他们的活儿都是我做的。当然，这也是多亏了有你的计划和作战指导才能办到的。”

“嗯……”

七郎胸口一闷。与其说是可惜钱，不如说是他禁不住认为自己无法和这个男人共同进退到最后一刻。

“那就是说，你想给你父亲偿还贷款，并以此夺回那家舞厅的经营权，对吧？”

“简单来说就是这么一回事。当然，如果我因为这次的事件被捕的话，无论如何都不会泄露出你名字的，但我想不如就把这次作为最后的工作，到此为止吧。”

“嗯……”

确实，犯罪也和战争一样，一切都押在结束的时机上。获得胜利，或是盲目进攻、遭到敌人的反击而溃败，都只是毫厘之差。

这件事无须他人提醒，七郎自然明白，而且还将其作为最根本的处世警言。但在听到善司这番像是隆子附身般的话后，反而激发出了一股莫名的抵触情绪。

“我明白了。我会牢记你的意见的……简而言之就是，这次事件之后你就想金盆洗手，所以希望我能一次性支付你退休金对吧？”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金额嘛，我就直说了吧。我想拿到八千万。”

“我知道了。”七郎慢慢点燃一支烟，继续说，“总之今晚你先拿这四千万回去吧。剩下的四千万我明天再给你，那就作为最后的告别吧。”

“提出这种要求真是对不住。”

“用不着道歉。不过从此以后我既不会借助你的力量，你也不要来依靠我，自己走自己的路吧。我要给你个忠告——你是无法独自在犯罪上获得成功的男人。如果你因为这次的成功而骄傲自大，认为单凭自己也做得来的话，那就是你自掘坟墓了。”

两天过后，高冈药品工业的总公司发生了不小的骚动。

小岩专务给帕萨多纳公使馆打去电话，却被告知杉下透没来，秘书贡萨洛也乘飞机回国了，顿时变得异常不安。

他让人买来一本西班牙语字典，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开始逐字逐句翻译那张收条。

虽然他不懂语法，无法弄清确切的意思，但“你们……最蠢的愚者……这个世上……猪……任人玩弄”等这些断断续续的单词让他颤抖起来。虽然这张纸上像模像样地印有“JPY ￥62,700”的数字，但没有一句话提到收下了相当于这笔金额的期票一事。

“被骗了！”他双手抱头，呻吟起来，脸颊和腋下都不断地冒出冷汗。

虽然想着必须马上向社长汇报这件事，赶紧采取必要的措施，但他感觉全身都散架了，久久无法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警视厅搜查三课七号房间。

这个课室专门负责相当于全国通缉级别的诈骗案件。

西乡俊辅警部刚被任命到这里担任主任职务，最先遇上的就是这个高冈药品工业的案件。

难以忍耐这一严重事态的小岩专务，通过警视厅的秘书课长拜托他们进行私下调查。

西乡警部也感到非常棘手。如果只是普通的诈骗和美元黑市交易的话，就算搜查困难倒也还有些法子，但以外国公使馆作为舞台、连公使自己都有出场的案件明显权超出了警察的权限。若是这个案件不小心被捅出去了，就算不会闹到断绝外交关系，但作为微妙的国际问题也可能会发展得一发不可收拾。

束手无策的西乡警部向高等学校时的前辈、福永检察官打招呼时提起这个案件，希望能借助前辈的智慧给些指点。

“什、什么，居然有这么一回事！”

福永检察官立刻变得脸色苍白。被大家说是冷静如冰山的这位检察官，居然会表现出如此激烈的情绪，让警部大吃一惊。

警部禁不住反问道：“怎、怎么了吗？”

福永检察官深深皱起眉头，沉重地说：“这是鹤冈七郎的犯罪。这场犯罪肯定是他策划的，他先写出细致缜密的剧本，然后操纵几个人演出了这么一场大戏。”

“鹤冈七郎这个男人如此老奸巨猾吗？”

“是啊。他还不满三十岁，但脑子可以说是天才级别的。他也胆子颇大，敢牵着经过几十年摸爬滚打、经验丰富、久经世故的人的鼻子走。他没有一点仁德之心——反而是这种性格上的缺陷和偏倚正途的天资发挥，才能让他不断地实施这种犯罪吧。”

“之前也有吗？”

“川前工业的期票伪造案件——这是他唯一出过错的案件，但他的犯罪不仅如此。目前可以推测出他是好几起尚未解决的经济案件的主谋，遗憾的是没有任何证据。无论怎么调查、无论想运用哪条法律，他都能巧妙地脱身。”

“那就由我来办了他吧。都获得了这么多的提示，这次一定要套牢他的脖子，让他无法动弹。”

福永检察官摇了摇头。

“恐怕不行。按照我的经验，他这次也不会露出马脚的。秘书贡萨洛和自称是杉下透的男人的所作所为自然是治外法权诈骗，但只要鹤冈说自己也上当受骗的话，我们就没有办法了。只要不抓来这两人，让他们亲口吐露出和鹤冈的关系，鹤冈在法律上就是安全的。”

“那黑市方面呢？”

“按照违反外汇管理令来看的话，即使是未遂也要受到处罚，所以如果这个案件一公开，那么公司就会成为主犯。虽然教唆罪能适用于鹤冈，但若给教唆犯做出比主犯还严重的处罚，那可是不符合法律规定的，没有一个法官会做出这种判决。”

“那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我已经烦恼了好几年该以什么罪名判处鹤冈七郎了。”检察官的脸色十分灰暗。

“真是个可怕的男人。至少这次以外国使馆为舞台的案件是我听说过的案件，甚至在日本犯罪史上空前的智能犯罪。作为一个检察官，我气得咬牙切齿，希望早晚有一天能彻底击溃他。不过只要他的运势还在、不自掘坟墓的话，这个心愿看来是很难实现的吧。”

1. 等级次于大使馆的外交代表机构，其主事称公使。

2. 本作虚构的国名。

3. 太平洋阿拉斯加航空公司。

4. 在日本，职工退休时公司会一次性支付一大笔退休金。

命运的逆转

每天下午四点半时，金融业者的事务所里都出奇地冷清。

当然了，他们并不会像银行和金融合作社那样一到下午三点就关上大铁门，不仅如此，还有一批“两点五十分的客人”，他们万分紧急地为了筹款而四处奔走，经常在逼近银行关门时间时赶过来。不过对这种客人的处理也大概能在一小时内完成。

七郎习惯在那之后的半个小时，坐在事务所旁边一家叫“Swan”的咖啡店打发时间。

或许在旁人看来，七郎正在无所事事地发呆，但其实他的大脑一直在不间断地运作着。

他会回顾当天工作的过程，以此对经济界之后的走向做出预测——至今为止他连续获得成功的大型犯罪计划，大部分都是在这种冥想中产生的。

特别是在完成帕萨多纳公使馆事件后的几天里，他有一种莫名的虚脱感。晚上睡觉时总是出虚汗，没有食欲，整个人也感觉无精打采的。

不过七郎并没有去仔细追究为什么会这样。虽说在这次事件中他并没有站到表面舞台上，但还是倾注了大量的心血。连续好几日，他都把睡眠时间削减到最短以保持精神的高度集中，还时常处于一种赤脚走在刀刃上的紧张中，身体会提出抗议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他一个劲地这么安慰自己。

这几天当中，反应过来自己遇到诈骗的受害者们面无血色地冲到他的事务所来，七郎则对每个人都露出惊讶万分的表情，打趣说着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最后则和受害者们同病相怜般地哀叹起自己在回扣上的损失。

这一切都是演技，都是经过完美计算与排练的演技。受害者们也都被这种演技欺骗了。七郎之所以一次都没有被警察传唤，可能是因为他们害怕违反外汇管理令之罪会被曝光吧。他暗自想，这场战役确实获得了彻底的胜利。

这天他应付过了极东纺织的财务课长，等对方回去后他就来到“Swan”，却发现在他每次都坐的位子上，坐着一个在读报纸的男人。

他环顾店中，发现没有其他的空位了。他预计这个男人应该马上会离开，便朝那边走了过去。谁知那个男人放下报纸，向七郎投来锐利的视线。

是福永检察官！

不知畏惧为何物的七郎在这一瞬间也不禁吓了一跳，全身的毛孔都扩张了，不住地流冷汗……

这位魔鬼检察官这个时刻到这个地点来绝非偶然，很明显是专门在等自己。

若是警察的话，一旦离开自己所属的管辖区，除了现行犯之外是不具有逮捕权的，但检察官却可以在全日本的任何地方行使逮捕权……这一刻，咖啡店里所有的客人在七郎看来都像是乔装过的刑警。

“哦，是鹤冈君啊，好久不见。来坐吧。”

福永检察官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这句话的背后可能暗含陷阱，但七郎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退缩。

“那就不客气了。给我来一杯咖啡。”

他向女服务员说完后，做好了决斗的准备，在检察官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最近很忙？”

福永检察官用勺子搅着咖啡问道，声调没有丝毫起伏。

“勉勉强强吧，毕竟我们都得过日子。”

“好在最近粮食紧缺的状况有所缓解，凭检察官的工资好不容易能维持在不会营养失调的程度了。”

这些话语当中已经暗藏尖刺了。

“你看上去脸色不好。怎么了？”

“可能是太累了吧。不过我毕竟是练过柔道的，身体不会那么容易就垮了。”

“是吗？”福永检察官皱起眉头。

目前的这番对话显得疏松平常，七郎还不清楚对方的真意何在。

“说起来，今天我在报纸上看到原子物理方面有了个新发现。我是个门外汉，具体内容不太懂，不过看到讲解说这是汤川粒子以来的大发现。发现者鹤冈三郎博士的照片看上去和你很像啊。”

“他是我哥哥。我家世代都是医生，祖父还做过北松宫大人的主治医生。我家这一辈有九个孩子，我是最小的，哥哥们基本上都继承家业做了医生，但三郎哥哥和我则改行了。”

“真是出身名门啊……你的才能说不定和家世有一定的关系呢。”检察官笑了笑，喝了口咖啡。

“您是说我有才能吗？”

“至少在语言方面很有才能吧，不只是英语和德语，还懂西班牙语吧。”

“怎么可能……像我这般年纪的人就连英语都可能不怎么样。”七郎厚着脸皮笑了，“检察官您会这么说，看来是知道了帕萨多纳大使馆的事件了吧。”

“就算我说不知道，你也不会相信吧。”

“其实这件事真的让我很为难哪。我本是一半出于好意、一半想要回扣才牵线搭桥的，没想到居然被骗得这么惨。金融业者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自己经手的期票若发生无法支付的情况，那么就得自己负责到底。所以这次我也想做点什么，四处奔走，但毕竟是在外国使馆发生的，而且那两个人还逃跑了……不过我不知道检察官会不会相信我。”

“我不相信有人能在金融和法律方面骗过你。”检察官的眼中射出冰冷锐利的光线。看到他这副眼神后，七郎凭直觉明白了，这个人虽然看透了真相，但苦于没有证据而烦恼不已。

“真是过奖了。做我这份工作的，总得面对一些狡诈滑头的人。我都数不过来，自己遇到过几次拒付期票的事故了。不过像这样一年年地下功夫积累经验，谁都可以不再轻易上当受骗。”

“你还真是谦虚。换作隅田君的话，肯定会狂妄地说，二十年的经验都抵不上天才的直觉吧。”

“隅田是隅田，我是我。”

在进行这种令人窒息的对话时，七郎感觉到坐在邻桌的男人正不露声色地密切注意自己这边的情况。

他锐利的视线也好，锻炼出来的健壮身体也好，都看得出不是个普通人。但是日后七郎才知道，这个人就是西乡警部。

“不过你们两人有一个共同的信条吧——就是对黄金的盲目崇拜。”

