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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悲惨世界（上册）

作者：〔法〕维克托·雨果

译者：郑克鲁

产品经理：邵明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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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名著典藏

YINWEN CLASSICS

译本序

《悲惨世界》是继《巴黎圣母院》之后，在法国小说乃至世界小说创作史上的又一座丰碑，而且可以说是更加巍然耸立的丰碑。雨果作为世界杰出小说家的声誉从此稳固确立了。说它较之《巴黎圣母院》更为重要，是基于这样的事实：《巴黎圣母院》以中世纪末期为故事背景，通过曲折的手法反映当时的法国社会，而《悲惨世界》则直接描绘了十九世纪初期，即复辟王朝时期和七月王朝初期的法国社会，因此更具有现实感；《巴黎圣母院》集中描绘流浪者、乞丐、孤儿等下层人民，而《悲惨世界》则把视角从穷人扩展到社会渣滓和共和派，视野远为扩大，内容更为丰富，意蕴厚实得多。从《巴黎圣母院》到《悲惨世界》，相隔了三十多年，《悲惨世界》写作时间很长，毕竟是雨果呕心沥血之作！

从十九世纪二十年代开始，雨果便对社会问题产生浓厚兴趣。他为死刑所困扰，参观了一些监狱和苦役场：一八二七年参观了比塞特尔的监狱，一八三四年参观了布列斯特的苦役监，一八三九年参观了土伦的趸船。在这种关注社会问题的思想指导下，雨果写出了一系列互有关联的小说：用自叙体写成的《死囚末日记》（1829）反对死刑，随后，《克洛德·格》（1834）描写一个找不到工作的穷工人，不得已行窃，被判五年监禁；由于典狱长故意将他与狱中伙伴拆开，并无端禁闭了他二十四小时，他一怒之下，杀死了典狱长。故事简洁而动人。这两篇小说反映了雨果对犯罪问题与社会状况之间的关系的思索。早在一八二八年，雨果就知道一个真实故事：一八〇六年，有个出狱的苦役犯，名叫皮埃尔·莫兰，他受到狄涅的主教米奥利的接待；主教把他交托给自己的兄弟赛克斯丢斯·德·米奥利将军。莫兰品行端正，以赎前愆，最后在滑铁卢英勇牺牲。这个故事就是《悲惨世界》的雏型。

三十年代，雨果不断积累工人艰辛劳动却食不果腹的资料。一八四一年一月，他目睹宵小之徒向妓女投掷雪球的场面，写下了记载这一场面的散文。当时有位作家于勒·雅南写过一篇风俗研究《她零售自身》（1832），记述一个女子为穷困所迫，出卖自己的头发和一颗牙齿。这个故事雨果有可能知道。雨果为自己起草了这样一个故事的梗概：“一个圣人的故事——一个男子的故事——一个女子的故事——一个娃娃的故事。”这里已经预示了《悲惨世界》的四个主要人物：米里埃尔主教、让·瓦尔让、芳汀、柯赛特。从一八四五年十一月起至一八四八年二月十二日，在两年多的时间里，雨果断断续续在构思和写作小说《贫困》。一八四八年的事件打断了他的创作。流亡的前十年，诗歌创作的激情占据了他整个身心，直到《历代传奇》付梓问世之后，他才重新回到这部小说的创作上来。从一八六〇年五月二十六日至十二月三十日，他花了七个月，“对出现在我脑海里的整部作品反复思考，融会贯通，使十二年前写的一部分和今后将写出的另一部分完全一致。”从一八六一年一月一日至一八六一年五月，他以惊人的毅力写作《悲惨世界》，直至精疲力竭。于是他到比利时旅行，从五月二十二日起，到滑铁卢战场凭吊，随即写作关于这场战役的篇章。六月三十日，他写完了全书。九月，他回到盖纳西岛以后，复看手稿，从十二月至次年五月，补写了第五部。小说在一八六二年上半年陆续出版。《悲惨世界》不仅是雨果篇幅最长的小说，而且是写作时间最长、花费精力最多的作品。它被看作雨果的小说代表作，享有崇高的世界声誉。但是，小说出版时，虽然受到读者的热烈欢迎，却不为评论家所充分了解。拉马丁认为“这部小说是危险的”，就是一例。另外有人认为，倘若《悲惨世界》早问世二十年，也许会受到更加热烈的欢迎，同欧仁·苏的《巴黎的秘密》相媲美。历史是最公正的评判人。《悲惨世界》刚出版时，并没有获得《巴黎的秘密》当初人人争睹为快，排队等候刊载这部小说的报纸出售那种轰动一时的情形。雨果并不稀罕这种一时的成功，因为他不愿《悲惨世界》以报纸连载的形式问世，认为这有损于艺术品：“轻快而肤浅的剧作只能取得十二个月的成功；深刻的剧作会获得十二年的成功。”雨果的断言是正确的。《悲惨世界》在二十世纪受到长盛不衰的欢迎，流传于世界各国，它的读者远远超过了《巴黎的秘密》的读者。

《悲惨世界》具有持久的震撼人心的力量，原因首先在于小说以社会底层受苦受难、为生存而挣扎、受凌辱受欺侮、受迫害受压迫的穷苦人为对象，描绘了一幅悲惨世界的图景。《悲惨世界》的几个主人公都是生活在死亡线上的人物，他们代表了千千万万的穷人。雨果的写作主旨是很明确的，他要为这些穷人鸣不平。他在序言中说：“在文明鼎盛时期，只要还存在社会压迫，只要依仗法律和习俗人为地把人间变成地狱，给人类的神圣命运制造苦难；只要本世纪的三个问题：贫穷使男子沉沦，饥饿使妇女堕落，黑暗使儿童羸弱，还得不到解决；只要在一些地区还可能产生社会压制，换言之，也是从更广泛的意义来说，只要世界上还有愚昧和困苦，那么，这一类作品就不会是无用的。”

这几句话言简意赅，充分表达了雨果对当时社会的基本看法。第一句话最为重要，道出了造成这个悲惨世界的根本原因。也就是说，雨果认为，由于存在社会压迫，所以在文明鼎盛时期造成了地狱般的生活；人生来本该幸福，却不可避免遭受灾祸。小说正是通过这三个人物——让·瓦尔让、芳汀、柯赛特——的遭遇，淋漓尽致地再现了这个人间地狱。

让·瓦尔让本是个善良纯朴的工人，有一年冬天，他失了业，七个外甥嗷嗷待哺，他不得已打破橱窗偷面包，结果被抓住并判了五年苦役。由于一再越狱，他坐了十九年的监狱。他的命运从此便决定了。他走出牢狱时，身上只有一丁点钱；找工作吧，他的黄色身份证会把所有雇主吓退。摆在他面前的只能是继续行窃。他连住宿的地方都找不到。只有米里埃尔主教款待了他，但他反而偷了主教的一套银器。他被抓住扭送到主教家里，不料主教说这套银器是送给他的，而且多送给他一对银烛台。他深受主教的感化，力求做好事。命运给了他机会，让他在制造黑玻璃小工艺品上有所发明而发达起来。他改了名字，办起了企业，为滨海蒙特勒伊城和穷人花了一百多万，创办托儿所，创设工人救济金，开设免费药房，等等，最后当了市长。出门时他往往衣袋装满了钱，回来时却囊空如洗，钱都散发给了穷人。他确已改恶从善，可是，社会不能容忍一个曾经是罪犯的人改变身份，甚至跻入上层。他一再受到官府的追捕。在得知一个叫尚马蒂厄的流浪汉长得像他而蒙受冤屈时，他挺身而出，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再次从狱中逃出后，他继续行善，又一次引起警方注意。他只得过着东躲西藏的生活。他认为这个世道实在不平等。他责问社会凭什么使一个穷人永远陷入一种不是缺乏工作，就是刑罚过量的苦海中。让·瓦尔让因偷了一只面包而判了那么重的刑罚，坐了那么长时间的监牢，一点点过错就成为累犯，要判终身监禁，真是秋荼密网啊。社会对于让·瓦尔让这样的穷人的惩罚达到如此残酷的地步，不能不令人发指。可悲的是，当让·瓦尔让向马里于斯透露了自己的身份时，竟遭到了马里于斯的鄙视。这种态度反映了人们的道德观念，而这种观念恰恰是社会对穷人施以不平等的一部分。小说结尾，让·瓦尔让在一对年轻夫妇的怀里溘然长逝，诚然是出自作家的善良愿望，好比一朵苍白的小花，点缀在荒凉的原野上，更显悲怆而已。

如果说让·瓦尔让还有一个圆满的结局，那么，芳汀的命运则是彻底的悲惨。她有美发皓齿，多情而又幼稚无知，爱上了一个逢场作戏的轻薄儿，失身怀孕，生下了女儿柯赛特。有个长舌妇告发了芳汀的隐私。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尊重社会习俗的马德兰市长（让·瓦尔让）解雇了她，从此开始了她悲惨的经历。这个被解雇的女工，再也没有人肯雇用她。她靠自己的劳动养活不了自己和寄养在泰纳迪埃那里的女儿。十法郎卖掉了一头秀发，四十法郎出售了两颗门牙，最后沦为娼妓，变为社会的奴隶。曾几何时，一个活泼泼的年轻少女，变得形容枯槁，病入膏肓了。社会对她这种人还加以歧视，她受到恶少把雪团塞进衣衫的捉弄，反而要被警察监禁。她看到自己的恩人让·瓦尔让遭到沙威逮捕，惊吓而死。芳汀是这个黑暗社会中劳动妇女的真实写照。同让·瓦尔让相比，就显出妇女比男人的命运更为悲惨，因为妇女是弱者中的弱者，更容易受到摧折。雨果描绘芳汀的笔墨不多，但却非常真实。芳汀与生活中的原型相差不大，这就说明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女子何止千万，小说家无需作大量的加工，便能再现一个受损害受侮辱者。在处理这个人物的结局时，雨果同样归咎于社会压迫：造成芳汀堕落和走投无路的不止一两个人，既有花花公子，也有乐善好施的让·瓦尔让；既有心毒手狠的泰纳迪埃夫妇，也有“维护社会治安”的警察，他们构成了残害像芳汀这样穷苦的单身女子的罗网。芳汀从踏上社会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了要遭受纷至沓来的灾祸，在人间地狱里受尽煎熬。及至让·瓦尔让醒悟过来，看到自己也参与了这种压迫时，想补救已经来不及了。尊重现实的复杂性，更加显得真实，这就是芳汀这个形象能动人心弦、令人深思的原因所在。

柯赛特给人留下的深刻印象，主要是儿童时代在泰纳迪埃家受到非人待遇：她随时随地受到辱骂、虐待、殴打；小小年纪便要干杂事，打扫房间、院子和街道，洗杯盘碗盏，甚至搬运重东西。让·瓦尔让去寻找她的时候，正是圣诞节之夜，而柯赛特却要提心吊胆地到树林的泉边去打水。

柯赛特又瘦又苍白；她将近八岁，看上去只有六岁。她的大眼睛由于哭泣，深陷下去一圈。她的嘴角因为经常恐惧，耷拉下来，在犯人和绝望的病人身上可以观察到这种现象。她的手就像她的母亲所猜测的那样，“给冻疮毁了”。这时，照亮了她的火光使她显得瘦骨嶙峋，明显地十分吓人。由于她始终瑟瑟发抖，习惯了并紧双膝。她穿着破衣烂衫，夏天令人怜悯，冬天令人吃惊。她身上的衣服尽是窟窿；与毛料无缘。可以看到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表明泰纳迪埃的女人拧过的地方。她的光腿红通通，十分细弱。锁骨凹下去，令人伤心。这个孩子整个人，她的举止，她的姿势，她的声音，她说话的不连贯，她的目光，她的沉默，她细小的动作，都反映和表达一种想法：恐惧。

童年的柯赛特比童话中的灰姑娘还要可怜，她无亲无故，干的粗活不是孩子所能胜任的，更不用说挨打受骂，缺吃少穿。资本主义社会中的童工，不就是像柯赛特那样，要干过量的沉重活计吗？雨果并没有杜撰柯赛特的故事，他举出社会中确实存在这类五岁童工的事例。勾画出童年的柯赛特的可怜形象，《悲惨世界》这幅穷人受难图也就画全了：男人、女人、儿童，三个人物代表了所有的穷苦人，代表了这个悲惨世界。

雨果之所以要描绘这个悲惨世界，目的在于要消灭这种现象。他的小说试图唤起人们思索，起来铲除愚昧和困苦。早在一八四八年，他在议会就曾大声宣称：“诸位，我不属于那些认为可以消灭世间痛苦的人之列；痛苦是一个神圣的法则；但是，我属于那些认为和断言可以消灭贫困的人之列。”虽然他提不出多少消灭贫困的方案，但他努力探索造成社会压迫的根源。正如他在序言中所说，这是由于法律和习俗造成的。他尤其通过警探沙威来阐发自己的主张。沙威在小说中是法律的化身。他身上有两种感情：“尊敬权力，仇视反叛。”他对有一官半职的人有一种盲目的尊敬和信任，而认为偷盗、谋杀和一切罪行，都是反叛的不同形式。他认为官吏不会搞错，法官从不犯错误，而犯过罪的人不可救药，从此不会做出什么好事来。他不承认有例外。他尽忠守职，铁石心肠，对发现了的目标穷追到底，恰如一条警犬那样，四处搜索，不达目的不甘罢休。不要说让·瓦尔让，就是“他父亲越狱，他会逮捕归案，他母亲违反放逐令，他会告发”。雨果认为他对自己的信条“做得过分，就变得近乎恶劣了”。沙威没有想到，他对让·瓦尔让紧追不舍，是对一个愿意改恶从善的人的迫害，执行的是不合理的法律条文的意志，他成了统治者的鹰犬。他的冷酷、刻板、严峻、对穷人的鄙薄，代表法律直接施以穷人的社会压迫。

作为人道主义者的雨果，力图以仁爱精神去对抗社会的恶。小说开卷，雨果便塑造了一个仁爱的化身——米里埃尔主教。他把自己宽敞的主教府让出来做医院，救治穷人。他将自己的薪俸一万五千利弗尔中的一万四千利弗尔捐助给慈善教育事业，至于车马费和巡视津贴则全部捐出，自己的生活俭朴清苦。由于他的善行义举，人们十分感激他，像迎接阳光一样接待他。他的仁爱居然达到这样的地步：一天，他为了不肯踏死一只蚂蚁，竟扭伤了筋骨。让·瓦尔让忘恩负义地偷走了他的银器，他不但不斥责让·瓦尔让，反而以心爱的银烛台相赠，说道：“让·瓦尔让，我的兄弟，您不再属于恶，而是属于善。我赎买的是您的灵魂；我消除了肮脏的思想和沉沦的意愿，把您的灵魂给了天主。”从此，让·瓦尔让醒悟了。小说描写让·瓦尔让赎罪的一个又一个行动：拯救芳汀，保护和扶养柯赛特，为地方做善事，救济穷人，感化沙威，终于成了另一个宣扬仁爱的“使徒”。在这些行动中，最突出的是感化沙威。在雨果笔下，沙威并不是恶的化身，他还有善的一面，他虽然凶狠却很正直，而且刻苦、克己、节欲、纯朴，有高贵品质。只因他以为自己的信条是绝对正确的，决不能放过罪犯，他才那样死盯住让·瓦尔让。可是让·瓦尔让并不记恨他，相反，当起义者抓住了沙威，将沙威交给让·瓦尔让处死时，让·瓦尔让却放走了他。沙威的信仰至此破灭了，精神防线也随之崩溃，终于投塞纳河自尽。雨果以此描写仁爱精神的胜利。沙威之所以能转变，是因为身上有善的因素，经过点化，终于醒悟过来。而小说中作为恶的代表的泰纳迪埃，从他在滑铁卢战场上盗尸开始，继而虐待柯赛特，把柯赛特当作摇钱树，破产后他流窜到巴黎，以行骗、盗窃为生，与城狐社鼠结成一伙，企图敲诈让·瓦尔让，被马里于斯告发，警方将他逮捕，他潜逃后又企图勒索马里于斯，从头至尾他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向善之心，让·瓦尔让的高尚行为也丝毫触动不了他，仁爱精神对他起不了任何作用。雨果似乎意识到仁爱精神的局限性。

毫无疑问，雨果认为除了仁爱，还需要实现共和。他怀着巨大的热情，描绘了一八三二年六月五日的人民起义和共和主义的英雄们。这场起义的起因是，共和派的拉马克将军的出殡队伍受到政府军的阻遏，酿成冲突，共和派筑起街垒，与政府军对峙。这是共和主义与君主立宪的一次冲突。雨果鲜明地站在共和派一边，赞扬起义是“真理的发怒”，街垒是“英雄主义的聚会地”，他通过人物之口说：“只要人类没有进入大同世界，战争就可能是必要的，至少抓紧时机的未来反对拖延滞后的往昔那种战争是必要的。……惟有用来扼杀权利、进步、理性、文明、真理的时候，战争才变得可耻。”雨果对正义战争的肯定，实际上与仁爱济世的思想是相抵触的。换言之，雨果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仁爱济世的观点。雨果赞美斗争，同他自身的行动——反对拿破仑第三——完全合拍，他思想上的升华是实际斗争的结果。他在小说中塑造了一组英雄群像。他笔下的昂若拉是罗伯斯比尔的信徒，“ABC之友社”的核心人物。他认识到未来将消灭饥荒、剥削、随着失业而来的穷困、随着穷困而来的卖淫，目前的斗争“是为了未来必须付出的可怕代价。一次革命是一笔通行税。……兄弟们，在这儿牺牲的人，是死在未来的光辉里，我们要进入一座充满曙光的坟墓”。即通过斗争改变黑暗的社会，争取未来的太平盛世，这是充满民主激情的话语。他坚定沉着，临危不惧。雨果有可能根据法国大革命的领袖之一的圣鞠斯特来塑造他。马伯夫是个八旬老翁，平时侍弄花草，生活清贫，但起义爆发后，便赶到街垒，街垒上的红旗被击落时，他视死如归，攀登到街垒的最高处，把红旗牢牢地竖起，壮烈地牺牲了。加弗罗什是个巴黎的流浪儿（泰纳迪埃把他遗弃了），虽然生活无着，却总是快活乐观，自由自在，爱哼幽默小调。他很狡黠，又很成熟，是贫困和谋生的需要把他造就成这样的。他有金子般的心肠，对比他小的流浪儿慷慨解囊，侠义相助，关怀保护。这个“世上最好的孩子”是法国文学中最生动传神、机灵可爱的儿童形象之一。他参加过一八三〇年七月革命，如今又是一马当先，出入于街垒的枪林弹雨之中，如入无人之境。最后，起义者即将弹尽无援，他跑出街垒去搜集子弹，一面还唱起调侃的小曲嘲弄政府军，不幸饮弹而亡。这一青一老一小，代表了敢于起来斗争的人民，在他们身上，体现了新时代的曙光，寄托了雨果的共和思想。英雄群像的塑造，多少减弱了雨果人道主义的说教。

在起义的参加者中，还应该提到马里于斯。雨果笔下的人物很少表现出思想的曲折变化，而马里于斯是个例外。他原先受到外祖父吉尔诺曼的影响，是个保王派。他父亲蓬梅西是拿破仑手下的战将，在滑铁卢战役中立了战功，受封为男爵。吉尔诺曼敌视他，不让他与马里于斯见面，否则要剥夺马里于斯的继承权。蓬梅西为儿子的前途着想，只得忍气吞声，只能趁儿子上教堂之际，偷偷去看儿子。他死时给儿子留下遗嘱。马里于斯受到震动，暗地里查阅书报，了解到父亲的英勇事迹，终于改变了立场，与外祖父决裂，离家出走，接触到“ABC之友社”的共和派青年。不过，他心底里还残留着旧观念：他对于自己的姓氏上加上一个“德”字表示贵族身份，还是相当看重的；他得知匪首泰纳迪埃是他父亲的“救命恩人”后，不忍开枪报警；泰纳迪埃入狱后，他每星期哪怕借钱，也要送给这个恶棍五法郎。后来他又赠给泰纳迪埃一大笔钱，帮他逃往美洲。他参加街垒战起初是因为失恋，想一死了之，但经过街垒战的洗礼，马里于斯最终成为共和主义者。他的变化反映了整整一代青年的思想转变历程。雨果并不讳言，这个人物有着他自身的影子。雨果青年时代由保王派转向共和派，从母系观点转向父系观点，与马里于斯相似。甚至马里于斯和柯赛特的爱情也有雨果和朱丽叶的爱情投影：柯赛特的教育近似朱丽叶所受的教育，柯赛特和马里于斯的婚礼在一八三三年二月十六日举行，这一夜雨果就是在朱丽叶家度过良宵的。由于马里于斯的形象糅合了作者的个人经历，因此他的思想转变过程写得层次分明，细致含蓄，较有深度。雨果把他放到起义中接受洗礼，表明他对共和理想的追求和向往。

《悲惨世界》在艺术上也取得了重大成就。

从《巴黎圣母院》到《悲惨世界》，雨果的小说艺术有很大变化。《巴黎圣母院》纯粹是浪漫主义的，而在《悲惨世界》中，现实主义占有不小比例，这部小说是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相结合的作品。用法国的雨果研究专家让-贝特朗·巴雷尔的话来说，《悲惨世界》的现实主义，“是以巴尔扎克的方式使人相信一个浪漫的故事”。雨果在一八六二年给阿尔贝·拉克罗瓦的信中说：“这部作品，是掺杂戏剧的历史，是从人生的广阔生活的特定角度，去反映如实捕捉住的人类的一面巨大镜子。”这句话强调的是真实地再现人生，十分注重现实主义的写作方法。雨果还说过：“但丁用诗歌造出一个地狱，而我呢，我试图用现实造出一个地狱。”在这种观点的指导下，《悲惨世界》成了一幅历史壁画：基本上从滑铁卢战役揭开序幕，而以复辟时期和七月王朝初期为主要时代背景，战场、贫民窟、修道院、法庭、监狱、贼窟、新兴的工业城市、巴黎大学生聚集的拉丁区、硝烟弥漫的街垒，等等，构成了一幅广阔的十九世纪初期法国社会生活的绚丽画面。雨果以史诗的雄浑笔力、鲜明色彩和抒情气氛来再现这幅时代壁画。滑铁卢战役是一篇惊天动地、惨烈壮观的史诗；让·瓦尔让的受苦受难，挣扎奋斗，为在社会上取得立足之地而历尽坎坷，这也是一篇动人心魄、感人肺腑的史诗；一八三二年六月的人民起义，更是一篇英勇壮丽、响彻云霄的史诗。雨果的史诗笔法本身已包含了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滑铁卢的每一个重要细节、事件的发展顺序，雨果都不违背史实，力求准确。雨果认为拿破仑的惨败是符合规律的，他早已无立足之地，败机早已隐伏。这无疑是现实主义的观点。然而，战争那种阴惨不祥的气氛，沉寂了的战场恐怖的夜景，雨果对命运注定的渲染：“一只巨大的右手在滑铁卢投下了阴影。这是决定命运的一天，超人的力量确定了这一天……冥冥中有一种可怕的存在。”这些都带上了浪漫主义色彩。小说中的场景大半是写实的，但有的篇章，如巴黎下水道的奇景纷呈和藏污纳垢，让·瓦尔让身背受伤的马里于斯长途跋涉，遇到下陷的泥坑而免于一死，在出口处又遇上泰纳迪埃和沙威，真是无奇不有。在人物塑造方面，让·瓦尔让基本上是通过现实主义的方法描绘的，但他能扛起陷在泥沙里的马车；冒险在高空救出跌落在半空中的水手，随后又摔下去，落在两艘大船中间，潜水逃脱；在大批警察包围中，他不仅自己翻过高高的围墙，而且把柯赛特也弄进修道院；他毫无惧色地将烧红的烙铁按在赤裸的手臂上，然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窗口逃走；他几次都能死里逃生，令人扼腕称奇。让·瓦尔让几乎是一个半神半人的人物。雨果宣称，小说写的是他“从恶走向善，从错误走向正确，从假走向真，从黑夜走向白天，从欲望走向良知，从腐朽走向生命，从兽性走向责任，从地狱走向天堂……起始是七头蛇，结尾是天使”。雨果是通过浓厚的浪漫主义手法去描写他的经历的。

《悲惨世界》在艺术上的一个重要特色是精细的心理描写。浪漫派素来对心理描写十分重视。但在《巴黎圣母院》中，心理描写还没有大量采用，这一艺术手法在《悲惨世界》中则放出异彩。雨果在描绘让·瓦尔让、沙威、马里于斯和吉尔诺曼时，充分运用了心理描写。对让·瓦尔让的思想分析，贯穿这个人物的始终。小说开卷，他刚刚出狱，对社会加于他的残害感到愤怒和敌视。随后，他重新做人，面对尚马蒂厄的冤案，他的脑海里掀起了风暴。他完全可以不理这个案件：他好不容易当了市长，为百姓造福，如果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就要重新坐牢，变成不齿于人的狗屎，滨海蒙特勒伊城就要毁于一旦。可是这样做违反了良心，要对得起良心，这才是他一生最重要的追求。他窃取了另一个人在阳光下的位置、生活和安宁，置别人于死地，这样他就会虚度一生，白白地苦行赎罪了。他斗争了一夜，总算想清楚一点，于是毅然赶往开庭审判的地方。他曾庆幸找不到马车；当马车的辕木折断时，他又欣喜地感到去不成了；待到听见案子审完了，他又松了一口气；走不进审判大厅，又斗争了许久，他一度往回走，最后还是返回。这一连串描写，淋漓尽致地写出了他要克服自己的杂念，苦苦挣扎的心理状态。自从他与柯赛特相依为命以后，他生怕失掉了她。一旦发现马里于斯的异常表现以后，马上带上柯赛特离开武人街，搬回普吕梅街。及至从镜子上看到吸墨纸上柯赛特写给马里于斯的字条，真是如雷轰顶，陷入惊慌失措、惶惶不可终日之中。但他对柯赛特的爱仍然起着作用，这使他关心马里于斯的下落和安全。他恨马里于斯要夺走他的心头肉，却又在马里于斯受伤倒下时把他救走，历尽艰难，把马里于斯送到吉尔诺曼家里。这种爱与恨混杂的微妙心理写得活灵活现、真实感人。他不愿因自己的苦役犯身份，有碍于柯赛特的婚姻和幸福，想方设法不在婚约上签字，不参加婚宴。他也不愿意对马里于斯永远隐瞒自己的身份，及时地向马里于斯和盘托出，宁愿受到鄙视，可是却无法克制想看到柯赛特的心愿。至此，一个脱胎换骨、无比正直的人物终于塑造出来了。

雨果对沙威也依仗心理描写来刻画，其难度不下于描绘让·瓦尔让。这样一个死心塌地为官府效力的警探，源于他有一套深信不疑的信条，他要严厉执法，毫无同情之心，凡是犯过罪的人，他认为永远不可救药；在他看来，沦为妓女必然下贱，而公子哥儿的所作所为必定是对的。他脑子里似乎没有思想斗争。但是，奇迹在他身上发生了。让·瓦尔让不仅没有利用机会报复，把他枪决，反而将自己的住址告诉了他，让他去捉拿。面对这样的宽厚、人道，他无地自容，他的信条动摇了，他“偏离正道”，居然放走了让·瓦尔让。这时，他展开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交出让·瓦尔让，这样做不好；给让·瓦尔让自由，这样做也不好。第一种情况，执法的人堕落得比苦役犯还低贱；第二种情况，苦役犯比法律还高，将脚踩在法律上面。这两种情况都有损于沙威，采取哪种决定都要堕落。”他不能容忍存在“一个神圣的苦役犯，一个不受法律制裁的苦役犯”。他失去了信念之后，感到惶恐不安，认为自己出于怜悯而违犯法纪。他发现自己面前升起一颗“陌生的美德太阳”，这个“秩序的监守者、不可腐蚀的警察、保卫社会的看门狗”，是“在法律的模子里整块铸成的惩罚塑像”，如今发现自己有一颗讲人道的心。他对自己的变化无法解释，他对自己的行为无法调和，于是只有一条出路：跳下塞纳河自尽。雨果对这个人物的最后转变是描写得合情合理的，他的心理状态把握得十分准确。

马里于斯的转变过程和所思所想，同样描写得细致入微。他从保王派转到共和派是在查阅了报纸和战报之后，他“又怕又喜地看到群星璀璨……还有升起一颗太阳”。他发觉至今对拿破仑和其他事态发展都搞错了，认识到拿破仑策划了“旧世界崩溃”，是一个“负有天命的人”。他从崇拜拿破仑转到站在共和派一边，他的观点甚至比共和派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觉得自己有负于父亲，便念念不忘执行父亲的遗嘱。可是，他找不到泰纳迪埃。他想不到泰纳迪埃是个歹徒，他委决不下：如果他开枪报警，那个白发先生就会得救，而泰纳迪埃却要完蛋；如果他不开枪，白发先生就会牺牲，他无法向柯赛特交代，而泰纳迪埃就会逃之夭夭。要么违背父亲的遗嘱，要么让罪恶得逞！他处于两难境地。这是爱情与报恩遇到了矛盾，他无法解决，其实他是怂恿了罪恶，要执行父亲的遗嘱办事略占上风。后来，他得知割风先生是苦役犯以后，设法要同他划清界线，把他从家里赶走，直到发现让·瓦尔让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给柯赛特的巨款是他自己的钱以后，才醒悟过来，感到让·瓦尔让行为崇高。而他对泰纳迪埃的勒索虽然气愤，却仍然慷慨地送给他钱，并出了一大笔钱让泰纳迪埃逃到美洲去，而不是报警，对这个坏蛋绳之以法。两相对照，仍能看出他思想深处的偏袒心理。

吉尔诺曼是一个顽固的老古董，坚定不移的保王派。他发现了马里于斯怀念自己的父亲以后，两人剑拔弩张，互不相让。他一怒之下，把马里于斯赶出了家门。可是，他是真心喜欢这个外孙，几年下来，他的防线渐渐守不住了：他要求别人不再向他提起马里于斯的名字，又暗暗抱怨别人对他俯首贴耳；他从不打听马里于斯的情况，可是总在想他；他的自尊心对他说要赶走马里于斯，但他默默地摇着老迈的头，忧郁地回答不。他非常希望马里于斯能回到身边，但他嘴上还是很硬的，而且浪荡的习性不改，见到马里于斯以后，无意中贬低了柯赛特，得罪了马里于斯，马里于斯再次愤然离去。这一次终于把他打垮了，最后他向马里于斯彻底屈服，答应让马里于斯娶柯赛特，甚至在马里于斯面前赞扬雅各宾党，但他实在说不下去，跑出房间，把真心话吐出来。这个老人的特殊心态刻画得惟妙惟肖。

应该指出，对照艺术在《悲惨世界》中也有所体现。作为对照艺术大师，雨果善于作人物的对比。让·瓦尔让与沙威是一对矛盾体，互为对照。一个虽是罪犯，但要改恶从善；另一个虽是警察，但执法过严。一个不断做善事，却屡屡碰壁，另一个不断做错事，也未见得步步高升。一个平安死去，另一个以自杀告终。让·瓦尔让与福来主教是彼此有关的另一对。让·瓦尔让由恶至善，而福来主教是善的化身；后者是善的本源，前者是善的扩散。沙威与泰纳迪埃又是互有关联的另一对。沙威是一条看门狗，不管什么人都乱吠一气，本质上并不能说很坏；而泰纳迪埃是恶的化身，狡猾、阴险、恶毒、工于心计（他的妻子与他构成夫唱妻随的又一对，形体上一胖一瘦，一大一小，精神上虽是同样歹毒，妻子只是他的跟屁虫）。芳汀和柯赛特的身世形成对照，芳汀悲惨，而柯赛特是先苦后甜，她享受到母亲得不到的幸福。马里于斯和吉尔诺曼老人是一对。他们都是犟脾气，一个年轻气盛，决不让步，爱情热烈专一；另一个年老体衰，出于爱后代不得不让步，性格轻薄，爱寻花问柳。雨果已不再仅仅限于美丑对照，像在《巴黎圣母院》中所做的那样，而是以不同类型的性格、经历、精神特点、点与面等等的差异，作为对照物，使对照艺术得到更充分的运用。人物对照艺术有助于人物形象显得更为鲜明，避免雷同；而在叙述上也更为曲折有致，增加兴味。

从全书的结构来看，描写起义的第四卷是高潮。前三卷的人物都朝着街垒战发展，经过三重的准备，一下子将所有的人物都集中在一起，熔铸于一炉；包括沙威的感化都是在这一事件的过程中发生的。小说至此，已达到最高点，随后便通向结局。结构上取得了均衡的效果。有序幕：米里埃尔主教感化让·瓦尔让；有发展：让·瓦尔让做善事、芳汀的故事、柯赛特的故事、让·瓦尔让与沙威的周旋；循序渐进，一步步达到高潮；最后是大团圆的结局。就像一出戏剧，安排得当，情节虽大起大落，却错落有致，显示了雨果的小说艺术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郑克鲁

二〇〇二年二月一日于上海寓中

作者序

在文明鼎盛时期，只要还存在社会压迫，只要依仗法律和习俗人为地把人间变成地狱，给人类的神圣命运制造苦难；只要本世纪的三个问题：贫穷使男人沉沦，饥饿使女人堕落，黑暗使儿童羸弱，还不能全部解决；只要在一些地区还可能产生社会压制，换言之，从更广泛的意义来说，只要这个世界还存在愚昧和困苦，那么，这一类作品就不会是无用的。

