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乖的哲学家

[法]罗朗·古内尔 著

周行 仲婉琦 译

中信出版社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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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我的母亲

“把每一天当成生命的最后一天来过，

不要焦躁，不要沉睡，不要装模作样。”

——马可·奥勒留[1]

[1]马可·奥勒留：全名为马可·奥勒留·安东尼·奥古斯都（Marcus Aurelius Antoninus Augustus），拥有恺撒称号（Imperator Caesar）。罗马帝国五贤帝时代最后一个皇帝，161年至180年在位，著有《沉思录》。——译者注

1

走廊那头的门开了，透出一圈淡淡的光。桑德罗走了进来，他一直思来想去，反反复复告诉自己：恢复平常的生活，理智一点，朝前看，可就是做不到。情绪激荡之后并不能冷静，忘记过去不像变戏法那样容易。

即使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他也非走不可。那天晚上，他在曼哈顿的公寓里一时失控，怒气冲冲地抓起书架上的书，往客厅敞开的落地窗外扔出去大半，那些书看起来都像是在嘲讽他。

他下定了决心，非走不可。没错，这简直是发疯。他根本没有计划，也不知道该怎么着手，可能会死在那里，但他不能继续这样生活，否则不是发疯就是死掉，也许会发疯而死。

右边第三间屋子是纽约大学校长的办公室，他走进校长助理的办公室里等候着。年轻的女助理尴尬地笑了笑，起身去敲开校长办公室的门，低声说了句什么。接着她让桑德罗进去，并在他身后把门轻轻关上。

“我时间不多，”校长对他微微一笑，说道，“请坐下稍等，我弄完电脑上的事就听你说。”

宽敞的办公室里光线充足，沉重的金属办公家具似乎深深地陷进了米色的地毯里，像是战车正被流沙吞没。

桑德罗仍旧站着，表情凝重。

“我需要6个月的无薪假期。”他开口道。

校长顿时停住了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的手，脸上的笑不见了。他沉吟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往座椅后背上一靠。

“请假做什么？”

“有点私事。”

校长别过头去。此时桑德罗看到办公桌上有个难看的银质小相框，里面是校长夫妇的合影，他们满脸微笑。一阵心痛的感觉涌上来，桑德罗几乎难以自已。不，不能崩溃。

“桑德罗，我知道你经历了一场……艰难的考验。我明白这对你来说非常痛苦，而且……”

“同情就免了，直接告诉我同意就好。”

“桑德罗……我一直在尽力支持你，相信我……”

“行还是不行？”

校长的目光慢慢顾盼左右。

“你这几个月经常旷工，我睁只眼闭只眼……你六月份的口试整整晚了一天，打乱了教学进度，我也帮你打马虎眼……当我发现你对某同事一句无伤大雅的批评做出了极其不得体的激烈反应，在阶梯教室的课上当着300名学生的面痛哭流涕时，我也都息事宁人……”

“6个月的无薪假，别无他求。”

一声长叹。

“桑德罗，你的遭遇确实很可怕，肯定会有一段时间非常难过和哀恸，但总得重新站起来活下去……”

“话是没错……”

“你得摆脱过去的阴影才能活下去，只有朝前看才能重新获得快乐。”

“我想不出有什么能让我快乐，痛苦的事倒是能找出一大堆。”

“整天胡思乱想就没办法解脱……不了解你的人会以为你喜欢沉溺在痛苦之中。”

“他们确实不了解我。”

“要不……出去走走，见见朋友，做点事，计划计划……”

“正是，我的计划就是休假6个月。”

校长明显有些烦了，一面思考一面望向四周。

“这里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啊，一切都得向校董事会交代……”

桑德罗不吭声，面无表情。

校长久久地注视着他，突然有点忧心。

“别告诉我你打算去……那里……”

桑德罗不回答。

“你疯了，完全疯了。”

“非去不可，这是唯一的出路。”

“你振作一点，该死！要不再读读柏拉图、塞内卡[1]、阿伦特[2]……不需要我跟你讲那些哲学家的道理吧？你比我懂得多，再说……”

“别他妈跟我扯这些！”

“去那里对你有什么好处？触景伤情，很不好……”

“只有做完该做的事，我的心才能得到平静。”

“这么做唯一的结果就是，你会遭受跟你妻子一样的噩运！”

话音刚落，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尴尬。桑德罗用一双泪眼死死盯着校长，故意逼得他局促不安，只得含含糊糊道歉了事。

“给我半年无薪假，这事儿就结了。”

校长深吸一口气，沉默良久，青年教师桑德罗屏住了呼吸。

“我没办法答应，桑德罗。没办法，很抱歉。”

桑德罗意识到自己已是一败涂地，永远也得不到他所迫切需要的帮助。他独自一人在对抗一座大山，人们无法理解他的巨大痛苦，虚情假意地劝他几句，把他丢开置之不理，过一段时间再加倍地骚扰他，就像猫残忍地玩弄掌中的老鼠。他们甚至不能吐出几句像样、中听的话给他一点安慰。

“反正我要走。”

他转身离去。

“千万别这么干！你心里清楚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等着学校给教职的老师可有一大堆啊……”

“正好造福一个。”桑德罗一边走向门口一边说。

“你疯了。”

“你已经说过一遍了。”

“你不知道去那里会碰到什么事。”

“我只知道我在这里备受煎熬。”

“桑德罗，睁大眼睛想想清楚！你在那种地方坚持不了半天。你从来没有离开过图书馆、铺着地毯的走廊和带空调的教室……”

“旅行使青年人成长。”桑德罗拉开门，答道。

“如果你相信格言，有句巴西的格言这么说……”

桑德罗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校长故意停了一下，仿佛想让他再多留一会儿，接着一字一顿地说道：

“没有人能活着离开亚马孙丛林。”

[1]塞内卡：古罗马著名悲剧作家，精于修辞学和哲学，主张用内心宁静克服生活中的痛苦。——编者注

[2]汉娜·阿伦特（1906—1975）：犹太裔美国政治理论家、哲学家，代表作有《论革命》《极权主义的起源》等。——编者注

2

森林里一片寂静，神灵们默然不语，屏息注视着奄奄一息的老祭司。浓荫蔽日的丛林如同幽暗的大教堂，光线越来越暗。无边的树木连绵不绝，高高的树梢上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叶片之间偶尔漏下几束亮光，努力在阴影的王国里辟出一条明路。

老祭司躺在藤蔓和青苔铺成的毯子上，那青苔像新生儿的皮肤一般柔软。艾丽扬达跪在师父身边，老祭司握着艾丽扬达的手，静静地等着走完自己生命的最后一程。艾丽扬达在他身边，仔细地端详着他，心里对这位老人越发崇敬。

她呼吸着潮湿的空气，空气里有着森林的芬芳以及当下一刻的宁静。她并不觉得悲伤，她知道死亡只是一个过渡。历练也好，欢欣也好，她已经学会了愉快地接受上天给她的一切安排。不过她多么希望能够在这位年长的智者身边多学习些时间，继续得到他宝贵的教导。

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暗，越来越淡。

她还没有准备好接替她师父的工作。她不明白神灵们为什么要把他带走，上天的旨意到底是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周围沉睡的植物身上。

从孩提时代开始她就显示出了不同寻常的能力。小时候，她就会梦到各种预兆，因此吸引了全村人的注意。他们看她的眼光从此变得很不一样，让她觉得有点好玩又有点尴尬。青春期来了，老祭司提出带她进行一次通灵考验。他们严格遵循了一套极为复杂的仪式，经过震耳欲聋的歌唱和反反复复的舞蹈之后，她失去了知觉，魂魄出窍，探游灵魂的深处，在那里，皮囊不再有意义，她超脱自我到达另一重境界，一个超越时间、无限宽广的新境界，时间在那里也变得毫无意义……她感觉自己飘舞在花草之间，每一株植物都传出一种特殊的美妙的音乐。通过这种音乐，植物与她自然交流。她向植物提问，得到回应，而毫无惊诧之感。苏醒过来之后，她认为自己的这次通灵体验是上天给她的信号：她以后要做祭司。

老祭司于是着手培养她，为自己终于有了接班人而极为安心。艾丽扬达则觉得自己得到了支持，笃定地相信自己找到了属于她的命运之路，自己将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帮助族人与周遭维持平衡。师父说平衡是一切的根本。维护平衡，必要的时候恢复平衡。

老人的低语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一定要记住，绝不能因为你治愈了病人而感到自负，否则你从病患身上祛除的恶疾将会落在你自己的身上。”

艾丽扬达应允了，让师父放心，可她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不为治愈病人而感到自负……可她先得有能力治愈病人啊。师父对她的培养尚未完成，她有没有能力独自一人学会、完美地掌握难度极高的巫术呢？祭司不仅要医治病人，还要努力解决族人遇到的各种难题，比如天气阴晴，比如猎物不足，比如族人之间的矛盾冲突。当然，她可以一边学习一边实践，可是摸索当中若是出了错，会不会失去族人的信任？人们评判祭司的好坏是看结果，而不是看头衔，况且她并不是族人最初指定的祭司接班人，她的这份使命来自个人的直觉，凭借自己对上天的感应……

“还要记住你的誓言。永远不要说任何人的坏话，批评任何人，或传播任何负面的信息。”

艾丽扬达点了点头。

她的思绪又回到了同一个问题上：神灵要带走老祭司，到底在向她传达什么旨意？这是对她的考验吗？是在试炼她的意志力吗？考验她有没有本事坚持到底、自学成功？还是示意她应该就此罢休，成为祭司不是她注定的使命，而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幻觉？她所以为的直觉也许仅仅是她个人愿望的表现……她愿意接受自己的命运，无论这命运是什么，可命中注定的到底是什么呢？

远处突然传来“咔嚓”一声，接着是树叶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猴子的尖叫声，一根树枝断裂了，从树上掉下来。

老人凝视着艾丽扬达，眼里充满善意与同情。她猜老人已看透了她心里的疑问。既然师父对她如此信任，她又何必怀疑自己呢？师父一定不会看错人……

她顿感轻松，深吸了一口气，向老人微微一笑。随着时间的流逝，老人的面庞越发显得慈爱，脸上深深的皱纹衬托出他美好的灵魂，双眸闪闪发亮，只有心中无畏的人眼中才会流露出这样无限的大爱。

艾丽扬达一言不发，只是用眼神表达着对师父的深切感激，感激他为她所做的一切。接着，她紧握着师父的手，开始祈祷，全心投入地陪伴着他。

此刻暮色降临在四周，暗夜围住了神秘的丛林，空气中透出一丝丝沁人心脾的凉意。高大的树木上垂下藤蔓，看起来像是巨大的怪兽，花草继续散发着迷人的香气。老人的眼睛露出一丝笑意，嘴角也绽放出一缕微笑。

一只老鹰振翅飞起，在他们俩头顶盘旋片刻，继而一飞冲上林梢，消失在天空中。

3

“烦死人了！”

罗伯托·科拉古斯大手一挥，在自己的左手腕上一拍。迟了！手上已经肿起一个包，包上有只被拍死的大蚊子。

桑德罗盘腿坐在独木舟的一个角落里，转过头去，目光落在了混浊发黄的河水上。他们已经行船四个小时，小型发动机的噪声像割草机一般，震得耳朵都快聋了。毒辣的日头晒着，只有拂面而来的风能让他稍稍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酷热。

他们一行共五人，两条船。科拉古斯为了照顾雇主，跟桑德罗同坐一条船，由他的副手阿尔方索掌舵，此人嘴里不停嚼着可可叶。另一条船跟在他们后面，船上有两人，还装着器材、汽油、绳索、密封在大罐子里的饮用水和袋装食物，还有满满一包药物，主要是抗生素，可见进入原始森林有多么危险。四人都穿着军装，看得出是从不同地方弄来的。起初，他们那种粗犷的举止给桑德罗带来一种隐约的安全感，毕竟面对险恶的自然环境，他需要强壮的助手；而现在，这些人开始令他心生烦躁。

第二艘船的驾驶员马尔科是个深色皮肤的小个子，他驾船从左边超越桑德罗的独木舟，脸上一副胜利者的表情。阿尔方索不甘心，将油门一踩到底，发动机发出刺耳的声音，越发令人忍无可忍。

“得！”科拉古斯说，“你们把汽油都烧光，回来的时候咱们就得逆水划桨了！”

其他人一面坏笑一面继续飙船。

阿尔方索说：“大神算过了，油够用。”

叫大神的那人是四人中间最奇怪的一个。科拉古斯特别骄傲地向桑德罗介绍了他，还吹嘘说他是博士，其他两人一听这话就哈哈大笑。大神光头，戴着方形双焦近视眼镜，目光缥缈，对面前的人视而不见。在人群中，他似乎茕茕孑立，尽管身在船上，他的心和思绪却总在天边。他嘴里时不时蹦出几个字，内心的想法突然迸出，吐出支离破碎的句子、前言不搭后语的片段，像是不堪负荷的大脑甩出过剩的思想碎片。

“‘大神’是他的真名吗？”桑德罗将信将疑，偷偷问道。

队长科拉古斯笑了。

“我们叫他大神，因为他把自己当成神。”

独木舟在河中急速前进，有时停下来避让水里漂着的断木。凯门鳄一见到船就沉入混浊的河水里藏了起来。

“停下！吃午饭！”科拉古斯大喊。很明显，他想叫手下的人重新乖乖听话。

发动机轰隆隆的声音小了，只听见短促的低响，水手们把船停靠在水草疯长的河岸边。流动的风没有了，桑德罗感觉炎热的空气罩住了他，潮湿而憋闷。一大团蚊子突然冒了出来，像是约好了。桑德罗把衣领竖了起来。早上起床的时候，他全身上下喷了防蚊剂，然后穿上精心设计的长衣长裤，尽量隔绝外界，避免可能带来的伤害。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随时都会被各种蚊虫、蜘蛛和寄生虫侵扰。

科拉古斯打开一个大罐子，拿出三明治发给众人。站在船后端的马尔科解开裤子，对着一只浮在水面上睡觉的凯门鳄撒尿。阿尔方索在一旁咯咯直笑。鳄鱼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腾起，半个身子蹿出水面，马尔科吓得往后一倒，鳄鱼大嘴一合，差点咬到这个巴西傻瓜的要害。马尔科向后一摔，把独木舟震得左摇右晃。大家都爆笑起来，唯独桑德罗扭头望向别处，毫无胃口地嚼着三明治，这三明治比十三大道的杂货店卖的还难吃。十三大道……纽约……纽约城现在远得恍如隔世……

“啊啊啊啊……”

桑德罗转过头来。

“啊啊啊啾！”

阿尔方索用袖子擦了擦鼻子，为自己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而顾盼自雄。

“在热带雨林里都能感冒！”马尔科开口说道，“妈呀，你简直了！”

“你能不能帮他想点办法？”科拉古斯问大神，大神一个人待在另一艘船上。

赤脚郎中面无表情地沉默了片刻，连眼皮都没抬，平淡地答道：“感冒了不吃药，一星期能好；吃药，也得七天才能好。”

桑德罗取下帽子，擦擦额上的汗水，然后用帽子扇风。他觉得只有他一人痛苦不堪，其他四人则显得很轻松，彼此开着过分的玩笑，像极度闷热的空气一样让他难受。得扛住，想点别的事情……可怎么才能眼见心不烦呢？

此时一只浑身黑色的小猴子出现了，它悄悄靠近岸边，似乎对这些新来的访客非常好奇。

“还好吗？”科拉古斯问道。

桑德罗勉强挤出一点笑，眼睛却始终盯着那只小猴。

“您似乎浑然忘我啊。”科拉古斯又说。

桑德罗感觉胸中涌起一阵激动。“您似乎浑然忘我啊”，这正是后来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初次见面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那是在巴黎……三年前……在罗丹纪念馆……某日，纪念馆刚开门，画廊里空无一人……明亮的画廊，白晃晃的日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上的小方格照进来……空无一人……只有罗丹，罗丹和他的雕塑……雪白的裸体的雕塑，到处都是。大理石雕成的身躯，女性的身躯，交缠在一起的身躯。比真人肉体更具质感的肩膀、生动的手掌、令人脸红心跳的乳房、用雪白坚硬的石头雕出的柔软有力的肌肉……逼真写实的肌肤褶皱……这般的美，未曾识得，无与伦比。每间展厅、每个角落都充溢着杰作。不可限量的才华，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绕过圆柱，一回首，美妙绝伦……令人屏息……物我两忘……这座雕塑，就是眼前这一座……这具女性的身躯，姿态撩人却充满神秘感，极为写实而又超凡脱俗……雪白如皎洁的月光，双腿极为诱惑地舒展着，光滑柔软……

“您似乎浑然忘我啊。”

耳边传来一个女人带着笑意的声音。

桑德罗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活生生的穿戴整齐的年轻女子正直视着他。在那双眼睛里，他看见了一个比最优美的肩膀、最精致的双手和最柔滑的大腿还要美的灵魂……

“不要靠近它，不然它会朝您撒尿的。”科拉古斯说，声音低沉。“这种猴子叫蜘蛛猴。说真的，咱们能不能互相用‘你’称呼[1]呀？”

桑德罗没回答。他闭上眼，回到自己的内心世界里。内心的世界温柔细腻，流动着美好的情感，像竖琴的声音，又像油画的色彩。他一头扎入过去的回忆之中，那是一个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于是沉浸在一种甜蜜的哀伤里……

“起身出发！”科拉古斯突然对在岸上休息的同伴怒吼。

手下们整理装备跳上了船，独木舟拼命摇晃。桑德罗把手中的三明治扔到水里，三秒钟之后，混浊的河水里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群鱼，争抢着三明治，一张张大嘴抢夺着水、空气和面包片，不消片刻就全吃光了。浑水恢复了平静，仅有几道微波荡漾开去。

发动机轰鸣起来，小船再次顺流而行。一阵阵风又迎面扑来，桑德罗深吸了一口气。

天黑了，他们靠岸过夜，将两艘船并排停泊。在马尔科仔细查看四周的情况之后，众人上了岸，和船只距离不过几米远。他们在船上吃了点东西，然后趁着夜晚带来的意外凉爽钻入各自的睡袋睡着了。

周围变得平静、沉寂而安详，桑德罗深深地呼吸着，放松了下来。空气中飘来不远处丛林的气味。

他睁着眼，久久没有入睡，后背贴着船底，流动的河水轻轻摇晃着小船。他抬眼望向亚马孙河上方缀满亿万颗星星的夜空。

过去的这一天，他们迎着晨曦出发，在河上只遇到过一条船，大概是早上9点钟的时候，在那之后什么也没遇见。航行了整整一天，没有见到一个人。桑德罗他们沿河而上，越来越接近密林的中心。远离故土，远离村庄，远离文明社会，桑德罗觉得自己像是迷失在一大片无人区里，进入了地球上被人遗忘的一个角落、一个任何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一个由植物构成的黑洞，所有不知好歹、胆敢踏足此地的亵渎者都会被黑洞完全吞噬。

他想到了蒂凡妮，当初她怎么会有勇气深入这样的险恶之境？她所供职的杂志社怎么能让一位女记者冒这样大的风险？

他们一共航行了三天。整整三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桑德罗都感觉自己在一步一步地深入一个比海洋还要浩渺的丛林世界。第四天早上，科拉古斯告诉桑德罗，他们很快就要抛下小船，开始在密林中徒步前进。听了这话，桑德罗努力摆脱着心头升起的隐隐恐惧。

接着，他们缓慢航行了差不多一刻钟。一队人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河岸，寻找理想的停靠点。小船最终泊在了一条窄窄的沙滩旁，此处的河岸上长着竹子。众人下船上岸，把船上的东西卸下，接着把船竖了起来，藏到树叶后面，然后用绳索把船牢牢地系在粗大的树根上。阿尔方索将所有的汽油桶分放到每个人的背包里。

“不会有人偷船，”科拉古斯说，“但汽油不一样，是稀缺资源。”

马尔科挥舞着一把刀，那刀跟他的小腿一样长，刀锋闪闪发亮。他开始劈砍前方的荆棘，为众人开路。科拉古斯则在地图上草草画了一个圈。

一队人背着重重的行装跟着马尔科缓慢前行。炎热潮湿的空气里充满着被斩断的竹子散发出的清新气味。

桑德罗一直恐惧于会一头撞进蜘蛛网里。他在书上读到过，丛林里会有巨大的悬在高处的蜘蛛网，他小心地紧紧跟在科拉古斯身后，科拉古斯个子比他高。

“我建议您不要紧跟着我。”

“为什么？”

“在一队步行的人当中，被蛇咬的总是排在第三的那个。”

桑德罗咽了口口水，让肩上背着枪的阿尔方索走到了前面，自己则排到了第四，大神压尾。

他们在竹林里穿行，走得很慢很慢，一根根竹子长得密密麻麻，像是牢笼。桑德罗一边走一边扫视着地面，防备突然冒出的蛇。他买了用厚实的皮子做成的机车靴，而且是鞋帮最高的那一款，真是有先见之明。若不是考虑到气候炎热，他恨不得买长及大腿的高筒靴，或者潜水服。

走在他前面的阿尔方索时不时把手伸进背包，拿出几片可可叶，不知疲倦地嚼啊嚼，几乎一整天都在嚼。

过了一会儿，参天巨树出现了，它们如同卫士，一动不动，沉重肃穆。浓密的树冠遮蔽天日，光线变暗了。这样令人心生不安的大树下面，竹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疯长到极限的草木。各种不知名的植物盘根错节，有的叶子比香蕉叶还宽大，有的又细又长，像巨型鸢尾花；有的攀爬而上，有的垂吊而下；有的弯弯曲曲扭来扭去，仿佛想要挤进最狭小的缝隙里。

桑德罗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个发了疯的植物园里。这个植物园要求一切统一为绿色，从透明的淡绿到发黑的暗绿，其中包括各种各样稀奇古怪、深深浅浅的天然绿色。

10米开外之处目力已不能及，因为四面八方长满草木，仿佛有一个长着数千只触角的巨大水母把他们团团缠住。

他用袖口擦了擦汗湿的前额，强迫自己深呼吸。别犯幽闭恐惧症，保持冷静。

沉重的死寂令所有人都感觉压抑，只听马尔科有节奏地挥着刀，无情地劈砍荆棘，刀刃砍向必亡的枝叶，整片草木噤哑无声。

“把您的衣领竖起来，遮住您的头。”科拉古斯说。

“为什么？”桑德罗问。

“从树枝底下走过的时候，您肯定不想让一窝白蚁掉进脖子里吧？”

桑德罗吓得发颤，照他说的做了。

四周应该有许多活物，丛林却把它们藏了起来。他们仔细观察着每片树叶、每根树枝、每条藤蔓以及每棵小草，可怎么也看不见在幽暗密林里生活着的亿万只动物和昆虫。不过，它们是在这里的，虽然看不见，却一定在。桑德罗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原来，在这样的丛林里前行异常艰难。令人窒息的酷热，沉重的背包，他们极其缓慢地跋涉，每一步都仿佛深陷土中，而不是前进。暗处的野兽是一种威胁，使他们时刻紧绷神经，一点儿也不敢松懈。

他们匆匆地午休了一会儿，用手抓着吃了些东西，然后继续前进，背上的背包显得越来越沉。

桑德罗觉得他们进入了一个奋力抵抗外来侵略者的空间，这个空间将在他们穿行其中时闭合起来，把所有违背其法则的人都囚禁于此。校长对他说的那句巴西格言反复回荡在脑海里，“没有人能活着离开亚马孙丛林”。这句话萦绕着他的思绪，令他惶惶不安。

科拉古斯终于命令大家停下来安营扎寨。桑德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感到意外：太阳还高悬空中，此时还没到下午三点呢。科拉古斯是桑德罗按天付酬雇来的，过早安营显然对他自己有利，按这种节奏，他接下来好几个月都有钱拿了。

领头的科拉古斯在大树下找到了一块平整的石头，他们可以在这块石头上安营扎寨。把背包放下，桑德罗和大神留在原地，其他人四散开去。

大神正准备把肩上的东西放下，突然做了个手势，示意桑德罗停下先等等，等了好久，两人都不出声。

树下光线幽暗，与数日来河上直射的阳光形成鲜明的对比，可是空气照样炎热。四下查探的三人消失在树丛中，时不时传来树枝的断裂声，就这样过了一刻钟。

“有蚂蚁窝！”马尔科的声音突然响起，他的喊声被茂密的草木闷住，听不太真切。众人于是重新聚集，又把背包背了起来。一队人继续缓慢前进，去寻找适合过夜的地方。桑德罗小心翼翼地把衣领重新竖起，科拉古斯手里拿着指南针，指引着方向。

半个小时之后，科拉古斯发现了一处他觉得还算合适的安营位置，至于合适的标准是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心里清楚。大伙儿把东西放下，三个人再次分头检查周围环境。继续等待，耐心等待……

“有枯树！”阿尔方索大叫。

桑德罗想到那棵枯树有可能倒下把睡梦中的他们砸扁，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一队人马只得重新出发。

青年大学教师桑德罗原本想象的丛林完全不是这样。在他的梦里，树木自然是又高又大，但树下的空间比较开阔，他以为自己能在林地里轻松地行走，就像是在西欧的林子里散步，可是他忘了，西欧的树林有专人维护，清除荆棘，扫除障碍。他根本没有想过需要自己在丛林中劈出一条路。他以为林间阳光明媚，实际上这里光线阴暗如同地牢，越发让人有种幽闭恐惧感。

科拉古斯终于又找到一个新的地方，几个人重新检查四周，桑德罗再次等待，坐在自己的背包上，双眼紧盯着周围的草木。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某个看不见的敌人正在暗处观察着自己。浓密的树叶像一道屏障，静谧的表面之下也许隐藏着另一番景象。他闭上眼，努力放松。保持头脑冷静，不要再胡思乱想。

“马蜂窝！”

他们不得不再次结队出发，桑德罗奋力扛起沉重的背包挪动脚步，像背着巨石的苦役犯。

第四次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安营地，众人开始劈砍营地四周的灌木。科拉古斯对桑德罗解释说，这是为了防止昆虫和毒蛇的侵扰。

接着，他们在树间系起吊床，每张吊床与上下两张床位之间距离一米，然后拉一根横绳，在横绳上挂一张防雨布，垂下盖住吊床两侧。他们用绳索和金属钉将防雨布的四角固定在地面。

“这样可以防止虫子之类的东西掉到我们身上，顺便还能遮雨。”

大神手里拿着一瓶剃须膏，围着吊床转了一圈，对着树上每个系住吊床的绳结喷了一些白色泡沫。

“大神想到的这个好办法。”科拉古斯得意地对桑德罗说，“这样做，睡觉的时候就不会有蚂蚁爬到身上。那些鬼东西能把人活吞了，你都来不及下地。”

马尔科和阿尔方索砍了些树枝回来，堆成一堆。

没几分钟，天色就忽然黑了，气温也骤降。原本幽暗的光线变成了一片冰冷的漆黑。大树虽然看不见了，仍然存在感十足，似乎是些活物。桑德罗觉得它们在摇晃，在黑暗中不倦地跟踪着他们的脚步。丛林给人的感觉从不安升级到了惶恐。

点着了火，潮湿的树枝在夜色中燃烧，散发着烟雾，噼啪作响。桑德罗疲惫不堪，勉强吃了一块军用压缩干粮，嚼着像面饼，味道很浓却无法名状，太过坚实，以至于每一口都哽在嗓子眼里，必须拼命喝水咽下，否则就被噎得喘不过气。

“明天试试弄一顿正经的吃，今天太晚了。”科拉古斯抱歉地说。

马尔科和阿尔方索开始说些下流的笑话，队长科拉古斯很快也学起他们的样儿。大神坐在离他们几步远处，桑德罗则躲进自己的内心世界里。他想着纽约，想起在海滩游玩一天后乘坐史泰登岛渡轮回到夜幕下的曼哈顿，闪烁的点点灯火让人心安，街道纵横如方正的棋盘；想起Wallse[2]的三文鱼薄酥卷饼比奥地利任何餐馆的都更美味；倚着有年代感的木质吧台，小酌盛在Back Forty[3]酒杯里的北福克[4]葡萄酒；想起周日早晨在穆迪餐厅享用早午餐，喝上一杯鲜榨橙汁，刚出炉的热腾腾的玛芬蛋糕香气四溢，枫糖班戟配大吉岭红茶，钢琴家驾轻就熟地弹奏一曲埃罗尔·加纳[5]，心不在焉。纽约的一切恍若隔世……还有和同僚的哲学论战，思想的交战、精神的交流，多么令人激动振奋……

他不可抑制地想念起蒂凡妮，两人之间热烈地交谈，惺惺相惜，心心相印，温柔甜蜜。蒂凡妮……

怀念很快成了悲伤，桑德罗发现自己泪水盈眶。他想压抑住心头的悲痛，却发现另一种情感涌了上来，更强烈，更难挨。这是一种他熟悉的、近一年来反复冒上心头并占据他全部生活的情感：愤怒、怨恨、复仇。复仇是一种不可抗拒的需要，一种迫切的需要，牢牢地困住他，支配着他，给他注入动力。

这趟丛林之旅是苦行，他想，但他会坚持到底，即便最后他终将痛苦地死在爬满了毒蛇的泥坑里。他决不会放弃，决不。

“抽烟吗？”科拉古斯问，“桑德罗？桑德罗？”

桑德罗摇了摇头。

科拉古斯起身来到他面前，坐在了他的对面。不要，现在不要。求你了，别讲什么好笑的故事，也别跟我谈工钱。千万不要。让我静一静。

“好了，都告诉我吧，”科拉古斯微笑着问道，“您为什么想去那个部落？我还一点都不了解您的计划呢。”

桑德罗没有回答，他继续嚼着嘴里那块难吃的东西。马尔科和阿尔方索还在一边嘻嘻哈哈。

科拉古斯主动出击：“我猜，您是个记者，您想去采访报道地球上最幸福的民族……”

桑德罗一言不发。

“或者您是个科学研究员，您想探究为什么那些人从来不会得癌症。”

桑德罗依然不语。该死的，这家伙真啰唆……

“也许是想弄明白为什么雨林中的人都容易被疟疾感染，他们却不会得病？”

“不是。”

“您在一家制药公司工作，想来研究植物？”

“不是。”

“为了采集毒液？”

桑德罗叹了口气。火堆里的一块炭爆裂开，火花四溅。

“不是。”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要去找这个部落的人？”

也许是因为被惹恼了，也许是因为潜意识里想挑衅，桑德罗猝然回答了他，冷冷地说：“为了把他们全部灭掉。”

科拉古斯愣住了，再也不敢开口。马尔科也不说笑了，阿尔方索张着嘴，嘴里嚼的可可叶掉了出来，转身望着桑德罗。大神也抬眼看过来，皱起了眉头。火光摇曳，映照着众人的脸，面容显得有点变形。一片沉默，气氛难堪，沉默很快变得沉重。科拉古斯跟几个手下交换了一下眼神，表情甚是纠结。

桑德罗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坦白有多么严重，对其他四个人来说有多么严重。干吗这样说出来？干吗在这一刻这样说出来？真是个彻彻底底的傻瓜，闭嘴不就好了吗？可是他被问烦了，话就那么从嘴边溜了出来。

他突然感觉很羞愧，为自己的话感到羞愧，为自己感到羞愧。的确，这帮人很粗鲁、粗野、粗俗，可他们毕竟算是丛林救援人员，不能跟以挽救生命为天职的人说这种话啊……这下他们会取消协议，掉头离去。他简单几句话就把一切都弄砸了，把一切都毁了……

科拉古斯忧心地看着他，谨慎地寻找着合适的句子，缓缓开口：“您是……呃……去年在丛林里丧生的……那个年轻女人……的家人吗？”

桑德罗静静地点点头，所有人的目光带着疑虑落在他身上。几分钟前气氛还无忧无虑，此刻却无比紧张。远处传来“咔嚓”一响。

“您可得知道，”科拉古斯说，明显有点不自在，“当初是我们去那儿找到她的遗体的。”

所有人都盯着桑德罗，期待他的反应。

桑德罗答道：“我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了你们。”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科拉古斯非常奇怪地紧盯着他，表情混合着不解和惊诧。他沉默良久，又望向同伴，仿佛在试着破解他们的想法。接着，他起身装作去拨火，其实只是胡乱地拨动燃烧的木柴，可能同时也在费劲地思索。

桑德罗等待他宣布取消此次护送的协议，如同嫌疑犯等待着意料之中的法庭判决。科拉古斯仍不紧不慢地拨着火堆里烧红的木块。

“那就是说，您准备去报仇，”他的眼睛始终盯着火堆，“我理解，我非常理解……”

桑德罗屏住呼吸。

科拉古斯继续说道：“您知道吗？我们从未干过在丛林里护送别人探险或者寻人这种活儿。对我们来说，这基本上等于提前撤退。”

马尔科和阿尔方索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的头儿说。

“以前，我们都是军人，但不是那种正规军，不是。我们太独立，干不了正规军，”他苦笑了一下，“算是外国雇佣兵。”

每说一句，科拉古斯便抬眼望望桑德罗，看看他的反应。

“年轻的时候跟着军队打过尼加拉瓜、萨尔瓦多，参加过拉美的战役。打斗是我们的本事，流血我们不怕。现在不干这个了，但也不能说是已经彻底洗手不干……”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对方。桑德罗不吭声，等着。

“如果我的同伴们都不反对，”科拉古斯犹疑地说，斜瞟了马尔科他们一眼，“我们可以继续为您提供服务，助您一臂之力，而不只是护送您到那边。当然，您得有钱付给我们酬劳。”

桑德罗没说话。他惊呆了，扫视着眼前这几个人。他们停止了傻笑，盯着他，面部表情凝重而强硬，穿着作战服的身体强壮有力。他完全可以想象这些人在战场上的样子，伏在战壕里，手持重型武器，朝敌人连环扫射，眉毛都不皱一下。

科拉古斯把他的沉默当作了应许，声音变得笃定了，也轻松了。“您有没有想好具体怎么报复他们？”

桑德罗仍然一语不发。事情的变化出乎意料，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没有想到这些原本受雇护送他的人会帮他复仇。当然，这样事情会容易一些，可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复仇本是私事，毕竟被毁掉的是他的人生。他深深地觉得应该是他自己孤身行动，一手掌控，独自作战。他要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换取手刃那群野蛮人的满足。他要把他们……

桑德罗只觉得心头涌起无限的仇恨，一年来这股恨意持续燃烧，抑制不住，快把他逼疯了。

“他们人不多，”科拉古斯又说，“我们有足够的武器，办法也不止一种。你们觉得怎么样，伙计们？”

他的手下彼此看看，心照不宣地表示同意，但没有说话。

“嗯？”科拉古斯又问，“你们怎么看？”

马尔科终于开了口，试探地讲了讲他认为该如何下手。接着阿尔方索也表达了他的意见，然后轮到科拉古斯发言，他的提议激发了新主意。讨论刚开始有点费劲，后来逐渐热烈，很快他们提出的方案一个比一个血腥，每个人都在前人的提议之上发展出更加恐怖的复仇计划。这帮前雇佣兵一发不可收拾，激动地攀比谁的方案更残忍。科拉古斯似乎乐在其中，只有大神在一旁擦着自己的靴子，冷眼旁观，仿佛他的同伴在为一场毫无悬念的足球赛的比分争执。

这场面有点惊人的超现实。

听着这些人逐一细数各种恐怖的杀人手法，桑德罗发觉自己完全没有做过任何具体的复仇打算，根本没有方案。他的复仇计划像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他仅仅想到报复令仇人痛苦，抽象的痛苦，必须让对方痛苦，因为他自己痛苦不堪，一种被恨意煎熬的痛苦。

这些人提议的虐杀方式，尽管一个比一个残暴，但在他看来都无法与他想施予仇人的痛苦相提并论。他要的是真正的折磨，跟他所遭受的折磨一模一样。不仅仅是肉体上的痛苦，不仅仅是令人解脱的死亡。

科拉古斯显然对手下们的奇思妙想非常满意，转头对桑德罗说：“您觉得这些想法怎么样？”

众人静了下来，看着桑德罗。此刻的安静像之前热烈的讨论声一样令他觉得震耳欲聋，此时的丛林也弥漫着一种阴森的死亡气息。暗夜里，一双双眼睛紧盯着他，桑德罗沉默良久。火堆里燃烧的木炭冒出呛人的烟味，火焰似乎在痛苦地扭动，把一张张脸照得变了形。他自己满脸是汗，热得发烧。他们那些残暴的话语还在空气中飘扬，在他的脑海里回荡，在他的灵魂里四处乱窜。

他们都等着他开口……他必须开口，打破沉默。

“你们的想法，”他的声音在他自己听来都非常奇怪，瓮声瓮气的，像是从另一个空间飘来的，“你们说的那些都太便宜他们了，了结得太快太容易。”

马尔科和阿尔方索使劲眨了眨眼睛，终于等到了。

“我想要的是，”桑德罗接着说，“让他们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痛苦不堪，到死为止。”

[1]在法语中，两人初次见面时往往以“您”尊称对方，待双方关系密切后，可视具体情况将称呼由“您”过渡为“你”。——编者注

[2]Wallse：纽约西村附近的餐厅，主打德国及奥地利菜。——编者注

[3]Back Forty：位于纽约东村的酒吧。——编者注

[4]北福克（North Fork）：长岛著名的葡萄酒产区。——编者注

[5]埃罗尔·加纳（Erroll Garner，1921—1977）：美国爵士钢琴家、作曲家。——编者注

4

“继续唱！快到了！”

科拉古斯小心地将地图放进军装的口袋里，同伴们则又唱起那一支歌曲：

Juegas a la dama（你下着西洋棋，）

Dices que no eres una cualquiera（你说你不是一般人，）

Pero todos pagan por tu precio（所有人为你竞相买单，）

Que supera el millón.[1]（而你的价值超过百万。）

“够了够了！已经唱了四天了，我唱不动了！”马尔科嘴上这么说，但还是跟其他人一起唱着。对这事儿科拉古斯可不含糊，没人知道那些野蛮部落的确切位置，不声不响悄悄闯入他们领地的陌生人会被视为外敌。他们唱的这首歌在这里被广泛接受，当作友好访问的信号，否则会冷不丁中暗箭。

科拉古斯转过身来，只见桑德罗举步维艰，疲惫不堪。“我还能站着走路已经很不错了。”桑德罗心想。他背包里的物品已经分摊给了其他几个同伴，对此他们都有点不忿。两天前，桑德罗得了一种怪病，大神开始以为他染上了疟疾，后来怀疑是登革热[2]，最终分析他可能只是因为压力过大。有的探险者受不了困在酷热难当又危机四伏的丛林里的幽闭感，便爆发不适，表面症状则不一而足。这种病叫“急性谵妄症”，发病的人失控般地胡来，或是退回到儿童的状态，需要别人喂食，因其无法继续承受现实的压力而亟须宣泄的出口。

“这些可怜的小东西。”科拉古斯心想，“大多数现代人被扔到野外都撑不了多久，跟系着粉色缎带蝴蝶结的约克夏小狗一样脆弱。”

也许桑德罗的问题并非如此？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他的状况也越来越差……不过科拉古斯没有为此气恼，他反而趁此机会重新掌控大局。桑德罗拒绝屠杀部族土著，令他失去了赚钱的绝好机会。但桑德罗一生病，行动的指挥权又回到了他手里。惹人烦恼痛苦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小时候别人都叫他捣蛋鬼。当然，如果不用取人性命，桑德罗给的酬劳就可能不会那么高，当然比起单纯的护送任务，酬金还是会高一点。他会想办法让桑德罗离不开他，然后他就可以坐地起价。大学教授应该收入很高，美国人口袋里应该满满的都是钞票。

Cuando ves a un hombre（当你见到一个男人，）

Haces que gaste（你就让他花钱。）

Toda su billetera（你不掏光他的钱夹，）

Lo desangras，lo desplumas（你骗光他的钱夹，）

Y lo tiras en un rincón.（把它扔在角落。）

科拉古斯回想起他们进入丛林后的第一个夜晚。当众人睡得昏昏沉沉时，桑德罗突然大叫，惨叫声撕破了夜晚的宁静，把大家吓得半死，都从睡梦中猛地惊坐起来，一把抓起身边的武器，瞬间进入战斗状态，举起冲锋枪，目光逡巡，拼命扫视幽暗的四周。

“什么事？”科拉古斯手扣扳机大喊，“怎么了？”

“那边。”桑德罗伸手一指，答道。

“什么？”

“眼睛，我看到了眼睛。”

科拉古斯举起火把，朝他指的方向望去，左看右看，什么也没有。

无人发声，人人都剑拔弩张，伺机而动。气氛极其紧张。

“人的眼睛？”

“我不知道……”

“什么样的眼睛？”科拉古斯有点生气了，问道。

“闪闪发亮。”

“高度多少？”

桑德罗犹疑了。“说不好，差不多这么高。”他抬起手比了比。

“一定是豹子。”

“豹子……”

为了保险起见，众人决定轮流放哨，结果所有人都再也睡不着了。

Juegas a la dama

Dices que no eres una cualquiera

Pero todos pagan por tu precio

Que supera el millón.