“但是您看，黄金是万能的。社会上一提到金融业者就会联想到前资本主义时代的高利贷——比如在戏剧中会出现的、连病人的被子都夺走的间贯一那样的人——这就是世人的看法吧。”

“那你是怎么看待自己的所作所为呢？”

“我们自认为是经济界的医生。虽然有银行那样天下公认的金融机构，可以将其看成是大医院，官僚味重，条条框框一大堆，还摆出一副赶不上急救病人也理所当然的态度……而我们就像是街道上的私人医生，虽然没有医院那样大的规模，但在紧要时刻可以提供一针强心剂来拯救患者的性命。”

“但人们从来都说医术是仁术。我想这些话用不着再提醒你了……如果医生不是注射强心剂而是吗啡呢，不是帮助对方而是利用对方的弱点给自己圈钱呢？失去仁德的医生是最可怕的。”

不知为何，今天的福永检察官比在检察官办公室里对决的时候显得婉转。面对自持正义、坚持信念的人如此绕圈子的话语，七郎感到不好轻易反驳。

“您还有其他事情吗？我接下来还和人有约……”

七郎居然罕见地显得有些软弱。

“嫌疑人在非逮捕、拘留的情况下可以拒绝传唤，也可以随时离开——再说，我并不是以检察官的身份坐在这里的。”福永检察官露出尖锐的笑容，“总有一天我会逮捕你的。不过在那之前，我想给你一个机会。”

“这话怎么说？”

“说实话，我不得不承认你确实很有才能。你哥哥还在科学方面取得了那么厉害的成就……为什么你不把你那么出众的才能用在其他方面呢？有你这番智慧和胆量，无论做什么应该都能获得成功的吧。”

“您是在蔑视信贷这份工作吗？”

“不，我只是在责备医生用吗啡代替强心剂的行为。”检察官双手交叉，探身向前道，“鹤冈君，你要不要把至今为止做过的事全都坦白出来？难道不想对过去做个总清算，然后重新出发？”

“哈哈哈，您把我说得像是日本第一恶徒啊。‘鹤冈七郎忏悔录’，看来能成为空前的畅销书呢。”

检察官毫无笑意。他目光如炬地说：“鹤冈君，今天的我只是个普通人，并不是以检察官的身份说这些话的。但是我想告诉你，如果你愿意坦白犯下的所有罪行的话，无情的法律中还是存有人情的。”

“真是老套。如果我是浪花节的粉丝，肯定会痛哭流涕地伏身忏悔吧。但可惜的是，我没有什么罪行可以坦白。”

“是嘛。那你走吧。”检察官丝毫没有动摇，“最后再给你一个忠告。不久之后我们一定会再次见面，在那之前，我一定会把你的所作所为全都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到时候你若再想乞求法律网开一面，可就晚了。”

“我虽然想要金钱，但并不想成为乞丐。我当然也追求自由，但不会乞求他人的怜悯。”

七郎全身爆发出一股新的斗志。

“那我就走了。能听到您的一番见解真是十分荣幸。”

七郎趾高气扬地说完之后便径直离席而去。他本以为检察官会叫住他，但检察官并没有这么做。

福永检察官的出现是暗示七郎不祥未来的第一个凶兆。

七郎马上回到事务所，给九鬼善司打去电话，忠告他离开东京，暂避风头。

既然福永检察官敢那么说，必然会采取一些行动。虽然只有在看到对方明确的态度后才能考虑好对策，但目前还是采取万全的方法比较妥当。

七郎毫无心情在外逗留，马上开车回家，却看到绫子铁青着一张脸出来迎他，说“你回来了”时的声音也显得有些沉重。

七郎一边脱下外衣一边询问：“怎么了？难道有警察来过了？”

绫子只是无言地摇摇头。

“那你是怎么了？脸色看上去不太好啊。”

“我也觉得自己最近身体不太好，于是去看了医生。结果……医生说我的身体有些问题。”

“你怀孕了？”

七郎有些情绪激动。在之前那些冒着生命危险犯罪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想过要孩子，但如今他囤积了巨大的财富，却突然非常想要自己的孩子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不知道有多开心了。”

绫子忍不住掉下眼泪。看到这个自称毒妇的女子居然会落泪，七郎不禁感到这是又一个凶兆。

“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

绫子发出哭中带笑的怪声，停顿了一会儿才答道：“是肺结核。据说左边的肺已经有四分之一不行了。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能陪在你身边了。”

“肺？”

这个消息对七郎来说也是个极大的打击。但他却强颜欢笑，在桌前坐下，安慰道：“原来是这件事啊，用不着这么担心。肺结核是不治之症已经是过去的说法了。战争时期没有药物、营养也不足，治不好也是没办法的事，但现在有很多特效药，像链霉素、派司这些……外科手术的技术也有很大进步，人工气胸疗法和切除手术都变得很容易了。我会试着治好你的，不，一定会治好你。我会找所有的名医，还给你一个健康的身体。”

七郎坚定的话语丝毫无法打动绫子的心。

“不行，没有用的。我已经治不好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说？”

“以前，我小的时候听别人说过，肺结核是自己或祖先犯下的罪过报应到自己身上来了……其他的疾病也差不多，但特别是这种病，是源于他人的怨恨。想想你和我做过的事情，我是一定会死的。”

“荒唐，真荒唐……”

想到绫子的过去，她会陷入这种想法也不奇怪，但七郎还是刻意放声大笑道：“那只是以前不知道疾病原因的人们的单纯想法，是毫无根据的迷信而已。现在连小学生都知道结核只是结核菌进入人体引起的。不管人们做过什么，都和细菌的作用毫无关系。”

“但这种细菌不是到处都是吗？就连一口唾沫里据说都有五万个细菌。既然如此，为什么有人会得肺结核，而有些人不会得呢？”

“这是个人抵抗力的问题了。抵抗力强的人不管吸入什么样的细菌都能在体内杀死它们，只有抵抗力弱的人才会战胜不了细菌而得病——这是医学上的定论，是生物学的真理。”

如此坚定的话语也无法说服绫子。她略显消瘦的脖子有气无力地垂着，头也不抬地说：“世上有很多事情单凭道理是说不通的……”

“傻瓜！你这么厉害的女人到底是怎么了？一旦失去胜利的意愿就会输掉战争的。”

虽然知道绫子是因为生病而变得软弱，但七郎却控制不住地大声斥责起来。他马上带着绫子去见医生，但那位医生还是没有做出明确的诊断。

“总之先拍个X光片子看看吧。之前我也向夫人提了这个建议，但夫人说不想做。”

七郎点点头。他安抚好不情不愿的绫子，拍了X光片，但当日并不知道结果如何。

当天夜里，就寝后的绫子欲望十分强烈。虽说结核病人在初期会性欲高昂，但绫子的激情远远超过了这种程度。

沉浸在官能的快感之中，七郎忽然想到，说不定绫子已经察觉到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想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将生命的火焰燃烧殆尽吧。

第二天早上，由于十点预定了重要的交易，虽然惦记着检查结果，但七郎还是不得不出门了。

在和客人商谈的时候，七郎也一直挂念着这件事，但绫子并没有给他打电话。

十一点多时客人终于回去了，七郎马上伸手去拿话筒，却突然猛烈地咳了起来。

过了五分钟他才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但在看到刚才捂在嘴上的手帕后，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手帕上的痰迹中夹杂着血丝。

“我也是……”七郎看着血痰喃喃道。

一股战栗袭击了他的全身。

虽然还算不上咯血，但日常起居都在一起的绫子患上了肺结核的话，他会感染上这个病也不奇怪，更不用说他在战争时期左胸曾经患过病……

这是第三个凶兆。七郎把头深深埋进双手中，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自己绝不是害怕疾病，昨天对绫子说的那番话也绝不是一时的安慰，而是他内心坚定的信念。但在可以预见到福永检察官会采取猛烈反击的现在，自己患上这个病，不禁让他感到，一直对他微笑的幸运女神已经离他而去。

事务所突然变得嘈杂起来。

七郎抬起头，发现相貌凶恶的男人朝自己走了过来，而且还不止一人。带头的一人推开女事务员，跟着后面又走进来四人。

是刑警吗？

毕竟昨天遭到了福永检察官的伏击，七郎一瞬间就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但这些人的眼中充满杀气，脸颊上蜿蜒的伤痕还是红黑色的，可见时日尚浅。七郎马上改变了想法，恐怕是在帕萨多纳公使馆事件的受害者因对他怀恨在心而派来的刺客吧。

“你就是叫鹤冈七郎的浑蛋吗？”

他“啪”的一声打开折叠刀，白晃晃的刀刃立马弹了出来。手法十分娴熟，看来是经常干这种活儿的人。

七郎忍不住冒出一种奇怪的妄想，觉得这个男人是对他下达死刑宣判的福永检察官派来的行刑人。

接下来几分钟内发生的事情，就连七郎也难以用道理来解释。

他靠着困兽犹斗的心境和中学开始逐渐锻炼起来的动物般的敏捷身手，好不容易死里逃生。

站在桌前的第一个男人举着刀子直愣愣地朝他刺来，他连忙往左一跳躲开了这一击，紧接着勉强用左手推开了第二个男人瞄准他侧面的攻击。

但这种抵抗也只能一时奏效。人数是五对一，而且对方无论在体力还是在气势上都远胜七郎。七郎的抵抗更加激怒了对方。

——我要死了吗？我明明有着几亿的身家，却要荒唐可笑地在这种地方被杀死？

他此时仿佛自嘲一般地想起了一种说法，说是人在临死前、脑海中会像电影倒叙一样闪现出这一生的各种场景。

七郎以桌子作掩护，以一人之力抵挡攻击，但这种防守战不知能奏效多久。突然，七郎的脑海中闪电般地出现以前从金森光藏那儿听到的话——

先死一回。死后再重生。

这个瞬间，七郎忽然触到了一个坚硬的金属器具。那是放在房间角落的灭火器。

他无意识地抓起灭火器，虽然左手上臂剧烈地疼痛起来，但他丝毫不在意这股疼痛，面对敌人打开喷射口。顿时，灭火液喷向这群男人。

“啊！”

敌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毫无防备，一个个都捂着眼睛呻吟起来，七郎趁这个机会，倒拿着灭火器，用坚硬的金属部分猛烈地击向每一个人。

胜负在一瞬间逆转。

五个大男人都抱着血流如注的头倒在地上。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七郎长吁一口气。

完全没有获胜的感觉。不，甚至都没有马上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事实。

“社长……”躲在墙角颤抖着的社员战战兢兢地走近他。

“嗯……”

“您的左手……”

七郎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西装的左袖被切开了两寸长的口子，血不断地流了出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擦伤而已。”

七郎话音刚落，就见几个面色慌张的警官冲了进来。

大概是趁着混乱逃出去的一个事务员叫来的吧。虽然七郎并不想把这事闹到警察那儿去，但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

“有人受伤吗？那些人逃跑了？”一位警官惊慌失措地问道。

七郎斜着嘴角笑着回答：“我没有生命危险。袭击者正在那边像金枪鱼一样躺着呢。”

一个社员一边用手帕绑住他的左手、为他做止血的紧急处理，一边开始大肆称赞道：“我们社长是柔道三段，赤手空拳地和五个拿着折叠刀的人搏斗了一番……我当时吓得站都站不稳，后来社长用灭火器喷了他们，反过来把五个人都放倒了。这可不是电影或演戏啊，社长的动作真是神乎其神。”

“是吗？果然有经验的人就是不一样啊，就连我们这样的警察都不一定能这么临机应变呢……总之这些家伙是杀人未遂，至少是伤人的现行犯，我们就把他们带去警察局了。麻烦你在接受完治疗之后也来警察局一趟吧，我们需要做些笔录。”