一八六二年一月一日于上城别墅

第一部 芳汀

第一卷 正直的人

一、米里埃尔先生

二、米里埃尔先生变成福来主教大人

三、好主教遇到苦教区

四、言行一致

五、福来主教大人的教袍穿得太久

六、他托谁看守房子

七、克拉瓦特

八、酒后的哲学

九、妹妹笔下的哥哥

十、主教面对玄妙的智慧

十一、保留

十二、福来大人的孤单

十三、他相信的事

十四、他的所思所想

第二卷 堕落

一、黄昏，走了一天

二、劝明智者谨慎

三、百依百顺的英雄气概

四、细说蓬塔利埃的干酪业

五、静谧

六、让·瓦尔让

七、绝望的内涵

八、波浪和黑暗

九、新的不满

十、半夜醒来

十一、他所做的事

十二、主教在工作

十三、小热尔维

第三卷 一八一七年

一、一八一七年

二、两个四重奏

三、四对四

四、托洛米耶斯非常快乐，竟然唱起一支西班牙歌曲

五、在蓬巴达小酒馆

六、相爱篇

七、托洛米耶斯的智慧

八、马之死

九、寻欢作乐的愉快结局

第四卷 托付，有时就是断送

一、一个母亲与另一个母亲相遇

二、两副贼相的初次素描

三、云雀

第五卷 下坡路

一、黑色玻璃制造业的进展史

二、马德兰先生

三、拉菲特银行的存款

四、马德兰先生服丧

五、天际隐约可见闪电

六、割风老爹

七、割风在巴黎成了园丁

八、维克图尼安太太为道德花了三十五法郎

九、维克图尼安太太得逞

十、得逞的后果

十一、《CHRISTUS NOS LIBERAVIT》

十二、巴马塔布瓦先生的无所事事

十三、警察局对某些问题的处理方法

第六卷 沙威

一、开始休息

二、让如何变成尚

第七卷 尚马蒂厄案件

一、森普利斯嬷嬷

二、斯科弗莱尔师傅的洞察力

三、脑海中的风暴

四、睡眠中的痛苦状

五、棍子卡住车轮

六、森普利斯嬷嬷受到考验

七、到达就准备返回的旅人

八、优待入场

九、罗织罪证的地方

十、否认的方式

十一、尚马蒂厄越来越惊讶

第八卷 影响

一、马德兰先生在什么镜子里看头发

二、芳汀感到幸福

三、沙威感到高兴

四、当局重新行使权力

五、合适的坟墓

第二部 柯赛特

第一卷 滑铁卢

一、来自尼维尔途中所见

二、乌戈蒙

三、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

四、A

五、战场“晦暗不明”

六、下午四点钟

七、拿破仑心情愉快

八、皇帝对向导拉柯斯特提一个问题

九、出乎意料

十、圣约翰高地

十一、拿破仑的向导坏，布劳的向导好

十二、近卫军

十三、灾难

十四、最后一个方阵

十五、康布罗纳

十六、QUOT LIBRAS IN DUCE

十七、滑铁卢战役是好是坏？

十八、神权东山再起

十九、战场夜景

第二卷 奥里翁舰

一、24601号变成了9430号

二、或许这是两句鬼诗

三、必须准备工作做好，才能一锤砸碎脚镣

第三卷 履行对死者的诺言

一、蒙费梅的用水问题

二、互为补充的两幅肖像

三、人要饮酒，马要喝水

四、布娃娃上场

五、孤苦伶仃的小姑娘

六、也许能证明布拉特吕埃尔的聪明

七、柯赛特同陌生人并排走在黑暗中

八、接待一个可能是富人的穷人是件麻烦事

九、泰纳迪埃耍手腕

十、弄巧成拙

十一、9430号又出现，柯赛特中了彩

第四卷 戈尔博破屋

一、戈尔博师傅

二、猫头鹰和莺的巢

三、两种不幸相连构成幸福

四、二房东的发现

五、一枚五法郎的钱币落地有声

第五卷 猎狗群在黑夜悄然追捕

一、迂回曲折的战略

二、幸亏奥斯特利兹桥有马车行驶

三、查看一七二七年的巴黎地图

四、探索逃脱

五、有煤气灯照明就一筹莫展

六、一个谜的开端

七、谜的续篇

八、谜上加谜

九、挂铃铛的人

十、沙威为何扑空

第六卷 小皮克普斯

一、皮克普斯小巷62号

二、马丁·维尔加的分支

三、严厉

四、快乐

五、心不在焉

六、小修院

七、这幽暗中的几个身影

八、《POST CORDA LAPIDES》

九、修女头巾下的一个世纪

十、永敬修会的起源

十一、小皮克普斯的结局

第七卷 题外话

一、从抽象观念看修道院

二、从历史事实看修道院

三、什么情况可以尊重往昔

四、从本质看修道院

五、祈祷

六、祈祷的绝对善

七、责备要谨慎

八、信仰，法则

第八卷 墓地来者不拒

一、如何进入修道院

二、割风面对困难

三、纯洁嬷嬷

四、让·瓦尔让好像看过奥斯丹·卡斯蒂勒约的著作

五、酒鬼不会长生不老

六、在棺材里

七、“别遗失工卡”这句话的出典

八、回答成功

九、隐修

第三部 马里于斯

第一卷 从巴黎的原子研究巴黎

一、小家伙

二、他的一些特点

三、他讨人喜欢

四、他可能有用

五、他的边界

六、一点历史

七、在印度的等级中，也许有流浪儿的一席之地

八、末代国王的隽语

九、高卢古风

十、ECCE PARIS，ECCE HOMO

十一、嘲笑，统治

十二、人民潜在的未来

十三、小加弗罗什

第二卷 大有产者

一、九十岁和三十二颗牙齿

二、什么主人什么屋子

三、明—慧

四、渴望做百岁老人

五、巴斯克和尼科莱特

六、玛侬和她的两个孩子一瞥

七、规矩：晚上才会客

八、两个不成双

第三卷 外祖父和外孙

一、古老沙龙

二、当年的一个红色幽灵

三、REQUIESCANT

四、强盗的结局

五、去望弥撒有助于成为革命者

六、遇到教区财产管理委员的结果

七、追逐裙钗

八、大理石对花岗岩

第四卷 ABC之友社

一、几乎青史留名的团体

二、博须埃悼念布隆多的诔词

三、马里于斯的惊讶

四、穆赞咖啡馆的后厅

五、扩大视野

六、《RES ANGUSTA》

第五卷 苦难的妙处

一、马里于斯陷于贫困

二、马里于斯受穷

三、马里于斯长大

四、马伯夫先生

五、贫穷是苦难的好邻居

六、替身

第六卷 双星会

一、绰号：姓氏形成方式

二、《LUX FACTA EST》

三、春天的效果

四、大病之初

五、布贡大妈连遭雷击

六、被俘

七、猜测字母U

八、残废军人也能快乐

九、失踪

第七卷 褐铁矿老板

一、矿场和矿工

二、底层

三、巴贝、格勒梅、克拉克苏和蒙帕纳斯

四、团伙组成

第八卷 邪恶的穷人

一、马里于斯寻找戴帽姑娘，却遇到戴鸭舌帽的男人

二、新发现

三、四面人

四、穷困中的一朵玫瑰

五、天赐的窥视孔

六、人兽之窝

七、战略和战术

八、阳光照进陋室

九、荣德雷特几乎挤出眼泪

十、包车每小时付费两法郎

十一、穷困为痛苦效劳

十二、白发先生那五法郎的用途

十三、《SOLUS CUM SOLO，IN LOCO REMOTO，NON COGITABUNTUR ORARE PATER NOSTER》

十四、警察给律师两拳

十五、荣德雷特采购

十六、又听到套用一八三二年英国流行曲调的歌曲

十七、马里于斯那五法郎的用场

十八、马里于斯的两把椅子面面相对

十九、关注暗处

二十、圈套

二十一、本应先抓受害人

二十二、喊叫的孩子

第一卷 正直的人

一、米里埃尔先生

一八一五年，沙尔-弗朗索瓦-福来·米里埃尔先生是迪涅的主教。这是一个约莫七十五岁的老人；打从一八〇六年以来，他就担任这个圣职。

尽管有个细节，与下文叙述的故事丝毫无关，但在这里提及他来到教区时，有关他流行的闲言碎语和论长道短，兴许不是废话闲文，哪怕只是为了不偏不倚。街谈巷议不管是真是假，往往在议论对象的生活里，尤其在他们的命运中，同他们的所作所为一样，占有同等地位。米里埃尔先生是埃克斯法院的推事，穿袍贵族[1]的儿子。据说，他的父亲留下他在身边，想让他继承自己的职务，按照吃法律饭的家庭相当流行的做法，在十八岁或者二十岁，早早就让他娶了亲。沙尔·米里埃尔置这门婚姻于不顾，传说招来不少飞短流长。他人长得相貌堂堂，纵然个子矮小，但潇洒、优雅、才智横溢；他的早年生活虚掷给上流社会和追逐裙钗。大革命遽然而至，种种事件接踵来到，司法人员不少家破人亡，受到驱逐和追捕，风流云散。沙尔·米里埃尔先生在大革命之初，就流亡到意大利。他的妻子死于肺病，她早就染上此疾。他们没有孩子。在米里埃尔先生的遭遇中，随后发生了什么事呢？法国旧社会的崩溃，他自己的家庭的解体，九三年的悲惨景象，而这些景象也许对远离国外，怀着越来越恐惧的心情去观望的流亡者来说，显得更加可怖，是这一切使他产生了弃绝尘世和孤独地生活的想法吗？一个人在社会灾难来临，生活和财产受到打击时，可能会岿然不动，可内心一旦受到某些神秘而可怕的打击，有时会被击倒在地；米里埃尔先生是不是在平生有闲情逸致和谈情说爱时也受到这种打击？谁也说不清究竟；大家所知道的只是，他从意大利归来时，已是个教士。

一八〇四年，米里埃尔先生是布里尼奥勒的本堂神父。他已经年迈了，深居简出。

将近在皇帝加冕[2]时，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有一件堂区里的小事，使他来到巴黎。为了他的教民，他在有势力的人中间，去找费什红衣主教说情。有一天，皇帝来拜访他的叔叔，高尚的本堂神父正在候见室等候，陛下经过时遇上了他。拿破仑发现这个老人有点好奇地注视他，便回过身来，蓦地说：

“注视我的这个老头是谁？”

“陛下，”米里埃尔说，“您看着一个老头，而我呢，我看着一个伟人。我们彼此各取所需。”

当天晚上，皇帝向红衣主教询问这个本堂神父的名字，不久，米里埃尔先生十分惊讶地得知，他被任命为迪涅的主教。

在关于米里埃尔先生前期生活的传说中，究竟有多少属实呢？无人知晓。没有几个家庭了解大革命之前的米里埃尔一家。

在一个小城里，说闲话的人多的是，而会思索的头脑少而又少；米里埃尔先生就要碰到一切新来者都会碰到的遭遇。他理应如此，虽然他是主教，而且因为他是主教。但是，尽管如此，对他的评头品足也许只是闲谈，只是风言风语、废话、空话；比空话还不如，正如南方准确有力的语言所说的，是“胡说八道”。

无论怎样，在迪涅任主教和住了九年之后，所有这些无稽之谈，在小城和老百姓中最初吸引人的谈资，已经被人深深遗忘了。甚至没有人敢于提起，没有人敢于回忆起来。

米里埃尔先生来到迪涅时，有一个老姑娘伴随着，她叫巴普蒂丝汀小姐，是他的妹妹，比他小十岁。

他们的仆人只有一个和巴普蒂丝汀小姐年龄相同的女仆，她叫玛格鲁瓦尔太太，在当了“本堂神父先生的女仆”六年之后，眼下她兼有小姐侍女和主教大人女管家的双重头衔。

巴普蒂丝汀小姐身材修长，苗条，脸色苍白，脾气温柔；她体现了“可亲可敬的”一词表达的理想含义；因为看来一个女人必须是母亲，才能令人肃然起敬。她从来不是漂亮的；她整个一生做了一系列懿行善事，结果落在她身上的是一种清白和光彩；垂垂老矣时，她获得了所谓仁慈之美。她年轻时的瘦削，在成熟期变得玲珑剔透；这种半透明让人看到天使下凡。与其说她是个处子，不如说她是个幽灵。她这个人好像由暗影组成；几乎没有足够的肉体来显示性别；有点儿包含闪光的物质；大眼睛总是低垂着；这些是依托，才能使灵魂留在人间。

玛格鲁瓦尔太太是个小老太婆，白皙，肥胖，肉墩墩的，忙忙碌碌，总是气喘吁吁，首先是由于她活动多，其次是由于她有哮喘病。

米里埃尔先生到来时，安顿在主教府里，帝国法令将主教排在旅长之后，他就享有这种荣耀。市长和法庭庭长先来拜见他，而他这方面，则先拜访将军和省长。

安顿下来后，小城等待它的主教着手工作。

二、米里埃尔先生变成福来主教大人

迪涅主教府与医院毗邻。

主教府是一座宽敞、漂亮的石头宅第，上世纪初由亨利·普热主教大人建成，他本是巴黎大学的神学博士，西莫尔修道院院长，一七一二年他在迪涅当主教。这个大宅是一座真正的领主邸宅。里面的一切，主教的几个套房、那些客厅、房间、主要庭院都很有气派，其中庭院非常宽敞，拱廊供散步之用，依照佛罗伦萨昔日的方式，花园种植着郁郁葱葱的树木。底楼的餐厅建成华丽的长廊，通向花园，亨利·普热主教在一七一四年七月二十九日大摆宴席，宴请的大人物有：昂布仑的亲王、大主教沙尔·布吕拉尔·德·让利斯；嘉布遣会修士、格拉斯的主教安东尼·德·梅格里尼；圣奥诺雷-德-莱兰的修道院院长、法兰西修道院院长菲利普·德·旺多姆；旺斯的男爵兼主教弗朗索瓦·德·贝尔通·德·格里荣；格朗代弗的主教赛查·德·萨布朗·德·福尔卡吉埃；还有奥拉托利会教士、国王的讲道师、塞奈兹的主教让·索阿南。这七位显要的肖像装饰着餐厅，一七一四年七月二十九日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用金字镌刻在一张白色大理石桌子上。

医院是一幢狭窄、低矮、只有两层的房子，有一个小花园。

主教到任后三天，访问了医院。访问结束时，他派人请院长千万到主教府来一下。

“院长先生，”他说，“眼下您有多少病人？”

“二十六个，主教大人。”

“我点到的就是这个数，”主教说。

“病床挤得很，”院长接着说。

“我已经注意到了。”

“病室原来只是卧房，空气很难流通。”

“我感觉到了。”

“再说，有太阳的时候，花园对养病的人来说太小。”

“我心里正是这样捉摸的。”

“至于流行病，今年有过伤寒。两年前流行过粟粒热，多达上百个病人；我们束手无策。”

“我刚才想到这件事。”

“有什么办法呢，主教大人，”院长说，“只得将就。”

这场谈话发生在底楼的长廊餐厅里。

主教沉吟了一会儿，然后他猛然转过身，对医院院长说：

“先生，您想，就这个餐厅，能容纳多少张病床？”

“主教大人的餐厅！”院长惊讶地大声说。

主教扫视一下餐厅，好像在目测和盘算着。

“可以足足放下二十张病床！”他说，仿佛在自言自语。（然后他提高声音：）“噢，医院院长先生，我要对您摆一摆情况。很明显出了错儿。你们二十六个人挤在五六个小房间里。我们这里是三个人，却有六十个人的位置。对您说吧，这是个错儿。你们住着我的房子，而我住着你们的房子。把我的房子还给我吧。这里是你们的家。”

第二天，二十六个穷人住进主教府，而主教住到医院去。

米里埃尔先生没有财产，他的家庭在大革命中破产了。他的妹妹拿到五百法郎的年金，在主教家里，已足够她个人的花费。米里埃尔先生作为主教，从国家那里领到一万五千法郎的薪俸，他住进医院那一天，米里埃尔先生决定以如下方式一劳永逸地安排这笔款子。

家庭开支分配单

支助小修院………………………………………一千五百利弗尔

支助传教圣会…………………………………………一百利弗尔

支助蒙迪迪埃的遣使会教士…………………………一百利弗尔

支助巴黎的国外传教修院……………………………两百利弗尔

支助圣灵圣会……………………………………一百五十利弗尔

支助教廷的宗教机构…………………………………一百利弗尔

支助母爱会……………………………………………三百利弗尔

另外支助阿尔勒的母爱会……………………………五十利弗尔

支助改善监狱的善事…………………………………四百利弗尔

支助抚慰和解救囚犯的善事…………………………五百利弗尔

支助替做家长的囚犯还债……………………………一千利弗尔

补助教区穷苦的小学校长的工资……………………两千利弗尔

支助维修上阿尔卑斯省的丰收粮仓…………………一百利弗尔

支助迪涅、马诺斯克和西斯特龙的女子圣会，免费教育

穷人女孩………………………………………一千五百利弗尔

救济穷人………………………………………………六千利弗尔

个人花销………………………………………………一千利弗尔

总计………………………………………………一万五千利弗尔

在迪涅任职期间，米里埃尔先生对这个安排几乎没有改变。正如上述，他把这个表称之为“家庭开支分配”。

巴普蒂丝汀小姐唯唯诺诺地接受这个安排。对这个圣洁的女子来说，德·迪涅先生既是她的哥哥，又是她的主教，既是同气相求的朋友，又是教堂里的上级。她爱他，而且不折不扣地尊敬他。当他说话时，她颔首低眉；当他行动时，她踊跃参与。惟有女仆玛格鲁瓦尔太太有点儿嘀嘀咕咕。读者可能已经注意到，主教先生只给自己留下一千利弗尔。这笔钱加上巴普蒂丝汀小姐的年金，每年共有一千五百法郎。两个老女人和这个老头，就靠这一千五百法郎生活。

倘若有个乡村本堂神父来到迪涅，主教先生靠了玛格鲁瓦尔太太的严格节樽和巴普蒂丝汀小姐的精明管理，还有办法款待来客。

他来到迪涅快有三个月，有一天，主教说：

“要应付这一切，我真是捉襟见肘！”

“我想确实如此！”玛格鲁瓦尔太太大声说，“主教大人一直没有要求领取省里给他上城里去和巡视教区应该支付的车马费。对以前的主教，这是照例给的。”

“对！”主教说，“您说得对，玛格鲁瓦尔太太。”

他提出了要求。

不久，省议会考虑了他的要求，投票给了他每年三千法郎，归在这一项目下：“拨给主教先生的专车费、驿车费和教区巡视费的津贴。”

这件事令地方上的布尔乔亚大事喧嚷了一阵。当时，帝国元老院的一位议员，他曾是五百人院成员，支持雾月十八日政变[3]，住在迪涅城附近，享有一笔可观的年俸。他写给司祭比戈·德·普雷阿姆纳先生一封机密的、气势汹汹的信。我们一字不差地摘引如下几行：

“——专车费？在一座居民不到四千人的城市里，为什么这样做？驿车费和巡视费？首先，何必巡视？其次，在山区，驿车怎么行驶？没有道路。人们仅仅骑马。从杜朗斯到阿尔诺古堡的那座桥，只能负载牛车。这些教士都是一丘之貉。既贪婪又吝啬。这一位初来乍到时装出是个正人君子。如今他的所作所为像别人一样。他提出要专车和坐驿车。他像以前的主教一样要摆阔。噢！这些狗教士！伯爵先生，只有当皇上把我们从教士那里解救出来时，才会万事顺遂。打倒教皇！（当时正在和罗马闹磨擦。）至于我，我只拥护恺撒[4]……”

相反，事情却让玛格鲁瓦尔太太喜不自禁。

“好啊，”她对巴普蒂丝汀小姐说，“主教大人从为别人开始，但是他最后只得为自己着想。他安排好所有的善行义举。如今终于给我们争到三千利弗尔！”

当晚，主教写下这样一份清单，交给了他的妹妹：

车马费和巡视费开支

用于给医院病人熬肉汤…………………………一千五百利弗尔

支助埃克斯的母爱会……………………………两百五十利弗尔

支助德拉吉尼昂母爱会…………………………两百五十利弗尔

救济弃儿………………………………………………五百利弗尔

救济孤儿………………………………………………五百利弗尔

总计……………………………………………………三千利弗尔

这就是米里埃尔的预算。

至于教区的额外收入，如婚礼预告改期费用、特许费、代洗费、讲道费、大教堂或小教堂祝圣费、婚礼费等等，尤其因为主教要捐赠给穷人，他就越加贪婪地向有钱人搜括。

不久，捐款源源不断而来。有钱人和穷人都来敲米里埃尔先生的门，一部分人是来散金，另一部分人是来讨施舍。一年不到，主教就成了所有施主的司库和所有穷困者的出纳。巨款通过他的手；可是什么也不能使他改变一点生活方式，让他在必需品之外再添加一点多余的东西。

事情远非如此，由于下层的贫困总是多于上层的博爱，可以说，还未收到赠款，已经统统给光；这就好似一滴水落在干旱的土地上；他收到钱也是徒劳，他永远没有钱。于是他剥夺自己。

按惯例，主教在训谕和通报的前面要写下自己的教名，当地穷人以某种友好的本能，在主教的名和姓之中选择他们看来有含义的一个。他们称米里埃尔为福来[5]主教大人。我们也照此办理，有时这样称呼他。再说，这个称呼令他高兴。

“我喜欢这个名字，”他说，“福来减轻了主教的威严。”

我们并不认为上文所画的肖像是逼真的；我们仅仅说它很相似。

三、好主教遇到苦教区

主教先生虽然把他的专车费变成了布施，却并不因此而少做巡视。迪涅教区是个令人棘手的地方。平原稀少，山峦起伏，几乎没有公路，这在上文已经说过了；有三十二个堂区，四十一个副本堂神父教区，两百八十五个附属教区。视察这一切，是件麻烦事。主教先生却能如愿以偿。倘若是在附近，他就以步当车；倘若是在平原，他就坐马车；倘若是在山里，他就乘双椅驮鞍。两个老女人陪伴着他。要是行程对她们来说过于艰辛，他便独自前往。

一天，他骑驴来到塞奈兹，以前这是一座主教任职的城市。当时他囊中羞涩，不允许有其他装备随从。市长到主教府门口来迎迓他，不以为然地看着他从驴背上下来。有几个市民在他周围讪笑。

“市长先生，”主教说，“还有各位市民，我看出是什么使你们反感；你们感到，一个可怜的主教胯下是耶稣基督有过的坐骑，未免狂妄自大。说实话，我这样做是出于需要，而不是出于虚荣。”

他巡视时宽容、和蔼，与其说在说教，不如说在谈话。他决不把品德问题提到高不可攀的地步。他从不到远处寻找论据和范例。他对当地的居民援引邻近地方的例子。在对穷人无情的边远地区，他说：“请看看布里昂松人吧。他们给予穷人、寡妇、孤儿比别人提前三天收割牧草的权利。当他们的房子倒塌时，又免费为他们重建家园。因此，这是个受到天主祝福的地方。在整整一个世纪里，没有出现过一个杀人犯。”

在惟利是图、巧取豪夺的村子里，他说：“请看看昂布仑人吧。如果在收获期间哪家人的孩子服役，姑娘在城里打工，家长生病，手足无措，本堂神父在主日讲道时便要信徒为他祈祷；礼拜天，弥撒之后，所有村子里的人，男男女女和孩子，都到穷人的地里去为他收割，帮他把麦子和麦秸运到谷仓里。”他对被金钱和遗产问题搅得四分五裂的家庭说：“请看看德沃尔尼的山里人吧。这个蛮荒之地，五十年里也听不到一次夜莺叫。咳，只要一个家庭父亲去世，男孩子便出门寻找发财机会，把财产留给女孩子，让她们能找到丈夫。”有的边远地区喜欢争讼，佃户因告状而倾家荡产，他说：“请看看盖拉山谷的善良农民吧。那里有三千口人。主啊！就像一个小小的共和国。既不知有法官，也不知有执达员。镇长包揽一切。他分派捐税，凭良心向每个人征税，免费判决争吵，免费分配遗产，免费作出宣判；大家服从他，因为他是一群纯朴的人之中一个正直的人。”有的村子他找不到小学教师，他仍然举出盖拉人的例子说：“你们知道他们干什么吗？由于一个只有十二至十五户人家的村子总是不能养活一个乡村教师，整个山谷的人便为他们聘请几个小学教师，这些教师从这个村跑到那个村，在这个村呆八天，在那个村呆十天，给孩子们上课。这些乡村教师上集市时，我看见过他们。他们在帽子的绦子间插上羽毛笔，别人可以认出来。只教人阅读的插一支笔，既教阅读又教算术的插两支笔；阅读、算术、拉丁文都教的插三支笔，他们很有学问。不学无术脸上无光啊！向盖拉人看齐吧。”

他这样谈论着，庄重，慈父一般，缺乏例子，便杜撰出一些寓言，言简意赅，形象丰富，鞭辟入里，抵得上自信而又能服人的耶稣基督的雄辩。

四、言行一致

他的谈话和蔼可亲，令人愉快。他让那两个在他身边生活的老女人能理解他的话；他笑的时候，这是一个小学生的笑。

玛格鲁瓦尔太太宁愿管他叫“大人”。一天，他从扶手椅里站起来，走到书柜找一本书。这本书放在上面的一格。由于主教身材矮小，他够不着。

“玛格鲁瓦尔太太，”他说，“给我端一把椅子来。本大人还够不到那块木板呢。”

他的一个远亲，德·洛伯爵夫人，很少放过一次机会，在他面前历数她的三个儿子的所谓“锦绣前程”。她有好几个十分年迈，行将就木的直系亲属，她的三个儿子自然是他们的继承人。小儿子要从一个姑婆那里继承整整十万利弗尔的年金；二儿子被指定为叔叔的公爵头衔的替代继承人；大儿子要继承祖父的贵族院议员称号。主教像往常一样默默地倾听这个做母亲的天真无邪、可以原谅的炫耀。只是有一次，当德·洛夫人重新历数这些继承机会和“锦绣前程”时，他显得比平时更加若有所思。她不耐烦地打住了话头：“我的天，表哥！您究竟在想什么啊？”主教说：“我在想一句怪话，大概出自圣奥古斯丁：‘把你的希望寄托在什么也继承不到的人身上吧。’”

另一次，他收到当地一个贵族去世的讣告，上面除了罗列死者的头衔以外，还写满他所有亲戚的所有封建的和贵族的称号。“死人的脊背多么结实啊！”他高声说，“别人让他轻快地扛着多么了不得的称号重负啊！人也真会动脑子，居然这样利用坟墓来满足虚荣心！”

一有机会，他就说出一些温和的讽刺话，里面几乎总是包含着严肃的意思。在一次封斋期间，一个年轻的副本堂神父来到迪涅，在大教堂讲道。他相当雄辩。讲道的题目是关于仁慈。他劝告有钱人救济穷人，以避免下地狱；他将地狱描绘得极其阴森可怕；同时也为了上天堂，他把天堂描绘得美妙迷人。听众中有一个歇业的富商，放点高利贷，名叫热博朗先生。他生产粗呢、哔叽、卡迪斯粗斜纹呢和加斯盖呢，赚了五十万。热博朗平生没有布施过穷人。这次讲道之后，大家注意到，他每个礼拜天施舍一个苏给大教堂大门口的一些乞丐老婆婆。她们六个人平分这一个苏。一天，主教看见他做善事，微笑着对他的妹妹说：“瞧，热博朗先生出钱去买一个苏的天堂呢。”

当关系到做善事时，他不会灰心气馁，即使面对拒绝。这时他会找到一些令人思索的话来。一次，他在城中的一个大厅里为穷人募捐。德·尚泰西埃侯爵在场，他年迈、富有、悭吝，有本事将极端保王派和极端伏尔泰派集于一身。有过这样的多元合一。主教走到他身边，碰碰他的手臂说：“侯爵先生，您该施舍点什么给我呀。”侯爵回过身来，生硬地回答：“主教大人，我有自己的穷人。”主教说：“把他们施舍给我吧。”

一天，在大教堂里，他这样布道：

“亲爱的兄弟们，善良的朋友们，法国有一百三十二万个农舍，它们只有三个开口，另有一百八十一万七千个农舍，它们只有两个开口，就是大门和一扇窗，最后还有三十四万六千个窝棚，它们只有一个开口，就是门。这是由于一件事的缘故，即要交所谓的门窗税。请你们替我将穷人家、老婆婆、小孩子塞到这些住人的地方去吧，你们就会看到产生各种热病和疾病！唉！天主给人以空气，法律却把空气卖给人。我并不是指责法律，但我感谢天主。在伊泽尔、勒瓦尔、两个阿尔卑斯省，即上下阿尔卑斯省，农民甚至没有独轮车，他们用背脊运肥料；他们没有蜡烛，他们点的是含树脂的树枝和浸在松脂里的寸绳，在多菲奈的全部山区都是这样。他们烤一次面包要吃六个月，烘烤用的是干牛粪。冬天，他们用斧头砸碎面包，在水里浸二十四小时才能吃。弟兄们，发发善心吧！看看你们周围的人在受苦受难啊！”

他出生在普罗旺斯，很容易熟习南方的各种方言。他学下朗格多克方言说：“Eh bé！moussu，sès sagé？”（“喂！先生，好吗？”）学下阿尔卑斯方言说：“Onté anaras passa？”（“你好吗？”）学上多菲奈方言说：“Puerte un bouen mouton embe un bouen froumage grase.”（“宰一头肥羊装满一桶肥奶酪。”）这讨老百姓喜欢，对他接近各色人等大有帮助。他来到茅屋，来到山区，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他善于用最粗鄙的方言去解说最庄重的事。会说各种方言，他就能进入每个心灵。

再有，他对上层人士和老百姓一视同仁。

他不周详考虑环境形势，绝不匆忙去谴责。他说：“让我们看看产生错误的过程吧。”

他曾是个“回头浪子”，会笑吟吟地这样形容自己，他决不会板着脸，盛气凌人。他大声宣教，而且不像那些凶狠无情的正人君子那样剑眉倒竖，他的教义大致可以归纳如下：

“人有肉体，这肉体同时是人的负担和诱惑。人拖着它，向它屈服。

“人应该看住它，约束它，压制它，坚守到最后才服从它。这样服从，还会有过错；但这样犯下的过错是可以宽恕的。这是一种堕落，不过是双膝跌倒在地，可以在祈祷中自我完善。

“成为一个圣人是少有的；成为一个正直的人，这是教规。会徘徊，支持不住，犯罪，但是要做正直的人。

“尽可能少犯罪，这是为人的准则。一点儿不犯罪，那是梦想做天使。凡人必然要犯罪。犯罪是一种万有引力。”

当他看到人人声色俱厉，勃然大怒时，他微笑着说：“噢！噢！看来，这是人人会犯的大罪。其实是惊惶失措的伪善匆匆忙忙在抗辩，想遮人耳目。”

他对妇女和穷人宽宏大量，因为人类社会的重负都压在他们身上。他常说：“妻子、孩子、仆人、弱者、穷人和无知的人所犯的错误，正是丈夫、父亲、主人、强者、富人和学者的错误。”

他还说：“对那些无知的人，你们要竭尽所能教给他们尽量多的东西；社会不办免费教育是有罪的；它制造了黑夜，要为此负责。人的心灵充满了黑暗，罪恶便要在里面萌生。有罪的不是那个犯罪的人，而是在心灵里制造黑暗的人。”

可以看出，他有一种奇特的和独有的判断事物的方式。我猜想他是从福音书中得来的。

一天，他在一个沙龙里听到有人讲述一件罪案，此案正在预审，快要判决了。一个生活悲惨的人，出于对一个女人和一个她给他生下的孩子的爱，一筹莫展，便制造假币。当时造假币要判处死刑。那个女人使用那个男人制造的第一枚假币，被抓了起来。虽然抓住了她，但却只有起诉她的证据。惟有她能告发她的情人，招认出来，便要他的命。她矢口否认。法庭追问下去。她坚持否认。检察长对此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欺骗说，她的情人变了心，他用巧妙拼凑书信片断的方法，终于说服了这个不幸的女人，她有一个情敌，这个男人欺骗了她。于是，她因嫉妒而恼怒，揭发了她的情人，和盘托出，一一证实。那个男人完蛋了。不久就要和他的女同谋犯一起，在埃克斯受到判决。有人叙述了这件事，大家都很赞赏那个法官能干。他让嫉妒心起作用，使真相因愤怒而显现出来，使正义因报复而得到伸张。主教默默地听完这一切。案情讲完了，他问道：

“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在哪儿受审？”

“在重罪法庭。”

他又说：“检察官先生又在哪儿受审？”

迪涅发生了一件惨事。一个男人因杀人被判处死刑。这是一个不幸的人，他不是胸无点墨，不是完全无知无识，他曾在集市上卖艺，当过代笔人。全城都很关注这个案件。执法的前一天，监狱的神父生病了。必须有个教士在受刑人临终时帮助他。于是去找本堂神父。看来他拒绝了，他说：“这与我无关。我不需要做这件苦差使，也不需要这个卖艺的人；我也生病了；再说我的位置不在那儿。”有人把这个答复传给主教听，他说：“本堂神父先生说得对。他的位置不在那儿，那是我的位置。”

他立即前往监狱，下到“卖艺人”的牢房里，呼唤囚犯的名字，捏住他的手，同他说话。他在囚犯身边过了一天一夜，废寝忘食，为死囚的灵魂向天主祈祷，也请死囚为他自己的灵魂祈祷。他对死囚谈着最美好、也最普通的真理。他既是父亲，又是兄弟和朋友；身为主教仅仅是为了祝福。他什么都教给囚犯，让他放心，宽慰他。这个人死前绝望了。对他来说，死亡仿佛是个深渊。他站在这个阴惨惨的门口，浑身发抖，恐惧得后退。他不是愚蠢无知，不会绝对无所谓。他的判刑，深深地震撼了他，可以说在他周围这儿那儿粉碎了这堵隔墙：它把我们同事物的神秘分隔开来，我们称它为生活。他通过这致命的缺口，不断探望外界，所见的只是黑暗。主教却让他看到一线光明。