科拉古斯将手伸进包里，拿出地图和指南针，又重新确认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心里有点怀疑。没问题，一切顺利，他们没走错路。他们即将到达目的地，而桑德罗忽然倒下，几乎失去知觉，如何挣扎也爬不起来。其他人不得不轮流背着他前进，幸好半个小时后他们就到达了寻找的那个村落。

科拉古斯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尽管他没有理由感到紧张。

最先看见他们的是一个在横卧的树干上玩耍的小孩，他一望见他们便跑着去通报大人。

村子坐落在一条小溪旁，整个村落以玛珂拉为中心，玛珂拉是一张很大的草席，全村人都在这张席子上休息睡觉。村里的设施跟去年没有任何区别，只是长出了新的植被，因此看起来不一样了。但气氛还是一如往常，寂静得让人害怕，仿佛生活在这里以慢镜头的速度流逝。气味儿也没变，一种混合着燃烧的木柴和晒干的木薯的气味。土著没怎么开垦他们的居住地，这里的光线明亮而又柔和，透过树的枝叶漏下来，像大卫·汉密尔顿[3]的电影，偶尔有几个女人漫不经心、安安静静地在火堆旁走动。

土著们认出了科拉古斯，于是让他们进入了自己的领地。

科拉古斯决定在附近溪流的上游不远处安扎下来。

他告诉阿尔方索，上游的水干净一点。

他跟手下一同搭起了三间茅屋，一间给大神，因为对他来说独处一室几乎是头等大事；另一间给桑德罗；最后一间给马尔科、阿尔方索和他自己。茅屋的支架是树枝和芦苇搭的，顶部和墙是用层层叠叠的棕榈树叶铺成的，然后在里边凑合铺上了用阿萨伊树的树干做的地板。

他们把桑德罗抬进屋里，放在吊床上，科拉古斯给他喂了一点水，然后在床边的藤椅上坐下。其他人退了出去。

科拉古斯心想：“这家伙病了是件好事，但是他可不能死啊。”

他划了一根火柴，蓝黄色的小小火焰瞬间照亮了茅屋，接着他点燃了一根香烟。

大神吩咐他们让桑德罗好好休息静养。没问题。

科拉古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茅屋里充满新砍的木头的味道。

此番跋涉对每个人来说都是艰辛的考验，此刻桑德罗沉沉睡去，凌乱而微卷的棕发覆在额前，面容显得很放松。睡梦中的他像天使一样安详，醒着的时候却总是皱着眉头，看起来充满愤怒，只有他那双深邃而明亮的蓝眼睛给阴沉的面部带来一点亮色。

外面远远地传来部落土著的歌唱。科拉古斯可以想象得到，他们正围着火堆聚在一起进行某种仪式。土著有着各种各样的仪式。

他思考着，最好是立刻动手为桑德罗执行复仇计划。他越是主动掌控大局，桑德罗就越有可能任他行事。

科拉古斯吸了口烟，慢慢地吐出一个又一个烟圈，烟圈逐渐消散在棕榈树叶间。外面，土著人歌唱的节奏越来越快。

科拉古斯叹了口气。

他还得展现一下自己能狠狠折磨这些人的本事。

[1]这首歌是西班牙流行歌曲女歌手维罗尼卡·奥罗斯科（Verónica Orozco）的热门歌曲Descarada（《舞蹈》），后文中的歌词也出自这首歌。——译者注

[2]登革热：登革病毒经蚊媒传播引起的急性虫媒传染病。——编者注

[3]大卫·汉密尔顿：英国摄影师、人体摄影艺术家，以拍摄少女影像与静物闻名，曾执导电影《少女情怀总是诗》等。——编者注

5

接下来的几天，科拉古斯跟当地土著进一步混熟了。他上次来的时间太短，根本没机会了解他们。他尝试跟这些人友好亲近，同时给自己打造一个可敬的形象。时机一到，这些人就得把他当作领袖人物，听他的指挥。

此时桑德罗躺在茅屋里一动不动，而科拉古斯正在一步一步地占据有利位置。

他认识了穆亚格，据介绍，穆亚格是部落里充满智慧的长者，是最会讲故事的人。

“谈不上最会讲故事，只不过年纪最大，”穆亚格朝他挤了挤眼，眼睛周围布满皱纹，眼神极为狡黠，“我只是在火堆旁山南海北地瞎说些故事。”

科拉古斯心说，此话过于谦虚，不够真诚。这帮老猴子看似是德高望重的智者，科拉古斯却对他们心存戒备。

他们随意寒暄了几句，老人一边说话一边轻轻地晃着头，有时说一句话还得费劲地想上半天。

“你见过艾丽扬达吗？”老人问。

科拉古斯摇摇头，已经有好几个人对他提起这个名字了。她一定是个重要的人物，但他还没琢磨出来她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老人扫视了一圈聚集在火堆旁的人群，没有见到艾丽扬达的身影。

“她是个慢热的人，需要慢慢了解。”他补充了一句，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科拉古斯觉得土著的生活非常无聊，心想，一天到晚什么事都没有，简直闷死了。

土著整天都半裸着身体，仅在下身围一条缠腰布遮羞。女人们都袒胸露乳，每天花好几个小时在自己和孩子们身上画上各种花纹图案。他们没有什么财产，只有几个陶罐、若干粗布、数根彩色羽毛、几只篮子和盘子、牛头、打猎用的弓箭短刀和一块小小的菜地，用于种植木薯。他们很少打猎，通常随处采摘点水果，大部分时间都无所事事，品咂着慢慢流逝的时光。

这群人的生活肯定烦闷至极，科拉古斯心想。

他根本不理解那些记者和研究人员为何对这些人趋之若鹜，还美其名曰“原住民”，不过又是一件粉饰现实的糖衣罢了。其实他们就是一群原始人，如果说这些人活得幸福，那完全是因为他们头脑简单，智力发育滞后，仅此而已。不是说“蠢人最快乐”吗？假如要变成笨蛋才能活得开心，他本人，罗伯托·科拉古斯，宁可保留自己的各种痛苦和烦恼，至少这会让他的生活多少有一点刺激。

他有种预感，此次行动会很棘手。这些人的生活一片空白，还能怎样毁掉他们的生活？他们本就毫无幸福可言，还能怎样使他们痛苦？

第三天，科拉古斯打算小试一下牛刀，看看效果。晚上，等到夜幕将整个村子包围，他从自己的茅屋里悄悄走出来。四周一片漆黑，他打开手里的手电筒，电池用旧了，光线微弱。夜凉如水，他哆嗦了一下。潮湿阴暗的灌木散发着淡淡的青苔的气味。他走向村子中央的草席。

居住地的草木被清理得稀疏了一些，月光便照了进来，雪白的月光如同利刃刺下，照耀着大茅屋，有种超自然的氛围。远远看去，大茅屋从森林幽暗的背景里冒出来，像一艘冲破黑暗地狱而来的幽灵船。

他走进大茅屋，可以听见里面传来呼噜声。

他蹑手蹑脚地轻轻打开男人们存放武器的大筐，大筐的盖子没发出什么声音。科拉古斯仔细查看了那一堆弓箭，找到最好最大且装饰得最漂亮的那一把。他记得曾经见过一个土著骄傲地向身边的人展示过这把弓。他用两只手指夹起这把弓，想小心地把它取出，可是很难保持平衡，就像挑竹签游戏一样，弓箭之间互相勾连碰撞，这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出。科拉古斯定住了，屏息等了一会儿。接着他取出自己的瑞士军刀，用薄而锋利的刀刃在弓的正中和边缘刻上了几道。尽管刻得很深，痕迹却并不明显。科拉古斯把弓放了回去，盖上筐盖。

他正准备走，突然发现有条绳子上晾了刚洗好的衣物。他望了一眼四周，确定仍然只有他一个人醒着，于是抓起一把土扔到上面。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童年，回到了那个总是给邻居捣乱，惹他们生气，然后哈哈大笑的年纪。

没错，这就是点不痛不痒、芝麻绿豆大的小捣乱，不值一提，跟他最初设想的虐待和屠杀差了十万八千里。可是他还能怎么办呢？这些人什么都没有，根本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怎么毁掉他们的生活？这时他听到身后一声响动，他转过身，看到一个影子在移动。他马上蹲下，一动不动，仔细观察暗处。终于他看清楚了那轮廓是个女人，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向林子里跑去。去追她？他等了几分钟，正准备重新站起身，又一个身影出现了，明显是追随那个女人而去，但此人更加小心，始终藏在阴影里。然而，月光照在他脸上只一瞬，科拉古斯便认出此人是他见过的村里的一个年轻男子。对了，叫阿旺，就是他，阿旺。科拉古斯耐心地等阿旺跑远了，接着小心地跟了上去。

两个土著男女在种着木薯的那一小块林中空地碰面了。科拉古斯上前走近了一点，躲在树背后。淡淡的月色笼罩着空地，两个黑色的身影一动不动，在雪白空地的衬托下如同中国皮影戏中的人物。他俩面对面对视了一会儿，接着久久地拥抱在一起。最后，两人褪去衣物，身体交缠在一起。

6

第二天早上，科拉古斯照常穿上防护服和机车靴，戴上鸭舌帽，把衣领竖起来，然后去了村子里。男人们打猎还没有回来，他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正在忙着把晾在绳上的衣物收下来。

“哎呀呀，”他大声叫道，“你的衣物好脏啊。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弄成这样，真糟糕！”

“没关系，”年轻女人笑笑说，“用水洗洗就好了。”

她说着，一边把衣物卷起来，夹在腋下，向小溪走去。科拉古斯跟在她身后。

“这是你昨天洗的吗？”

“是的。”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扎尔塔娜。”

年轻女人在溪边坐下，溪里有一串鹅卵石将水拦住，形成一个临时的浣衣池。她把衣物浸入清水里搓洗，裸露的胸部随之轻轻颤动，科拉古斯看得心痒痒。

“全得重新洗一遍，可怜的姑娘！白白忙一遭……”

女人没回答，只是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如同颗颗水晶坠地，科拉古斯突然心生邪念。且慢，他心想，过几天我会把她弄到手的。

“他奶奶的，”他叫道，“肯定不是风吹的！昨天夜里无风树静的，一定是有人故意捣乱。”

“我看不是吧。”

“哪个兔崽子害得你重新洗，等我找出他来……”

“行了，差不多洗好了。”

“可是害得你浪费了一个早上，你本可以歇着的。瞧，你这不得干活嘛！”

女人静静地将湿答答的衣物拧干，站起来动身回村。

科拉古斯尾随其后，想尽办法扰乱她的心情，想让她陷入负面情绪，可还是徒劳无功。

回到大茅屋附近，女人转过身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露出漂亮雪白的牙齿。

“我衣物上的脏东西早就洗掉了，可它还在你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呀。”

男人们打猎回来了，他们把斩获的猎物放在地上，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今天孩子们可以吃到一点肉了。科拉古斯认真地观察着这群人，发现其中一个没有从肩上取下武器。他把一个土著拉到一旁，问道：“你那位朋友，他不打猎吗？”他伸手指了指那个没有武器的男子。

“不是，但他没有弓。”

“为什么？”

“他的弓断了。”

他们谈论的那个人看见他们俩对着自己指指点点，很好奇地走了过来。

“我听说你的弓断了，”科拉古斯说，“真是太可惜了，你的弓最好最大也最漂亮，我为你感到遗憾啊。别人一定都很嫉妒你有这样的弓……你一定觉得很惋惜吧？”

那个人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既惊奇又好笑。

“你说什么呢？”

“说你的弓呀。”

“我没有弓。”

科拉古斯咽了口唾沫。这个人并不像是在跟他开玩笑的样子，他为什么要否认呢？

“我昨天见你拿着弓，你的弓非常棒、非常漂亮……”

“昨天我有弓，可今天没有了。”这个人极为平静，完全不动声色地答道。

“你肯定觉得惋惜，别否认了。一定让你有点失望吧，至少！”

“那件东西已经不复存在了。我为什么要为一件不存在的东西感到失望？”

科拉古斯火了。

“昨天它还存在呀！”

“可是昨天已经消失了，我的朋友。我们现在是在今天，永远活在今天。”

科拉古斯有点失态，悻悻走开。他根本没办法惹恼这些该死的野蛮人。他们太傻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生气，太天真了，不管情况多糟也不会感受到精神上的痛苦。

唉，这场仗还远远没有获得胜利！他以为自己会成功地刺激他们的神经，逼得他们反击。要是这个猎人留下了断裂的弓，科拉古斯可以指出上面被人故意破坏的痕迹，然后挑拨离间。可是他没得到这个机会。他本想趁此机会说服桑德罗听他的计划，这下砸了。

他在一个树桩上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草，卷了几根烟卷，点燃一根。突然，他脑子里冒出个想法，看似显而易见……假如连他都没能惹恼这些人，桑德罗一个文弱书生怎么可能以一己之力做到？不管怎样，桑德罗还是需要他的协助。假如想尽一切办法都行不通，桑德罗或许会接受他们最初的提议，诉诸武力。

科拉古斯忽然看到了阿旺，那个昨夜跟情人偷偷幽会的男子。他怀着一线希望，心想，来碰碰运气吧。

“来根烟吗，阿旺？”

“不用，谢谢了。”年轻的阿旺对他打了个招呼，推辞了。

待我先来羞辱他一番，科拉古斯心想。

“昨晚前半夜的时候，我出来透了透气，在外面走了几步。”

“昨晚还挺暖和的，对吧？”

科拉古斯点点头，抽了口烟，慢慢地朝着阿旺吐出烟圈。

“我看见你在空地那边，跟一个女孩在一起。”

听到这话，阿旺的脸上没有一丝尴尬，反而开心地笑了。

“啊，是伊桑达……她很漂亮，是吧？”

科拉古斯一时语塞，接着又抽了一口烟。

“有件丑事我得告诉你，不太好开口呀。”

阿旺站在原地，未发一语。

科拉古斯接着说：“几个小时后，我起床撒尿。”

缓缓吐完一串烟圈，烟圈消散之后，他继续说道：“我又看见了那个女孩。不过，这一次，她是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

阿旺没有任何反应。

过了一会儿他总算说了一句：“真意外。”

科拉古斯怒了，说：“这就是你的全部感想？”

阿旺仍然很冷静。

“我和她没有缔结婚姻，她没发过誓只忠于我……”

“可她毕竟是你的女朋友啊！”

“嗯，可她是自由身。”

科拉古斯气疯了。

“你醒醒，该死！她跟另一个男人睡了，该死！”

阿旺心平气和地看着他，说：“你知道的，她的精力旺盛得很……”

7

艾丽扬达笑着接过另一个女人递给她的盘子，给自己盛了些木薯泥、煮熟的棕榈树籽和用阿萨伊果汁渍过、填满溪边芋籽的嫩笋。跟往常一样，厨娘花了整整一上午准备食物，全心投入、挖空心思做出最精致的菜肴。

在这个村子里，每个人凭自己的喜好找到在部落里的位置，各司其职，不分等级高低：各人根据各自的兴趣选择发展方向，并承担与其能力相符的责任。有些人只从事一种特定的事务，个别人则愿意按照集体的需求参与多种不同的事务。

艾丽扬达又取了一点水果，接着走到那位说故事的老人身边坐下。

土著们在凉爽的树荫下安安静静地享用食物。清风吹来，沁人心脾，风在大树的枝叶间低语。

艾丽扬达拿起一只百香果一切为二，橙黄色的果肉呈星形，非常好看，散发着怡人的清香。她默默感谢大地母亲赐予她如此美妙的食物，然后咬了一口，闭上眼睛细细品尝百香果甜中带酸的好味道。

就这样，她慢慢品着盘中的每一份菜肴，充分打开感官，抛却一切杂念。

食毕，她转头问老人：“我说穆亚格，今晚你打算给我们讲什么故事？”

老人抬头朝她微笑，脸上那一道道深深的皱纹里充满了幸福。跟所有年长者一样，他备受尊敬。在这里，年长者被年少者尊崇，一旦遇到难事，后者便会向前者求教。年纪大代表经验丰富，智慧高深，所有人都敬仰羡慕。在不同情况下，老人的角色是顾问、老师、法官或告解倾听者，他们是这个部落里关键的运转中枢。

“一个关于狒狒和……候鸟的故事。”老人一面努力思考一面慢吞吞地说。

艾丽扬达眯着眼，猜想着故事的主题。老人说的故事表面看起来很简单，连小孩子都喜欢听，却总是引人深思。

“故事的名字叫什么？”艾丽扬达很机灵。

“唔……其实……我还没定好……当然已经想好了几个名字……不过……”

“我猜，那几个名字都没‘亮点’。”

“正是！都没亮点。都没有……怎么说……那种灵光一闪，一下子吸引人的注意却又不会泄露天机的东西……”

穆亚格给故事取名总是无果，经常想好了几个名字却又举棋不定，多数时候干脆不要名字了。

他站起身，挪到人群正中坐下，坐在男人女人和孩子之间，听他们说着话，等着。他一点儿也不心急，等到谈笑声渐渐消散，等到所有人不再开口。此时，他的声音响起，如同施了魔法，每当他开口讲故事，就不再像平时说话那样结结巴巴、磕磕绊绊，他的声音变得圆润、饱满而流畅。

村民们听着他抑扬顿挫的话语，被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和背后的寓意吸引得入迷了。

科拉古斯愤愤不平。他使的小伎俩没能对这些土著人造成任何影响，没人表现出任何不愉快，连一点烦躁的表情都没有。毫无反应，无动于衷。这群永远乐呵呵傻了吧唧的榆木疙瘩，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回想起克利斯托弗·哥伦布给美洲大陆原住民们下的定论：“这些人做奴隶很合适。带50个人就能征服他们，叫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哥伦布那蠢家伙错得离谱。根本从头到尾都错了，他自以为到了印度，才给他们起名印第安人。600年过去了，今天我们还想把他们当作奴隶而不愿承认哥伦布其实就是个傻瓜，他们并不是生而为奴。反正，一个叫哥伦布这种名字的人只可能干出各种蠢事。

科拉古斯走到桑德罗的茅屋门口停下，深深地呼吸了几下。他必须冷静下来，让人觉得他有自控力，能够控制场面。他用手在木头柱子上猛拍了两下，然后走进茅屋。

桑德罗在吊床上躺着，睁着眼睛神游物外。他这两天情况已经好多了。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科拉古斯反复思考之后终于斗胆对桑德罗用了“你”这样亲密的称呼。

阴郁的帅哥桑德罗转过头对着他，但一语不发，可能还沉浸在白日梦中。

为了打破沉默，科拉古斯又说：“我好好观察了这些土著人。想叫他们难过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这些家伙总是精神焕发，不管发生什么事，永远面带微笑。”

桑德罗望着他，沉默良久，他缓缓地开口了：“不出我所料。”

“为什么？”

“我读了所有对他们进行过研究的人类学家发表的论著。现在我对他们的了解程度也许已经超过了他们对自己的了解。”

“我可以吃吗？”科拉古斯指着前一天放在盒子上的香蕉问。

“你吃吧。”

科拉古斯拿起一根香蕉，开始剥皮。

“必须痛下狠手才能令他们情绪失控。”

桑德罗撇了撇嘴。

“那是白费力气，”他说，“世界上的一切负能量加起来也无法扰乱他们宁静的心灵。”

科拉古斯咬了一口香蕉，机械地咀嚼着。

“你改变主意了？你到这儿来就是为了找他们报仇……不然怎样？”

桑德罗轻轻地摇摇头。

“那你到底想怎么干？”

桑德罗支起身子，坐在吊床里，两条腿垂在外面晃荡。

“如果这些印第安人保持现在这种状态，就根本没法伤害到他们。”

“这种状态？”

“他们完全自我……”

“我不明白，除此之外他们还能怎么样呢？”

“他们专注、有觉知地处在生命之中。”

“唔……你能用大白话解释一下吗，哲学家先生？”

桑德罗用目光扫射了他。

“别这样叫我。”他的口气非常难听。

科拉古斯又咬了一口香蕉，对这位雇主窝了一肚子火。这样没头没脑地动不动就翻脸，真是受不了，连一句恭维话都会惹他发火。

他嘴里塞满了香蕉，含含糊糊地回答：“你跟普通人一样说话行吗……”

桑德罗呆住了好一会儿，表情很不悦。

“我想说的是，他们每一瞬间都非常投入地活着，没有期待，不去想5分钟以后、一小时以后或者下个星期要做的事。当他们凝视一朵花时，他们就在凝视一朵花；当他们倾听某人说话时，就在倾听他说话；当他们吃菠萝时，就在吃菠萝……”

科拉古斯皱起眉头，又咬了一口香蕉，轻蔑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人。这家伙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啊。做了太久的学问，有些人完全找不着北了。

桑德罗继续说道：“他们每吃一口食物都要静静地品尝，对自己的各种感受都有着觉知。他们深深地活在每个瞬间。当他们跟另一个人在一起时，他们并不期待得到对方的欣赏、尊重或其他什么我也不清楚的东西。他们总是真诚的，不评判别人，因此也不怕被别人评判。他们……是自由的。”

科拉古斯听到这儿噎着了，使劲咳了起来。他打开门，把手里剩下的香蕉扔得远远的。我也是啊，我也是自由的呀。他一面这样想一面继续装作饶有兴趣地听着雇主说那些晦涩难懂的话。

“那你想要怎么对付他们呢？”

桑德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重新躺倒。吊床缓缓地左右摇晃，晃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科拉古斯耐心地等着。

桑德罗最终开口说道：“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变得没有觉知，令他们的精神变得迟钝，使他们的心灵变得麻木。”

“使他们的心灵变得麻木……”

“得找到一种办法转移他们对自己的关注，也许……我也不知道，得把他们催眠了。”

“把他们催眠……”

“对，把他们催眠……最好是早上，趁他们刚醒来的时候。精神科医生都知道，大脑会将每天早上要做的第一件事当作最重要的事，于是竭尽全力服务于同类任务，同时忽略其他任务。”

科拉古斯皱起了眉头。

“我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撒尿。”

“我说的是有意义的事。比如，如果你上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电子邮件，大脑就会认为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接收外界传来的信息。如果你一整天都在查邮件，你会发现越来越难专注于自己、独立思考，因为你的脑子忙于接收外来刺激而不是产生内在的思考。”

“电子邮件……我这个人可是一年12个月里有11个生活在丛林里啊。”

“总而言之，要打败这些印第安人，就得搞出点事情让他们不断被外来的刺激所淹没，同时催眠他们，从早上一睁眼就开始。”

科拉古斯透过钉着蚊帐的窗口往外看，空气中充满了新割下来做茅屋支架的芦苇的气味。

十几米远处，马尔科和阿尔方索正坐在茅屋前的藤椅上抽烟。他们身后有一只小小的啮齿动物在偷偷地靠近房子，大概是被屋子里留下的食物所吸引。

“我会跟大神谈谈这事。他点子最多了，我们可以相信他的本事。”

桑德罗把双手垫在脖子底下。

“还得想办法让他们与现实脱节，”他若有所思地说，“让他们停止使用感官，以及用来感受和察觉外部世界的直觉和本能，取而代之的是我们强加给他们的一种对现实有偏差的看法。”

“嗯，你能说得再具体点吗？”

“其实，就是要有个人替他们把活儿干了。替他们把信息简化，给他们一种能弄明白自己所处的世界的幻觉，省得他们自己动脑筋去理解……”

“我明白了……”

“还可以一石二鸟。”桑德罗又在吊床上坐了起来，“趁机破坏他们的斗志，毁掉他们积极的生活态度。”

“这样啊……”

桑德罗一下子跳下床，开始在房子里踱步。

“得在他们的生活中弄出一个新的仪式。要有个人每天在同一时间一遍又一遍地跟他们说村子里有什么事不对劲，有各种问题、各种危险，这里或那里出了岔子……”

科拉古斯斜着眼看了一下桑德罗，摆出一副不信服的表情。

“这行不通。”

“当然行得通！”

“不可能，行不通的。原因很简单。”

“什么原因？”

“没人会来听一个人这样唠叨！没人愿意忍受不断的牢骚，他们不是受虐狂。”

桑德罗面带微笑望着科拉古斯。

“正相反，就是因为他发牢骚才会有人来听。正是因为他带来了坏消息才会有人注意他说的话。”

科拉古斯不予置信地摇了摇头。桑德罗走近他身边，说：“坏消息、问题和危险会占据人的全部注意力，因为它们激发了人的生存本能。这是我们自己无法控制的反应，基本上是一种生理上的条件反射……他们会身不由己地落入圈套。相信我。”

科拉古斯不知道该作何感想。透过窗户，他看见那只小小的啮齿动物从他的茅屋里溜了出来，嘴里叼着一块谷物棒。马尔科和阿尔方索两个傻子就坐在离它不到两米远的地方却丝毫没有察觉到。

“不管怎么样，每天都要找出点坏事还真不容易。哪有那么多问题呀……”

“当你想找毛病时就一定能找到毛病，相信我。另外我们还可以做点别的。”

“什么？”

桑德罗重新坐在吊床上。

“退一步想想，这些野蛮人让人棘手的地方就是他们看什么都觉得好。出太阳了？他们高兴。下雨了？他们高兴。木薯田里长草了？他们也高兴……要引导他们用消极的眼光来看待这些无所谓好坏的事情。”

“要怎么办到？”

“要让他们习惯于给这些事情贴上负面的标签，然后他们就会用消极的方式看待这些事情。语言能引导人的感觉。”

“贴标签？”

“他们要学会把下雨说成‘坏天气’，把新长的小草说成‘杂草’，把某些气味说成‘臭味’，诸如此类。”

“明白了。”

“这些词语会限制他们的感觉，很快他们的世界就没那么美好了。”

科拉古斯叹了一口气，半信半疑。

桑德罗问：“你觉得你能……担此大任吗？”

“一切包在我身上，哲学家先生。”科拉古斯急忙表态。

桑德罗的目光马上暗淡了下去，眼神里混合着愤怒和绝望。科拉古斯心想还是闭嘴为妙。没见过情绪如此变化无常的人。

“不许你再叫我哲学家。”桑德罗用几近阴沉的声音说。

“我以为你是哲学教授……”

“哲学教授和哲学家是两回事。”

桑德罗一下子躺倒在吊床里，显然很不高兴。

“那……有什么区别？”科拉古斯斗胆发问。

桑德罗闭上眼睛不再说话。科拉古斯尴尬地呆住了，犹豫着自己应该马上离开还是等待回答。此时桑德罗打破了沉默。

“你年轻的时候上过大学吧？”

“嗯，不过没待多长时间……”

“你还记得自然科学课里的有性繁殖吧？”

“那大概是我唯一记得的东西……”

“那个教你有性繁殖的老师是……”

“达·希尔瓦夫人，她的名字……”

科拉古斯还记得这位年纪很大又特别严肃的女老师用最为冷冰冰的医学术语来讲解这门课。

“她对课程内容很熟悉吧？”

“唔……挺熟悉的，我觉得。”

“那么你会认为她因此就是一个性爱狂吗？”

8

“孩子们，咱们说好了啊？”

科拉古斯看着围在他身边的这些快乐的孩子，他们喜笑颜开，但是他们真的听明白了吗？

他拍拍手，鼓励这些孩子。

“去吧！去给我找出来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村子里也好，树林里也好，河里也好，每一个角落，任何问题、小毛病、坏事，哪怕是一头咬人的野兽、一根扎人的草，也要告诉我！我统统都要知道！”

孩子们嬉笑着四散而去。幸好有他们，科拉古斯一开始想动员成年人帮他干这件事，结果白费力气。所有人都扭头而去，脸上却还挂着该死的微笑。在这些人面前他没有半点威力发号施令，令他极其气结。根本不可能控制这些野蛮人，他们太愚笨了，完全无法认识到科拉古斯来自一个比他们更先进的文明。他们本该尊崇他、追随他才对……

科拉古斯叫住远处路过的艾丽扬达。几个小时前他认识了艾丽扬达，然后跟她谈起他的“信息分享”计划，说这么做是为了“大家好”。艾丽扬达当时露出了善意的微笑，但这根本不表示任何意思。

科拉古斯向她招招手，她走了过来。她身材苗条、纤细而修长，皮肤特别光滑，泛着金色的光泽，如同阳光照耀下的一颗漂亮的木瓜。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胸比较小，不符合科拉古斯的偏好。

“我需要你的协助，”科拉古斯说，“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

艾丽扬达回答：“好。”这再顺理成章不过了。

科拉古斯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人肯跟他合作了。

“是这样的，孩子们会帮我去收集很多信息，我需要一个人来帮我将这些信息传达给所有人，一个愿意在全村人面前发言，告诉村民孩子们搜集来的信息的人。以后每天一次。”

“明白。”

行了。科拉古斯心想。

“你愿意承担这个任务吗？这个角色挺重要的，你知道，所有人都会敬仰你，甚至羡慕你。你会很自豪。”

艾丽扬达轻轻皱了一下眉头，马上又恢复了微笑。

“我已经发誓不会因为我做的事情而骄傲。我不能接受这个任务，抱歉。”

“你发过誓？”

艾丽扬达表示肯定。

科拉古斯压住自己的火气，这帮该死的印第安人快把他整疯了。他突然灵机一动。

“好。你刚才说同意帮我一个忙。”

“是的。”

“那请你帮我找到一个愿意每天担任这个角色的女性。可不要随随便便找一个，我希望你能找来村子里长得最美的那个，听到了吗？最美的那个。”

艾丽扬达点了点头便走开了。

科拉古斯目送了她一会儿，转头往营地的方向走去。

天气很热，头上的辫子弄得他不舒服，脚上的黑色筒靴就更别提了。但他习惯了不去过分在意，不舒服也没办法。

他走近大神的地盘。“地盘”这个词很恰当：大神这个怪人处心积虑地用了近两米高的篱笆把自己的住所和其他人的隔绝开来。篱笆是用竹子、芦苇和其他找得到的材料编织起来的，就像鸟儿筑巢一样。他差不多占了一块100平方米的地盘，茅屋在正中间，四面是篱笆，如同被高墙围住的一座城堡。跟其他茅屋不同的是，这里……没有窗户。不用说，除了吃饭（他答应跟大伙儿一起进餐）之外没人跟他有过四目相接的机会。他经常将午餐的剩饭带回住处，免得再出来吃晚餐。

科拉古斯走近茅屋，竖起耳朵听着。从里面传来断断续续、无头无尾的一些话语。

“……好，好，好！当然……那个洞……没错……啊……上帝……上帝……为什么总是冰冷的……啊……是这样……”

科拉古斯伸手抓住篱笆上用捡来的线吊着的一个木槌，用它敲敲钉在墙上的一个旧储物盒，盒子里的石子儿晃动起来，撞击白铁皮盒子的内壁，发出很难听的声响。此时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科拉古斯耐心地等待着，等了很久，然后又敲起来。

“是谁？”里面传来医生冷冰冰的声音。

“是我。”

随之一阵沉默。

“你是谁？”

“是我，罗伯托，罗伯托·科拉古斯！要我把证件从门缝底下塞进去给你看吗？！”

又一阵响动过后，门终于拉开了一道10厘米左右的小缝。他肯定在门后面把什么东西藏了起来，科拉古斯暗想着。门缝里露出大神的脸，鼻梁上架着一副方框的双焦眼镜。镜片脏兮兮的，让人看不清楚他的眼睛。

“能跟你谈谈吗？”科拉古斯问。

大神微微点头，但丝毫没动。

“我能进去吗？”

大神打量了他一下，接着退后了一步。

科拉古斯推开门。大神领着他走到院子里堆放汽油桶的角落，搬出两个桶当作凳子，两个桶之间的距离隔得有点远。两人坐下。

“我需要你的帮助。”

大神没回答，但科拉古斯感觉到他在微微颤抖。

“是这样的，我需要你给我们弄一个能催眠印第安人的东西。”

静默。科拉古斯心想，为什么跟大神说话时总觉得自己有点傻呢？即使大神一言不发的时候也是。

“东西？”大神问，口气有点居高临下。

“对，能吸引他们的全部注意力，令他们不再关心其他一切的东西。你明白吧？就这个。”

大神听罢挑起一根眉毛，就一根。科拉古斯从来没见过谁能够做到这一点，只有大神。

“不再关心其他一切？”

科拉古斯试着换上一种略为郑重的语气。

“必须能麻木他们的灵魂。”

大神望着他，脸上浮现出不屑的神情。

“所谓灵魂不存在……”

“这是桑德罗说的，”科拉古斯嘟囔着，“是他的原话……他说要发明一种使他们每天都失去觉知、精神麻痹的东西。”

大神拿出一支香烟，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盒火柴。

“别犯傻！我们坐在汽油桶上呢！”

大神抬起一只眼看了他一下。

“那又怎样？没事儿。”

他打开火柴盒。

科拉古斯马上跳了起来。

“你疯了？一点火星就能把这儿全炸了！”

“只要汽油桶盖严实了就不会着火。”

他拿出一根火柴。

“住手！！！万一盖得不够严实……还有，汽油桶可能不是完全密封的！”

“如果不是完全密封的，汽油早就挥发了。你看这些桶里的汽油还是满满的。”

他擦着了一根火柴，静静地点燃嘴上的香烟。

科拉古斯往后撤退。

“行……你自己看吧……印第安人的事……有进展告诉我。”

艾丽扬达在河边坐下。她喜欢到这个离村子有点远的地方来，这里的河水缓缓地流淌，慢慢冲下一处20米高的断崖，水花四溅。

水边的空气似乎更清新，一阵清风给她带来森林的美妙香气。她最喜欢的是针叶林散发出的神奇香味，馥郁而浓烈。她有时候会走进森林并抱住一棵非常高大的松树，感受它澎湃的能量贴近自己的胸膛，充盈整个身体。她轻轻地吻着粗糙的树干，闭上双眼，贪婪地呼吸着，陶醉在松树无上美妙的气味里。

她想起科拉古斯对她的请求。不可否认，把这个任务交给她是一种信任的表示。她想尽量把任务完成好。

她伸手拿起一块木头，向瀑布的上游扔去，望着木头落下的弧线。

他说的是：找最漂亮的那个女人。

最漂亮的那个女人……怎么选？艾丽扬达从来没有在心里比较过部落里的女人谁最漂亮……怎么选得出来呢？她们个个都很漂亮，该怎么办？

她试着在脑海里回忆她们每一个人的模样。最漂亮的女人……是阿丽亚娜？这个年轻女孩的明亮双眸目光灿灿，就连天使都可能被她迷住。或是妮塔？她在每次考验中表现出的勇气是一种无瑕的美。还是阿玛达依？她善良的心跟她的纯真一样动人。怎么比较她们？怎么选择？

她用纤细的手指捡起一片落叶，把它放在水面上，然后轻吹了一口气。树叶漂离河岸，随着水流漂向瀑布，被一根没入河里一半的树枝挡住。

艾丽扬达站起身，转头向村子走去。然后她突然决定绕过村子正中央的大茅屋去白人驻扎的地方看看。她很好奇，想近距离看看他们住的房子。他们究竟为什么要建三间茅屋？其实他们一共才四个人，一间就足够了。也许其中两个人被逐出群体，不得不跟别人隔绝开来？

她悄悄地走近他们的营地，在芦苇、藤蔓和枝叶间灵巧地钻来钻去，来到一间茅屋跟前。这茅屋建得很奇怪，四壁成直角，半高处开着方形的口子。茅屋的顶……

突然，一个男人出现了，他望见艾丽扬达，呆住了。艾丽扬达之前没有在村子里遇见过这个男人，一直不知道他的存在。他的蓝眼睛……蓝得令人难以置信。艾丽扬达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蓝色。从这个男人的眼神里，她发现了一种脆弱，一种让她突然感觉极度心软的脆弱。那个男人很快转身。但就在那短短的一瞬，只不过是星光一闪的一瞬，艾丽扬达觉察到了他眼中的痛苦，这令她心碎。

那个男人走进房子里，关上了门。

9

“臭女人，我会让她知道我的厉害！”

科拉古斯咬着牙压住自己的怒火。艾丽扬达根本没把他说的话当回事，弄得他现在的处境一团糟。再过半个小时，全村的人就会集合在一起，听科拉古斯让孩子们收集来的情报。结果艾丽扬达给他找了个什么人来宣布坏消息、抓住全村人的眼球、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呢？谁？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

艾丽扬达向他走近一步，问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别装傻了。”

“我已经尽力按照你的要求做了。”

“别再把我当傻子了，行吗？”

“我说的是真的……”

“少来，一边去。”

“希玛丽斯完美无缺，她的心灵是最纯净的……如果你不相信，可以问问别人，所有人都会这么说。”

“完美无缺……完美无缺……她是养老院的选美冠军吧？”

“什么？”

“她已经老得又干又瘪！要不是神明显灵，这老太婆都站不起来！”

“但是她的声音清亮，说话大家都能听得很清楚。她练习了一下午呢。”

“不管她说什么，大家都根本不会注意听，因为她像一颗皱巴巴的老土豆！”

“可是……她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记熟了……她不会明白为什么你不让她完成这个任务……”

“关我屁事。我不想再看见她，也不想再看见你。”

科拉古斯气疯了，他在这些该死的野蛮人面前再度失手。这些人表面看着像天使一样无邪，其实暗地里把你耍得团团转。

不能永远这样下去。得找到一个办法占据上风，成为被他们崇敬、遵从的领袖。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施展魅力，摆出统治者的架势来……

他突然想起了过去的种种画面：武装冲突，尼加拉瓜、萨尔瓦多……战争让他学会了一件事：面临死亡威胁时挺身而出、保护其他人的那个人就会成为领袖……

科拉古斯在心里反复念叨这句话，他要好好想想。

眼下他没有合适的人在今天晚上面对村民公开发言……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了解村里的孩子搜罗来的所有情报，他不得不亲自上阵。他算不上是个很有魅力的人，但外来者的身份毕竟给了他一个特殊的地位，该走到台前一展身手了。这可能对他的计划有帮助。

他顺便还要进行催眠。大神发明的催眠机器已经准备好了。

他耐心地等待，夕阳西下时，土著人三三两两地来了。广场中央的火堆很快成了唯一的光源。火堆噼啪作响，散发着烧焦的木头的气味。村民陆续在火堆边坐下，很快所有人都到齐了，围成半圆。他们安静下来，一张张被跳跃的火苗映得发红的脸都转向科拉古斯。

科拉古斯觉得自己已经抓住了他们的注意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亲爱的朋友们，我和我的同伴们认为，让你们对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了解得更多一点会比较好。因此，我们提议大家每天晚上聚在一起，听一听每天白天专门为你们搜集来的信息。今天晚上，我有幸来为大家播报。从明天开始，这任务将交给你们当中的一个。”

村民们面面相觑。正当科拉古斯暗自思忖这些土著人有没有听明白他说的话的时候，有个村民站了起来，这是个上了一定岁数的男人，他灰白的头发结成辫子。

“我们为什么要听其他人带来的信息呢？我们自己有眼睛可以看，有耳朵可以听，有手可以触摸，有心可以感觉。”

科拉古斯咽了一口口水，他没有料到会有人质问他这一做法的合理理由。他扫视了一下在座的人，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

“唔……这么说吧……你们不可能知道任何时间在每一处发生的所有事。当你在村子里的时候，你就不会知道河边或森林里发生的事。而我，我把所有的信息集中起来让所有人都知道。”

此时，一个女人站了起来。

该死，他们不会一个个都这么干吧……

“如果我在村子里，知道森林里发生什么事情又有啥用呢？”

科拉古斯想赶快编出个理由……但找不到理由。

“唔，有意思啊……不是吗？”

无人答话。

他决定少废话，继续往下说。

“那么，每天晚上会给你们播报白天发生的事情……”

“如果给我们讲的是白天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到了晚上这些事跟我们还有什么关系？”

科拉古斯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烫。他望了望那个提问的小伙子，小伙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咄咄逼人。这些人并非故意刁难。

科拉古斯知道不能这样继续下去。村民们会把整个晚上搞砸，而他会就此一蹶不振。

他突然想卷起袖子找个人揍一顿，随便谁都行，以解心头之恨。桑德罗的计划完全错误，想让这些笨蛋感到不快乐，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把他们通通都干掉，就得了。

他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他飞快地转动脑子，寻找解决办法。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对了，当然，应该先把他们催眠，然后他们就任人摆布了。

“我的朋友们，你们的大部分问题在今晚我们的播报之后就能得到答案，你们到时候可以自己判断。我请大神医生制作了一个机器，一个神奇的造梦机器，它还会让你们放松，忘却忧愁。我说得已经够多了，现在让你们见识一下……观看器。”

他转过头。马尔科和阿尔方索出现了，抬着一个很大的透明的容器，容器里装满了浅蓝色的液体。他们将容器小心翼翼地放在火堆前，以便让火光照亮它，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容器内的东西。其实它就是一个汽油桶，上半截被去掉了，看起来像个鱼缸。

科拉古斯听见身后几米远处有个低得快听不见的声音在断断续续地说话：“……从来没有成功过……上帝……从来没有……上帝……我一个人……不存在……办法……”

大神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灰色物体。他俯下身，将那个物体摆在缸里的水面上。他一松手，它便慢慢沉入水底，如同船锚沉入海底的沙中。大神恶狠狠地斜着眼睛盯住那个物体。科拉古斯看了一眼在座的人，他们都全神贯注地看着。

起初毫无动静，不一会儿，沉入水底的物体上渐渐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泡泡，接着泡泡离开物体，浮上了水面。科拉古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缓慢上升的泡泡。然后第二个泡泡马上出现了，沿着同样的轨迹浮上水面，一个又一个泡泡以精确计算过的节奏冒出来。

大神跟科拉古斯说过，这些土著人的心率都是一样的，一方面因为他们的基因相近，另一方面因为他们生活方式和饮食习惯相同。观看器的目的就是以同样的节奏释放泡泡——让印第安人的心率与这台催眠机器的节奏一致……

科拉古斯和三个同伴退下，留下冒着泡泡的观看器矗立在红通通的火堆前。

印第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完全被有规律地浮起来的一个又一个泡泡迷住。科拉古斯尽可能地降低嗓声念诵一句大神写好的话，并且重复了两遍，一遍比一遍速度慢。

“当泡泡渐渐浮起来，你们感觉越来越好，越来越放松，越来越放松……”

科拉古斯观察了一下这些土著人。这台机器居然能改变他们的意识状态，真难以置信。

“这是半催眠。”大神解答了他的疑问。接着大神又夹杂着一连串外行人难以理解的术语做出了长长的解释，科拉古斯甚至怀疑大神是不是故意要把自己弄得一头雾水。

然而，这些印第安人确实被泡泡所迷惑，安安静静地，放弃了心里的一切矛盾，没有丝毫抵抗，尽管还有意识，身体却已经瘫了下去。

一个微弱的声音引起了科拉古斯的注意。原来是一只蝙蝠拍打翅膀从人群头顶飞过。科拉古斯仔细观察着土著人的反应。没有一个人抬眼，也没有一个人转头，不再从这种盲眼的动物胡乱翻飞的动作中猜测神灵捎来的信息。

科拉古斯在火堆后面、同伴身边席地而坐。马尔科和阿尔方索交换了一个逗趣的眼神。科拉古斯刻意不去看那个水缸，生怕自己也被催眠。他情愿观察那些一直无声无息的土著人，他们看起来像是飘浮在棉花堆里。

火堆已经不再熊熊燃烧，但像烙铁一样通红的木炭还在发着红红黄黄的火光。火堆的炽热反衬出幽暗的森林里夜晚的清凉。

科拉古斯耐心地等待着，让土著们有足够的时间享受这一刻的浑然忘我，让他们忘却了时间，现实也暂时消失，让他们看着这个产生许多空洞泡泡的机器，随着泡泡一起，化散在存在的虚空之中。

末了，科拉古斯站起身来，重新走到这些精神已被麻痹的男男女女面前。他站在观看器旁，接着慢慢地用天鹅绒般轻柔的声音开始说话，一个字一个字，一句话一句话，把孩子们搜集来的信息讲述给他们听。他不紧不慢地把白天发生的各种坏消息传达给他们，比如，树叶下面发现了一只狼蛛，一条巨蟒可能威胁最年幼孩子的生命，或是有几棵枯树差点就要倒下。危险、问题、威胁和担忧。为了不引起疑心，他还特意在中间穿插了一点积极的信息，没人注意到他选择的那些信息是多么无关紧要。