“好的。”七郎漫不经心地答道。

好在事务所旁边就有一家医院。七郎将刺客们的事交给警察，去医院接受诊察，好在受的伤并不严重，只是缝了五针，十天左右就能愈合。

这时，七郎突然想起那口血痰。他向医生说明了这个情况后，医生还是以一副职业性的面无表情的样子给他做了检查。但医生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七郎并没有看漏这一点。

“医生，怎么样？情况很不好？我承受能力很强的，请您告诉我实情。”

“也是……”对方沉吟了一下，说，“先拍个X光吧。在看到片子之前还不好说，不过最近时代不同了，有很多像链霉素、派司这样的特效药，外科疗法也大有进步，请不用担心。最不好的情况可能要做好住院两三个月的准备。”

医生的回答简直像是在重复七郎昨天的话。

“要两三个月那么久？”

“啊，我只是说了最不好的情况而已。不过从我刚才听诊的情况来看，只能说近期一定要静养……”

“静养——大概是不可能的吧。”

“您说什么呢。赚钱虽然也很重要，但有个好身体才能赚钱啊。如果这次的伤严重到要切断一条手臂的话，您也该明白要好好休养几个月吧。”

医生斥责般地教育了他一番，但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这时的七郎终于悟到了一个真理，那就是比起获得战斗的胜利，保住胜利的果实更加艰难。

现在七郎脑海里充满的是对福永检察官和今天的暴力团伙背后势力的战意。

在完完全全赢得这场反击战之前，就算把血都咳光了也不能休息——他做出了悲壮的决定。

七郎忍着伤痛来到警察局。

虽然警察局是他非常不想去的地方，但这种情况下他不能露出一丝软弱。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这次调查有些地方很诡异。

袭击者是以银座一带为势力范围的暴力团体土桥组的小弟。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出委托人的姓名，不过这也是干杀手这行人的规矩。

“他们说并没有要杀你的意思，而是打算用刀子威胁一下，而你却伸手去拿桌上的镇纸，突然袭击他们。”江藤主任说话的语气简直像是一名律师。

“是吗？毕竟事出突然，我也记不清自己到底采取什么行动了，但是对方没有自报姓名也不说有何要事，反而突然拿出凶器挥过来，就算我失手打死了他，也算是正当防卫吧。”

“你对法律还真是了解。”江藤主任皮笑肉不笑，点燃一支烟，继续说道，“只不过我们必须调查为何发生这种事。不管怎么想，他们都不可能在大白天里五个人一起去进屋抢劫。恐吓、威胁、杀人未遂——这些罪名是否使用是之后的问题。你知道自己受他们胁迫的理由是什么吗？”

“这个嘛，我们这种民间信贷总是容易招人怨恨的。”七郎把问题推了回去，“俗话说借钱时笑嘻嘻，还钱时绷着脸。很多人不得已需要钱救急时都三叩九拜的，一旦钱到手就觉得那笔钱是自己的了。”

“那你有借钱给他们土桥组的相关人士吗？”

“不清楚……虽说我的出资者并不多，但借钱出去的对象却数不清，就算不是我直接借贷的，也有可能间接转到了土桥组方面的人手上吧。不过我可是受害者，还差点被杀了。这方面的事情难道不应该直接问他们吗？”七郎极尽所能地挖苦讽刺。

“按照我们的常识来看，这种暴力团伙之所以闯进金融业者的地方，多是为了收拾期票诈骗这类事情。对你说这些可能是班门弄斧吧，总之有些品性恶劣的金融业者会骗取某个公司的期票，公司方面别无他法，就想利用暴力团将这些期票抢回来，这种事例层出不穷。”

“骗取期票和‘打捞者’的事情我很清楚，难道您是想说我欺骗了某家公司，骗取了他们的期票吗？”

“这个嘛……目前还什么都说不清楚。期票是有价证券，有时候会在时限之前流转于很多人的手中。我只是想，有没有可能别人骗取来的期票，在你不清楚的情况下流转到你手上了呢？”

江藤主任的追问拐弯抹角，却步步逼近，委婉地责难着他。如果放在往常，七郎肯定会毫不示弱地做出反击。但可能是麻醉的药力渐渐过去了吧，伤口的疼痛开始加剧，而且从他的立场来看，在警察这边长时间费口舌并非上策。现在应该尽早动用太田洋助或是其他势力，私下里和土桥组达成妥协，才能保护自己不会受到再次袭击。

“怎么了？你看上去脸色很不好。”

七郎右手握拳“咚”地砸了下桌子，愤然道：“当然脸色不好，我的胳膊刚刚才缝了五针，本来应该是在家静养的，却硬撑着来协助你们的调查。结果呢，你们的态度简直就像是我做了坏事一样……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八条，我要退席了。”

对方狠狠瞪了他一眼，脸上明摆着一副好不容易钓到大鱼却被它逃走了的表情。但七郎拿出了伤和法律条文作盾牌，他也无法继续追问下去了。

“请吧。”江藤主任不情不愿地吐出这两个字。

“那我就失礼了。”

七郎起身走到门边，忽然回过头来，把积累的郁愤一股脑地发泄出来：“主任，你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恨不得我被杀掉才好。但我不会因为这种事就轻易死掉的。哈哈哈哈哈，在我发挥自己的全部力量，在这世上留下一些东西之前，是不会轻易死去的……”

一个小时之后，听到这个报告的西乡警部马上赶到检察厅，把事件的详细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福永检察官。

“真是个厚脸皮的家伙，居然还放下话说警察希望自己死，就扬长而去。撇开我的职务，我都感到义愤填膺，为什么这种家伙不干脆被一刀刺中心脏死了算了。”

“他就是那种男人……我并不认为暴力犯罪有多可怕，但是像他那样的高智商犯罪就……”检察官深深皱起眉头，“知道是哪里叫来的暴力团吗？”

“他们还不肯说，不知是高冈药品还是其他公司，总之无论是哪家公司，遭受了那么大的损失，想派暴力团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不是不明白那种心情，但用暴力报复那种厉害的高智商犯罪者可不是个好办法。无论如何我都想在智力方面打败他。我想用他视为玩具般愚弄的法律来惩罚他。”

“您的心情我很理解，但那个家伙肯定把六法全书都读透了，无论把法网织得多密，可能还是会被他找出漏洞的吧。”

“在发现法律漏洞方面他确实是个天才啊。那还有其他的收获吗？”

“现在正分头调查他的熟人和友人，当中肯定有人假扮成了杉下透。”

“用这个方法也行，但那个男人不会留下这个漏洞吧……如果我站在他的立场上，肯定会选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去潜入大使馆。一旦事情结束，就分一些钱给他，让他逃到大阪或是九州，就不容易在这条线上败露了。”

警部沉重地叹了口气。

虽然警方并没有正式向大使馆提出调查申请，但他们已经在羽田机场查出贡萨洛逃亡到国外的事实。无论是谁都不会再回到日本，而且警部凭直觉就知道，无法将这个案件国际化，也不能要求将他逮捕、引渡。

关于杉下透这个人物的调查也没有什么进展。虽然警方叫来高冈药品的那两人，让他们协助制作这个人物的综合特征照片，但这项工作也不如预想的那么顺利，不知何时才能将制作好的照片公开、进行全国通缉。

如果这个男人就像刚才检察官指出的那样，那么现在调查鹤冈七郎熟人和友人的工作也只是徒劳而已。

“他受伤严重吗？”检察官忽然想起来。

“按照警方的调查，说是痊愈需要两周时间。不过当时他好像还做了胸部的检查，不看到X光片的结果还不清楚，但医生按照以往经验判断大概二期结核了。”

“二期结核？”福永检察官睁大了双眼，感到一直无法理解的一个秘密终于浮出了水面。

“怎么了？”

“啊，不，这个尚未在医学上得到解释，只不过按照我的经验，结核这种病和犯罪并非全无关系的。”

“此话怎讲？”

“不管他本人怎么想，也不论医生怎么说，我认为结核菌会对人的脑髓产生某种影响。从我学生时代的体验来说，胸腔不太好的友人基本上都非常聪明，而且病得越是严重，头脑反而越清醒。”

“然后呢？”

“而且这种时候的才能一般都会朝破坏性的方向发展。”

“那就是说，鹤冈七郎的犯罪归根到底可能是结核菌的作用了？但这样也不能给结核菌判刑，而判他无罪啊。”

警部苦涩的说笑并没有引来检察官的认同，但他的表情却比刚才明朗了不少。

“西乡君，我总算有能够打败他的信心了。”

“为什么？”

“这不是道理能说清楚的，而是基于我人生观的一种想法。战争也好，赌博也好——说极端点，犯罪也好，都要靠一股运气。比如麻将吧，运气好的人总是能不断地赢牌，无论出牌多么鲁莽都能稳赚。”

“我明白了。您是想说鹤冈七郎的贼运将尽了吧？虽说恶极能胜天，但这也持续不了多久了，对吧？”

“就是这么回事。他负伤和知道自己得了结核病，与他的犯罪和我们想逮捕他的立场没有任何直接关系，但我却感到这当中有一个天启——他的运势转变了，现在是衰退期。这种时候就应该穷追不舍，给他致命一击。”

西乡警部无言地凝视着检察官的双眼。他没有想到会从这个被称作魔鬼、冷若冰山且非常理性的前辈口中，听到东洋哲学家般的言语。

但检察官认真地继续说道：“犯罪者总是在使用双刃剑。运势好的时候，这把剑是会保护他自己并用以犯罪的武器，一旦运势逆转，这把剑就会伤害他自身并让其罪行暴露出来。你等着看吧。过不了多久，鹤冈七郎就会用自己最初使用的武器亲手埋葬自己……”

正巧在同一时刻，福永检察官的预言在太平洋的彼岸率先变成现实。

位于美洲沙漠中部的城市拉斯维加斯——在这座与蒙特卡洛匹敌的赌博与享乐的城市中，有一家偏远的酒吧“Leo Maria”，一个嘟囔着西班牙语的醉汉被赶了出来。

弗朗西斯科·贡萨洛——谁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一位客人向拍着手走进来的酒吧侍者问道：“那个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

“能说些什么？”西班牙血统的酒吧侍者笑着答道，“他在这座城里输掉了十万美元，气急败坏了。他不停地说要再回到日本去宰些猪、找些冤大头。”

确实，在这座城市里任何人都能成为国王，也能变成乞丐。侍者和客人每天都看着这些光景，谁都没有深究他这番话的意思。

鹤冈七郎运势的逆转也体现在这座赌博之城里，红黑相间的转盘中滚动的珠子上。

这个危险人物贡萨洛虽然得到了十万美金，但顷刻间就挥霍一空，还准备再次回到日本。估计不仅是西乡警部或是福永检察官，恐怕连把他当作一次性犯罪武器使用的鹤冈七郎也始料未及的吧。

七郎得知绫子的病情和自己差不多，但他已经无法在意这件事了。等时机到来自然可以静养，现在他一心想在那之前靠着不屈不挠的精神力量减慢病情的恶化，当务之急是收拾好这次犯罪的残局。

给绫子做检查的医生也劝他住院治疗，但他丝毫听不进去绫子和医生的劝说。

还有三个月——在这之前，就算两人都吐血而亡，也要化成恶鬼战斗到底。

摆在面前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与土桥组的和解工作。这个工作自然无法放到台面上来做，而且不能让警方察觉到一丝一毫。他借助太田洋助和高岛组组长高岛长藏的帮助，好不容易完成了这一工作。

这次袭击的委托方是极东纺织。土桥组到最后也没有说到底是公司里的哪个人进行了委托，只说这是男人之间的秘密。而且对七郎而言，就算他想把已经秘密换成现金的期票还给极东纺织，也是无法办到的了。他好不容易既让土桥组不丢面子，又让他们和极东纺织断绝关系，让他们在此问题上收手，但这也花去了十天时间和相当一大笔花销。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背运接踵而至。