第二天提走不幸的人的时候，主教在那里。他尾随在后。他在人群面前露面时穿着主教的紫披肩，颈上挂着主教的十字架，同那个五花大绑的败类肩并肩站在一起。

他同死囚一起登上囚车，又一起登上断头台。死囚在前一天是那样沮丧，那样消沉，如今满面光彩。他感到他的灵魂得到祝福，他希望见到天主。主教拥抱了他，就在铡刀即将落下的时候，主教对他说：“被杀的那个人，天主会让他复活；受兄弟们唾弃的人，会见到圣父。祈祷吧，信仰吧，走进生活吧！天父就在那里。”当他从断头台上走下来的时候，目光中有点东西使百姓夹队肃立。说不清是他的苍白还是他的宁静，令人肃然起敬。回到他笑眯眯地称之为“他的府第”那幢寒伧的住所时，他对妹妹说：“我刚做完主教仪式。”

正因为最崇高的事往往也最不为人所理解，所以城里有的人在评论主教此举时说：“这是装模作样。”这只不过是沙龙里的言辞。老百姓不把神圣的行为理解成狡黠，却深受感动，表示赞赏。

至于主教，看到断头行刑对他是一击，好久才恢复过来。

他在场的时候，断头台竖起和耸立在那里，确实有点令人惊骇的东西。一般人对死刑可能有点无动于衷，只要还没有见过断头那一幕，也不会说什么，既不说好，也不说坏；但是，如果见到了，那么震动是强烈的，必须作出决定，是赞成还是反对。有的人像德·梅斯特尔[6]那样表示赞同；还有的人像贝卡里亚[7]那样，表示憎恨。断头台是法律的凝结；它名叫“公诉”；它不是中立的，而且不允许你保持中立。谁见到它，都引起最神秘的颤栗。一切社会问题都在这把铡刀周围打上一个问号。断头台是给人看的。断头台不是一个木架，断头台不是一部机器，断头台不是一部木头、钢铁和绳子做成的无感觉的机械。似乎这是一种有生命的东西，难以形容地气势逼人；不妨说，这把铡刀在观看，这部机器在倾听，这架机械在理解，这些木头、钢铁和绳子在索取。在断头台给人的心灵产生可怕的梦幻里，它显得很恐怖，热衷于它的所作所为。断头台是刽子手的同谋；它吞噬；它吃人肉，它喝血。断头台是一种法官和木匠造出的魔鬼，一个似乎过着制造死亡的可怕生活的幽灵。

因此，主教留下的印象是可怖的，深刻的；行刑的第二天，直到过了许多日子，主教仍然深受压抑。行刑的一刻近乎磐石般的泰然自若已经消失了；社会正义这个幽灵却缠绕着他。平素他每做完一件事回来，总是心满意足，光彩奕奕。如今他仿佛在自责。有时他自言自语，小声嘟囔着悲伤的独白。有一晚他的妹妹听到和记住这样一句话：“我想不到会这样残酷。沉湎在神圣的法则中，以致再也看不到人间的法律，那是个错误。死亡只归天主掌握。人有什么权利管这种玄妙的东西呢？”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印象缓和下来了，而且可能消失了。然而，人们注意到，今后，主教避免走过那个行刑广场。

可以随时把米里埃尔先生叫到病人和垂危者枕边。他不是不知道，这是他最重要的职责和最重要的工作。寡妇或者孤儿之家不需要向他提出，他会自动到来。他会长久地坐在失去妻子的男人和失去孩子的母亲身边，默默无言，他也知道何时开口。噢，多么出色的安慰者啊！他并不是竭力通过遗忘去消除痛苦，而是力图通过希望使痛苦变得伟大和崇高。他常说：“要注意面对死者的方式。不要去想化为腐朽的东西。定睛细看。您就会看到您死去的亲人在天堂深处闪烁的光芒。”他知道信仰是有益身心的。他力求通过给绝望的人指出安于命运的人，来劝告和宽慰他，并向他指点，用仰望星星的痛苦的方式，去改变注视墓穴的痛苦。

五、福来主教大人的教袍穿得太久

米里埃尔先生的家庭生活同他的社会生活一样，支配的思想相同。对于有机会就近见过他的人来说，迪涅的主教先生自觉自愿生活在清贫中，真是一幅庄严而动人的景象。

他像一切老人和大多数思想家一样，睡得很少。这短暂的睡眠十分深沉。每天早上，他静修一小时，然后宣讲弥撒，要么在大教堂里，要么在他的小礼拜堂。弥撒宣讲完毕，他吃一块在自家母牛的奶里浸一浸的黑麦面包。随后他开始工作。

一个主教是一个大忙人；他每天要接待主教区秘书，通常这是议事司铎；几乎每天要接待那些代理主教。他要监督圣会，要给人优惠，要视察整个教会图书馆，包括祈祷书、主教管区的教理书、日课经等等，要起草训谕，批准讲道，要给本堂神父和镇长作调解，要写教会方面的信件，要处理行政方面的信件，一是政府的，一是教廷的，有上千件事。

这上千件事、弥撒、日课经之外，余下的时间，他先是给了穷人、病人和忍受痛苦的人；忍受痛苦的人、病人和穷人之外，余下的时间，他给了工作。有时他在自己的园子里翻土，有时他看书和写东西。这两种工作，他有一个词来形容，说成是“从事园艺”。他常说：“精神是一块园地。”

中午，他吃午饭。午饭同早饭一样。

将近两点钟，天气好的时候，他走出家门，在田野或城里漫步，常常走进那些破屋。人们看见他踽踽独行，专心致志，目光低垂，撑着他的长拐杖，穿着暖和的紫色长棉外套、紫袜子和笨重的鞋，戴着平顶帽，像菠菜籽的三束金流苏从三只角中挂下来。

他在哪里出现，那里就热闹得像过节似的。不妨说，他所过之处如同散播温暖和阳光。老老少少走到门口，迎接主教，好似迎接太阳一样。他给人祝福，人人也为他祝福。凡是有所需求的人，别人就向他指点他的家。

他四处停下来，同小男孩和小姑娘说话，对母亲们笑脸相迎。只要他有钱，他就访问穷人；他没有钱的时候，便拜访富人。

由于他的教袍穿了许多年月，他不想让人发觉，他出门上城里，只穿那件紫色长棉外套。夏天，这使他有点受不住。

每天晚上八点半钟，他和妹妹一起吃晚饭，玛格鲁瓦尔太太站在他们身后，侍候他们吃饭。真是粗茶淡饭。一旦主教留下一个本堂神父吃饭，玛格鲁瓦尔太太便趁机让大人吃上几条美味的湖鱼或者几样山里的野味。不论哪个本堂神父，都是一顿美餐的借口；主教听之任之。除此以外，他平时的饭餐只有水里煮熟的蔬菜和素油汤。因此城里人说：“只要主教不招待本堂神父，他就招待苦修会会士。”

晚饭以后，他和巴普蒂丝汀小姐和玛格鲁瓦尔太太闲聊半个小时；然后回到自己房间，重新写东西，有时写在活页上，有时写在对开本的边缘空白上。他是有学问的，有点博古通今。他留下了五六部相当奇特的手稿；其中一部评论《创世记》的卷首：“开初，上帝的精灵漂荡在水面上。”[8]他把这句话同三句译文对照。阿拉伯译文写道：“上帝的风吹拂着。”弗拉维乌斯·约瑟夫[9]的译文写道：“空中的一股风扑向地面。”最后，昂克洛斯[10]的迦勒底语译文写道：“来自上帝的风在水面上吹拂。”在另一篇论文中，他研究普托莱玛伊斯的主教、本书作者的曾叔祖雨果的神学作品。他论证在上一世纪，以笔名巴尔莱库发表的各种小册子，应该归在这位主教的名下。

有时在看书的时候，不管手中拿着什么书，他会突然陷入沉思默想，回复过来时在书上写下几行。这几行字往往与书的内容没有丝毫关系。我们见过他在一部四开本的书上所写的按语，书名是《热尔曼爵士和克兰通、柯尔恩瓦利斯两将军以及美洲海防司令的通信。凡尔赛普安索书店及巴黎奥古斯丁教士沿河路皮索书店发行》。

按语是这样写的：

“噢！您是存在的！

“《传道书》称您为全知全能者，马卡伯人称您为造物主，《致以弗所人书》称您为自由，巴鲁克[11]称您为广大无边，《诗篇》称您为智慧和真理。约翰称您为光明，《列王纪》称您为天主，《出埃及记》称您为天公，《利未记》称您为神圣，《以斯拉记》称您为正义，《创世记》称您为上帝，人称您为天父；但所罗门称您为仁慈，这才是您最美的名字。”

晚上九点钟左右，两个女人抽身出来，上楼到自己的房间让他独自一个在楼下呆到早上。

这里，我们有必要对迪涅主教的住所作一番准确的描绘。

六、他托谁看守房子

上文说过，他所住的房子由底层和二楼组成：底楼三间房，二楼三间房，上面有个顶楼。屋子后面是一个十公亩左右的花园。两个女人占了二楼。主教住在楼下。第一个房间面向街道，用作餐厅，第二个房间是卧室，第三个房间是祈祷室。走出祈祷室不能不经过卧室。在祈祷室的尽里头，有一个封闭的凹室，有一张给客人留宿的床。主教先生把这张床留给因教区事务和需要来到迪涅的乡村本堂神父。

原来医院的药房是座小房子，附属于大房子，面向花园，已改成厨房和食物贮藏室。

另外，花园里有一间牲畜棚，原来是医院的厨房，主教在那里养着两头母牛。不管母牛产多少奶，他每天早上都不变地给医院的病人送去一半。他说：“我在付什一税。”

他的卧室相当大，在严寒季节很难弄得热起来。由于在迪涅木柴很贵，他就设想在牛棚里用木板隔开一个房间。寒冬腊月他就在那里度过夜晚。他称之为他的冬季客厅。

在这个客厅里，就像在餐厅里一样，除了一张白木方桌和四把草垫椅子，没有别的家具。餐厅还摆着一口用胶画颜料漆成粉红的旧餐具橱。主教用同样的餐具橱，妥妥帖帖地包上白桌布和假花边，做成祭坛，装饰祈祷室。

迪涅来忏悔的富婆和信女，常常凑钱要给主教大人的祈祷室建造一个漂亮的新祭坛；每次他收下钱款，都给了穷人。

“最美的祭坛，”他说，“是感谢天主、得到安慰的穷人的心灵。”

在他的祈祷室里，有两张草垫跪凳，他的卧室里有一把同样是草垫的扶手椅。偶尔他同时接待七八个人，省长、将军、驻守的团级军官或小修道院的几个学生，这时就不得不到牛棚去寻找冬季客厅的椅子，到祈祷室去寻找跪凳，到卧室去寻找扶手椅；这样，能够给来访的人凑到十一个坐位。每一次有人来访，都要从别的房间搬椅子。

有时候，来了十二个人；要是在冬天，主教便站在壁炉前，掩盖尴尬局面。要是在夏天，他就提议到园子里兜一圈。

在封闭的凹室里，确实还有一把椅子，可是椅子的草垫散了一半，而且只有三只脚支撑，所以只有靠墙才能站稳。巴普蒂丝汀小姐的卧室里也有一张很大的安乐椅，木头从前是金色的，罩上宽条子北京花绸，由于楼梯太窄，不得不从窗户把这张安乐椅搬到二楼；因此，它不能算到备用的家具中。

巴普蒂丝汀小姐梦寐以求的是，能买一套客厅家具，料子是带蔷薇花饰的乌得勒支黄色天鹅绒，桃花心木做成天鹅颈式，配上靠背长沙发。但这至少要花五百法郎，她看到五年才好不容易为此积蓄了四十二法郎零十个苏，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再说，有谁能如愿以偿的呢？

要想象出主教的卧室，是最简单不过了。一扇落地窗朝向花园，正对着床；这张医院的铁床，天盖是绿色哔叽的；床帏后面的暗陬处，盥洗用具仍然透露出上流社会男子从前的优雅习惯；两扇门中，一扇靠近壁炉，开向祈祷室；另一扇靠近书柜，开向餐厅；书柜是只很大的玻璃橱，摆满了书；壁炉的木框漆成大理石，惯常是不生火的；壁炉里一对铁柴架装饰着两只刻上条纹状和花冠的瓶子，瓶子以前镀成银闪闪的色彩，这是一种主教的奢华方式；壁炉上方，一般放镜子的地方，有一个镀银脱落的耶稣受难铜像，固定在金色剥落的木框中，垫底是磨损的黑丝绒。靠近玻璃门，放一张大桌子，上面有墨水缸，还摆满了乱放的纸和厚厚的书。桌子前面是一张草垫扶手椅。床前有一张跪凳，是从祈祷室借用来的。

两幅肖像装在椭圆形的框架中，挂在床两旁的墙上。肖像旁是灰白色的背景，上面有金色的小字题辞，表明两幅肖像中一个是圣克洛德的主教德·沙利奥神父，另一个是阿格德的副主教图尔托神父，又是沙特尔教区西托修会[12]、格朗尚修道院长。主教在医院的病人之后占用这个房间时，看到这两幅肖像，让它们挂在那里。这两个教士也许是捐赠人：这是他尊敬两幅肖像的两个理由。他对这两个人物的了解，只知道他们在同一天，即一七八五年四月二十七日，由国王任命，一个当了主教，另一个获得他的圣职。玛格鲁瓦尔太太曾取下画像掸灰尘，主教发现在格朗尚修道院长的肖像后面，用四块封信的小面团粘住一小方块纸，纸因年深日久而发黄，上面用淡墨水写明上述的巧合。

他的窗挂着一条陈旧的粗呢窗帘，窗帘实在太旧，为了避免花钱买一条新的，玛格鲁瓦尔太太只得在正中间缝了一大块布。缝补处形成十字形。主教时常对人指出这一点。

“缝得真好！”他说。

底楼和二楼所有的房间，毫无例外，都用石灰水刷白了，这是军营和医院的一种装饰方式。

最近几年，玛格鲁瓦尔太太像后文所描述的那样，在石灰浆粉刷过的墙纸下，发现了装饰着巴普蒂丝汀小姐的房间的绘画。这幢房子在成为医院之前，曾经是接待市民的会客室。因此有这种装饰。各个房间铺的是红砖，每个礼拜洗刷一遍，每张床前铺上草席。此外，两个女人打点的这幢住宅，从上到下一尘不染。主教只允许这种奢华。他常说：

“这丝毫不向穷人索取什么。”

不过还要说一句，他的旧物中还剩下六副银餐具和一把大汤勺，玛格鲁瓦尔太太每天都乐滋滋地看着它们在白色的厚桌布上放射夺目的闪光。我们在这里如实地描绘迪涅主教，还应该添上，他不止一次说：“我很难放弃在银器中吃饭的习惯。”

在这套银器之外，还得加上两个整块铸成的大银烛台，来自他的一个姑婆的遗产。烛台插着两支蜡烛，平日放在壁炉上面。有客人吃饭的时候，玛格鲁瓦尔太太便点燃蜡烛，把两个烛台放在桌上。

在主教的卧室里，床头处有一只小壁橱，玛格鲁瓦尔太太每晚将六副银餐具和大汤勺塞进去。要说的是，壁橱从来不拿下钥匙。

上文说过，花园被一些相当丑陋的建筑破坏了一点，里面有四条交叉的甬道，在一口排污水的渗井周围形成散射状；另有一条甬道环绕花园一周，沿着一道粉白围墙铺砌。这些甬道切割成四个方块，甬道边上种上黄杨树。玛格鲁瓦尔太太在三块方地上栽种蔬菜；主教在第四块地上种花。这里那里散种着几棵果树。

有一次，玛格鲁瓦尔太太带着一种淡淡的揶揄对他说：“主教大人，您什么都要利用，但这是一块没用的地。还不如种上生菜，可要比种花强些哩。”“马格鲁瓦尔太太，”主教回答，“您搞错了。美同实用一样有用。”他沉吟一下，又说：“也许更有用。”

这块方形的地，由三四个花坛组成，几乎像他的书一样令主教先生关心。他喜欢在那里过上一两个小时，修剪、除草、四处挖一些坑，放上种子。他不像园丁那样敌视昆虫。再有，他对植物学毫无兴趣；不知道类型和固体病理学说；他绝不想在图纳富[13]和博物学方法之间作出选择；他既不看好胞果，反对子叶，也不支持于西厄[14]，反对林内[15]。他不研究植物；他喜欢花卉。他非常尊敬学者，更加尊敬无知的人，而且从来对他们不失去尊敬，夏天每到傍晚，他都手提一把漆成绿色的白铁喷水壶浇花坛。

整幢房子没有一扇门上锁。上文说过，餐厅的门没有台阶，开向大教堂广场，从前像监狱门一样装有锁和闩。主教让人把所有的锁都拆下，而这扇门，黑夜和白天一样，只安上插锁。随便什么人，随便什么时候，只要一推门就行。起初，两个女人对这扇门从来不上锁非常忐忑不安；但是迪涅的主教先生对她们说：“如果你们高兴，你们的房间上锁好了。”她们最终信服了他，或者至少做得像信服他一样。惟有玛格鲁瓦尔太太不时地有点担忧。至于主教，人们可以通过他在《圣经》的一页空白上所写的几行字，感到他的思想得到解释，或者至少点明了：“这里有细微差别：医生的门决不应该关闭；教士的门应该始终敞开。”

在另一本题为《医科哲学》的书上，他写下了这个按语：“难道我不像他们一样是医生？我呀，我有病人；首先我照顾他们的病人，他们是这样称呼的；其次我有自己的病人，我称之为不幸的人。”

在另一个地方他又写道：“对您留宿的人，不要问他的名字。不便说名字的人，正是需要住宿的人。”

有个可尊敬的本堂神父，不知是库路布卢的本堂神父，还是蓬皮埃里的本堂神父，有一天竟敢问他（或许这是在玛格鲁瓦尔太太的怂恿下），主教大人是不是十拿九稳，日日夜夜让大门敞开，给想进来的人大开方便之门，不会有不谨慎之虞，是不是不用担心一个看守得如此不严的家会发生不幸吗。主教庄重而和蔼地拍拍他的肩膀说：“Nisi Dominus custodierit domum，in vanum vigilant qui custodiunt eam.”[16]然后他又谈别的事。

他往往说：“正如有龙骑兵上校的骁勇一样，也有教士的勇敢。只不过，”他又说，“我们的勇敢应当是平和的。”

七、克拉瓦特

这里自然而然要插入一件我们不应遗忘的事，因为它能使人清楚地看到，迪涅的主教先生是何许人。

加斯帕·贝斯匪帮曾经横行奥利乌勒山谷；它被歼灭以后，他的一个副手克拉瓦特躲藏到大山里。他和加斯帕·贝斯匪帮的余部，在德·尼斯伯爵领地内躲了一段时间，然后来到皮埃特蒙，突然又出现在法国巴塞罗奈特那一带。先是发现他在若齐埃，随后在图伊勒。他躲进“鹰箍”山洞，再从于拜和于拜耶特洼地下山来到村落里。他甚至胆敢长驱直入，到达昂布仑，一天夜里闯进大教堂，劫掠了圣器室。他的强盗行径使当地惊惶不安。当局派出宪兵队追捕他，但是徒然。他总是溜之大吉；有时他相搏拒捕。这是一个大胆的歹徒。在人心惶惶之际，主教来到当地。他作巡视。在沙斯特拉，镇长找到他，催促他返回。克拉瓦特控制了大山，一直到阿尔什和更远的地方。即使有护送队，也很危险。派出三四个可怜巴巴的宪兵，是白白地冒险。

“因此，”主教说，“我打算赶路，不要护送队。”

“您考虑好了，主教大人？”市长嚷道。

“我仔细考虑过了，我绝对拒绝宪兵护送，过一小时我就出发。”

“出发？”

“出发。”

“一个人？”

“一个人。”

“主教大人！您不要这样做。”

“在大山里，”主教说，“有一个弹丸之地的寒碜小镇，我有三年没去看看了。都是我的好朋友。是些性情温柔，品德正直的牧民。他们看管三十头羊，只有一头是自己的。他们绞出非常好看的毛线，五颜六色，他们用六孔小笛吹出山歌。他们需要有人时不时地同他们讲善良的天主。他们会怎样议论一个贪生怕死的主教呢？如果我不到他们那里去，他们会说些什么呢？”

“可是，主教大人，有强盗哪！如果您遇到强盗，就有好瞧的了！”

“唔，”主教说，“我考虑到了。您说得对。我可能遇到他们。他们也需要有人对他们讲起善良的天主。”

“主教大人！这可是一帮匪徒！这是一群狼啊！”

“镇长先生，也许耶稣正是让我成为这群狼的牧师。谁知道天主的意图呢？”

“主教大人，他们会抢劫您。”

“我一无所有。”

“他们会杀死您。”

“杀一个年迈敦厚、走过时嘟哝着经文的教士？啊！何必呢？”

“啊！天哪！您遇到他们就糟了！”

“我会请他们给穷人布施。”

“主教大人，以上天的名义，别去！您会有生命危险的。”

“镇长先生，”主教说，“显然，就为这个吗？我活在世上不是为了保存自己的生命，而是为了保存灵魂。”

只得让他自行其是。他出发了，只有一个孩子陪伴他，孩子给他当向导。他的固执闹得满城风雨，引起恐慌。

他既不愿意带走妹妹，也不愿意带走玛格鲁瓦尔太太。他骑着骡子越过大山，没有遇到任何人，毫发未损地来到他的“善良的朋友”牧人家里。他在那里呆了十五天，讲道，行圣事，教导人，劝导人。他快要离开时，决意以隆重的仪式演唱感恩赞美诗。他对本堂神父谈了此事。不过怎么进行呢？没有主教仪式的装饰物。能供他使用的只有一间简陋的乡村圣器室，还有几件用旧的锦缎祭披，饰带还是仿造的。

“啊！”主教说，“本堂神父先生，在主日讲道时总是宣布要演唱感恩赞美诗。这事会安排好的。”

大家在周围的教堂寻找衣服。这些寒伧的堂区凑起来，拿出的全部华丽服装还不够体面地装备大教堂的唱经班。

正当束手无策时，有两个陌生的骑手运来两只大箱子，放在本堂神父住宅，是给主教先生的。那两个人立即走掉。大家打开箱子；里面有一件金线呢披风，一顶镶满钻石的主教冠，一个大主教使用的十字架，一根华美的权杖，一个月前从昂布仑的圣母院的库房里盗窃来的所有主教仪式服装。一张纸上写着这几个字：“克拉瓦特献给福来主教大人。”

“我就说过这事会安排好的！”主教说。（然后他笑盈盈地补充说：）“谁满足于穿一件本堂神父的宽袖白色法衣，天主便送来一件大主教的披风。”

“主教大人，”本堂神父含笑摇着头喃喃地说，“天主，——或者是魔鬼。”

当他返回沙斯特拉时，一路上好奇的人都来看他。他在沙斯特拉的本堂神父住宅看到巴普蒂丝汀小姐和玛格鲁瓦尔太太在等候他。他对妹妹说：

“咳，我说得对吧？可怜的教士到山里的穷人家去时两手空空，回来时手里捧满了东西。我出发时只带走对天主的信仰，我带回来一座大教堂的宝物。”

晚上，就寝之前，他又说：

“永远不要怕盗贼和杀人犯。这是来自外部的危险，是小危险。要怕我们本身。偏见是盗贼；恶习是杀人犯。大危险在我们体内。威胁着我们的头颅或钱袋的东西算不了什么！只考虑威胁着我们灵魂的东西吧。”

然后，他朝妹妹转过身来说：

“妹妹，就教士来说，永远不可以有防人之心。身边人所做的事，都是天主允许的。当我们认为危险要落在我们身上时，我们只消向天主祈祷。向天主祈祷吧，不要为我们祈祷，不要让我们的兄弟因我们而犯错误。”

在他的一生中，很少有大事。我们不妨将所知的事叙述出来；通常，他在同样时刻总是做同样的事，一生如此。他一年中的每一个月，同他一天中的每一小时相似。

至于昂布仑大教堂的“宝物”下文如何，要问我们倒把我们难住了。偷出来为穷人所用，这倒是些很漂亮的东西，很诱人，做得很值得。况且这些宝物已经偷来了。曲折的经历已经完成一半；余下的只是改变盗窃的方向，朝穷人那边再走一小段路。对此我们不置可否。不过，有人在主教的故纸堆中，找到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也许与此有关，话是这样写的：“问题在于是否应该归还大教堂，还是给医院。”

八、酒后的哲学

上文提到的那个元老院议员，是一个很精明的人，他笔直走路，不顾遇到什么，障碍啊，所谓的良心啊，信誓旦旦啊，正义啊，责任啊，都置之不理；他径直奔向目标，在前进和获取利益的路线上，一点也不犹豫。他以前是检察官，因成功而变得心软了，决不是个恶人，尽力为几个儿子、女婿和亲戚，甚至朋友行各种各样的小方便；又乖巧地从生活中得到好处、好机会和意外之财。他觉得其余的都是傻事。他才智横溢，颇有学识，以致自认为是伊壁鸠鲁[17]的门徒，也许他只是个皮戈-勒布仑[18]的后代。他往往乐呵呵地嘲笑无限的永恒的事物，以及“主教老头的无稽之谈”。有时，他可爱而又专横地当面嘲弄米里埃尔先生，后者则洗耳恭听。

在不知哪一次半官方的仪式上，某伯爵（就是这位元老院议员）和米里埃尔先生都去省长府邸赴宴。吃饭后点心时，元老院议员尽管一向老成持重，却有点情不自禁，大声说：

“主教先生，让我们聊聊。一个元老院议员和一个主教相对而视很难不递眼色。咱们俩都是预言家。我要对您坦白一件事。我有自己的哲学。”

“您说得对，”主教回答。“人总是躺下搞哲学的。您躺在帝王的床上，元老院议员先生。”

元老院议员受到鼓舞，接着说：

“让咱们都做老好人吧。”

“甚至做好魔鬼，”主教说。

“对您实说吧，”元老院议员又说，“德·阿尔让侯爵、皮隆、霍布斯和奈荣[19]先生不是可鄙的人。我的书柜里有着我喜爱的所有哲学家的著作，切口烫金。”

“像您本人一样，伯爵先生，”主教打断说。

元老院议员继续说：

“我憎恶狄德罗[20]；这是一个空想理论家，一个夸夸其谈的人，一个革命者，说到底信仰天主，而且比伏尔泰[21]更加笃信宗教。伏尔泰嘲讽过尼德哈姆[22]，而他错了；因为尼德哈姆的鳗证明天主是没有能耐的。在一勺面团里放一滴醋，便弥补了fiat lux[23]。假设醋多些，勺大些，您就获得世界了。人，就是鳗。那么，何必要永恒的天父呢？主教先生，虚拟出耶和华令我生厌。这只能有助于产生爱作空想的瘦猴儿。打倒这个使我烦躁不安的宇宙万物的主宰！让我心境宁静的虚无万岁！说句知心话，而且是和盘托出，向我有教养的牧师忏悔，对您实说吧，我可有理智。耶稣经常宣扬捐弃和牺牲，我不会热衷于你们的耶稣。这是吝啬鬼对乞丐的劝告。捐弃！为什么？牺牲！何必？我看不出一只狼会为另一只狼作牺牲。因此，让咱们留在自然界吧。咱们处在顶峰；我们有更高级的哲学。倘若只看得到别人的鼻尖，不能看得更远，那么，呆在顶峰上面又有什么用。快乐地生活吧。生活就是一切。但愿人有另一种未来，在别的地方，在天上，在地狱，在某个地方，我不相信骗人的话。啊！建议我作出牺牲和捐弃，我应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小心谨慎，我必须对善与恶，对正义和非正义，对fas和nefas[24]不惜撞破自己的头。为什么？因为我要汇报自己的行动。什么时候？在我死后。多好的梦想啊！在我死后，多好的结局，把我夹得紧紧的。让一只亡灵的手抓住一把灰。咱们是在行的人，掀起过爱西丝神[25]的裙子，说说真话吧：既没有善，也没有恶；只有生长。咱们寻找真实吧。深挖下去。直达底里，见鬼！必须预感到真理，在地底下搜寻，抓住真理。于是它就会给您美妙的欢乐。于是您就成为强者，发出笑声。我呀，我是直肠直肚的。主教先生，人的不朽在于择善而从。噢！多迷人的诺言呀！相信它吧。像亚当开出的空头支票！人有灵魂，人可以做天使，人可以在肩胛骨上长出蓝色的翅膀。帮助我吧，难道不是泰尔图连[26]说，幸福的人会来往于星球吗？是的。人会从星球上跳来跳去。然后，就会看到天主。嗒，嗒，嗒。所有这些天堂都是胡扯。天主是一篇鬼话。当然，我不会在《箴言报》上这样说。但我是在朋友间说悄悄话。Inter pocula.[27]把地球牺牲给天堂，这是将猎获物让给幽灵。受无限的愚弄！岂不是愚蠢。我是虚无。我名叫虚无伯爵，元老院议员。在我生前，我存在吗？不。在我死后，我存在吗？不。我是什么。一点尘埃，由一个机体聚集起来。我在人间要做什么呢？我需要选择。受苦或者享乐。痛苦把我带到哪里？带到虚无。但是我要始终受苦。享乐把我引到哪里？引到虚无。但是我要始终享乐。我已经作出了选择。必须去吃或者被人吃掉。我吃。宁愿做牙齿，不要做草。这就是我的格言。因此，让我推着你往前走，掘墓工就在那里，那是我们这些人的万神庙，一切都落入大窟窿里。结束。Finis.[28]彻底了结。这是消逝的地方。死神已经死了。相信我吧。说什么那里有个人有事要告诉我，想起来我就要发笑。这是奶妈的杜撰。是吓孩子的妖怪，镇住成年人的耶和华。不，我们的明天是黑夜。在坟墓后面，只有一样的虚无。你曾经是萨尔达纳帕尔[29]，你曾经是万桑·德·保罗[30]，这都一样微不足道。这就是真相。因此，尤其要好好生活。当您掌握自我时，要好好利用。说实在的，我对您说了，主教先生，我有自己的哲学，而且我有几种自己的哲学。我不会让自己被空话引诱。然后，必须给底层的人、乞丐、收入低微的人、生活悲惨的人一点东西。人们让他们轻信传说、幻想、灵魂、不朽、天堂、繁星。他们咀嚼着，放在干面包上。一无所有的人有个好天主。这是最起码的。我决不阻挠，但我为自己保留奈荣先生。好天主对老百姓是善良的。”

主教拍起巴掌来。

“高论！”他大声说。“这唯物主义是美妙的东西，真是妙极了的东西！想要的人却得不到。啊！有了它，就不会受骗了；不会愚蠢地像加通[31]那样任人放逐，也不像埃蒂安[32]那样被石头砸死，不像贞德[33]那样被活活烧死。凡是成功地掌握这唯物主义妙论的人，就有这种快乐：他们感到自己可以不负责任，认为能够放心地吞噬一切，包括地位、闲职、高官厚禄、好歹得来的权力、有利可图的出尔反尔、背信弃义、黑了良心还沾沾自喜，就等这些都消化完了，才进入坟墓。这是多么快意的事啊！我不是专指您，元老院议员先生。您说过，您有一种自己的哲学，而且这种哲学对您是美妙的，精致的，只有富人可以接受，能适应各种调料，给生活的享乐出色地换换口味。这种哲学是在地底深处获得的，被专门的探索者挖了出来。但您是善良的王公贵戚，您不会反对，信仰天主是百姓的哲学，差不多就像栗子煨鹅是穷人的块菰焖火鸡一样。”

九、妹妹笔下的哥哥

为了勾勒出迪涅主教的家庭生活，描绘出这两个圣洁的姑娘的行动、思想、动辄易惊的女人本能，是怎样从属于主教的习惯和意愿，他甚至用不着现身说法，什么也比不上我们在这里转录巴普蒂丝汀小姐给她童年的女友德·布瓦什弗隆子爵夫人的一封信。这封信在我们手里。

我的好太太，没有一天我们不在谈论到您。我们习惯这样，不过还有一个理由。请设想，在洗刷和除去天花板和墙壁灰尘的时候，玛格鲁瓦尔太太有所发现；眼下我们那两间蒙上被石灰刷白的旧糊墙纸的房间，比得上您那座有气派的古堡。玛格鲁瓦尔太太撕掉了所有的糊墙纸。墙纸下有东西。我的客厅里没有家具，我们用来晾洗过的衣服。客厅高十五尺，呈四方形，长宽都是十八尺。天花板以前漆成像金色的小梁，和您家一样。这里是医院的时候，蒙上了一块布。最后，细木护壁板是我们祖母辈时代的。但应该看看我的房间。玛格鲁瓦尔太太至少在十张墙纸下面发现了绘画，画虽然不算好，但也过得去。画的是密涅瓦[34]接待作为骑士的忒勒马科斯[35]的场面，还有他在花园里。地方名字我记不得了。是罗马贵妇只消魂一夜的地方。我要对您说什么？画着罗马男女（这儿有一个字漫漶了）和整队随从。玛格鲁瓦尔太太统统揩拭干净，今年夏天，她要修补几处细小的破损，恢复一切，我的房间就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博物馆。她在顶楼的一个角落里还找到两张老式的、半边靠墙的蜗形脚木桌。重新漆成金色要花去两个值六利弗尔的埃居，还不如给穷人算了；再说桌子很难看，我宁可要一张桃花心木的圆桌。

我一直非常幸福。我的哥哥心地善良。他把一切都给了穷人和病人。我们生活十分拮据。这里冬天寒冷，必须为缺衣少穿的人做点事。我们家取暖和照明都还凑合。您看，全家和睦融洽。

我的哥哥有自己的习惯。他闲聊时说，一个主教应该如此。请想想，我家大门从来不锁上。谁想进来就进来，可以马上来到我哥哥家里。他一无所惧，甚至在夜里。正像他所说的，他个人的胆量就在这里。

他不愿意我为他担心，也不愿意玛格鲁瓦尔太太担心。他敢冒千难万险，他甚至不愿意我们显出觉察到危险的样子。必须学会理解他。

下雨天他出门时，蹚着水走，冬天他去旅行。他不怕黑夜和有危险的路，也不怕和坏人遭遇。

去年，他独自一个到强盗出没的地方。他不愿意带我们去。他十五天不见踪影。他回来时，什么事也没有，大家以为他死了，他却好好的，他说：“看看怎么抢我的东西吧！”他打开了一只箱子，里面装满了昂布仑大教堂各种各样的宝物，是强盗送给他的。