科拉古斯说着说着，发现村民们脸上的表情有了变化，一会儿忧虑一会儿悲伤，夹杂着一点愤怒和失望。

播报之后，他继续让村民们观看泡泡，他们的不良情绪很快就消失不见。他们卸下了一部分精神包袱，之后整个晚上都轻轻松松，如同一根枯枝随风飘荡在两片水域之间。但是，他们眼神里的某些东西已经变了。邪恶的天使已经在这些人的灵魂里撒下了悲哀的种子。

10

艾丽扬达解开了缠腰布，让它轻轻落在地上。她喜欢在大自然中赤裸着身体，感觉自己与大自然合为一体。她喜欢暖风轻轻吹拂在身上，喜欢松软的土地在脚下起伏，喜欢细嫩的青草拂过脚踝，还有，她最最喜欢的是在水中裸泳，水柔柔地抚摸着她的乳房、腹部和双腿……

她每天都来这里，这里是个好去处，溪流在这里放缓，形成一个天然的水池，然后重新开始奔流。水池里的水非常清澈、透明，能看见水底的细沙，偶尔还有几尾小鱼游过，倏忽不见，如梦似幻。

艾丽扬达把一只脚伸进水里，身体像触电般一阵轻颤。她往前走，慢慢没入清凉的水里。她闭上双眼，享受着此刻身体体验到的一种模糊的快感，既怕冷又想戏水的犹疑最终变成销魂的愉悦。艾丽扬达将头沉入水中。悄无声息的水底令人心安，她开始蛙泳。游出几米远后，她又朝着对岸游去，赤身裸体，自由自在。一会儿，她停下来休息，靠着浮在水面上的一根树枝。一颗颗水珠从她的额头滚下，流至她半闭的双唇之间。两岸长着小灌木、开花的荆棘和竹子。她深深地呼吸，空气中飘浮着蓝色和粉色小花散发出的淡淡的香气。她闭上眼睛，品味着这美妙的一刻。她的身体非常轻盈，随着缓慢的水流上下左右漂动。真舒服……时间的脚步在这一刻暂停，化作无限，使这一瞬间变成快乐的永恒。

远处传来一阵猴子发怒时的叫声，把她拉回到现实。她突然想起科拉古斯得知她选择了希玛丽斯播报信息后跟她翻了脸。他当时态度恶劣，可她不怪他。也许这只是个误会，科拉古斯没有表达清楚他的要求，除非是她错误地解读了他的愿望。当两个人互相不能理解时，往往是双方的问题而不是单方的责任。当然，他根本没必要发脾气，不过他当时可能太累了吧。

最后，科拉古斯第二天就选了一个符合他要求的年轻女子来负责播报，而希玛丽斯心甘情愿地答应了让位。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村民们渐渐习惯了每天聚会听新闻。科拉古斯给播报起了个奇怪的外语名：森林日报[1]。他还说只有给东西定下名称，那些东西才算真的存在。

艾丽扬达觉得现在自己对身边发生的事情了解得更多了，她喜欢这样。她发现周遭的世界并不像她所以为的那么好。诚然，这会让人紧张，可知道了这一点不是对我们有帮助吗？幸好每晚的“森林日报”之后可以看观看器来轻松一下。这台机器真是个了不起的发明，它能让人忘记一切，什么都不想，彻底放松……而且，听说观看器以后全天打开，每个人都开心极了。现在经过观看器的时候可以驻足，看着漂亮的泡泡一个个浮上来而沉醉于此，不再想正事。

“别幼稚了！她当然是故意这么做的！”

科拉古斯在桑德罗的茅屋里反复踱步，试图平息内心再度燃烧的怒火。他不愿意再回忆那件事，桑德罗为什么要旧事重提呢？

“我不这么认为……只是她对美的标准跟你不一样。奥斯卡·王尔德曾说：‘美存在于观看者的眼里。’”

“美就是美，没什么可讨论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艾丽扬达说话。”

“不对，美其实非常主观。说到美，没有绝对标准。”

“主观，主观……随便找一个女的站在人们面前，就可以立刻判断她美不美。你等着瞧，所有人的看法都会一样，跟主观一点关系也没有。”

“没那么简单……我们意识不到这个社会中广泛传播的影像对自己有多大影响。那些所谓的‘完美女人’的图像充斥着我们的杂志、橱窗和屏幕，可完美的标准是谁定的？不是你，也不是我……那些美女图像都遵从同一套路，所以我们把它们奉为真理，变成了所有人不假思索就去认定的规范。我们没认识到自己的品味就是这样被塑造的，以至于把我们自己都骗了。我们以为自己在自由地选择偏好，实际上并没有那么自由。”

“嗯……”

“证据是：女性美的标准会随着时代而变化。你看，在文艺复兴时期，丰腴、薄嘴唇的女人被视为美女。”

“我不敢相信……”

“因为你已经受外界影响而偏爱苗条、厚嘴唇的女人……”

科拉古斯走到窗边，放眼远眺。假如印第安人真的认为即使一个老太婆都很美，他们就非常容易满足；女人们也不会有任何压力，无须以容貌取悦别人。难怪这些土著很快乐。必须改变这一点，不惜代价。如果人的喜好品味能被外界左右，他就能改变他们。他要做的就是成功地向他们灌输一种他们所无法企及的美的标准。到时候他们的日子一定不好过，就可以幸灾乐祸了……

“他们对大神的机器有什么反应？”桑德罗问。

科拉古斯转过头面对他。

“开始对他们起了一点作用，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惹我烦。以前每次我提个什么建议他们就马上反对。那东西让他们变得很温和、很平静。超级棒！”

桑德罗似乎出神了好一会儿。

“继续这么做，务必……”

“就是这么干的。现在他们想看就可以看，机器全天开着，只有在‘森林日报’和那个老头儿讲故事的时候暂停。我很想掐掉老头儿讲故事的时间，可是他们似乎不肯。”

桑德罗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他的目光迷蒙，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在自言自语。

“既然已经麻痹了他们的精神，就可以开始撒播不幸的种子，他们不会再反抗……”

科拉古斯看着他，不知该不该开口。

“那……下一步做什么呢？”

桑德罗没有马上回答，他双眼低垂，仿佛陷入沉思。科拉古斯想，这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前几分钟还情绪正常，眼下却无缘无故一副生无可恋的神情。

“必须使印第安人脱离‘伟大的万物’。”桑德罗表情淡漠地说。

科拉古斯眯起了眼睛。

“伟大的……您能用大白话翻译一下吗？”

桑德罗带着打了败仗的斗犬一般的沮丧表情思考着如何向科拉古斯解释。也许他应该请大神给他打点抗抑郁药。

“印第安人觉得他们属于自己正身处的这个世界，只是其中的元素之一。而且，他们认为这个世界的所有元素都始终相联。每个印第安人因此深深地觉知自己与他人、自然、地球和宇宙之间的联结……他们跟这‘万物’密不可分。”

“嗯……”科拉古斯不太明白这些晦涩的话语。

“哲学家马尔科·欧雷尔[2]的世界观跟他们的世界观最接近，尽管他从没见过这些人。他说：‘一切事物都彼此相联，这一联结是神圣的，可以这么说，没有任何人会与别人完全无关，因为所有事物都是一同被安排好的，为同一个世界的优良秩序做出贡献。”

“啊？是吗？”

“这些印第安人的幸福跟他们与自己所处的世界和环境相互融合的能力关系密切。”

“好，行吧，你说的这些都不错，可是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桑德罗垂下双眼。

“应该切断这些联系，孤立印第安人，将他们一个个都隔离开来，包括家人之间。要让他们相信每个人都独立于其他人存在，让他们以为自己比别人优越、高人一等，笃信自己能驯化，甚至能征服这个世界。然后再给他们展示自私者活得有多么幸福的幻象，直到他们相信幸福来自外界，是一种对他人、对世界、对神灵的胜利……”

科拉古斯撇了撇嘴。他已经听够了这些哲学式的、没有任何实际行动计划的夸夸其谈。他也已经厌倦了每次都得请对方做出解释。

“你明白吗？”桑德罗问。

“我会试着对付他们几招，然后你去看看那些野蛮人，再告诉我做的方向对不对。”

桑德罗躺倒在吊床里，转过背去。

“我不会去看他们。我不想见到他们，永远都不想。”

[1]Jungle Time，原文为英语。——编者注

[2]马尔科·欧雷尔（Marc Aurele）：法国哲学家，作品尚无中译。——编者注

11

“大家晚上好！”

奥莎莉播报了三个星期的“森林日报”，已经驾轻就熟。一开始，她什么都没想就接受了这个任务，村子里任何一个女人都会这么做。“森林日报”起初在她眼里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是，科拉古斯每天都跟她强调作为“森林日报”的播报员有多么多么荣耀，反反复复告诉她所有人都在羡慕她，她被选中是很幸运的，这是个非同寻常的角色，她就渐渐有了一种自己越来越强的骄傲之感。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一种奇特的感觉。当然，她过去曾为自己的一些行为感到骄傲，但这是她第一次从与别人的比较当中得到骄傲之感。很奇怪，她居然会因为自己获得了一个别人没有的职位而感到骄傲，她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比别人更好更美，她不曾有过这种感觉。她从此自认为优越、独特……

科拉古斯总是给她一些建议，让她更受人瞩目和喜爱。比如他让她穿上一身衣服，而部落里的所有女人都习惯了袒胸露乳。

“你应该把胸部藏起来”，他是这么说的。

他解释理由的时候提到了一个名叫桑德罗的人，大概是个智者，他说“客体驱走欲望”。他教她除了出生时赤条条之外不要裸露身体，这样才能激发他所说的欲望。

“那有什么用处？”她这么问。

“如果你把男人们的目光都吸引到你的身上，所有的女人都会羡慕你，想变得像你一样。”

“可是女人们都不一样，各有千秋！变得像我一样对她们有什么好处？”

“这能证明你在大家眼中的价值。”

她并没有明白这么做的目的，但她还是听从了科拉古斯，很快她发现男人的眼睛总是盯着她的领口，似乎急不可耐地想看见以前有机会看时熟视无睹的东西。她喜欢上了这样的小游戏，很快成了村子里众男人目光的焦点。

科拉古斯又教她在衣服底下塞上一些树叶，让胸部看起来更大。

“这很假，”她反对说，“我太瘦了，很难有那么大的胸。”

“正是啊，”他继续说，“正是因为苗条的身材和大胸不成比例，你才会显得独特……你从此会成为一个无人能模仿的偶像。”

“可是如果有一天她们都不再模仿我了……”

科拉古斯笑了。

“会让你保住地位的。但你会变得遥不可及，像半个女神……”

一时间，奥莎莉并不太理解他说的这些道理，但她一直信任他，照他说的办总是不错。因此她又遵从了他的建议。

“大家晚上好！”

全村人都聚集在她面前。科拉古斯让人用木头搭了一个类似舞台一样的东西，她高高地站在上面。她于是开始像往常一样播报白天收集到的一条条坏消息。她一开始感到很惊诧：科拉古斯选的全是负面新闻，但其实每天森林里都会发生很多美好的事情。但是科拉古斯说必须维持这样的选择，村民们才会被牢牢吸引。

他还说过：“当你想注视观众的时候，记得继续向他们传递负面情绪，否则他们就会厌倦，那很快就没有一个人会来目睹你的风采了。”

今天晚上的“森林日报”有点特别。

“我的朋友们，我请来了大神和科拉古斯！”

两人走了出来，面对奥莎莉坐下。

“谢谢二位前来。我想，你们是准备给我们提一些建议，来改善村子里的生活的，对吗？”

科拉古斯点点头，转身面向观众。在幽暗中，奥莎莉可以看见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科拉古斯。科拉古斯沉默了几秒，奥莎莉知道他是在特意吊起观众的胃口。

“我亲爱的朋友们，森林里的生活并非事事如意。我知道你们时时刻刻都得面对大大小小的危险，很痛苦。我想到了上个星期那个孤身一人遇到响尾蛇的孩子，他想方设法才安全逃脱。我明白他当时是多么害怕，我也明白大家很不容易，天天担心有树倒下来，惴惴不安……”

奥莎莉想笑，但忍住了。科拉古斯曾经透露过这一招：播报时先要表达对大众的同情，带着感情告诉他们自己是多么理解他们的难处，然后再试着说服他们接受自己的提议。大众感觉获得了理解，就愿意吞下你准备的药丸。即便你并没有什么好提议，这样做至少会显得你跟他们站在一起。

“……还有那些细菌，你们知道吗，它们就像尘土一样在村子里散播，将疾病传染给你们和你们的家人……在这种情况下，为了保护我们自己，我们应该跟大自然隔离开来，筑起独立的家庭茅屋而不要继续住在公共大茅屋。每家的茅屋再分成若干个隔间，让每个人都睡在自己的草垫上，孩子睡一张，父母睡另一张。此外，还要在村子四周筑起篱笆，隔开树木、花草以及躲藏在林子里和草丛里的危险动物……”

奥莎莉观察了一下台下的人群，他们毫无反应，没有人反对。科拉古斯成功地说服了他们。

她开口说：“正好，我们邀请到了专家大神，请他说说他的意见。”

她转头望向医生。医生的眼睛却看着别处，似乎正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她又说道：“大家都认识您，您发明了每个人都很喜爱的观看器。您是我们当中知识最广博的人，我们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您对刚才罗伯托·科拉古斯说的那几点怎么看。”

大神还在望着别处，一时间奥莎莉以为他没听见。她等待了一下，冷场让她有点尴尬。

“大神，我们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您的看法……”

对方点点头，但仍沉默不语。

她看了一眼科拉古斯，向他求助，但科拉古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医生。

她只好再次提问：“大神，您觉得科拉古斯的提议是否能解决村子里的问题？”

她向大神投去一个哀求的眼神，但对方似乎没有领会。

“是。”

感谢上天！他开口了！

快！赶紧趁热打铁。

“您确定让人群远离自然是个好办法吗？”

沉默。

“是。”

该死！他就不能多说几句吗？

“那么……搭建独立的家庭茅屋，把人彼此隔离开来，可以限制疾病的传播，是吗？”

沉默。

“是。”

快！想办法逼他开口，他要把这场访谈弄砸了。

“我很想听听您对这件事的看法。您能跟我们多讲讲吗？”

大神挑起一边的眉毛朝她转过脸来。她想用眼神与他交流，但他脸上的那副眼镜脏兮兮的，根本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明显在尽力配合地说：“那好，有问题就请提问。”

他口气有些轻蔑，仿佛在责怪她浪费了他的时间。

她开始冒汗了。

“首先……关于将我们和自然隔离起来……这么做真的能让我们得到有效的保护吗？”

他望着她，那副蒙了油污的眼镜让人完全看不透后面的脸。

“瞧，这不明摆着吗？符合逻辑。越是远离有问题的环境以及其中固有的干扰源，相关风险就越小，为之而采取此种措施的生命体的安全级数也就会相应升高，理所当然。”

他就此打住，场面突然又冷了下来，几乎能听见一只蚊子在观众席的后面嗡嗡作响。

奥莎莉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傻。

“嗯……关于让我们分屋住的计划呢？”

大神又将目光对准了她，这次没挑眉毛。

“您的问题是什么？”

奥莎莉觉得很难堪。她的脸就像一个滚烫的煎锅，汗珠颤动。

“分屋住能杜绝疾病传染的风险吗？”

“杜绝？您怎么想的？怎么可能完全杜绝？理性一点。”

“呃……我想说的是，能不能降低风险？”

他叹了口气，像是跟疯子对话一样无奈。

“混杂的居住环境是使疫病传播更为迅速的因素之一，这就不用说了。”

“那么您建议我们所有家庭都分屋居住……”

“不，我没建议，我不负责这个村子的组织管理。”

“不管怎样，您觉得这是最佳方案。”

“我没说这是最佳方案，因为您只跟我提了这一种方案。”

“但是您承认这个方案不错。”

“这个方案有道理。”

科拉古斯悄悄示意奥莎莉停止提问，接着他对村民们说：“我的朋友们，你们刚才已经听到了专家的意见。他说的是可信的，我们有理由认为采取这些措施是正确的决定，所以，我想请大家尽快开始修建篱笆和小茅屋。”

科拉古斯面露微笑，显得颇为满意。目的达到了，这是最重要的，尽管奥莎莉的主持一塌糊涂。奥莎莉正准备用几则无关痛痒的好消息来结束播报，此时观众当中响起一个清亮纯净的声音。

奥莎莉仔细巡视黑暗中的观众席，认出了人群中站起来的艾丽扬达的修长身影。

“你们是为了我们好，我们很感动，但是你们的提议没有办法实施。”

观众中一阵低语，此时奥莎莉看见科拉古斯脸上的微笑凝固了。所有人都望着艾丽扬达。因为夜凉，她披着一块长长的飘逸的布料，布料从肩头垂下，让她看上去好似一尊希腊雕像，挺拔又洁白，被摇晃的火光映得微微发亮。甚至连整个森林都忽然安静了下来，期待着艾丽扬达开口。

她的声音柔和而又深沉，在草木组成的舞台中久久回响。她说：“我们不能与自然分离……因为我们是自然的一部分。”

她说得很平静却有理有据，仿佛这些话来自大地的最最深处。奥莎莉不禁浑身颤抖，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科拉古斯脸上的表情更扭曲了。

艾丽扬达又说：“脱离自然就是脱离我们自身的一部分。我们就会像离开了母亲的孩子、被连根拔起的草木……”

大神翻了翻白眼，起身离开。

艾丽扬达继续说：“至于修建独立的家庭茅屋，如果大家不得不彼此分开，会非常令人伤感。我们相处得如此亲密无间，我们的精神在一起，彼此相联，就像与草木、大地之灵互相关联。分开会让我们的灵魂枯萎……”

奥莎莉分明看见了科拉古斯的眼睛里露出恨意。他猛地一下站起身，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他左右踱步，也许在搜肠刮肚找出反驳之词，或是想先平息怒气再开口。

“要与时俱进。我们不可能回到石器时代的落后生活方式，不应该抵制进步。草木已经没有灵，大地也不过是正在腐烂的植物堆积而成的。时候到了，不应该再继续相信这些……胡说八道。自然不是你们的朋友，自然界里有危险的猛兽、有害的昆虫，还有细菌、微生物、病毒。它们到处都是，时时刻刻威胁着你们。如果你们不保护自己，它们就会毁掉你们。所以我呼吁大家筑起篱笆、建小茅屋，我的朋友们。”

他在一片沉默的紧张气氛中走下台，奥莎莉急忙播报了剩下的几则消息，最后以对天气的评论结束。

“今天下雨了。换句话说，今天天气不好。”

12

“这里真是无聊至极！”

马尔科一头栽倒在树下的吊床里。

科拉古斯抬眼环视四周。几米远处，阿尔方索靠着自己的背包坐在地上，第一百次意兴阑珊地翻看一本《花花公子》。

突然，科拉古斯看见远处路过的一个印第安女子，他认出来那是扎尔塔娜。他曾经故意弄脏扎尔塔娜已经洗好的衣物，想惹她生气却白费力气。她肩头顶着一篮子水果，正向村子里走，乳房随着步伐轻轻颤动。太诱人了！科拉古斯心想。哪天一定要把她弄到手。

“我们在浪费时间。”马尔科又开口了。“桑德罗的主意是异想天开，不如按我们的想法办……”

“管它呢，他出钱。”

“对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去跟他谈我们的报酬？”

“谈好了。我等了一阵子，那天他明白地说了他不会自己动手，他不想见到这些人。我就趁机谈了价钱。”

“你跟他要了多少钱？”

科拉古斯心里乐开了花。

“足够咱们快活地花好几年。”

阿尔方索开始傻笑。

“可他的法子还是不成，”马尔科说，“他要咱们干的根本行不通。”

“是艾丽扬达搅了局，跟他没关系。”科拉古斯答道。

艾丽扬达，这是她第二次给他捣乱了。一提起这个名字他就心烦。

“阿尔方索？”

“嗯……”对方头也没抬，继续看着杂志。

“我交给你一个任务。我要你去调查一下这个女孩，我想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这样做，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已经调查过了。”马尔科说。

科拉古斯扭头看着他，既为马上得到了答案而满意，又为手下比自己想得更快一步而失望。他确实不是个当头儿的料，无论是在印第安人面前还是在同伴面前。

“把你知道的通通告诉我。”科拉古斯命令道，想摆出点大局在握的架子。

马尔科在吊床里伸了个懒腰，还打了个很有感染力的哈欠。科拉古斯拼命忍住没跟着打哈欠。

“她多多少少可以算是个祭司。”

科拉古斯压抑住一阵神经质的颤抖。他一直很厌恶这些所谓的“治愈者”，认为他们就是巫师。他难以自控地惧怕鬼神精怪、黑魔法和原始宗教仪式，内心有多害怕，嘴上就骂得有多狠。

“多多少少……她到底是不是祭司？”

“她已经接受了初期培训，但没满师的时候她的师父就死了。显然，她还没有被正式承认为祭司。”

一切都显而易见了……她是在寻求着成为领袖的合理性，她需要被群体承认，所以她站出来反对他的计划。她自己也想凌驾于别人之上。

马尔科突然剧烈地打了个喷嚏，拿出一张纸巾擦擦鼻子。阿尔方索的感冒在几个星期里传染给了整个小队。五个人先后都感冒了，马尔科是最后一个……

科拉古斯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主意。

“把你的纸巾给我！”他猛地站起来，命令道。

马尔科看着他，很惊讶。

“可是……”

“给我！”

“这是我刚才用过的……”

“我叫你给我！”

马尔科把纸巾纸递给头儿，科拉古斯用两根手指小心地夹着它。

“邋遢死了。”马尔科说。

但科拉古斯已经走开。

艾丽扬达朝外来人的营地走去。

一阵清风吹得树叶抖动，松树的松针在阳光下闪耀。她心想，罗伯托·科拉古斯没能体验到这个他所处的世界的美妙。这个可怜的人一定担惊受怕，就像一个明明在自己家里却以为不安全的孩子。以为自己受到大地母亲的威胁，以至于想与大自然隔绝开来，这该有多可怕……斩断与自然的联系，好比害怕我们的手会在睡梦中伤害我们，因此斩断自己的双手。

科拉古斯需要帮助。他的精神失衡致使他误入歧途，还有可能把其他人也引向深渊。

走到营地附近，她望见了科拉古斯的身影。他正走向那间被篱笆围住的茅屋。她赶紧走上前去。显然科拉古斯正想事情想得入神，既没看见艾丽扬达也没听见她的脚步声。

“你好！”艾丽扬达带着一个大大的微笑对他打招呼。

他吓得跳起来，认出了她，便本能地往后一退，皱眉苦脸。可怜的家伙。

“你还好吗？”她问。

“你想干吗？”他一脸狐疑地问。

“我来找你。”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找我什么事？”

“跟你聊一聊。”

他没马上回答，眼睛却盯着她。

她说：“来，一起走一圈。”

他带着不信任的口气问：“走一圈？”

散散步有什么？这个男人真的挺奇怪。

她点点头。科拉古斯环视了一下四周，似乎很犹豫。

“来吧。”

她拉住他的手，牵着他走。她感觉到他很别扭也很紧张。他终于跟着她，但是把手抽了回去。两人走进森林里，她赤足小心地踩着土地和落叶走，他则蹬着大大的黑皮高帮靴拖着脚走，每走一步都听见他的长裤摩擦作响。如此酷热的天气里，他怎么忍受得了这样的装束？只围一块飘逸的缠腰布就非常舒服。他肯定从来体验不到空气轻抚皮肤的舒适感。

“看，今天光线多美。”

“光线？”

“是啊，看它映照着森林，多么美好的感觉。看那一束束光，它们穿透了树叶，就像是一幅雨帘。来！去看看光线照亮的地方……”

科拉古斯看起来不大感兴趣。他不懂世界的美，艾丽扬达心想。我要让他发现它的美。

她在前面带路，穿过草丛灌木，分开藤蔓，摇摇晃晃地走过一根躺在地上的树干，一跃跨过一道清澈的小溪。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艰难地跟在她后面，问道。

她忍不住笑了，但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光束里。她跪了下来。

“你在做什么？”他问道。

“来看！”

“什么？”

“蹲下来！”

他用靴子拨了拨地上的草，然后跪下来，明显不高兴。

她开心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嗅着植物散发的香气。

“行了，这里有什么？”他问。

她闭上双眼，缓缓地吐出肺里的空气，完全屏息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吸气。

“听自然的声音……”

“可是……”

“嘘！”

他沉默了一阵，却忍不住要摇晃脑袋、双手和肩膀，完全无法静止不动。

“什么也听不见。”他最终开口。

“嘘。认真听……”

他不说话了，但看起来还是沉浸在万千思绪之中，而无法专注于当下这一刻。

“你在哪儿？”她问。

他皱起了眉头。

“这里……”

“不，你不在这里。”

他往后退了一下。

“你觉得我在哪里？”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

“在你的思绪里。”

他将目光移开。

“你被脑子里的千思万绪吵得什么都听不见，听不见这里正在发生什么。思绪使你什么都看不见，你看不见……”

“什么……这里有什么可看的？有什么可听的？嗯？”

她静静地望着他，沉默片刻。

“生命，罗伯托。生命。”

他跟她对视了几秒，然后垂下眼睛。天上一定是有一朵云飘过，遮蔽了太阳，光束不见了，四周全都暗了下来。柔嫩轻盈的绿色变得黯淡神秘。光束一下子又重新出现，比之前更亮更耀眼，仿佛精灵们将所有的投影灯都聚焦于美轮美奂的大自然。

“你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和行动里，以至于对其他生命视若无睹。你身处在一个美到超乎想象的世界却浑然不觉。”

两人默默地跪了许久。艾丽扬达忽然觉察到树叶微微动了一下，她压住科拉古斯的手，并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不要出声。

一只小穿山甲出现在十几米远的地方，用鼻子在地上拱来拱去寻找食物。它长得非常可爱，两只眼睛圆圆的，两只小耳朵卷着，像是两个小尖角，浑身披着漂亮的鳞片。它忽然停下来，仔细低头环视四周，然后又开始觅食。

“大自然只对有心停下来倾听的人展示它不为人知的一面。”她低声耳语。

科拉古斯没有回应。

“看这个，”她指着一棵巨大的牛奶树说道。这棵树的树干极粗极直，在林中屹然耸立，雄伟极了。

她站起来，走到树前，用手臂环抱住树干。

“你感觉过一棵树的能量吗？”她一边抱紧树干，一边问道。

她亲吻了一下巨树的树皮。

“能量？一块木头是没有能量的，除非燃烧起来……”

她闭上眼睛，将脸贴近树干，愉快地嗅着它微妙的香气。

“你听见了吗？在高处，风在枝叶间柔声低语。听，多么美……”

他向上望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她再次在他身旁跪了下来。

“你闻到森林的气味了吗？闭上眼睛……就现在，深呼吸……慢慢地……去感受。感受这一阵阵的气味。是不是很美妙？”

她感觉到他放松下来，开始体会难以捉摸的东西。她让他慢慢适应，然后才继续。

“你觉得你的身体是由什么组成的？”

他睁开眼睛，表情颇为惊讶。他可能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你就是你所吃的东西……你吃什么？”

她用手指指着四周画了一圈。

“你吸收的所有东西都来自自然，这就是为什么自然存在于你的体内。自然界的元素组成了你的身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是相联的，不可分割的。这就是为什么大自然之灵存在于你的体内。”

她盯着他的眼睛。

“脱离自然，就是脱离你的本性……”

他望着远处，沉思着。他们听到一只蜂鸟的叫声，紧接着只见它一下子飞到眼前，羽毛翠绿，悬停在他俩中间，急速拍打翅膀，这只有蜂鸟才能做到。然后它一下子又飞走了。

艾丽扬达面露微笑。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瞥见棕榈叶下藏着的一朵小小的甘蔗花。她靠近一点想看真切些。

“你看它多么完美……每一片花瓣都排列得整整齐齐。不了解森林的人以为这里混乱一片，只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森林的规则。其实森林里的生命井井有条，每一株植物都长在它恰当的位置，一切都处在完美的和谐之中。当你来到森林里，你就会感觉自己身上也出现了这种神奇的平衡……”

她转过头来看着科拉古斯。

“宇宙的全部美好都在森林里，以及构成森林的每一个元素里。瞧，随便拿一片叶子来看……仔细看。”

科拉古斯也弯下腰。艾丽扬达继续说：“看它的叶脉分布……在每一片叶子上你都会看到一棵树的影子，多有趣，不是吗？”

艾丽扬达感觉到科拉古斯不由自主地心软了下来。

“它真美。”她说，“摸一摸，它多么柔嫩，毛茸茸的……”

“哈！哈！哈！哈！”

两人同时惊跳了起来，转过身去。

“哈！哈！哈！哈！”

马尔科站在他们身后，嘲讽地大笑，笑得直抽搐。

“哈哈哈！太可爱了！哈哈哈！真感人！哈哈哈哈！”

科拉古斯一下子站起来，怒气腾腾。

“哈哈哈！阿尔方索会笑死！哈哈哈！他绝不会相信我看到了什么！哈哈哈！”

“够了！”科拉古斯大吼。

马尔科已经笑得直不起腰，完全停不下来。

科拉古斯急着想离开。当他跟艾丽扬达擦肩而过时，她听见他低声说：“我会要你好看的。”

科拉古斯气炸了。他之前没能成功说服印第安人听从他的意见建筑独立茅屋和篱笆，现在他自己的手下也嘲笑他，他连在自己的团队里都缺乏威信。失败让他有了一种无能之感，还有报复全世界的冲动。

他来到大神的住所围墙前，狠狠地敲击装着石子儿的罐头盒门铃。

“大神！我是罗伯托！快开门！快开门！”

门开了一半，他用力推开进去。

大神吓得后退。

“你怎么了？”

“你知道，马尔科感冒了。如果我给你他用过的纸巾，你能不能想办法让全村人都染上病？”

科拉古斯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纸巾。

大神的第一反应是……毫无反应。

“能还是不能？”

大神皱起了眉头。

“让全村人染上感冒？”

“对。”

沉默。

“怎么样？”科拉古斯又问。

“可是你为什么要让全村人都被传染？”

“因为我打定了主意。”

科拉古斯突然为自己感到骄傲，他终于开始行使自己手中的权力了。

“怎么样？”他问。

大神撇了撇嘴。

“需要想想……”

“我没时间等，赶快想。”

大神挑起一边的眉毛，接着退后几步，斜着眼睛往下看。他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自言自语。

“让全村人染病……想想……也就是说……从道德层面来看……看看……即使是符合道德的……那么……感染……”

当大神开始思考，他可以持续好几个小时这副样子。科拉古斯走近一个木头盒子，从口袋里拿出一沓子钞票放进盒子里，然后在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大神继续自言自语，反反复复地思考着。

“那么……感染……是否有可能……责任……道德……希波克拉底[1]……啊……希波克拉底……上帝……”

“你快点。”

医生此时一边走来走去一边挠着自己的后脑勺。

“当然……从纯科学的角度来说……这是一个有意思的挑战……有史以来的第一次……那么……科学研究并不禁止……做研究总是可以的……瞧瞧……用一张纸巾……瞧瞧，瞧瞧……马尔科是什么时候擦鼻涕的？”

科拉古斯递过那张纸巾。

“不到一个小时前。不过，你需要的话，他可以再擤一次鼻涕！”

“一个小时……气温高……”

他再次走向科拉古斯，手里拿着一个镊子，夹起纸巾的一角，凑近眼前。

“这事儿你包了？”

医生没吭声，这意思是他答应了。科拉古斯转身准备离去。

“弄好了告诉我一声。”

大神缓慢的说话声使他停步。大神用非常平淡的语气正眼也不看他地问：“你清楚这会对印第安人产生什么影响，是不是？”

科拉古斯转过身，点点头。

大神继续说道：“他们一辈子没有得过感冒，他们的祖先也没有，他们体内没有产生过抗体。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科拉古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我知道，这场感冒足以让他们都丧命。”

[1]希波克拉底：古希腊医师，西方医学之父，他所提出的“希波克拉底誓言”是医学界职业道德圣典，是医生的道德规范。——编者注

13

消磨时间。

桑德罗在他的茅屋里再也待不住了，完全抑郁了。他只能在屋前的小空地放放风，也走不到三步远。

自己一个人独处是最糟糕的事。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占据他的思维，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从“自己的人生如此荒谬”这一念头上转移。复仇就是他唯一的事情。他唯一的“消遣”，就是看穿了一切的布莱士·帕斯卡[1]所说的：人确确实实需要忙于各种活动，无论是体力的、智力的还是情绪的，不惜一切代价逃避省察自我、人生、存在的意义，逃避面对注定没有答案的难以忍受的结局，逃避面对死亡……从专心正业到玩物丧志，包括各类娱乐活动，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忘却……忘却自己……

这些该死的印第安人却不被这些事情所困扰……他们既然把自身视为一个超越他们、包罗万象的整体的一部分，就可以坦然接受死亡，坚信他们死后的灵魂仍然是这宇宙的一部分，因此他们在生活中气定神闲，充满信心。

桑德罗心想，在科拉古斯的帮助下，他应该能使这些人与天地万物分离，彼此隔膜，摧毁他们的信仰——他们相信有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在那里所有的生物，包括人、动物和植物和谐统一。他将使他们面对极度个人主义所带来的空虚感，在这个荒谬至极的深渊面前，他们会为自己空无意义的存在而感到眩晕。到那时他们心头便会突然升起对死亡的恐惧，只需给他们提供数不胜数的娱乐消遣，他们就会从此沉沦，虚度一生。

消磨时间……

要是他带来几本书就好了……当然，关于哲学的书他现在一个字也不想看，他再也受不了那些他无法再付诸实践的至理名言，如今他觉得那不过是一些空洞的说教，教人原谅宽恕，放弃报复，重新开始。无声的说教映照出他自己失败的人生。

他的人生被毁了两次：第一次夺走了他的妻子，第二次摧毁了他的精神，抑或第二次让他的精神开始趋向正常……没错，他能游刃有余地玩弄各种思想、智慧的概念，可他就此变成了智者吗？没有……这一明显的反差令他羞愧。经过数年对自己的修炼，他仍旧无法从过去发生的事情中超脱出来，看开日常生活中的种种问题。啊，日常生活……他非常擅长就大道理发表宏论，却拙于面对每天生活中遇到的烦恼……不过，经过多年的努力，他也算是取得了一些小小的胜利，比如逐渐开始不再那么注重自我形象，不再渴望被承认，不再需要永远正确，面对无理的批评或他人的恶意时不再总是不断反击，慢慢学会放弃悔恨，不再怀念过去的幸福——他曾经喜欢沉溺于流沙般的哀愁。他甚至学会了稍稍——仅仅是稍稍——放松了对欲望的追求，学习尽量享受生活中的每一刻，交往的人、工作，不奢望自己已经拥有的一切之外的东西……

这一切努力、这些自我修炼最终都是为了体验幸福来临之前的味道……就在几分钟之内，那一场悲剧使他多年的努力灰飞烟灭，使他下沉，堕入悲伤、仇恨和痛苦的谷底。一度接近觉醒的他被打回凡夫俗子的原形，受困于内心的折磨。如今他在灵魂的阴暗之处日益消沉。

消磨时间……

他至少可以带几本小说，侦探小说，在阅读中神游物外、发散思绪、做做梦……什么都没有，一本书都没有。他独自面对着世界上最糟糕的陪伴者——他自己。

他可以去林子里转一圈，可是怎么才能避免碰见印第安人呢？

他犹豫了很久，然后再也忍不住了，终于下定决心。他穿上高筒靴、长裤，戴上防护帽，走出门。灌木丛又潮又热的空气里有一种地衣和苔藓的味道。

他突然听见一阵人声，停下脚步。科拉古斯的两个手下正从大神医生的院子里出来，抬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大罐子，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其中一人说：“我不管，我反正要喝。”

“别开玩笑了。大神说了，这是给那些印第安人的，不能碰。”

“听我说，我很愿意给他们倒酒，可是别要求我在有酒的时候不喝醉。”

“大神都说了，这不是酒。”

“他那么说是为了不让我们喝！”

“哦。可是，如果这只是一般的开胃酒，科拉古斯不会专门请大神来做。”

桑德罗等到两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远了，便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小心地走进林子里。他扫视着地面，生怕有蛇，还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四周。林子里最多的就是树木，树上挂着纵横交错的藤蔓，像是一张张网，等着他掉进去。几分钟后，他转过身。现在已经看不到他们住的茅屋了。他特意尽量沿直线前进，免得迷路，绕开草丛，不去触碰花草，免得碰到毒蜘蛛。他一步步深入一座浩如海洋的森林之中……这让他开始头晕目眩。没有科拉古斯的帮助，他绝对找不到重回文明世界的路。他的命掌握在科拉古斯的手里。

他想起了纽约，对美国的思念让他的胃打了个结，心里空空如也。在大学里教书的生活让他怀念，还有他再也见不到的妻子、他的公寓、夜里从38层眺望一幢幢摩天大楼时所见的神奇景观：千万个亮着灯的窗户、时时可闻的警笛声和闪亮的灯火。到处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他慢慢往前走，来到一条小溪旁。也许这就是村里水流的源头。他决定沿着小溪顺流而上。听着淙淙的水流声，他觉得空气更清新了。又是幻觉……他开始放松了一点点，开始深呼吸。他闭上眼睛，想赶走心里的焦虑、清空思绪。只专注体验空气和空气的味道，什么也不想……头脑一片空白……保持头脑空白……

马可·奥勒留的样子出现在他眼前，穿着白色长袍。这很奇怪，因为他几乎从来不这么穿。马可·奥勒留……他是哲人皇帝，是桑德罗最崇敬的智者之一……和桑德罗一样，他天性忧郁，但是他成功地克服了这一点。他不是一个与世隔绝、不关心日常琐事的思想者。罗马帝国的巨大责任、冲突、阴谋和战争从未使他远离智慧。即使在战场上，他仍然像个哲学家……

桑德罗甩甩头，睁开了眼睛，看了看四周。无边无际的草木……他又沿着小溪走起来，最后来到一个天然水池。水池边长满了叶子发亮的暗绿色灌木、开花的草丛和竹子。岸边有一块黑得发亮的平顶大石头。旁边开满了蓝色和紫色的野花。桑德罗停下脚步，禁不住被这个静谧无声的地方打动。

他突然定住，全身一颤。水里有人……一个女人……他屏住呼吸，感觉全身的血液在沸腾。极其幸运的是，那个女人背对着他。桑德罗不敢再动弹，不得不看着眼前这个印第安女人，他的敌人……

突然，他想到这个女人也许不是独自一人。他一动不动地用眼睛扫视四周，看看有没有别的人，但什么也没看见。他很紧张，再次望向那个水池。

她伸展着双臂，身体呈十字形，靠着水面上漂浮的一根树枝。他看不见她的脸，但可以看出她的长发编成一条大辫子，半露在水面上，还可以看见她的脖颈和肩头。因为双臂向外展开，她的肩胛骨处微微凹下去。

左边有鸟叫，她转头往左看，桑德罗便看见了她的侧脸。他想起不久前在自己的茅屋附近见过这个女孩儿。

他仍旧一动不动，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点儿也不想被人发现，但他的眼睛无法从这个年轻的印第安女人身上移开。他觉得自己被催眠了，他的力气和决断力都被这仿佛停滞的时间抽走，像被施了魔法。他的头脑不再思考，感官则被眼前这画面、潺潺的溪水声、花草树叶中透出的光线以及带着淡淡丛林气味的暖暖的空气所深深吸引。

突然她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池水轻轻荡漾，一圈圈地扩散到岸边，仿佛水波也困倦了。接着她脚触池底，在水中站起来，慢慢地走向对岸。桑德罗看见她的后背一点一点露出来，然后是她的腰，非常细……他没办法将视线从这赤裸的身体上移开，那皮肤如此光滑、黑得发亮……接着她的臀部开始露出，桑德罗此时突然意识到自己情不自禁地享受着这一刻的感觉，而这让他觉得恶心。

他转身飞也似的逃走了。

[1]布莱士·帕斯卡（Blaise Pascal）：法国著名数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散文家。——编者注

14

“我求求你了，帮帮我们！”

一个年老的印第安女人开始剧烈地咳嗽，似乎完全无法止住。艾丽扬达抱紧她，安抚她。从昨天开始很多人来找她治疗，这让她良心上很过意不去。她还没有完成见习，还没有正式成为祭司。她自己都不觉得有十足的能力承担这样大的责任。当别人向你求助，不能出错，不能冒险让问题恶化。更不用说一个祭司究竟是好是坏很快就会传遍整个村子。只要哆哆嗦嗦出几次错，她的声誉就会受损，难以恢复。

艾丽扬达马上责备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只想到自己的声誉是自私的，她的同胞们正在经受更大的痛苦。

“求求你……”

老妇人的声音非常嘶哑，几乎听不清，而且声音刚从嘴里发出就被咳嗽引起的痉挛打断，她咳得浑身颤抖。尽管她还能站着，却似乎气数已尽。

艾丽扬达从来没见过如此怪异的疾病。这病又为什么在村里传染得这么快？三分之二的人染上了这种怪病，每天都有人被传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几个外来人却没有染病。是神灵发怒将厄运降到族人头上了吗？为了什么？族人到底触犯了哪一条禁忌？违犯了哪一条大自然的规则？破坏了哪一道规矩？

每天晚上，奥莎莉在“森林日报”里播报疫病的发展情况。前一天晚上，她公开责问艾丽扬达为什么不出手。这样的指责完全不符合部落的习俗，但艾丽扬达听到之后感觉羞愧，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奇怪的感觉。

老妇人坐在石头上，艾丽扬达继续往村子里走。眼前一片惨景。没在大茅屋里躺着的人也都昏昏欲睡似的四处坐着，额头冒着豆大的汗珠。到处都听得到震天响的咳嗽声，人们咳到发抖，喘不过气。

艾丽扬达开始自责。为什么她自己没染上怪病？为什么她幸免于难？

看到的病人越多，她觉得答案越清晰：神灵让她保持健康的目的就是让她帮助其他人。他们遭遇的痛苦是她必须面对的挑战，这是她的任务。她最近有些怀疑自己的能力，忘了自己的使命，她的使命却想起了她，迫使她下定决心采取行动。人不能抗拒自己的命运……她应该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能力。她会做到的。

艾丽扬达宣布了自己的决定，消息一下子传遍了全村。

“我们终于又有祭司了，”人们都说，“我们有救啦！”