可能是酗酒、荒淫和去年以来持续的经济方面的打击对身体健康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吧，九鬼善司的父亲胜章突然脑溢血发作，在昏迷不醒好几天之后，还是撒手人寰了。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七郎不禁仰天长叹。胜章既是他友人的父亲，又在第一个案件里得知实情后还掺和了一脚，从个人交情的角度确实感到哀叹，但更让他担心的是这下善司不得不抛头露面，不知道他能否顺利逃脱警察的追究。

得知消息后从伊豆的温泉回到东京的善司也有着同样的顾虑。他在回家之前先来到一家酒馆落脚，和七郎见了一面。他完全掩饰不住苍白的脸色。

“真是太遗憾了……明明还没上年纪……”

七郎出于礼貌姑且表达了一番哀悼，但善司却完全顾不上为父亲的去世而悲伤。

“死得真不是时候，要是能再早或晚一点，我都用不着这么难办了。”

这可不是儿子该说的话，但考虑到善司现在的心境，他会说出这番话也不是那么唐突。

“我明白，我很明白你的心情……”

“听老婆说，我不在家时有刑警去店里找过我。我跟她吩咐过，去公使馆的日子我都是去看赛马和自行车赛了，她也是那么回答的……”

“唔。”七郎抱起双臂呻吟了一声。既然福永检察官那么明确地表达了战斗的意志，肯定在一个接一个地调查自己的朋友和熟人。善司是他的朋友之一，自然会受到这种程度的追查，但来调查的刑警是如何汇报的，检察官又会有多怀疑善司这条线，他就不得而知了……

“不管怎么样，我都得出席葬礼吧？”善司叹了口气，问七郎。

“嗯，作为儿子这是必需的。如果你在国外还另当别论，既然在国内，作为儿子是必须得出席父母的葬礼的。”

“但葬礼可以说是公共场合，如果警方对我抱有丝毫怀疑，都可能让受害者混在吊唁者当中来核实我的面貌吧。到那时我想逃都逃不掉了……”

“呃……”

七郎心中涌上了剧烈的悔恨——先不论八千万的分成，这场完全犯罪中竟然选错了这么一个重要角色。虽说他颇有才干，演技也很高明，但此时这个人物却变成了一把恐怖的双刃剑。

为了七郎自身能安全地从这次犯罪中逃脱，一个必要条件就是做出他和杉下透这个人物结识时日尚短、自己也被他蒙在鼓里的假象。虽然至今为止事情都勉勉强强按照这个路径发展着，万一此时善司和受害者们面对面，他和杉下透是同一人的秘密暴露的话，七郎的狡辩就会立马站不住脚，精致至极的完全犯罪也会在顷刻间瓦解……

七郎不断冒出冷汗，剧烈的咳嗽久久停不下来。

“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嗯，不知不觉间患上了病，但不太严重。”七郎用手帕擦了擦冷汗，说，“总之，目前需要让葬礼顺利结束。不管警察认为你嫌疑有多大，都不会在葬礼——还是你父亲的葬礼上直接把你带走的。”

“但是……”

“一定要避免和参加殡仪的一般人员碰面的机会。好在我知道一种药，喝了它会一时昏迷不醒，但没有生命危险。说不定可以让周围的人以为你因为过度伤心而贫血了。”

善司呻吟般地答道：“嗯，那就喝药吧，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我可不能站在丧主的位置上。”

而这时七郎脑中却浮现出了恶魔般恐怖的想法。

七郎并不是谎称有这种药，而是想到如果给善司真的毒药会怎么样。

要演这出戏的话，善司是不可能和其他人商量的，而且会装作服用维生素或肠胃药在人前大大方方地喝下去。据告诉他这个药的医生说，这种药虽是烈性药，但只是做简单的检查，绝对发现不了中毒原因。

如果善司能就此死去的话——从这个药找到他和善司的联络，并给他套上杀人嫌疑可以说百分之九十九是不可能的。如果善司死了，他自己就能马上变得安全……

虽说是妄想，但也未免太可怕了。七郎在这个时候才第一次理解杀人凶手的心境……

一个人的死有时会给周围的人带去不好的影响。

善司告别七郎后回到家中，见到父亲遗体后流了几滴眼泪，但当他之后听经理说，他父亲的债完全没有偿还时，不禁呆若木鸡。

以身犯险实行那么大的犯罪才得来八千万日元——其中他偿还了自己的债务后，把剩下的七千四百万全部交给了父亲。

当时的胜章泪流满面、欣喜万分，完全没问这笔钱是从哪儿来的，只是说有了这笔钱就可以还清所有紧急的债务，店面也不用拿去抵押了，还保证说今后会把店转到善司名下。

那这七千四百万跑到哪儿去了呢？

即使想问父亲，死人也无法开口说话了。而且原本就是不合法途径得来的钱，没有换成支票而是直接弄的现金，如此一来反而麻烦了……

肯定有什么问题，这笔钱的去处中肯定有什么阴谋。而且父亲因脑溢血去世的这件事，可能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这个时候，采取果断措施要求解剖遗体可以说是儿子的义务。但善司自己正因犯罪的事情而困扰，要想揭发他人的罪行是不太现实的。

正如社会上经常看到的那样，曾经和父亲相好过的女人都身着漆黑的丧服聚集到灵前守夜。她们在平日里肯定互相嫉妒、充满了敌意，但在这个场合都压抑着不让这种情绪表露出来。

善司忽然注意到其中一个叫节子的女人。听说父亲是在去找这个女人后才突然发病，在她家中去世的。

如果明白了病人是脑溢血发作，从医学常识来说应该不移动病人，而是在原地照顾病人并进行治疗，所以在这件事上善司也不想责备她。不过他却在那个女人的眼中，感受到了一种只有犯罪者才能理解的犯罪者的目光。

听说父亲发病时，正是他把现金交给父亲并离开东京的当天晚上。按理说，父亲不可能拿着这么大一笔钱去找女人。善司心中的疑虑越来越大……

“非常抱歉，都是我照看不周……”

虽然节子一个劲儿地道歉，但善司无法相信她的歉意。不仅如此，不知是不是错觉，善司觉得她看向自己的眼中仿佛在这么说——

是啊，人就是我杀的。我杀了他，拿到了那笔钱。不过你到底是怎么样、从哪儿弄来那么大一笔钱的？

善司感到肝肠寸断，愤怒的嘶吼涌上喉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终于领悟到犯罪是多么空虚，也彻底明白了金钱的双重魔力，以及这把双刃剑到底有多么可怕。

同一时刻，七郎在家中把他的苦衷告诉了绫子。绫子直直地盯着七郎，阴森森地说：“也就是说，你要交给九鬼先生的药并不是让人贫血的药，而是置人于死地的毒药，对吧？”

“你胡说什么！”

七郎连忙摇着头大声否认，同时也感到一股强烈的恐怖。自己明明没有提及一丝心头的妄想，绫子反而抢先看穿了这一点。她的敏锐让七郎万分吃惊。

“我是无法下手杀人的。我打心眼里看不起暴力行为。如果是有人拿着手枪短刀来威胁我就算了，但是要我背叛这么多年的好友并杀了他，是绝对做不到的。”

“真的吗？”绫子依旧紧缩着眉头说，“那不算是你背叛他，而是为了获胜的计算罢了。战争也好犯罪也好总是会有牺牲的，如果必要时不敢牺牲己方，是无法战胜敌方的……”

七郎握紧拳头吼道：“住嘴！不要再说了！”

绫子之所以会这么说，也是出于对他的担心，可能也因为生病了、神经不太正常。但如此冷静地教唆他杀人的绫子，在七郎眼里简直就是个比自己还要狠毒数倍的女恶魔。

绫子就此沉默了。但她像是被什么想法束缚了一样，久久凝视着一点，纹丝不动。

九鬼胜章的葬礼在那两天之后举行。

当天早晨，七郎一大早就开车赶到善司家，发现善司已经憔悴得不成人形。

“葬礼是下午两点开始吧？那时我会到场，不过估计见不上面，所以想提前把药交给你。”

善司愣住了，用空洞的声音反问道：“药？你夫人昨天给我的不是那个药吗？”

七郎瞬间打了个寒战。

毒药——那一定是毒药。

绫子一定是认为他不会实行那个杀人计划，所以才主动下手了。

回想起来，她今天早上罕见地嘟囔着身子难受，企图让自己留在家中……那肯定是为了杀人计划能彻底实行而做出的演技吧。

但这种事无法向善司说明。七郎用手帕擦拭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说道：“啊，我老婆把药弄错了，所以我才来把药换回来。你把那份药给我，到时候吃两粒这个药。”

“是吗？”善司如今已没有精力去怀疑七郎的话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散装的药剂递给七郎，小声说道：“我还有很多事要跟你说，但你也知道今天会很忙碌，我改日再与你联络。”

“好的。那到时再见。”七郎微微一鞠躬，便走出了善司的家门，不过在他走到车旁时都抑制不住地冒冷汗。

他一坐上驾驶席，便打开绫子带来的药包。一打开纸包，就有一股扁桃的臭味扑鼻而来。看来应该是氰化钾或氰化钠之类氰酸系毒药。

若是在平时，只要一闻到这股臭味，人们都会反应过来、不会服用，但以善司现在的精神状态，他能否做出这种正常的判断都很难说。

可是此刻七郎的心里却没有一丝阻止了友人惨死的喜悦，也没有对绫子的行为感到愤怒。

他忽然瞄到了后视镜，发现自己的脸上毫无血色，不仅如此，那张脸简直不像是自己的脸一般骇人。

除了善司在中途因类似贫血的症状而未能出席之外，九鬼胜章的葬礼进行得还算顺利。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这个时候，警察还根本没有怀疑九鬼善司就是杉下透这个人物。

鹤冈七郎和福永检察官在这时都对对方揣测过度了。

作为犯罪者的七郎和善司害怕未发生的危险是很正常的，而福永检察官则从七郎过去的手法当中做出判断，导致他从未想过七郎居然会让太阳俱乐部时期的友人来担任这个危险的幽灵角色。

这种想法也在西乡警部的身上反映出来。

虽然他在调查七郎周边情况时查到了九鬼善司，但他父亲在银座经营了一家一流酒吧、他自己也在有乐町开了一家咖啡店的事实，给警部造成了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

善司过去可能是由于年轻气盛犯了一些错误，考虑到当时的形势，他会加入太阳俱乐部也不是不能理解。当太阳俱乐部失败之后，他有悔改之心、过上了老实日子，而且有这样的父亲，想必也不会在金钱方面有所不便吧。

至于他把咖啡店的经营交给妻子，自己则热衷于赛马和自行车比赛等下赌注的赛事也是常见的，所以西乡警部便没有再深入调查了。

若战争就在敌我双方的误算下进行，一般都是误算较少的一方会获胜，在犯罪和调查方面也是如此。

福永检察官他们的误算让七郎他们侥幸回避了最害怕、最糟糕的战场。

之后的两天里，善司忙于各种善后处理工作，一步未能踏出家门。

虽然他和七郎在电话中商量了不少事情，但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见而。

而此时有一个人物来拜访善司，那就是理应早就回国了的贡萨洛。

当善司听到这个人名时，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但是在接待室里出现的确实是他本人。

“Señor九鬼，听说您父亲过世了……我真心表示哀悼。”

“谢谢。不过你怎么来了？”

“忍不住手痒，本想在拉斯维加斯把十万美元涨到一百万的，结果不走运啊。”他吹了个口哨，耸了耸肩说，“然后我就想起在日本的朋友，于是就回来了。”

“你是想让我们再给你支付一笔钱？鹤冈可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了，而且我这还有父亲留下的一大笔欠款，这个家和银座的店恐怕都要转手他人了。”