这一回，他回来的时候，我和他的一些朋友走了两法里[36]路去迎接他，我忍不住责备了他几句，不过等到马车发出辚辚声时才开始说话，免得别人听见。

起初，我心想：“没有什么危险阻挡得了他，他真是了不起。”现今，我终于习惯了。我朝玛格鲁瓦尔太太示意，让她不要使他不高兴。随他去冒险好了。我呀，我拉走玛格鲁瓦尔太太，回到自己房间里，我为他祈祷，我睡着了。我很平静，我知道，如果他出了事，那就是我的末日。我要同我的哥哥和主教一起去见天主。玛格鲁瓦尔太太要习惯她所说的不谨慎，则比我更艰难。但眼下问题迎刃而解了。我们两人都祈祷，一起担惊受怕，然后睡着了。就让魔鬼进我们的家，为所欲为吧。我们在这幢房子里究竟害怕什么呢？总有一个人同我们在一起，他是最强有力的人。魔鬼路过这里，而天主住了下来。

我是心满意足了。如今我的哥哥甚至不再需要对我开口。他不说话我也了解他，我们信赖天主。

必须如此对待一个心灵崇高的人。

关于您向我打听傅家的情况，我问过我的哥哥。您知道，他无所不知，记忆力惊人，他总是一个善良的保王派。这确实是诺曼底的冈城财政区家世古老的家庭。五百年前，有一个拉乌尔·德·傅，一个让·德·傅，一个托马斯·德·傅，他们都是贵族，其中出了一个罗什福尔的领主。最后一代是吉-埃蒂安-亚历山大，他是团长，在布列塔尼的近卫骑兵队算是个角色。他的女儿玛丽-露易丝嫁给了路易·德·格拉蒙公爵的儿子阿德里安-沙尔·德·格拉蒙；公爵是法兰西贵族院议员，法国禁卫军上校，陆军少将。姓氏写成福克斯，福克和法乌克三种。

善良的夫人，您要请您的亲戚红衣主教先生为我们祈祷。至于您的掌上明珠西尔瓦妮，她在您身边度过的时刻短暂，不给我写信情有可原。她身体健康，按您的愿望工作，始终爱我。这正是我所希望的。通过您，我收到了她的问候。我感到很高兴。我的身体不错，但我天天见瘦。再见，纸不够写了，我不得不与您分手。万事如意。

巴普蒂丝汀

18……年12月16日于迪涅

又及：您的嫂子同她的孩子一家始终在这里。您的侄孙很可爱。您知道，他刚刚满五岁！昨天，他看见一匹安上护膝甲的马经过，便说：“它的膝盖怎么啦？”这个孩子，他是那样可爱！他的弟弟在房间里拖着一把旧扫帚，就像拖一架马车一样，嘴里还吆喝着：“吁！”

正如通过这封信所看到的，这两个女人善于顺从主教的行为办事，使出女人的特殊才干，女人了解男人，胜过男人对自身的了解。迪涅的主教始终保持和蔼、天真的神态，有时做出崇高、大胆的壮举，却显得不在意。她们为此瑟瑟发抖，但让他去做。有时，玛格鲁瓦尔太太想事先给以告诫；不过决不在进行当中和过后。一件事开始时，她们从来不打扰他，哪怕做个表示。有时，也许他自己感觉到了，就不需要对他说。他真是璞玉浑金，她们隐约地感觉到，他在履行主教的职责；于是她们在家里只是两个影子。她们被动地伺候他，如果说退避三舍就是服从的话，她们就会退避三舍。她们以出色的精细本能，知晓某些关切会妨碍人。因此，即使相信他处在危险中，她们也心有灵犀一点通，不再照应他，我不说她们了解他的思想，而是说了解他的本性。

此外，正如上文所述，巴普蒂丝汀说过，她哥哥的死期也是她的忌日。玛格鲁瓦尔太太没有这样说，然而她知道这一点。

十、主教面对玄妙的智慧

在上文援引这封信稍后的日子里，发生了一件事，全城沸沸扬扬，说是较之主教穿越强盗出没的大山还要危险。

迪涅郊外的农村里，有一个人孤单单地生活着。说句骂人的话，这个人以前是国民公会议员。他姓G。

在迪涅的小孩子中，提起国民公会议员G，都要谈虎色变。您想，一个国民公会议员是何许人？那时，人们都是以你相称，称呼是：公民。这个人近乎是个魔鬼。他虽没有投票赞成处死国王，但几乎是赞成的。这是个近乎弑君的人。他曾经心狠手辣。在正统王室返回时，怎么没有把这个人传到重罪法庭呢？随便您怎么认为，当局并没有砍掉他的头，需要宽容啊，是的；不过，得到的是善意的终身放逐。罪有应得啊！再说这是一个无神论者，就像所有那类人一样。——这都是鹅群对鹰隼的说长道短。

G究竟是不是一只坐山雕？是的，如果通过他的孤独所透出的凶顽来判断的话。由于他没有投票赞成处死国王，所以他未列入放逐法令中，可以留在法国。

他生活在离城市三刻钟路程的地方，远离村落，远离道路，深居在蛮荒的山谷中。据说，他在那里开垦了一片地，有一个洞穴，一个窝。没有邻居；甚至没有过路人。自从他住在这个山谷里，通往那里的小路便消失在草丛中。人们提起这个地方，仿佛在说一个刽子手之家。

可是主教在思索，不时地遥望天边那一丛树所标志的、老国民公会议员居住的山谷，说道：“那里有一个孤独的灵魂。”

他在思想深处又说：“没拜访他，我对他还欠着什么呢。”

但是，说实在的，这个想法最早是自然而然产生的，在思索之后他又觉得它古怪而无法办到，几乎令人讨厌。因为说到底，他也有大家的感觉，他虽然没有明确地感到，国民公会议员使他产生了这种感觉，它犹如达到仇恨的临界点，反感一词就足以表达了。

然而，母羊身上的疥癣该让牧羊人后退吗？不。不过，这是一头怎样的羊呀！

善良的主教左右为难。有时，他朝那边走去，然后又返回。

一天，城里传言纷纷，说是有一个照料生活在陋居中的国民公会议员的牧童来找医生；老罪人垂危，他瘫痪了，过不了夜里。“感谢天主！”有的人还添上这么一句。

主教拿起他的拐杖，上文说过，他的教袍有点旧，又由于晚上很快就要起风，所以他穿上了外套，然后就出发了。

当主教来到那个被逐者居住的地方时，落日西沉，几乎碰到地平线了。他的心有点怦怦地跳，他辨认出自己来到这兽穴附近。他跨过壕沟，越过树篱，打开栅栏门，踏入一个破败不堪的园子，大胆走了几步；突然，在荒地的尽头，在高高的荆棘丛后面，他看到了洞穴。

这间破屋异常低矮，寒碜，窄小，但干净，正面钉着葡萄架。

门前，有一个白发人，坐在一把旧轮椅里，这是农民的扶手椅；他对着太阳微笑。

老人旁边站着一个小孩，就是那个小牧童。他递给老人一只盛奶的大碗。

正当主教凝望时，老人提高声音说：

“谢谢，我什么也不需要了。”

他的微笑离开了太阳，落在孩子身上。

主教走上前去。听到他走路的声音，坐着的老人转过头来，他的面孔惊愕万分，那是在耄耋之年才会有的。

“自从我到这里以来，”他说，“这是第一次有生客来到我家。您是谁，先生？”

主教回答：

“我叫福来·米里埃尔。”

“福来·米里埃尔！我听人说起过这个名字。老百姓称之为福来大人的，就是您吗？”

“是我。”

老人又略带笑容说：

“这样的话，您是我的主教啰？”

“不错。”

“请进，先生。”

国民公会议员向主教伸出手来，但是主教没有握住。主教仅仅说：

“我很满意地看到，别人欺骗了我。在我看来，您没有生病。”

“先生，”老人回答，“我快痊愈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

“过三小时我就要死去。”

然后他又说：

“我懂点医术；我知道临终一刻怎样到来。昨天，我的脚变冷了；今天，寒冷上升到膝盖；现在我感到寒冷上升到腰部；当寒冷上升到心脏时，我就会寿终正寝。太阳是美丽的，不是吗？我让人推到外面来，想对世界最后看一眼。您可以同我说话，这一点不使我疲倦。您来照料一个行将就木的人，做得很好。这一刻有人在场是令人宽慰的。人有怪癖；我很想活到黎明。但我知道我只有三小时的活命。天快黑了。说实话，有什么关系！了结一生是一件普普通通的事。因此用不着活到早晨。是的。我会在繁星满天时死去。”

老人转身对着牧童说：

“你呢，去睡觉吧。昨晚你守了夜。你疲倦了。”

孩子走进了破屋。

老人目送着他，仿佛自言自语地补充说：

“我在他睡着时死去。两种睡眠可以为邻。”

主教没有激动，宛如他无法激动似的。他不相信这种死法能感觉到天主。我们将一切和盘托出，因为伟大的心灵具有的小矛盾也愿意被人全都指出来。当时他很愿意嘲笑自身，人家不称他为大人，他感到有点被冒犯了，他几乎想反唇相讥，称对方为：公民。他忽发奇想，要粗鄙地亲热一下，这样做是医生和教士习以为常的，但他本人并不习惯。这个人，说到底，这个国民公会议员，这个人民代表，曾是人间的强者；也许主教生平头一遭感到心情严峻。

但国民公会议员朴实而热情地注视着他，目光中兴许能辨别出屈辱，快要花落成泥时，这是很相称的。

至于主教那方面，尽管他通常避免好奇，据他看来，好奇与冒犯相连，但是他禁不住要仔细观察国民公会议员；这种注意纵然不是出于同情，要是面对另一个人，仍然可能遭到自己良心的责备。他觉得，一个国民公会议员是违拗法律的，甚至违拗仁慈的法则。

G很平静，胸脯差不多挺直，声音颤抖，这种八旬老人会令生理学家惊异。大革命产生过许多这类与时代相称的人。在这个老人身上，可以感受到历尽磨难。他虽然濒临末日，却保持动作灵活。在他明澈的顾盼中，在他坚定的音调中，在他有力的耸肩中，有着令死神困惑的东西。穆罕默德的圣墓天使阿兹拉埃尔会半路返回，以为找错了人家。G好像要死了，因为他很想死。他临终时获得了自由。只有腿不能动弹。黑暗这样抓住了他。腿死了，变冷了，而脑袋却生机勃勃，似乎充满了光芒。在这庄严的时刻，G酷似东方故事中的国王，上身是血肉，下身是大理石。

那里有一块石头。主教坐了下来。开场白ex abrupto[37]。

“我祝贺您，”他用谴责的口吻说。“您始终没有投票赞成处死国王。”

国民公会议员没有显出注意到“始终”这个词隐藏的辛辣的言外之意：他回答时笑容从他脸上全部消失了。

“不要过分祝贺我，先生；我投票赞成暴君末日来临。”

面对严厉的声调，这是严峻的声调。

“您这是什么意思？”主教问道。

“我意思是说人有一个暴君，就是愚蠢。我投票赞成这个暴君末日来临。这个暴君产生了王权；王权取自虚假的权力，而科学是取自真实中的权力。人只应由科学主宰。”

“还有良知，”主教补充说。

“这是一回事。良知，就是我们自身具有的、与生俱来的种种科学。”

福来主教倾听着，有点惊讶，对他来说，这种语言十分新颖。

国民公会议员继续说：

“至于路易十六，我表示过反对。我认为自己没有权利杀人；但是我感到自己有责任消灭罪恶。我投票赞成暴君的末日来临。就是说，对妇女而言是卖淫的结束，对人而言是奴役的结束，对孩子而言是黑夜的结束。我投票赞成共和国，赞成的是这个。我投票赞成博爱、和睦、黎明！我协助偏见和错误的消除。错误和偏见的湮没产生了光明。我们这些人，我们使旧世界崩溃，而旧世界是贫困的污泥罐，翻倒在人类身上，变成了一只取乐罐。”

“混杂的快乐，”主教说。

“您也可以说快乐被搅乱了，而今日，在一八一四年这倒霉的复旧之后，快乐消失了。唉，我承认，大革命没有完成；我们事实上拆毁了旧制度，我们没有完全在头脑中消灭它。消灭流弊，这还不够；必须改变风俗。磨坊不存在了，但风还没有停止吹拂。”

“你们推翻了它。推翻可能有用；但我不相信的是，这推翻被愤怒弄得复杂化了。”

“正义要愤怒，主教先生，而且正义的愤怒是一个进步的因素。没有关系，无论如何，法国大革命是基督降临以来，人类跨出的最有力的一步。不是完美无缺，是的；但十分崇高。它解放出一切社会的未知数。它使人的精神缓和下来；它使人平静、缓解、开明；它使文明浪潮席卷大地。它是好的。法国大革命，这是人类的加冕礼。”

主教禁不住喃喃地说：

“是吗？九三年！”

国民公会议员在轮椅上坐直，庄重得近乎悲哀，他以一个垂死的人所能具有的力气，大声说道：

“啊！您说出来了！九三年！我正等着这个词。一千五百年来，形成了一片乌云。十五个世纪到了尽头，它爆裂开来。您控告的是雷霆的轰击。”

主教也许不会承认，他感觉到自己被击中了。然而他极力忍耐住。他回答：

“法官以正义的名义说话；教士以怜悯的名义说话，怜悯只是更高的正义而已。雷霆的轰击不应该落错地方。”

他定睛望着国民公会议员，又说：

“路易十七呢？”

国民公会议员伸出了手，抓住主教的臂膀说：

“路易十七！哦，您哭悼谁？哭悼那个无辜的孩子吗？那么，是的。我同您一起哭悼。是哭悼王子吗？我要思索一下。对我来说，卡尔图什[38]的兄弟，那个无辜的孩子，吊死在格雷夫广场的绞架下，只因为他是卡尔图什的弟弟。他不是也同路易十五的孙子一样痛苦吗？路易十五的孙子这个无辜的孩子，关在神庙塔里受折磨，只因为他是路易十五的孙子。”

“先生，”主教说，“我不喜欢将这两个名字凑在一起。”

“卡尔图什？路易十五？您指的是哪一个？”

缄默了一会儿。主教几乎后悔来拜访，他朦胧地和奇异地感到动摇了。

国民公会议员继续说：

“啊！教士先生，您不喜欢事实的严酷。基督呢，他却喜欢。他拿起一根节鞭，洁净圣殿。他那充满闪电的鞭子道出严酷的真理。当他大声说：Sinite parvulos[39]时，他不区分孩子。让巴拉巴的太子接近希律[40]的太子，他并不感到为难。先生，天真无辜至高无上，根本不需要成为殿下。不管是身披破衣烂衫，还是百合花图案[41]的王袍加身，它都同样庄严。”

“不错，”主教低声说。

“我坚持己见，”国民公会议员G继续说，“您对我提起路易十七。我们来协调一下。我们哭悼所有无辜的人，所有殉难的人，所有的孩子，所有下层的人和上层的人吗？我同意。但我对您说过必须上溯到比九三年更远，我们应为路易十七之前的人流眼泪。我同您一起哭悼历代国王的孩子，只要您同我一起哭悼人民的孩子。”

“我哭悼所有的人，”主教说。

“竟然一样对待！”G嚷着说，“如果天平应该倾斜，那就应该倾斜到人民一边。人民痛苦的时间更长。”

又沉默了一会儿。是国民公会议员打破沉默。他撑着手肘抬起身，在拇指和弯曲的食指之间捏住一点面颊，如同审讯时法官下意识的动作。他以垂危时仍充满毅力的目光质问着主教。这几乎是爆发出来的：

“是的，先生，人民早就受苦受难了。再说，咦，还不止这些呢，您是来向我提出问题，谈起路易十七吗？我呢，我不认识您。自从我来到此地，一个人生活在四壁之内，足不出户，不见任何人，只有这个孩子帮助我。您的名字确实模模糊糊传到我这里，应该说，口碑不错；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什么；机灵的人有的是办法，使正直的平民百姓受骗上当。对了，我没有听到您的马车的滚动声，您大概让马车停在那边大路岔口的矮林后面。我说，我不认识您。您刚才告诉我，您是主教，但是这丝毫不能让我稍微了解一点您的道德观。总之，我向您重复一个问题。您是什么人？您是一个主教，就是说一个教堂的王爷，像您这样的人，穿绣金线的华服，有徽号，享受年金和丰厚的教士俸禄——迪涅教区有一万五千法郎的固定工资，一万法郎的额外收入，总共二万五千法郎——有厨子厨娘，有仆役，饭菜丰盛，星期五吃黑水鸡，走路趾高气扬，仆人前后簇拥，坐着赴盛会的轿式马车，住着广厦大宅，以耶稣的名义坐着华丽马车奔驰，而耶稣是赤脚走路的！您是一个高级教士；年金、豪宅、车马、仆役、口福，声色犬马包揽无余，您像别人一样享有，您像别人一样享受，这很好，但这并没有夸大其辞或者说得不够；这还不能使我搞清您固有的和基本的价值，您到这儿来也许是想使我明智些。我在跟谁说话呢？您是什么人？”

主教耷拉着头回答：“Vermis sum.”[42]

“一条坐华丽马车的蚯蚓！”国民公会议员咕哝着说。

这回轮到国民公会议员傲然于色，而主教低眉颔首。

主教蔼然可亲地说：

“先生，是的。但请给我解释一下，我停在树丛后不远处的华丽马车，我在星期五吃的丰盛饭菜和黑水鸡，我的二万五千法郎年金，我的豪宅和仆役，凭什么能证明怜悯不是一种品德，宽容不是一种责任，九三年不是残酷无情的呢？”

国民公会议员用手掠一下额头，仿佛要赶走一片乌云。

“在回答您之前，”他说，“我请您原谅我。我刚才犯了个错误，先生。您在我家里，您是我的客人。我对您本应彬彬有礼。您在探讨我的思想，我理应只限于批驳您的议论。您的富有和享受使我在批驳您时拥有优势，不过，还是不使用才有品位。我答应您不再利用。”

“谢谢您，”主教说。

G接着说：

“言归正传，回到您刚才要我作出的解释上吧。我们说到哪儿？您对我说什么来着？说是九三年残酷无情？”

“是的，残酷无情，”主教说。“您对马拉向断头台拍手作何感想？”

“您对博须埃[43]唱感恩赞美诗，赞赏龙骑兵对新教徒的迫害作何感想？”

回答很生硬，不过是以钢锥的锐利刺去，一语中的。主教哆嗦起来；他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话，但是他对提及博须埃的方式感到恼怒。出色的头脑自有它们的偶像，对别人不尊重逻辑，有时会隐约地感到被伤害。

国民公会议员开始气喘吁吁；这是临终前的哮喘，与最后的喘气混在一起，打断了他的声音；然而，他的眼睛里还保持心灵的异常明晰。

他继续说：

“我们再拉杂说几句，我乐意这样。大革命总体而言是对人道的巨大肯定；此外，唉！九三年却遭人非议。您感到它残酷无情，但是，整个君主制呢，先生？卡里埃[44]是一个强盗；可是，您对蒙特勒维尔何以名之？福吉埃-坦维尔[45]是一个乞丐；而您对拉姆瓦尼荣-巴维尔有什么看法？马亚尔[46]是可怕的，但请问索克斯-塔瓦纳[47]呢？杜歇纳神父是凶狠的，然而，您能给勒泰利埃神父什么形容词呢？砍头魔茹尔当[48]是个魔鬼，但不及德·卢伏瓦侯爵[49]先生。先生，先生，我为玛丽-安托瓦内特[50]大公夫人和王后抱冤叫屈；可是我也为那个可怜的胡格诺[51]女人抱冤叫屈，一六八五年，在路易大帝治下，先生，她正在奶孩子，被捆绑在一根柱子上，直到腰部赤裸着，孩子放在一边；她的乳房充满了乳汁，心里充满了不安；婴儿饥肠辘辘，脸色苍白，望着这乳房，奄奄一息，哭喊着；刽子手对那个做母亲和喂孩子的女人说：‘发誓弃绝原来的宗教信仰吧！’让她在孩子的死和良知的死之间作出选择。用惩罚坦塔罗斯[52]的酷刑来对付一位母亲，您对此有什么可说的呢？先生，好好记住这个，法国大革命有它的理由。它的愤怒将得到未来的宽恕。它的结果，就是更美好的世界。从它最可怕的砍头中，诞生出对人类的爱抚。长话短说。我打住了，我打的好牌太多了。况且，我要死了。”

然后，国民公会议员不再看主教，用这几句平静的话结束他的想法：

“是的，进步的过激就叫做革命。每当过激结束，人们就会承认这一点：人类受到了粗暴对待，但是它前进了。”

国民公会议员没有觉察到，他刚刚接二连三地将主教心中的一切自卫手段席卷而去。不过还剩下一种，这是福来主教最高的抗拒策略，由此产生一句话；这句话几乎全部再现开场的激烈言辞：

“进步应该信仰天主。善不能有卑劣的仆从。无神论者是人类的坏引导者。”

年迈的人民代表没有回答。他颤抖了一下。他望着天空，一滴眼泪慢慢地产生在这注视中。当眼泪盈眶时，便沿着刷白的面颊淌下来，他低声地自言自语，几乎在咕哝着，目光消失在天宇深处：

“噢，你呀！噢，理想！惟有你存在！”

主教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震动。

沉默了一会儿以后，老人朝天空抬起一只手指，说道：

“无限存在着。它在那里。如果无限不属于我，我就是它的边界；它就将不是无限；换句话说，它不再存在。然而，它确实存在。因此，它有一个自我，这个无限的自我，就是天主。”

垂危者高声说出最后几个字，并带着心醉神迷的颤抖，宛若他看到了某个人。他说话时，眼睛闭拢了。他已经精疲力竭。显然，刚才，他在一分钟里生活了他剩下的几小时。他刚说的话使他接近了死亡。临终的一刻来到了。

主教明白这一点，时不我待，他正是作为教士前来的；他从极度的冷漠，逐渐过渡到极度的激动；他望着这双闭拢的眼睛，拿起那只皱巴巴的冰凉老朽的手，俯向那个垂死的人：

“这一刻属于天主。难道您没有感到，我们徒劳地相会值得遗憾吗？”

国民公会议员重新张开眼睛。一种带有阴郁的严肃神态刻印在他的脸上。

“主教先生，”他说，那种慢吞吞也许是来自心灵的高尚，而不是来自体衰力弱，“我一生在思考、研究和观察中度过。当我的国家召唤我，要我参与国家事务时，我已经六十岁。我服从了。存在腐败，我同腐败作斗争；存在暴政，我摧毁了暴政；存在权利和原则，我宣布出来，加以确认。国土遭到入侵，我保卫了它；法国受到威胁，我挺身而出。我并不富有；我是穷人。我曾是国家的首脑之一，国库的地窖里摆满了钱币，以致不得不用支柱撑住墙壁，因为墙壁在金币和银币的重压下有裂开的危险。我在枯树街吃饭，每份二十二苏。我援助受压迫者，我减轻受苦者的痛苦。我撕碎祭坛的桌布，确有其事；但这是为了包扎祖国的伤口。我始终支持人类迈向光明，我有时也冷酷无情，抗拒进步。有时我保护过自己的敌人，像你们这些人一样。在佛兰德尔的彼特根，墨洛温王朝[53]的诸王在那里建造了夏宫，那里有一座城市派修道院，就是博利厄的圣克莱尔修道院，是我在一七九三年救出来的。我尽力履行我的责任，做我能做的好事。因此我受到驱逐、追捕、通缉、迫害、抹黑、嘲讽、喝倒彩、诅咒、放逐。多少年以来，我满头白发，心想，许多人自以为对我有权蔑视，对无知的可怜的人群，我是一副罪人的面孔，我不憎恨任何人，我接受仇恨造成的孤独。如今我八十六岁了，即将死去。您这次来对我有什么要求？”

“给您祝福，”主教说。

他跪了下来。

当主教抬起头来时，国民公会议员的脸变得很庄严。他刚刚咽了气。

主教回到家里，沉浸在无以名之的思索里。他整夜在祈祷。第二天，有几个好奇的人想向他打听国民公会议员G的情况；他仅仅指指天空。从这时开始，他对小人物和受苦的人越加恫瘝在抱。

但凡有人提到这个“老混蛋G”，都使他陷入奇异的思考中。谁也不能说，那个人的精灵在他的思想前掠过，那个伟大的良知在他的良知上的反映，在他接近完美境界时没有什么作用。

这次“田园拜访”，对地方上的小宗派自然是唧唧喳喳议论的机会：

“这样一个垂死的人的枕边，就是一个主教的位置吗？显然，是等不到改宗的。所有这些革命者都是归附异端的人。那么，为什么要去呢？他到那里看什么呢？因此，魔鬼带走灵魂大概是很有趣的。”

一天，有个又无耻又多变的富孀，却自以为机智，她对主教说出这句俏皮话：“主教大人，有人问，大人什么时候戴红帽[54]。”“噢！噢！这是一种重要的颜色，”主教回答，“幸亏蔑视这种帽子颜色的人，却尊敬主教帽的红颜色。”

十一、保留

倘若由此得出，福来大人是“一个讲哲学的主教”或者是“一个爱国的本堂神父”，那就很可能大错特错。这次相会，几乎可以称之为与国民公会议员的会合，给他留下的是惊诧莫名，使他变得更加和蔼。如此而已。

尽管福来大人根本不是一个政治家，也许在此有必要十分简略地指出，他对当时的事件是什么态度，假设福来大人曾想过要有一种态度的话。

因此，让我们上溯若干年。

米里埃尔先生提升为主教后过了几年，与其他几位主教一起，皇帝册封他为帝国的男爵。众所周知，软禁教皇发生在一八〇九年七月五日至六日夜里；当时，米里埃尔先生被拿破仑召去参加在巴黎召开的法国和意大利主教联席会议。这次主教会议在圣母院召开，第一次会议是在一八一一年六月十五日举行，由费什红衣主教主持。米里埃尔先生属于赴会的九十五位主教之列。但他只参加了一次大会和三四次特别会议。作为一个山地教区的主教，生活在大自然之中，过的是乡村的贫困生活，看来，他给这些显要人物带来一些思想，改变了会议的气氛。他很快回到迪涅。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快返回，他回答：

“我令他们不舒服。外界的空气由我带给了他们。我给他们造成打开了一扇门的印象。”

另有一次，他说：

“我有什么办法呢？那些先生是王亲国戚。我呢，我只是一个可怜的农民主教。”

事实是，他令人不快。怪事不少，有一件事他不由自主说了出来，一天晚上，他呆在一个地位煊赫的同事家里：

“漂亮的挂钟！漂亮的地毯！漂亮的仆役服装！这真是很令人讨厌！噢！我可不愿意所有这些浮华的东西，在我耳边不停地叫唤：有人饿了！有人冷了！有穷人！有穷人！”

顺便说说，憎恨奢华不会是明智的。这种憎恨会带来憎恨艺术。然而，在教会人士家里，在摆排场和宗教仪式之外，奢华是个错误。看来这不像显露真正仁慈的习俗。一个肥胖的教士是违背常理的。教士应当呆在穷人身边。可是，是否能不停地，日日夜夜地接触各种困苦，各种不幸，各种穷人，而自身却不沾一点这种神圣的贫困，就像劳动能不沾一点灰尘呢？能设想一个人呆在炭火边，却不感到热吗？能设想一个工人在一只大火炉旁干活，却没有一根头发被烧掉，一根手指被熏黑，没有一滴汗，脸上也没有一点灰吗？教士，尤其是主教身上，仁慈的首要证明，就是贫穷。

这无疑正是迪涅的主教的所思所想。

再说，也许不应该认为，他在某些敏感的问题上，有着我们所说的“本世纪的思想”。他很少参与当时的神学争论，对教会和国家达成和解的问题保持沉默；不过，要是对他逼得紧，看来不如把他看作教皇绝对权力主义者，而不是拥护法国教会自主的人。由于我们是在描绘一幅肖像，不想隐瞒什么，我们不得不补充说，他对日落西山的拿破仑态度冷淡。从一八一三年起，他参加或者欢呼一切敌意的示威。在拿破仑从厄尔巴岛返回路过时，他拒绝去看皇帝。在百日期间，他在自己的教区拒绝吩咐为皇帝作公开祈祷。

除了他的妹妹巴普蒂丝汀小姐，他有两个兄弟：一个是将军，另一个是省长。他常常写信给他们俩。他对前者一度严厉，因为在戛纳登陆时期，这位将军是普罗旺斯的一个统帅，指挥着一千二百个人，追赶皇帝时却想把他放走。他对另一个兄弟的通信显得更加友爱，这个以前的省长正直、高尚，蛰居在巴黎的卡塞特街。

福来大人也曾经拥有党派思想，这是他悲苦的时期，笼罩着乌云。当时激情的阴影，掠过这关注永恒事物的、和善而崇高的头脑。自然，这样一个人与没有政治见解是相称的。但愿读者不要误解我们的观点，我们绝不将所谓“政治见解”和对进步的孜孜以求，以及和崇高的、爱国的、民主的、人道的信念混淆起来；今日，这种信念理当成为一切通达之士的根底。我们不想深入探索与本书无直接关系的问题，只想这样说：福来大人不是保王派，他的目光一刻也不离开平静的注视，那是幸事；人们在他的注视中，清晰地看到，在人间事物的风云变幻之上，有三注纯洁的光芒在闪闪发光：真理、正义、仁慈。

我们承认，天主创造出福来大人，决不是要他起政治作用。我们理解和赞赏他以法律和自由的名义对手握全权的拿破仑提出抗议，傲然表示反对，这是正确而危险的抗拒。可是，我们面对飞黄腾达的人感到顺眼，而对一落千丈的人感到不那么顺眼。我们只喜欢在有危险的地方进行战斗；无论如何，惟有最初的斗士才有权利成为最后全歼敌人的斗士。谁在兴盛时期没有成为不屈不挠的揭发者，谁就应该在崩溃时保持沉默。只有成功的揭露者，才是失败的合法辩护人。至于我们，当天主参与进来并进行打击时，我们就听之任之吧。一八一二年，有人开始缴我们的械。一八一三年，受到灾祸鼓动的、以前缄默不语的立法会议卑怯地打破沉默，表示愤慨，人们对此表示赞许是不对的；一八一四年，面对那些背叛的元帅，面对从一个泥潭到另一个泥潭、被捧到天上以后詈骂不止的参议院，面对撒腿逃跑、向偶像啐唾沫的狂热崇拜者，掉过头去是一种责任；一八一五年，空气中弥漫着大灾大难，法国对灾难临头感到颤栗，能隐约辨别到滑铁卢在拿破仑面前张开大口，军队和人民对受命运判决的人发出痛苦的欢呼，这一切丝毫没有可笑的地方。一颗像迪涅主教那样的心，即使对暴君作了全部保留，也许不该视而不见一个伟大民族和一个伟人在深渊边的紧紧拥抱，所具有的壮美和动人之处。

除此以外，他在各个方面，过去是现在仍然是正直的、真诚的、公平的、明智的、谦卑的和高尚的；乐善好施，和蔼仁慈（这是另一种乐善好施）。这是一个教士，一个贤者，也是一个人。应该说，即令从我们刚才责备过他，并随时准备近乎严厉地评判的政治见解来看，他也是宽容大度的，随和易处的，或许胜过评头品足的我们。——皇帝将市政府的门卫安置在这里。这是一个老禁卫军的下级军官，奥斯特利兹[55]的外籍军团士兵，像鹰一样是个波拿巴主义者。[56]这个可怜的人偶尔说了几句欠考虑的话，当时的法律称之为“煽动性言论”。自从皇帝的侧面像从荣誉勋位勋章上消失了以后，他就像自己所说的那样，决不按“军规”穿衣服，为的是用不着戴他的十字勋章。拿破仑颁发给他的十字勋章，他虔诚地将上面的皇帝像取下来，这造成了一个窟窿，他根本不愿意恢复原状。他说：“我宁死也不愿把三只癞蛤蟆挂在我的心房上！”他往往大声地嘲讽路易十八[57]。“穿英国护腿套的患痛风的老鬼，”他说，“让他带着波罗门参，到普鲁士去吧！”他很得意，能在一句骂人话中集中了他最痛恨的两样东西，即普鲁士和英国。他的所作所为使他丢了职位。眼下他携家带口，流落街头，没有面包。主教把他叫来，温和地责备他，任命他当大教堂的看门人。

米里埃尔先生在教区里是真正的牧师，人人的朋友。

在九年中，由于善行义举和举措温和，福来主教让全城人充满了又敬又爱，像对长辈一样的感情。甚至他对拿破仑的行为也被老百姓接受了，仿佛默默地加以原谅。老百姓是善良的柔弱的羊群，崇拜他们的皇帝，不过也爱他们的主教。

十二、福来大人的孤单

在一个主教周围，几乎总是有一班小神父，犹如一个将军周围有一群年轻军官一样。这正是迷人的圣弗朗索瓦·德·萨勒[58]，在某处称为“初出茅庐的教士”那种人。一切职业都有渴望者，对志得意满者列队相迎。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人没有簇拥他的人；没有一个发迹的人没有奉承者。未来的追求者围着现今已辉煌的人转圈。凡是大主教所在之地都有智囊团。凡是有点影响的主教身边，都有一班神学院的可爱孩子转悠，在主教府巡逻和维持秩序，围着主教的微笑站岗。令一个主教满意，对一个副助祭来说，就等于成功在望。发迹要走对路；传教士并不轻视议事司铎的头衔。