艾丽扬达感觉她被自己的使命裹挟着，天降大任于己身。所有的希望现在都寄托在她身上，拯救族人的重任压在她的肩膀上。

某天晚上，她把所有的病人都召集在一起，让他们坐在火堆旁边。有些人太虚弱，要被人搀扶着。他们的身体毫无气力，他们的眼睛里闪着信任的光。

他们从火堆里抽出一些烧得通红的木块，在旁边堆成一个小火堆，上面吊了一个炉子。艾丽扬达精心采摘了熬制神奇药水所需的藤蔓和珍草，这种药水可以让她跟神灵对话，弄明白怪病的病根，找到能治好这种病的草药。她完全按照师父生前的教导，小心除去藤蔓的表皮，择成小段，接着把茎磨成粉，把叶子切成小片。然后把这些都放进炉子里，加水之后慢慢煮。三个小时之后，小火炖着的药水散发出奇妙的味道。

夜幕降临，将村子笼罩在神秘的暮气之中。艾丽扬达在炉灶前跪下来，轻轻地吹着火，让柴火烧得更旺，发出橘色和黄色的光。一阵轻柔的低语慢慢响起，是病患们在齐声唱诵祈祷。

艾丽扬达抬起沉重的炉子，将炉子里的药水滤去渣子之后倒进她换上的另一只炉子里，继续煮。炉子里冒出的一丝丝热气，带着迷人的香味，轻抚着他们的脸庞和心灵。很慢很慢地，炉子里的棕色液体变得越来越黏稠，颜色越来越暗，直到变成地狱般的黑。

艾丽扬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缓缓地轻轻地一次呼出。时候到了，她此刻正与自己的命运面对面，必须完成自己的使命。她感觉自己很平静、很有信心。

她将锅里的药水倒进一只陶碗，放在自己面前。

穿着白色衣裳的病患们被火光微微照亮，看起来像是暗夜里冒出来的幽灵，嘴里轻声重复着祈祷词。

艾丽扬达于是念起了她的师父传授给她的咒语，念咒语用的是已被人遗忘的古语，就连她也不完全明白这些咒语的意思。

特内特内特内

阿恰卡帕奇贝

伊那吁比切亚奇

伊凯科阿噶吁奇金

她捧起那只陶碗，送到嘴边。病患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死一般的眼睛里映照着火光，鼓励着她，使她为了挽救他们而鼓起勇气。

她喝下一口，满嘴苦涩的味道，遍及舌头、牙根和上颚。她闭上眼睛，停留了很长时间，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她睁开双眼，看见眼前那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在轻轻摇摆，随着歌咏般的低声祷告无精打采地晃动。

她喝下第二口，味道似乎更苦了，接着一口气把剩下的药水全喝光。她再次闭上眼睛，感觉燃烧的火堆炙烤着自己的眼皮，眼前的光混合着红黄绿。那腾腾的热气……无与伦比。她又念起了师父传授的咒语：

特内特内特内

阿恰卡帕奇贝

伊那吁比切亚奇

伊凯科阿噶吁奇金

她一遍又遍地念诵，咒语变成了一支歌，一支断断续续的歌，和病患们的低语交织在一起，令她头晕……而那火光……火光……照亮了她的眼睛……她的心。话语开始在她的嘴里跳跃……跳跃……她突然感觉自己很舒服……非常舒服……她笑了……不停地笑……

过了一会儿，眩晕又来了，晕得更厉害了，就像在狂风巨浪中。但她坦然接受，尽量忍受。然后她终于感觉到了舒缓……平静……没错，平静，又一次觉得很舒服……是的，非常舒服……

突然，低语似乎变得很大声，火堆里的噼啪声也变成了炸裂声，药水加热时轻轻冒泡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大锅水沸腾不止。任何微小的声音都放大了十倍，所有气味也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浓重。此时，她眼前出现了一道令人目眩的蓝绿色的光，这光线似乎悄悄透了进来，轻抚过病患，病患们似乎没有察觉，只有她能看见这道光。有时候，她觉得那道光幻化成了人形，忽而又散开，像水波一样流动。

最后，像艾丽扬达所期望的那样，病患们的身体在她眼里变成了透明的，只有一片区域不透光——从喉咙开始向下的一条竖线，到了脖子根往左右两边分别延伸下去，像一个大豆荚。这就是病灶所在的位置，所有染病的人都一样……

艾丽扬达确实缺乏经验，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人身体里患病的部位。她舒了一口气，笃信神奇的药水会让她看见能治这种怪病的草药。她等待着，治病的草……会向她示意……以某种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那道蓝绿色的光继续移动着，既美丽又强烈。艾丽扬达任凭自己随之而动，思想跟着神灵的善意而动，伴着放大的祷告声和自然而然从她嘴里冒出来的咒语，还有森林里格外浓烈的香气。她就这样等着，等着，时间流逝着，她完全不去试图掌控时间……

慢慢地，她脑子里出现了一副图像，模糊、无色、摇摇晃晃、很不稳定。艾丽扬达的心缩紧了。这幅图像似乎在跟她捉迷藏，故意躲着她……她越是想集中注意力分辨出这种能治好怪病的草药，这幅图像就越缥缈越透明，仿佛一道烟，就要散去。艾丽扬达全身紧张，努力想记住它的模样，在它消失之前辨认出来，可抓不住它，它不见了。

艾丽扬达轻轻地呼吸，强迫自己舒展放松，尝试找回信心，既来之则安之……

过了好一会儿，图像似乎又出现在她眼前。这次，艾丽扬达不再抱有任何预先的期望，安心地接纳它。

一片绿叶的形状模模糊糊、非常缓慢地在她眼前形成，接着变近了，变大了，越来越清晰，纹路越来越细致，颜色越来越明显。此时，艾丽扬达身体里的血液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眼前的这片叶子森林里没有。她一辈子都没见过。

15

“从没见过这么蠢的做法！”

大神摇着头表示不赞同。科拉古斯站在用一截劈成两半的树干做成的木桌前。他身旁堆着很多药盒子，他正用一个锤子锤碎几百片药片。

“你别管！我就要这么做。”他说。

“可是不论你给他们药片还是药粉，你都能治好他们的肺炎。在他们眼里这个最重要，不是吗？”

科拉古斯将自己身体的全部重量压在锤子上，左一下右一下地敲着，白色的药粉嵌进木头缝里。

“把他们治好……不是……我唯一的目的。”他使劲锤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他一直吃力地锤着，直到药粉变得像面粉一样细。

“感谢上帝，”他接着说，“我们有足够的抗生素库存。”

“这跟上帝一点关系都没有。”大神说。

科拉古斯看着他，突然有了一个主意，他笑了。

“阿尔方索，把你睡袋里的床单给我。”

“我的床单？做什么？”阿尔方索嘴里嚼着可可叶子，问道。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为什么要我的？拿你自己的就好……”

“把我的也拿上，需要用到。快点！”

阿尔方索老大不情愿地磨磨蹭蹭。科拉古斯叹了口气，转脸对马尔科说：“快去告诉奥莎莉马上开始，照以前那样点燃火堆。”

他看着马尔科一路跑去，然后将药粉扫进一个陶罐里，盖上盖子。他用手理了理头发，头发染上了一层白色。

“走吧，天黑了。要在他们睡着之前到那儿。”

他们走上通往村子的羊肠小道，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绕过大茅屋，来到聚集的人群身后，没人看见他们。他之前已经做过指示，要村里的每个人都到场，不仅仅是患病的人。

他们和聚集的村民之间隔着浓密的灌木丛，完全被遮住了。

科拉古斯脱下高筒靴、军裤、T恤和袜子。接着他把一张白色床单对折，围在腰上，在背后打了个结，接着把第二张白色床单披在肩上，像披风一样拖到地上。他扭头对阿尔方索说：“去给奥莎莉一个信号。”

科拉古斯耐心等待着奥莎莉宣布他的到来。夜晚的凉气侵入身体，他打了个寒战。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他转头看见马尔科，马尔科一看见他就爆发出一阵大笑。

“不许笑！”

马尔科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这是你在万圣节时扮主教时用的装扮吗？”

“闭嘴！该我上场了……”

他绕过灌木丛，走上台去。四周点燃了九个火堆，围成一个大圈。他在火堆圈里慢慢前进，手里捧着揭开了盖子的陶罐，白布下面几乎赤裸的身体感觉到火堆散发的温暖。圈子正中央放着一个树桩当作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葫芦和一只碗。全村的村民都在他面前，在黑暗中有的坐着，有的躺着，咳嗽声此起彼伏，他们虚弱的身体在摇晃。他借着火光看见他们消瘦的脸庞。台上弥漫着木炭的气味，九个火堆都在冒烟。

科拉古斯不紧不慢，将手伸进罐子里，郑重其事地抓出一把白色药粉，故意让白色药粉从指缝中洒落一些。

“请患病者上前来！”他用最庄严的语气大声下令。

连他都被自己低沉而有力的声音惊到了。这声音仿佛在森林里回荡，效果绝佳。

他看着村民，等待了几秒，不得不面对现实：没有一个人动。个别人转头互相看了看，但没有人起身。

他再次用低沉的声音开口。

“这药粉将除去你们的病痛！到我跟前来，你们的病就会治好！”

但他的话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科拉古斯咽了一口口水。怎么办？即使面对死亡，这些笨骆驼仍然拒绝听他指挥。他怒火攻心，此外还多了一层耻辱感。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独自站在台上，光着身子披着床单，头发染了白粉。马尔科肯定笑得要死，大神也会鄙视他……

这种无能之感让他想……揍人，随便揍谁都行。

突然，他发现阿尔方索悄悄溜到了他身后。阿尔方索脸色凝重，靠近他，在他耳边说：“他们太虚弱了，站不起来。他们根本走不动，连说话都没有力气。你走过去，自己去把药粉给他们送过去。”

科拉古斯心想，这当然不行。不能是他走过去，从被光环笼罩的舞台上走下去。他不可以屈尊，绝对不行。而且，穿成这样在他们中间站着，会一下子变得滑稽无比。行不通。

“把他们叫过来。去扶他们！”

阿尔方索睁大了眼睛。

“怎么叫过来？总不能一个一个扶到你跟前来吧？”

“当然能！把病人都扶过来！”

阿尔方索扭头望望马尔科，一脸困惑。

“去呀！赶紧去！”科拉古斯命令道。

他发怒了。他甚至连自己的手下都命令不了。此时他还站在台上，打扮得像个新娘子，手里举着一个陶罐摆姿势。

他的手下最终下定决心把病人一个一个都领到他跟前。接着，几个没染病的印第安人也像他们一样搀扶其他病人来讨药粉，排成一队。

马尔科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我们从雇佣军变成了护士。”他嘟囔着。

“是啊，我们的地位变低了。”阿尔方索应和道。

第一个病人来到科拉古斯面前。科拉古斯像凯撒大帝一样站得笔直，以显示自己地位更高，从上往下睥睨着。

“你相信我有能力治好你吗？”

这个人几乎没有力气抬起眼睛，用恳求的目光看着他的救星，并非常缓慢地点头表示相信。

“那么就照你的信念办吧。”科拉古斯夸张地说。

话音一落，他将手伸进陶罐，用拇指和食指捏出一点白色粉末，以浮夸的动作将它放进病人的嘴里。

“这是我的药粉……”

然后他在病人半张的嘴上搓了搓手指。

药粉一定是粘在了病人的喉咙上，他突然剧烈地咳嗽。科拉古斯拿起葫芦，向碗里倒了一点液体，递给病人。

“这是我的酒。”

病人喝了一口，在阿尔方索的搀扶下离开。下一个病人走上前来。

队伍前进了一个多小时，扎尔塔娜出现在队伍中，就是那个曾经被他故意弄脏衣物的年轻印第安女子。她手里牵着孩子，即使在病中，她也颇有吸引力。科拉古斯假装给她检查，趁机摸了摸她的胸部。她一下子躲闪开了。科拉古斯心想，她害羞。她喜欢但是害羞，所以隐藏自己的愉悦感。美人儿，你再等等，我不会亏待你。

他开始治疗下一个病人。

这个仪式每天晚上都会来一遍，第三天，病人们的症状明显有了改善。一周过后，科拉古斯已经被尊崇为伟大的祭司。

16

“永远不要因为治好了病而感到骄傲。”她的师父曾经告诉她。“否则你从病人身上祛除的病痛将一直留在你身上。”

艾丽扬达牢牢记住了师父的教诲。可是，她为什么会因为治病失败而羞愧呢？她把治病看作自己的任务，并不是想求得承认，也不会因治疗结果好坏而受影响。她的使命超越这些，远远超越这些。她觉得这应该是她在族群中扮演的角色。那天的失败仅仅意味着她还需要进一步的准备，独自准备。近来她只是缺少了一点付诸行动的意志力。她习惯于在冒泡泡的观看器前放松，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一再拖延要进行的计划。不过，又没有着急的事。

在她做好准备之前，族人可以依靠科拉古斯，科拉古斯刚刚治好了他们的怪病，救了他们的命。这些外来者里竟然有个祭司，太幸运了！没有他，整个村子的人可能都会丢了性命……

艾丽扬达来到大瀑布旁，在上游的岸边坐下。能仰望蓝天和太阳是多么幸福的事情……看惯了森林里密密交错的树冠，这一片明亮的蓝天给她眩晕感。天看起来那么高、那么广……

她深深地呼吸，慢慢地吸入河边格外清新的空气，听着脚下20米处，从瀑布底端传来的水花撞击的声音。

借着治好怪病的功劳，科拉古斯成功地说服了所有人接受他关于村子组织管理的奇特想法，并将之付诸实施。此前他的计划一直被艾丽扬达阻止。艾丽扬达对此觉得非常遗憾，坚信他在这一点上是错的。

全村人动手建了许多小小的家庭茅屋，每个茅屋内再分成若干个小房间。每个孩子都要单独睡觉，与兄弟姐妹和父母隔离开，就像是被群体排斥、惩罚或驱逐。

艾丽扬达觉得这种做法非常悲惨……自己现在也住在一间单独的茅屋里，孤孤单单，非常孤独……她天生喜欢与他人分享自己的生活，保持与他人联系……原来的公共大茅屋被闲置，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大神新造了好几个观看器，分置在村子里的几个地方，这让大家甚至连晚上都不再聚焦到大火堆前。只有“森林日报”让大家聚在一起，但时间不长，播报完毕，每个人就回去单独待着，大家甚至都不在一起吃饭……

艾丽扬达打心底里觉得科拉古斯做得不对，但是现在所有人都盲目听从他的指挥。

村子周围竖起了用大木板做成的围墙，将村子与森林、大自然隔开，使他们更加孤立……诚然，为了让他们有点乐子，科拉古斯让人画了一些展现他们生活场景的画，都是巨大的彩色壁画。但惊人的是，画上的女人身材都很纤细，胸部却特别大。这种身材不太现实，不过，艺术不就是这样吗？

到了晚上，村子里到处都点着火，以至于那些以前透过枝叶可以看到的星星也看不清了。不过，他们砍掉了很多树，现在村子里已经没有多少树了。科拉古斯说，这些树没用，还会引来有害的虫兽。

艾丽扬达站起身往村子走去。走到村子附近，她听见了好听的铃鼓声。科拉古斯要求村子里时刻有音乐，因此男人、女人和孩子轮流演奏乐器。音乐很好听，只不过持续不断的音乐让人再听不到树梢的风声、鸟鸣和小溪潺潺的流水声……

她走进村子就看到空落落的广场，突然有了一个主意。要抵消人们的孤独，可以组织一些集体活动让所有人参加。可不是吗！这是个办法！为了不让大家在“森林日报”之后四散而去，她想提议大家一起跳舞、讲故事，简而言之，分享一切可以分享的。她还想请讲故事的老人多讲些故事，也许可以每天晚上都讲。如果他答应就太好了！

走到老人的茅屋附近，她看见草坡上坐着一个小男孩在捂着脸抽泣。她走到男孩身边跪下。

“你怎么了，孩子？”

孩子不回答，继续哭。

“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也许能帮你。”

“是因为那位先生，”他一边抽泣一边说，“他不让我跟妈妈一起睡。”

说到这儿，他哭得更厉害了。

“你也许会慢慢习惯的……”

“不会。”他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艾丽扬达握住他的手。

“深呼吸，深呼吸。”

“我……一晚上……都没睡着，”他说，声音因为抽泣而断断续续。“我……太害怕……我……想我妈妈。”

艾丽扬达心头一紧。

“我今天……看见……那位先生了，”孩子又说，“他说……今天晚上……我必须……自己一个人睡。”

“你跟他说了你害怕吗？”

“说了。”

握在她手里的小手热得发烫，这个可怜的男孩激动得不得了。

她说：“好了，别争了，不要再跟他说。先回你自己的房间睡觉，过一会儿再悄悄起来睡到你爸爸妈妈的床上。我肯定你妈妈不会告诉别人。”

小男孩站了起来，用噙满泪水的眼睛望着她，整张小脸上都是眼泪。

“你肯定？”

艾丽扬达微笑着点点头。

桑德罗盯着摆在自己眼前的装着煮木薯的盘子看了半天，然后将盘子推开，抱着双臂趴在桌上，把头埋在手臂间。现在他不仅夜不能寐，还茶不思饭不想，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他重重地叹气，仿佛从胸腔中挤压出来的废气能带走他的忧郁，这忧郁总是挥之不去，黏在他身上，如同河岸上的淤泥。

马可·奥勒留的幻影出现在他眼前，朝他投来凝重的目光。这位哲人说：“你的灵魂先于你的身体死去是可耻的。”

桑德罗眨了眨眼睛。

那位罗马皇帝的思想为什么总在步步紧逼，一刻也不消停？

“我再也受不了了！”

是科拉古斯在喊。桑德罗抬起头，科拉古斯把他的包甩在桌上，一屁股坐在一个用来当小板凳的木桩上。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怎么回事？”

科拉古斯的糟糕情绪对桑德罗来说可算是一种安慰——他不再是唯一一个痛苦的人了。他甚至突然感觉好了那么一点点。

“那些土著现在每天晚上都跟着艾丽扬达聚会，只有睡觉的时候才回到各自的茅屋。我们没办法把他们一个个孤立起来。”

桑德罗看着他。

“我受够了。”科拉古斯又说。

他拿出烟草袋，卷了一根烟。

桑德罗起身，在桌边走了几步，重新开始思考。

“好，好，这样做行不通。他们在一起太开心了。我们要做得更巧妙一点。”

科拉古斯全神贯注地盯着他。桑德罗继续说道：“我们要把他们分开，同时给他们一种仍然在一起的幻觉。”

短暂的沉默。

“还不太明白，不过听起来挺邪恶，像是我们要达到的那种效果。”

“我们要让他们以为，人际交流仅限于信息交换。我们要遮蔽其他层面的人际交往，当它们不存在。”

“其他层面？”

“比如两个人四目相对时发生的一切无意识的交流，灵魂的对话……”

科拉古斯若有所思。

“要说我呢，我跟一个女人说话的时候，看的可不仅仅是她的眼睛……”

“一个人的美藏在眼神后面。”

“一个女人的美藏在裙子后面……”

“眼神后面可以窥见灵魂，眼睛是通往灵魂的窗户。”

“裙子后面可以窥见……”

“别闹，罗伯托。”

“裙子是通往……”

“别闹了。”

科拉古斯把卷烟塞进嘴里，擦了一根火柴。

桑德罗继续说：“我想说的是，我们要抹去人际交往中最为根本的灵魂交流的魔力，只给他们留下最表面的那一层：信息交换。”

科拉古斯吸了一口烟。

“哦，可是我还是听不太懂你的意思。我跟一个人说话，就是为了告诉他一件事情，不是吗？就是为了传递给他一个信息，不是要跟他的灵魂逗着玩儿！”

“根本不是这样。每天，千百万人擦肩而过，用谈天气来寒暄。你以为他们真的是想要交流天气信息吗？其实，没有人关心天气，它只是一个借口，搭起人际间的桥梁，是为了交流某种无法捉摸、无可名状的东西。”

“哦……”

“要找个办法，让印第安人继续交流信息，但除此之外不再做其他交流。让他们局限于事实信息层面的交流，让他们的人际关系变得淡薄，让他们失去人性……”

“这些都太虚无缥缈了。”

科拉古斯又吸了一口烟，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会儿，轻轻地吐出烟圈，烟圈向树的方向飘去。

桑德罗开口道：“我有办法了。我们要找一群小孩，要他们负责传递被书写下来的信息。我们给他们每个人配上一只铃铛，每个孩子到了收信人的茅屋前就摇响铃铛，把书信放在门口后就离开。这样，印第安人就再也不用出门互相说话了。他们会以为自己还跟其他人有着联系，而实际上他们更孤独了，然后他们会更觉得有必要互相交流……”

“所以他们就会更需要这群孩子……”

“实际上这群孩子让他们一直彼此隔离，越发孤独……”

“妙啊！”

科拉古斯又吸了一口烟。

“而且实施起来也不太复杂。”

“我觉得这些小孩应该会自愿参加，他们会觉得很好玩。”

科拉古斯用坏坏的表情看着他。

“等一下，不能叫小孩免费做这件事。我有个更好的主意，他们要收钱。”

“收谁的钱？”

“印第安人的钱啊，当然！要让他们付钱，让他们又多了一个不高兴的理由！”

“你忘了一件事：他们没有钱。我指的是没有货币。”

科拉古斯想了想。

“这不是个问题。我们帮他们造出钱来。”

“怎么造？”

“我来想一想，你别管了。”

桑德罗在科拉古斯对面坐下，拿起他的葫芦喝了一口水，突然听到一阵叫喊声。桑德罗转头去看。

一群人正往森林里走，肩上扛着弓箭，旁边跟着一队小孩。桑德罗感觉很不好。

“瞧瞧。”科拉古斯说。

桑德罗又喝了一口水。

“阿诺奇！”科拉古斯大喊。

“别喊！”桑德罗低声求他。

“来看看！”

“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一个小男孩朝他们跑过来。

桑德罗扭过头去。

“这些人去哪儿？”科拉古斯问。

“他们去打猎，要去一整夜呢！”小男孩骄傲地说。

小男孩就站在桑德罗旁边，离得如此之近，桑德罗甚至能闻到他皮肤散发出来的气味。

“扎尔塔娜呢，她在哪儿？”

“妈妈她留在村子里。”

“去吧！赶快跑！”

小男孩跑回到猎人那边，科拉古斯远远地看着他们。

“我禁止你把印第安人叫到我身边来！”桑德罗说。

“就是个小孩儿。”

“再也不许这么干。”

科拉古斯把烟头在桌上摁灭，反手扫到地上。

桑德罗闭上眼睛叹息。

“我想加快速度，这一切我已经受够了。”

科拉古斯皱起了眉头。

“只要你一句话我们就把他们干掉，只要你发话。”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按计划行事，我只是想速战速决。”

“没问题。告诉我接下来做什么。”

桑德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们已经把他们跟自然隔离开来，接下来要把他们跟其他人隔离开来，还要把他们跟自己隔离开来——要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方方面面的欲望，最终让他们的一切决定取决于外来影响而不是个人内心的愿望。”

“我已经着手做了。影响了他们对外表的看法。”

“要扩大到各个方面。”

科拉古斯抬眼望向那群猎人和小孩。

“那么，先从送书信的小孩儿开始。要让这些小孩儿在送信的时候趁机推销一些具有吸引力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比如吃的之类的……”

“这个主意可以再好好想想，不错。”

科拉古斯点点头，颇为自得。

“还有一件事要做。”桑德罗说。

“什么事？”

“我们还要将这些印第安人和他们自己的本性隔离开，我想让他们再也没有任何感觉。”

“你想让他们彼此翻脸？”

“不，是让他们再也没有任何感觉……我想切断他们的嗅觉交流。”

“这又是什么意思？”

“人际交流中的一部分是通过气味交流来进行的，这种交流是完全无意识的，但是很重要。”

科拉古斯爆发出一阵大笑。

桑德罗厌恶他的狂笑，科拉古斯这个蠢货竟敢嘲笑他。

“你说的这是什么疯话？”

“不是疯话。有人做过研究了，研究结果很惊人。”

“什么结果？”

桑德罗叹了一口气，说：“你现在对别人的疯话有兴趣了？”

“说吧，告诉我……”

桑德罗故意停顿了一小会儿。

“就是，比如，有人发现气味是恋爱中最重要的决定性因素，决定我们能否被某人所吸引。”

“哦，有时候气味也让我们非常讨厌某人……”

“科学家做过实验。他们把一个男人的眼睛蒙起来，然后让十几个女人站在他跟前。”

“是我的话肯定会很喜欢这样的实验。”

“接着，他们要他靠近每一个女人，闻她们的气味。”

“闻她们的气味？”

“是的。”

“科学家要一个男的去闻十几个女的？他们拿了我们纳税人多少钱去做这种实验？”

“这个男人的眼睛是蒙起来的，他需要根据自己对这些女人身上气味的喜欢程度，给她们打分。”

“胡闹！”

“科研人员接下来确定了每个女人的基因编码，他们发现这个男人最喜欢的女人是与他的基因差异最大的女人。我们知道最优繁殖的原理就是：父母双方的基因差异越大，生出来的孩子就越健康。”

“是吗？”

“那位男性志愿者将十几位女性的气味按照他喜欢的程度排列，从最喜欢到最不喜欢的顺序，跟他们基因差异从大到小的顺序完全一致。”

“太惊人了。我不知道这个就白活了。”

“我想让你去找大神配制若干种香水，分发给所有人。我要扰乱他们的嗅觉交流，同时他们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花草树木的气味那么敏感，他们会进一步与大自然隔离……”

“这都是你想要的。”

“说了这么多，我要去休息了。我觉得不舒服。”

科拉古斯摆了摆手走开了，嘴里大声嘀咕着。

“啊，要是我妈妈看见我现在的样子就好啦！‘宝贝，你的工作是什么？’‘妈妈，我掌管着亚马孙热带雨林里印第安人的嗅觉交流。听说有人朝九晚五在办公室里累成狗，我的生活太美妙了，不是吗？’”

17

男人闻女人气味的故事吊起了科拉古斯的胃口。他如饥似渴地渴望女人。他不是聋子，能听到孩子的话，知道孩子的父亲因为打猎将夜不能归。科拉古斯将能够占有他的妻子，漂亮的扎尔塔娜……从一开始，他对她就充满欲望，这显而易见。他一直在等待时机的到来，今夜，他将被她服侍。印第安女人可比都市里的女人自然多了，因此他直接过去就行了。

夜幕降临，茅屋里，科拉古斯等待着月亮高高挂起，以确保所有人都睡着了。他在包里翻来找去，终于找到了那条平角短裤：甘蔗花般红色的短裤上绣着几条黑色竖线，恰到好处地凸显出轮廓。她一定没有见过如此穿着的健硕男子，这会使她印象深刻。令女人们惊讶，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如此一来，女人们就会着迷。这能令她们换换口味。

科拉古斯脱掉衣服，穿上了平角短裤。他犹豫着要不要再穿上衣服，最终他决定将他的羽绒睡袋当作斗篷披在肩上，这样可以脱下来得更快些。

科拉古斯用超强薄荷牙膏刷牙。土著人一定有着鳄鱼般的口气，牙膏将改变扎尔塔娜对男人的认识。接着，他仔细地梳起了头，并拿出一块镜子左右照看。由于镜子太小，他只能在脑袋四周移动着镜子，一部分一部分地照着。然而，由于头发剪得太短，头上竖起了一撮乱发。“该死。”他往手上弄了些水，用手指捋着那撮不听话的头发，又拿那块小镜子照了照。那撮乱发仍竖在那儿挑衅着他。被激怒的科拉古斯在包里胡乱地翻着，他找来找去却什么都没找到。于是，他将包里的东西都倒在了地上，终于发现了要找的那一小管东西。这是他从一个顾客那儿得到的一管试用装发胶。他往手心里倒了一大团，仔细地往头上抹。发胶又凉又黏，让人联想到彪形大汉的气味。好极了，这同样会令扎尔塔娜感到惊讶。

科拉古斯拿起手电筒出发了。夜晚的寒气向他袭来，他裹紧了羽绒斗篷。林子中的风很大，吹动着枝叶，发出阴森的呼啸声。太好了，这样人们就很难听到其他的声音了。科拉古斯喜欢女人们的叫床声，这会令他无比激动。但在扎尔塔娜那儿，她得保持安静，以防吵醒旁边房间里睡着的小屁孩。幸运的是，科拉古斯在筹划家庭茅屋的时候，已经考虑到用一间居中房间将不同的卧室分隔开了。不管怎样，此时小屁孩应该睡得正酣。

四下一片漆黑。科拉古斯向村庄走去，手电筒摇晃的光微微照亮了他的脚。离村子中心越来越近，他从树杈间看到了月亮。科拉古斯绕过村里的广场，那里，火堆的火几近熄灭，在风中发着最后一点火光。他打着寒战，继续前行。终于，他看到了扎尔塔娜的茅屋并向那里走去。一片寂静。他能听到的，只有越来越强的风声。他仔细打量着四周——没有任何人。他用两根手指抓着门边轻轻推开门。但一阵狂风袭来，门一下就被吹开了，并狠狠地撞在了隔墙上。科拉古斯用胳膊紧紧地夹着门，以使门保持不动，他自己也一动不动地等着。

屋内没有任何反应。

科拉古斯潜入房内，并将门紧紧关上以抵挡外面的狂风。屋内一片安静，与狂风呼啸的屋外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屋内的墙被新砍的棕榈叶覆盖着，令这里到处都是棕榈叶的味道。房间相当简陋：一个树墩做的桌子，几个土罐，两三件衣物。

等了一阵后，科拉古斯把身上羽绒睡袋做的斗篷解开扔到了地上。他仔细地整了整身上的短裤，推开了卧室的门。扎尔塔娜很听话：她放弃了吊床，睡在了用树叶铺成的床铺上。她躺在那儿睡着，身上盖着一块大布，秀发四散在坯布床单上。科拉古斯感到一阵兴奋。几分钟后，他将拥有这个女人，他将带这个女人去探索那些她从未体验过的乐趣。土著人应该总是用同一种方式做爱——最原始的那种。

科拉古斯向扎尔塔娜走近了一步。她那双乳在床单下耸立着。他俯下身，抓起盖在扎尔塔娜身上那块布的边，轻轻地拽。扎尔塔娜睁开了双眼，没有任何反应地看着科拉古斯，仿佛她毫不惊奇。他是对的，扎尔塔娜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我来陪你了。”

扎尔塔娜没有任何反应地看着他，显然，她还没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她很快就会清醒过来。

科拉古斯悄悄地吸着气，以微微凸显出自己的胸肌，最后他将那块布拽开，使扎尔塔娜的身体完全暴露出来。但眼前的一切对他来说简直是噩梦——扎尔塔娜的床上还有两个小孩。这两个孩子正蜷缩在扎尔塔娜身旁睡着！

一股怒火骤然升起。

“他们在这里做什么？”科拉古斯嚷道。

扎尔塔娜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眨了眨眼睛。

“我原先已经要求过，孩子要和大人分开，在自己的房间睡！你为什么没照做？嗯？”

他感到一种无力与挫败感。

扎尔塔娜仍然一言不发，似乎一点都没受科拉古斯怒气的影响。科拉古斯因此觉得自己更加无力。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扎尔塔娜似乎并不明白。

“你的孩子睡在他们父母的床上！父母的床！一个不健康……一个不纯洁的……地方……”

她是没睡醒还是假装没听懂？

“你有没有意识到你的孩子们正躺在……你和你丈夫……你们交欢用的床上？”

扎尔塔娜打了个哈欠，又眨了眨眼睛，她被手电筒照得有点眼花，终于用仍带睡意的声音说：“罗伯托，大半夜的，你为什么裹着这么奇怪的缠腰布来向我说这些话？”

18

三天以来，科拉古斯老是想着他的失败。他很确定：艾丽扬达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艾丽扬达一定怂恿着她的同伙去破坏他好不容易定下来的规矩。她在暗中反抗，在挖墙脚，这显而易见！并且，其他人还追随着她……

然而，将他们从感冒的病痛中救回来的人是他，不是艾丽扬达。印第安人真健忘。他真应该让这些人在感冒中死掉几个，这样他们才能印象深刻，长记性。艾丽扬达的失败不应该被人们遗忘，她也应该至死都为此感到惭愧。

现在是该彻底摆脱掉这个女人的时候了。

科拉古斯花了三天的时间寻找了结她的办法。

“阿尔方索！”

对方不慌不忙、从容不迫地出现在了茅屋门口，嘴里嚼着古柯[1]叶。

“怎么了？”

“你照我说的去做了吗？”

“做了。”

“你确定将那东西放在了她床单下，并且它不会跑出来吗？”

“确定。”

科拉古斯很满意。这次，他终于立马就得到了希望的答复。

“你记住，如果有人来找我寻求帮助，你就说大师正在冥想，无论有什么事，都不能打扰他。”

“好的。”

“当这事办完以后，你来向我示意一下。”

“好的，头儿。”

科拉古斯很高兴他的手下叫他“头儿”，这相当甚至极度少见。今天，他对阿尔方索说话时有些冷漠，也许是因为这……总之，应该对手下严肃些，这样他们才能尊重你。

科拉古斯躺在吊床上。他必须将大把的时间消磨在他并不热衷的事情上：待在那儿什么都不做。但他又必须这么做，特别是要让人们看不到他，让人们无法向他求助。

他深呼吸，放松全身。为了打发时间，他盘算着报酬到手后该如何去花。想象着能挣到那么一大笔钱令他无比兴奋。

他的吊床慢慢地摇摆着。他听到阿尔方索远去的脚步声，感觉自己是个将军，刚刚发号施令，在帐篷中等待着作战的结果。

两天以来，除了一群手拿木铃四处奔跑的孩子，村子里几乎见不到其他人。这些孩子急切地等待着在收信人的茅屋前敲响木铃，用信件换得一个谷布果。这种果子肉白味甜，极受孩子们的欢迎。

马尔科和阿尔方索只为一件事惋惜：越来越少的女人会将她们的胸部裸露在外面了。

“啊，啊，看看他们，小孩敲铃通知收信人，就像在呼喝佣人，而收信人却一再忍受，乐此不疲。”

“尽管如此，我仍看不出这怎么能令他们不幸。这只是桑德罗又一个失败的计划。”马尔科说。

“你不要心存疑惑，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管怎样，在让孩子们可以得到报酬这件事上，科拉古斯做得很好。这真是一个好主意！”

“哼。”

“人们每天至少要花一个小时的时间去采摘谷布果。这样果子会越来越少，而他们为此花费的精力将越来越多！笑死人了……”

“好吧，但我想说，与此同时，我们也在浪费自己的时间。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待在这里活受罪。”

“我来给你解释。当我们从他那里领到巨额钞票的时候，我们将会心满意足。其他的事情，我一点都不在乎。起码，在这里我们过得很安逸。别有压力，小伙子。”

“只是，这太缺乏兴奋点了。我厌倦了，我希望事情能够有所进展。该死！”

夜幕降临，马尔科和阿尔方索耐心地等待着印第安人进入梦乡的时刻。他俩面对面地跨坐在一根横倒在地的树干上，吸着卷烟来取暖，时不时地朝远处的一座茅屋看看。

时间过得很快，但什么都没发生。村子里寂寥无声，连孩子们都不再送信了，他们手中的木铃停止了响动。在木铃连续不断地响了一整天后，村庄突然安静得如同热带地区夏日一场大雨后的夜晚。观看器都关了，只有几处几近熄灭的火苗零星地发出微光。艾丽扬达回到自己的茅屋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计划很可能失败了，他俩又要挨骂了。这段时间以来，科拉古斯越来越讨厌他们。

终于，一声尖叫划破了黑夜。他俩愣住了，有默契地交换了下眼神，等在那儿。茅屋的门开了，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从那里出来，跌在了地上。就在这一刻，他俩迅速意识到自己将有麻烦了。

“头儿，出问题了。”

科拉古斯迅速从吊床上站起身来，他刚才不知不觉睡着了。阿尔方索站在门口，像一个想要撒尿的孩子那样将身体扭来扭去。

“怎么了？蜘蛛没有咬人？它跑了？”

对方咬着嘴唇，好长时间才回答：“不是这样的……”

“蜘蛛咬人了？”

阿尔方索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那问题出在哪儿？发生了什么？”

阿尔方索没有回答，他扭曲着的嘴撇了一下。

“你说不说？该死！”

阿尔方索表现得局促不安又执拗。科拉古斯原先就注意到，每当出现问题，阿尔方索就变得像一块黏在地上的橡皮糖，一动不动。

终于，他开口说：“你不会高兴的。”

“你是想直接告诉我还是想让我狠狠地骂你一通？！”

阿尔方索的眼睛看向别处。科拉古斯感到自己血压升高。

“呃，是这样……我觉得我……弄错了茅屋……”

科拉古斯瞪起了双眼。

“是你觉得弄错了还是确实如此？”

阿尔方索扭动着身子，最后表示确实如此。

看得出来，科拉古斯受到了打击。

弄错了茅屋……弄错了茅屋……一群蠢货……为什么他的手下没有一次能把事情做得符合他的期望？这件事并不复杂……这是为什么？突然，他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无力，这令他的血压一下子又升了上去。很快，他感到疲倦、泄气。

在艾丽扬达听到叫喊声时，她刚刚上床躺下。那叫声很凄厉，声音正好是从她旁边的茅屋里传来的。她迅速溜出茅屋，看到邻居比米兹在地上打滚，脸上和上身的肌肉都紧缩着。

“你怎么了？告诉我！”

“我……被……咬……咬了……”

男子不能清楚地说出话来，他应该正经受着痛苦。

“哪儿被咬了？”

男子说不出话来。

其他人也来了，聚集在艾丽扬达和比米兹周围。

“给我些水，”艾丽扬达命令道。“去他的茅屋里找找，看是什么咬了他。”

艾丽扬达清楚是什么东西咬了比米兹，但必须亲眼确认。比米兹眼球突出，流露出痛苦和不安的神色。他陷入了休克，艾丽扬达抓起比米兹的一只手。

“慢慢地呼气……缓缓地……慢慢地……对，就这样……很好……保持镇静……对，就这样……很好……”

“是一只黑寡妇。”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与此同时，为了将这只蜘蛛扔远些，另一小队人已经离开此地去了树林。

这正是艾丽扬达害怕的。一只黑寡妇，被它咬到的结果将是致命的……艾丽扬达不禁想道：如果科拉古斯没有让他们将吊床换成床铺，这一切将不会发生……

她必须快点行动起来，尽快。这段时间以来，她时常怀疑自己作为祭司所肩负的使命。她甚至考虑过是否要彻底放弃这一使命，将这一页翻过去。但是，突然，那些曾经激励过她的事物，那种促使她走上祭司之路的、正逐渐消逝的感情一下又重燃了起来，汹涌而出。治愈他人是她的使命，与她的命运相连，她不能够逃避。她可以独自治好这个男子。这一次，她不需要喝药水，不需要被附身，不需要与神明对话。她了解这种伤及其成因，而且知道治愈伤口的药方。她的师父曾经将这些传授给她。药剂需要花很长时间去准备，她有时间。她能够做到，并且必须做到。

“希玛丽斯，你替我在这儿看着他，让他平静下来，并时不时给他些水喝。大家都坐下吧，放松些，这会对他有所帮助。大家都陪着他。扎尔塔娜，你去烧壶水。阿旺，去拿根火把跟我走！”

阿旺从火炉中抽出一根小木棍，吹了吹好让火苗烧旺些。艾丽扬达必须尽快找全所需的草药，最费时间的是将这些草药进行熬制。她冲向了森林。阿旺一边费力地跟着艾丽扬达，一边忙着不让手上的火把熄灭。火苗触碰着所经之处那些潮湿的树枝，在植物上投射下晃动又神秘的光。

“真有你的！”

科拉古斯差点摔了个四脚朝天。

阿尔方索尴尬地看着他。

后面赶到的马尔科提高声音说：“我不是和你说了嘛，你不需要担心。你不希望人们来见你，他们就没来。我们已经明确地告诉他们不要来找你。艾丽扬达会处理这件事，她会照顾被咬的那个人，一切都将回归正常。别再不停地发牢骚了。”

科拉古斯用双手捂着头。

“艾丽扬达会照顾他的……艾丽扬达会照顾他的……我本来就需要花大力气才能动摇她的地位，而你们却不仅救了她的命，还让她趁机可以重树威信，你们对此还心安理得！你们是没有脑子还是怎么着？”

两个蠢蛋看着科拉古斯，半张着嘴。

“滚！”

阿尔方索和马尔科站在那儿没动。

“滚！等等……你们去把大神给我找来！马上去！动起你们的双腿，必须阻止艾丽扬达！”

科拉古斯独自静静地待在茅屋中。突然，他焦躁地抓起装着烟草的袋子和一张卷烟纸，开始卷烟，但没卷好。他愤怒地将所有东西一股脑全扔到了地上。

“该死！”

为什么我周围都是一群蠢货？他心想。他们只要按他的吩咐照做就可以了，不应该有任何问题。

他在茅屋里走来走去，无法平静。他真想把所有人都干掉。

大神很快就来了，很显然他因受到打扰而不太高兴。另外两个人躲在他的身后。

“艾丽扬达要用她的草药去救治那个被黑寡妇蜘蛛咬了的家伙。她正在制作药剂，我们必须阻止她。我们可以做些什么来阻止她？”

大神挑起了一根眉毛。

“要知道，祭司们运用一种混合物，这种混合物……”

“对于这些东西我一点都不在乎！你只需要告诉我，应该将她的神奇药水中的哪种东西换掉，让她失败就可以了。”

大神生气地看了一眼科拉古斯。

“在可能用于制取那种药剂的各种原料中，如果想要最大可能地保证我们的行动成功，那就要从中抽取出……”

“好的，好的，那咱们这样做。马尔科，阿尔方索，你俩去转移那个女祭司的注意力，好让她不注意我和大神，这时大神就趁机拿走那个要放到巫药里的东西。”

医生露出高傲的表情。

“咱们必须认真点儿，她很快就能注意到，因为那是一种很大的叶子……”

“拿其他长得差不多的叶子代替不就可以了！”

大神撇了下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赶快行动起来！不要跟桑德罗说。他不知道这件事。”

艾丽扬达的手滑过比米兹终于放松下来的面庞，将他的双眼合上，悲痛欲绝，很难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

所有的村民在他俩周围跪成一圈，垂眼看着地，默思了一会儿后诵起了祈祷词。他们轻柔的低语声飘荡在阴郁神秘的森林上空。药锅下面的火苗越来越小，晃动着，在这潮湿的夜晚仍然释放出点点热光，微微照亮那些凝重的面庞。

艾丽扬达脸上的泪止不住地流着。她极度悲伤。她没能将比米兹从毒液中救回，保住他的命，留住他的灵魂……现在，艾丽扬达想到的只有比米兹，她所能做的只有为他祷告，祈祷他的灵魂可以从肉体中解脱，泰然升天。