“那真是太可怜了。”贡萨洛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探出身子说道，“虽说如此，但我们不是还有能长金子的树吗？日本还有一个谚语，就是破罐子破摔。”

“你又想用那一手啦？”

“是的。人的一生总有七落八起，我想再找些蠢猪榨干他们，所以才回到日本来的。”贡萨洛的双眼中燃烧起熊熊欲火，“幸好大使馆那儿好像还没有察觉到我们的事情，蠢猪们自己也犯了法，肯定害怕得只能忍气吞声了吧。”

“但是……”

“请你听我说完。那次事件的主角到底还是我，如果没有我这个角色，你和鹤冈先生都无法取得那么大的成功吧。事到如今，我也不想抱怨自己的分成太少了之类的。只不过我现在是以五五平分的条件来单独请求你一人协助我。”

“我一人？”

“是的。和Señor鹤冈相比，我对你有更深厚的友情。鹤冈先生是个冷酷的人，就算是长年的友人，一旦对方失去利用价值就可能马上舍弃。我不想再和他有什么往来。”

胡说——善司虽想大吼，但这两个字却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那个药，那个绫子带给他、随后被七郎取回的药会不会是毒药？

会不会是七郎害怕自己的罪行被暴露，企图毒杀他，中途又因为某种理由而放弃了这个计划呢？

善司无法把这个妄想挥去，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不过这次杀人未遂是七郎有过想法、而绫子付诸行动的，毕竟过于逼真，无法仅靠“这只是自己疑神疑鬼”就能糊弄过去。

“Señor九鬼，要不然这次我可以给你提供护照。只要到手几万美金再跑到美国的话，就绝对不用担心被捕。不仅如此，还能轻而易举地过上国王般的日子。明明眼前摆着这么好的机会，却还为父亲留下的那一小笔债而闷闷不乐的话，那才真是荒唐呢。”

“我知道了。请容我好好考虑一下。”

善司一边擦着汗，一边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1. 汤川秀树，日本物理学家，一九三五年提出“介子理论”，一九四九年荣获诺贝尔物理学奖。

2. 即对氨基水杨酸，缩写为PAS。

不畏神明的男人

虽然悔于未能直接击中七郎的要害，但福永检察官还是耐心地制定好了全面搜查的方针。西乡警部根据他的指示，在一个月内就一步步缩小了对七郎阵地的包围圈。

“他是个天才犯罪者，在当前这个案件中一定会拼死掩盖马脚的。但他毕竟不断地想出新的犯案手法，并且连续进行了这么多次诈骗，就算他认为每个案件的善后处理都十分完善，但总会有地方顾及不到。只要能找到一处漏洞，即使无法决定胜负，但至少可以前后呼应地找出其他的办法来决胜吧？”

西乡警部从福永检察官的这番话中得到启示，便着手仔细研究起与七郎有关的一个个未解决的经济案件记录。

其中有不少出于单纯的怀疑，最终却只是空欢喜一场，但其中有一点引起了警部的特别注意，那就是出现在以大洋信托为首的三家银行里神秘男子的来历。

每一份报告上都写着，这个男子数钞票时的熟练手法，像是一个很有经验的银行人员。

这些报告里根本没有出现鹤冈七郎的名字，但随后紧接着发生了一起杀人事件。在鹤冈七郎独立之后引发警方注意的第一个事件——即米村产业的期票盗用事件当中，静冈银行岛田东支行的副支行长吉井广作出现了经验丰富的银行员工不应有的失态。

警部首先拜托岛田警署对这个人物进行调查。三天后他们发来报告，报告中称吉井夫妇在静冈和东京都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已经迁去大阪了。

这事发生在导入诈骗事件不久之后。当时七郎虽然忠告他先等个半年，等事态平息下来之后再搬家，但吉井广作无法承受犯罪的重负，根本没有耐心等上半年吧。

于是警部又向大阪府警署发去了搜查请求。吉井现在在一家小型商事担任会计课长位，大阪方面马上把他的照片发到了东京。

拿到照片之后，警部马上约见了大洋信托银行的营业部长津田，把照片给他看，询问对这个人是否有印象。

“就是他！就是这个男人装作我实施的导入诈骗！绝对没错！”

可能是那个事件印象实在太深吧，看到照片的时候津田部长脸色大变地叫出声来。

其他两家银行的当事人和三位受害者都肯定地表示诈骗者就是照片上的人物。其中虽有一人看到照片后有些犹豫不定，但事情过去已有时日，记忆难免会变得模糊吧。

西乡警部自信满满地申请了诈骗罪逮捕令，把部下山本刑警派去了大阪。

虽然没有直接的逮捕权，但第二天中午当地的天王寺警署给吉井的公司打去电话，山本便和天王寺警署一起对吉井进行了询问，并且把这一情况汇报给了西乡警部。

虽说接下来就是把嫌疑人护送到东京，但为了以防万一，需要给当地警察足够的面子，一般而言东京警方会先在当地花上一些时间，让嫌疑人招认一些罪行。

第二通电话在傍晚打了过来。

“警部，那个家伙绝对是罪犯。一开始他还装蒜，一直宣称不知道，但情绪越发激动，当我们提到鹤冈七郎这个名字时他都吓得不敢说话了。”

山本是拥有长年经验的刑警，但此时都掩饰不住声音中胜利的喜悦。

“是吗？果然如此啊……那么……”

“当地警署说要留他一个晚上，认为他到明天早上就什么都会说出来了。现在暂时把他关到拘留所里去了……”

虽然这是审讯的常用手段，但不知为何，警部此时莫名地感到不安，这种不安无法解释。既然部下和天王寺的警员们认为这是最佳判断并采取了行动，自己也不好多加干涉。

“辛苦了。他明天招供的话马上联系我。”

警部命令完后挂了电话，当天晚上却难以入眠。这个可怕的智能犯就连福永检察官都刮目相看，而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他的致命失误了——他沉浸在强烈的兴奋当中。

但是现实完全背叛了警部的期待。第二天早上，他一来到办公室就听说有来自大阪的长途的电话，他马上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警部，不好……糟糕了！”山本的声音中完全没有昨天的喜悦之情了。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他昨天在拘留所里自杀了，是服毒——今天早上才发现的。”

“大阪的警察都不检查拘留人员的随身物品吗！”警部失态地大吼起来。

“这个……我们确实按照规定进行了检查，皮带也卸下了，口袋也都检查过……他可能是在鞋子里藏了一小包药。”

“呃……”

情绪激动之后，一股失落感涌上警部的心头。既然会这样自杀，那么他肯定是罪犯了。说不定他一直沉浸在罪恶感当中，每天都过得沉重而阴暗吧。诈骗和杀人——先不管他应该承担哪个罪行的责任，原本就胆小怕事的这个男人，可能在这几年当中逐渐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吧。

“他明明还有老婆和孩子……如果没有杀人的话，就根本用不着自杀啊。”

警部的这番话像是要驱散自己的失望一般，但刑警接下来的话语却更加刺痛了他。

“警部，他儿子在十天前死于一场车祸。那是他唯一的孩子，可能他也因此才心情阴郁吧。这可能就是因果报应啊。”

因果报应——身上流着罪恶之血的孩子最后居然如此悲惨，可能是上天对他的犯罪做出的严厉处罚吧。山本刑警可能在无意当中传达了上天的意志。警部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反而是苦于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就此中断，心情非常沉重。

搜查人员就这样丢掉了第二个机会，但福永检察官和西乡警部都没有放弃希望。

太田洋助也接到了来自警方的传唤，但他本能地察觉出了危险，提前抹去行踪消失了。

听到报告之后，福永检察官为难地歪着头说：“他在最初的静冈银行事件里做过‘打捞者’，现在那个副支行长自杀认罪，应该可以把这两人看作与导入诈骗案件有所关联吧。不过无须说，他们只是人偶，背后的主谋肯定就是鹤冈七郎……”

“我也这么认为，但是并没有任何证据。如果他凭借老江湖一流的口舌狡猾开脱，那我们也毫无办法。”西乡警部也是一副很不甘心的模样。

“毕竟那种人之间的仁义和团结是我们无法以常识来衡量的，就算进行全国通缉，他肯定也能逃个两三年，而在那期间诈骗案的时效也会过去。而且就凭目前收集到的证据，是无法起诉太田诈骗或杀人的。”

“我认为在日本造船事件中也有他掺和。我去找过他的照片，但是他没有前科，家中也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他们就是如此狡猾，很清楚警察和检察官的做法。鹤冈那边没有什么异常吗？”

“目前为止都没有异常。不过听医生说，他一边的肺已经感染一半了，必须进行人工气胸疗法或是住院治疗，但他却坚持只靠服用药物硬撑着。他的意志力真是强大啊。”

“虽然他确实有强大的意志力，但他肯定在害怕着什么。我觉得不是罪恶感，而是不知道至今为止犯下的罪行当中哪一环会出现问题，才寝食难安吧。看来我勉为其难采取的威胁战术还是起到了一些作用啊。”

就在警部略微露出笑意的时候，桌上的电话铃突然响了。电话是总部打来找西乡警部的，在接听电话时警部的脸色突然大变，转头说：“检察官，贡萨洛好像回日本了。”

“贡萨洛？怎么可能……”

“是真的。丸越百货店给公使馆的贡萨洛秘书送去了二十台电冰箱，但对方不仅没有付款，而且还有可疑之处。赤坂警署接到报案，一听到秘书的名字就大吃一惊，马上给我打电话了。既然连百货店都觉得不对劲，就肯定很不对劲吧？”

警部话音刚落，福永检察官就蹭地站了起来说道：“西乡君，马上去调查羽田机场的记录，另外再秘密调查公使馆那边。”

“是。如果贡萨洛真的在呢？”

“日本国内的法律无法适用在外交官身上，警察也无法进入公使馆，而且外国使节的秘书一定是外交官待遇的。”

“那不还是束手无策……”

“我会通过外务省与佩德罗公使进行交涉。若公使坚决否认的话就没办法了，不过一国的公使应该不会包庇犯罪者吧。而且我想，在这次事件中公使应该是毫不知情地被利用了，一旦他得知真相，肯定会勃然大怒并采取最终手段的。”

“这怎么说？”

“我们当然无法期待他能立刻把人交给我们，那就是公使的失态了。但我想他应该会马上辞退贡萨洛，剥夺他的外交官特权。等他成为普通民众，走出公使馆的话，就能够随时适用日本国内的法律了。”

“就像是离开水的鱼吧，那样的话马上就能……”

“马上逮捕他也行，不过我想先放长线钓大鱼，观察他出来后会和什么人联系、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我猜他十有八九会和杉下透联络、做出一些事情来，一旦我们知道杉下透是谁时，就是鹤冈七郎的死期了。”

仿佛长年郁积在心中的义愤一股脑儿爆发了一般，福永检察官两眼放光，语气激烈。

虽然贡萨洛摆出一副很有自信的姿态，但他对金融界的情况并不了解，也没有能力自己去找合适的牺牲品。而且他唯一寄予期望的九鬼善司也因父亲去世后的负债等问题忙得不可开交，无法顾及新一轮的犯罪。虽然只要去拜托七郎就可以了，但由于对药的怀疑和贡萨洛的一番话，使得善司突然产生了对七郎的不信任，他也不想告诉七郎贡萨洛已经回到了日本。

焦急的贡萨洛开始尝试一个人也能做到的“蚱蜢”诈骗。

只要是从一国公使馆发出的商品订单，无论是多么一流的百货商店都会蜂拥而至。他宣称受到本国商社的委托想要商品样品，要订到十台二十台冰箱也并非难事。

由于这种交易的性质，一般来说百货商店都会等上三个月左右的支付期，只要在这期间内把货物倒卖掉，就能赚点零花钱，然后再用之前的手段把九鬼善司找来的牺牲者们料理了，再度逃亡外国——这就是贡萨洛的计划。