同别处有重要冠冕一样，教会也有显赫的主教冠。那是受宠的主教，富有，享受年金，灵活，上流社会欢迎，无疑善于企求，也善于央求，并不顾忌让整个教区的信徒在候见室久等，在圣器室和外交活动之间牵线搭桥，与其说是神父不如说是神职人员，与其说是主教不如说是高级教士。能接近他们的人是幸运的！他们是有信誉的人，他们对四周献殷勤的人和幸运的人，对善于拍马逢迎的年轻一代，抛掷有油水的教区、教士职位、主教代理、指导神父和大教堂职位，随后等待着主教的显赫职位。他们高升，也让他们卫星般的喽罗跟着升迁；这是运行中的太阳系。他们红色的光芒跟随着他们。他们的发迹分散成一小级一小级，落在边远地区。老板的主教管区越大，宠幸者的本堂神父堂区也就越大。况且还有罗马。一个懂得怎样成为大主教的主教，一个懂得成为红衣主教的大主教，会把您作为教皇选举人的随员领走，让您进入教会的最高法院，您就有大主教的白羊毛披带，您成了门生，您成了红衣主教的侍从，您成了主教大人，从主教大人到红衣主教阁下，只有一步之遥；在红衣主教和教皇陛下之间，只隔了一层选举的薄烟。凡是教士都梦想教皇的三重冕。今日，惟有教士才能合法地成为国王，而且是什么样的国王啊！最崇高的国王。因此，一个神学院产生多少野心勃勃的人啊！多少唱诗班面孔红扑扑的孩子，多少年轻神父头上顶着佩蕾特的奶罐[59]啊！野心轻易地就取名“志向”，谁知道呢？也许是真诚的，自欺欺人的，它是多么怡然自得啊！

福来大人谦卑、贫穷、与众不同，不属于那些粗鄙的主教之列。就他周围连一个年轻教士也没有来看，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可以看到，在巴黎，“他没有得宠”。这个孤独的老人根本得不到未来的青睐。没有一棵有野心的草傻到想在他的树荫下变绿。他的议事司铎和副主教都是些善良的老头，像他一样禁锢在这个无路通向红衣主教的教区，他们就像他们的主教那样，不同的是他们是完善的，而他是十全十美的。在福来主教身边难以成长，以致他培养的年轻人一从神学院出来，便设法能让人推荐给埃克斯或奥什的大主教，很快就走掉。因为重复一遍，说到底，人总是想得到提升。一个生活在极端自我牺牲之中的圣人，是一个危险的邻居；他会传染给你无可救药的贫穷，对前进不利的骨节僵硬，总之，超过自愿的克己；一般人会避开这种生疥疮的潜质。福来主教的孤立由此而来。我们生活在一个可悲的社会中。功成名就，就是学乖了，一步步腐化堕落。

顺便说说，功成名就是一件很丑的事。它同功勋似是而非，容易骗人。对人们来说，功成名就几乎有着至高无上的外表。成功，与才能看来酷似，它有一个受骗者：历史。惟有尤维纳利斯和塔西陀[60]对此颇有微词。今日，有种近乎官方的哲学成了成功的仆从，穿上成功的仆从服装，在候见室里侍候。飞黄腾达吧：这自成理论。兴旺发达意味着有本事。彩票中奖，您就是一个有能耐的人。胜利者受到尊敬。生来运气好，就有了一切。时来运转，您便有了其余的东西；生活美满，别人就会以为您高贵。除了本世纪五六个光芒四射的例外伟人，现代人的赞誉几乎是近视的。金色的便是金子。捷足先得者，只要他是暴发户，那就什么事也不会弄糟。平庸的人是一个年迈的纳喀西斯[61]，在顾影自怜，赞美平庸的人。摩西、埃斯库罗斯、但丁、米开朗琪罗[62]或拿破仑得以成功的巨大才能，大众一下子便识别出来。不管在什么方面，谁达到目的，便发出欢呼。倘若一个公证人变成了议员，倘若一个假高乃依[63]写出《蒂里达特》，倘若一个阉奴占有了一个后宫，倘若一个从武的普吕多姆[64]意外地取得一个时代决定性战役的胜利，倘若一个药剂师为桑布尔-马斯军团发明了纸板鞋垫，用纸板卖作皮革而获得四十万利弗尔年金，倘若带撑架的网球袋与高利贷结合，孕育出七八百万，这笔钱的父亲是网球袋，母亲是高利贷，倘若一个讲道师因讲话带鼻音而成了个主教，倘若一个富户总管离职后十分有钱，以致做了财政部长，人们便把这些称作天才，同样，他们说是莫斯克通[65]的脸俊俏，克洛德的脖子神气。他们把苍穹中的星光和鸭蹼在软泥地上踩出来的星形印迹相混同。

十三、他相信的事

从正统的观点来看，我们根本用不着去摸清迪涅的主教先生的底细。面对这样一个心灵，我们只有敬佩之情。法官的良心应从他的言辞中得知。再者，就某些特质来说，我们承认人类品德的一切优点，可以在不同于我们的信仰中获得发展。

他对这种教理或神秘的观点有何看法呢？人的内心秘密只有在灵魂赤条条地进入坟墓时，才能为人所知。我们确信的是，对他来说，信仰的困惑从来不会伪善地解决。钻石是决不会腐烂的。他竭尽所能地信仰。“Credo in Patrem，[66]”他常说。他还从善行义举中汲取这种无愧于良心的满足，它低声地对人说：“你同天主在一起。”

我们认为要写出来的是，可以说，表面上，在主教的信仰之外，他有一种过度的爱心。正是由于他 quia multum amavit，[67]那些“严肃的人”、“庄重的人”和“有理智的人”认为他脆弱；我们悲苦的人间有一些被人喜爱的格言，在这类格言中，自私自利的思想获得学究气的警辟。这过度的爱心是什么呢？这是一种从容的仁爱，正如上文所指出的那样，能推己及人，而且有机会的话，会扩展到事物上。他无怨无恨地生活着。他对天主的创造抱宽容态度。但凡人，即使是最优秀的，身上也有一种不假思索的严酷，那是专门对待动物的。迪涅的主教根本没有这种严酷，而许多教士却固有。他还没有达到婆罗门教的境界，但他似乎思考过《传道书》的这句话：“人们是否知道动物的灵魂到哪里去呢？”面貌丑陋，本能畸形，这不能扰乱他，使他愤怒。他感到的是激动，近乎怜悯。他若有所思，仿佛到表面生活之外，去寻找原因、解释或理由。有时，他似乎请天主减轻刑罚。他观察自然界中还存在的大量混乱事物时不愠不怒，带着语言学家辨认隐迹纸本的目光。这种沉思默想有时使他说出一些古怪的话来。一天早上，他待在花园里；他以为自己是独自一人，其实他的妹妹走在他后面，而不让他看见；他忽然停住脚步，看着地上的一样东西；这是一只黑色的大蜘蛛，毛茸茸的，很可怕。他的妹妹听到他说：

“可怕的动物！这不是它的过错。”

这些出于仁爱、近乎神圣的幼稚话，为什么不能说呢？幼稚，是的；但这些崇高的幼稚属于圣弗朗索瓦·德·阿西斯和马克-奥雷尔[68]的话。一天，他为了不踩死一只蚂蚁，闪了腰。

这个正直的人就是这样生活的。有时，他睡在园子里，没有什么更可敬佩的了。要是相信关于他青年时代甚至壮年时的记载，福来主教从前是一个爱激动的或许是激烈的人。他的普济世人不是一种本能，而是一种巨大信念历经世事，进入心灵，一个个想法慢慢落到他身上的结果；因为对性格而言，就像对岩石而言一样，是会水滴石穿的。这种挖掘磨灭不掉；这种形成摧毁不了。

上文说过，一八一五年，他已经七十五岁，但他显得不到六十。他身材并不高大，有点儿肥胖，为了减肥，他常常走长路；他脚步稳健，略微伛偻，对此，我们根本不想下结论；格列高利十六世[69]在八十岁时身板笔直，笑口常开，他却仍然是个坏主教。福来主教具有老百姓所说的“漂亮的面孔”，不过，这副面孔太可爱了，以致人们忘了这是漂亮的。

他谈话时快乐而天真，这是他的优雅举止之一，上文已经提过；人们在他身边感到很自在，似乎快乐从他整个人身上散发出来。他红润鲜艳的脸色，一口洁白的牙齿，完好无缺，一笑就露出来，这些给了他坦荡、随和的神态，这种神态令人这样评价一个人：“这是个老好人，”令人这样评价一个老人：“这是一个憨厚的老头。”读者记得，这是他给拿破仑的印象。初一接触，或第一次见到他的人，这确实是个憨厚的老头。但只要在他身边多呆几个小时，只要稍微看到他在沉思凝想，这憨厚的老头便逐渐改变了，具有无以名之的威严；他饱满的天庭因白发而显得严肃、庄重，由于思索而变得令人敬畏；稳重从仁慈中显示出来，而仁慈却不断地闪出光芒；人们会感到某种激动，这正如我们看到一个天使不断地微笑，慢慢地张开翅膀，就会有这种激动一样。敬佩，难以表达的敬佩，逐步地渗入到您身上，升到您的心房。人们感到面前是一个强有力的、可靠的、宽容的心灵，他的思想博大，因此也只能是温和的。

正如大家所看到的，祈祷、举行宗教祭礼、布道、给痛苦的人以安慰、种一小块地、有博爱心、粗茶淡饭、好客、弃绝欲念、信任人、研究、工作，充实着他生活的每一天。“充实”这个词用得正好，主教这一天非常充实，好想法、好言语、好行动满溢而出。但是，如果天气寒冷或者下雨，晚上，两个女人抽身回房了，他无法在睡前到园子里度过一两小时，那么，这一天就过得不完整。他面对夜空的壮丽景致思索起来，准备睡觉，对他来说，仿佛这是一种宗教仪式。有时，在深夜一点钟，若是两个老姑娘没有睡，她们会听到他在小径里慢慢踱方步。他独自一人，冥思苦想，平静安宁，充满了爱，他的心的宁静赛过以太的宁静，在黑夜中可见的群星璀璨和不可见的天主的熠熠光华使他情动于怀，他把心灵开向从冥冥中落下的思想。此时此刻，正当夜花散发出芬芳，他的心像星空中的一盏灯那样燃烧，他面对天地万物的光芒普照，心扉敞开，心醉神迷。他也许会说出心里的所思所想；他感到有某种东西飞出体内，又有某种东西降落在自己身上。这是心灵的深渊和宇宙的深渊神秘的交流！

他想到天主的伟大和存在；想到未来的永恒这古怪的秘密；想到过去的永恒这更古怪的秘密；想到各种各样的无限，它们在他的眼底下渗入各个方向；他不想去理解不可理解的东西，而是正视它。他不研究天主；他对天主目眩神迷。他注视着原子壮丽的会合，这些原子形成物质的外貌，显示原子的力量，加以证实，在整体中创造出个体、大小比例、无穷无尽，并通过光产生美。这些会合不断连成一片又分开；生死由此而来。

他坐在一张靠着一株老朽的葡萄藤的木长凳上，透过果树瘦削的单薄的影子，遥望星星。这四分之一阿尔邦[70]，花木疏疏落落，却布满破房子和车棚，他觉得很亲切，很满足。

这个老人白天摆弄园艺，晚上凝视沉思，享受生活的闲暇，尽管这闲暇很少；他还需要什么呢？这片狭窄的园地，天空是天花板，难道不足以在那里轮流瞻仰天主最迷人的作品和最崇高的作品吗？这不就是一切吗，还要期望什么呢？一个可以散步的小园子，有无限的空间可以遐想。脚下可以种植收获；头上可以研究沉思；地上有几朵花儿，天上有各种各样的星星。

十四、他的所思所想

最后要说的话。

尤其在我们眼下的时代，借用目前的一种说法，这类细节能给予迪涅的主教某种“泛神论”的面貌，要么是责备他，要么是赞扬他，让人相信在他身上有一种本世纪固有的个人哲学，这种哲学有时在孤独的头脑中孕育，形成，发展到代替宗教。我们强调这一点：凡是认识福来主教的人，没有一个不相信自己可以作如是观。照亮这个人的东西是心灵。他的明智是从心里发出的光芒形成的。

根本没有体系，却有许多作品。深奥的思辨包含着令人头昏目眩的东西；没有什么表明他让自己的头脑去探索可怕的事。使徒可能是大胆的，但主教必须胆小。他本来可以审慎地深入探索某些要留给怪才的问题。在谜底下有一些神圣而恐怖的东西；这些黑黝黝的洞大张着口，但是有样东西对您这个生活的过客说，不要进来。进来的人会遭到不幸！天才待在抽象和纯粹思辨的奇特深渊中，可以说站在教条之上，向天主提出他们的思想。他们大胆地祈求讨论。他们的崇敬在提出质问。这是直率的宗教，对于想攀登悬崖峭壁的人，它充满不安和责任感。

人类的思考没有止境。它自身承担一切后果，分析和挖掘自己的目迷心醉。几乎可以说，它以一种杰出的反应，使大自然眼花缭乱；我们周围的神秘世界将它获得的东西还原出来，注视者可能被注视。无论如何，世上有人——这是人吗？——在梦境深处清晰地看到绝对的高度，人具有看到无穷山脉的可怕视力。福来主教不是一个天才。他害怕这种卓越才能：有的人，即使十分伟大，像斯威登堡和帕斯卡尔[71]，陷入神经错乱。当然，这些强有力的沉思具有精神效力，通过崎岖的道路，才会接近理想的完美。他呢，他走捷径：看《福音书》。

他丝毫不想让人在他的祭披上缝出以利亚[72]披风的皱褶，他决不把未来的光芒投射在暗影浮动的事件上，他不力图把事物之光聚集成火焰，他没有任何先知和星占家的因素。这个卑微的心灵具有博爱，如此而已。

说他把祈祷扩大成非同一般的期望，这是可能的；但是，人们既不可能祈祷太久，也不可能爱得太久；要是越出经文去祈祷算作异端，那么圣女苔蕾丝和圣热罗姆[73]就会是异端分子。

他对痛苦呻吟和垂死的人过问关怀。在他看来，宇宙就像巨大的疾病；他处处看到发烧，处处听到痛苦，但他不寻求找出谜底，而是竭力包扎伤口。世间事物呈现的可怕景象，把他的感情容易激动推进一步；他只着意为自己找到，又为他人启迪获得诉苦和减轻痛苦的最好方式。对这个少见的好教士来说，凡是存在的东西都是悲苦不断的，要寻求安慰。

有的人致力于掘金；他呢，他致力于挖掘同情。普天下的穷困就是他的矿藏。到处的痛苦，永远是发善心的机会。“你们不分畛域地相爱吧”；他认为这已经十全十美了，并不期望更多的东西，而且这就是他的全部主张。一天，那个自以为是“哲学家”的人，那个贵族院议员，那时他已得到任命，他对主教说：“您看看世界的景象吧；这是一场大家彼此相搏的战争；强者最有头脑。您的‘你们不分畛域地相爱吧’是一句蠢话。”——“那么，”福来主教不作争辩地回答，“如果这是一句蠢话，那么心灵就应深藏其中，犹如珍珠藏在蚌壳中一样。”因此他深藏其中，生活其中，绝对满足，而把那些吸引人和使人惊惶的不可思议的问题，关于抽象构成的难以捉摸的远景，玄学形成的悬崖，一切汇聚的深渊，都抛在一边，留给天主的信徒和相信虚无的无神论者；命运，善与恶，人反对人的战争，人的良知，生物的梦游症，死亡产生的变化，坟墓包含的生活回顾，对常青的自我不断的爱进行不可理解的嫁接，本质，实体，尼罗河和恩斯河[74]，心灵，大自然，自由，必然性，也都抛在一边；人类精神的巨大天使飞临其上、高深莫测的问题，也抛在一边；卢克莱修、摩奴[75]、圣保罗和但丁以盯住无限，似能孕育出星星的目光注视的可怕深渊，也抛在一边。

简而言之，福来主教是这样一个人：他从外部观察神秘问题，而不去探索它们，不作争论，不打乱自己的思想，心中对幽灵充满了尊敬。

[1]穿袍贵族指资产阶级出身，买来贵族称号的阶层。

[2]拿破仑于1804年12月2日在巴黎圣母院加冕称帝。

[3]拿破仑在1799年雾月18日（即11月9日）发动政变，夺取了政权。

[4]指拿破仑。

[5]福来的法文是Bienvenu，意为“欢迎”，指米里埃尔为百姓造福，受到欢迎。现按原文的字母组合所含有的意思译出，Bien（福），venu（来）。

[6]梅斯特尔（1753—1821），法国政治家、作家，大革命期间流亡到瑞士的洛桑，后投靠撒丁岛的沙尔-埃玛纽埃尔第四，被派往圣彼得堡。他反对大革命，坚持君主制，拥护教皇。著有《论法国》、《论教皇》、《圣彼得堡之夜》等。

[7]贝卡里亚（1738—1794），意大利法学家，在《论犯罪和刑罚》中提出司法改革和减轻刑法。

[8]见《圣经》第1章第2节。

[9]弗拉维乌斯·约瑟夫（37—95），犹太历史学家。

[10]昂克洛斯，古代犹太法学家。

[11]巴鲁克，先知耶律米的门徒兼秘书。

[12]西托修会，在12世纪初建立，中叶时拥有340多个修院，于16世纪衰落。

[13]图纳富（1656—1708），法国植物学家和旅行家，曾任巴黎植物园的植物学教授，到欧洲各国和小亚细亚作考察旅行。回到巴黎后，他在法兰西学院教授医学。在植物学方面，他是林内的先驱。

[14]于西厄（1699—1777），法国植物学家，为御花园推介异国植物。

[15]林内（1707—1778），瑞典博物学家，曾任御医和王家植物学家，后任教授，对植物和动物作出分类。著有《自然体系》等。

[16]拉丁文，意为：“除非天主不保护这家人，否则保持警惕也是枉然。”

[17]伊壁鸠鲁（公元前341—前270），古希腊哲学家，在雅典等地开办学校，著作很多，但大多散佚，他的学说宣扬享乐。

[18]皮戈-勒布仑（1753—1835），法国喜剧家和小说家，笑料低级，作品有《狂欢节的孩子》、《博特先生》。

[19]阿尔让侯爵（1704—1771），法国作家，蛰居荷兰，发表一系列反基督教的小册子，著有《犹太人书信》等；奈荣（1738—1810），法国作家；皮隆（约公元前365—前275），古希腊怀疑派哲学家；霍布斯（1588—1679），英国哲学家，主张机械唯物主义。

[20]狄德罗（1713—1784），法国启蒙思想家，在哲学、文艺理论、小说、戏剧等方面都有建树。

[21]伏尔泰（1694—1778），法国启蒙思想家，在哲学、诗歌、戏剧、小说、历史等方面均有建树。

[22]尼德哈姆（1713—1781），英国学者，创建布鲁塞尔文学协会，发表了哲学和生物学的著作，伏尔泰讽刺他调和自然繁殖理论和宗教信仰。

[23]拉丁文，要有光。据《创世记》，上帝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

[24]拉丁文，神圣和罪恶。

[25]爱西丝是古希腊神话中司婚姻、农业的女神。

[26]泰尔图连（150至160—约220），拉丁语作家，作品有《反对各民族》、《护教论》、《反对洗礼》等。

[27]拉丁文，在杯盏之间。指私下里说说。

[28]拉丁文，结束。

[29]萨尔达纳帕尔，传说中亚述的国王，是个暴君，最后自杀。

[30]万桑·德·保罗（1576—1660），法国教士，做过苦役犯的总布道师。

[31]加通（公元前234—前149），古罗马政治家。晚年曾被派往迦太基。

[32]埃蒂安，在耶路撒冷传教，被犹太人用石头砸死，被看作第一个基督教殉教者。

[33]贞德（约1412—1431），法国民族女英雄，领导民众抗击英国入侵者，被英国人俘虏后活活烧死。

[34]密涅瓦，希腊神话的智慧女神。

[35]忒勒马科斯，希腊神话中的奥德修斯之子，杀死其母的求婚者；法国作家费纳龙据此改写成《忒勒马科斯历险记》。

[36]法里约等于4公里。

[37]拉丁文，突如其来。

[38]卡尔图什（1693—1721），法国强盗，在18世纪初骚扰巴黎和郊区，长期逃脱警察追捕，后被凌迟处死。

[39]拉丁文，让孩子们到我这里来。原文出自《马太福音》第19章，这是耶稣对那些不允许孩子听道的门徒说的话。

[40]巴拉巴，据《圣经》，犹太死囚，经祭司长等怂恿，犹太人要求赦免他而处死耶稣；希律（公元前73—前4），犹太国王。

[41]百合花图案是波旁王朝的徽号。

[42]拉丁文，“我是一条蚯蚓。”

[43]博须埃（1627—1704），法国作家，神学家，曾任主教，做过太子师傅。作品有《讲道集》、《诔词集》、《关于世界史的讲话》等。

[44]卡里埃（1756—1794），法国政治家，山岳党议员，杀人甚众。他参与推翻罗伯斯庇尔，但不久仍被判死刑。

[45]福吉埃-坦维尔（1746—1795），法国法官、政治家，被看作恐怖时期严厉无情的象征，热月政变后，经长期审判，被判死刑。

[46]马亚尔（1763—约1794），法国政治家，公安委员会委任他组织革命警察署。

[47]索克斯-塔瓦纳（1509—1573），法国元帅，屠杀新教徒的策划者；上文的蒙特勒维尔（1636—1716）和拉姆瓦尼荣-巴维尔（1648—1724）均残害过新教徒。

[48]砍头魔茹尔当（1749—1794），法国革命者，恐怖时期杀人甚多，得此绰号，后上断头台。

[49]卢伏瓦侯爵（1639—1691），法国政治家，曾获得路易十四信任，与柯尔贝不和；残忍、严厉、专横。

[50]玛丽-安托瓦内特（1755—1793），奥地利的大公夫人，路易十六的王后，死在断头台上。

[51]胡格诺，法国新教徒的一种称谓。

[52]坦塔罗斯，宙斯和自然女神之子，因助凡人，被罚入地狱，低头喝水，水就退去，伸手摘果，树枝就抬高。

[53]墨洛温王朝，法兰克诸王的第一个王朝，自5世纪中叶至751年。

[54]法国大革命时期有首革命歌曲以小红帽为名，凡戴此帽者均被视为革命者。

[55]奥斯特利兹，位于捷克，1805年12月2日，拿破仑在此大败奥俄联军。

[56]鹰徽是拿破仑的徽号。

[57]路易十八（1755—1824），法国国王，复辟王朝初期颁布的宪章表明他实行君主立宪。

[58]弗朗索瓦·德·萨勒（1567—1622），日内瓦主教，他的宗教著作文字简洁严谨。

[59]寓言中的佩蕾特是一个爱幻想的姑娘，她在卖牛奶的路上，梦想着一步步发财致富，不料把牛奶罐摔在地下，梦想成了泡影。

[60]尤维纳利斯（约55—约140），拉丁语讽刺诗人；塔西陀（约55—约120），拉丁语历史家。

[61]纳喀西斯，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被众女神报复，爱上自己水中的影子，憔悴而死。

[62]摩西，《圣经》中的先知，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埃斯库罗斯（约公元前525—前456），古希腊悲剧诗人，作品有《被缚的普罗米修斯》、《阿伽门农》等；但丁（1265—1321），意大利诗人，作品有《神曲》；米开朗琪罗（1475—1564），意大利雕塑家、画家、建筑师。

[63]高乃依（1606—1684），法国古典主义悲剧奠基人，作品有《熙德》、《贺拉斯》等。

[64]普吕多姆，法国作家亨利·莫尼埃（1799—1877）创造的舞台形象，他想紧随时代的发展，以为掌握一切知识，其实他非常愚蠢，循规蹈矩。

[65]莫斯克通，大仲马的小说《二十年后》中的仆人，好吃懒做。

[66]拉丁文，信仰天父。

[67]拉丁文，多多爱人。

[68]圣弗朗索瓦·德·阿西斯（1181或1182—1226），耶稣会第三任首领；马克-奥雷尔（121—180），罗马皇帝，哲学家，著有《思想录》。

[69]格列高利十六世（1765—1846），第二百五十二任教皇（1831—1846）。

[70]阿尔邦，旧日的土地面积单位，相当于2至50公亩。

[71]斯威登堡（1688—1772），瑞典学者，神秘学派的创立者；帕斯卡尔（1623—1662），法国作家，思想家，科学家，著有《外省人信札》、《思想录》。

[72]以利亚，《圣经》中的先知。

[73]圣女苔蕾丝（1515—1582），西班牙加尔默罗会修女，神秘主义者，遵循极严格的教规；圣热罗姆（约347—420），神父，曾任教皇秘书，创立几座修道院。

[74]恩斯河，多瑙河支流，在奥地利，长260公里。

[75]卢克莱修（约公元前98—前55），拉丁语诗人，著有《物性论》；摩奴，印度婆罗门教主之一。

第二卷 堕落

一、黄昏，走了一天

一八一五年十月的头几天，下山前约一小时，有个赶路的人走进迪涅小城。此时呆在窗口或门坎上的稀稀拉拉的居民，忐忑不安地望着他。很难遇到一个外表更不堪入目的行路人了。这个人中等身材，粗壮，孔武有力，正处于身强力壮的年纪。他约摸四十六岁至四十八岁。一顶皮檐下垂的鸭舌帽，遮住被日晒风吹和汗水灼伤的脸。他的黄色粗布衬衫，由一只小银锚扣紧在脖子上，让人看到他毛茸茸的胸膛；他的领带扭成绳子一样，一条蓝色、用旧、皱巴巴的人字斜纹布裤子，一个膝头已经磨白了，另一个已有破洞，一件破破烂烂的灰色旧罩衫，一个手肘处补了块绿呢，是用细绳缝上的，背上背着一只装得鼓鼓囊囊的军用包，扣得紧紧的，保持崭新，他手上拄着一根多节的大棍子，脚上套着铁钉鞋，不穿袜子，理了个平头，留着长胡子。

汗水、炎热、步行、灰尘，给这身破衣烂衫添上无法形容的肮脏不堪。

头发虽然理得很低，可是根根竖起；因为开始长出来了一点，好像最近没有理过发。

没有人认识他。显然这只是一个过路人。他从哪里来？从南方来。兴许来自海边。因为他进入迪涅时所走的路，正是七个月前拿破仑皇帝从戛纳到巴黎所走过的路。这个人大概走了一整天。他看来十分疲惫。住在下城的旧镇妇女，看到他停留在伽桑狄大道的树下，在散步场的尽头的泉水边喝水。他准定非常口渴，因为尾随着他的孩子们看到他在两百步开外的地方，市场广场的喷泉边停下来喝水。

他来到普瓦什维街的拐角，转向左边，朝市政厅走去。他走了进去，一刻钟以后出来。一个宪警坐在门口的石凳上；三月四日，德鲁奥将军曾登上石凳，向迪涅惶惶然的居民朗读茹昂海湾的公告。这个人脱下鸭舌帽，谦卑地向宪警致意。

宪警不理会这问候，凝神注视他，用目光跟踪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进市政厅。

当时，在迪涅，有一间漂亮的旅店，店名是“柯尔巴的十字架”。这个旅店的老板名叫雅甘·拉巴尔，城里人认为他与另一个在格勒诺布尔开了间“三太子”旅店，在精锐骑兵部队服过役的拉巴尔有亲戚关系。在皇帝登陆时期，当地对“三太子”旅店众说纷纭。据说，贝特朗将军装成赶大车的，当年一月常常光顾这个旅店，在那里向士兵颁发荣誉十字勋章，并向市民大把散发拿破仑金币。事实是，拿破仑进入格勒诺布尔时，拒绝安顿在市政厅；他感谢市长时说：“我要到我认识的一个正直人的家里。”他到“三太子”旅店去。“三太子”旅店老板拉巴尔的荣誉反射到二十五法里以外，直到“柯尔巴的十字架”旅店的拉巴尔身上。城里人这样说他：“这是格勒诺布尔那个老板的堂兄弟。”

赶路人朝这家旅店走去，那是当地最好的旅店。他走进厨房，厨房平展展地开向街道。所有的炉子都生着火；熊熊的火焰在壁炉里欢快地燃烧着。老板同时也是厨师长，从炉灶走到有柄平底锅那里，忙碌得很，监督着为运货马车夫准备的一顿丰盛的菜肴，可以听到他们在隔壁大厅里大声说笑。谁旅行过，都知道运货马车夫的饭餐是最讲究的了。一只肥旱獭，配上白嫩的山鹑和大松鸡，架在炉火前的长叉子上转动；在炉子上煮着两条洛泽湖的肥鲤鱼和一条阿洛兹湖的鳟鱼。

老板听到门打开，走进一个陌生人，没有从炉子旁抬起眼睛，说道：

“先生想要什么？”

“吃饭和睡觉，”那个汉子说。

“那再容易不过了，”老板接口说（这当儿他转过头来，从上到下扫视一眼赶路人，又说）：“要付现钱。”

那个汉子从他的罩衫里掏出一个大皮夹子，回答说：

“我有钱。”

“这样的话，为您服务，”老板说。

那个汉子把皮夹子放回口袋里，卸下他的背包，放在靠门的地上，手里仍然握着棍子，坐在炉旁一张矮凳上。迪涅是在山区。十月的夜晚是寒冷的。

然而，老板走来走去打量着这个赶路人。

“马上吃晚饭吗？”那个汉子问。

“待一会儿，”老板说。

正当新来的人转过背去取暖时，那个神气十足的旅店老板雅甘·拉巴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然后从摊在窗户旁边一张小桌上的旧报纸撕下一角。他在空白边写下一两行字，折好后也不套上信封，把纸片交给一个孩子，这孩子好像既当厨房小学徒，又当仆人。旅店老板在厨房小学徒的耳边说了句话，孩子朝市政厅那边跑去了。

赶路人对此没有看出什么来。

他又问一次：

“马上吃晚饭吗？”

“待一会儿，”老板说。

孩子回来了。他带回那张纸。老板急匆匆地打开来看，仿佛在等待回音。他显出在仔细地看，然后点了点头，沉思了一会儿。最后，他朝赶路人走近一步，后者好像沉湎在不平静的思索中。

“先生，”老板说，“我不能接待你。”

那个汉子从坐凳上半探起身。

“怎么！您担心我不付钱吗？您要我先付钱吗？我对您说，我有钱。”

“不是为这个。”

“那么为什么？”

“您有钱……”

“是的，”那个汉子说。

“而我呢，”老板说，“我没有房间。”

那个汉子平静地说：

“我就睡到马厩去。”

“我办不到。”

“为什么？”

“马占满了位置。”

“那么，”那个汉子接口说，“在阁楼里占个角落。要一捆麦草。我们吃完晚饭后去看看。”

“我不能供你吃晚饭。”

这句声明虽然声调有节制，但很坚决，陌生人感到声色俱厉。他站了起来。

“啊！可我饿得要死呢。我从日出走到现在。我走了十二法里。我想吃东西。”

“我没有东西，”老板说。

那个汉子哈哈大笑，朝炉子和烟囱那边转过去。

“没有东西！这一切呢？”

“这一切有人向我预定了。”

“谁预定的？”

“那些运货马车夫先生。”

“他们有多少人？”

“十二个。”

“那里有二十个人吃的。”

“他们事先都预定了，而且付了钱。”

那个汉子坐了下来，没有提高声音，说道：

“我是在旅店里，我饿了，而且我要留下来。”

老板于是俯向他的耳畔，用使他发抖的声音说：

“你走吧。”

赶路人这时弯着腰，用包着铁皮的棍端拨动火炭，他猛然回过身来，好似张开嘴要反驳，老板凝视着他，始终低声地说：

“啊，说得够多了。你要我说出你的名字吗？你叫让·瓦尔让。现在你要我说出你是谁吗？看到你进来，我就捉摸到有点事，我派人到市政厅去，这就是他们给我的回音。你识字吗？”

他这样说着，一面把刚才从旅店到市政厅，再从市政厅到旅店那张打开的纸递给外地人。那个汉子朝上面瞥了一眼。旅店老板歇了一会儿说：

“我习惯对所有人彬彬有礼。你走吧。”

那个汉子耷拉着头，捡起刚才放在地上的背包，离开了。

他走上大路。他漫无目的地朝前走，贴近房子，宛若一个受到侮辱，心境悲凉的人。他一次也没有回过身来。如果他回转身，他会看到“柯尔巴的十字架”旅店掌柜站在门口，所有的旅客和所有的街上行人围成一圈，他们热烈地议论着，用手指点他。从人群轻蔑的和惶恐的目光，他会揣测出，不久，他的到来会成为全城的一件大事。

他并没有看到这一切。心情沉重的人不会向后看。他们很清楚，厄运在后头紧追不舍。

他这样走了一段时间，走呀走，穿过他不认识的街道，漫无目的，忘却了疲劳，就像创巨痛深的人会发生的一样。蓦地，他感到饥肠辘辘。黑夜已经来临。他环顾四周，想看看是不是能发现住处。

漂亮的市政厅对他来说是关上大门的；他寻找不起眼的小酒馆或者寒伧的破屋。

恰巧街的尽头闪出一注光亮；一根松枝挂在T形铁架上，衬托在黄昏发白的天空中。他朝那边走去。

这果真是一间小酒馆。小酒馆位于沙弗街。

赶路人站定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窗朝小酒馆的低矮大厅内张望，大厅由桌上的一盏小油灯和壁炉里的熊熊火光照亮着。几个人在喝酒。老板在烤火。火焰烧得挂在铁钩上的一只铁锅吱吱响。

这间小酒馆也是旅店，有两扇门可以进去。一扇开向街道，另一扇朝向堆满肥料的小院子。

赶路人不敢从通街道的门进来。他溜到院子里，停住脚步，然后胆怯地抬起插销，推开了门。

“是谁呀？”掌柜问。

“有人想吃饭和睡觉。”

“很好。这是吃饭和睡觉的地方。”

他走了进去。所有喝酒的人都回过身来。油灯从一侧，炉火从另一侧照亮了他。正当他卸下背包时，大家审视了他一会儿。掌柜对他说：

“这儿有火。锅里煮着饭。过来暖和一下，老兄。”

他走过去坐在炉灶边。他把累坏了的双脚伸到炉火前；从锅里冒出一股香喷喷的味道。他低垂的鸭舌帽下面能够分辨出的脸容，隐约显出一种舒适的表情，掺杂着习惯了痛苦而具有的令人心酸的另一种容貌。