她闭上了双眼。

突然，一阵低沉的脚步声传来。这脚步重重地落在地上，压断了地上的树枝，一步一步叩着这沉睡的大地。

科拉古斯从黑暗中出现，他的两个手下手持火把跟着他。火把燃烧得正旺，散发出强烈又世俗的光。他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将目光定在了艾丽扬达身上。那眼神坚定、沉重、充满控诉。强有力又充满神秘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这声音深入艾丽扬达的骨髓，直抵她的内心。

“你，艾丽扬达，你让所有人都相信你可以救治大家，但事实是你不能。比米兹曾经信任你，但因为你的过错，他死了。”

[1]古柯：古柯科、古柯属灌木，主产地有秘鲁、玻利维亚、巴西、智利、哥伦比亚等国。其叶味涩，微苦，性温，可以用作兴奋剂和强壮剂，用以解除疲劳。——译者注

19

“我想起来了……”桑德罗说，“在我小的时候，我母亲问我想学什么乐器，我选择了吉他，古典吉他。我之所以选择吉他，是因为它是为数不多的只需要自己一人就能演奏的乐器。弹奏吉他不需要任何合唱团伴唱，也不需要其他乐器配合。只需要独自演奏，自己和自己演奏。每个音符、每个和弦、每组琶音[1]都来自自己的内心。从指端表达出来的，是自己的作品、自己的感受、自己的才华，并且这样的成果、这样的声音只属于自己一个人。与此同时，令琴弦颤动的歌声又在我们自己体内回响……”

桑德罗站在茅屋中，背对着正安静地听他讲话的科拉古斯。

“有一天，我的音乐老师让我去准备一首歌曲来进行四重奏，我十分不安。四重奏……我不知所措。我将必须忍受另外三个在场的学生，更确切地说，是另外三个闯入我自己演奏的艺术作品的学生。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独自练习着乐谱，违心地弹奏着那首乐曲中毫无意义的、专为重奏摘选的一部分。老师决定让我们集体演奏的那一天最终还是来了。我拖着缓慢的脚步前去，每个人先轮流独奏了自己的部分，以此来热热身。听别人的演奏令我很不开心，同时我也讨厌在他们面前独自演奏。自己演奏中的错误令我很恼火，而他们演奏中的错误也令我无法忍受。我觉得我们的不专业正赤裸裸地展露着，令人羞耻。至于我们一起进行的演奏，那简直是四分五裂，因为很显然，每个人必然都遵循着自己内心的感觉，不顾及他人的想法。于是，老师要我们四个同步演奏。我至今都记得那个特别的时刻。他用手打着拍子以令我们四个步调一致。刚开始，我感觉很不自在，不想再演奏下去……感觉自己乐器的声音被湮没在了其他乐器的声音之下。我必须集中精力才能努力分辨出自己乐器的声音。我用力演奏，以令自己乐器的声音更大些，盖过其他人的声音。我这样抗争了很长时间，试图让自己的曲调在别人的曲调中存活下来。紧接着，出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奇异现象：我停止了抗争，不再费尽全力只想让自己的音乐留存下来。就这样，我的音乐很自然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与其他人的音乐和谐地统一在一起。它就这样在不停地融合中存在了下来。它隶属于一个超越于它的合力之作，在这个合力之作中，它有自己明确的位置，并因此得到了升华。我们个人演奏的美妙与合奏带来的美妙相比，实在微不足道。一种奇妙的感觉向我袭来，这种感觉对我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我记得那一刻，我的手指在不由自主地弹奏着。一切都不再受我掌控。我与那个演奏小组融为了一体，但反常的是，那一刻我的“自我”并没有消失，反而在与别人的这种极其快乐的融合中感受到了“自我”的壮大。稍微侧个身，人就可以活得更开阔，当然，需要进入另一个维度，一个更宽更广的维度。这是一种超然物外。那次的经历对我来说……简直是玄妙。”

桑德罗停了下来，安静了一阵，将身体转向了科拉古斯。

“这些印第安人，”他又继续说，“他们知道生活中的这种幸福。他们永远都觉得自己与一种超越于他们的事物融合着，觉得有一种神秘的纽带将他们引向更高的地方。”

桑德罗咽了口唾沫。

“既然我们已经把他们相互分隔开，令他们与自然脱离，我们将会带他们去感受个人主义的痛苦，这是一种狂热的个人至上主义。”

科拉古斯看着桑德罗，一言不发。

“你想怎样就怎样，”他终于开了口。“你只要告诉我……我们应该做什么。”

桑德罗有一阵没说话，他绕着房间踱步。

“要让他们成为个人主义者，首先必须要让他们生活在恐惧之中。恐惧他人，恐惧缺少各种东西：缺少粮食……缺少……爱。”

最后这几个字如同一把匕首捅在了他的心上。他需要鼓足勇气继续往下说。

“我们要让他们相信世界上的东西并不是人人都能拥有，相信生活是一场为自己而进行的战斗，相信只有最优秀的人才能活下来，才能幸福。他们是那些最强壮的人，速度最快的人，最聪明的人……最漂亮的人……”

“这似乎是事实，不是吗？”

“这是达尔文令我们相信的。然而，达尔文错了……”

“啊？是吗？他的理论是什么来着？”

桑德罗深吸一口气。

“达尔文用物种进化来解释地球上人类的出现。他认为某种偶然令某些生物变得比其他生物更强壮，更适合进行生存竞争。这些生物存活下来，繁衍后代，而他们的后代也具有同样的优势。于是，慢慢地，随着物种进化，只有那些最优秀、最适合生存竞争的物种留了下来。”

“那为什么说他错了？”

“并不是完全错了，但是自然选择并不能解释所有的进化机制，有一些情况似乎更为复杂。此外，达尔文的理论也不能解释那些人们观察到的跃变现象：在两种已知的物种间，缺少一些能令他的理论成立的中间环节。比如猴子和人，在达尔文生活的时代，他认为人们只是暂时还没有找到存在于猴子和人之间的过渡物种。然而，时至今日，人们翻遍了世界各地的地表沉积物，仍然没有找到什么……”

“所以，他的理论过时了？”

“呃，其实……还没有。”

“这我就不明白了……”

“其实人们并不想过分探究达尔文理论的缺陷。”

“啊？是吗？为什么？”

“怀疑达尔文的理论会令我们反过来怀疑自己的思考方式，甚至生活方式。这会……扰乱人心。”

“怎么会这样？我看不出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达尔文的理论造就了我们的文明，它影响着我们对生活的看法，令我们觉得生活就是为生存而抗争，与整个世界抗争，与大自然抗争。由此，人们相信技术进步可以带来幸福，资本主义也是在这个理论的基础上建立的，我们的社会关系也是如此。在时间的维度上，如果我们走远一点，会发现自19世纪以来，在生存竞争观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我们的整个社会，实质上就产生于达尔文理论。”

科拉古斯看着桑德罗，没吭声。桑德罗觉得他可能在思考如果没有达尔文的理论，他的生活方式又会是怎样的。

“嗯，好吧，让我们回过头来再说说那些土著人，我们具体能对他们做些什么？”

桑德罗叹了口气，眼神飘忽不定地看着地，在思考。

“我希望他们意识到人们在生活中需要很多东西，比如一块很小的从别人那里分来的蛋糕。我想让他们知道地球上的生存资源不足以满足所有人的需求，要想幸福就必须独占他人没有的东西。这些东西是食物、名声，各种能力、各种财物……”

“是的，在食物这方面，确实是这样……”

桑德罗抬眼看向科拉古斯。

“现在地球上有十亿人营养不良，与此同时……”

“瞧瞧！”

“但与此同时，又有两亿人正经受着营养过剩之苦。”

“别胡说八道……”

“地球提供给人类的食物是无限的，正如同别人给予我们的爱也是无限的。每个人都那么‘可爱’，我们不需要做什么或表现什么就能得到他人的爱。但是，如果一旦让人们相信物质和精神食粮都是有限的，这就会令人们变得个人主义，彼此产生冲突。如果人们意识到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被爱，这就会产生竞争。”

“嗯……”

“要慢慢地让他们产生这种感觉：别人得到的，正是我失去的。一旦对别人说了称赞的话，就会产生比别人矮了一头的感觉。要令所有的地方都充满竞争，要教他们习惯跟别人比。”

科拉古斯思索着，嘟囔道：“要教他们习惯跟别人比……”

“是的，跟别人比。”

桑德罗面朝科拉古斯坐了下来。

“如果我们想做成这些，就必须同时摧毁他们的自尊心。如此一来，我们就会将他们夹在双重压迫中：一方面要靠自己找到生存之路；而另一方面，自己一个人的能力又不够强大。”

科拉古斯表示认同。

“具体来说呢……”

“具体来说，我们要让他们相信，只有拥有相应的体能、智力或做出某些良好的举动，一个人才能得到别人的爱。我们要开始对一些极少数人取得的成功、获得的成就进行颂扬，并指责每一个违规、过失、错误行为……”

科拉古斯叹了口气，胳膊不小心扫到了桌面，一个陶罐掉到地上摔碎了。

“破烂玩意儿！”

桑德罗笑了笑。

“马可·奥勒留曾说：不要为现实而恼怒，因为它根本不在乎你会怎样。”

科拉古斯站了起来，耸了耸肩。

“你还有其他事要和我说吗？还是今天就这样了？”

“应该就这样了……”

科拉古斯在那儿站了会儿，点了点头，离开了。

目前来说，应该就这样了，桑德罗又默念了一遍。现在已经有足够多的事情能去打破那些人的安逸，这些人曾经毁掉了他的生活。当这些人不再幸福的时候，正是桑德罗的内心得以平复的时刻。

马可·奥勒留的形象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这位哲学家时常突然闯进桑德罗的脑海，在他的耳畔不停说着些箴言：

你在令自己蒙羞，我的朋友，你很快就会失去弥补这一切的机会。因为人生短暂，而你的生命也接近尾声；如果你不尊重自己，那你就是将自己的幸福寄托在了别人身上。

[1]琶音：一串和弦音从低到高或从高到低连续奏出，可视为分解和弦的一种。——编者注

20

艾丽扬达听到门外有木铃在轻轻作响，但这是来给她的邻居们送信的。独自一人绝望地待着，没有任何给她的信件，她感觉很苦闷。

比米兹令人无法解释的死亡以及科拉古斯对她的公开控诉令她这段时间一直感觉很痛苦。诚然，她是严格遵照师父曾经的指示去准备药剂的，因此这次的失误不能怪罪于她。但比米兹的死是一个谜。也许，这是神明们的旨意，任何人都不能违背，况且，村里也没有一个人为此而埋怨她。但是，科拉古斯的话在她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负罪感时时刻刻纠缠着她。

几周过去了，艾丽扬达仍然没能从痛苦中恢复过来。她曾经认真享受生活中的每一秒，现在却不停地回想着过去，在睡梦中寻求逃避，寄希望于美好的未来。

幸运的是，观看器能帮她忘记烦恼。她每天都花大把的时间来放空自己，完全沉浸在观看上升的气泡中。这之后，她又会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于是，她会吃点东西，即使一点都不饿。接着，她又会继续忘我地看着那些上升的美丽气泡。

上周，在播报“森林日报”时，奥莎莉告诉大家，大神对林子中水果的储量进行了估算，结果令她担心会出现水果匮乏，这引起了不小的慌乱。也许林子中的水果不足以供应给所有人，她如是报道。一时间，人人都去采摘一切可以采摘的东西，并储存起来，结果真的出现了水果短缺。艾丽扬达立马意识到预言即将成真，面对这样的情形，她试图打消大家的忧虑。她带领一群小孩，花了两天时间去远足，并给村民们带回了大量的香蕉、菠萝、番木瓜以及百香果。她希望以此告诉大家：不需要害怕，森林中的食物很充足。结果，这不仅没有起到她所预想的作用，反而令村民们一哄而上，几分钟内就将水果抢了个精光。又有一次，奥莎莉在“森林日报”中提到村中存在被盗的隐患，于是现在大家都用树藤将自己的茅屋封得严严的。

唯一真正变得稀少的水果是谷布果，就是孩子们送信时作为报酬讨要的那种水果。现在，要去越来越远的地方才能采摘到它。

为了让村民不再遭受有毒动物的袭击，科拉古斯组织了巡逻队，来提防毒蛇和蜘蛛网的出现。同时，人们还砍掉了村子中最后的几棵树，只留下了几株小灌木。每周都有人对这几株灌木进行严格的修剪。

木铃又响了，艾丽扬达起身打开了茅屋的门，但这一次又是叫她邻居的。她的邻居正忙着与小孩讨价，无暇注意艾丽扬达。现在，小孩送信的同时也会卖些甜点，这些甜点一个比一个诱人。

艾丽扬达不想再待在原地，于是她决定去泡个澡。

她穿过冷清的村庄，跨过村里新竖起的篱笆，走进了森林。她前行着，穿梭于各种植物之间，欣赏着那些她十分喜爱的参天大树，聆听着树叶轻柔的婆娑声，深深地呼吸着。早晨的时候下过一场大雨，现在气温开始回升，大自然散发出各种香气，那味道甜美轻柔、沁人心脾，仿若来自天堂。艾丽扬达瞬间就感觉好了起来，好像重新找回了自己。她抱住一棵树，闭上了眼睛。她感到自己又活了过来。

她来到了水塘边。由于早上的暴雨，平日清澈的池水变得很混浊。

她解开缠腰布，让它顺着双腿滑了下去。接着，她将身体浸入水中。水有些混浊，好似泥浆。艾丽扬达感到出奇的放松……

在味同嚼蜡地吃完午饭后，桑德罗躺在吊床中很快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公元4世纪。马可·奥勒留正站在匈牙利平原的格兰河畔，他的部队在这里与蛮族作战。正值黄昏，战场恢复了平静，但风从白天开始就一直吹扫着平原，冷风钻进脖颈能将人的血液凝住，到现在也没有一丝停的意思。马可返回到自己的帐篷中，取下了头盔。蜡烛散发出令人宽慰的微光，映在了一尊命运女神的金像上。这尊雕像必须时刻摆放在皇帝的房间内，因此，每当皇帝出征的时候，也要带上它。

一个侍卫在帐篷外通报皇帝军团长的到来。军团长进入帐篷，神情凝重，双眉之间露出不安的皱纹。马可早已注意到这道皱纹在近几个月中越来越深，而与此同时，军队在艰难地守护着帝国的边界。

“密谋者已经被抓住了。”军团长气喘吁吁地说。

马可从容地看着军团长，什么也没说。军团长继续说道：“他已经承认了事实。一切都在掌握中，现在就差你下令处决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叫他们留他一条命。”皇帝说。

军团长难掩反对之情：“这个人可是要谋害你呀……”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要和他做一样的事了。”

军团长表示抗议，继而又恢复了冷静，向皇帝道别后离开了。蜡烛的火苗晃动着。

马可思索了一阵，之后脱下外衣放在了床上。他往酒杯里倒了些法莱纳葡萄酒[1]，坐到书桌前，拿出了羊皮纸。每晚，他都要在这卷纸上写下自己的想法。烛光散发出令人舒服的温暖，他抓起羽毛笔，将笔在装有漆黑黏稠的墨水的小罐中蘸了蘸，又悬着笔待了一会儿。从帐篷中可以听到外面风的呼啸声，时不时还传来士兵的说话声。

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簌簌作响，墨水还未干，字迹因此凸出纸面，仿佛要趁永远干透之前最大限度地展现出自己。

最高尚的报复方式是不要让自己变成你的敌人那样的人。

马可的眼睛盯着烛火，心想：蜡烛在熄灭之前会一直闪耀到最后一刻，真诚、正义、智慧是否能够如这烛火般一直闪耀到最后呢？

他又提起笔。

永远不要像厌世者痛恨人类那般痛恨他们。

一阵嘲弄的笑声。

桑德罗突然惊醒，一只猴子钩在他的窗外。

他的梦散去了，如同丛林中的雾在阳光升起后散去了，但梦中的启示、道义他都记得。

他心想：赞同一个观点是何等容易，但要将这个观点融入自己的生活、情感、行为中却又是那么复杂……当然，他乐意去原谅别人，但当人被深深地伤害后，除非你是马可，或是耶稣，又或是甘地，否则你又怎么能做到原谅他人呢？

他费劲地从吊床上爬起来，走出茅屋。雨已经停了，他想出去走走，让脑子透透气。

几分钟后，他已穿上了短靴和防护服，向森林走去。

他凭直觉按照与上次相同的方向前进，然而，他觉得路上的植物跟上次看到的很不同。它们长得太快了，以至于一路上的景色一直都在变化。即使用指南针和地图，他都完全不能独自找到回家的路。

走了一阵后，他终于看到了那块顶部平坦的悬岩，正是上次他在水池边注意到的那块。几缕阳光费劲地从树杈间的一个小缺口射进来，照在这块黑色的岩石上，令它散发出缟玛瑙般的光泽。他停了一会儿，静静地朝岩石走去。为什么他要回到这里？远远地，他看到了水塘。塘内的水同亚马孙河的水一样，都是褐色混浊的。然而，早上的大雨却洗净了这里的空气，连最小的灰尘都被浇落到了地上，周围的景色纯净得动人心魄，植物的叶子如同鳄鱼的眼睛那样闪着亮光。桑德罗蹑手蹑脚地向前走着，转过一丛灌木，他看到了她。

她的姿态完全与上次相同：双肩露出水面，优雅地背靠在一根半露在水面的树枝上。桑德罗离她只有几米的距离，他屏住了呼吸，看着水中年轻女子那细长的脖子、瘦削的肩膀以及纤细的胳膊。他就这样看了很久，一动不动，没发出一点声音。那些早上被大雨冲洗过的植物现在正散发着极其沁人心脾的芳香。

突然，这个年轻的女子向前方走去。由于水中泥沙很多，她的动作并没能在四周产生水波。她背对着桑德罗，向对岸游去。现在是离开的时候了，然而桑德罗仍待在那儿一动不动。

快游到对岸的时候，她站起身子向岸边走去。随着前行的脚步，她的肩膀、后背逐渐地露出水面。细腻的棕褐色泥浆闪着水光，覆盖着她的每一寸肌肤。她赤裸着从池塘中走出来，伸展着四肢。不，她并不赤裸，闪着光的泥浆盖满她的身体，凸显出女性的曲线。像是一尊巧克力雕像……

这样的场景令桑德罗目不转睛，在他看来一切是如此的不真实。

正在此时，天空飘起了细雨。那尊“巧克力雕像”仰起头，将脸面向天空，闭上了眼睛。雨水缓缓地流过她的眼皮、脸颊、嘴唇、肩膀，将泥浆一点一点地冲去。随着泥浆的缓慢褪去，年轻女子的肌肤也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这裸露的身体美到了极致，美得如此不真实，撩人心弦。这个由雕像变来的女子就这样在雨中待了一会儿，之后又静静地开始沿着岸边行走。她离桑德罗越来越近，这令桑德罗又一次僵住了。

侥幸的是，年轻女子在那块顶部平坦的悬岩边停下了脚步。她爬上了岩石，平躺在上面，闭上眼睛，让终于出来的太阳晒着她的身体。

桑德罗离她只有几米远，他一动也不敢动。他眼前的场景，俨然是一件罗丹的杰作刚刚被摆放在了亚马孙丛林的一个石座上。

她的美令时间凝结，桑德罗不知道自己已经这样一动不动、凝视着眼前这个直入他眼帘的女人多久了。

很长时间过去了，从女子的呼吸声可以判断出她已经睡着了。现在正是悄悄溜走的好时机。

在离开之前，他环顾四周，正好瞅到了它——一条蛇。蛇在他与她之间，正向着睡美人蜿蜒而去。桑德罗曾阅读过大量的野外生存指南，红色的蛇皮外加三道黑环令他一眼就认出这是条珊瑚眼镜蛇，绝不可能认错。他还想起了被这种蛇咬伤后会出现的症状：强烈的疼痛感，身体浮肿，继而视线模糊，全身抽搐，最终呼吸肌麻痹以至窒息死亡。

蛇已经爬到了悬岩的下面，正慢慢地爬向躺在上面的印第安女人。

桑德罗此刻已经忘记了复仇，只想着情况紧急，他不能让这个女人在他的眼皮底下痛苦地死去！良知占据了上风，他四处张望，寻找杀死这个动物的工具。一块石头，他需要一块石头，尽快！他扫视地面，没有石头。地上有如此多的植被，却没有一块石头……

突然，他看到一根长木棍，也许是孩子们砍柴时落下的。这棍子正合适。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着，每一步都轻轻地踩在树叶上，不弄出一点声音。他既不能让蛇也不能让年轻女子听到他的声音。女子只要一起身，她就会立刻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桑德罗轻轻地从地上抓起木棍，悄悄地向悬岩慢慢挪去。此时，毒蛇离它的猎物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了。

桑德罗离毒蛇还有最后一米，他屏住呼吸前行。现在，必须现在就打死它。他看了看手中的木棍，又看看毒蛇，目测着两者间的距离，估算自己该用多大力气，并努力瞄准目标。在患得患失的压力下，他突然感到胆怯。毒蛇已经爬到了女子双腿间脚踝的位置。快点！就是现在！桑德罗屏住呼吸，将木棍对准毒蛇猛地砸下去。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飞快，令桑德罗丝毫来不及反应。木棍掠过蛇身重重地敲在了岩石上，桑德罗跪倒在地。毒蛇猛地转过身，竖了起来。桑德罗看到，毒蛇在竖起身子的过程中，扁平的三角形脑袋向后缩了一下，接着朝自己扑来。

正在这时，印第安女子一跃而起，手飞快地朝毒蛇伸去。正在毒蛇准备咬人之时，她的手抓在了毒蛇脑袋的下方。桑德罗这时看清了，毒蛇离他的脸只有几厘米远，它张开嘴，接着又露出那吓人的钩牙。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逃过了怎样一劫，他吓呆了。此时，毒蛇仍旧用它带着褶边的小眼睛死盯着桑德罗，并朝他吐着信子。

年轻女子站起身来，而桑德罗仍旧跪在地上，惊魂未定，他慢慢抬起眼睛看向女子。虽然她此刻赤裸着身体，但姿态中却显露出些许傲慢。她黑色的眼睛充满怒火。她站在那儿，腿微微弯曲，一只手仍捏在毒蛇脑袋下方。毒蛇扭曲着身体，尾巴拍打着女子的大腿。

“它差点咬死你，这是你的错。”

桑德罗感到这样的指责毫无道理。他努力让自己恢复理智，说道：

“我并不擅长用棍子。”

“没人让你用棍子。”

“但是……它当时正要袭击你。我那么做是为了救你！”

他直盯着毒蛇。蛇继续在抓着它的人的手指间扭动着。

“蛇是永远不会主动袭击人类的，除非它感觉自己受到了威胁。”

年轻女子捏着毒蛇颌部下方的一个位置，只见毒蛇绷紧身体，喷出一阵毒液。接着，女子将蛇扔到了树叶中。

桑德罗咽了口唾沫。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桑德罗又抬眼看了看女子。

“桑德罗。”

“桑德罗……”她慢慢重复道，语调中透露出从容不迫，又似乎是在确认。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他壮着胆子问。

那双黑色的眼睛盯着他，温柔的目光令他感觉到自己行为的无礼。

“艾丽扬达。”

[1]法莱纳葡萄酒：古代名酒，产于古代意大利城市法莱纳（Falerne）附近。——译者注

21

“下一位！”

一个男子走过来，在地上盘腿而坐。

科拉古斯开始喜欢上了自己的新角色。必须逐一击打对手，才能取得最好的结果。

“再告诉我一遍你的名字……”

“舍斯姆。”

“啊，对。”

科拉古斯想起舍斯姆正是一个他想要找的人：性格随和，同意所有的事情，从不反对别人，是一个简单的男孩。

“那么，舍斯姆，我们来总结一下昨天学到的东西。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很好！让我们来看看，嗯，嗯……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你在村庄中，有人对你微笑，你会做什么？”

“有人对我微笑？”

“是的。”

“嗯，这个举动很友好，我也会冲他微笑。”

“不是这样的，真可怜！你好好回忆一下我昨天教你的……”

“呃……”

“你知道他为什么冲你笑吗？”

“因为他看到我很高兴？”

“幼稚的人才这么以为。他冲你笑，要么是在礼貌地嘲笑你，要么是为了从你那儿得到什么东西而哄骗你……”

“啊……”

“你知道怎样才能找出他冲你笑的真正原因吗？”

“嗯……”

“方法就是你不笑！”

“啊？真的吗……”

“你必须时刻都心存戒备，否则，你就会常常被人捉弄，或者被人看成傻瓜。一个聪明的人不会总对人微笑。”

“啊……一个聪明的人，他不会笑。”

“对，不笑。”

“那……如果我不由自主地想笑呢？”

“你要忍住。”

“啊，是吗……”

“开始的时候，这需要你付出些努力，但不久之后，这会成为一种习惯，你就不会再有笑的欲望了。”

“啊，真好。”

科拉古斯拿出他的烟草袋，卷起了烟。

“不管怎样，最好永远不要显露出你的情绪，尤其不要为任何事情感到惊讶。否则，你就会被当作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对任何事情、任何人，都保持一定的距离，冷眼旁观。”

他点上烟，又继续说：“好的。我们来做另一个小测试，集中注意力。”

“好的。”

“想象一下……你发现森林中的一个地方有大量的百香果。果子太多了，你根本吃不完，你会怎样做？”

“我会立马去告诉其他人，好让他们在果子烂掉前可以享用。”

科拉古斯叹了口气。

“你是故意气我还是真不明白？如果你告诉了其他人，会发生什么？”

“他们会来吃果子。”

“这个你已经说过了。还会发生其他事吗？”

“呃……”

“如果你告诉了其他人，他们就会知道这个地方。下一次，他们就会赶在你前面去那儿。”

“但是我根本吃不完所有的果子，我不能让果子都白白烂掉呀……”

“你这样做能令自己得到什么呢？你首先要关注的是自己的利益。你的利益，就是要让自己成为唯一一个知道那些好东西藏在哪里的人。如果你与其他人分享了这些信息，那下次，你能从那些地方得到的好东西就变少了。如果其他人是你，你觉得他们会怎样做呢？每个人都关注自己的利益，我的朋友。如果你这样做，你就是自讨苦吃。”

“好吧。”

“这也是一件关乎智力的事。一个聪明的人，首先考虑的是要让自己摆脱困境。”

“好吧。”

科拉古斯吸了口烟。

“好，下一个问题。你要仔细考虑好再回答。”

“好的。”

“想象一下，你正在与别人交谈，对某一件事情发表自己的看法。但对方不同意你的观点，你会怎么做？”

舍斯姆想了一会儿。

“嗯，如果这样……我会听听对方的想法。”

“你会听？为什么要去听？”

“为了去弄明白。”

“弄明白什么？”

“嗯，是这样的，如果人们对于一件事有着很多不同的观点，那么去了解这些观点是很有益的……这能丰富我自己的思维。”

“你完全错了。这样做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

“能令我知道什么是正确的，找到真相。”

“哦，这、这、这……这你就完全错了……不需要找到真相，只需要找到说服别人的理由！”

“理由？”

“聪明的人总是有理的。你必须总是有理。”

“啊……”

“当你表达自己的观点时，你必须为自己据理力争，使别人无法反驳。”

“啊？是吗？”

“当然！”

“好吧……”

“你想知道这该如何做到吗？”

“说吧。”

“在别人反驳你的时候，把这当成他在指责你，想象这令你的人身受到了威胁。试着去体会那种感觉。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必须要反抗’，就好像这是一个关乎生死存亡的问题。同时，对自己说如果让别人占了理，那就犹如葬送了自己的活路……”

“唔，这样……呃……行得通吗？”

“当你这样做了十几次之后，你会发现，此后，只要有人反驳你，你就会感觉很痛苦，会自发地进行反击。这一切都会自然而然地发生，太妙了。”

“好吧。”

科拉古斯吸了口烟，一边思索一边慢慢地吐出烟雾。

“好，我们再学习下一个知识，集中注意力。”

“好。”

“如果你遇到了某个人，你觉得他很聪明，你会做什么？”

“如果这样，我会告诉他。”

“你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我觉得他很聪明。”

科拉古斯用手捂住了脑袋。

“不能这样，知道吗？永远不要这样说！否则，当你在那个人身旁时，就会被当成傻子。永远不要这样说。”

“好的。”

“另外，永远不要说称赞的话。”

舍斯姆瞪圆了眼睛。

“永远不要说称赞的话？”

“永远。”

“对任何人都不能说？”

“对任何人都不能说。赞扬别人，就是抬高别人，与此同时也贬低了自己。”

“嗯……即使对方是女人，也不能说？”

“尤其不要去赞扬一个女人！”

“要是我觉得她很漂亮呢……”

“那就更不能赞扬她了！如果你赞扬了她，她就不会再对你感兴趣了。人永远不会对比自己低级的人感兴趣。”

“啊，好吧……”

科拉古斯将烟头摁灭在地上。

“好，我觉得我们今天学习的知识已经涉及了各种问题。”

“同意。”

“所有这些你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

“当你将这些知识实际运用后，你会更加明白。”

“好的。”

“加油。”

舍斯姆站起身来，似乎有些心事。

“哦，我想到一件事情。如果要我运用这些学到的知识，可能会令我很不自然。”

科拉古斯皱起眉头。

“谁要求你自然了？”

“嗯……”

“自然能带给你什么？里约的贫民窟里倒是挤满了自然的人。在那里，人们随便从一个垃圾箱里找东西吃，最后十有八九都倒下了。”

“好，好……”

科拉古斯也站了起来。

“最后一件事：你不要总是不停地说‘好’。一个聪明的人，是不会附和他人的。

“什么意思？”

“如果你总是同意对方所说的话，这就说明你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如果你想得到别人的尊重，就永远不要对别人的想法表示赞同。不要去探究他们的想法到底是好还是坏，只要遵循原则，反驳他们就可以了。”

“好。”

“你看，你又错了。”

22

“看起来，你很喜欢你的工作呀。”马尔科说，语气里充满嘲讽。

科拉古斯白了马尔科一眼。他将防护帽扔到桌上，脱下粗布上衣，重重地躺在了地上，脸朝着他的手下们。黄昏时分，天气热得很。

“没有什么能喝的吗？”他问。

“你不说话就不会口渴了……”

科拉古斯没反驳。马尔科摆弄着手中的打火机，他将打火机夹在手指间慢慢地转着。旁边的阿尔方索感觉很不自在，眼睛看向别处。

“我们找不到人说话，快被憋疯了。”马尔科说，眼睛仍然盯着打火机。

“别发牢骚了，小伙子们。就把这当成带薪休假，有很多人渴望着你们的位置呢。”

“是吗，那我把位置让给他们……”

科拉古斯咽了下口水。

“别夸张了，不管怎样，这又不算最糟的处境……”

“如果你天天无事可做，你会比我们还受不了……”

“你们真应该去对着那帮印第安人喋喋不休，他们可讨人喜欢了。”

“是去讨论木薯的大小，还是去交流如何织缠腰布？”

阿尔方索“扑哧”一声笑了。

“以前，”马尔科说，“当我们经过一个部落的时候，我们至少能从姑娘身上找点乐子。”

“是在她们乐意的前提下。”阿尔方索纠正道。

打火机从马尔科的指间滑了下来。

“即使她们不乐意，我们也能想方设法地令她们愿意……”

“没错。”阿尔方索咯咯直笑。

“但是在这儿，我们却不能去碰那些作为复仇对象的女人们。”

“是这样，因为在这儿，雇主是跟着我们的。”科拉古斯说。

“这能改变什么？”

“一切。”

“他也许对此并不在乎。”

“这倒真令我吃惊。”

马尔科按下打火机，看着跳动的火苗。

“毕竟，他还说过要毁掉这儿的所有人。”

“那指的是在精神层面上毁灭。这和肉体上的毁灭是有区别的。”

“哼。区别是什么？”

“精神上的毁灭，是指去摧毁他们的内心世界却不在身体表面上留下痕迹。”

“得了吧，当我强占一个女孩的时候，效果不也是如此吗？”

“别再在这件事上较真了。我们不能在眼见计划要成功时让一切都前功尽弃。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我越来越难领会桑德罗的意思了。他变得有些……令人捉摸不透。如果你再做些蠢事，真的有可能让咱们的行动一下子搞砸。”

“我已经受够了，受够了！你快点去了结这件事，咱们好拿钱走人。”

夜幕降临，终于有了些许凉意。

有人在敲茅屋的门。就在桑德罗站起身的时候，科拉古斯走了进来。

“晚上好。今晚可以动手了吗？”

桑德罗扭过头去，没有回答。

“我们不能一晚又一晚地向后拖延，”科拉古斯说，声音中透着恼火，“大家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下令了。”

桑德罗撇了撇嘴。他根本不在乎大家是否都准备好了，也不在乎科拉古斯是否恼火。

离着两米远的距离，他能闻到来访者满身的烟味。烟……这让他回想起了在巴黎逗留的时光，正是那时他遇到了蒂凡妮。一天，从罗丹美术馆出来后，他们来到瓦雷纳街的一家咖啡馆，坐在露台上吃早午餐。周围的人都在吸烟。烟气笼罩着这位年轻的女子，在她的身边舞动着、缭绕着，像是童话中的魔法一般将她变成了一位公主。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桑德罗爱上了香烟的味道。

他的思绪穿越大西洋，回到了纽约大学校长的办公室。那是他和校长的最后一次见面，在事情发生的一年多以后，校长劝他将这件事放下，把这一页翻过去……

“永远不会。”桑德罗低语道。

“嗯？”

“没什么。”

“嗯，那么，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桑德罗抬眼看向科拉古斯。

“好，行动吧，和这些低能儿好好玩玩……”

科拉古斯迅速离开了茅屋，生怕他的雇主会改变主意。

桑德罗独自在茅屋中待了很久很久。之后，在一种奇怪的感觉的驱使下，他穿上了衣服，戴上了帽子，走出了茅屋，走进了夜的怀抱。天空中没有月亮，只能偶尔透过树枝看到几颗闪着光的星星。这些树令桑德罗既心安又害怕，他看不到这些树，只能感觉到它们在黑暗中静静地立在那儿。桑德罗打了个寒战：他打开手电筒，向村庄的方向走去。微弱的黄色灯光照着他的脚下。

当他走近村庄的中心广场时，他感到胆怯。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广场上回响着音乐，主要是打击乐的声音。远远地，他看到火光映红了那些聚集起来等待看演出的人的脸。桑德罗感到自己的心收紧了一下，但他继续往前走着，直到离舞台仅有二十来米远处才停下。站在侧面，他仍然可以像场内的观众一样看清舞台上的一切。

节目由印第安人导演，透过一场场舞蹈、歌曲以及演员的对话，舞台上的表演者们似乎在向观众讲述着一个故事。舞台上只有年轻人，剧情似乎很紧张，充满极其逼真的暴力打斗场面。观众们愣住了，显然对于这样的演出一点都不习惯。他们眨着眼睛，一些人张大了嘴。当舞台上的演员在对方脸上狠揍一拳的时候，一些观众不自觉地向后一缩。在演到某些场景的时候，有一个女的捂住了眼睛。大多数人似乎完全被演出吸引，看得入了迷。有些场景包含着十分色情的内容，只见一些印第安年轻人一边做着粗野的动作，一边说着挑衅的话，又或是跳着某种舞蹈，舞姿与其说是在进行某种艺术表达，倒不如说是在佯装做爱。

台下的印第安人完全被演出吸引住了，即使有一只凯门鳄从舞台前爬过，或者一棵树在他们旁边倒下，他们都不会注意到。

桑德罗感到越来越不安。马可·奥勒留的形象在他眼前出现，遮住了面前的舞台。这位皇帝曾经极力想降低古罗马斗兽场表演的残忍度。他不畏众人所指，出台政策去限制那些血腥的表演。他相信拥有好的品德能令人的灵魂得到升华。有一次，民众听了一个奴隶的请求，被他所蛊惑，坚持要求解放他，而这个奴隶曾经训练一只狮子去吃人。马可气愤地说：“这个人完全不配拥有自由。”

桑德罗内心承受着羞愧感和仇恨的双重折磨，他凝视着聚集在广场上的印第安人。诚然，他们对这样的演出并不习惯，但当他们将一个无辜的西方女子献祭给他们的神明时，他们怎么就没有感到一丝恐惧呢？

23

“漆这些树干做什么？”

阿尔方索看着那些骑坐在一段段树干上工作的印第安人。

科拉古斯面带微笑：“这能让这些号角树[1]的树干看起来像桃花心木[2]。”

“啊……”

“漆得很像吧，嗯？”

“是，是，是很像……嗯……但这有什么用呢？”

“这是为今晚的演出准备的。”

阿尔方索皱着眉，露出不安的表情。

“马尔科说你在这儿玩得很尽兴。他说，起初我们的目的是干掉这些印第安人，而现在我们却给他们组织节目。”

“是这样。但是组织这些节目恰恰是为了让他们陷入痛苦，而不是为了让他们开心。”

“啊……”

“咱们去别的地方说，别让他们听到了。”

是时候将阿尔方索往自己这边拽拽了，不能让马尔科的挑唆把他带跑了。

他们离开了那儿，在村中溜达着。广场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印第安人可能都忙着在树林中采摘谷布果呢。天气空前地热，又非常干燥。他们脚上的大靴子每前进一步都会扬起一阵尘土。

“听我说，”科拉古斯道，“就拿今晚来说吧，节目的主题是‘大力士’，人们将看到几个男子能够举起别人举不起来的、极重的桃花心木。”

“哦……”

“只不过，我们的人举起的，实际上是只有桃花心木重量十分之一的号角树的树干。”

“好吧……可是这为什么会令他们陷入痛苦呢？”

“你将自己想象成今晚的观众。如果你是男观众，你知道自己无法像台上的人那样举起重木，你就会因此而情绪低落；如果你是女观众，那么你就会渴望自己的男人也能像台上的人那样强壮，但现实中你的男人并不是那样，于是你同样会感到情绪低落。结果就是：看完节目回到家后，每个人都会在忧郁中入睡。”

“啊，是的，我明白了，这听起来并不复杂呀。我记得你还曾绞尽脑汁地想出了些并不可行的计划呢……”

“嗯……这里面用到了精神层面的东西。我曾经和你们说过。”

“是的……”

“我必须再设计出个类似的节目给女人们看。在这个节目里，我要让台上的女孩们看起来比她们实际的样子更漂亮。我现在还没想出具体方案。毕竟，你要明白，对于这个节目，我希望它同样能令所有人都情绪低落，不论是女人还是男人。”

“我明白。”

阿尔方索看起来将信将疑。

“那好，我还有一个更邪恶的想法。”

科拉古斯摘下了帽子，拿在手里往脸上扇风。他浑身是汗，自从村里的树被砍光后，阳光就变得毒辣辣的。

“我设计了一种新式学校，”他说。“我已经找了个女老师和我一起着手去实现这个计划了。但这件事你一个字都不要告诉桑德罗。他对此一无所知，并且永远不会知道。如果他知道我们要从小孩下手，他会反对的。我现在越来越难搞懂他的心思了，因此我要凡事小心。”

“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向他说的。”

“这件事其实正是他在无意间给我启发的。有一天，他向我说起了笛卡尔。”

“说起了谁？”

“笛卡尔，好像是一个法国的哲学家，我觉得他可能已经死了。他曾说过：‘我思，故我在。’桑德罗说这句话太愚蠢了。”

“这话很愚蠢？”

“是的。桑德罗说，与此正相反，有的时候，我们的思想会令我们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活得很纯粹[3]。”

“唔，这……桑德罗可就得时不时地偷偷给艾丽扬达要用的那东西好好施施肥了……”

“不，不是你想的这么污秽。有时，人太沉浸于思想中，就不会再关注自己周遭的事，不会再聆听别人的话，对什么都没有了感觉，到了最后，人就好像与自己脱离了。桑德罗还说，人们所想的并不是事实。当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时，你就好像生活在电影里，但这与你的真实生活相去甚远。到了最后，想得越多，你就离真实生活越远。”

科拉古斯拿出水壶喝了口水。阿尔方索撇了下嘴。

“嗯……”

“我打包票，这一点也不晦涩难懂。”

“好吧，但这与孩子们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我思索着，应该让这些孩子从很小开始就学着脱离现实生活。我们要让他们习惯于只活在自己的想法中，只活在精神世界，将他们封闭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中，只与他们的思想对话，我们专门刺激他们的心灵，并阻止他们接触除了思想之外的其他东西。我们会传授给他们无数精神层面的东西，其他层面一概不提。”

“其他层面是指什么？”

“嗯，桑德罗说其他层面的知识包括学着令自己充满活力、聆听身体的需求，学着去认识自己、爱自己、对自己充满信心、控制自己的情绪，学着去与他人交流、理解他人，学着去倾听、说服他人，让别人尊重自己，能够处理好人际关系、解决冲突，正视所害怕的东西并克服它，学着享受生活、从容泰然……总之，就是指一切能使个人开心的东西。”

“啊，是这样？”

阿尔方索拿出一片古柯叶放到了嘴里。

“这一切，我们不仅不会教给他们，还要避免他们在学校之外的场所学到。不能让他们离开学校后，在晚上重获精神与现实的平衡。”

“这、这可不容易……”

“这很容易。我们只需要去控制他们的自由时间就可以了。”

“控制他们的自由时间？”

“是的，我们会给他们布置很多的作业，让他们在放学后独自完成，当然，这些作业只关乎他们的精神层面。这样，他们就没有时间自己去体验其他的事情，去触碰真实的生活，去心怀梦想，去与他人接触。”

“啊，是的……”

科拉古斯重新戴上了帽子，这总比让太阳直晒着头顶好些。

“另外，我们为此还要禁止他们在课堂上讲话和活动。他们必须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不能和他人交谈。整整一天，他们都要这样待着，接受精神层面的信息。禁止交流、笑或哭。我们将他们要学的东西填鸭似的塞到他们的脑子中，不让他们提任何问题。”

“我觉得这行不通，那些孩子会反抗的。”

“不用担心。我们会令所有人都相信这么做是为了他们好。这样，小孩们必然会服从。”

“哦，这、这……”

“我们还会监督他们吃午饭，要求他们快速吃完。”

“快速吃完？这又是为什么？”

“吃进嘴里的每一口饭，都不能让他们有时间去品味，否则他们就会体会到什么叫作惬意，什么叫作满足。必须切断他们与自己身体的联系，让吃饭成为一种没有感觉、需要快速进行的活动。”

“你的计划太过火了。”

“是的，十分过火。我还要更过火些。”