可是这个计划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了破绽。

丸越百货店电器卖场的主任扬扬得意地把这个生意的事告诉了妻子，而他妻子的父亲却是某家公司的董事、被贡萨洛骗去五千万期票的受害者……

这个偶然可以说是上天的巧妙安排吧。丸越马上向赤坂警署提出秘密侦查的申请，福永检察官向外务省提出申请，随后外务省又和加西亚公使进行了微妙的外交交涉。

正如福永检察官预料的那样，加西亚公使非常愤慨，但他在生气的同时也没有忘记进行冷静的计算。

贡萨洛在担任职务时以公使馆作为舞台制造了这么大的事件，虽说自己当时并不知情，但这可能会发展成事关自己去留的问题，也可能会给日本、帕萨多纳两国的邦交造成不好的影响。

公使提出了一个条件，他会马上将贡萨洛革职，但希望日本警方不要在他走出公使馆后就立刻逮捕他，而是过一段时间，以其他名义逮捕他。

福永检察官和外务省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这个条件。第二天，贡萨洛就在公使雷霆般的震怒下被赶出了公使馆的大门。

警视厅搜查三课外事处的包围网已经在这条脱水之鱼的周边严密地拉了起来。

普通民众贡萨洛的一举一动会立刻通过这张包围网传到西乡警部和福永检察官的耳中。不知内心是否动摇很大，贡萨洛却并没有表现出动摇的样子，或许是倒卖电冰箱换来的钱还留在手上吧，他住在一流宾馆里，夜夜都去酒吧寻欢作乐，生活得逍遥自在。

公使和检察官之间达成的协议是给贡萨洛三周时间。如果在这期间贡萨洛做出新的犯罪就马上将其作为现行犯逮捕，但在那之前会尽量让他自由活动，从侧面掌握更可靠的证据。

西乡警部一边听取这些汇报，一边掰着手指算着这个犯罪者剩下的自由时日，独自叹气。

五天后，贡萨洛在赤坂的一家夜总会和九鬼善司见面了。

“听说你辞去公使馆的工作了？”善司压低声音问道。

“是的，那件事情暴露了，我不是告诉过你公使是个冷血硬心肠的人吗？”贡萨洛一边做了个断头的手势，一边吹了声口哨，“不过事到如今我才真心佩服鹤冈先生的计划啊。”

“为什么？”

“因为现在我还是个自由之身。一旦我被捕、全部坦白的话，马上就会演变成公使的责任问题。现在日本的外务省还是态度懦弱，还是摆脱不了当时受美国牵制的那种低三下四的民族自卑感，无论警察急得多么咬牙切齿，这个事件也就到此为止了吧。”

“果真如此吗？”这种典型的热带国度之人过于乐观的预测无法说服善司。但他心中也有弱点，所以未能做出冷静的判断。虽然认为这种想法过于天真，但他也逐渐开始相信贡萨洛的这种预测了。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过一阵子就回国——不，说不定会去美国生活。即使我现在没有外交官的护照，但至少能搞到普通护照。”

“那就是说马上就要分别了吧？既然你已经不在公使馆了，就可以当作之前的计划作废了吧？”

“哪儿的话。你是想叫我空手而归吗？”贡萨洛露出雪白的牙齿，开始大放厥词，“拜你所赐我才过惯了奢侈的生活，酒、女人、赌博都变成了生活必需品。你是要我回去之后过乞丐般的生活吗？”

“那你到底想怎么办？”善司已经有些自暴自弃了。

“再一次，再来一次就好了，用那个方法再做一次吧。然后把到手的钱对半分，就真正告别。”

“那舞台该怎么办？公使馆已经不能用了……”

“这有什么。可能只有天才能想到最初的办法，但要模仿的话普通人也能做到。”贡萨洛咧嘴一笑，“一个教会的神父很喜欢我，国旗和十字架、公使和外国人神父，就算在人前的形象不同，但对蠢猪们来说还是能起到同样的心理效果。只要在那里实施，应该也能获得同样的成果吧。”

“如果我拒绝呢？”

“你无法拒绝。”贡萨洛的视线突然变得冷酷起来，“一旦你拒绝，日本警察就会知道杉下透的真实身份，也会知道他和鹤冈七郎的秘密关系。”

“那样的话你不也……”

“我肯定也会被判刑吧。但当时我还是个正式的外交官，只要说受你们教唆、怂恿的话就会酌情减刑吧，再加上一些外交层面的顾虑，最多也就是缓期执行并遣送回国罢了。”

善司顿时感到毛骨悚然。像这样给对方的心理施加胁迫是七郎常爱使用的手段，而现在他感到那就像是一把插在自己胸口上的利刃。

“反观你呢，则百分之百会坐牢。不过这次我们的胜算相当高，再说我可以给你准备护照，让你马上逃到美国去。”

“就是赌能不能撞大运吧？”

“对，人生就如同赌博。”

善司已被逼上了悬崖尽头。

既然贡萨洛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善司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杀了他，要么接受他的要求。怯懦的他是不会考虑靠杀人解决问题的。

“那我想确认一下，你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吗？”

“我以这个十字架发誓。”贡萨洛拿起挂在胸前的银制十字架吻了一下。

对神毫无敬畏之心的男人居然用十字架起誓，实在是匪夷所思，但善司却连嘲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贡萨洛选中的诈骗舞台是位于筑地的圣彼得教堂。

这个教堂的主教波尔·纳瓦罗和贡萨洛的父亲是远亲，贡萨洛在来到日本之后经常到这个教堂来。

他想让这位主教顶替公使的角色，将教堂作为最后的大舞台。而与此同时，九鬼善司开始物色能成为“蠢猪”的牺牲品。

最后他找到了一家公司——相模化工，价值三千万日元的期票。虽然这比贡萨洛期望的金额要少，但感觉走投无路的善司已经无暇顾及金额的多少了。就算把到手的钱全部拱手相让都行，他满心希望这个危险的人物能赶快逃亡国外，好让自己逃脱罪行。

这场表演虽说是按照鹤冈七郎以公使馆为舞台创作的剧本改写的，但几乎没怎么改就获得了成功。善司接过期票，承诺将其换成现金，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教堂……

一直在贡萨洛身边的外事处的刑警们没有注意到这个犯罪也是情有可原的。

只要熟悉外国人的思维习惯，就会把教堂当作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虽然刑警们知道贡萨洛频繁出入教堂、会见主教，但任谁看来都认为他是在忏悔。贡萨洛可能受到了良心的苛责，今后想重新做人，才如此频繁地造访教堂吧，说不定还可能在考虑自首——这就是外事处的看法。

西乡警部和福永检察官虽将信将疑，但也基本赞成这种意见。就这样，贡萨洛巧妙地利用警察的盲点，使得这场作战在中途取得了胜利。

但是九鬼善司还有一份重要的工作需要完成。有多年经验的他很清楚，比起诈骗期票，将期票换成现金更为困难、也更需要谨慎。

怀抱着信赖和不信任的复杂感情，他把期票带到了七郎那儿。之所以会不信任七郎，自然就是绫子给他的那份药造成的不安。既然自己已经发誓不再犯罪，那么他对七郎而言就是有害无益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七郎灭口。既然如此我就拖你一起下水——这是善司切切实实的心境。

但与此同时，他的心中尚存着对七郎的信赖感。考虑到以前发生的种种事情，总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对他说，七郎不是一个会把杀人作为解决问题手段的男人。而且，即使七郎被逼至穷途末路时，也会发挥无限的智慧和不屈不挠的勇气，一次又一次地脱离险境。善司自然也无法忘记七郎这部波澜壮阔的犯罪史。所以他现在紧紧抓住这根稻草，只希望万一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七郎来帮忙解决。

相互冲突的感情盘踞在善司的心头，让他处于巨大的矛盾之中，但毕竟每一个人都是矛盾的。

对善司的心情一无所知的七郎微笑着迎接了他。

“怎么了？最近没怎么见面，你脸色不太好啊。”他的语气听上去颇为怀念。

“葬礼之后一直忙着处理家事，可能是太累了吧。倒是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还有必须完成的事情要做。在完成这件事之前，我可不能死，也不能被抓。”

七郎的话语中依旧充满着那股坚定的自信。

“今天我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你能不能贴现这张期票？”

看到善司拿出的期票，七郎皱起了眉头。“相模化工的期票，应该能按面额的百分之六十五贴现，差不多就两千万吧……不过这个是正经途径得到的吗？”

“是的。”

“以防万一我再问你一次，这个期票是通过正当途径得来的，还是用之前的方法诈骗来的？”

七郎的一字一句都异常犀利，但善司硬生生地把就在嘴边的“骗来的”几个字给吞了下去。

“我之前已经发过誓，再也不参与犯罪了。老爸死了，房子和店铺都不得不转手他人，确实让我日子很难过，但这是另外一回事。我向天地神明发誓，这张期票绝对不是非法得来的。”

若在往常，七郎肯定会多番追问，一直挖掘出隐藏着的秘密，但疾病削弱了他的魄力。既然自己挂着金融业者的招牌，就总是有很多时候要处理正规的期票，而且善司至今为止都没有对自己撒过谎——就是这样的观念使七郎未能做出冷静的判断。

“好吧，那我就相信你。今天我可以先给你一千五百万，剩下的钱我明天再去筹备。”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没事，我们不是朋友嘛。”

七郎深信不疑地开出了一张一千五百万日元的支票，递给善司。

看起来像是完美地复制了公使馆一案的这场犯罪，当中却有一个巨大的漏洞。那就是贡萨洛完全没有考虑到那位主教懂一些日语。

两人先把主教介绍给相模化工的户塚专务认识，然后借用了教堂中的一个房间骗来期票，又从后门溜走了。但开车经过教堂前门正准备回去的专务，看到在院子里散步的主教后，就特意停下了车，再次向主教问候并表示感谢。

期票的事情还请您多上心——就是这句无意的话，让主教脸色大变。他叫住正要离去的户塚专务，邀请他来到自己的房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问了个清清楚楚。

虽然两人的交流不是那么流畅，但一旦双方都开始意识到不对劲，要发觉真相也是迟早的事。温和的主教不禁勃然大怒，对他这位诚心侍奉天主的宗教人士而言，教堂被用作犯罪的舞台简直是一生的耻辱。

几个小时后，受害者向警视厅报了案。这可是西乡警部翘首以盼的良机。

三十分钟后，贡萨洛在宾馆的房间被捕了。刚好就在这之前，九鬼善司从银行提出了一千五百万现金交给了他。

善司没被逮捕，可以说是奇迹吧。

第二天的早报上有一个小版面刊登了这则新闻。不良外国人买卖美元、实行诈骗的事情在当时并不罕见。所以七郎平时也不会多注意，但消息中出现的弗朗西斯科·贡萨洛的名字让他顿时愣住了。

这个人又回到日本了，而且还因实行了同样手法的犯罪而被捕。即使七郎再怎么胆大无敌，这个消息也还是吓得他魂飞魄散。

——完蛋了！

他不禁吐血般地大叫一声。他终于尝到失败是什么滋味了。但他不能就这样放弃。只要自己还是自由之身，就不能束手就擒。七郎燃起最后的斗志，准备尽最大的努力收拾残局，避免全盘崩溃，尽量减少损失。

他马上把九鬼善司叫到酒馆，让他一五一十地把实情都吐露出来。善司已无力承受七郎尖锐无比的追问，啪嗒啪嗒地流着眼泪，浑身不住颤抖着，俯身道歉并将事情的详细经过说了出来。等他说完之后，七郎才意识到事态远比自己想象的要糟糕得多。