他的侧面轮廓坚毅、有力、愁苦。这副面容组合得很奇特；开始显得很谦卑，最后显得很严肃。目光在眉宇下像荆棘丛中的炭火一样闪烁。

就餐的人中有一个是鱼贩子，他走进沙弗街的小酒馆之前，把马牵到拉巴尔的马厩里。当天早上，他十分凑巧地遇到这个面色不好的外地人，在阿斯湾和……我忘了名字，我相信是埃斯库布龙之间赶路。遇到他时，这个汉子已经显得十分疲累，请求鱼贩子让他坐上马背；鱼贩子不予理会，加快了步子。半个小时以前，这个鱼贩子属于围在雅甘·拉巴尔身边的那群人之列，向“柯尔巴的十字架”旅店的客人叙述了他在早上那次令人不快的遭遇。他从座位上向小酒馆掌柜做了一个难以觉察的暗示。小酒馆掌柜朝他走过来。他们低声地交换了几句话。那个汉子这时陷入了沉思。

小酒馆掌柜回到壁炉边，突然把手放在那个汉子的肩膀上，对他说：

“你从这里出去。”

外地人回过身来，温和地回答：

“啊！您知道？……”

“是的。”

“另外一家旅店把我打发走。”

“而这家旅店把你赶走。”

“您要我到哪里去？”

“到别的地方去。”

那个汉子拿起他的棍子和背包，走了出去。

有几个孩子从“柯尔巴的十字架”旅店起一直衔尾相随，看来在等着他，他一出来，便朝他扔石头。他悻悻地往回走，举起棍子威胁他们；孩子们作鸟兽散。

他从监狱门前经过。门口挂着一根铁链，铁链连着一口钟。他敲响了钟。

一扇小窗打开了。

“门房先生，”他脱下鸭舌帽恭恭敬敬地说，“您肯把门打开，让我住上一夜吗？”

一个声音回答：

“监狱不是旅店。你让人逮捕吧。那时就会给你开门。”

小窗又关上了。

他踅入一条小巷，那里有许多园子。有的用篱笆围起来，这使小巷显得令人悦目。在这些园子和篱笆中，他看见一幢两层楼的小房子，窗户给照亮了。他透过窗户往里瞧，就像刚才在小酒馆所做的那样。这是一个大房间，用石灰刷过，床蒙上了印花布，角落里有一只摇篮，几把木椅子，墙上挂着一把双筒枪。房间中央一张桌子摆上饭餐。一盏铜灯照亮了白色粗桌布，一把锡壶像银子一样闪光，盛满了酒，一只大汤碗冒着热气。桌子旁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孔开朗，笑嘻嘻的，让一个小孩子在膝盖上跳跳蹦蹦。他身旁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在给另一个孩子喂奶。父亲笑呵呵，孩子笑哈哈，母亲笑吟吟。

外地人面对这幅温馨祥和的景象，沉思了一会儿。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有他自己说得出。很可能他在想，这幢欢乐的房子是好客的，他看到乐融融的景象，也许能在那里找到一点怜悯。

他轻轻地敲了敲窗子。

里面的人没有听见。

他再敲一下。

他听到那个女人说：

“老公，我好像听到有人敲窗子。”

“没有，”丈夫回答。

他敲了第三下。

丈夫站了起来，拿起了灯，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这是一个高个儿男子，半是农民，半是工匠。他系着一条宽大的皮围裙，一直高挂到左肩，一把锤子、一条红手帕、一只火药壶、杂七杂八的东西，用腰带束紧，就像放在口袋里。他的头往后仰；他的衬衫敞开着，领子翻开，露出白皙的公牛般的光脖子。浓眉毛，黑色的大胡子，凸出的眼睛，脸的下部像动物，这一切与这幅家庭气氛比附，简直无以名之。

“先生，”赶路的人说，“对不起。我付钱，您能给我一盆汤，在园子的车棚里挪出一个角落睡觉吗？说吧，可以吗？我付钱呢？”

“您是谁？”房子的主人问道。

那个汉子回答：

“我来自普伊-姆瓦松。我走了一整天。我走了十二法里。可以吗？我付钱呢？”

“我不会拒绝付钱住宿的人，”农民说，“但是，您为什么不去住旅店呢？”

“没有地方。”

“啊！不可能。今儿个不是赶集的日子，也不是做买卖的日子。您去过拉巴尔的旅店吗？”

“去过。”

“怎么样？”

赶路的人尴尬地回答：

“我不知道，他没有接待我。”

“您到过沙弗街那间旅店吗？”

外地人更加尴尬了。他支支吾吾地说：

“他也没有接待我。”

农民的脸显出怀疑的表情，他从头到脚打量着陌生人，突然，他抖抖索索地叫起来：

“您是那个人吗？……”

他又盯了外地人一眼，往后退了三步，把灯放在桌上，从墙上取下枪来。

听到农民的话：“您是那个人吗？……”女人站了起来，搂住她的两个孩子，匆匆躲到她的丈夫身后，骇然地望着外地人，她的胸脯敞开，眼睛惶乱，咕噜着说：

“Tso-maraude.”[1]

这一幕比想象的发生得更快。屋主审视了一会儿那个汉子，犹如观察着一条毒蛇，然后回到门口，说道：

“滚吧。”

“行行好，”那个汉子说，“给杯水喝吧。”

“给颗枪子儿！”农民说。

随后他砰地关上门，那个汉子听到两根粗门闩的抽动声。过了一会儿，窗户关上了护窗板，放上铁条的响声传到门外。

夜幕继续落下。阿尔卑斯山区的寒风呼啸着。在夕阳的余辉中，外地人瞥见街道旁的一个园子里有一间茅屋，好像是由草皮块垒成的。他毅然地越过一道木栅，来到园子里。他走近茅屋；茅屋有一个低矮、狭窄的开口充作门，酷似养路工在大路旁建造的房子。他准定在想，这是一间养路工的房子；他又冷又饿；他忍饥挨饿，至少这个地方可以御寒。这类房子一般夜里是不住人的。他趴在地上，钻进了茅屋。里面热烘烘的，他找到一张不错的麦草床。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他精疲力竭，动弹不得。由于背包妨碍着他（不过这是一只现成的枕头），他便解开一根皮带。这当儿，响起一阵凶恶的狂吠声。他抬起眼睛。一只大狗的头在屋门口的暗影中显现出来。

这是一只狗窝。

他毕竟是强壮和令人生畏的；他以棍子防身，以背包作盾牌，尽力钻出狗窝，他的破衫自然撕大了口子。

他从园子退出来，不过是后退着走的，为了小心提防看门狗，不得不耍起了棍子，用的是剑术教师称之为“遮玫瑰”的招式。

他好不容易再越过木栅，又来到街上，茕茕孑立，没有住的地方，没有屋顶遮蔽，没有藏身之地，竟然从这麦草床和不堪入目的狗窝里被赶出来，这时，他毋宁说是倒下来，而不是坐在一块石头上。有个行人路过时似乎听到他嚷着说：

“我甚至还不如一条狗！”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重新上路。他走出城市，指望在田野里找到一棵树或一堆麦垛，可以躲在里面。

他这样走啊走，头总是耷拉着。当他感到远离有人居住的地方时，他抬起眼睛，向四周扫视。他呆在一块地里；前面是一个小土丘，留下了低低的麦茬，收割之后，土丘宛如平顶头。

天际漆黑一团；这不仅是黑夜暗影幢幢；还有压顶的乌云，似乎支撑在土丘上，在逐渐升高，布满了整个天空。由于月亮就要升起，天宇中还残留着一点暮色，乌云在天顶上形成一种淡白的穹顶，向大地泻下一柱光来。

因此，地面比天空更加明亮，造成的效果特别阴森可怖，土丘的轮廓纤瘦可怜，衬托在暗黑的天际上，显得朦胧、灰白。整个一片丑陋、鄙俗、凄惨、局促。无论在田野里还是在土丘上，都是光秃秃的，只有一棵难看的树七歪八扭，在离赶路人几步远的地方抖动着。

这个汉子显然远远没有那种纤巧的智力和思维习惯，使人对事物神秘的外貌十分敏感；不过，在天空、土丘、平原和这棵树上，有种令人哀感顽艳的东西，以致他一动不动，沉思凝想了一会儿以后，突然往回走。有的时候，大自然显得充满敌意。

他按原路走回去。迪涅家家户户的大门紧闭着。迪涅在宗教战争[2]时期坚守过围城，时至一八一五年，四周还有旧城墙，本来城墙角上耸立着方塔，后来拆掉了。他越过一个缺口，回到城里。

眼下可能是晚上八点钟。由于不认识街道，他又开始漫无目的地乱走。这样，他来到省政府，然后是神学院。经过大教堂的广场时，他向教堂挥舞拳头。

在广场的一角上有爿印刷所。正是在这儿，由拿破仑本人口授，从厄尔巴岛带回来的，皇帝和禁卫军向全军的公告，第一次就在这里印刷。

他精疲力竭，一无所求，躺在印刷所门口的石凳上。

这当儿，一个老妇人从教堂里出来。她看到躺在暗影中的这个人。

“您在这儿干什么，我的朋友？”她问。

他生硬地、气鼓鼓地回答：

“您看到了嘛，好心的太太，我在睡觉呢。”

这位好心的太太果真名实相符，她是德·R侯爵夫人。

“睡在石凳上？”她问。

“我睡了十九年的木板褥子，”那个汉子说，“今儿个我睡石头褥子。”

“您当过兵吗？”

“是的，好心的太太。当过兵。”

“您为什么不去旅店呢？”

“因为我没有钱。”

“唉，”德·R夫人说，“我的钱包里只有四个苏。”

“给我吧。”

那个汉子接过四个苏。德·R夫人继续说：

“那么一点钱您住不了旅店。您尝试过吗？您无法这样过夜。您一定又冷又饿。有人会好心留您住宿。”

“我敲过每家的门。”

“怎么样？”

“到处都把我赶出来。”

“好心的太太”拍拍汉子的手臂，向他指一指广场另一边，在主教府旁边的一所小房子。她说：

“您敲过所有人家的门了吗？”

“是的。”

“您敲过那一家的门吗？”

“没有。”

“去敲一敲吧。”

二、劝明智者谨慎

这天晚上，迪涅的主教先生在城里散过步后，关在他的房间里，直到深夜。他在撰写一部关于“责任”的大部头著作，这部书可惜一直没有完成。他孜孜矻矻地搜集过教会神父和圣师有关这个严肃问题说过的话。他的书分成两部分；第一部分是众人的责任，第二部分是每个人按所属阶级的责任。众人的责任是重大责任。共有四个。圣马太指出过：对天主的责任（《马太福音》第六章），对自己的责任（《马太福音》第五章29，30），对邻人的责任（《马太福音》第七章12），对造物的责任（《马太福音》第六章20，25）。至于其他责任，主教在别的地方找到了明确和规定的说法；对君主和臣民，是在《罗马人书》中；对法官、妻子、母亲和年轻男人，圣彼得说过；对丈夫、父亲、孩子和仆人，是在《以弗所书》里；对信徒，是在《希伯来书》里；对处女，是在《哥林多书》里。在所有这些规定中，他不惮劬劳地汇集成一个和谐的整体，想呈献给众人的心灵。

晚上八点他还在工作，一本厚书摊开在膝盖上，在一块小方纸上面很不舒服地写着，这时玛格鲁瓦尔太太走了进来，按惯例在床边的壁柜里取走银器。过了一会儿，主教感到餐具摆好了，他的妹妹也许在等他吃饭，便合上书，从书桌旁站起来，走进餐厅。

餐厅是长方形的，带壁炉，门朝向街道（上文已经说过），窗开向园子。

玛格鲁瓦尔太太确实摆好了餐具。

她一面忙于开饭，一面和巴普蒂丝汀小姐聊着。

桌上放着一盏灯；桌子靠近壁炉。炉火烧得很旺。

很容易想象这两个女人，她们都过了六旬：玛格鲁瓦尔太太矮小、肥胖、活跃；巴普蒂丝汀小姐温柔、修长、单薄，比她哥哥略高，穿一件棕褐色绸连衣裙，这种颜色在一八〇六年流行，她是在巴黎买来的，至今还穿着。有的俗语能以一个词表达一页才够说明的思想；这里可以借用一下：玛格鲁瓦尔太太模样像一个“农妇”，巴普蒂丝汀小姐则像一个“贵妇”。玛格鲁瓦尔太太戴一顶管状褶裥的白便帽，脖子上挂着金十字架，这是这所房子里女人仅有的首饰，黑色粗呢、袖子宽而短的连衣裙露出一块雪白的方围巾，红绿方块相间的棉布围裙，腰上束着一条绿丝带，外加一条同样布料的胸巾，上面两只角用针别住；脚上穿着笨重的鞋和黄袜子，就像马赛的妇女那样。巴普蒂丝汀小姐的连衣裙按一八〇六年的样式剪裁，上半身很短，裹得很紧，袖子有肩带，衣袋有盖，钉着钮扣。灰白的头发藏在所谓“孩子”式带卷的假发下。玛格鲁瓦尔太太神态聪颖、活泼、和善；两边嘴角不对等地翘起，上嘴唇厚过下嘴唇，给她一种忧郁易怒和威严的意味。只要主教缄口禁语，她就怀着尊敬和自由的混杂心情，对他说话；但只要主教说话，她就像老小姐一样百依百顺。巴普蒂丝汀小姐甚至缄口不言。她只限于服从和取悦别人。即便她年轻时，也并不漂亮，她大大的蓝眼睛鼓凸出来，长鼻子成鹰勾状；但她整个脸，整个人，在小说开卷我们已经说过，散发出难以形容的和蔼。她始终命中注定是宽厚的；可是，信仰、仁慈、希望，这三种品德慢慢激励她的心灵，逐渐把这种宽厚提高到圣洁的地步。自然把她生成一只绵羊，宗教把她变成一个天使。可怜的圣洁的姑娘！美好的回忆已经消失了！

巴普蒂丝汀小姐后来多少次谈起过这一晚在主教家里所发生的事，好几个至今活着的人还记得最小的细节。

正当主教进来时，玛格鲁瓦尔太太正起劲地说着话。她对小姐谈起一件常说的事，主教对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了。这就是关于大门的插锁。

看来，玛格鲁瓦尔太太一面为晚饭采购，一面在不同的地方听人说起一些事。有人谈到一个面目可憎的流浪汉；这个可疑的流浪汉可能来到本地，他大概在城里的某个地方，今夜敢于迟归的人可能与他狭路相逢。鉴于省长先生和市长先生不和，竭力挑起事端，相互损害，警方便软弱无力。因此明智的人不如自我防卫，保持警惕，必须小心把门关严，上好门闩，家里做好设防，“切实门关户闭”。

玛格鲁瓦尔太太加重最后一句话的语气；主教刚从自己房间出来，他在那里感到很冷，便坐在壁炉前取暖，然后想着别的事。他没有注意到玛格鲁瓦尔太太刚才所强调的话。她重复了一遍。巴普蒂丝汀小姐想满足玛格鲁瓦尔太太，而又不触怒她的哥哥，鼓足勇气胆怯地说：

“哥哥，您听到玛格鲁瓦尔太太所说的话吗？”

“我模模糊糊听到一点，”主教回答。

然后他半转过椅子，双手放在膝盖上，朝老女仆抬起热情的、很容易笑嘻嘻的脸，脸被火焰从下边照亮了：

“哦。出了什么事？出了什么事？我们大祸临头了吗？”

于是玛格鲁瓦尔太太重述了一遍整个故事，不知不觉添油加醋。看来，有一个波希米亚人，一个流浪汉，一个危险的乞丐，此刻就在城里。他不请自来，想住在雅甘·拉巴尔的旅店里，拉巴尔不想接待他。有人看到他穿过伽桑狄大街，黄昏时在街上踯躅。这个十恶不赦的坏蛋面目可憎。

“当真？”主教说。

这种询问中表示赞同，鼓励了玛格鲁瓦尔太太；这向她表明，主教离惊慌不安不远了；她得意洋洋地继续说：

“是的，主教大人。一点不错。今夜在城里会发生不幸。大家都这样说。对此，警方软弱无力（有用的重复）。生活在山区，夜晚街上甚至没有路灯！走出门来。黑得像在炉子里。什么！我说，主教大人，小姐在这儿，像我一样说……”

“我呀，”小姐打断说，“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哥哥做事才万无一失。”

玛格鲁瓦尔太太继续说下去，仿佛没人反驳她：

“我们说，这幢房子一点不安全；如果主教大人允许，我就去对锁匠保兰·缪兹布瓦说一声，叫他来安装旧门闩；门闩就放在那里，安上是一眨眼的事；我说，必须安门闩，主教大人，哪怕只有今夜安上；因为我说，一扇门被随便什么路过的人从外面一拉开插销就打开，那是最可怕不过的了；主教大人习惯这样吩咐别人进来，再说，即使在夜里，噢，我的天哪！甚至用不着得到允许……”

这当口，有人很重地敲了一下门。

“进来，”主教说。

三、百依百顺的英雄气概

门打开了。

它猛然大开，仿佛有人有力而坚决地推开它。

一个人走了进来。

这个人我们已经认识。这是我们刚才看见的，四处游荡，寻找住处的赶路人。

他走了进来，迈了一步，止住了脚，没有关上身后的门。他的肩上挎着背包，手里拿着棍子，眼睛里一副粗鲁、大胆、疲倦和激烈的表情。炉火照亮了他。他是可怕的。这是一个阴郁的幽灵。

玛格鲁瓦尔太太甚至没有勇气喊出声来。她瑟瑟发抖，目瞪口呆。

巴普蒂丝汀小姐转过身来，望着进门的那个人，骇异地半欠起身，然后，慢慢地把头转向壁炉，望着哥哥，她的脸恢复镇静和安详。

主教平静地凝视这个人。

他张开嘴，无疑想问陌生人要什么，那个人用双手同时拄在棍子上，目光轮流扫视老人和两个女人，不等主教说话，大声说道：

“是这样。我叫让·瓦尔让。我是一个苦役犯。我在苦役监里度过了十九年。四天前我被释放了，动身回到蓬塔利埃，那是我的目的地。我从土伦走了四天。今儿个我步行了十二法里。今天黄昏，我来到这儿，走进一个旅店，由于我在市政厅拿出了黄色身份证，人家把我打发走了，对我说：‘滚吧！’在这一家和另一家都是这样。没有人愿意留下我。我来到监狱，守门人没有开门，我来到一个狗窝。这只狗咬了我，把我赶了出来，好像它做过人一样。简直可以说，它知道我是谁。我来到田野里，想睡在露天下。没有星星。我想天要下雨，天主不会阻止下雨，我便回到城里，想找到一个门洞。在广场上，我想睡在一块石头上。一个好心的女人给我指出您的房子，对我说：‘敲那扇门吧。’我敲了门。这儿是什么地方？是一个旅店吗？我有钱。一大把。我在苦役监里关了十九年，挣了一百零九法郎十五苏。我会付钱。这有什么关系呢？我有钱。我很累，走了十二法里，我饿坏了。您让我留下吗？”

“玛格鲁瓦尔太太，”主教说，“您再放一副餐具。”

那个人走了三步，走近放在桌上的灯。“啊，”他又说，“好像他没有听明白，不是这个意思。您听到了吗？我是一个苦役犯。一个苦役犯。我来自苦役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张折好的黄纸。）这是我的身份证。黄色的，像您看到的那样。用处是，我走到哪里，那里就把我赶出来。您想看吗？我呀，我识字。我在苦役监时学会的。有一个学校，给想读书的人办的。瞧，这就是身份证上写的：‘让·瓦尔让，开释的苦役犯，生于……（这与您无关……）在苦役监关了十九年。破坏盗窃罪判五年。四次企图逃跑判十四年。这个人非常危险。’就这样！大家都把我扔到外面。您呢，您肯接待我吗？这是一个旅店吗？您肯给我吃和住吗？您有马厩吗？”

“玛格鲁瓦尔太太，”主教说，“您在凹室那张床上铺上白床单。”

我们已经解释过，两个女人的服从达到何种程度。

玛格鲁瓦尔太太走出去执行这些吩咐。

主教朝那个汉子转过身去：

“先生，请坐，暖和一下吧。过一会儿我们就吃晚饭，我们吃晚饭时，有人替您铺床。”

这时，那个汉子完全明白了。他脸上的表情至今是阴沉的，粗暴的，如今带着惊诧、怀疑、快乐，变得异乎寻常。他像一个发狂的人那样，开始念叨起来：

“当真？怎么？您留下我？您不赶走我？一个苦役犯！您管我叫‘先生’！您不用你来称呼我！滚吧，狗！别人总是这样对我说。我原来以为您会赶走我。所以我马上说出我是谁。噢！那个教人到这儿来的女人真是正直！我就要吃晚饭！有一张床！一张带褥子和床单的床！像大家一样！十九年来我没睡过一张床！您不希望我走开！你们是高尚的人！再说我有钱。我会付钱。对不起，旅店掌柜先生，您怎么称呼呢？要付多少钱都行。您是一个正直的人。您是旅店老板，是吗？”

“我是住在这里的一个教士，”主教说。

“一个教士！”那个汉子又说，“噢！一个正直的教士！那么您不问我要钱吗？本堂神父，是吗？这个大教堂的本堂神父？啊！不错，我多么愚蠢啊！我没有看到您的教士圆帽！”

他一面说话，一面把背包和棍子放在一个角落里，然后将他的身份证放进口袋，坐了下来。巴普蒂丝汀小姐和蔼地注视他。他继续说：

“您有同情心，本堂神父先生。您不藐视人。一个好教士真不错。那么您需要我付钱啰？”

“不需要，”主教说，“留着您的钱吧。您有多少钱？您不是说一百零九法郎吗？”

“还有十五苏，”那个汉子补充说。

“一百零九法郎十五苏。您花了多少时间挣到这笔钱？”

“十九年。”

“十九年啊！”

主教长叹了一口气。

那个汉子继续说：

“我保存着所有的钱。我在格拉斯帮人卸车，挣到二十五苏。四天以来，我只花了这笔钱。既然您是神父，我要对您说，我们在苦役监有一个布道师。有一天，我见到一个主教。人家管他叫大人。这是马赛的德·拉马若尔主教。这是管本堂神父的本堂神父。您知道，对不起，我是胡乱说的，但对我来说，这是那么遥远的事！——您明白，我们这些人哪！——他在苦役监中做弥撒，站在一个祭坛上，他有一样尖东西，是金的，戴在头上。晌午大太阳的时候，闪闪发光。我们排着队。分三面围着。我们对面是大炮，导火线点着了。我们看不清楚。他在说话，不过站得太里面，我们听不见。主教就是这样的。”

他说话的时候，主教走过去把一直敞开的门关上。

玛格鲁瓦尔太太进来了。她拿来一份餐具，放在桌上。

“玛格鲁瓦尔太太，”主教说，“把这份餐具放在离炉火最近的地方。（朝他的客人回过身来：）阿尔卑斯山区的夜风十分凛冽。您大概感到冷吧，先生？”

每次他说“先生”这个词时，声音温和、庄重，彬彬有礼，对一个苦役犯说“先生”，等于给美杜萨[3]造成的遇难者一杯水。堕落者渴望得到尊敬。

“这盏灯不够亮，”主教说。

玛格鲁瓦尔太太明白了，她到主教的卧室的壁炉上去找两只银烛台，她点燃了，放在桌上。

“本堂神父先生，”那个汉子说，“您心地善良。您不小看我。您在家里接待我。您为我点燃蜡烛。我不向您隐瞒我来自什么地方，我是一个不幸的人。”

主教坐在他身边，轻轻地触摸他的手。“您本来不必告诉我您是谁。这儿不是我的家，这是耶稣基督的家。这扇门不问进来的人姓甚名谁，而是问他有没有痛苦。您有痛苦；您又饿又渴；欢迎您来。不要谢我，不要对我说，我在家里接待您。这里不是哪个人的家，除了需要有栖身之地的人。您经过这里，我对您说，您是在自己家里，而不是在我家里。这里的一切都是您的。我干什么需要知道您的名字？况且，您对我说出您的名字之前，我已经知道您的一个名字了。”

那个汉子睁大惊讶的眼睛。

“当真？您知道我叫什么？”

“是的，”主教回答，“您叫做我的兄弟。”

“啊，本堂神父先生！”那个汉子叫道，“进来时我饿得发慌；您是那么好，眼下我不再知道自己饿不饿，饿劲已经过去了。”

主教望着他，对他说：

“您受过很多苦吗？”

“噢！穿红囚衣，脚上拖着铁球，只有一块木板睡觉，炎热，寒冷，干活，做苦工，挨棍打！一点儿事就上双重铁链。一句话就关黑牢。甚至病倒在床也上锁链。狗，狗也更幸福！十九年！我已经四十六岁。眼下拿的是黄色身份证！这就是。”

“是的，”主教说，“您从一个苦地方出来。听着。一个忏悔的罪人脸上挂着泪水，比穿白袍子表示样样正确的人，在天上有更多的快乐。如果离开那个苦地方时带着对人仇恨、愤怒的思想，您就值得怜悯了；如果您离开时带着仁爱、和善、平静的思想，您就胜过我们任何一个人。”

玛格鲁瓦尔太太已经准备好晚饭。水、油、面包、盐、一点肥肉、一块羊肉、无花果、鲜奶酪做成汤，还有一大块黑麦面包。她在主教先生的家常饭菜之外，还加上一瓶莫弗的陈酒。

主教的面孔陡地泛起好客的人才有的快乐神情：“上桌！”他热情地说。每当有个生客同他一起吃晚饭，他就习惯这样。他让那个汉子坐在他的右边。巴普蒂丝汀小姐非常平静和自然，在他左边落座。

主教念了饭前经，然后按他的习惯喝汤。那个汉子贪婪地吃起来。

主教突然说：“我觉得桌上少了样东西。”

玛格鲁瓦尔太太确实只放上三副绝对必不可少的餐具。然而，当主教有客人吃晚饭时，家里的习惯是桌布上要放上六副银餐具，这是天真无邪的炫耀。这个温馨而又严肃的家，将贫困提高到高贵的地步，这种奢华的优雅外表，是一种充满魅力的稚气表现。

玛格鲁瓦尔太太明白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一言不发地出去了，过了片刻，主教所要求的三副餐具对称地摆在三个就餐的人面前，在桌布上闪烁发光。

四、细说蓬塔利埃的干酪业

现在，为了对饭桌上发生的事有个了解，我们不如转引巴普蒂丝汀小姐写给德·布瓦什弗龙夫人的一封信，苦役犯和主教的谈话在信中叙述得详尽而又朴实：

…………………………………………………

“……这个人不注意任何人。他像个饿鬼一样贪婪地吃东西。然而，喝过汤以后，他说：

“‘善良天主的本堂神父先生，对我来说，这一切太好了，但我应该说，那些不愿意让我跟他们一起吃饭的运货马车夫，吃的胜过您的美味佳肴。’

“私下里说说，这种看法有点冒犯我。我的哥哥回答：

“‘他们比我更劳累。’

“‘不，’这个人接着说，‘他们钱更多。您很贫穷。我看得出来。或许您连本堂神父也不是。您仅仅是本堂神父吗？啊！如果天主是公正的，您就确实是本堂神父。’

“‘善良的天主再公正不过，’我的哥哥说。

“片刻，他又添上说：

“‘让·瓦尔让先生，您是到蓬塔利埃去吗？’

“‘必须走这条路线。’

“我确信，这个人是这样说的。然后他继续说：

“‘明天破晓我就该上路。赶路是苦事。要是夜里寒冷，白天就会很热。’

“‘您是到一个好地方去，’我的哥哥接口说，‘大革命时，我的家庭破产了，我起先躲在弗朗什-孔泰省，在那里有一段时期自食其力。我意志坚定。我找到事情做。只消选择就是了。有造纸厂、制革厂、烧酒厂、榨油厂、大型钟表厂、炼钢厂、炼铜厂、至少有二十家炼铁厂，其中四家在洛德、沙蒂荣、奥凡库、伯尔，规模巨大……’

“我自信没有搞错，这些正是我哥哥举出的名字，然后他打住了话头，对我说：

“‘亲爱的妹妹，我们在那个地方没有亲戚吗？’

“我回答：

“‘有亲戚，其中，德·吕塞奈先生是旧制度下蓬塔利埃看守城门的队长。’

“‘是的，’我哥哥又说，‘但是，九三年，人们再也没有亲戚了，只有自己的手臂。我干活。在您要去的这个蓬塔利埃，让·瓦尔让先生，当地人有一种极其古朴而迷人的工业，妹妹。就是他们的干酪业，他们叫做制干酪工场。’

“于是我哥哥一面让这个人吃喝，一面向他详细地解释蓬塔利埃的干酪业是怎么回事；‘人们分成两种：大仓是属于富人的，里面有四五十头母牛，每个夏天生产七八千块干酪；联合仓是属于穷人的，中部山区的农民把他们的母牛聚在一起，分享产品。他们雇用一个制干酪工人，称之为格吕兰；格吕兰每天三次过滤合作者的奶，在一块双合板上刻记上数量；大约到四月末，制干酪的工作开始了；六月中旬左右，制干酪工人把母牛赶到山里去。’

“那个人一面吃着，一面活跃起来。我哥哥让他喝莫弗的好酒，但连他自己也不喝，因为他说这酒昂贵。我哥哥以您了解的那种动不动就高兴起来的劲头讲述这些细节，我觉得他在话里插入一些优雅的语句。他一再提到格吕兰的入息好，仿佛他希望，不用直接而生硬地向他建议，这个人就会明白，这会是他的一个安身之地。有一件事令我惊讶。这个人的底细，我已经对您说过了。唉！我哥哥在吃饭的全部时间内，在整个晚上，除了他进来时说过几句关于耶稣的话，没有说过一个字，能令这个人想起他是谁，也没让这个人知道我哥哥是谁。训导一下，把主教的头衔压在这个苦役犯身上，让他留下路过的痕迹，看来确实是个机会。也许对别人来说，遇到这个恶人，看来应该在让他填饱肚子的时候，也该充实一下他的头脑，训斥他几句，既有教诲，又有劝告，或者再加上一点同情，并且激励他将来品行好些。我哥哥甚至没有问他是哪个地方的人，也没有问他的身世。因为他早先犯过罪，我哥哥好像避免提到一切能使他回想起来的事。甚至于这样：我哥哥谈到蓬塔利埃的山里人时，说是他们有一份靠近天堂的好工作，还说，因为他们是纯朴的，所以是幸福的，他猛不丁地停住话头，生怕这句话里漏出什么，会伤害这个人。由于考虑到这点，我以为明白了我哥哥的心里活动。他大概在想，这个人叫做让·瓦尔让，脑子里老想到他的贫困，最好是使他散散心，让他相信，哪怕是一会儿，他像别人一样是个人，是个普通人。深刻理解仁爱不就是这样吗？善良的夫人，不作训斥，不作开导，不作暗示，在这种体贴中，难道没有真正合乎福音的东西吗？当一个人身上有痛点的时候，最好的同情难道不是根本不去触摸它吗？我觉得，我哥哥的内心思想可能是这样的。无论如何，我能说的是，即使他有这些想法，他也没有表示出来，哪怕是对我；他从头至尾像天天晚上那样，他跟让·瓦尔让吃晚饭，神态和举止像同热德昂·勒普雷沃先生或者同教区的本堂神父先生一样吃晚饭。

“快吃完饭时，我们正在吃无花果，有人敲门。这是热尔博大妈，怀里抱着她的小不点。我哥哥亲了亲孩子的额角，向我借了十五苏，我正好揣在身上；他给了热尔博大妈。这时，那个人心不在焉。他不再说话，显得非常疲惫。可怜的老热尔博走了，我哥哥念了饭后经，然后转向这个人，对他说：您想必很需要睡觉了。玛格鲁瓦尔太太很快撤走餐具。我明白，我们该退走，让这个赶路人睡觉，我们两个上楼去了。过了一会儿，我让玛格鲁瓦尔太太给这个人的床上盖上一张黑森林的麂子皮，那是放在我房间里的。这一阵夜里寒冷彻骨，这张皮保暖，遗憾的是陈旧了，所有的毛已经脱落。我哥哥在德国多瑙河源头附近的托特林根买来的，包括我吃饭时使用的那把象牙柄的小刀。

“玛格鲁瓦尔太太几乎马上回到楼上，我们开始在晾内衣的厅里向天主祈祷，然后我们各自一声不吭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五、静谧

向妹妹道过晚安后，福来主教拿起放在桌上的两盏银烛台中的一盏，把另一盏递给他的客人，对他说：

“先生，我来带您到您的房间里去。”

那个汉子尾随着他。

从上文所述中，读者可以注意到，屋子的布局使人必须通过主教的卧室，才能走到凹室所在的祈祷室去，并从那里出来。

正当主教穿过房间时，玛格鲁瓦尔太太把银器塞进床头边的壁橱里。每晚她去就寝之前，最后操心的是这件事。

主教把客人安顿在凹室里。那里刚支上一张床，铺上干净的白床单。

“好了，”主教说，“晚安。明天早上，动身之前，您喝一杯我们的母牛挤的奶，热乎乎的。”

“谢谢，神父先生，”那个汉子说。

他刚说完这句平平和和的话，骤然间没有过渡，做了一个古怪的动作，倘若两个圣洁的女人看到了，准定会吓得浑身冰凉。直到今日，我们仍然很难分析此刻他缘何这样做。他想提出警告，还是抛出一个威胁？他只是顺从一种本能的，自己也茫无所知的冲动吗？他冷不防朝老人转过身来，抱起手臂，对主人投以凶蛮的目光，用喑哑的声音大声说：

“啊！很明显！您让我住在您家里，是这样紧紧靠着您啊！”

他止住话头，发出狰狞的笑声，补上说：

“您充分考虑过吗？谁告诉您，我没有杀过人呢？”

主教朝天花板抬起眼睛，回答道：

“善良的天主才管这事。”