“算了吧……”

“我们要让这些孩子完全对自己失去信心：在课堂上，我们要设法永远不去表扬他们；相反，对于他们犯的每一个小错误，即使是那些微不足道的，我们也要指出来……时时刻刻都要如此。”

“那个女教师不会接受的。”

“她差不多就要被我说服了。”

“不会吧？！”

“是真的。”

“你是怎么做的？”

“我让她相信，如果她表扬了孩子们，他们就会自满不前。当然，实际情况与这正相反。”

“那她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

“没有马上相信。她反驳我说，她比我更了解孩子。我对她说：‘也许你比我更了解他们，但是是我在制订整个教学计划。’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

“于是她就让步了？”

“不得不承认，我还是求助了一下笛卡尔。”

“你又对她说了什么？”

“我思，故你在。”

[1]号角树：桑科果树，生长迅速，树干及枝条中空。——译者注

[2]桃花心木：楝科常绿乔木，木材质地坚硬。因纹理紧密，密度很大，所以特别重。——译者注

[3]在法语原文中，科拉古斯说的这句话可以有两种理解：一是“不能活得很纯粹”，另一个是“不能不持久”。后文阿尔方索错误地将之理解为了第二种意思，因此说出了很淫秽的话。——译者注

24

艾丽扬达正跪在水塘边闻着那些刚刚绽放的娇嫩的白色花朵。花朵上还沾着露珠，散发出微弱而迷人的芳香。

她将身子俯在水面上，看着自己的倒影。不一会儿，她满心疑惑：水中的倒影分明是一位忧心忡忡的年轻女子。她认不出自己了，感觉眼前那张脸充满了疲惫。难道她已经开始变老了？她从前不会思考这样的问题；相反，年龄从未令她感到担忧。那又是为什么，她突然间就开始为此担心了呢？

她将身子朝镜子般的水面又俯近了些，水面映出了她的胸部。她专心地看着水中自己胸部的倒影，微微侧了下身，又将身体转正。这胸部是不是……有些小？

一片叶子落到了水面上，泛起了涟漪，晃动了艾丽扬达的倒影。

渐渐地，艾丽扬达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微妙的忧伤之感，在她的内心掀起了波浪。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为自己身体的不完美感到羞愧。

她站起身来，重新裹上了缠腰布。她今天没有心情泡澡了。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踏过野草，穿梭于各种植物、树木和藤蔓之间。她就这样向前走着，忧郁之感与她如影随形。

这段时间以来，没有一件事是顺当的，接连两次的失败令她成为祭司的打算落了空。很显然，她选错了路。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村里的生活变了，并且不是往好的方向变。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角落里，人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似乎已经忘记了生命对他们来说是一份礼物，一份上天的恩赐，每一分每一秒都应为之赞叹。而她自己，不是也已经丢掉了生活的乐趣吗？

归根到底，这一切都是在那几个陌生人到来后出现的。的确，他们带来了快乐和各种娱乐活动，大家也感觉消息比以前更灵通了，但是与此同时，每个人都不再像以前那么单纯，那么无忧无虑，能够那么坦然地接受生命以及生命带来的一切东西，无论它们是好是坏。现在每个人的脑子里都充满了各种问题、各种烦恼，考虑着生存中需要面对的各种危险，并且这些危险在这几个陌生人到来后确确实实发生了。“森林日报”中，各种负面新闻越来越多：每天人们都会被告知不是又发现了一窝危险的蚂蚁，就是食物存在供不应求的风险，又或是村里的人面临着让人无能为力的问题。而与此同时，在“森林日报”中，人们还会大力夸赞某些人的功绩，这些个别人的功绩对一般人来说是完全不可能达到的，因此听者会觉得自己十分渺小、没有什么价值。在这之后，大家几乎会很喜欢听到负面新闻，当自己的生活充满烦恼时，负面新闻能令人舒一口气，感到宽慰，因为你会得知有人比自己活得更惨。之后，人们会待在观看器前试图忘记一切，这也许是一个对身体有益的发明。

她还注意到，最近，大家都变得更有攻击性了。冲突、争吵时有发生，甚至孩子们都会激烈地打起架来，而此前，他们连这种念头都不会有。她不知道这都是为什么，但她预感，如同大自然中的一切，这些现象都是相互联系的。有一件事她是可以肯定的，即使她还不能证明：恐惧是这些纷争、苦恼的根源。这种扰人的恐惧没有固定的名称，它变换着形式存在于生活的方方面面：害怕缺少某种东西，害怕生病，害怕动物，害怕别人不爱自己，害怕其他人……然而，在那些陌生人到来之前，她的族人从未产生过这种消极有害的情绪。

一股怒火在她体内升起，这感觉很奇怪，令人不舒服。她怨恨科拉古斯以及他的同伴们，他们搅乱了这里生活的平衡，改变了人们的观念，让人们产生了忧虑和渴望之感，而这两种感觉直到现在，对大家来说还都很陌生，并且……

精神上的打击悄无声息，但带来的痛苦却十分强烈。艾丽扬达的身体摇摇晃晃，绊了一跤，摔倒在地。头晕眼花的她在地上躺了很长时间，一动不动。

额头很疼，于是她用手摸了摸，摸到一块黏稠的伤口，她的手指沾上了血。她怎么会撞到一根树枝上？她从出生起就生活在这片森林中，这种事以前在她身上从未发生过。

她平静地呼吸着，好找回自己的思绪。跌倒将她从思绪中一下子拉回到了现实，让她在此时此刻，以一种疼痛的方式从精神世界重回到了自己的肉体中。

坐在大地母亲的怀抱中，她慢慢地变回了原来的那个她。她默默地感谢神明安排了这样一个小意外，使她避免迷失在思想的黑洞中——她刚才就已坠入其中，迷失方向，并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她从容地接受了疼痛，而伤口似乎也就变得不那么疼了。

艾丽扬达觉得自己错了：如果她认为科拉古斯有错，她就应该坦率地去找他直接说明。反复纠结于已出现的各种问题不会带来任何结果，无休止地重复一些消极想法只会让人越陷越深，最后掉进仇恨的粪坑，催生出悲观的情绪和疾病。

艾丽扬达环视四周，她需要找到一棵阿萨伊树。这种树的汁液有灼烧的功能，可以消毒杀菌。她四下扫视了一圈，没有找到。她努力地站起身来，感觉稍微好了些。她慢慢地呼吸了一会儿这里芳香的空气，这空气混合着森林中各种各样的气味。这是她的森林。此时的光线格外漂亮，几缕阳光从树枝间射出，摇晃于被微风吹动的树叶上，仿若一串明晃晃的排钟。

艾丽扬达穿过树丛，弯腰走过各种低垂的树枝、藤蔓及攀缘植物，跨过溪流和横在地上的树干，从容地朝那几位陌生人驻扎的方向走去。在路上，她终于看到了珍贵的阿萨伊树。她砍下一片叶子，将叶茎破损的那端慢慢地往自己的伤口上抹。叶茎中清凉的汁液刺痛着她的额头。

几分钟后，艾丽扬达来到了茅屋前。

屋内传出阵阵笑声。艾丽扬达轻轻敲了敲门，走了进去。屋中弥漫着烟味和酒气，三个男人停止了说话，看向她。其中一个男的躺在床上，另一个坐在树桩上，科拉古斯则背靠竹子做成的墙站着。

“我能占用一会儿你的时间吗？我想和你谈谈。”她对科拉古斯说，微微将头扬向门外的方向示意。

“当然可以，我的美人。”科拉古斯回答道，身子却没动一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仍然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站在那儿，嘴上露出微微的笑意。一阵尴尬的安静。艾丽扬达决定就在这里把话说出来。

“我想和你说……我希望你明白……我知道是你将我的族人从可怕的病魔手中拯救出来，这种病曾威胁到我们所有人的生命……”

“但是？”

她摇摇头。

“我知道你希望我们好，并且觉得自己的想法都是出于善意……”

“但是？”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为我的族人感到担忧。”

他仍旧微笑地看着她。所有人都待在原来的位置上没动，只有卷烟燃起的烟气在冉冉上升，旋转着飘荡在茅屋内。

“我不认识我的族人了，”她说，“当然，这里发生了很多好的变化，但是……实际上，我们越来越远离自己的本性了。”

科拉古斯平静地将酒杯送到嘴边。

“曾经，我们很从容，但现在却变成了一群忧心忡忡的人，”她继续说，“我们为各种事情担心，有些事情还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

科拉古斯放下了酒杯，拿出一个小袋子，将手指伸了进去。

“曾经，我们互相关爱，热爱生活，”她说，“而现在，我们互相怀疑，为生活而害怕。”

科拉古斯卷起了一根烟。

“曾经，我们在劳作中获得存在感，”她继续说道，“而现在，我们在各种活动中迷失了自我，有时甚至如同行尸走肉。日复一日，我们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同时干着其他事情，甚至感觉不到……”

科拉古斯擦着了一根火柴。

“你们终于学会了同时干好几件事情。这很好。”

他手上卷烟的烟气与另外两个男人的烟气交汇在了一起。屋内的空气变得令人难以呼吸。

“我们每天吃得太饱，都忘记了去祷告，去感谢大地母亲以及……”

“空虚的祷告没有什么意义。”

躺在吊床上的那个男人轻蔑地笑了起来。

“我们似乎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我们意识不到自己做了什么动作、做出了怎样的行为、说了什么话、自己的能力有多大，意识不到自己生命的存在、自己的价值，以及每分每秒的珍贵。”

她停了停，男人们交换了一下眼色。

“我们之中甚至有很多人感觉很不舒服……身体里感觉不舒服。”她垂下了眼睛继续说。

坐在树桩上的男人抬起了头。

“我，我会很舒服的，在你的身体里。”他说。

吊床上的男子“扑哧”一声笑出来，科拉古斯也笑了。

艾丽扬达本能地僵在了那儿。在她对面的墙上，一只蜥蜴从竹缝间钻了进来。

“我不是来指责你的。我来是请求你继续去做那些好的事情，但请停止做那些打破我们生活平衡的事情……”

坐在树桩上的男子站起身来，倚在窗栏上，嘟哝着些艾丽扬达听不懂的话。科拉古斯吸了口烟，朝艾丽扬达这边将烟雾吐出。

“打破平衡的事情……比如呢？”

“嗯……比如……在你的‘森林日报’中，讲一些善良、勇敢或具有其他优秀品质的人的故事，这些品质是大家只要靠努力就能获得的，而不要去赞扬一些拥有与生俱来的能力的人，他们的这些能力如果不是生来就有，后天是不可能达到的……在你的节目中，请宣扬高尚的人格、语言和行为，而不要展示粗俗和暴力，这既不会令演员也不会令观众感到自豪。”

“我的节目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所有人都前来观看。人们很喜欢……”

“令我们灵魂堕落的正是那些迎合我们感官需求和原始本能的东西。”

科拉古斯没作声。

“我还希望你能将村里所有的好事、所有积极的倡导、所有承载着希望的好的新闻都展现给大家，而不是传播那些令我们深感害怕的事情。现在，没有人出门时不带着弓箭了……”

他沉默着。

“总之就是用那些能够激发听众的爱的事情代替那些让人害怕的事情。爱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罗伯托。爱是消除恐惧的最好良药。”

倚在窗栏上的男子转过身来。

“你说得对，宝贝。给我些爱吧，让一切都好起来。”

他走向艾丽扬达。艾丽扬达狠狠地瞪着他，没动。男子继续向她靠近，他身后吊床上的男子咯咯地笑着，声音活像一只杜戈[1]。

他揽住艾丽扬达的腰，但后者迅速挣脱了。

“别碰我！”

“马尔科……”科拉古斯不紧不慢地叫道。

男子又靠向她。

“宝贝，你很快就能体会到你所说的——爱能消除恐惧。”

“住手！”

艾丽扬达将目光投向科拉古斯求救，而他却看向了别处。艾丽扬达向后退去，背又重新抵在了墙上。

马尔科逼近艾丽扬达，表情十分吓人。她用双手推开他，但马尔科迅速抓住了她的两只手腕，并将它们掰开，狠狠地将她的手按在了身后的墙上。

“放开我！”艾丽扬达吼道。

“别激动，宝贝，我们慢慢来……”

她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但那双刚硬的大手将她牢牢地按在了墙上。

“放开她！”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

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屋内瞬间一片静默。艾丽扬达扭过头来。

桑德罗站在茅屋门口。

[1]杜戈：又名绿背冠雉，一种生活在原始森林中的鸟。——编者注

25

穆亚格这几天一直在准备着他的稿子，现在，他的故事已经巧妙地编写好了。和他喜欢的所有故事一样，这个故事很简单，但却能引人思考，思考自身、世界、生与死，思考大地母亲、天空和繁星……

他不认为自己是这些故事的作者。自己只是用双手誊写神明旨意的人，他对此很清楚。神明带给他灵感，在他耳边低语，将一幅幅启示性的画面呈现在他眼前，让他的梦境中住满一个个他在现实中从未遇见过的谜一样的人物。

他穿过村庄朝广场的方向走去。虽然他年纪很大，但脚步依然稳健。

在路上，他听到孩子们的笑声。他转过身，看到两个小孩手持木铃，背着装满谷布果的袋子。

“啊，孩子们……当我看到手持……木铃的你们时，我想起有一次……一只响尾蛇爬进了咱们原来共同居住的那个大房子，还有……”

“不好意思，我们很忙！”其中一个小孩说。“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当心点！”另一个孩子指着一截鼓出地面的树根说。“别被它绊着了，穆亚格。像你这个年龄，最好还是在自己的茅屋里待着吧……”

他们笑着走了。

穆亚格看着他们的背影思索着。孩子们的笑声越来越远，他又继续向广场走去。

对了，他还没有起好故事的名字。他一个个回想着已经想出的几个名字，他觉得这些名字都不是很有吸引力，尤其是不能令人眼前一亮。到底选哪个名字好？好好想想……哦！这可真不容易……嗯，今晚还是算了吧，不要说故事的名字了。

他来到了广场，静静地坐在惯常的位置上。村民们还没有聚集起来。最近这段时间，村民们有很多事情要做，这令他们不能像原来一样在日落时分聚集到广场上来。不过这不要紧，他有时间等。

自从村里的树被砍光后，人们抬头就能看到月亮。今晚，月亮已经升到了很高的位置，但残阳仍将天空照得很亮。

穆亚格耐心地等待着。他欣赏着天穹，注意着那些刚刚出现的星星。

不一会儿，天就黑下来了，火堆成了广场上唯一的光源，这里仍然很冷清。穆亚格忧心忡忡。上周，他就已经发现听众席上的人数很少，他当时想，也许人们被通知去参加其他庆典或比赛了，如今这些活动不计其数。然而这一次，他已经提前打听并确认了，在这个时间段所有人都是空闲的，能来参加每周一次的聚会。

在这湿凉的夜晚，他坐在那儿又等了很久很久，直到火堆里的火苗都变小了，月亮的位置也低了下来。他站起身来，朝着自己的茅屋慢慢走去，脚步一步比一步沉重。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为自己的年老感到悲伤。

“我们考虑好了，必须停止做这些蠢事！”

科拉古斯睁开眼睛。马尔科站在茅屋门口，现在他别想再安静地午睡了。

“是的，我们考虑好了。”跟在马尔科后面的阿尔方索附和道。

马尔科的眼睛里透出愤怒。

“我们要离开这里。”

科拉古斯咽了口唾沫，站起身来。

“‘我们’指谁？”

“我和阿尔方索，如果大神愿意，再加上他。你就和你的桑德罗待在这儿吧，你们俩会相处得很融洽……”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们突然就和我说了这么一通话？”

“我们受够了。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你天天就组织些小节目，做一些愚蠢的游戏。村里的人都特别高兴，与你希望的结果正相反。对他们来说，一切都挺好的，而这段时间我们却很无聊，甚至都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是这样。”

“还有，无论是什么事情，只要不能令你的雇主高兴，我们就不能做。”

“桑德罗不应该对我和那个印第安女人的事情指手画脚！而你，也不应该让他那么做！”

“那你说说，你希望我做些什么？”

“你甚至对他的行为无动于衷。”

“是他出钱……他有权发表意见，这很正常。”

“你在桑德罗面前总是一言不发。你不应该因为他是雇主就事事让步，毕竟你才是这次行动的头儿。而且我还得提醒你，他让我们做的这些事，可没写在出发前的协议上。因此，听他指挥并不一定能让我们大赚一笔。另外，不要让他来教育我们。”

“他还应该摆正自己的位置……”

“我们觉得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拘谨，从来都不自然。这是怎么回事？是因为我们杀了他的妻子吗？”

“闭嘴！你疯了吗？！他会听到的……”

“听到又怎样？你觉得他能对我做些什么？”

“闭嘴！！！”科拉古斯大发雷霆，一跃而起。

阿尔方索迅速往窗外看了一眼。马尔科紧张地后退了几步，眼睛看向别处，企图藏起自己脸上的可悲相。

“冷静点。附近又没有警察局，他告不了我们……”

阿尔方索忍不住笑了。

“够了，今天你们太过分了！我们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们俩老实待在这儿。我们要和原先计划的一样，五个人一起离开。就这样，没有商量的余地，活还是得干完的。用不了多久了，因此你俩不能现在扔下一切！”

科拉古斯住了嘴，茅屋内一片沉寂。两个反抗者的眼睛看向别处。

“好吧，那您就加快点速度吧。”马尔科嘴里咕哝道。“无论如何，我们要快点离开这儿。”

科拉古斯看着他俩离开茅屋。这两个傻瓜甚至看不出来自己已经在村里引发了那么多的不幸。

26

大神创造出了荫凉。

自从村里的树被砍光后，就没有太阳晒不到的地方，毒辣辣的阳光令村民们仿若置身于一个无情的大火炉中。面对这如此异常的炎热，这位疯癫的发明家头脑中智慧的灵光一闪，想出了一个主意：给村里几乎所有的地方都撑上幔布，将布固定在高木桩之间。

科拉古斯穿着大短靴的一只脚踩到了一块沙土，扬起了一团灰尘。他咒骂着，咳嗽了几下，继续往前走。

“全世界都相信亚马孙河流域的土壤肥沃而富饶，这简直荒谬。没有比这儿更穷的地方了。”

突然，阿尔方索一下子停住不走了。

“太热了，我不能再走了……你想让我看什么？”

“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马尔科已经独自去打猎了，科拉古斯趁机叫阿尔方索和他一起去村子里。必须要让阿尔方索看一看自己的行动在印第安人身上产生的效果，让他明白自己做了些什么。马尔科在阿尔方索身上施加的不良影响到目前为止还是可以弥补的，如果真等他俩联合起来反抗自己，那自己就完了；但如果他将阿尔方索拉拢过来，马尔科就会被孤立，那时他就不得不追随自己了。他不能独自一个人离开丛林，因为这样生还的概率几乎是零。

他们走到了能看到村庄的位置。村庄中到处聚集着人群，异常热闹。

“看，人们组织了各种类型的比赛：射箭，吹箭[1]，爬树，看谁在规定的时间内砍得竹子最多。那边进行的是编树藤比赛；那边，人们比赛举起很重的树桩；再看那边，选手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原木砍断。”

“啊，好吧……我觉得这一切都能令人们开心。”

“不，这不会令人开心的，因为我这么做是为了让所有比赛的失败者感到伤心，况且平均每出现二十个失败者才能产生一个获胜者……”

“啊，是这样，这可真令人不爽……”

“确实令人不爽。”

阿尔方索最让人心烦的一点就是他总是附和着说话的人。这是一种心不在焉，并不能表明他真的信服了。

他们离村子越来越近。

“如果这些比赛令他们感到不爽，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参加？换作我，我就会待在自己的茅屋中，参禅打坐……”

“起初他们参加比赛是出于好奇，之后是因为掉进了陷阱。”

“掉进陷阱？”

“是的，当他们输掉后，只需对他们稍加羞辱，就能令他们丢掉往日的从容。在这之后，就会产生一群日渐消沉的人，也许他们从此就一蹶不振了，这太好了；还有另一些人，他们会竭力去证明自己的价值。这会令他们渴望继续与别人进行比赛。你看，为此他们就会一股脑地投入到各种比赛中，使出全身解数想要赢回自己的名望，但又因为每出现二十个失败者才能产生一个冠军，所以他们是走不出这种困境的。”

“这真残酷。”

“是的。”

早上，科拉古斯已经观察过各项比赛的进行情况。他仔细研究每个参赛者的反应：砍竹子比赛的获胜者显露出骄傲的神态；一个名叫哈坎的人参加了两场比赛均排名倒数第一，流露出失望的神情。

“看看那是谁？”阿尔方索说，“那不是你的伙伴吗？”

在耀眼的阳光下，为了看清楚阿尔方索所指的那个人，科拉古斯眯起了眼睛。他看到艾丽扬达的身影正朝射箭比赛的场地走去。

“我要是她，受到那种羞辱，外加咱们从一开始让她经受的各种事情，我就躲在地底下不出来了。你不得不相信她是喜欢这一切的。”

他注视了艾丽扬达一阵。

“走，”他说，“我们要让她再一次在众人面前出丑。”

阿尔方索咧开嘴笑了，跟着科拉古斯向前走去。

远远地，科拉古斯看到艾丽扬达愁眉不展，她在旁观看着比赛，脸上写满了不认同。听到他们的脚步，艾丽扬达转过身来。科拉古斯觉得，一看到他们，艾丽扬达身上似乎就升起了一股怒火。

“你不去参加比赛试试？”科拉古斯说。

“我为什么要参加？”

科拉古斯冲着艾丽扬达咧嘴一笑。

“为了与别人较量。”

“与别人？为什么？”

“为了知道自己是不是最好的。”

他看着艾丽扬达注视着正在进行的比赛。靶子太远了，以至大多数的箭根本就射不上去。

“知道这些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

“你可以体会到胜利的喜悦。”

一个印第安男子射出了箭，然而他的箭还是不幸落在了地上。

“面对因失败而伤心的人们，我怎么能体会到喜悦？”

一片云挡住了太阳，顷刻间，气温不再那么高得令人难以忍受。

“你会因为胜利而获得人们的认可……”

艾丽扬达沉默了一会儿。

“与做了某事而获得大家的认可相比，我更喜欢大家因为我是谁而爱我。”

科拉古斯看了一眼阿尔方索。阿尔方索隐约在微笑，也许注意力并不在他俩的谈话上。艾丽扬达重新看了看她的族人们，若有所思，似乎并没有在意天气的炎热。

“我看过你射箭。你射得很好，为什么你不报名参赛呢？”

“我对打败别人不感兴趣。真正的赢家是那些能够战胜自己的人。”

科拉古斯轻蔑地看了一眼艾丽扬达。

“你这么说是因为你害怕失败。”

“如果我在射箭方面不如别人，那么也许在其他方面，我会比别人强一些。比来比去最终能改变什么呢？”

“你害怕。”

艾丽扬达看着科拉古斯。

“也许你更应该去参加比赛，因为你认为这类比赛是能带来好处的……”

科拉古斯摇摇头。

“射箭不是我的专长。”

他突然觉得自己正被这个印第安女子紧紧地盯着。

“这么说，你只会参加你擅长项目的比赛。什么是你所擅长的？”

艾丽扬达在说这话时神色狡黠。要当心不能掉进她布下的网里，得回答得含糊些。

“领导力。”

艾丽扬达没有回应。他放松了下来。

“我曾认为你是个祭司。”

“这与擅长领导并不矛盾。”

艾丽扬达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一会儿，她盯住科拉古斯，露出挑战的神情。

“既然如此，我愿意和你比试一下。”

科拉古斯咽了下口水。

“一场祭司间的比赛不会有任何意义……”

“如果这样，那我愿意和你进行一场关于你所谓的领导力的比赛。既然你能干祭司的活儿，那我也能干领导干的活儿。”

科拉古斯看了一眼阿尔方索，后者正傻傻地看着他。

他必须想出一个脱身之计。但是该怎么做呢？怎么做……

“怎么个比法？”

艾丽扬达静静地看着正在参加各种比赛的人们。

“有了……我们每人各组建一个团队来建一座茅屋。第一个建完的那队获胜。”

“刚才是谁告诉我在这个领域的经验没我多？这样比也许不公平……”

“建造的任务必须百分之百交给队员去做。你和我的任务就是指挥大家行动，自己并不参与到建造工作中去。”

科拉古斯感觉自己没有退路。他尤其不能在阿尔方索面前失败。那么，如何才能保证胜利呢？

他看了看周围，印第安人正在忙于各种比赛。他认出了那些早上就参加过比赛，现在又来试试运气的人。突然，他有了一个主意……

“我接受，但条件是我能自主选择队员，并且先选。”

“如果你愿意。”艾丽扬达毫不犹豫地答应道。

多傻呀，科拉古斯心想。这么有决定性的一环，她怎么就如此轻巧地答应了？

他走到正在参加各种比赛的人群中。由于他从早上开始就在观看各种比赛，他很了解在场的每个人，更确切地说，是很了解他们的能力。他一个一个地选出了那些擅长修建茅屋的冠军。

轮到艾丽扬达挑选队员的时候，她毫无针对性地向人群说道：“我的朋友们，我要找六个志愿者和我一起，以最快的速度建出一座茅屋。你们之中谁愿意同我一起迎接挑战？”

科拉古斯感觉胜利在望。她甚至都没有亲自选人……多糊涂呀……他刚才还认为艾丽扬达在没有冠军可选的情况下，只能选那些得了第二名的人。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更加印证了自己的想法。最先表示自己愿意加入艾丽扬达的队伍的……是早上在比赛中排名十分落后的那些人。这简直是组成了名副其实的“笨蛋之队”！科拉古斯内心狂喜，没有停留片刻就动身离去。他迫不及待地要去给自己的新队伍部署任务。很快，他就又可以在公开场合羞辱这个年轻女子了。

科拉古斯在一边站定。比赛开始了，他先偷偷地派阿尔方索去侦查艾丽扬达那边的组织情况，之后赶忙将自己的队员聚集起来。

“我选择你们是因为你们在某方面有着最突出的能力。你，贾西，还有你，迪亚米，你俩是村里所有人中伐木最快的。因此，你俩负责搭建茅屋的框架、柱子以及横梁，好让后面的人能在上面固定竹子。你，米拉普，你是砍竹子最快的人。阿旺，你是力气最大的人，因此由你负责将所有需要的木材从森林中搬回来。安泰斯、伊图哈，你俩是村子中编藤条最快的，因此你俩负责将竹子捆接在一起，做成茅屋的墙板，将棕榈叶拼接在一起做成房顶。”

这些人在科拉古斯面前站着，傲气十足。

“我将要给你们确定一个目标，”他继续说，“要注意，所有的活儿必须在两小时内完成。”

“两小时？”贾西问，很是吃惊。

“是的，两小时。”

“完成所有的活儿？”米拉普问。

“当然！”

“我们是六个人。”贾西又说，“建一个茅屋，六个人通常需要三到四小时……”

“在你们没压力的情况下确实是这样，但现在这是一场比赛。别耽搁了，时间正一分一秒地过去。咱们快点吧。”

“但在我看来，这仍旧不现实。”阿旺说。

“这能实现，你们可以做到。快点吧，就这样决定了，你们要按时完成目标。”

大家不说话了，有些生气。科拉古斯心想，如果不刺激一下他们，他们将把时间全都浪费掉。

“现在，”科拉古斯说，“我们来分配一下每个人的具体任务。贾西、迪亚米，你们有……20分钟的时间去砍木材。”

“20分钟？”贾西说，“这不可能！这么点儿时间只够我们找到好的木材……”

“你们可以的，我相信你们……”

科拉古斯看了看手表。

“我们下午2点开始。到2点20，你们要完成砍伐任务。”

“说到底……你干过这活儿吗，啊？你知道这些工作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该如何着手吗？”

科拉古斯感觉自己的专业能力受到了质疑。要当心，不能与这些人商讨建造方面的具体内容，否则他就完蛋了。很明显，对于建造茅屋，这些人要比他在行多了。

“你们是最出色的，你们必须按时完成任务。”

“但我们……”

“如果你们完成了目标，你们会得到奖励。”

“奖励？”

“是的。”

“我们将得到什么？”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尽你们最大的努力，你们将不会失望的。”

“但是……”

“如果你们在规定的时间内只完成了80%的任务，你们就只能获得50%的奖励了。如果达不到80%，你们就什么奖励都没有了。”

“嗯？这是什么逻辑？”

“阿旺，在他们砍完树之后，你就将木材搬到这里。你要在……15分钟内完成任务。”

“15分钟？但现在我们连砍树的地方都还不知道……也许这要花更多的时间呢。”

“我已经把不确定因素计算在里面了。”

“如果我需要搬三趟呢？”

“你自己想办法吧。总之，你在下午2点20开始，到2点35要完成任务。”

“那如果贾西和迪亚米没按时完成他们的任务呢？”

“你去和他俩商量吧，这和我无关。”

科拉古斯看到阿尔方索满心欢喜地向他走来。

“耽误一分钟时间。”

他朝他的手下俯过身去。

“怎么样？”他低声问。

“没有任何领导力，没有任何威望，你可以放心了。她甚至询问队员们希望如何组织工作！你猜最荒唐的是什么？”

“快说。”

“她的队伍里还有女人。”

“你开玩笑……”

“三个！六个人中有三个是女的。笑死人了。”

“太好了。我得继续去工作了，你再过去盯着，让我时刻知道那边的情况。”

“好的。”

科拉古斯嘴上挂着浅浅的微笑，回到了他的队员身旁。他给每个人分配着任务，但每个人都试图与他讨价还价。讨论就一直持续着，持续着，持续着……当讨论最终结束的时候，每个人都不开心、不满意，情绪低落到了极点。科拉古斯并未对此感到不快：每个人都能认识到自己任务的艰巨才是最好的。

贾西和迪亚米冲向了森林，去寻找合适的木材。阿旺远远地跟着他们。他们的运气不错，很快就找到了需要的木材，于是开始砍树。阿旺看着他俩。

“你先把我们已经砍下的木材搬回去吧，”好一会儿之后，迪亚米对阿旺说道，“这样可以节省时间。”

“我不能这么做。我的任务从我开始搬木材的那一刻起才开始计时。我还是等到你们砍完，集中搬比较好。”

“不要这样。不管怎样，开始搬吧！这样其他人就能尽早着手将木材拼在一起了！”

“嗯，不，拼接这些木材是你俩的活儿，不是其他人的……”

“别说话了。”贾西对他的队友说，“你在拖慢咱俩的进程……”

“但我在努力让所有人的工作都能加快进展……”

“听着，与咱俩利益相关的，就是完成砍伐工作。其他的……”

伊图哈此刻正一言未发地看着他们，他提醒贾西他的斧子可能需要磨快点了。

“我没时间去磨，我得去砍树了。”贾西回应道，“我会让你知道是我赢了伐木比赛。我不需要任何建议。”

这时，科拉古斯突然出现了。

“嗯？怎么回事？迪亚米，你只砍了这些树？你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吗？”

“可是我……”

“你可被大家看作冠军呢。”

“可是，你听我说，这是因为……”

“我不想听解释，我只要结果。我可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在规定的时间内没完成任务，那你就走人吧。有一大波人都觊觎着你的位置呢。”

一个小时过去了，茅屋已经初具雏形。阿尔方索回到了他的队长身边。

“怎么样了？”科拉古斯问。

“笑死人了，艾丽扬达建议队里的所有人都停下来。”

“停下来？！”

“是的。你猜这是为什么？”

“快说。”

“为了让大家喝点水，放松一下，她说的。”

“别开玩笑……”

“没开玩笑。而且，他们看起来其实一点都不累，他们一直在说笑……”

“啊，真的吗……那艾丽扬达呢，她做了什么？”

“她一直在对大家说一些很热情友好的话，一些甜言蜜语、表示赞扬的话……总之就是乱说一气。”

“太好了，这就让我放心了。在这儿，那些小伙子们使出浑身解数糊弄我想得到休息。很显然，我没有上当，我才不会上当呢。”

他们绕着工地走了走。队员们正在争论应该用什么方式搭建茅屋，每个人都深信自己的想法是最好的。

“这很好。”科拉古斯说，“团队里有竞争意识。”

“是的。该死，天气太热了！”

“我们去喝点东西？”

“同意。”

两个男人坐在了地上，一边喝着东西，一边看着正在一点点搭起来的茅屋。科拉古斯用卷起的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阿旺向他俩走来。

“我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了任务，但由于我太着急了，现在背很疼，我几乎不能动弹了。”

“这不严重，你会好起来的。”

“那么，我的奖励是什么？”

科拉古斯咳嗽了几下。

“鉴于整个队伍的进度变慢了，我现在还不能把奖励给你。”

“但是……”

“去帮帮其他人，使出自己最大的力气，你会得到好东西的，别担心。”

“但是……”

“快去吧，你不会失望的，我保证。”

阿旺一瘸一拐地向远处走去。

“他们总想独占好处。”

“是啊。”阿尔方索说，若有所思。

“因此，态度必须强硬，否则就得完全听命于他们了。”

阿尔方索看着茅屋，皱起了眉头。

“哎，你不觉得这房子歪得有些古怪吗？”

“我不在乎。这又不是一场建筑比赛。”

“对，你说得对。”

他们喝了几口水解渴。

“那个人来找我干什么？啊，他们真是一点主意都没有。”看着向他俩走来的贾西，科拉古斯叹气道，满脸不高兴。

“伊图哈说，你要求他们在地上把房顶编好，然后再弄上去，但是我们通常都是直接在房上编。你真那么说过？”

科拉古斯点点头。

“你应该提前告诉我！毕竟这事和我也有关！”

“随着事情的进展程度，有时候是需要调整一下战略的。”

“我希望能随时得知变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快，去干活吧，别操心战略决策的事了。将精力集中在自己的任务上。”

贾西抱怨着，拖着脚步离开了。科拉古斯摇摇头道：“如今，很难找到有干劲的人了。”

“瞧那是谁。”阿尔方索说。

艾丽扬达朝他俩走来。

“也许她是来投降的？”

“也许……”

艾丽扬达在他俩面前站定。

“我们停工了。”她说。

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狡黠的眼神。

“你放弃了，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我们完工了。”

就在这时，一阵轰隆声传来，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转过身去：科拉古斯的茅屋塌了。

[1]吹箭：亚马孙河流域及中南美洲热带雨林地区美洲原住民最常使用的狩猎形式。对箭筒吹气，使箭出膛射中猎物。——编者注

27

恢复理智，重拾自我，清醒过来吧，要知道是你的梦令你心神不宁，重新将目光投向眼前的事物吧……

的确，他现在心神不宁，但马可·奥勒留在他耳边不停低语的那些箴言仍不足以令他看清自己目前的处境，不足以令他从自己矛盾复杂的感情中脱出身来，这些感情比压在他窗外那棵大树上盘根错节的藤蔓还要乱。

他的整个内心都充满着对这群人的仇恨并渴望复仇。然而，时不时地，他又为自己企图毁掉这些人的内心平静以弥补自己无法平复的内心的行为而产生负罪感。愤怒、内疚、羡慕、嫉妒、憎恶、尊重以及放弃等想法在他脑海中交错着。

一只绿鸟落在了他窗外的一个树墩上。这一幕拉回了桑德罗游离的思绪，现实之美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突然间，他的各种感官都被激活了，丰满的现实世界在他面前展开，他认真体悟着所看、所听、所感觉到的一切事物，刹那间，他的生命在不经意间被一种颜色和气味点亮了。

不一会儿，他又被拉回了自己的内心世界：在这个非现实的世界中，占据他整个灵魂的，是语言、画面以及被加工过的感情。

树墩上的那只鸟发出了尖利的叫声。它身披鲜绿色的羽毛，头顶着一个黄色的羽冠，每当它晃动脑袋的时候，这顶羽冠也会跟着动起来。这个小生灵，连同它忧伤的神色，吸引住了桑德罗。

突然，艾丽扬达的形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赶忙将这个形象驱散了。

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声音离茅屋越来越近。树墩上的绿鸟飞了起来，门外传来敲门声。

科拉古斯像只犀牛一样冲了进来，流露出令人生厌的粗野之气。桑德罗立马又闭上了眼睛。

科拉古斯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喘着粗气，满身是汗。

“啊！这鬼天气真热！”

他拿出水壶大口大口地喝着水，喝完后又用翻卷起来的袖口擦了擦壶口。

桑德罗突然觉得自己的私生活被侵犯了。他本就觉得科拉古斯的到来打破了他内心的安静，现在又对此产生了厌恶感。

他心不在焉，背对着科拉古斯。

“不能继续这样了。”科拉古斯说，“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如果一场战役拖得过长，战士们就会陷入困顿，集体反抗。”

桑德罗看着窗外。

“转变人们的思想和打仗可不是一回事。”

“不管怎样，我们不能停滞不前了。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那只绿鸟又重新落回了树墩上，并衔来了一颗很大的棕榈籽放在自己身前。它时不时地转动着脑袋端详着这颗棕榈籽，活像一个自动运转的小机器。接着，它开始啄这颗种子，每啄一下就用嘴抖动一下种子，之后又用树墩边缘蹭了蹭嘴。

桑德罗真希望自己是这只鸟，享受着当下的每一秒，不为任何事情忧虑。

“说呀？”科拉古斯不耐烦地说，“下一步是什么？”

桑德罗强烈地感觉到对方语气中流露出的恼火。他还敢恼火？他甚至没感受过折磨桑德罗内心的种种痛苦和矛盾。桑德罗真想冲着科拉古斯大喊大叫，将他连同他的水壶、臭汗、无礼一起扔出自己的茅屋。

唉，可怜的灵魂，要知道愤怒生气的人是不会拥有力量、精力和勇气的。一个人越沉着冷静，就越强大。愤怒暴露出一个人的软弱和痛苦：这两者源自内心的妥协和伤痛。

是的，是这样，桑德罗心想，现在的我脆弱、痛苦、伤痕累累，马上就要放弃一切了。

他又想到，为何这些年来，他要不断地向学生们重复马可·奥勒留的这段话，以至于大家都记住了？这难道不就是为了说服自己吗？难道自己不才是这段话真正的接收者吗？

“你必须配合一下我们。”科拉古斯指责道，“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厌倦了每次都得挖空心思才能猜到你的想法。”

桑德罗的眼睛没有离开那只绿鸟。他真想抓住科拉古斯的领子把他扔到外面去，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重重的、沉沉的，仿佛有三吨重，令他不能动弹一下。

要是自己是这只鸟就好了，轻盈，自由，无拘无束……拍拍翅膀就可以飞走，去改变自己的生活。

科拉古斯叹着气。他的叹息声是那么粗野，令人无法忍受。

“该死，毕竟我们是为了你才做出这一切的。是你想这样的！他们杀的可是你的女人，又不是我的。”

桑德罗本就愤怒的内心现在又开始隐隐作痛。现在的处境令他难以忍受，快要支撑不住了。他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来过着这儿，没有来过这个地狱般的丛林。在这里，他感觉自己被束缚住了，被自己痛苦的想法、具有破坏性的情绪、自己的计划以及执行计划的那几个没教养的人束缚住了。他真不应该离开纽约，那个他身在其中就会批判，离开后却又会想念的城市。他必须尽快了结这里的事情，好快点儿离开这里，离开这些该死的印第安人，离开这片不祥的森林，永远不用再看见科拉古斯。

科拉古斯……他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是在给妻子所在杂志社的保险公司打电话时，那时他已经纠缠了这家公司两个星期。两个星期间，他一直在焦急地等待着没有按期归来的妻子，但一切都是徒劳。他要求杂志社采取些行动，后来，受担保人的委托，这队人马负责前去寻找他的妻子，他们找到她时，她正在村庄中游行示众，因为她前一天半夜企图逃跑。在经受了痛苦的折磨后，她生命垂危，最终在归途中，她没能活下来。

耳边传来凳子翻倒的声音，是科拉古斯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等一下。”桑德罗低声说，眼睛仍然没从绿鸟身上移开。

科拉古斯愣了一下，又重新坐了下来。

桑德罗咽了口唾沫，他感觉体内的血液正在敲打着耳膜。

“我们要向他们反复灌输一种可怕的思想，这种思想的危害比疟疾和登革热两种病加在一起还要可怕。”

屋内一片沉寂。屋外，那只绿鸟飞走了。

桑德罗看向科拉古斯，继续说：

“通过向他们灌输负面新闻，我们已经动摇了他们对世界的信心。通过将他们的自我认同与他们的行为、成就挂钩，将他们与别人进行对比，我们已经破坏了他们对自己的信心。现在，他们不再喜欢自己的身体，不再把自己与自然、神明、他人相联系。他们畏惧他人，忘记了感受当下的幸福，却不断地沉湎于过去，迷失在未来……既然他们的生活已经失去了美妙的滋味，既然他们觉得自己与整个世界都在竞争，我们就要向他们提供一种解决办法，他们会迫不及待地采纳并依赖于这个办法，就像亚马孙河中的溺水者会紧紧地抓住第一条从自己眼前游过的凯门鳄粗糙的尾巴，以令自己不沉入褐色的河水中……”

桑德罗眼睛看向别处，又继续说：

“我们要令他们相信世俗的物质能让他们忧郁的灵魂开心起来。”

他停止了说话，突然觉得腹部很痛。他试着深呼吸，总结道：

“既然他们的生活变得如此空虚：没有美，没有爱，没有信任，没有感知，我们就要引导他们寄希望于用……物质去填补这种空虚感，虽然这会无济于事。”

腹痛感又来了，并且比刚才更强烈。桑德罗向前轻轻弯下腰，闭上眼睛等着痛感消失。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科拉古斯已经不见了，他一声没吭地离开了。

28

第二天黎明时分，桑德罗迎着第一缕阳光出了门。腹痛时有发作，令他夜里睡得很不安稳。而此刻，他又觉得胸闷。他想找一个空气纯净的地方好好透透气。

被晨曦的白光唤醒的大自然现在一片宁静，空气还有些凉，薄雾仍未散去。夜间捕食的动物已经躲回了自己的窝里，而白天捕食的动物此刻还未醒来。

桑德罗正了正自己的帽子，在树林间走动着，想以此忘掉腹痛。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潮湿的苔藓味。突然，桑德罗停住了，从他右边较远的地方，传来了树叶的摩擦声。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等在原地，仔细地观察着声音传来的地方，那里被植物遮得很严实。

不一会儿，他看到原来是艾丽扬达在离那儿不远的地方往村庄的方向走去，纤秀的身体在树枝和藤蔓间灵巧地穿梭着。过了一阵儿，艾丽扬达向桑德罗这边转过脸来，他觉得艾丽扬达看到了自己。他感受到这个气恼可怜的女子眼中笼罩的忧愁。一时间，他的腹痛变得更加剧烈，就像有一根毒针被人用吹箭筒直吹进了自己的腹部，释放出毒液，令疼痛从腹部渐渐扩散到了自己的灵魂深处。