“九鬼！你这家伙！浑蛋！”七郎愤怒地扬起拳头，但善司只是声如细丝般地说：“对不起，我知道道歉没有用，你打我吧，杀了我吧！”

善司泣不成声。

“打你也无济于事。”

七郎好不容易抑制住自己的怒火。要向他发泄怒气是很简单的事情，但要想出一个最好的解决方法却非常困难。他极力告诉自己要尽量避免消耗本就虚弱的体力，才终于冷静下来。

“总之，现在要想办法把牺牲降低到最小限度。既然贡萨洛已经被捕那就没办法了，我们要尽量防止火烧到自己身上。”

“那怎么办才好？”

“他也不会马上就全盘招供。公使馆的事件很可能会发展成微妙的外交问题，警方也会尽量不把事情公开，不过就凭你们这次的事件就足以用诈骗的罪名起诉了。”

“那我们该怎么做？”

“先给他弄个律师进去。我认识一个人，虽然没有名片，却是东京首屈一指的不良律师，就算警方采取禁止会面的措施，律师也可以随时和嫌疑人见面。我们就以保证他刑满释放后的生活为条件，让他对我们之间的关系保密。”

“然后呢？”

“为了准备第二阶段，要再次制造一个你的幽灵，无论如何都要坚称杉下透和九鬼善司绝不是同一个人。”

“能做到吗？”

“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为了把我们的罪行减到最少，这是必须的，也是唯一的方法。”

“那要怎么做……”

“你父亲素行风流，就算和别的女人有私生子也不奇怪。我们就把杉下透装扮成这个人物。你在那个事件当中有做简单的变装吧，当时给人的印象应该像是异母兄弟的感觉吧？”

“原来如此。但这样的人并不存在啊……”

“胜负关键就在这里。只要杉下透能成为恶意的第三方——不，成为真凶的话，你和我就都是善意的第三方了。我们和他就只是通过介绍而认识的关系而已。”

“但这真的能行得通吗？”善司又说了泄气话，但七郎也没有信心。

这次的事件毕竟不是从一开始就进行精密计算、花时间策划出来的计划，自然无法期待紧急补救措施能够做得万全。

不过对当时的七郎而言，也确实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方法了……

“那之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我们只能退到这一步，一定要守住这道防线。”

“对不起。就因为我太不中用，才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善司双手伏地低头道歉，但七郎只是怀着满腔怒火冷冷地说道：“我不是为了你们才这么做的。你们会落到什么地步我才不管，我这么做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罢了。”

不幸会招致新的不幸。一旦出现一个差错，就总是会出现下一个差错。

七郎看中的不良律师加濑权三不巧正在关西出差，不在东京。七郎拼命去找其他合适的人选，但一时也很难找到这种人。

加濑律师三天后回到东京，而这三天的宝贵时间还是让七郎付出了代价。

加濑一回东京就马上办理了会面手续，并把情况汇报给了七郎。看来贡萨洛还是坦白了他把期票交给九鬼善司并收下一千五百万日元的事实，不过还是没有说出公使馆事件和杉下透的真相。如果律师没有及时与他见面，恐怕过不了多久也就坦白了吧。

七郎觉得总算看到了一丝光明。虽然警方发出了对九鬼善司的逮捕令，但只要不回家、在酒馆里藏身的话，还是能躲上一阵子的。

在那之前需要与相模化工达成和解。七郎思索着，虽然会有金钱上的损失，但只要对方能取回期票、撤销报案的话，至少在这个事件中自己还能处于有利的位置。

但是这项工作已经没有时间去找他人代行了。七郎亲自给相模化工打去电话，要求和户塚专务见面。专务表现得彬彬有礼，发生事故的期票能回到手上自然让他感到高兴，但七郎却从对方礼貌的态度中感到了一种莫名的不安。

箭在弦上，已经无法回头了。他所能做的最后的自卫手段，就是拜托在某家金融机构工作的色川贡拿着期票，和他一起去相模化工。

他们来到相模化工的总公司，一开始并未发觉有什么不对劲。坐电梯来到六楼，被带到豪华的副社长室时，他们也没有感到任何异常。

过了一会儿，户塚专务走了进来，态度稳重有礼，看上去并不像在演戏。

“这确实是我们公司发行的期票。真是非常感谢。我现在就去请社长过来，请稍等。”

说完，专务走了出去。这时，另外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七郎一看到他就咬紧了牙关。

他是福永检察官在咖啡店埋伏我时，坐在旁边座位、一直目光锐利的男人——肯定是一名警察。

“色川君！绝对不要让期票离手！”七郎立刻下了命令。他一改之前的态度问道：“你就是社长吗？”

“不，我是警视厅的警部西乡俊辅，在搜查三课七号室工作。”警部冷酷地说道，“鹤冈七郎，看来总算到你认罪伏法的日子了。现在以诈骗罪的名义逮捕你，这是逮捕令。”

五六名刑警冲进屋子，一副随时都要扑上来的架势。但七郎在这个情形下却从容不迫地接过逮捕令看了起来。

“这张期票要作为证物没收，没收令在这里。”

七郎又接过第二张看了一遍，然后以最后的力量进行反击。

“警部，凭这张没收令，我还不能把期票交给你。”

“你说什么！”面对七郎这意想不到的反击，警部气红了脸。

“这张命令上确实写了我的名字，而且地点也确实写的是相模化工总公司副社长室，这样说来，虽然我很不情愿，但也不得不被逮捕。但这张期票并不是我拿着的，也没有放在桌子上。如果想用对我的命令从善意的第三方手中没收期票的话，完全是违法行为，是侵犯占有权的。”

“这……”警部顿时铁青了脸。一般人面对如此强硬的国家权力都会马上吓得脚软，没想到七郎居然如此冷静地找出了文件上的漏洞进行反击。

“你是谁？”警部咬牙向色川贡问道。

“我是花村金融的社员，叫色川贡。”

“能不能把期票自愿交出来？”

“这个……我会挨社长骂的。”色川贡显然也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但即使如此他也没有遵从警部的要求。

“那能不能这样呢？就当你把期票放在桌上、去了厕所，在这期间……”

“社长嘱咐过我，有价证券是绝对不能离手的。”

“那就没有办法了，你也跟我们一起到警视厅走一趟吧。”

“我吗……”色川贡露出一副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

这时七郎突然插嘴道：“色川君，你没有必要去警视厅。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八条，你完全可以大摇大摆地从这里走出去。”

西乡警部和刑警们都愣住了。这副场景简直让人弄不清到底哪一方才是执法者。

“这可不行。”福永检察官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眉头紧锁，充满坚毅的力量，仿佛要在这一时刻决定成败似的。

“鹤冈，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我得知这可能是事故期票，所以来和公司进行交涉。本来准备即使自己受点损失也可以把期票交给公司的，但没想到警察居然这么仗势横行，这下我可无法交出期票了。”

“那你呢？”

“我、我只是按照花村社长的吩咐……”

福永检察官果断地说：“现将鹤冈七郎和自称色川贡的男人以《刑法》第二百五十六条第二项——赃物牙保的现行犯逮捕。是把期票带到警察局还是当场就扔了，由本人决定。”

“牙保？”

七郎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牙保是法律用语，表示为了他人介入法律上的处分、买卖、交换、抵押等行为。但由于期票具有有价证券的性质，所以按照惯例来说一般是不适用牙保罪的。

“我从未听过这种判例，请你说出前例。”

“如果没有判例的话，这就是第一个判例。”福永检察官态度强硬，无论如何都要强行逮捕他们并扣押期票。若没有这个决心，他是不会为了仅仅逮捕一个嫌疑人而亲自来到第一线的。

“你以为你自己就是法律吗？就像东京审判时法庭为了麦克阿瑟的指令而践踏既存的国际法一样，你也要不顾后世的批判而扭曲法律吗？”

“你说什么呢。我是不会踏出法律范畴一步的人，但对付你这种不断利用法律盲点的人，有必要在一定程度上对法律进行广义解释。”福永检察官又向前踏出一步，“诈骗最高会判服役十年，若再加上其他一些罪名，应该可以判到十五年。只不过从我个人角度而言，无法判你死刑实在是太遗憾了。”

他给出了最后的致命一击。

期票从色川贡的手中飘落到地板上，一个刑警马上将其捡了起来。七郎终于深深地体会到了败北的滋味。

由自己策划并主动实施的犯罪当中，鹤冈七郎几乎创下了不败纪录，但他却因与己无关的犯罪被捕，实在是讽刺。即使如此，七郎也不甘心把这场不幸当作上天的制裁。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被拘留在筑地警署，但他尚未放弃。

他早就看穿了牙保这个罪名是福永检察官为了扣押证物的期票而强行使用的，不过是黔驴之技罢了。倘若真被判以这个罪名、产生了新判例，从常识来说十有八九也会判缓期执行。正如七郎所预料的，在审讯时西乡警部也没有多谈这点，反而是将重点集中在帕萨多纳公使馆相关的一连串诈骗事件上。

先不论精力如何，毕竟体力消耗殆尽，每晚的拘留所生活和从一大早持续到夜晚的审讯，对七郎而言实在是非常痛苦。

听加濑律师说，贡萨洛尚未全盘招供，九鬼善司也巧妙地躲避着追查，但这一时的平稳不知能持续到几时。

对于杉下透和九鬼善司是同父异母、长相非常相似的兄弟这个诡辩，警部也只是一笑置之，并未当真。

“犯罪者都会撒谎，毕竟为了保护自己也不得不这么做吧。没想到你这么聪明的高智商犯罪者，居然会编出这么明显的谎话，就算放到侦探小说里，这种手法也完全不入流啊。”

“就算是多么让人难以相信，但只要是真的，你也不得不信了。”

“随你怎么说吧。反正九鬼善司已经被全国通缉了，只要将他逮捕归案，这一人两角的手法也就马上能真相大白了。”

这确实是七郎最担心的事。就算他和贡萨洛再怎么统一口径，只要九鬼善司被捕、屈服于严苛的审讯，那一切就都完了。善司的性格当中有着和隅田光一相同的知识分子的脆弱一面，他屈服的可能性颇大……

不久，检察官开始了对七郎的审讯。七郎虽极力争取和贡萨洛说话的机会，但无论是在送去检察厅的车中，还是在检察厅的等候室里，同一事件的嫌疑人都被分开了。

虽然他们时不时能看到对方，却完全找不到说话的机会。

七郎只好使出苦肉计。

筑地警署没有病监，只要他咯血，就能被转移到其他警署去。如此一来他反而能找到机会，在检察厅的等候室里和贡萨洛说上话。

但讽刺的是，咯血现象完全停止了。当然，这只是一时的，病情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恶化，但在分秒必争的现在，七郎等不下去了。

他用牙签戳破牙龈，装出咯血的样子，马上就有医生来为他诊断。毕竟他的肺结核是毫无疑问的，也没有人在意这血是从体内咳出来的还是牙龈流出来的。

按照七郎的预期，他被转移到了有病监的水上警署，第一阶段的作战可以说是成功了。

在检察厅等候室里，七郎如愿以偿地和贡萨洛说上了话。从各警署来的警官们只是事务性地将从自己警署带来的人分开，而对待其他警署的嫌疑人却是不闻不问的态度。

“这次的事件，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听到七郎这么说，贡萨洛皮笑肉不笑地反问道：“那我有什么好处呢？”

“仅是这次的犯罪，你至少得坐两年牢，不过我可以保证你出狱之后的生活无忧无虑。”

“能保证多久？”

“这话怎么说？”

“我毕竟是帕萨多纳人，检察官说只要我能坦白一切，就会尽量采取宽大处理，当然，他也知道你就是主谋……我也想要自由之身，如果只是笔小数目的话我可不干。”