随后，他庄重地蠕动着嘴唇，仿佛在祈祷，或者自言自语，他举起右手的两根手指，祝福那个不肯弯腰的人，然后头也不回，也不朝后看，回到自己的卧室里。

当凹室里有人住时，祈祷室从这边到那边，用一大块斜纹哔叽布遮住祭坛。主教经过这块布帘时跪了下来，作了短短的祈祷。

过了一会儿，他来到园子里，蹀躞，遐思，仰望，全身心沉湎在夜晚天主给依然张开的眼睛指出的伟大而神秘的事物中。

至于那个汉子，他当真异常疲倦，甚至没有利用那些洁白的床单。他像苦役犯那样用鼻孔吹灭了蜡烛，和衣倒在床上，立刻酣然入睡。

午夜敲过，主教从园子里回到他的房间。

几分钟以后，这幢小房子里一切都睡着了。

六、让·瓦尔让

将近夜半，让·瓦尔让醒了过来。

让·瓦尔让出身布里地区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童年时代，他没有读过书。成年时，他是法弗罗尔的树木修剪工人。他的母亲名叫让娜·马蒂厄；他的父亲名叫让·瓦尔让或者弗拉让，可能这是绰号，或者“这是让”的简称。

让·瓦尔让生性好沉思默想，但不忧愁，这是多情善感的性格本质。总之，让·瓦尔让好像沉睡未醒，至少表面看来毫无可取之处。他在幼年时便失去了父母。他的母亲没有被照顾好，死于产褥热。他的父亲像他一样是树木修剪工人，从一棵树上摔下来，命丧黄泉。让·瓦尔让只剩下一个姐姐，她成了寡妇，带着小子姑娘共七个孩子。这个姐姐把让·瓦尔让抚养大。她的丈夫在世时，她让弟弟有住有吃。丈夫死了。大孩子八岁，最小的一岁。让·瓦尔让刚刚满二十五岁。他代替了父亲，轮到他支撑那扶养他长大的姐姐。这样做很普通，就像尽责一样，即使让·瓦尔让那方面有点性情粗暴。他的青年时代就这样在艰苦的低酬劳的工作中消磨掉了。他在当地从来没有“女朋友”。他没有时间谈情说爱。

傍晚，他疲惫地回家，埋头喝汤，不发一言。他的姐姐让娜大妈在他吃饭时，常常从他盆子里取出饭菜中最好的东西，肉块呀，肥肉片呀，菜心呀，给她的一个孩子；他呢，趴在桌子上不断吃着，头几乎陷到汤里，他的长发洒落在盆子周围，遮住他的眼睛。他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到，听之任之。在法弗罗尔，离瓦尔让的茅屋不远，小街的另一边，有一个名叫玛丽-克洛德的农妇；瓦尔让家的孩子经常挨饿，有时以他们妈妈的名义，向玛丽-克洛德借一品脱的牛奶，在篱笆后面或者小路的角落里喝掉，由于匆匆忙忙地争夺奶罐，小姑娘们把奶都洒在围裙上和小水沟里。大妈如果知道这样干坏事，会严厉地加以惩罚。让·瓦尔让虽然粗鲁和爱抱怨，却背着大妈，将一品脱牛奶的钱付给玛丽-克洛德，孩子们没有受到惩罚。

他在修剪树木的季节每天挣到二十四苏，他又当收割工、小工、牛场伙计、干重活。他能干什么就干什么。他的姐姐也干活，但是，要带七个孩子，能干什么呢？贫困包围和逐渐压抑着这悲惨的一群。有一年冬天非常寒冷。让没有工作。家里没有面包。没有面包。一点儿没有。七个孩子。

一个星期天的晚上，法弗罗尔的教堂广场上的面包商莫贝尔·伊扎博准备睡觉了，这时他听到铺子带铁栅的玻璃橱窗发出砰的一声。他及时赶到，看见一只手臂从一拳打碎的洞里伸进铁栅和玻璃窗内。这只手臂抓住一只面包，拿走了。伊扎博赶紧跑出去；小偷拔腿就逃；伊扎博在后面追赶，把他抓住了。小偷已经扔掉面包，但他的手臂鲜血淋漓。这是让·瓦尔让。

事情发生在一七九五年。让·瓦尔让“以黑夜闯进民宅破坏盗窃的罪名”，被传到法庭。他有一支枪，比上流社会的枪手枪法更准，有时偷猎；这对他不利。当时对偷猎者有一种合理的成见。偷猎者同走私者一样，接近强盗。但顺便说说，在这类人和城里卑劣的杀人犯之间，有天渊之别。偷猎者生活在森林里；走私者生活在山里或海上。城市产生恶人，因为城市产生堕落的人。大山、大海、森林产生野蛮的人。它们对凶狠的一面推波助澜，但往往并不摧毁人道的一面。

让·瓦尔让被宣判有罪。法律词汇是明确的。在我们的文明中，有可怕的时刻；刑罚宣布灭顶之灾。社会远离而去，彻底抛弃一个会思想的人，那是多么悲哀的时刻啊！让·瓦尔让被判处五年苦役。

一七九六年四月二十二日，巴黎人欢呼意大利军团司令官取得了蒙特诺特战役的胜利，共和四年花月二日，五百人院的督政府的咨文称这位将军为波拿巴；同一天，在比塞特，给犯人上了一条大铁链。让·瓦尔让列入这条铁链中。一个以前的监狱守门人，目下已经近九十岁，他还清楚地记得这个不幸的人，他锁在大院的北角第四排的顶端。他像其他犯人一样坐在地上。看来他根本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只知道十分可怕。也许他通过一个愚昧无知的可怜人的朦胧思想，分辨出要采取某些极端措施。

正当在他脑袋的背后重槌钉上枷锁的螺钉时，他哭泣起来，眼泪堵住了他的喉咙，使他说不出话来，他仅仅断断续续地说：“我是法弗罗尔的树木修剪工人。”随后，他一边呜咽，一边举起右手，再逐级降低七次，仿佛他依次触摸七个高低不等的脑袋，通过这个动作，别人捉摸出他所做的事，就是要给七个孩子吃的和穿的。

他被押解到土伦，走了二十七天，锁链套在脖子上，坐在囚车里。在土伦，他穿上了红色囚衣。他生活中的一切都抹去了，包括他的名字；他甚至不再是让·瓦尔让；他是24601号。姐姐情况怎样了？七个孩子怎样了？谁来照顾这一切呢？从根部锯掉的幼树，树叶会变得怎样呢？

以后的经历总是一样的。这些活在世上的可怜虫，这些天主的创造物，今后毫无依靠，没有向导，没有栖身之所，漫无目的地乱闯，谁知道结果会怎样呢？也许每个人有各自的情况，他们逐渐陷入这片冷雾中，那正是孤独的命运葬身之地，这是一片阴沉沉的黑暗，那么多不幸的人加入人类艰难的行进，相继消失其中。他们离乡背井。他们的故乡忘却了他们；他们的田界忘却了他们；让·瓦尔让在苦役监呆了几年以后，也忘却了它们。这颗心有过伤口，留下了伤疤。就是这样。他在土伦度过的所有时间里，仅仅有一次听到别人提到他的姐姐。我想，这是在他囚禁的第四个年头末尾。我不晓得这个信息是通过什么渠道传到他耳朵里的。有个认识他们的人，见过他的姐姐。她在巴黎。她住在圣苏尔皮斯教堂附近的一条穷街，就是冉德尔街上。她身边只有一个孩子，一个小男孩，最小的那个。其余六个孩子在哪里呢？也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每天早上，她到萨博街三号的一间印刷所去，她是折页工和装订工。清早六点钟就该到那里，冬天则要在天亮之前。在印刷所里，有一所学校，她把七岁的小儿子带到这所学校里去。只不过，由于她在六点到印刷所，学校要到七点开门，孩子必须在院子里等着过一小时学校才开门；冬天在露天的黑暗中等一小时。人们不肯让孩子进入印刷所，因为说是他碍事。工人早上经过时，看到这个可怜的小孩坐在石子路上，睡着倒在那里，而且往往睡在暗陬中，蹲在和蜷曲在他的篮子上。下雨时，有个老妇人，就是看门女人，怜悯他；她把他收留在自己的破屋里，屋里有一张破床，一架纺车和两把木椅。小孩睡在一个角落里，怕冷而挤紧了猫。七点，学校开门了，他走进校门。这就是别人告诉让·瓦尔让的情况。有一天别人给他叙述一遍，只一会儿，闪电般一刹那，仿佛一扇窗朝他所爱的亲人的命运骤然打开，然后一切又关上；他再也没听人说起过，永远杳无信息。他们的情况再也到不了他那里；他从来没有再见过他们，遇到过他们，在这个悲惨的故事的下文里，再也找不到他们。

将近第四年末尾，轮到让·瓦尔让逃跑了。他的同伴帮助他，就像在这个凄惨的地方这种事所发生的那样。他逃了出来。他在田野里自由地转悠了两天；倘若这样也算自由的话：受到追捕，时刻要回过头来，一有响声便瑟瑟发抖，什么都害怕，怕冒烟的屋顶，怕路过的人，怕吠叫的狗，怕奔驰的马，怕敲响的钟，怕看清东西要天亮，怕看不清东西要天黑，怕大路，怕小径，怕灌木丛，怕睡眠。第二天傍晚，他又被抓住了。三十六个小时以来他没吃没睡。滨海地区法庭因这逃跑罪，判处他延长三年徒刑，这就等于判了八年徒刑。第六年，又轮到他逃跑；他不放弃，可是他逃跑不成。点名时他没有应到。响起有人越狱的炮声，夜里，巡逻队发现他躲在一艘正在建造的船的龙骨下；他抗拒抓住他的苦役犯看守。越狱和拒捕。这个特别法典预见到的情况，受到增加五年监禁的惩罚，其中两年锁上双重铁链。十三年。第二年，又轮到他逃跑，他再次加以利用。他又没有成功。因这次新企图，延长三年。十六年。最后，我想是在第十三年，他作了最后一次尝试，消失之后四小时，他又被抓获。这四小时逃跑换来三年监禁。十九年。一八一五年十月，他被释放了；他于一七九六年因为打碎一块玻璃和拿了一块面包而入狱。

这里插入一小段话。本书作者在研究犯罪问题和律法判刑时，第二次遇到因偷一块面包而成为命运的出发点。克洛德·格偷过一块面包；让·瓦尔让偷过一块面包。一项英国人的统计表明，在伦敦，五分之四的偷窃直接原因都是饥饿。

让·瓦尔让哭泣着和颤抖着关到苦役监；他出来时冷漠无情。他进去时是绝望的；他出来时是阴郁的。

这个人的心灵中发生了什么？

七、绝望的内涵

让我们试着说个明白。

既然是社会做的事，就应该正视。

我们说过，这是一个无知的人；但他不是一个坏蛋。他身上点亮了自然之光。不幸也有它的光芒，加强了这个心灵中具有的一点亮光。在棍棒下，在锁链下，在黑牢里，在疲劳时，在苦役监的炽热阳光下，在苦役犯的木板床上，他在自己的良知中反省和思索。

他为自己建立了法庭。

他以审判自己开始。

他承认，他不是被冤枉的无辜者。他承认，他犯过越轨的应受谴责的行为；假使他提出要求，或许别人不会拒绝给他面包；无论如何，最好是等待，要么等待怜悯，要么等待工作；完全没有理由反驳说：肚子饿的时候还能等待吗？首先，完全是饿死的情况是很少的；其次，不管是好是坏，人这样创造出来，在精神和肉体上能够长期受苦，而且能受许多痛苦，而不至于死去；因此必须有耐心；对那些可怜的小孩子来说，这样甚至更好；对他这个不幸的、微不足道的人来说，激烈地揪住整个社会的衣领，想通过偷窃摆脱贫困，那是疯狂的行动；不管怎样，由此投身于卑劣之中以摆脱贫穷，那是一道邪恶的门；末了，他是做错了。

然后，他心里思索：

在他拖累终身的这一经历中，只有他犯了过错吗？首先，他这个劳动者没有工作，他是勤劳的，却没有面包，这难道不是严重的事吗？其次，错误犯下了和承认了，惩罚是不是凶狠和过分呢？法律滥用刑罚，是不是超过了犯罪者放任自己犯罪呢？在天平的一个托盘里，也就是赎罪那个托盘里，是不是多压了分量呢？刑罚过量是不是能消除轻罪，并达到这个效果：扭转情况，以镇压错了来代替轻罪犯人的过错，把犯罪者变成受害者，把债务人变成债主，最终把权利给予侵犯权利的一方呢？由于企图逃跑而不断加重的刑罚，是不是最后变成强者对弱者的一种戕害，变成社会对个人的犯罪，每天重新开始的犯罪，持续十九年的犯罪呢？

他心里想，人类社会是不是有权利让它的成员同样这样去忍受：一种是失去理智的盲目，另一种是无情的先见之明，是不是有权利在缺乏和过度，即缺乏工作和过度惩罚之间，永远抓住一个可怜的人呢？社会这样对待在命运分配的财产中拥有最少，因而也最应该得到照顾的成员，是不是过分了？

这些问题提出和解决以后，他审判社会，对之判决。

他判决社会仇恨他。

他让社会负责他所遭受的命运，心想，他也许会毫不犹豫地有朝一日向社会算账。他对自己宣布，在他造成的损害和别人对他造成的损害之间，是不是平衡呢？最后他下结论：对他的惩罚，说实在的，并不公正，肯定地说，这是不公。

愤怒可能变得狂暴和荒唐；人可能因愤怒而犯错误；只有在内心知道哪方面有理，才会义愤填膺。让·瓦尔让感到义愤填膺。

再说，人类社会只对他干下坏事。他只看到它这副所谓正义，向打击的人显露的发怒的脸。人们只要接触他，就伤害他。凡是同他们接触，对他都是迎头一击。从他孩提时代起，不管是他的母亲还是他的姐姐，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一句友好的话，一个和蔼的目光。他经历过种种痛苦，逐渐达到这个想法：生活是一场战争；在这场战争中，他是战败者。除了仇恨，他没有别的武器。他决意在苦役监中磨快这件武器，离开时带走它。

在土伦，有一个由无知兄弟会[4]主持的犯人学校，给那些有过良好意愿的不幸者传授最必需的知识。他属于有良好意愿的人之列。他在四十岁时上学校，学会读、写、算。他感到，加强他的智力，也就是加强他的仇恨。在某些情况下，教育和智慧会用作延长恶。

00说起来令人悲哀，他审判了造成他不幸的社会之后，又审判了社会的天主。

他是这样判决天主的。

在这十九年忍受折磨和做牛做马之后，这个心灵既升高又跌落下来。一边进来的是光明，另一边进来的是黑暗。

读者已经看到，让·瓦尔让本质不坏。当他来到苦役监时，他仍然是善良的。他在监狱里谴责社会，感到自己变得凶恶了；他还谴责天主，感到自己变成亵渎宗教了。

这里，需要作进一步的思索。

人性就这样完全、彻底地改变了？人由天主创造出来时是善良的，是否会让人又变得凶恶呢？心灵会不会让命运整个儿重塑，由于命运邪恶而变得邪恶呢？心灵在不成比例的不幸压迫下，会不会畸形，变得丑陋和无可救药、残缺不全，就像垂直的柱子在过于低矮的穹顶下那样变形呢？在一切人类心灵中，尤其在让·瓦尔让的心灵中，难道没有第一闪火花，一种神圣的因素，在世间不可腐蚀，在冥间则会不朽，善可以使之扩展、拨旺、点燃、发出熊熊火焰，照得通明雪亮，而恶永远不能完全熄灭它呢？

这些问题严肃而晦涩，对于最后一个问题，一切生理学家如果在土伦见过让·瓦尔让在休息时（对他来说是沉思的时候）交叉着手，坐在绞盘的铁杆上，锁链末端放在口袋里，不让拖在地上，很可能会回答：“否。”这个阴郁、严肃、寡言少语、若有所思的苦役犯，是法律判决的贱民，他恶狠狠地望着人；他又是文明的罪人，严峻地望着天空。

诚然，我们不愿意隐瞒，进行观察的生理学家在这里会看到救助不了的贫困，也许他会抱怨违反法律的病患，但他甚至不想医治；他在这个心灵里看到一些空洞，却掉转了目光；如同地狱门口的但丁，他想从这个人身上抹去天主的手指在所有人的额角上写下的字：“希望！”

我们力图分析的他的这种心灵状态，对让·瓦尔让来说，也是明白如画吗？上文我们已经竭力给读者把他的心灵状态还原出来。随着他的道德贫困所组成的一切因素得以形成，让·瓦尔让是不是清晰地看到，或者已经清晰地看到了这些因素呢？这个粗鲁的没有文化的人，是不是清楚地意识到这些络绎不绝的思想，由此他逐级升降，直到目睹多少年来他内心的地平线上呈现的阴郁景象呢？他是不是意识到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和在里面活动的一切呢？这是我们不敢断言的；这甚至是我们不愿相信的。在让·瓦尔让身上，过分愚昧无知，甚至在经历了那么多的不幸之后，他还混混沌沌。时常他不能准确知道自己的感受。让·瓦尔让处在黑暗中；他在黑暗中受煎熬；他在黑暗中仇恨人；简直可以说，他仇恨面前的一切。他习惯于生活在这片黑暗中，像瞎子和做梦的人一样摸索。只不过，他时不时兀地从自身或从外部袭来一阵愤怒的颤抖，一阵痛苦的加剧，照亮他整个心灵的苍白而短暂的电闪，骇人的强光把他周围前前后后，所有地方，呈现出命运可怕的悬崖和阴暗的峭壁。

电闪过去，黑夜重新降临，他在哪儿？他一无所知。

在这类痛苦中，无情的东西，就是说粗野的东西起主宰作用；痛苦的本质是通过某种愚蠢的变容，把一个人变成一头野兽。有时变成一头恶兽。让·瓦尔让的越狱企图一而再，再而三，足以证明法律对人的心灵所起的古怪作用。让·瓦尔让会重新再尝试多少次，哪怕徒劳和疯狂，只要机会出现，他丝毫也不考虑后果和已经做过的尝试。他就像笼门打开后的狼一样猛冲出来。本能告诉他：快逃命！理智则会告诉他：留下来！可是，面对这样强烈的诱惑，理智早已消失了；只剩下本能。只有野兽在行动。当他又被抓获时，对他施加的严厉措施，只会使他格外惊慌失措。

我们不应遗漏一个细节，就是他拥有苦役监犯人所没有的体力。拉钢丝绳，转动绞盘，即使疲乏了，让·瓦尔让也抵得上四个人。他能提起，有时在背上顶住巨大的重量，遇到机会能代替千斤顶，这个工具叫做“自豪”，顺便说说，靠近巴黎菜市场的自豪峰街就取了这个意思为名字。他的伙伴给他起了个绰号：“千斤顶让”。有一次，修葺土伦市政厅的阳台，一根普热[5]雕塑的出色的女像柱支撑着这个阳台，却坼裂了，险些倒了下来。让·瓦尔让当时在那里，用肩膀顶住了女像柱，使工人能及时赶到。

他的灵活还超过了他的力气。有的苦役犯，日思夜想越狱，最后将力量和灵活综合起来，变成一门真正的学问。这是肌肉的学问。囚犯永远羡慕苍蝇和飞鸟，他们每天在实践一门神秘的静力学。攀登悬崖，在只有一个突出的地方寻找支撑点，对让·瓦尔让来说，这是一场游戏。利用一个墙角，以背部和腿弯的张力，手肘和脚后跟撑住石头的凹凸处，他好像变魔术似的爬上四楼。有时，他这样爬到苦役监的屋顶。

他寡言少语。他不笑。必须极其激动，一年才有一两次使这个苦役犯露出阴郁的笑，仿佛魔鬼的笑的回声。看到他时，他好像专注于持续地盯着某样可怕的东西。

他确实目迷神驰了。

通过不健全的体质和受压抑的智力的病态感觉，他模模糊糊地感到，有一样恶魔般的东西压在他身上。在他匍匐的混沌迷蒙中，每次他回过头来，想抬起目光，便怀着恐惧与狂热，看到事物、法律、偏见、人、事实摞成可怕的一堆，层层叠叠，互相支撑，越过他的头，升高至望不到顶；这堆东西底部无边无际，大得令他惊骇，其实，这座惊人的金字塔不是别的，就是我们所谓的文明。在这挤紧的丑陋的整体中，这儿那儿，时而靠近他，时而远离他，在达不到的高台上，他分辨出被照得雪亮的一个地方，这里是小狱吏和他的棍棒，警察和他的佩刀，那里是戴着主教帽的大主教，高处，皇帝戴着冠冕，像太阳一样闪闪发光。他觉得，这远处的光辉非但没有驱散他的黑夜，反而使黑夜分外漆黑和阴惨惨。这一切，法律、偏见、事实、人、事物，在他头顶上，按照天主给予文明复杂而神秘的运动来来去去，踩在他身上，带着难以形容的平静态度残忍地，而且是冷漠无情地踏碎他。被法律排斥的人是落入极端不幸的深渊的心灵，是被遗弃在地狱的最底层、什么也看不到的不幸者，他们感到这个人类社会以全部重量压在他们的头上；人类社会对在它之外的人来说是非常可怖的，对处在底层的人来说是极其可怕的。

让·瓦尔让思索时处在这样的状态中，他的遐想属于什么性质呢？

如果磨盘下的黍粒有思想的话，它大概会像让·瓦尔让那样思索。

所有这些东西，包括充满鬼怪的现实和充满现实的幻景，最后都为他创造出一种几乎难以描述的内心境界。

有时，他在苦役监干活时，停了下来。他开始思索。他的理智比以前更加成熟，也更加混乱，这时愤然而起。他遇到的一切，他觉得很荒谬；他周围的一切，他觉得很怪诞。他心里想：这是一个梦。他望着离他几步路站着的狱卒；他觉得狱卒是一个幽灵；突然幽灵给了他一棍子。

对他来说，可见的自然勉强存在。这样说差不多是对的：对让·瓦尔让来说，根本没有太阳，没有夏天美好的日子，没有光辉灿烂的天空，也没有四月凉爽的黎明。平时，从通气窗射进来的、难以形容的日光，才会照亮他的心灵。

最后，概而言之，上文所述能概括起来，转为积极的结论是：我们只限于表明，在十九年里，让·瓦尔让，这个法弗罗尔与人为善的树木修剪工人，土伦的可怕苦役犯，在苦役监的调教下，变得能够干出两种坏事来：第一种坏事是迅速、不假思索、昏头昏脑、完全出于本能、对所受痛苦的报复而做出来的；第二种坏事是沉重的，严肃的、经过良心斗争、带着这样的不幸会产生的错误思想去思考而做出来的。他的预谋经过三个相连接的阶段，只有经过一定考验的人才会经历完，这三个阶段就是议论、向往、坚持。他的动机是：一贯的愤慨、心灵的辛酸、受到不公正待遇的深沉感受，甚至反对好人、无辜的人和正直的人，如果有这类人的话。他所有的思想的出发点和归结点，就是仇视人间法律；如果这种仇视由于天意的突发事件而在中止发展，它在一定时期内便会变成对社会的仇恨，然后是对人类的仇恨，再然后是对造物的仇恨，末了表现为一种朦胧的，不断的，粗野的，只要是人无论谁都伤害的愿望。可以看到，身份证把让·瓦尔让说成“非常危险的人”，不是没有理由的。

这个心灵一年年越来越枯竭，慢慢地，然而是不可阻挡的。心灵干涸，眼睛也干涸。走出苦役监，他有十九年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了。

八、波浪和黑暗

一个人掉进大海。

没关系！航船没有停止前进。狂风呼啸，这艘悲惨的船有一条航路，不得不继续往前。它开过去了。

那人消失了，然后又出现，他沉入水底，又升上海面，他在呼唤，他伸出手臂，没有人听到呼唤；这艘航船在风暴中颤抖，一切都在风暴的操纵下，水手和乘客甚至看不到落水的人；他可怜的头在浩瀚的浪涛中只是一个点。

他在海浪中发出绝望的叫喊。这片远去的帆是什么幽灵啊！他望着它，发狂地望着它。它远去了，变成白蒙蒙的，越缩越小。刚才他就在上面，他是乘客，同别人一起在甲板上走来走去，他有自己的一份空气和阳光，他是一个活人。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滑了一下，跌倒了，完了。

他落在可怕的水里。他脚下在下陷，在崩塌。狂风撕碎了波浪，波浪可怕地包围着他，深渊的摆动把他席卷而去，水花在他的头的四周晃动，一股浪头扑在他身上，混沌的大口几乎吞噬了他；每次他陷下去，他都瞥见黑洞洞的深渊；不认识的可怕植物抓住他，缠住他的脚，拖向它们；他感到，他变成深渊，他属于泡沫，浪涛一个个扑向他，他喝着苦涩的海水，卑怯的大洋竭力要淹没他，大海玩弄着他的垂死。看来海水怀有仇恨。

然而他在搏斗，他想自卫，他想坚持，他努力挣扎，他在游泳。他呀，尽管用尽了可怜的力气，还是同永不枯竭的力量搏斗。

航船在哪儿？在那边。在天际灰蒙蒙的地方几乎看不见。

风暴肆虐；浪花使他难以忍受。他抬起眼睛，只看到苍白的云彩。垂死挣扎中，他看到海洋无边的狂乱。这种狂乱折磨着他。他听到人们陌生的声音，这声音仿佛来自世外和难以形容的吓人天外。

云层中有飞鸟，就像人的悲苦之上有天使一样，但是，对他来说，天使有什么用呢？飞呀，唱呀，翱翔呀，而他呢，他在咽气。

他感到同时被海洋和天空这两个无限淹没了；一个是坟墓，另一个是尸布。

黑夜降临，他游了好几小时，力气用尽；这艘航船，这遥远的东西，上面有人，但航船消失了；在可怕的黄昏深渊中，只有他一个人，他沉下去，僵硬了，扭曲了，他感到身下是看不见的鬼怪浪涛；他呼喊。

一个人也没有。天主在哪里？

他呼喊。来人哪！来人哪！他不断在喊。

天边一无所见。天边一无所见。

他哀求大海、浪涛、海藻、暗礁；周围闭目塞听。他哀求风暴，不可变更的风暴只服从无限。

他周围是黑暗、孤独、无意识的动荡、混乱，狂暴的水难以确定的皱褶。他感到恐惧和疲惫。他身下是陷落。没有支撑点。他想到尸体在无边的黑暗中的神秘历险。无限的寒冷使他麻木。他双手痉挛和闭拢来，抓住虚无。狂风、乌云、旋风、气流、星星，有什么用！怎么办？绝望的人自暴自弃，厌生的人决意要死亡，听之任之，随波逐流，他放弃搏斗了，永远滚入阴森森的吞没人的深渊中。

噢，人类社会无法改变的前进！一路上失去多少人和心灵啊！法律使之沉落的一切，要沉落到这大洋中！援救的人可悲地消失了！噢，道德沦亡了！

大海，这是无情的社会之夜，刑罚将罪人丢弃到里面。大海，这是无边的苦难。

心灵，舍弃在这深渊中，会变成一具尸体。谁会使它复活呢？

九、新的不满

当出狱的时刻来临，当让·瓦尔让耳朵里听到这古怪的话：“你自由了！”这一时刻不像真的，是第一次听到，这时，一缕强烈的光芒，一柱活生生的真正光芒，骤然渗入他体内。但是这股光芒很快就变淡了。让·瓦尔让已经被自由的想法弄得目眩神迷。他相信获得了新的生命。他很快看出，别人给他黄护照，这种自由是怎么回事。

在这周围，是千辛万苦啊。他计算过，在苦役期间，他的积蓄大概达到一百七十一法郎。应该补充说，他忘记星期天和节日只得休息，这要计算在内，十九年就要减少二十四法郎左右。无论如何，由于各种扣除，这笔积蓄减少到一百零九法郎十五苏，他在出狱时给他结清。

他对此一点儿不明白，自以为挨斩了。说白了，是被人偷了。

他获释第二天，在格拉斯，他在一爿橘花酿酒厂的门前，有一群人在卸包。他毛遂自荐要效劳。这事很紧迫，别人接受了。他干了起来。他是聪明的，强壮的，灵活的；他很卖力气；老板很高兴。正当他干活时，走过一个警察，注意到他，问他要证件。只得出示黄色身份证。事后，让·瓦尔让重新干活。过了片刻，他问其中一个工人，他们干这活儿每天挣多少；人家回答他：“三十苏。”黄昏，由于他不得不在第二天早晨动身，他去见酒厂老板，请他付钱。老板一言不发，给了他二十五苏。他不满意。老板回答他：“对你这已经相当好了。”他坚持要加钱。老板眯着眼看他，对他说：“小心下大牢！”

他再次认为自己被偷了。

社会、国家，一面减少了他的积蓄，一面大肆盗窃他。如今，轮到个人小批盗窃他。

释放不是解脱。犯人从苦役监出来，但不是走出判决。

这就是在格拉斯他遇到的事。读者已经看到他在迪涅得到怎样的接待。

十、半夜醒来

大教堂的钟敲响了凌晨两点，这时让·瓦尔让醒了过来。

他醒过来是因为床太舒服了。他快有二十年没睡过床了。即令他没有脱衣服，感觉还是太新颖，不能不打扰他的睡眠。

他睡了四个多钟头。他的疲乏消退了。他已习惯用不着长时间睡眠就可以得到休息。

他张开眼睛，凝视了一会儿周围的黑暗，然后，他又闭上眼睛，想重新入睡。

白天受各种感情激荡过，脑子里考虑过许多事，会睡得着，却不能重新入睡。初次睡眠很快就来，却不容易再来。让·瓦尔让就是这样的。他再也睡不着，便思索起来。

当时，他脑子里思想一片混乱。思路晦涩。新旧回忆杂乱地飘荡其间，乱七八糟地交汇，失去了形态，无限地膨胀，随后突然地就像消失在一片激荡的泥水里。许多想法纷至沓来，但只有一种想法不断地出现，赶走了其他想法。这个想法，我们这就道来：他已经注意到玛格鲁瓦尔太太放在桌子上的那六副银餐具和大勺子。

这六副银餐具困扰着他。——它们呈现在那里。——离开几步远。——刚才他穿过旁边的房间，来到他睡觉的房间时，老女仆把它们放进了床头边的小壁橱里。——他注意到这个壁橱。——从餐厅进来的时候，在右边。——它们很厚实。——是旧日的银器。——光大勺子，至少就可以捞到二百法郎。——是他十九年挣到的两倍。——不错，如果“当局”不“偷窃”他，他会挣得更多。

他的想法游移了整整一小时，还夹杂了斗争。三点钟敲响了。他又睁开眼睛，蓦地在床上挺起身来，伸出手臂，摸索着他扔在凹室角落里的背包，然后将双脚伸下来，踩在地上。他几乎不知道要干什么，呆坐在床上。

要是有人看见他在人人入睡的房子里醒过来，在黑暗中保持这种姿态，会觉得事情不妙；他这样沉思凝想了一会儿。突然，他弯下腰，脱掉鞋子，把鞋子轻轻放在床边的席子上，随后又恢复沉思姿势，纹丝不动。

在这样邪恶地思考时，上文所说的思想不断搅动他的头脑，进进出出，像重负一样压抑着他；不知为什么，他带着机械的固执念头，想起在苦役监时认识的一个名叫布勒维的苦役犯。这个人的裤子只有一根棉布编成的背带吊着。这条背带的格子图案不断回到他的脑子里。

他呆在这种状态中，倘若钟没有敲击一下，表示一刻或半点钟，他或许会一直到天亮也仍然迟疑不决。这一下钟声仿佛对他说：“干吧！”

他站起身来，还踌蹰了一会儿，倾听着；屋子里寂然无声；于是他笔直地小步走向他瞥见的窗户。黑夜并不很晦暗；风驱赶着大片乌云，掠过一盘满月。这就使得外面明暗交替，月亮被遮住了，然后又闪闪发光，而屋内像一片苍茫的暮色。这暮色已足够让人辨别方向；由于乌云掠过，暮色是间断的，酷似从人来人往的地窖通气窗落下的苍白亮光。让·瓦尔让来到窗前观察。窗没有铁栅，面向园子，按照当地习惯，只用一只小楔关上。他打开窗子，但由于一股强烈的冷风突然吹进房间，他便马上把窗关上。他专注地望着园子，目光中研究多于观察。园子被一堵相当低矮的粉墙围住，很容易翻爬出去。墙边和墙外，他辨别出等距离隔开的树梢，这表明围墙由一条林荫路或种树的小径隔开。

察看过以后，他做了一个下定决心的动作，走向他的床边，拿起他的背包，打开来摸索，掏出一样东西来，放在床上，把鞋子揣进口袋里，又扣上背包，背在肩上，戴上鸭舌帽，把帽檐压低到眼睛上，摸索着寻找他的棍子，将棍子放到窗角，然后回到床前，坚决捏住放在床上的东西。这像一根短铁棍，一端像长矛一样尖尖的。

在黑暗中很难辨别这铁器是用来干什么的。也许是根撬棍？也许是大头棒？

白天，可以认出这不是别的，是矿工的烛台。当时人们利用苦役犯挖掘土伦附近高高的山丘上的岩石，他们常常使用矿工的工具。矿工的烛台是整块铁铸成的，底部形成尖端，用来插进岩石间。

他右手拿着烛台，屏住气息，放轻步子，走向隔壁房间的门口，读者知道，这就是主教的房间。来到门口，他发现房门半掩。主教根本没有关上门。

十一、他所做的事

让·瓦尔让谛听着。悄无声息。

他推一推门。

他用指尖去推，轻得如同一只猫想进来时带着悄悄的不安的轻柔。

门在压力下退让，难以觉察地、悄然无声地闪开，扩大了一点口子。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第二次更加大胆地推门。