强烈的耻辱感向桑德罗袭来，与此同时，犯罪感仍旧一直压抑着他。他如此厌恶着自己，不自觉地，他开始拼命向前方奔跑。他跑进了森林深处，树枝划伤了他的皮肤，扯烂了他的衣服，勾掉了他的帽子。他跑呀跑，即使被树根绊倒了，也要爬起来，继续绝望地跑着，任凭树叶抽打着脸。他使出全身的力气奔跑，直到精疲力竭，全身瘫软，喘不过气，再也跑不动了。

他瘫跪在地上，接着又在地上打着滚，满身是汗，思绪杂乱。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慢慢地，终于恢复了平静。

他张开四肢平躺在地上，透过晦暗的高树树顶，注视着浅蓝色的天空。四周是摄人心魄的沉静。瞬间，他觉得自己无比渺小，如同森林中的一根细枝，如同宇宙中的一粒灰尘。他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的生命有什么意义？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的身体，会老去和死掉吗？他的思想，会被遗忘吗？他的成就，最终会在时间的长河中被抹去吗？

他没有想出任何答案，但却感到很混乱，这是一种源自形而上学的问题产生的混乱，他真想把这种感觉埋进深渊，让它永远都不能重回心头纠缠自己。

“好好思考一下这些问题，”马可·奥勒留的声音对他说，“善的本源就存在于其中。只要你不停地思考这些问题，那么你就能够随时拾获善。”

善的本源……也许是他的良知。良知……他的良知已经被一年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复仇心杀死了。毁灭性的复仇心令他不能忘记痛苦，获得解脱。在复仇心的驱使下，他变成了一个十足的罪犯，一个制造恶的人。

他静静地在那儿躺了很久，目光迷失在无尽的天空中，意识模糊于晨曦的水汽里。

慢慢地，随着薄雾上升到树顶，他突然觉得自己不是，也不能成为一个制造恶的人，虽然来到这里后他已经做了一些恶。显然，那并不是出于他的本意。一个复仇者，这个错误的身份定位蒙蔽了他的良知，扼杀着他的灵魂。

他必须停下来，停下在这里所做的一切。返回纽约，原谅这里的人，重新振作起来，重拾自己的善良，重新意识到自己是宇宙中的一粒灰尘，认真享受生命中的每一秒……

他起身静静地开始往回走，思绪平静。他心中终于又萌生出从容之感，虽然这感觉还犹如森林中一株前途未卜的嫩芽般脆弱。

他走了很久，突然产生了疑问：他走的方向对吗？他停了下来，看看周围，很不确定。他试着在脑海中回想自己刚才狂奔时经过的路线：自己从茅屋出来往左走，因此是向……西或西北的方向前进的。看见艾丽扬达的时候，自己就转身向右了，差不多应该是往北的方向……但自己跑的方向应该不会和艾丽扬达走的方向一致吧？不，肯定不会……然而他又觉得自己当时就是径直往前跑的……看到艾丽扬达时，自己其实应该是先转了个身，但是转向了哪个方向？现在细想想，他觉得自己当时应该是原地转了个180度，之后才径直向前跑的，正好与艾丽扬达走的方向相反。如果是这样，那他就应该是往南跑的。

因此，要回去应该往北走，先这样走试试吧。现在先找找太阳在哪儿？繁密的枝叶遮挡着天空，令太阳并不好找……他有些紧张，移动着身子，直到看见透过树叶射下来的光线。太阳在自己的身后。这不符合逻辑：自己的右边才是东边，太阳应该在那里……因此他刚才花了至少10分钟的时间往自己的正西方走，而不是往北。他有些许不安，但又觉得很快就能找回正确的方向。他看看手表，记着时间。他逼迫自己相信所选择的方向，不一会儿他又开始往自己的东北方向走，来绕回前半段走错的路。他紧绷着神经，变换着方向走了足足有15分钟后，停了下来。他现在身处的地方应该在来时走过的路附近了。于是，他改道向北走去。

走了半小时后，他又停了下来，看着周围，很是迷惘。周围没有一样东西令他感到似曾相识……但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森林中又没有任何指示牌，而且最远也只能看到周围十几米外的地方……

他试图这样安慰着自己，但无济于事，他开始焦虑不安。

自己当时跑了多久？他毫无概念……

他开始继续往前走，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植物，希望能够看到一个茅屋或印第安人住的公用大草棚。他仔细搜寻着每一个地方，不放过任何细节，期望可以看到些过去见过的东西或是沿途经过的溪流、岩石……但大森林仍旧静默地掩藏着自己的秘密，不提供任何蛛丝马迹。桑德罗越是往前走，就越觉得自己踏入了一片陌生的土地。

渐渐地，一种奇怪的、从未有过的感觉袭上心头，这种感觉先是飘忽不定，继而越来越强烈：他感觉自己走进了一片从未被人踏足的圣地，而自己正在亵渎这个神圣的地方。他感觉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一种大不敬，一种侵犯，一种僭越。

突然，他听到有什么东西折断的声音。他转过头，很快就意识到一棵参天大树正向自己所站的方向倒来，无情地压断了所经之处周围的树枝。眼见这个庞然大物就要压在自己身上了，桑德罗往旁边跃去，躲到了离大树轰然倒地处仅有几米远的地方。大地似乎都被震动了，巨大的冲击力抛起了大量的树枝和枯叶，它们向桑德罗的脸和身体上打来。

桑德罗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团褐色的尘土之中，浓重的灰尘令人不敢呼吸。突然，一头巨大的、长有喇叭状鼻子的、类似野猪的动物出现在灰尘中，这动物受到了惊吓，耳朵紧紧后贴在头上，直冲着桑德罗冲来。桑德罗立马躲到了一棵树的后面，这只野兽一溜烟不见了。

很快，这里又静了下来，周围的植物也停止了晃动，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变幻无常的森林表面上又恢复了平静，只有无数的灰尘颗粒仍悬浮在空气中，给这里的整个氛围平添了一丝神秘的不安感。

桑德罗的心怦怦地跳着，他看着周围，神经紧绷，保持警惕，慢慢开始呼吸起来。他的嘴唇很干，口渴难耐，四周却没有任何可以喝的东西。

他又开始继续赶路，并密切注意着周围的环境，内心对自己走的方向是否正确很没把握。突然，他变得很迷信，每当看到倒在地上的大树，他都远远地绕开，就好像倒在那儿的是一个佯装死去的敌人，正在给他设套。

他走得很慢，以便能及时发现丛林中存在的危险。随着前行的脚步，他越来越没有信心，焦虑不安的情绪占据了他的大脑。他从村庄跑出来是多么糊涂呀……这是多么愚蠢，多么疯狂！他为此追悔莫及……他现在的处境太荒唐了……不，这不可能，他一定是在做梦。他是不会迷路的，不会。他没有迷路，他不会蠢到如此地步。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可是，他现在又是如此实实在在、真真切切地站在这儿。这是何等残酷的现实。

他停了下来，四周都是森林。他被森林握在了手里，他完蛋了，他会在这里独自死去。可怕的恐慌感占据了他的心灵，他开始呼喊求救，声音越来越激动。他看着周围，抑制不住内心的惊恐。他感觉周围的植物离自己越来越近，似乎要将他团团围住，锁在原地。他开始奔跑，冲破层层障碍，扯断一根根藤蔓，如同一头野兽般使尽全身力气横冲直撞，内心满是求生的欲望。

在绝望地跑了一段时间后，他完全没有了力气，终于屈服了。周围的植物令他仿佛置身于一个阴暗的教堂，他跪了下来，放声哭泣。那些植物冷漠肃穆地立在那儿，丝毫没有同情感地看着他。一根根树干就像是墓地中的十字架。

他哭了很久，为自己、为生命、为注定的即将到来的死亡哭泣。他哭得很惨烈，以至于马可·奥勒留在他耳边低语的关于死亡的格言都还没有来得及到达他的大脑就被一串串泪水冲散带走了。

“没有人能活着离开亚马孙丛林。”这句话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很久很久以后，桑德罗终于恢复了平静。泪水带走了他的紧张、恐慌以及一切情绪。他感觉自己被掏空了，身体极度虚弱。他知道自己将要在这里死去，但这不再令他激动、反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近乎接受了死亡。

天气酷热难耐。他突然觉得自己身上穿的这些防护的衣物有些多余。于是，他脱下了短靴、下半部分早已被撕烂的裤子以及T恤衫。他终于从这身可怕的衣服做成的枷锁中解脱了出来，这些衣服无时无刻不在束缚着他的身体运动。

他走了几步，看见一个池塘，比营地附近他知道的那个池塘要大一些。池水呈现出牛奶咖啡般漂亮的颜色。在如此炎热的天气下，这汪池水拥有令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他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无论是被凯门鳄、蟒蛇还是无数只寄生虫袭击，他都不在乎了。

他走上前去将身子浸到了水里。心旷神怡的感觉顷刻遍布全身，清凉的池水令人有了精神，带来解脱和慰藉。他闭上眼睛，享受着当下，放空大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在那儿感受着，感受活着的感觉、呼吸的感觉、存在在地球上的感觉。

他感觉身体渐渐融化在池水中，与池水和空气合为一体，随着微风中漫不经心摇动的树叶一起摆动着。

时间的概念在他脑海中慢慢溶解、模糊直至消失，每一秒都变得无限长。他的眼睛仍旧闭着，脸上露出微笑，为自己的新发现由衷地微笑：让每一秒都成为永恒是获得永生的秘方……

很久之后，他重新睁开了眼睛，感觉大自然变了样：绿叶更加娇嫩了，树枝更加纤细了，藤蔓更加柔韧了，光线更加动人了。自从来到亚马孙河流域以来，他头一次听到了鸟儿的歌唱。歌声悦耳、清脆、欢快，穿透了他用多年沉积的失望感筑起的心墙，唤醒他身体里沉睡的喜悦，带给他欢乐。

他看到树叶、藤蔓、娇嫩的花朵都在毫无保留地展现着自己的美丽，释放着难以言喻的奇妙味道，令整个森林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令人赞叹的芬芳。

这种神圣的和谐深深地触动了桑德罗，他觉得自己与周围的环境正在相互渗透。他不再是大自然的旁观者，他已经与自然融为一体。

突然，他的思绪被一处闪光吸引了。在离他十米远的地方，一棵树上的一片叶子在摇摆着，反射出阳光。也许是风吹动的，然而，它周围的其他叶子都没有动。桑德罗感到很好奇，眼睛一直盯着那片叶子。

过了一会儿，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桑德罗走出水塘，向那棵树走去。那片树叶奇怪的摆动会不会是一只昆虫引起的？但他没有找到什么昆虫。过了一会儿，树叶自己停止了摆动，原因仍然不明。

此时，桑德罗看到在另一片离自己有十来米远的树叶上，又出现了同样的摆动现象。这一次他决定要走得更近一点瞧瞧，一定要找到原因。但又一次，原因仍然不明。

他的目光又被更远处的闪光吸引了。自从他来到这片丛林，他还从未遇到此类现象，这令他更惊奇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出于迷信、直觉还是仅仅因为自己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平时，他也总是遵从着直觉。他跟随着闪光的一片片树叶往前走着，为这种不能解释的现象感到很困惑。

一个小时后，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在离自己二十余米远的地方，一群印第安人背着弓和箭，正安静地列队前行。桑德罗屏住了呼吸。神奇的是，人们没有注意到他。他一动不动地在原地待了一会儿，透过树丛，看见自己的右边有一个茅屋。他用了好一会儿时间才意识到那正是自己的茅屋。

一股难以抑制、令人雀跃的轻松感向他袭来。他又重新拥有了生存的权利、面向未来的权利。在几个小时前，他还确信自己即将在森林中死去，现在却得救了，这一切太难以置信了。

他做出了决定：他要将生命中这糟糕的一页翻过去。他要去找科拉古斯，向他宣布停止一切行动，彻底停止向印第安人播撒不幸的种子。

放弃复仇令他终于从重压下解脱出来，感到轻松。他生来就应该为传播善而存在，不应该去制造恶。他当初之所以选择教授哲学，难道不正是为了与别人分享智者的思想，并且帮助人们生活得更好吗？这是他的任务、使命和命运。他不能够不计后果地抛下命运的安排，企图去消除永远不可能弥补的痛苦。

他穿过树枝以及缠绕在一起的植物，向自己的茅屋走去。此时，他想到了克里安西斯[1]的诗句。克里安西斯……他是斯多葛学派[2]创始人季蒂昂的芝诺[3]的门徒，后者曾深深地影响了马可·奥勒留。在桑德罗快要抵达自己的茅屋时，克里安西斯的诗句也轻快地在他的脑子中跳动起来：

指引我，宙斯，还有你，命运之神，

到达，你们曾经，给我指派的地方。

我追随的脚步是多么的快！只要我不想，

成为一个坏蛋，我就会一直这么快地追随着。

[1]克里安西斯（约公元前330—前232）：古希腊斯多葛学派哲学家，泛神论者。——译者注

[2]斯多葛学派：古希腊唯心主义哲学流派。认为神性是世界的主宰，制定出神明的律法，决定事物的发展变化。把宇宙看作有秩序的整体，万物是由神圣的原始火种演变而来，趋向一个目的。人是宇宙中的一部分，是一个小火花。因此，人要调整自己去与宇宙的大方向相协调，最终实现全宇宙的大目的。——译者注

[3]芝诺（约公元前335—前263）：出生在塞浦路斯的季蒂昂，因此后人叫他“季蒂昂的芝诺”。哲学家，公元前314年左右到雅典研究哲学，受到苏格拉底、赫拉克利特、犬儒学派等的影响。在约公元前301年创办了斯多葛学派。——译者注

29

“跟我来。”

一个梳着黑色长辫的男子抬起了眼。

“我为你制订了一个计划，”科拉古斯说，“你会做包吗？”

“所有人都会。”

他们沿着溪流向森林走去，科拉古斯立起了自己衣服的领子。

他是在观看村民参加的各种比赛时发现了这个名叫哈坎的男子的。在经受了连续的失败，并且每次的成绩都被人公开宣布后，他受到了深深的羞辱。

“我想让你做包卖给村民们。”

“把做的包卖掉？”

“是的，让村民们用谷布果与你交换，像送信的孩子们那样。”

“啊……嗯……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会让谷布果有更多的用途，而你通过卖包就可以挣得很多的谷布果。”

他俩跳上一根横在溪流上的树干。科拉古斯折了一根小树枝拿在手里。

“我得到那么多谷布果有什么用？”哈坎问。

“你可以用它们去换所有你想要的东西。”

科拉古斯将小树枝上所有多余的枝杈都去掉，做成了一根光滑的棍子。

“可是如果我需要某个东西，并且手头有包，我只要拿包去换想要的东西就可以了。”

“千万别这样，这太可惜了！如果你这样做，你只是拿物品原有的价值进行交换，这个价值与制作物品花费的时间长短有关。”

“嗯，是这样。这很正常，不是吗？”

“不，我们需要的是得到的比付出的多，否则就从中得不到任何好处了！”

“啊，是吗？”

“当然是这样，因此让人们用谷布果换你的包，你得到的谷布果就会比等价交换中的多。”

“我要用多出来的谷布果做些什么呢？”

“用它们买其他东西。”

“又买其他东西？”

“是的！”

“但是……我没什么需要的东西……”

科拉古斯将手上棍子的尖头往水中一株植物的大叶子中心插去。棍子刺破叶片，插入水中。

“你觉得你没有需要的东西？”

哈坎皱起眉头。

“嗯……是的。”

科拉古斯用棍子搅动溪水，水开始变得混浊起来。

“可是，最近一段时间，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这句话触动了哈坎的心事。

“似乎，”科拉古斯继续说，“人们不再注意你。他们忽略你，就好像你一点用也没有。”

很显然，哈坎被这番话弄得很窘迫，他气恼地摇着头。

“你看，”科拉古斯继续说，“依照我的计划，当你有了很多谷布果时，你就能……我想想……你就能建更大、更高、更漂亮的茅屋了。”

哈坎尴尬地看着科拉古斯。

“建一个更大的茅屋？”

“是的，不过当然，我只是举个例子。”

“可是……这与人们是否注意我有什么关系呢？况且，我现在的茅屋已经足够我全家住了。”

“建更大的茅屋，并不是只为了够你的家人住。”

“那么，还为了谁？”

“你的自尊心。”科拉古斯笑着说。

“我不明白……”

“想象一下：如果你的茅屋比其他所有人的都大，大家就会用不同的眼光看你，并开始尊重你。”

哈坎停下了脚步，显得很吃惊。

“可是，茅屋的大小与我本人有什么关系？”

“这其中的关系是很明显的，不是吗？”

“呃……”

科拉古斯直直地盯着哈坎。

“你是什么样的人，取决于你拥有什么样的东西。”

“我拥有的东西决定了我是什么样的人？”哈坎若有所思地嘟哝着，“我拥有的东西决定了我是什么样的人……”

“想想，你之所以能够拥有一个很大的茅屋，是因为你挣到了很多谷布果。”

“是的……”

“你之所以能挣到比别人更多的谷布果，是因为你更……”

“更什么？”

“在一切方面都更强。”

“在一切方面都更强？”

“是的，一切方面都更强。力气更大，更聪明，更有天分……”

“啊……”

“总之，说明你是一个优秀的人。人们就会尊重你。”

“嗯……但愿确实如你所说……”

“嗯，必然是这样。”

科拉古斯一边走一边在手指间转动着木棍。

“你知道吗，”他继续说，“现在，你的问题就在于你拥有的东西不够多。”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

“因此，我就为你制订了这个计划。”

“好吧。”

他们继续在大树下沿着溪流往前走。

“那么，说说你们通常是怎么做包的？”

“我们先用细藤蔓编出一根根的绳子，之后再用另一根编好的藤蔓将这些绳子系在一起。”

“你们会选择什么样的藤蔓？”

“就是这种，”哈坎指着一种植物说，“刺毛黧豆[1]的藤蔓。这种植物到处都是，并且柔软有韧性。”

“这样吧，我们来找找其他可以用来做包的东西……告诉我，你一天能做出几个包？”

“五六个吧……”

科拉古斯做了一个鬼脸。

“必须加快速度，每天做出七八个。”

他俩静静地绕过荆棘丛，回到了溪流边。

“实际上，我心里对此没什么把握。”过了好一阵儿，哈坎说，“我不敢肯定自己是否愿意拿一整天的时间来做包。这样太无聊了。”

“如果要过上好的生活，这就是你要付出的代价。”

“如果我要……生活？”

“是的。”

“可是……我现在有自己的生活呀……”

“别再问这么多问题了，往前看吧，好吗？这是一个很好的计划，干起来吧。”

“我只是不明白，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包有什么意义？”

“你看我会问自己所做的每件事情有什么意义吗？而且，你见过有谁问自己这些问题？”

这句话似乎很有说服力，因为哈坎住了嘴。

“那么……”科拉古斯说，“我们必须给你做的包起个名字。”

“起名字？”

“是的，为了让它们与众不同。这个名字能让你的包识别度更高，而其他人做的包也不能再叫这个名字。”

“这有什么用？只要把包展示给人们，人们就知道那是什么了。”

“我们卖的不是包。没有人需要买包，你自己都说过，所有人都会做包。”

哈坎困惑地看着科拉古斯。

“我不明白了。”

“我们要卖的是心灵的创伤药，是自尊心受伤的补丁。”

“嗯？”

“我们要卖给人们的是他们对自己某种形象的一个幻觉。”

“但是谁会需要这些呢？”

“越来越多的人，并且在将来，他们对这些东西的需求也会越来越大，相信我……”

科拉古斯现在将手上的木棍当作手杖用了起来。

“现在，我们应该来确定一下你的包的价格。”

“嗯，每个……30谷布果吧。”

“30个谷布果？你脑子坏了吧？这太少了……”

“这不少，我考虑了人们寻找谷布果所需的时间……我觉得这个价钱很合理。”

“我已经和你说过了，我们卖的不是包，因此我们不能按包原本的价格出售。如果一个包只按成本价出售，那么你怎能希望拥有它的人会自我感觉良好呢？”

“但是……”

“如果人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买下这个包，那么他们又如何能体现出自己的与众不同？不能这样……他们必须为此付出辛勤的劳动，一整天一整天地在丛林里采集那该死的谷布果。他们必须得为得到这个包付出巨大的代价。”

哈坎没吭声。

“看，这个好漂亮，”科拉古斯指着一堆茎皮细腻的细藤蔓说，“能适合做包。”

哈坎摇摇头。

“这种植物的藤蔓缺乏韧度。”

“正好！这样你的顾客们就得经常买包了！”

“而且这种植物很稀少，找起来不容易。”

“完美！这样包的价格就更贵了。”

“不能用它做包，还因为……”

“还因为什么？”

“这是一种神圣的植物。”

“但你们这儿所有的植物都是神圣的！别再说这样的废话烦我了。”

“你正好说对了！这种植物通常被用作轻泻剂。”

“轻泻剂？”

“是的。祭司们在制作一种药剂的时候也会用到它。这种药剂只有祭司有权去做。”

“什么药剂？”

“乌拉拉。这种植物是它的一种原料。”

科拉古斯慢慢地点着头。乌拉拉，这是一种射箭时使用的毒药，印第安人在这种药剂中浸泡他们的箭……现在，他想起来了，这种藤蔓，他过去曾经见过。

“我觉得我找到了。”科拉古斯一边将手里的木棍慢慢插进土地里一边说。

“找到了什么？”

“包的名字。”

“啊，是吗？”

“我们就把你的包命名为‘乌拉拉包’。”

哈坎略有吃惊地看着科拉古斯，一言未发。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顺耳。”科拉古斯补充道。

他一想到印第安人为了背上漂亮的编织包而在那种被他们称为“魔鬼之线”的藤蔓间努力劳作时，就不由得露出了嘲讽的微笑。

[1]刺毛黧豆：一年生、半木质缠绕藤本，广泛分布于亚洲、热带美洲、热带非洲和马达加斯加。——译者注

30

奥莎莉凝视着自己赤裸的上身在溪水中的倒影，脸上露出了微笑：很快，她就能拥有一双自己十分渴望的、坚挺丰满得像已经熟透即将爆破的番木瓜般的乳房了。

在她耐心等待手术的这段时间里，她每天都努力劳作，以采集到足够数量的谷布果。

起初她有些担心手术可能给自己的健康带来影响，但大神的一番话令她安心：“截止到目前，没有任何科学研究发现在皮下植入球面木盘会对人体产生不良影响。”况且，一旦出现了问题，他就会研制出相应的药剂，不是吗？要相信他。

的确，开始的时候会有些痛，大神已经提前告诉她了。但这种疼痛在身体适应新变化后没几天就能消失。奥莎莉对手术方案很满意，她将平日藏在裙子里面的，填满树叶的两块小垫子取了出来并打开，将里面的树叶撒落在了水面上。这些树叶先是在水面上漂浮了一会儿，之后就被水流永远地冲走了，一切都美得那样自然。

31

“这东西有什么用？”

“嗯……”

大神手里拿着自己最新的发明，面露尴尬。科拉古斯很高兴看到自己的问题令大神为难。这能令大神更现实些，因为这个发明家发明的东西越多，他就越认为自己是神。

“什么用都没有？”

医生用一只手摸了摸脑袋。

“如果人们只看重一个东西的功能……”

“这东西什么用都没有，是这样吗？”

大神把自己的新发明放到了地上。

“说实话……这个东西没有什么实际用途。”大神最终承认道。

“很好！其他人制造东西都是为了有用！看来你是个例外？”

阿尔方索坐在地上，背靠一棵矮树，努力憋着笑。马尔科在他旁边，眼睛看着地，愁眉不展。

“我找到染缠腰布的方法了。”大神说。

“啊，终于找到了！我们还可以把树藤也染上颜色，用来做项链。我预感这能掀起一阵潮流。”

“但是唯一含有能持久附着在织物上的单宁[1]的红色果子很危险，再加上没有任何动物吃这种果子，所以它才如此容易采到。

“太好了。”

“容易采摘固然不错，但是在染布过程中，我们若将含有剧毒的水倒进溪流中，就会毒死水中所有的鱼……”

“这没什么，我们可以去上游钓鱼。”

科拉古斯重新想到了桑德罗关于拥有物质财富的论述。桑德罗论述的主旨很不错，但是，是他科拉古斯自己想出了如此天才的主意，能将计划实施得更加邪恶：他不仅令印第安人相信了物质可以填补生活的空虚，而且在这之后，他还要设法令印第安人难以得到所有他们需要的东西。他总是能创造出很多并不存在的东西，刺激印第安人不断地产生无法实现的欲望，令他们始终处在不能满足的状态。最终，他如愿以偿地令这些印第安人感受到了极度的沮丧，只是为了那些他们实际并不需要的东西。他们追求并不能令他们开心的东西，而由于得不到这些东西，他们变得很痛苦。

“还有其他事吗？”科拉古斯问大神。

“我成功地从马蹄果里提取出了糖分并进行了浓缩。”

“这富含卡路里？”

“很显然是这样的。”

“我们可以拿它做东西吃？”

“完全可以。”

“很好！我会找一个印第安女人参与到这个行动中，让她制作出大量的各式各样的糖果。这能令送信的孩子们兜售的甜点种类更全。”

马尔科抬起头看向天空，叹了口气，科拉古斯没有理会他。

“这个行动会变得很邪恶。”科拉古斯继续说，嘴角露出微笑，“一方面，我们要让印第安人不断地看到这些糖果，激起他们吃的欲望；另一方面，我们要令他们相信苗条的身材才是好看的身材。总之，既然目前我们已经让他们相信了瘦即是美，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要不遗余力地促使他们长胖。”

阿尔方索咯咯地笑了。科拉古斯继续说着，为自己感到自豪。

“而且，行动还不止于此……当我们发现他们已经沉迷于糖果后，我们仍要继续诱惑他们，同时令他们产生负罪感。我的想法是让孩子们在继续出售甜品诱惑他们的同时，告诉他们过量吃糖有害健康。相信我，在此之后，他们着实会疯掉……”

这样一个想法令科拉古斯很有成就感。过去，他从没能对别人的生活产生如此大的影响。诚然，在战争中，敌人们在激烈的炮火中一个个倒下令他体会到了打仗的快感，但是那些胜利总让他觉得有些简单机械——一扣动扳机打出子弹，敌人就倒下了。相比之下，让印第安人遭受痛苦的行为就显得更复杂、更周密、更令人满足了。从这些印第安人身上，科拉古斯能够感觉出自己的影响力，并且每天都能估量出这一影响力的大小变化。

最令科拉古斯欣喜的，是看到这些印第安人为了消除自己身上出现的不适感而采纳了他的建议，并且丝毫不考虑这些建议是否会引发后患。这些建议就好像毒品，虽然可以缓解一时的痛苦，但同时为日后更大的痛苦埋下了伏笔。他们从大神的最新发明中寻求安慰，这就如同一个口渴的人为了解渴大口地喝着一段时间后会发作的毒药。

他们是如此依赖于科拉古斯的建议，以至于当观看器开始收费时，他们都毫无怨言，而收费的唯一理由只是新的机器冒出的气泡是原先的三倍多。

科拉古斯看向他的手下们。

“我必须要告诉你们一件事。桑德罗来找过我，让我停止一切行动，他要立马回家。”

阿尔方索开始傻笑，马尔科抬起了一只眼，大神挑起了一根眉毛。

“我们什么时候走？”阿尔方索问。

科拉古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逐一地打量自己的手下，接着又将目光看向村庄。远远地，能看到茅屋顶。

“我拒绝现在离开。”他终于开口说道。

阿尔方索瞪圆了眼睛，其他几个人愣住了。

“我想先完成计划。”科拉古斯补充道。

“但是……”马尔科说，“如果桑德罗不愿意……”

“我才不管他。等我完成了计划，我们再走。”

大家沉默下来，气氛很是尴尬。

“如果我们与桑德罗对着干，”马尔科说，“如果他要走，而我们却留了下来……你确定他能付钱给我们吗？”

所有的眼睛都看向科拉古斯。阿尔方索的目光有些呆滞，大神的目光中带着忧虑，马尔科的目光令人感觉到他的愤怒。

要如何同他们说呢？如何向他们承认自己已经与桑德罗发生了冲突，承认桑德罗已经威胁说他不会付款，承认自己现在很喜欢那个决定——那个自己当初拒绝服从的、由一个古怪的知识分子任性做出的决定？他当时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终竟会接受它。如何告诉他们自己十分喜欢现在扮演的邪恶的精神领袖这一角色，一个可以左右一群人生活的角色？如何向他们解释自己在这一系列权力的游戏中完全地实现了自我？如何解释他已经选择放弃垂涎已久的奖金以继续在这里施加恶魔般的影响，而这令他自己都吃惊不已？这些除了血腥、性爱、金钱以外完全没有其他爱好的人，如何能够理解他？

“我会设法解决的。”他说。

“怎么解决？如果我们违背他的意愿，强迫他留在这里，他为什么要付钱给我们？”

科拉古斯感觉到局面越来越紧张。

“在所有事情完成之前，我们是不可能离开的。”

“完成什么？不管怎样，看看我们做的事情，它们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睁开眼睛看看你周围，你没感觉到这里的改变吗？好好看看，该死！现在，这些印第安人为了采集谷布果，每天忙个不停，而他们这样做只是为了能够买到一堆对他们来说毫无用处的东西。他们甚至都不再照看自己的孩子。我们令他们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成功地将他们的生活搅得一团糟。然而，你，你竟敢说这些毫无意义？”

“你觉得这些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对于我来说，这一切给我带不来任何东西，我整天都感觉很厌烦，我们每个人都这样感觉，除了你。而你对此毫不在乎，因为你只想着你自己。这位大老爷在只能令他自己兴奋的游戏中玩得乐不思蜀，而我们在这段时间里却度日如年。现在，你竟敢告诉我们你玩得太开心了，所以打算牺牲掉我们的钱？你是真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还是怎么着？”

科拉古斯咽了下口水。阿尔方索手里捻着一根草，一直摆出一副傻乎乎的样子。心不在焉的大神继续沉默着。

“你感到厌烦，是因为你没有参与到我们的行动中来。看看阿尔方索，他的参与度很高，因此他就不觉得厌烦。”

“啊，真的吗？他私底下可不是这么和我说的。”马尔科反驳道，将头转向他的同伴。

阿尔方索没有任何反应。这些话从他耳边掠过，就像是水从一只刚抽完大麻的海龟和龟壳上流过一般。

“阿尔方索？”科拉古斯呼喊道。

对方仍然没有回应，注意力仍集中在手中的那根草上，脸上挂着从容的微笑。大神悄悄地溜走了。

“我受够了。”马尔科说，“你去和桑德罗说我们接受他的提议，我们所有人一起回去。”

“不可能。”科拉古斯说着站起身来。

“为什么？”

“我已经拒绝他了。”

科拉古斯转身离开了。他走出营地，向村庄的方向走去。

现在的局面变得很复杂，这些男人不会放过他的，他们很渴望桑德罗原先承诺过的奖金。这笔钱他也觊觎了很久，如此迅速地放弃令他自己都心有余悸。

在路上，他被一个50多岁、面带不悦之色的女人叫住了。

“哈坎为了做包正在洗劫森林，好像是你让他选择去用那种植物的！”

今天实在太不走运了，所有人都联合起来指责他。

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很快就能发现那会令包大受欢迎。”

“但那是一种神圣的植物！”

“别担心，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包会令所有人都开心……我敢肯定你就会买一个的……”

她盯着科拉古斯。

“我自己可以做包……为什么还要去买一个？”

“为了时髦。”

“时髦？”

“是的。”

“可是为什么我要赶时髦？”

科拉古斯冲她笑了。

“你要明白，如果你在50岁时还没有一个乌拉拉包，那你的人生就是失败的……”

她斜眼看着科拉古斯。

“但你意识到没有，那是一种稀少的植物？如果这种植物没有了，我们拿什么去治疗需要轻泻剂的病人？”

“别担心，我们有大神呢。我们要相信他，不是吗？他的发明创造能力很强，总会找到新东西让人们拉出屎来的。”

[1]单宁：葡淘酒中所含有的两种酚类化合物之中的一种物质。——编者注

32

几个星期以来，穆亚格每天都细心地将自己的白发藏进羽毛做的帽子里。在村里，年老不再是一件受人敬重的事。如今，丰满的胸部以及健硕的肌肉远比伟大的灵魂更令人垂涎，无处不在的欲望已经取代了爱，活力比从容更受人们待见。至于作为长者才能拥有的智慧，它已经不再能给年轻人以鼓励，富起来的年轻人已经听不进老人们的经验之谈了。

村里的成年人几乎都不来听穆亚格讲故事了，因此他决定以后主要将故事讲给孩子们听。孩子们仍然懂得透过年老的外表吸取思想的精华，他们的内心如同他们那双天真的眼睛般纯洁。整个村子都陷于前所未有的荒唐之中，穆亚格孑然一身，他试图通过讲故事与这样的荒唐对抗。他希望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使这些孩子在如此荒唐的环境中仍可以守住心灵之美。他的抵抗是如此苍白无力、微不足道……但他深信再小的举动最终也会在世界上引起回声，因此思想的涟漪也会在悄无声息中传递。

他走出自己的茅屋，缓缓地穿过村子，他仍对今天故事的名字犹豫不决。题目是很重要的，它能够指明整个故事的方向，使听众集中注意力。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很显然，他讨厌给自己的小故事起名字，这不是他的强项。嗯，还是算了，又一次，他放弃了题目。

他到达了广场。孩子们已经围成圈坐在那儿了，等得有些不耐烦。他摘下帽子，将银发散落出来。没必要对孩子们隐瞒，他们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坐下来，同孩子们打着招呼，很开心能再次见到他们。孩子们的目光中闪烁着好奇。

穆亚格慢悠悠地坐定，故意让悬念的时间留得长些。此时温度适中，广场被日暮柔和的光线笼罩着，微风带来一股浓烈的多刺植物的味道。

从前，在美丽的森林中，生活着一只小犰狳[1]。这只可爱的小犰狳有一对花朵状的耳朵，它将自己的窝安在了一棵大树底下。这棵大树特别高，高到几乎能触到天顶、碰到夜空中的星星。在它的小窝周围，有各种各样的花草和灌木供它食用。但这只小犰狳却很不开心。

“我是因为缺少了什么而不开心呢？”它经常这样问自己。

有一天，它坐在大树底下，正在为自己的命运哀叹。这时它听见了蓝鹭的声音。蓝鹭正栖息在一根树枝上，周围都是闪着光的树叶。整个丛林中都传说着这只鸟知道神明的秘方，那是一个关于如何幸福的秘方。

“你缺少什么东西吗，小犰狳？”

在自己的窝前，犰狳竖起了耳朵。这只大蓝鹭正在跟自己说话。

“你能告诉我你知道的秘方吗？”犰狳面带惊奇地问。

这只漂亮的鸟摇摇头。

“你还没准备好去知道这个秘密。”

犰狳很失望，满脸不高兴。

“不管怎样，我总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犰狳心想。“没有人爱我。哪怕我长得漂亮点也行呀，可我的鳞片跟别的犰狳一比是那么小。我真是运气不好……啊，如果我有……一件鲜花做的外套就好了。是的，一件鲜花外套。这会十分适合我。”

但是，只有猴子灵活的手指才能编织出这种外套，这需要拿很多东西来进行交换。于是，小犰狳开始十分努力地工作。它每天都在不停地采集腰果、香蕉、棕榈籽，用这些东西从猴子那儿换来珍贵的外套。

终于，它穿上了梦寐以求的外套，为自己华丽的衣服感到十分自豪。

第二天，它的兴奋劲有些消退了。三天之后，它甚至都不再去想这件外套了。它又待在大树下自己的窝前，叹息起来。

“我是因为缺少了什么而不开心呢？”

这时，它又听到了蓝鹭的声音。蓝鹭低语道：

“你缺少什么东西吗，小犰狳？”

犰狳立起身来。

“你能告诉我神明的秘方吗？”它问。

“你还没准备好。”大鸟回答。

小犰狳很气恼，回到了自己的窝里。这个窝太暗了，很不舒服，地面又硬又凉！此时，犰狳开始渴望一个舒适的窝。它希望自己有一条苔藓做的地毯，柔软的苔藓能让它在上面舒服地蜷缩。

但是苔藓很稀少，因此，它花了很多天的时间到处采集苔藓，细心地将采到的苔藓运回家，将它们一块一块地拼起来，组成了一条覆盖了整个房间地面的毯子。接下来的日子里，它每天都得取水回家，以保持苔藓需要的湿度。

起初的日子里，新鲜的舒适感令它很享受，然而，它慢慢地习惯了这种感觉，对此逐渐失去了兴趣。很多动物都羡慕小犰狳的鲜花外套和苔藓地毯，但它自己却没有因此感觉到满足。它开始害怕自己的这两样东西被别人偷走。

在结束了整日的劳作后，犰狳又来到了大树底下，鲜花外套在背上披着，满面倦容。

“我是因为缺少了什么而不开心呢？”在令人绝望的夜晚，它叹息道。

此时，蓝鹭站在它头顶的树枝上，对它说：

“你缺少什么东西吗，小犰狳？”

犰狳忧郁地抬起眼来。

“你永远都不想告诉我那个秘方。”

美丽的大鸟向犰狳俯下身子。

“你准备好放弃外套和地毯来换得这个秘方了吗？”

“放弃我拥有的东西？”犰狳喊道。“为了拥有这些东西，我付出了很多辛劳……”

“你付出了很多辛劳？”蓝鹭吃惊地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放弃这一切去迎接安逸呢？”

犰狳耸了耸肩，回到了自己的窝里。没有人理解它，没有人尊重它，如果……如果它能够多树立一点威望，能够在众人面前展示出自己的价值，那就好了，大家可能就会尊重它了。突然，它脑子中灵光一闪。它冲出窝去，跳进了溪流中。它随着溪流游了很久，寻找藏在水底的那些最漂亮的石头。每当看见漂亮的石头，它就潜进水中抓起它们，继而塞进背上的大包里。找完石头之后，它又去寻找珍贵的杧果树枝。杧果树在这片森林中十分罕见，它的树枝备受大家喜爱。

它用找到的这些东西来布置自己的洞口。洞口被它布置得美极了，每个路过此处的动物都对此赞不绝口，任何动物的洞口都没它的华美。

很长一段时间，犰狳感觉自己的声望比原先高多了，但是，在它的内心深处，它依旧觉得很不开心。有一天，就在它又为自己的命运叹息时，蓝鹭的声音响起，它抬起眼睛看向蓝鹭。

“你还是觉得自己缺少了什么东西吗，小犰狳？”

犰狳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它意识到自己付出的这些努力并没有改变什么。

“你想知道神明的秘方吗？”大鸟问。

犰狳一言不发，大鸟于是继续问道：

“你准备好放弃拥有的一切来换取神明的秘方了吗？”

小犰狳的眼睛一直看着这只蓝色的鸟，半天没说话。考虑到自己如此绝望的处境，它最终同意了。蓝鹭扑扇了几下翅膀，从树枝上跳了下来，落在了犰狳身旁。

“小犰狳，即使你什么财物都没了，你仍然掌控着一件宝贝，这件宝贝是无价的，那就是生命。小东西，生命关爱每个心中有爱的人，遗弃那些心中无爱的人。”

“生命关爱每个心中有爱的人……”犰狳重复道，若有所思。“但是心中的爱……又是什么东西？”

大鸟笑起来。

“你想想，你自己的生命是不是就源自爱？爱，小东西，这是生命的本质。没有爱，就没有生命。”

“但这与我的处境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肯抬起眼看看这世界的美好，你就会感受到爱，这种爱将点亮你的生命。”

小犰狳皱起眉头。

“我从哪儿能找到世界的美好？她藏在哪里？”

“你是看不见她的，因为你早已丢掉了欣赏她的习惯，但她仍旧在那儿，此时此刻，就在你周围。”

吃惊的犰狳转动着身体看着四周。

“她在哪儿？”

“她在停留在树叶上的雨滴中，在顺着草梗往上爬的瓢虫中，在绵软的云朵中，在笔直的树干中，在鲜花的芬芳中，抑或在鸟儿的歌声中，在你呼吸的轻柔空气中，在你沐浴的阳光中，在肥厚的果肉中，在流水的簌簌中，在动物的眼睛中，在人类的双眸中，在长者的皱纹中，在孩子的笑声中。美存在于一切事物中，但你却看不到她。你总是在追逐欲望带来的幻觉，无暇顾及她。”

听到了这些话，小犰狳许久未发一言。它决定将自己拥有的物品拿出来，履行诺言。

“既然你现在已经明白了这些东西一文不值，你仍可以把它们留在原处。”蓝鹭说。

小犰狳扭头看着蓝鹭。蓝鹭继续说：

“你要记住：秘方就是爱。热爱自己的生命，不去渴求自己没有的东西，这样你就能享受到神仙才有的从容。如果你能更向前一步，去爱你周围所有的东西，爱自己，爱所有看到的东西，那么你不仅能享受到神仙才有的从容，还能分享到这些事物带给你的喜悦。”

美丽的大鸟拍动着翅膀飞了起来，消失于天际。

[1]犰狳：又称“铠鼠”，一种小型哺乳动物，长有盔甲似的鳞片以保护自己，是生活在中美和南美热带森林、草原、半荒漠以及温暖的平地和森林中的一种濒危物种。——译者注

33

艾丽扬达将她的乌拉拉包背在了肩上，不一会儿，她又改变了主意，把包拿了下来。自从她得知制作这种包是科拉古斯的主意后，她对这个包的看法就产生了变化。她埋怨自己会被这个包吸引住，为自己很难将兴趣点从这个包上移走而吃惊。为什么没有这个包，她就会感觉自己像没穿衣服一样没有底气？

她从自己的茅屋中走出来。天气很热，清晨下过一场雨，空气中仍弥漫着雨水及花草的味道。

她遇到了一个送信的孩子，这个可怜的孩子走路一瘸一拐。上周，他被村里的一个年轻人残暴地揍了一顿，攻击毫无缘由。当时，进攻者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在模仿前一晚村里演出中呈现的暴力场面。

艾丽扬达从这个孩子那里买了一个甜点。自从她放弃了成为祭司，吃零食就成了她打发时间的方式。

虽然她已经决定去见桑德罗，但她的脚步仍透露出内心的犹豫不决。桑德罗似乎是这些外来者中唯一一个头脑足够清晰，愿意和她谈话的人。艾丽扬达预感桑德罗能够阻止科拉古斯继续那些荒唐的行为，这些行为令她的族人迷失了自我，陷入不幸，就像在岸边行走最终滑入泥水不见踪影的凯门鳄。