即使身处如此险境还要讨价还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贡萨洛的厚颜无耻可能更甚于七郎吧。

七郎拼命抑制住想狠揍他的冲动，说：“你就直说了吧——想要多少？”

“一亿日元——只要给我这笔钱，我就会说任何能对你有利的证言。”

七郎忘了自己身处何处似的，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一边悔恨自己竟然相信这种人、将他作为道具使用，一边蔑视这个企图以如此软绵绵的威胁，就想要捞走自己辛辛苦苦、倾注心血才得来的财富的一半的男人，这种复杂的情绪化成了冷笑。

“我可以一次性支付一千万，再多一分钱都不会出。”

“就这点钱？”贡萨洛像是琢磨七郎的诚意般盯着他。

七郎故意冷冷地说：“是的。既然会做这个行当，我也早就做好进监狱的准备了……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贡萨洛目光冷锐地一闪，再也没有说话。

拘留后的第十二天，七郎第五次被福永检察官传唤。检察官的表情比以往更加严峻。

“鹤冈，你的夫人去世了。”

“绫子……绫子死了？”

“是的。”

七郎虽然一时不敢相信，但这位检察官不可能说谎。可是绫子的病情也不该那么严重才对……

结核患者会猝死的原因，大多是大量咯血堵塞气管导致的窒息。难道是发生这种情况了吗？

七郎想着，问道：“是因为病吗？”

检察官沉重地摇了摇头，答道：“不，是自杀。”

“自杀？”

“根据警方的调查，说是强迫殉情。你夫人在杀了男人之后，再自杀的，警方也发现了遗书，任谁来看表面上都是强迫殉情。”

“那男人是谁！”七郎忘我地站了起来。

“你的朋友，九鬼善司。”

“他和绫子？”

“据说遗书上东倒西歪地写着，绫子和他这三年来都保持着肉体关系，但认为自己的病情已无法好转，想到要和男人命运以共，干脆一起往生到来世再结缘。还真是可怕的贞女啊。”

可怕的贞女——检察官的这一句话，就让七郎瞬间看清了这件事背后的真相。

这肯定是绫子为了救他而演的最后一出戏。

绫子比七郎自己还明白，七郎的命运全系在九鬼善司的证言上了。为此，绫子甚至想用药物杀善司灭口。

善司也多少察觉到了这一点，把绫子看作死神一般畏惧，既然如此，他又为何要步入陷阱呢？

不，这或许不难理解。善司恐怕是无法忍受孤独的痛苦吧。

他成了全国通缉犯，四处逃窜，不知今后该如何是好，丧失了主见。于是他明知十分危险，还是想通过绫子来打探自己的消息吧……

虽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一想象两人重叠着倒在一起的凄惨场景，七郎还是感觉汗毛顿立。就连自己犯罪都毫不恐惧的七郎，此时也陷入了强烈的恐怖感中，仿佛连心跳都停止了。

“死因是枪伤，地点是小石川的‘醉月’酒馆。好像是个和你颇有因缘的地方啊。”

“检察官，你告诉我这件事情到底是什么目的！”

“就算我不告诉你，早晚你也会从律师那儿听说吧。”

“那……”

“九鬼善司一死，你的处境马上就变得有利了。就算他们确有私通，你也得感谢你夫人。如果不给她好好办个葬礼，实在不配做人。”

“这……我虽然想吊唁她的遗容，但现在的情形实在是无能为力。”

七郎感到一股热流涌上双眼。自己以为已经干涸的泪水终于淌了出来。

检察官放缓了语气说：“就算你没有亲自动手，却还是杀了不少人……犯下的罪行总有一天会以某种形式报应到自己身上。你差不多也应该金盆洗手了吧？”

所爱的人一个个都离开了人世，就连胜利和金钱都无法填补此时七郎心中巨大的空洞……

“无论你怎么否认，我都会起诉你的。至少圣彼得教堂一案，贡萨洛和你的罪名是很清楚的，而且帕萨多纳公使馆的支票也是使用的同样手法。你自己和高冈药品联系了期票的事，法庭肯定会认定你是恶意的一方。不管九鬼善司是死是活，这点是无可置疑的。贡萨洛最后还是承认了这个事实。”

这对七郎而言无疑是致命的打击。七郎之所以会把他要求的金额砍掉一位数，是因为只要自己摆出强硬的态度，对方就一定会让步，最后就可以谈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

无论是战争还是犯罪，一个误算必定会导致另一个错误。七郎此时也不禁自暴自弃起来，有点想缴械投降了。

“我给出的条件是只要你肯承认这两项罪行，就释放你。你的律师自然会要求释放，但法院肯定会以被告可能毁灭证据的辞令予以驳回吧。如果我不赞成，你是不可能获得保释的。”

“自由——短暂的自由吧。”

“是的。如果你不承认这两项罪行的话，连这短暂的自由都得不到。”

七郎已经彻底放弃了。福永检察官的提案绝不是出于好意，很显然是想先通过这两项罪名把他逼至进退两难的境地，再收集更多证据进一步起诉他。但此时的七郎心中只能想到两件事：一是只要恢复自由就还有回旋的余地，二是想要见一见绫子的遗体，与她做最后告别的强烈愿望。

“是的，那些确实是我做的。”七郎终于说了实话。

笔录马上就做好了。几个小时后，七郎在上面签名并按下指印后，福永检察官轻轻叹了口气，说：“恶魔当中也有贞女啊……但看来恶魔的行为不会给同为恶魔的伙伴带去幸福啊。”

“是吗？我既不相信神明也不相信恶魔，我听不懂您的比喻。”

检察官看上去有些吃惊。

“你还没有认输吗？你还不想承认自己的罪行吗？”

“这次确实是我输了，但人生的胜负不到最后一口气是不会见分晓的。”

尾声

鹤冈七郎的犯罪史至此落下帷幕。至少笔者认为已经写下了他吐露出的所有罪行。

我已经尽力避免小说般的粉饰，以期确切地再现当时的真实情景。虽然帕萨多纳共和国等一些专有名词不得不使用假名，但这是考虑到这部作品的性质而不得不采取的最小限度的回避。

我的姐夫当时是横滨检察厅的检察官，我通过他的介绍见到了福永检察官，也因此得以弄清警方和检方在鹤冈七郎事件中的动向。

这绝不是出于我想象力的纯粹创作，若是有知晓金融界内幕的人，或是与经济类案件相关的人，肯定会明白我所说的人物和事件。

虽说是战后异常的经济形势导致了这么可怕的异端者出现，但如此天才的高智商犯罪者确确实实是有血有肉的真实人物。

福永检察官在任期间全力以赴地调查了鹤冈七郎的其他罪行，但除了这两个案件之外，最终还是未能找到足够起诉他的证据。

这场审判一直持续到了昭和三十四年的春天。由于鹤冈七郎的健康状况日趋恶化，采取了一年半的公判停止措施，原本就被公认为迟缓的日本审判制度，令本案越发没有进展。

我在箱根芦之汤见到他，并从他那儿听到整个故事的时候，正值公判进入最后阶段、他正准备面对无法摆脱的命运。

当时我们做下约定，在公判结束、他的判决出来之前，不公开发表这些内情。

在一审时，作为初犯的他被罕见地判了十年刑期。他提出了上诉，结果却还是没有改变，但是他现在并没有在监狱里服刑。想必有读者对他之后的命运很感兴趣，那么我就引用在判决下达之后从他那儿收到的一封信，来结束这可怕的犯罪记录吧。

高木彬光老师：

您已经可以公开发表我所有的犯罪记录了。无论西乡警部和福永检察官在读到之后如何咬牙切齿，都无法再对我造成任何实际的伤害了。

隅田死了，九鬼死了，木岛良助也在监狱中因疑似患上Brugada综合征猝死狱中。听说太田洋助在逃期间，因在北海道和人起了无聊的纷争，被短刀刺杀而亡。现在世上已经没有人要让我费心了。

人们可能会说这是神明的制裁吧。您可能也会按照自己的人生观，把这个故事写成一个天意指引、劝善惩恶的故事吧。这当然是您的自由，只不过要我说的话，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神明。至少我一点都不害怕那种虚无的事物。

我连续犯下如此多的罪行，病情却大有好转，连医生都说是奇迹。我现在还活得自由自在，这难道不正是很好的证据吗？只要有智慧和勇气，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畏惧。就连被称为不治之症的结核病，我都依靠意志力征服了。

现在回顾一番自己的犯罪史，我都不由得感叹自己实在做得不错。就算是被众人称为天才的隅田光一处在我的立场，也不一定能取得如此成功。

我的失败并不是自己的责任，而是起因于他人的过失。现在我可以自信满满地说，如果当时我没有因固执的病魔消耗掉体力和精力的话，在那个事件当中我也可以全身而退。

那时，我就等着把一切都压在最后的反败为胜上了。故意对福永检察官做出上钩的样子，也是想获得一时的自由之身，想办法将这一时的自由变成真正的自由。

我是无法忍受在监狱里度过几年的时间的。先不说肉体上的痛苦，我的自尊心绝不允许我长时间体会这种挫败感。

我想您从信封上就已经知道，我现在人在纽约。当然，在法律上而言，处于审判时期的被告是绝不被允许离开日本国内的。不过至今为止，我都凭一己之力击垮了法律这种无形之物的压力，自然能办到这点事情。至于我是怎么办到的，在此就不详细说明了，简单来说，只要有我的智慧和财力，要弄到伪造的护照逃到国外实在轻而易举。我想老师您一定也相信这一点吧。

但我今后要去哪儿，准备在什么地方、如何生活下去，是无法透露给老师您的。这是我的秘密。只不过我有绝对的自信，自己不会被日本的法网捕捉到。

我心中没有丝毫对日本的留恋之情。隆子死了，绫子也自杀了。当时我确实痛不欲生，但时间治愈了这些伤痕。而且我领悟到了，所谓的乡愁并非是对风景和自然的情感，而是对人的情感。我现在对日本人只有轻蔑和憎恨之情。虽然对少数人还存有一丝亲切感，但即使如此我也没有感到别离的不舍。

我的行为从法律角度来看确实有错，但日本的法律却不能亲自制裁那场战争的战犯。

过去的当权者驱使国民参加鲁莽的战争，导致数百万人失去了生命，还牺牲了难以计算的国家财富和宝贵的领土，他们的罪行罄竹难书，无论怎么谴责都不为过。而日本却还要借助战胜国的力量来制裁那些罪人……正是那群当权者的教育培养出了我们这批战中派，这么说来，我拒绝日本法律对我的审判，在宣判前逃出来，也未必就是卑鄙的手段。

可能有人会嘲笑说，俗话说得好，无理辩三分。但和我同时代的大多数人，应该无法把我这番话当作诡辩而一笑了之。就算他们蔑视我，憎恨我所犯下的罪行，也应该能和我这番话中的真理产生一定的共鸣。

即使法律戴着权力和正义的面具，也绝对不是正义本身。我这十年来的人生正是对这种力量的抗争。而鹤冈七郎这个人也在获得胜利后，心满意足地死了。

这并不意味着我个人的死。死一次，然后再重生——遵循金森光藏氏的训诫，我改头换面，作为一个全新的人开始了另一番人生。

我可能再也不会踏上日本的土地了吧，想必也没有机会再见到老师您了。还请您多注意身体。我在此祝您事业更上一层楼。

昭和三十四年三月一日

不畏神明的男人 鹤冈七郎

Table of Contents

出版前言

令人畏惧的天才

以分钟计时一生的男人

墨索里尼作战

为了摆脱诈骗嫌疑的诈骗

骗取诈骗

变相的虚荣

完全犯罪

使用导入手法的诈骗

舍弃鬼牌

千疮百孔的战术

三个女人

三天的报酬

杀人者的笑容

命运的逆转

不畏神明的男人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