而且，她自己不也深受这些行为的影响吗？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生活偏离了方向。她几乎忘记了生活在平衡、充实之中是怎样的一种感觉，而这在过去都是她的生活日常。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不满足感以及由此产生的对物质的迷恋将很快成为她的生活常态。

她得找桑德罗谈谈。艾丽扬达有些怯场，而且一想到桑德罗，她就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但不论如何，她必须见他。

穿过村子后，她没有走那条直接通往外来人营地的路，而是走进了森林，绕道前去。她要事先观察一下，以确保桑德罗是一个人待在茅屋中的。

离几个外来者的茅屋越来越近了，艾丽扬达听到了说话声。真不走运……不一会儿，桑德罗茅屋的门开了，科拉古斯走了出来，情绪明显不佳。他径直朝村子走去，一切又恢复了安静。艾丽扬达等了许久才从树丛中出来。

她胆怯地叩了两下门，没人回应。于是，她轻轻推开了门。屋内，阳光透过竹壁，在对面的墙上垂直地投下几缕微弱的光。一个边缘有缺口的盆在地上放着，里面丢着一根小棒，其中一头被点燃，发出红光，烟气在盘旋着上升，释放出悦人的香气。

桑德罗闭着眼睛躺在吊床上，黑色的头发很凌乱，他似乎睡着了。他的胸膛随着呼吸慢慢地起伏着。艾丽扬达静立在原地看了他许久，才意识到桑德罗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用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她，那抹蓝同黄昏月亮出现前天空的颜色仿佛。看到艾丽扬达，他没做出任何反应，甚至都没有表现出一丝的吃惊。但可以看到，他的眉间又露出了皱纹。

艾丽扬达往前走了几步。

“我的族人病了，桑德罗。”

桑德罗眉间的皱纹更深了，他的目光很茫然，就像意识已经迷离恍惚。接着，艾丽扬达听见桑德罗低语道：“我也病了。”

“我的意思是说……他们现在很不幸。”

他的目光仍旧茫然，他用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难道我看起来笑容满面吗？”

“他们很痛苦……”

蓝眼睛中的目光重新落到艾丽扬达身上，这目光很犀利。

“我也是。”

艾丽扬达不理解桑德罗这一系列的反应。为什么他听不进去她说的话？为什么他总将话题引向自己？

“科拉古斯的行为是这一切的根源。我不知道他是否意识到了自己正在做些什么，但他做的这些事，产生的影响却是灾难性的。他令所有人都陷入了不幸……必须阻止他，桑德罗。”

桑德罗盯着艾丽扬达看了一会儿，露出令人难以捉摸而又苦恼的表情，似乎内心有千头万绪、矛盾不堪。

“也许科拉古斯不应该对这一切负责。”他终于以低沉的声音开口说道。

“那你觉得谁应该负责？桑德罗，必须阻止他，这一切不能再继续了。”

“应该谴责的并不是你所认为的那个人……”

“我并不是在找该谴责的人，我是在试图让已经被破坏掉的生活恢复平衡。帮帮我，桑德罗。”

桑德罗的表情越来越痛苦，就像艾丽扬达在要求他去背叛一个朋友。他怎么会为一个粗野的、他一点儿也看不起的人说话呢？

艾丽扬达挨近桑德罗。

“求你了，桑德罗，做点什么吧。”

桑德罗轻轻地摇了摇头，有些气恼。艾丽扬达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在地上的那个有缺口的盆里，小棒仍在慢慢地释放出烟气，飘在空中的烟气仿佛在嘲笑着她。

“我已经要求科拉古斯停止这一切了，”桑德罗终于开口说道，“但他……拒绝了。”

艾丽扬达僵住了，她的希望破灭了。她曾以为桑德罗有办法对科拉古斯施加影响。看来她想错了？

“对于现在发生的事情，我无能为力。”桑德罗说。

她没吭声，感到深深的失望和痛苦，眼神茫然，思索着，终于开口说道：“事情本身并不会令人无能为力，而是人自己对这些事情做出了妥协。”

一阵沉默。

“我没能力对抗科拉古斯，”桑德罗终于开口说，“在这里，我完全依赖着他，我的命掌握在他手里……”

“人若想变得强大，就必须为维护某一事业而抛弃自己的利益。”

艾丽扬达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伤害到了桑德罗，她即刻对此感到后悔。虽然桑德罗表现出了对命运的屈服以及些许自私，但艾丽扬达仍旧能感觉到他灵魂的深沉和善良，并为此受到触动。

突然，桑德罗的面部肌肉扭作一团，好像在努力掩盖着因疼痛而带来的面部表情。

“你怎么了？”

“没怎么。”他有气无力地说，而此时他的身体已经下意识地缩成了一团。

作为一个曾经的祭司，艾丽扬达本能地将手放在了桑德罗的肚子上。吃惊的桑德罗将头转向艾丽扬达，他俩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艾丽扬达从桑德罗的眼睛里看到了痛苦，她过去看到过与此相同的痛苦，这种痛苦令她动容，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要采取行动，安慰对方，治愈对方。

她开始轻轻地按摩桑德罗的肚子，闭上了眼睛……让双手按照神明的指示不由自主地慢慢滑动，似乎她自己的身体也跟着患者的身体颤动起来。就在她这样让自己的双手依着直觉滑动的时候，她感觉到身体里一种潜藏已久的感觉又复活了，那是一种曾经被遗弃的、被抑制住了的感觉。那是被她放弃了的自己的使命感。它又重新冒了出来，召唤着艾丽扬达，像是一种不容否认的命运。

桑德罗紧缩的腹部在艾丽扬达的指间下渐渐地放松了下来。突然，桑德罗轻轻地抓住了艾丽扬达的手。

“不要按了，”他说，“请你不要按了。”

现在，那双蓝色的眼睛流露出了桑德罗内心的痛苦，这痛苦令人心碎。

他俩就这样僵在了那儿，互相看着，一言不发。

艾丽扬达转过身慢慢地朝门走去。正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桑德罗深沉的声音叫住了她。

“是我……令你的族人遭受这些痛苦的罪魁祸首是我。”

艾丽扬达一动不动。

“我知道。”她说，并没转过身去。

沉默持续了很久。艾丽扬达就在原地站着，仿佛这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这个令她如此心绪不宁的男人面前。

“谁告诉你的？”

“你的身体。”

34

阿尔方索的手指在旅行包里移动着，焦躁不安地摸遍了包的每个角落，之后将手一下子抽了出来。他将包一把扯开往里面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片古柯叶都没有了。

他跳起来，一下子就从惯常的无精打采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把包里的东西都倒在了地上。

没有。一小袋叶子都没剩。他摇了摇头，不敢相信。他从未预想到能在这里待这么久……他该怎么办？

突然，他感觉很生气，这种感觉在过去几乎从未有过。一时间，他对一切都产生了质疑：几个月以来自己留在这里的意义，他们做的事情，无望的归期，恶劣的生活条件……所有事情都在他的脑子里涌现。突然，他想推翻这一切，改变这一切，尤其是，他想离开……

接着，想到只有桑德罗才能付给他们工钱后，他一下子又泄了气。

“我们领不到钱了，完蛋了。”他哀叹道。

“别再唉声叹气了，这真让人受不了。”马尔科一边用袖子抹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说。

他俩此时正待在森林边缘，离营地、村子有些距离，避免谈话被人听到。

“要不我们威胁一下桑德罗？要么他给我们钱，要么我们就把一切都告诉条子。”

马尔科抬头看着天。

“你要告诉条子什么，大智者？”

“嗯，一切。告诉他们是桑德罗给钱叫科拉古斯这么做的。”

“给什么钱？如果你偷了别人的车，你会进监狱；但如果你令别人的生活不快乐，警察是不会管你的，你甚至可以继续做下去。”

“真该死。”

此时的天气格外炎热。他俩穿着粗布衣服，汗流浃背。

“或者，我们可以让这一切变得不合法……”

“你想要改写法律？”阿尔方索问，眼光中闪烁出一丝欣赏之情。

“你真是个傻瓜。我要改变桑德罗做过的事情。”

阿尔方索皱起了眉头。马尔科继续说：

“我们只要杀死这些印第安人，就可以要挟桑德罗了。”

“嗯，他会说这是我们做的。”

“不，他不会这么说。”

“这将会阻碍……”

“他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

“没有人会相信他。为什么我们要杀死这些印第安人？我们没有任何动机，相反，他却有……”

“嗯，是这样。”

“因此，只要杀掉印第安人，我们就能牵着他的鼻子走了。”

马尔科拿出水壶，喝了几口被烤得温热的水。阿尔方索半天没说话。

“我们真的要这么干吗？”

“先看下形势再做决定。说实话，这对我们来说不费劲。我们已经好久没活动一下了，不是吗？”

“天啊，你从哪儿弄到了这么多谷布果？”

科拉古斯将手伸进大坛子，用指间拨弄着这些珍贵的水果。坛子里的谷布果得有好几千个。

“这不重要，”大神敷衍地说。“我们去吃饭吧，他们在等咱俩。”

“不，你数过它们的数量吗？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大神的手拂过脑袋，慢慢地挠了挠自己的脖子。

“我卖药给他们换来的。”

“你卖药给他们？别胡说八道了……”

“我像在胡说吗？”

“但他们肯出这么多谷布果来买药？”

“也许他们现在正面临一波前所未有的细菌侵袭……”

“不，不，不……我不相信是这样……”

“那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不，不会是这样……一定有其他原因。我预感这是由我们的行动引起的，因为我们破坏了他们生活的平衡……”

“我看不出这与买药有什么关系。”

“顺便问一句，他们有没有对你的药上瘾？”

“说实话，我注意到他们可能对药物产生了些许依赖……”

“是的，一定是这样，他们一定已经对药物完全上瘾了……”

大神朝篱笆上的小门走去。

“我们去吃饭吧？”

科拉古斯在思考着，没有动弹。

“我们已经切断了他们与自己身体的联系，使他们感觉不到自己真正的需求，聆听不到内心的呼唤，现在，他们的注意力只集中在身体以外的世界上，大量的信息、感官刺激、欲望令他们眼花缭乱……”

“那又怎样？”

“因为他们对自己已经失去了信心，所以他们很可能不能再从自己体内吸取力量，这样他们就会依赖于外界的辅助，也就是药物……”

“我对此不感兴趣。”

“不论如何，他们已经对观看器、糖果以及你最新的一系列发明着迷不已，现在他们又开始迷恋药物。你真了不起……”

“我要去吃饭了，再见。”

科拉古斯看着大神走远。当他正准备赶上去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两个手下正从远处走来。马尔科面色阴沉，阿尔方索跟在后面，表情出人意料地坚定。

有时候，他为自己身边有这两个蠢货深感到沮丧。但不管怎样，与那些想法多、凡是都要商量着来的家伙相比，两个蠢货的陪伴要好过得多。

“收拾下你的行李，”马尔科说，“我们回家。”

科拉古斯叹了口气。

“这又是什么疯言疯语？”

“三天后，我们启程。”

“只有我有权决定什么时候离开。”

“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但是我们，我们要回去了，并且我们打算让桑德罗和我们一起走。”

科拉古斯咽了口唾沫。

“桑德罗是我的客户。而且，你也没有权力替他做决定。”

“你说得对，但似乎你的这位客户也很想回去。这还是你告诉我们的。”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是这样，但是你的客户欠我们钱。因此这事也和我们有关。除非你替他把钱付了。”

科拉古斯盯着他俩。阿尔方索看起来已经和马尔科是一个阵营的了，没机会让他回心转意了。

“好吧，小伙子们，我只是想完成我做的事。再给我三个星期的时间，之后我们一起走。”

“三天。”

“两个星期。”

马尔科没好气地看着他，额头冒着汗，太阳穴上的血管似乎都要爆炸了。过去，在中美洲的战场上，他也有过这样的表情。

“八天，一天都不能再多了。你最好抓紧点。”

35

桑德罗此刻正蜷缩在茅屋的地板上，身下垫着用睡袋做成的床垫。他的腹痛越来越严重，已经到了难以忍受、无法躺在吊床里的境地。

他为自己启动了一台复仇机器而产生了深深的负罪感。这是一台邪恶的、结构复杂的复仇机器，并且如今这台机器落入他人之手，被开足马力，令人无法阻挡。

桑德罗终于感受到自己复仇行动的可怕。他一刀切地将复仇计划施加于这里所有人的身上，没有考虑主体差异，没有想到应该饶恕那些可能无辜的人。他感受不到丝毫的轻松和宽慰。

他内心忍受着羞耻和内疚的折磨。

几天以前，他脑子里萌生出一个能令科拉古斯上当以放过所有印第安人的主意，但他很快就将这个想法放弃了。这是一个有些疯狂的赌注，失败的风险很大，但他放弃这个想法却另有他因：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去承担这个疯狂的赌注将给他自己带来的后果。

这个想法并没有因此被遗忘，它时不时地出现在桑德罗的脑海中，就像是在提醒桑德罗记住自己的责任：也许存在解决办法，这个疯狂的赌注值得考虑，但是他，桑德罗，拒绝尝试，拒绝为此付出代价……同时，艾丽扬达的话也会在他脑海中不断出现：“人若想变得强大，就必须为维护某一事业而抛弃自己的利益。”艾丽扬达是对的。他是一个自私的人，仅此而已。

桑德罗侧身蜷缩在地上，羞耻感不断地纠缠着他。

突然，他听见一个声音，慢慢地将头转了过去。艾丽扬达站在暗处，神情严肃，在黑暗中隐约可以看到她的轮廓。但她的到来又点亮了整个茅屋，仿佛有光晕从她的身体上散射出来。他们互相看着，没有说话。艾丽扬达没有打招呼，她静静地向桑德罗走去。

“把这个喝了。”艾丽扬达冷冰冰地说，把一个碗放在了桑德罗身旁的地上。

他吃力地坐起身来，碗中盛有半碗绿色的液体。他抬起眼睛看向艾丽扬达，年轻女子冰冷的目光似乎在下着命令，让他服从。

他需要几秒钟的时间搞清状况：艾丽扬达没有把自己的恶行告诉全村的人，而是让他自行了断……

桑德罗惊愕地看着这碗毒药。他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结局。

这是上天让他去直面自己犯下的罪行。人要为自己做出的每个行为付出代价，我们迟早是要为生活埋单的。

他必须付出代价。

“喝了它。”

艾丽扬达将碗递给他，他慢慢地接了过来。

他感觉自己就像苏格拉底，正准备喝下要他性命的毒堇汁。苏格拉底的罪名是腐蚀青年人的思想以及为城邦引入新神，这也正是桑德罗做过的事情……他被判以与苏格拉底一样的罪名，一样的刑罚。唯一不一样的是，苏格拉底是无辜的……

桑德罗缓缓地将碗端近自己的嘴唇。

虽然人们对苏格拉底的判处是十分不公正的，但这位古希腊哲学家将毒药一饮而尽，连眉毛都没蹙一下。有罪的自己能否同苏格拉底一样勇敢？

“喝吧。”

他为什么还不喝？难道是因为疲倦？是自己几个月以来徒劳的抗争引起的疲倦，是令人窒息的负罪感以及折磨身心的内疚感引起的疲倦……他将碗放到了嘴边，闭上了眼睛，饮了……一口。剧烈的苦涩感袭来，他停了下来，咳嗽着。

“快喝。”

他凝视着艾丽扬达。她的目光中没有一丝同情。这样的冷面无情激怒了他，他一下子放弃了就此认命的念头。是的，他做了坏事。是的，他做的事情很可怕。但是，这里的人们也令他遭受了同样的痛苦。

“我必须要告诉你，”桑德罗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感情说道，“蒂凡妮是我的妻子。”

“快喝，喝完你再说。”

桑德罗感到十分愤慨。

“我正在告诉你，你们去年杀害的那个女人是我的妻子，而你听后唯一的反应就是这个？”

艾丽扬达眨了眨眼睛，语气缓和了下来。

“你为什么会这样说？”

“我的妻子曾在你们这里逗留过……”

“我记得她。”

“你们把她当作祭品杀害了。”

艾丽扬达感到震惊，语气更弱了。

“蒂凡妮？但她是……自由地……从这里离开的。”

“你撒谎！”

“桑德罗……”

“你们把她杀了……”

“嗯，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去问科拉古斯……”

“科拉古斯？他怎么能……”

“你去问他。”

桑德罗咽了口唾沫，突然间感到很震惊。

“他见到蒂凡妮的时候，你也在场？”

“当然。当他来村子里找蒂凡妮的时候……”

“科拉古斯……”

桑德罗把碗放到了地上。

“不！快喝了它！”

“我肯定不会再喝了。”

他试着站起来，但一阵疼痛令他又倒在了地上。

“快喝，喝完你就好了。”

“嗯？”

“这药很苦，但如果你想好起来，就得把它全喝了。”

“天啊，艾丽扬达……”

“什么？”

“没什么。”

“不，肯定有什么。”

“我爱你。”

36

只要多些爱和耐心，我们就能改变世界。穆亚格希望这句话是真的。

他让茅屋的门敞开着，自己朝大广场走去。此时的光线格外美丽，鲜花向喜爱闻香的人释放着怡人的气息。

他投入自己最大的热情编写出了一个故事。

他十分希望亲朋好友们可以重新意识到幸福是一件简单的事，希望他们意识到为了无意义的东西，他们已经把生活弄得如此混乱，希望他们明白幸福的生活其实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东西……他十分渴望看到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忧愁，看到他们的举止中充满爱意，渴望看到他们为世界上的各种美好以及各种生灵而开心，渴望他们重拾为自己存在于这个地球上而产生的由衷的满足感，渴望他们仔细享受生命的分分秒秒，不期待什么，只是认真地去看、嗅、触、听生命提供给感官的各种东西。

诚然，他的故事只是这个复杂的大森林中微不足道的一枝，但没有人知道一根小树枝的命运会是怎样的……

穆亚格到达了广场，孩子们正在等他。在孩子们中，还有三个成年人。穆亚格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们了。

他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解决一个最棘手的难题——给故事起名字。除非这一次，就这一次，他把题目省略掉。

天顶的太阳直直地照着整个大地，让大多数的人和动物都懒得动弹。连风都屈服了，丛林中的香气停滞在燥热的空气中，一切都静得惊人。

桑德罗背靠一棵棕榈树坐在地上，他的体力正在慢慢地恢复。

他穿着由长裤改成的短裤，光着脚，套着一件薄T恤。

艾丽扬达的药气味十分难闻，桑德罗有三次都差点吐了出来，但却发挥着神奇的疗效。艾丽扬达曾轻声细语地告诉桑德罗：身体一旦痊愈，你就要去弥补自己的过错。她是唯一知道他该怎么做的人。

整晚，桑德罗都在思考妻子离奇的死亡，并意识到自己曾经听到的解释是多么不靠谱。他们告诉他，蒂凡妮在逃出村子后，在丛林中遇到了前来援救她的人……这就意味着她十分清楚地记着来时的路，并且能反方向走回去。在每天都千变万化的森林中，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桑德鲁自己已经切身体会过。

一个人影向他走来。笨重的黑色皮靴压折了地上的细枝，发出“咔咔”的响声。桑德罗抬起眼睛，看到来者是科拉古斯，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样，哲学家，你看起来好多了？”

桑德罗没再看他。

“你能告诉我吗？”科拉古斯继续说，“对于我们现在干的这些事，下一步你有什么建议？”

桑德罗沉默不语。

“说说嘛，放轻松，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但在回去之前，你也看到了，我想再做最后一件事，纯粹是为了为此行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这是一件邪恶十足、令人印象深刻的事……”

桑德罗仍沉默不语。其实他真想扑上去掐住科拉古斯的脖子。

“一个星期以后，我们就会离开营地。这是你希望的吗？和你意吗？”

科拉古斯的声音开始显露出恼火。

“实话告诉你，”他继续说，“必须等我做完这件事我们才能离开这里。”

桑德罗看着脚下的地，几只蚂蚁在细树枝间爬动着。

“如果你不帮我，那会花费更多的时间，必然是这样……”

一只蚂蚁在科拉古斯鞋底的凹口间爬来爬去，不一会儿，又从鞋底的另一端钻了出来。

“那么，我们要做些什么呢？”科拉古斯问，声音中的愤怒比刚才更明显。

蚂蚁现在开始顺着这个彪形大汉的脚往上爬。它先是小心地试探了一会儿，最终确定了方向，开始攀爬。

“该死！”科拉古斯突然大发雷霆。

蚂蚁似乎一点儿都没受到这怒吼的影响。

“告诉我，我们应该让他们遭受些什么，”他吼道，“否则……”

“否则你对我妻子做了什么，就会对我做什么？”

科拉古斯瞬间僵住了，就像受到了重击。

他沉默了许久，脸上的表情令人捉摸不透。他的眼睛扫视着地面，换了种语气慢慢开口说道：

“我知道一定是马尔科这个叛徒或者是阿尔方索这个傻瓜告诉你的……”

桑德罗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杀她？”

科拉古斯看着桑德罗，没有回答。

“嗯？为什么？”

他打量着桑德罗，仍旧不作声。

“告诉我为什么！”

科拉古斯依然沉默着，脸上渐渐露出邪恶的微笑。

“拿出勇气来承认！”

这个可憎的家伙继续微笑着，无动于衷。

“当我们的问题得不到回答的时候，这真令人恼火，不是吗……”

桑德罗内心翻腾着仇恨，脸上的表情愤怒不已。

站在自己面前的，正是杀死妻子的凶手。他甚至对此没有丝毫的否认，但是为什么他要杀死自己曾经试图去援救的人呢？

桑德罗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以重新找回思绪，恢复理智。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缓和下来，渐渐地，他愤怒的情绪有所缓和。

“如果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桑德罗终于以一种冰冷的声音开口说道，“我就告诉你要对这些印第安人做的最后一件事。”

“啊，你明白我同你说话时的感觉了吧？当你想……”

科拉古斯朝地上的一块干土跺了下脚。扬起的灰尘落到他的短靴上，令黑色的短靴变成了栗色。

“你的妻子是同我们一起离开村庄的。”他说。

“她为什么没按时回来？”

“她向导的脚踝骨折了，必须留在那里休息几个星期。因此，你的妻子和我们一同上了路。几天后，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一个正在采水果的印第安女人，她独自一人。男人们想……他们试图……”

“强奸她。”

“你的妻子搅和了进来，她真不应该这样。她想保护那个女人，这令事情变糟了，她遭到了猛烈的一击，这是个意外。事情就是这样。因为我们不想惹上麻烦，因此就将她的死掩饰成了被献祭牺牲。但这改变不了什么，她的死就是一场意外。如果她不多管闲事的话，就不会发生这事。”

“你撒谎。”

科拉古斯充满敌意地看了桑德罗一眼。

“拿出证据！”

“尸体的解剖结果显示，她身体上的伤都是在死前造成的，不是死后。”

科拉古斯又跺了下脚。短靴变成了浅褐色。

“这又能怎样？她已经死了，死了，不是吗？”

“我要知道原因。”

科拉古斯叹着气。

“哦，该死！”

他拍了拍自己的两只靴子，它们又变回了黑色。

“我们制服了她，她看着我们……”

“强奸。”

“但她大叫起来，歇斯底里。这让大神无法忍受，他受不了女人的喊叫，但怎么也不能让她闭上嘴。她使出全身力气大喊大叫，想要脱身。于是大神用氯仿[1]对她进行了麻醉。”

“我的天啊……”

“这一下子令我们难住了，她知道的太多了。”

“那么你们就在杀死她前在她身上割了很多伤口，造成献祭的假象？”

“没有其他什么解决办法了……”

“一群浑蛋！”桑德罗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她没有任何感觉，因为已经晕过去了。”

“闭嘴！”

桑德罗站起身来。村里的茅屋在远处立着。

“你还让我相信是这些无辜的人杀害了她，让我……几个月以来……一天又一天地……在惩罚着他们……”

“既然你都知道了，现在该告诉我最后一步怎么做了。”

桑德罗摇着头，感到十分厌恶。

“可悲的家伙。”

科拉古斯的眼睛里开始闪现出怒火。

“你承诺过我的！”

桑德罗看着他。

“真是个可悲的家伙！”

科拉古斯与桑德罗对视了许久。

“如果你不帮我，我们就要在这儿停留更长的时间。我的手下会生气的……”

“让他们见鬼去吧。”

“除非我把女祭司献给他们，令他们愿意等我一阵，否则他们可没那么有耐心。”

“我不允许你碰艾丽扬达！”

科拉古斯露出了令人不快的笑容。

桑德罗凶狠地盯着科拉古斯，继而又将眼睛看向别处。他看着森林，心里千头万绪。他必须找到一个解决办法，必须。他望着远处的村庄，想着里面那些已经拥有了新的生活方式、思维方式的印第安人，想着他们从此以后都将生活在蛊惑人心的幻象中。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却又因科拉古斯而起。

他必须找到一个办法，但又没有任何头绪。他脑子中萦绕的只有几天前想到的那个疯狂的赌注。这个解决办法会给自己带来沉重的后果，他一直努力想要将此忘掉，但这个想法却一直纠缠着他……

“你的良知怎么了？”马可·奥勒留说，“解决办法就在那里。剩下的那些你所顾虑的东西其实都是过眼云烟。”

在他的周围没有一丝风吹过，树都静静地立在那儿，好像是在等待着他的决定。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会儿。

“我将告诉你最后一步该怎么做。”他终于低声说道。

科拉古斯皱起眉头，脸上仍挂着令人反感的微笑。

“我听着呢……”

桑德罗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将你对他们所做的所有事情都从他们身上抽走。”

科拉古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眉头仍旧紧皱着。桑德罗继续说：

“拿走他们渐渐着迷的东西，拿走他们现在认为是幸福之源的东西，他们将会悲痛欲绝。”

科拉古斯愣住了，茫然地盯着桑德罗看了许久，没做出任何反应。突然，他笑起来，笑声残忍、响亮，持续了很久。

[1]氯仿：即三氯甲烷，无色透明液体，在光照下可形成剧毒的光气，医学上常用作麻醉剂。——编者注

37

这天，村里的大广场上人头攒动。如今，印第安人要干的活儿一天比一天多，每个星期只有星期天可以休息。大家都把这一天称为“大神日”，因为每个星期天，大神都会展示他的最新发明，村民们会聚集到广场上，来看看这些能够令他们从平日繁重的谷布果采集工作中解脱出来的东西。

这一日广场上的人比以往还要多，因为大家从前一晚的“森林日报”中得知科拉古斯有事情宣告。村庄的生活将要发生变化。

桑德罗混在印第安人中。这些印第安人身上挂满了各种藤蔓制成的编织品：项链、腰带、手镯，当然还有乌拉拉包。大多数的男人还带着弓箭，要么斜挂在肩上，要么扛着。阳光令他们潮湿的身体反着光。他们那些和古老壁画中人物面色一样的脸在阳光的照射下也越显鲜艳了。空气中弥漫着酸涩的气味，以及人体散发出来的热气。

随处可见的热闹交谈令广场上喧哗不已。散落于天空的云朵飘动的速度很快，它们投下的影子盖向人群，就像是天神伸出了一只可怕的大手。

突然，科拉古斯出现在台上，他的两个手下站在旁边，大神很快也跟了上来。交谈声停止了，人们看向舞台。整个广场都处在一片安静之中。科拉古斯用一种神秘的、令人难以捉摸的眼神慢慢地扫视着台下的人群。

他的声音响起，这声音比平时更冷淡。台下的观众本能地停止了各种活动。

“我做了一个决定，”他说，“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停止出售大神的发明。你们要学会适应没有这些东西的生活。”

台下一片安静，桑德罗从人们的脸上看到了困惑。科拉古斯轻蔑地看着台下的人们，显然是在观察他们的反应。

“我还决定从现在开始，禁止出售乌拉拉包。”

印第安人呆住了，好像是对科拉古斯这些出人意料、难以理解的决定感到惊愕。

云朵在天空中飘动的速度更快了，它们巨大的影子盖住了台下一动不动的人群，好似一台投影机。

突然，哈坎的声音不知从什么地方响起。

“我有权继续卖乌拉拉包！你不能阻止我！”

广场上出现了一阵又一阵的窃窃私语声，这些私语声很快就变成了一股反对情绪。

这一定是科拉古斯所期待的，因为他脸上的冷漠变成了一种令人难以察觉的微笑，透露出他内心的某种满足。

“还有一件事，”他用更高的声音说道，“从今天开始，演出将被停止，因为其中含有暴力场面。”

台下响起愤慨的叫嚷声，到处都是反对和指责的声音，人们的脸上流露出不安。

科拉古斯像是对自己的话语在观众中引起的敌意着了迷。他看着不高兴的人群，目光中闪烁着狂喜。

他身旁的两个打手则不安地看着事态的进展。

科拉古斯继续说起来，这几个月以来他施行的举措就这样被他一个又一个地取消了。他每说到要取消一个举措，台下观众的反应都会比前一次更大、更强烈，令他只能等待一会儿再继续往下说。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整个广场都处在暴动的边缘，到处都是愤怒、叫喊。

台下的人群被科拉古斯的话语激怒了，所有人都开始反对他。人群的叫喊就像是对他掌权时期的肯定，这权力是他苦心经营的，也许是一辈子的渴望。他看着这群人、这些反抗，感到心醉神迷。

他不受干扰地站在那儿，一点也不在乎台下的人群。他的话语引起的反对情绪彰显着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力。

桑德罗看到有浓浓的黑烟升向天空，烟是从营地的方向升起的，茅屋被人点着了。

突然，一阵巨大的轰隆声响起。恼怒的年轻人将原先大家一起居住的大茅屋的柱子弄断了，大茅屋倒塌了。

科拉古斯深受这场由自己引起的破坏的鼓舞，以一种强有力又邪恶的声音继续发表着自己的新决定。

“从今天开始，观看器将被禁止使用……”

抗议现在变成了骚乱，人们开始互相推搡，大喊大叫，互相威胁。

深灰色的天空响起了雷声，但并没有下雨。

科拉古斯的欣喜似乎到达了极致。

突然，一阵呼啸声穿过整个广场，只见一支箭以闪电般的速度从人群上空划过。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桑德罗眼瞅着这支箭插进了科拉古斯的腹部。科拉古斯眨着眼，表情中的惊奇远远大于腹部中箭带来的疼痛。所有人都住了嘴，屏住了呼吸，整个广场瞬间彻底地安静下来。很快，又有三支箭划过安静的广场，径直射进已倒下的科拉古斯身边那三个人的心脏。

科拉古斯身子前倾跪在了地上。他的眼睛扫视着人群，当他与桑德罗的目光相遇时，就再也没从桑德罗身上移开。他充满仇恨的眼睛似乎在告诉桑德罗，他明白了，明白自己被桑德罗利用了。他微微张开嘴要说话，但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声可怕的苦笑从他扭曲的嘴里发出来。他慢慢地抬起手指向桑德罗，似乎在控诉。紧接着，他的胳膊开始颤抖，越抖越厉害，最后整个人脸朝着地倒下了。

桑德罗亲眼看着这个唯一能把他带回家的人死掉了。接着，他十分缓慢地将眼睛转向昏暗幽深的森林。天空中的积云已经变成了黑色。

没有人能活着离开亚马孙丛林。

38

一只手。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地牵着他。

桑德罗转过头去。艾丽扬达站在那儿，神情严肃，向他使着眼色，要他跟着她走。

他俩在仍然惊魂未定的人群中穿行，走出了人头攒动的广场，走过冷清的村子，走进森林。他俩谁都没说话，静静地在树木间行走。

艾丽扬达的手虽然纤细，但在牵着他的过程中充满着某种坚定。当最后几座茅屋也从视野中消失后，他们放慢了脚步。艾丽扬达没有松开手，这种手掌与手掌的密切接触令桑德罗不知所措、激动不已。他半天回不过神来，感受着她的温柔和体热。为了这一刻，为了让自己的手永远在她的手心里，为了让时间停住，为了让这一刻成为永恒，他可以付出所有。

他们一言未发地走了很久，在不同颜色、不同气味的绿色植物间穿梭。突然，桑德罗发现远处有一抹亮光透过植物散射过来，并听到了一种低沉连续的声音。随着他们前进的脚步，那抹光越来越亮，低沉的声音也变成了一种隆隆声，随即又变成了沉闷的咆哮声。他们来到了一条很宽的大河旁，河面上方有一半没被树木遮挡，反射出天空的光亮。雷电已经过去了，只留下了些许流散的云。

艾丽扬达牵着桑德罗的手，沿着河岸往前走。突然，一幕令人震惊的景象映入眼帘。在这里，河床上横着一块巨大的顶端平坦的岩石，河水在岩石上流淌着，当流到岩石边缘后，河水飞流直下，形成了一个20多米高的瀑布，在到达底部的大水湾时激起层层水雾。

“我经常来这里，”艾丽扬达对桑德罗说，“这是个神奇的地方。”

他们顺着一个十分陡的斜坡往下走了几米，每步都踩着植被上的土块以防滑倒。接着又绕过一个小坡，来到了离瀑布顶端不远的地方。那块顶部平坦的岩石横贯河面，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悬台。在这个悬台做成的顶板下，有一块略微内缩的岩石，可以被当作平台，供人通过横穿在这里的大河而不被淋湿。这块岩石被夹在岩壁和透明的水帘之间，好似一个长廊。

桑德罗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了一下，艾丽扬达牵着他走上了岩石。

他微微弯着腰，沿着内部的岩壁走，避免走得太靠外，一个失足坠落下去。水帘离自己脚下的岩石大约有一米远的距离。透过它，可以看到变了形的河谷，还能够俯瞰森林。

用作顶板的顶部黑色的岩石隔绝了阳光，令长廊十分凉爽宜人。走到长廊中间后，艾丽扬达松开了桑德罗的手，他们席地而坐，面向透着光的蓝绿色水幕。他俩沉默了许久。虽然眼前的闲逸和身旁的艾丽扬达都令人无比动容，但愤怒的人群又出现在桑德罗的脑海中。

“你在想什么？”年轻的女子轻声问道。

桑德罗叹了口气。

“科拉古斯的死不能令你的族人重新获得自由、无忧无虑、充满欢乐的生活，这一点我很清楚。”

艾丽扬达没有否认。

“我创造了，”他继续说，“一个充满无尽幻想、无尽荒唐的世界。”

年轻的女祭司没有回应。

桑德罗的目光迷失在眼前蓝绿色的水幕中：这些水就这样流着，毫不间断，永无休止。这些水是如此纯净，一如他没来此地之前印第安人的灵魂；又是如此的明快，就像他们曾经的生活。

“一个悲惨的世界。”他补充道。

眼前绝美的景色和艾丽扬达的陪伴都没能令他忘却自己的行为产生的后果，一秒也没有。无论他走到哪里，这些念头将会永远地跟随着他，折磨着他，紧紧抓着他，就好像它们已经渗透进了他的衣服、皮肤、毛孔。

“你之所以会那么做是因为科拉古斯骗了你，诱使你犯了错误。真正的罪人是他，不是你。”

桑德罗没有吭声。

“你唯一的过错，”她说，“就是不知道如何去原谅别人。”

他慢慢点着头，眼睛仍盯着水幕。试图去复仇，这简直是最糟糕的事情。

“将这一页翻过去吧，”她说，“你过去的种种行为将不再属于你。你唯一能把握的，是当下做的事。”

桑德罗叹了口气。

“不幸的是，悔恨并不会因为一个简单的决定就消失……看看我创造的那个世界，它削弱人们的良知，令人们离自己的灵魂越来越远。如今，一切都无法挽回。我现在能做什么？”

“我理解，这些我自己也都体会到了……并且感到痛苦。但是，我们的良知一定能被唤醒。我会去告诉所有人……”

“不要这么做！你这是自讨苦吃……”

她沉默了许久。在他俩面前，水一直在流着，丝毫不顾虑在20米开外等待着它的撞击。

艾丽扬达以一种十分平静的语气开口道：“一切违背自然的东西注定都会消失。这也许要花费一定的时间，但你创造的那个世界最终会自我消亡。”

桑德罗看着她。她美丽的黑色眼睛反射出流动的水光，丰满的嘴唇就像熟透的覆盆子，丰厚、细腻、柔滑，完全放松的面部线条看不出任何的不安和害怕。她的神情是如此从容、自信，令桑德罗突然平静了下来。

“我，我原谅你。”她说。

他闭上眼睛，聆听着她温柔的话语，感受着她的智慧。这个年轻的女人在举手投足间都是个哲学家，而他自己只是空有“哲学家”的虚名罢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就这样待着，没有动弹。他闭着眼睛，感觉艾丽扬达和他挨得很近。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听到艾丽扬达站了起来，于是睁开了眼睛。她靠近他，轻轻抓起他的T恤衫脱了下来。当她的双手掠过自己胸膛的时候，他的身体轻轻一颤。艾丽扬达离他十分近，以至于他能闻到她肌肤散发出的美妙香气。

桑德罗也站了起来。艾丽扬达的手紧紧抓住他的短裤，将它往下拽去，但是一阵徒劳。她的手指在纽扣和拉链间摸索着。很显然，她没有见过这些西方配件，虽然她的手指很灵巧，但她始终解不开它们。桑德罗越来越局促不安，他看着艾丽扬达纤细的手指在努力地试图解开它们。

年轻女子微微弯下身去，桑德罗能嗅到她头发的自然香味。这香气性感十足，令桑德罗没有了一丝防备，涌起了无数的欲望。

艾丽扬达终于把他的裤子解开了，一个轻柔的动作，桑德罗的裤子被脱了下来。桑德罗全身赤裸，羞愧和骄傲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表的感觉，令他难掩内心的激动。

艾丽扬达似乎一点也没有觉察到桑德罗内心翻滚的欲望。她面色从容，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她握起他的手，轻轻地拽着他，让他跟着自己走。桑德罗跟着她走了两步来到悬岩边缘，她停了下来。光线此时比任何时刻都美，蓝色的天空变成了玫瑰色，他向艾丽扬达靠近。

“跳下去，桑德罗。”艾丽扬达用轻柔的声音对他说。

刚开始，桑德罗以为她在开玩笑，于是朝艾丽扬达笑了。但当他看到艾丽扬达一脸的认真后，他意识到这并不是玩笑。

他满心的激动一下子化为乌有。

“我认为你需要这样做。”她说。

桑德罗向崖底看去。在他脚下20米远的地方，河水翻腾着，打起了充满泡沫的旋涡。

“但我会死掉的。”他说。

艾丽扬达的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水幕。

“我们的年轻人在成人之前，都会这样做。”她说，眼睛没有离开水幕。“这是一个涤罪和启蒙的仪式。最终活下来的人就成了真正的男人。”

“最终活下来的。”桑德罗一边深思一边重复道。

他既不想死也不想成为艾丽扬达眼中的懦夫。艾丽扬达的眼睛……它们总是反射着水幕流动的光影。这双眼睛让桑德罗渴望活着，不想去死。如果没有这双眼睛，也许抉择会很简单。他的生命被犯罪感吞噬着，已经走进了死胡同。要么将这一身的罪恶洗掉，要么死掉，这是一个绝对可以接收的赌注……但因为这双眼睛，一切都不同了。

他又一次弯腰看向脚下的悬崖。瀑布最下面的水流在无情地翻腾滚动着……疯狂地激起巨大的水浪……然而，那些印第安人居然敢跳下去……

马可·奥勒留……面对这样两难的境地，马可会怎么办？马可……马可……这位哲学家的形象始终没能出现在桑德罗的脑海中。他说过的话、他的思想，桑德罗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马可·奥勒留，桑德罗的顾问、良师、向导，他现在抛弃了桑德罗，把桑德罗甩到了一边。

突然，桑德罗感觉到只能靠自己了，只能自己决定该如何去做……选择过怎样的人生。他松开艾丽扬达的手，闭上了眼睛。

他这样站了很久。出乎意料地，他感觉到了什么。一种全新的、从未有过的、源自内心深处的感觉，他的直觉出现了。他长期被压抑的直觉又浮现了出来，低声告诉他现在该如何去做。

他睁开了眼睛，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艾丽扬达等了一阵之后，俯下身仔细看着脚下轰隆翻腾的河水。她什么也没看到，她的眼睛继续在激荡的水流中搜寻着。她喉咙发紧，看了很久，终于站起身子。多年的经验告诉她，桑德罗没有生还的可能了。桑德罗应该死掉，神明们已经决定了。既然如此，她只能服从天意，试着去接受现实。眼泪夺眶而出，止也止不住。

她伤心地走到了这个岩石做成的长廊尽头。在与来时路不同的另一端，她重新感受到了热气和植物的味道。在日暮玫瑰色的天空中，已经升起了一弯新月。很快，黑夜将吞并忧愁的白日，但她知道，自己的悲伤将持续下去。

在长廊的这一侧，向下的坡太陡了，她完全不能径直走下去。于是，她绕经森林抵达了下面的河岸，确切地说是能找到桑德罗尸体的地方。

她往前走着。桑德罗毫无生命迹象的身体在那儿平躺着，等待着她。拍打着河岸的细浪轻轻地摇晃着他的身体。

她用双臂拖起桑德罗，费劲地拖动着他，之后跪在了他身旁。他俊俏的脸庞很平静，仿佛终于从痛苦不堪中得到了解脱。艾丽扬达感觉到自己的泪水又填满了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流。她抚摸着桑德罗的头发，手指在他漂亮的黑色卷发间穿梭。她曾经喜欢过这个男人，现在也是，情不自禁。满目泪水的艾丽扬达吻了一下桑德罗冰冷的嘴唇，接着又将他的头揽入自己的怀中，拒绝相信他的死亡，绝望地抓着他，嗅着他的气味，紧紧地搂住了他。突然，她有一种感觉……一种死去的人肯定不能给她带来的感觉，她一下子直起了身。

“桑德罗！”

他没有动弹，但嘴角露出了微笑。艾丽扬达扑向他，热烈地吻着他的嘴。桑德罗，桑德罗还活着！他俩狂热、温柔而又饱含激情地吻了很久。接着，一个灵巧的动作，艾丽扬达解开了自己的缠腰布。她忘记了一切，忘我地与桑德罗交合在了一起。时间停止了流逝，大地停止了转动。艾丽扬达的头向后仰去。玫瑰色的天空已经变为了紫红色，对此心有灵犀的星星们，也尽情地闪烁起来。

不乖的哲学家

[法]罗朗·古内尔　著

周行 仲婉琦　译

电子书编辑：张畅

版权经理：王文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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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品：中信联合云科技有限公司 www.yuntrust.cn

版 本：电子书

版 次：2017年2月第1版

字 数：186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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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书书号：978-7-5086-7195-6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CITIC Publishing Gro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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