门继续无声地退让。现在开口大得可以过人了。但是门边有一张小桌子，与门构成一个死角，挡住了入口。

让·瓦尔让看到了困难。必须使劲才能让门开得更大些。

他打定主意，第三次推门，比前两次更有力。这回，有一个缺油的铰链兀地在黑暗中发出一下喑哑的拖长的吱叫声。

让·瓦尔让哆嗦了一下。这铰链的响声在他的耳朵听来，犹如最后审判的喇叭声一样嘹亮和可怕。

第一分钟时，这响声奇异地扩大，他几乎以为这铰链刚刚活动起来，突然具有可怕的生命，像一只狗那样吠叫，向所有的人发出警告，唤醒睡着的人。

他瑟瑟发抖，惊慌失措地止住脚步，本来踮起脚尖，如今又落下脚跟。他听到血管在太阳穴像铁槌那样敲击，他觉得他的呼气宛如从洞穴逸出的风，从胸膛吐出。他觉得这生气的铰链可怕的喧声，不可能不像地动山摇那样震动着整幢房子；他推开的门发出了警报，要叫人来；老人就要起来，两个老女人就要叫喊，别人要来援助；再过一刻钟，全城就会骚动起来，宪兵整装待发。一时之间，他以为完蛋了。

他站在原地，呆若木鸡，一动也不敢动。

几分钟过去了。房门敞开着。他大胆朝房里张望。毫无动静。他侧耳细听。屋里悄然无声。生锈的铰链发出的响声没有惊醒任何人。

第一个危险过去了，但他还惊惧不安。可是他没有后退。他只想快点结束。他迈了一步，走进房间。

这个房间寂静无声。这里那里可以分辨出模糊不清的形状，白天才能看出是散乱放在桌子上的纸张、打开的对开本的书、摞在一张凳子上的书籍、一把堆满衣服的扶手椅、一张祈祷凳，此刻，这只是黑暗的角落和白蒙蒙的地方。让·瓦尔让小心翼翼地往前走，避免碰到家具。他听到房间尽里面主教睡着时发出的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声。

他蓦地停下来。他来到床边。他比料想的到得更快。

大自然有时以一种阴郁而精明的巧合，将它的效果与景象和我们的行动糅合起来，仿佛它想让我们思索一样。将近半个小时以来，一大块乌云遮住了天空。正当让·瓦尔让面对床止住脚步时，这块乌云散开了，好像是故意这样做似的，一缕月光穿过长窗，骤然照亮了主教苍白的脸。他安然地沉睡。由于下阿尔卑斯地区夜晚寒冷，他睡在床上几乎穿着衣服，一件褐色的羊毛衫遮盖住他的手臂，直到手腕。他的头仰翻在枕头上，放松地休息；戴着主教指环的手垂在床外，这只手做出了多少善行义举啊。他整个脸因隐约的满意、期望和至福的表情，光彩奕奕。这表情超过了笑容，近乎闪射出光芒。他的额角上有着看不出来的、难以形容的反光。正直的人的心灵在睡觉时，瞻仰着神秘的天穹。

这天穹的一缕闪光照在主教身上。

同时这是一个发光的透明体，因为这天穹在他心中。这天穹就是他的良知。

正当月光可以说与这内心的光芒重叠时，睡着的主教就像显现在荣光里。但这依然显得柔和，蒙上了无以名状的半明半暗。天上的月光、半睡的大自然、纹丝不动的园子、静谧的房子、此时此刻、宁静，给这个圣贤可称颂的睡眠添上了难以言说的庄严，以一种华美和宁静的光晕罩上这苍苍白发、这闭拢的眼睛、这张充满希望和信赖的脸、这老人的头和这孩子的睡眠。

在这个如此崇高却不自知的人身上，几乎有着神圣。

让·瓦尔让呆在黑暗中，手里拿着铁烛台，站着一动不动，被这个光闪闪的老人震慑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这种信心使他惶悚。精神世界没有比这更崇高的景象了：一个受到扰乱和不安的良知，处在做坏事的边缘，瞻仰着一个正直的人的睡眠。

这处在隔离状态中的睡眠，旁边站着一个像他这样的人，他模糊而摆脱不掉地感到有种崇高的东西。

谁也说不出他身上发生了什么，连他也说不出。要想领会，就必须想象最暴烈的人面对着最柔和的人。即使在他的脸上，也确实不能分辨出什么。这是一种野性难驯的惊恐。他凝望着。如此而已。他有什么想法？不可能猜测出来。显而易见的是，他感动了，震惊不已。但这种激动属于什么性质呢？

他的目光不离开老人。从他的姿势和面容清楚地显示出来的东西，仅仅是一种古怪的踌躇不决。简直可以说，他在两个深渊之间蹀躞不前，即毁灭的深渊和得救的深渊。他觉得要么粉碎这头颅，要么去吻这只手。

过了片刻，他的左手慢慢朝脑门举起，脱掉鸭舌帽，然后又同样慢慢地垂落下来。让·瓦尔让又沉浸在瞻仰之中，左手捏住鸭舌帽，右手捏住大头棒，凶蛮的脑袋上头发竖起。

主教在这惊惶的注视中，继续沉睡在深深的安详里。

一柱月光朦胧地照出壁炉上面的耶稣受难十字架，它好像对这两个人张开手臂，对一个带着祝福，对另一个带着宽宥。

突然，让·瓦尔让重新戴上鸭舌帽，然后沿着床，也不看主教，快步径直走向壁橱，他瞥见壁橱就在枕边；他举起铁烛台，仿佛要撬掉锁；锁匙挂在上面；他打开壁橱；呈现在他眼前的第一件东西是银器篮；他提走了，大步穿过房间，不再小心翼翼，不担心发出响声，来到门边，返回祈祷室，打开窗户，抓住他的棍子，跨过底楼的窗台，把银器塞进背包，扔掉篮子，穿过园子，像只老虎从围墙上跳越过去，逃之夭夭。

十二、主教在工作

第二天，旭日初升，福来主教在园子里散步。玛格鲁瓦尔太太惊慌失措地朝他跑来。

“大人，大人，”她叫道，“大人知道银器篮在哪里吗？”

“是的，”主教说。

“祝福天主！”她又说，“我不知道篮子放在哪里。”

主教刚刚在一个花坛里捡到了篮子。他拿给玛格鲁瓦尔太太看。

“在这里。”

“怎么？”她说。“里面什么也没有！银器呢？”

“啊！”主教接口说。“您关心的是银器吗？我不知道银器在哪里。”

“伟大的善良的天主！银器被盗了！是昨晚那个人偷了银器！”

一眨眼间，玛格鲁瓦尔太太带着灵活的老女人的冲动，跑到祈祷室，来到凹室，再回到主教身边。

主教刚刚弯下腰来，感叹着欣赏一棵吉荣的辣根菜，那只篮子越过花坛落下时，砸烂了这棵植物。听到玛格鲁瓦尔太太的喊声，他直起身子。

“大人，那个家伙溜了！银器失窃了！”

她一面发出这声惊呼，一面双眼落在园子的一角，那边可以看到逃跑的痕迹。墙檩被拔掉了。

“瞧！他是从那边跑掉的。他跳到科什菲莱小径！啊！十恶不赦！他偷走了我们的银器！”

主教有一会儿缄口不言，随后抬起严肃的目光，和蔼地对玛格鲁瓦尔太太说：

“首先，这套银器是属于我们的吗？”

玛格鲁瓦尔太太噤若寒蝉。沉默了片刻，主教继续说：

“玛格鲁瓦尔太太，我不该长期持有这套银器。它是属于穷人的。这个人是什么人？显然是个穷人。”

“耶稣啊！”玛格鲁瓦尔太太又说。“这既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小姐。我们都无所谓。但这是为了大人。眼下大人要用什么吃饭呢？”

主教惊讶地望着她：

“啊！可是，难道没有锡器餐具吗？”

玛格鲁瓦尔太太耸了耸肩：

“锡器有一股气味。”

“那么，用铁器餐具。”

玛格鲁瓦尔太太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鬼脸。

“铁器有一股味道。”

“那么，”主教说，“用木头餐具。”

过后，他在让·瓦尔让昨天坐在那里用餐的桌子旁进餐。一面进餐，福来主教一面愉快地向一言不发的妹妹和低声咕哝着的玛格鲁瓦尔太太指出，为了把一块面包泡在牛奶杯里，根本用不着一把勺子和一只叉子，哪怕是木头的。

“真是想得出！”玛格鲁瓦尔太太说，独自走来走去，“接待这样一个家伙！让他住在自己身边！他只偷窃还算是运气的呢！啊！我的天！一想起来，令人直哆嗦！”

正当兄妹二人从桌边站起来时，有人敲门。

“进来，”主教说。

门打开了。一群古怪、粗暴的人出现在门口。有三个人抓住第四个人的衣领。这三个人是宪警；另一个人是让·瓦尔让。

一个宪警队长好像是带队的，待在门口旁边。他走了进来，朝主教走去，向主教行了个军礼。

“大人……”他说。

听到这个词，阴沉沉好像很颓唐的让·瓦尔让惊讶地抬起了头。

“大人！”他喃喃地说。“这不是本堂神父……”

“闭嘴！”一个宪警说。“这是主教大人。”

一群古怪、粗暴的人出现在门口

但福来主教在高龄允许的情况下尽量快地走过来。

“啊！您来了！”他瞧着让·瓦尔让，大声说。“我见到您很高兴。那么，我送给您烛台，这可是银的，您可以卖到两百法郎。为什么您不把餐具带在身上？”

让·瓦尔让睁大眼睛，带着任何人类语言都无法表达的神情，望着可尊敬的神父。

“大人，”宪警队长说，“这个人所说的话难道是真的吗？我们遇到了他。他像在逃跑。我们抓住他想看个明白。他带着这套银器……”

“他对你们说，”主教微笑着打断他，“银器是一个老教士给他的，他在教士家过的夜，是吗？我看出是这样。你们把他带到这里来了？这是一个误会。”

“这样的话，”队长说，“我们可以放他走了？”

“毫无疑问，”主教回答。

宪警们松开让·瓦尔让，他退后一步。

“让我走是当真的吗？”他用近乎咬字不清的声音说，仿佛是在梦中说话。

“是的，让你走了，你难道没有听到吗？”一个宪警说。

“我的朋友，”主教说，“这是您的烛台，您走之前，拿走吧。”

他走到壁炉旁，取下两只银烛台，递给让·瓦尔让。两个女人一声不吭地看着他这样做，也没有一个动作，没有一个打扰主教的眼光。

让·瓦尔让浑身颤抖。他机械地、茫然地接过两只烛台。

“现在，”主教说，“放心地走吧。——对了，您再来的时候，我的朋友，不必穿过园子。您可以通过临街大门进出。大门日夜只用插销关上。”

然后向宪警队转过身去：

“诸位，你们可以退走了。”

宪警离开了。

让·瓦尔让好像就要昏倒一样。

主教走近他，低声对他说：

“别忘记，永远别忘记您答应过我，利用这笔钱成为正直的人。”

让·瓦尔让想不起答应过什么，闭口不语。主教说这些话时加重了语气。他正言厉色地又说：

“让·瓦尔让，我的兄弟，您不再属于恶，而是属于善。我赎买的是您的灵魂；我消除了肮脏的思想和沉沦的意愿，把您的灵魂给了天主。”

十三、小热尔维

让·瓦尔让像逃走一样离开市区。他急急忙忙在田野里行走，不择道路，没有发觉时刻都在往回走。他这样游荡了一个早晨，没有吃过东西，也不感到饿。他受到一连串新感觉的袭击。他感到一种愤怒；他不知道泄愤于谁。他说不出是感动还是屈辱。不时有一种古怪的感动袭上心来，他与之斗争，以近二十年的艰苦与之相抗衡。这种状态使他疲累。他不安地看到，惨遭不幸使他内心具有的那种可怕的平静动摇了。他在琢磨，什么会代替这一切。有时他确实宁愿让宪警押到监狱里，而不愿事情这样发生；他就不会这样激动。虽然时值深秋，一簇簇篱笆还有几朵迟开的花，他走过时，花香使他想起了童年。这些回忆几乎是难以忍受的，已经多少年没有浮上他的心头了。

一整天，难以表达的想法就这样汇集在他身上。

落日西斜，将地上小石块的阴影拖长了。让·瓦尔让坐在不见人影的褐色大平原的一丛灌木后面。天际只有阿尔卑斯山。甚至见不到有远处村庄的钟楼。让·瓦尔让离迪涅可能有三法里路。一条切断平原的小径，伸展在离灌木丛几步远的地方。

他在思索，而这种思索不会不使遇到他的人感到他的破衣烂衫可怕。这时他听到一阵快乐的歌声。

他回过头来，看到一个十来岁的小萨瓦人唱着歌，从小径走过来，腰间挂着古提琴，背上背着货品箱；这是那些和气、快乐的孩子中的一个，他们走乡串街，膝盖从长裤的破窟窿里露出来。

孩子一面唱歌，一面不时停下步子，用手里的几个钱币玩着掷骨游戏；这些钱也许是他的全部财产。在这些钱币中，有一枚值四十苏。

孩子在灌木旁停下来，没有看到让·瓦尔让。他抛起一把钱币，他一直灵巧地用手背全部接住。

这一次，四十苏的钱币飞了出去，滚向灌木丛，一直滚到让·瓦尔让那里。

让·瓦尔让用脚踩在上面。

但孩子注视着钱币滚动，看到了让·瓦尔让的动作。

他一点不惊讶，径直朝这个人走去。

这是一个绝对荒僻的地方。凭目远眺，无论在平原还是在小径上，都不见人影。只听得到一群候鸟在高空中飞过的微弱叫声。孩子背对着太阳，阳光照得他的发丝金黄，而将让·瓦尔让蛮横的脸染成血红色。

“先生，”小萨瓦人说，那种孩子的信心由无知和天真组成，“我的钱币呢？”

“你叫什么名字？”让·瓦尔让问。

“小热尔维，先生。”

“滚开，”让·瓦尔让说。

“先生，”孩子又说，“请把我的钱币还给我。”

让·瓦尔让低下头来，不作回答。

孩子又说：

“我的钱币，先生！”

让·瓦尔让的目光注视着地上。

“我的钱币！”孩子嚷道，“我的白花花的钱币！我的钱！”

让·瓦尔让好像没有听见。孩子揪住他的罩衫衣领，摇晃着他。与此同时，他使劲要推开踩在他的财富上面的笨重铁鞋。

“我要我的钱币！我的四十苏钱币！”

孩子哭泣着。让·瓦尔让的头抬了起来。他始终坐着。他的眼睛模糊了。他有点惊奇地望着孩子，然后把手伸向棍子，用可怕的声音叫道：

“谁在那儿？”

“是我，先生，”孩子回答。“小热尔维！是我！是我！请把四十苏还给我吧！请挪开您的脚，先生！”

虽然他还很小，他却恼怒了，几乎变得咄咄逼人：

“啊，挪不挪开您的脚？挪开您的脚呀。”

“啊！还是你！”让·瓦尔让说。

他冷不丁地站起身来，脚始终踩在钱币上，补上一句：

“你想不想逃命！”

惊惶的孩子望着他，然后从头抖到脚，吓呆了一会儿，才开始拼命奔逃，不敢回过头来，也不发出喊声。

隔开一段距离，由于气喘吁吁，他不得不停下来，让·瓦尔让在沉思中听到他在呜咽。

过了一会儿，孩子消失不见了。

太阳沉落。

让·瓦尔让的周围黑影幢幢。白天他没有吃东西；可能他发烧了。

他茕茕孑立，自从孩子逃走以后，他没有改变姿势。他的呼吸掀动着胸脯，间隔很长，而且不均匀。他的目光停留在前面十至十二步远的地方，仿佛在凝神研究一只扔在草丛中的蓝色瓷瓶的碎片形状。

突然，他哆嗦起来；他刚感到夜寒料峭。

他扣紧额上的鸭舌帽，下意识地想对迭和扣上罩衫，迈了一步，俯下身来要捡起地下的棍子。

这当口，他看到那枚四十苏的钱币，他的脚将钱币半踩进地里，它在石子中闪烁有光。

这有如电击一般。——这是什么玩意儿？他在牙缝中咕噜着。他后退三步，然后站住，目光摆脱不开他的脚刚才踩住的那一点，仿佛这样在黑暗中闪光的东西是一只盯住他的眼睛。

过了几分钟，他痉挛地扑向银币，抓住它，遥望平原的远方，目光扫视着天际的各个方向，站着瑟瑟发抖，好似一头惊恐的野兽在寻找存身之地。

他一无所见。黑夜已降临，平原寒意袭人，朦朦胧胧，大片紫色薄雾在黄昏的光亮中升起。

他说：“啊！”快步朝孩子消失的方向走去。走了百来步路，他站住了，瞭望着，什么也看不见。

于是，他放开喉咙喊道：

“小热尔维！小热尔维！”

他住了声，等待着。没有人回应。

田野空寂无人，凄凄惨惨。周围广袤无边。四周什么也没有，惟有他的目光消失其中的黑暗和他的声音消融其中的死寂。

寒风骤起，给他周围的东西一种凄切的生命。灌木以难以想象的狂热摇动着它们瘦小的支臂。简直可以说，它们威胁和追逐着一个人。

他又往前走，随后跑了起来，不时停下脚步，在这孤寂的旷野中，用人间最可怕、最凄厉的声音喊道：

“小热尔维！小热尔维！”

如果孩子听到了，他会害怕的，不敢露面。但孩子无疑已经走得很远。

他遇到一个骑马的教士。他走近教士说：

“本堂神父先生，您看见一个孩子走过吗？”

“没有，”教士说。

他从背包里掏出两枚五法郎的钱币，交给教士。

“本堂神父先生，这是给您的穷人的。——本堂神父先生，这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我想，他有一只货品箱，还有一把古提琴。他在赶路。一个萨瓦人，您知道吗？”

“我没有见到他。”

“没见到小热尔维吗？他不是这一带村子里的人？您能告诉我吗？”

“如果像您所说的，我的朋友，那么这是一个外地小孩。他路过本地。大家不认识他。”

让·瓦尔让猛地掏出另外两枚五法郎的钱币，交给教士。

“给您的穷人，”他说。

然后，他迷迷糊糊地补上说：

“神父先生，叫人逮捕我吧。我是一个小偷。”

教士用双脚踢马，惊骇不已地一溜烟跑了。

让·瓦尔让朝他刚才选择的方向奔跑起来。

他这样跑了一段很长的路，东瞧瞧，西喊喊，可是再也遇不到人。有两三次他在平原朝一样东西，他觉得像个躺着或蹲着的人那边跑去；这只是地面上的灌木或岩石。末了，在一个三岔口，他站定了。月华升起。他极目远眺，最后一次喊道：“小热尔维！小热尔维！小热尔维！”他的喊声消失在薄雾中，甚至没有唤起一下回声。他还在嗫嚅着：“小热尔维！”可是声音微弱，几乎咬字不清。这是他最后一次努力；他的腿弯突然屈了下来，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猛然以他的坏良心的重负压抑他；他精疲力竭地倒在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插在头发里，面孔夹在膝盖间，他喊道：

“我是一个混蛋！”

这时，他的心难过得要命，他哭泣起来。十九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哭泣。

当让·瓦尔让离开主教的家时，读者看到，他摆脱了至今的思想状态。他没有意识到身上发生的一切。他想顶住老人天使般的行为和温柔的话语。“您答应过我要成为正直的人。我赎买了您的灵魂。我消除了沉沦的意愿，我把您的灵魂给了善良的天主。”这些话不断回到他的脑海里。在我们身上，骄傲就像恶的堡垒一样；他就以这骄傲和至高无上的宽容相对抗。他朦胧地感到，这个主教的原谅是最大的冲击，最可怕的攻击，他受到了动摇；倘若他抗拒这个宽恕，他就是彻底的死硬；倘若他让步，他就必须放弃这种仇恨：多少年来，别人的行动使他的心灵充满了这种仇恨，这种仇恨令他愉快；这一回，他要么战胜，要么被战胜，斗争，一次巨大和决定性的斗争，在他的恶和这个老人的善之间展开了。

面对这熠熠光辉，他像一个醉汉踉踉跄跄。正当他这样目光慌乱地走路时，他是否清楚地意识到，他在迪涅的经历对他会产生什么后果呢？他听到这神秘的嗡嗡声在他生活的某些时刻提出警告，或者纠缠着他的脑子吗？一个声音在他的耳畔说，他刚越过他的命运庄严的时刻，对他来说再没有中间道路，如果今后他不是最优秀的人，他就会是最卑劣的人，可以说，眼下他要么比主教升得更高，要么比苦役犯跌得更低，如果他想保持卑鄙，他是否要变成魔鬼呢？

这里，他要向自己提出这些问题，我们在别的地方已经提过了。在他的思想中，他还模糊地保留着这一切的某些阴影吗？上文说过，不幸能使人明智；但值得怀疑的是，让·瓦尔让能否弄清这里所说的一切呢？如果这些想法来到他的脑子里，他只能瞥见，而看不清楚，就会使他陷入难以忍受，几乎痛苦的混乱中。他走出苦役监这个丑恶的黑暗的地方时，主教刺痛他的心灵，就像过于强烈的光会刺痛走出黑暗的人的眼睛一样。未来的生活，今后展现在他眼前、纯洁而光辉、可以想见的生活，使他充满了颤栗和不安。他确实不知道他处在什么状态之中。犹如一只猫头鹰蓦地看到太阳升起一样，这个苦役犯被美德弄得眼花缭乱，像瞎了一样。

确定无疑的是，他没有料想到的，就是他已经不再是同一个人，他身上的一切起了变化，主教没有对他说过的，没有感动他的，他再也做不了。

在这种精神状态中，他遇到了小热尔维，窃取了小家伙的四十苏。为什么？他确实不能解释；这是他从苦役监带来的邪恶思想的最后表现和最高反应吗？是偷窃癖的残余，静力学称之为“既有之力”的结果吗？正是这样，也许比这稍差一些。简而言之，偷窃的不是他，不是人，而是野兽，它出于习惯，出于本能，愚蠢地把脚踩在这枚钱币上，而理智在这么多未曾见过的新困扰中挣扎着。当理智醒来，看到这个野兽的行为时，让·瓦尔让惴惴不安地后退了，发出惊惧的叫声。

这是因为，窃取这个孩子的钱是奇特的现象，只有在他目前的状态下才可能发生，他做了一件再也不可能做的事。

无论如何，这最后一件坏事对他产生了决定性的后果；他陡地越过存在于他的理智中的混沌，消除了它，将浓浓的黑暗搁在一边，将光明搁在另一边，在他的心灵所处的状态中，对它施加影响，如同某些化学反应作用于混合物，抛弃一种因素，澄清另一种因素。

首先，在自我审察和思考之前，他像想逃命的人失魂落魄一样，竭力找到孩子，把钱还给他，然后，当他看到这已是徒劳和不可能时，他便绝望地止住了。正当他喊道：“我是一个混蛋！”他刚发现自己是这样一个人，他已达到同自我分离，他觉得自己只是个幽灵，面前的自己有血有肉，手里拿着棍子，身上穿着罩衫，背上的背包塞满了偷来的东西，面容坚决、阴沉，脑子里充满罪恶的计划，他是个卑劣的苦役监犯让·瓦尔让。

上文已经指出，过度不幸可以说把他变成一个有幻觉的人。这就像一个幻觉。他确实看到面前这个让·瓦尔让，这副阴郁的面孔。他几乎很纳闷，这是何许人，他感到恐惧。

他的脑子处在这样一种激烈而可怕的状态中：幻觉十分深沉，以致融入现实中。他再也看不见自身周围的东西，在头脑中的形象看来像在自身之外。

他在自我端详，可以说面对面，彼此同时进行，通过这个幻觉，他在神秘的深处看到一种光，他起先以为是火炬。更专注地凝望在他的良知中出现的光芒时，他发现它有人形，这火炬就是主教。

他的良知轮流观察站在面前的这两个人，即主教和让·瓦尔让。不需要压低前者，使后者变得柔和。出于心醉神迷所固有的古怪效果，随着他的幻觉延长，主教在他眼里变大了，闪闪发光。让·瓦尔让则变小了，消失不见。有一会儿，他只是一个黑影。冷不防他消失了。只有主教留下。

他以灿烂的光华充满了这个卑劣的人的灵魂。

让·瓦尔让哭了很久。他热泪涟涟，放声大哭，比一个女人更加脆弱，比一个孩子更加恐惧。

正当他哭泣时，他的脑子里光亮越来越强，这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光，一种既令人愉悦又令人害怕的光。他以往的生活，他的第一次过失，他漫长的赎罪，他外表的粗野，他的硬心肠，他获得的自由能痛快地实施那么多的复仇计划，他在主教家遇到的事，他干下的最后一件坏事，窃取一个孩子的四十苏，尤其在他得到主教的宽容之后，这件罪行就格外卑怯和可怕，这一切来到他的脑海中，出现在他眼前，清清楚楚，不过衬托在他从来未见过的亮光中。他注视着自己的生活，他看来显得可怖；他的心灵，他看来显得丑恶。但是一柱柔和的光投射在这生活和心灵上。他觉得在天堂的光辉中看到了撒旦。

他这样哭了多久呢？他哭过以后做什么呢？他到哪里去？人们一无所知。只能证实的是，在这一天夜里，一个当时到格勒诺布尔去运货的车夫，约莫凌晨三点来到迪涅，穿过主教府那条街时，看到一个人跪在石子路面上，处在福来主教门前的黑暗里，保持祈祷的姿势。

[1]法国阿尔卑斯山区的方言，意为：贼猫。——原注

[2]宗教战争，16世纪下半叶，天主教徒和新教徒因信仰不同，断断续续打了36年的仗。

[3]美杜萨，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怪，被其目光触及者即化为石头。

[4]无知兄弟会，1680年在法国建立的天主教团体。

[5]普热（1620—1694），法国雕刻家、画家、建筑师，1656至1657年为土伦市政厅的大门雕塑。

第三卷 一八一七年

一、一八一七年

一八一七这一年，路易十八带着不乏倨傲的王族的坚执，称之为他统治的第二十二年。这一年，布吕吉埃尔·德·索尔苏姆先生出了名。所有的假发店期望恢复扑粉和王鸟[1]归来，都刷上了蓝色和百合花饰。这个朴实的时期，兰什伯爵每个星期天身穿法兰西贵族院议员服装，戴着红绶带，像本堂区财产管理委员，坐在圣日耳曼-草场教堂的委员席位上。他有个长鼻子，侧面的威严是建立过勋业的人所特有的。兰什先生的勋业是这样的：一八一四年三月十二日，作为波尔多市长，他有点过早地把城市交给了德·安古莱姆公爵。他的贵族院议员由此而来。一八一七年，流行的时尚是四至六岁的小男孩戴上摩洛哥皮的宽边鸭舌帽，护耳很像爱斯基摩人的头巾。法军穿上奥地利式的白军装；团队称作军团；不用数字，而用省名作番号。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由于英国人拒绝他穿绿呢军装，他就叫人翻改旧衣。一八一七年，佩勒格里尼唱歌，比戈蒂尼小姐跳舞；波蒂埃是台柱子；奥德里还不存在。萨基夫人接替福里奥索。在法国还有普鲁士人。德拉洛先生是个人物。正统派砍掉普莱尼埃、卡尔博诺、托勒隆的拳头，然后是脑袋，刚刚确立。侍从长塔莱朗[2]亲王，指定的财政大臣路易神父，相对而视，发出两个预言者的笑声；一七九〇年七月十四日，他们两人在练兵场举行“联盟”[3]的弥撒；塔莱朗像主教那样做弥撒，路易像副祭那样协助。一八一七年，在这同一个练兵场的平行侧道上，可以看到粗大的圆木，躺在雨中，在草丛中腐烂，漆成蓝色，带着失去镀金层的鹰和蜜蜂留下的痕迹。这些支柱在两年前支撑着皇帝在“五月场”的检阅台。驻扎在“大石子”附近的奥地利士兵，这里那里把木头都熏黑了。有两三根柱子被扎营士兵烧掉了，烤热了德国兵的大手。“五月场”令人注目的一点是，它保留到六月，并且是在练兵场中。一八一七年，有两件事遐迩闻名：《伏尔泰-图盖》[4]和宪章中的鼻烟壶问题。巴黎人最近的激动是关于陀腾的罪行，他把兄弟的头扔到花市的池子里。人们让海军部调查那条该死的驱逐舰“美杜萨号”，它让肖马雷耻辱，让籍里柯[5]光荣。塞尔弗上校到了埃及，成为索利曼帕夏。竖琴街的泰尔姆宫用作桶店。在克吕尼大宅的八角形塔楼的平台上，还可以看到小木板房，它给路易十六的海军天文学家梅西埃用作天文台。德·杜拉斯公爵夫人在她的用天蓝色缎子做成的X形装饰的小客厅里，向三四个朋友朗读未发表的《乌丽卡》。人们刮掉卢浮宫中的N字母[6]。奥斯特利兹桥废除了，改名为御园桥，这是双重的谜，把奥斯特利兹桥和植物园同时掩盖起来。路易十八一面用指甲点出贺拉斯[7]，一面又关心成为皇帝的英雄和成为太子的木鞋匠；他有两个心头之患：拿破仑和马图林·布吕诺[8]。法国科学院提出有奖征文：《学习获得的幸福》。贝拉尔先生真正雄辩。可以看见在他的阴影下，孕育出未来的代理检察长德·布罗埃，他要受到保尔-路易·库里埃的嘲讽。有一个假的夏多布里昂[9]，名叫马尔尚吉，后来有一个假马尔尚吉，名叫德·阿尔兰库。《克莱尔·德·阿尔布》和《马莱克-阿德尔》是杰作；柯坦太太[10]被称为当时首屈一指的作家。法兰西学院将拿破仑·波拿巴从名单上抹去。一道国王的圣旨下令将安古莱姆建成海军学校，因为安古莱姆公爵是海军大元帅，显然，安古莱姆这座城市自然具有海港的一切优点，否则，君主制原则就要动摇了。内阁会议争论的问题是，是否要容忍代表马戏的装饰图案，这种图案使弗朗柯尼的海报显得有趣些，把街上的顽童聚集在一起。《阿涅丝》的作者帕埃尔[11]先生是个方脸老人，面颊上有一个缺陷，他指挥主教城街的德·萨塞奈侯爵夫人的私人小音乐会。所有的年轻姑娘都唱由爱德蒙·热罗作词的《圣阿维尔的隐士》。《黄色侏儒》改成《镜子》。朗布兰咖啡店得到皇帝支持，与得到波旁王室支持的瓦洛亚咖啡店相对抗。德·贝里公爵和西西里的一位公主刚刚成亲，公爵已经被卢维尔在暗中盯住了。德·斯塔尔夫人[12]在一年前去世。禁卫军向玛尔斯[13]小姐喝倒彩。大报都是小型的。开张受到限制，但十分自由。《宪政报》主张立宪。《密涅瓦报》把夏多布里昂的最后一个字母d写成t。这个t使资产者好不嘲弄这位伟大作家。在卖身的报纸上，卖身的新闻记者侮辱一八一五年的流亡者；大卫[14]再没有才能，阿尔诺再没有才智，卡尔诺[15]再没有诚实；苏尔特[16]打不了胜仗；拿破仑确实再没有天才。没有人不知道，通过邮车写给一个放逐者的信，很少到达他那里，警察把截获这些信作为虔诚的职责。再没有新鲜事；受驱逐的笛卡尔[17]大发怨言。然而，大卫在一份比利时报纸上披露收不到来信是多么恼火，保王党的报纸却觉得这很有趣，当时它们嘲笑这个流亡者。一方说：“弑君者，”另一方说：“投赞成票者，”一方说：“敌人，”另一方说：“同盟者，”一方说：“拿破仑，”另一方说：“波拿巴，”隔开双方，更甚于隔开一个深渊。一切有理智的人都同意，革命的世纪由绰号“宪章的不朽作者”路易十八永远封闭了。在新桥的土堤要放上亨利四世[18]的台座上，刻上了Redivivus[19]这个字。皮埃[20]先生在苔蕾丝街四号召开秘密会议，想巩固君主制。右翼首领在局势严重时说：“应该给巴柯[21]写信。”卡努埃尔、奥马霍尼、德·沙普德莱纳先生，在国王大兄弟的赞同下，初步描绘出后来那次“水边密谋”的构想。“黑别针社”[22]则从他那方面密谋。德拉维尔德里同特罗戈夫接洽。德卡兹[23]先生在一定程度上思想自由，主宰局面。夏多布里昂天天站在圣多米尼克街二十七号的窗前，穿着长及脚面的裤子和拖鞋，花白的头发戴着一顶马德拉斯布帽，眼睛盯住一面镜子，一只全套牙医工具箱在他面前打开。他剔着牙，他的牙齿长得很漂亮。他给秘书皮洛尔日先生口授《按宪章构成的君主制》的变动。权威的批评更喜欢拉封而不是塔尔马[24]。德·费莱兹先生署名A.；霍夫曼先生署名Z.。沙尔·诺迪埃[25]写出《苔蕾丝·奥贝尔》。废除了离婚。公立中学称作一般中学。中学生衣领上装饰一朵金色百合花，因提到罗马王[26]而相互殴打。反警察机构向伯爵夫人殿下[27]揭露，奥尔良公爵[28]的肖像到处陈列，他身穿轻骑兵总司令的军装，胜过贝里公爵[29]身穿龙骑兵总司令的军装；太不合适了。巴黎城自费重新给残老军人院的圆屋顶镀金。持重的人纳闷，德·特兰克拉格[30]先生在这样那样的场合会做什么；克洛泽尔·德·蒙塔先生在各个方面同克洛泽尔·德·库塞尔格先生分道扬镳；德·萨拉贝里先生心里不满意。演员皮卡尔进入科学院，而演员莫里哀[31]却当不了院士；前者在奥台翁剧院演出《两个菲利贝尔》，剧院的门楣上脱落的文字还依稀可辨：皇后剧院。有人赞成，有人反对居内·德·蒙塔尔洛[32]。法布维埃是个乱党；巴武是革命者。佩利西埃书店在这个标题下发表伏尔泰的一个版本：法兰西科学院院士伏尔泰作品集。“这会招徕顾客，”天真的出版商说道。公众舆论是，沙尔·鲁瓦宗先生将是本世纪的天才；有人开始羡慕他，这是荣耀的标志；有人给他写了这句诗：

即使小鹅[33]飞翔，仍露出它的蹼掌。

——红衣主教费什拒绝辞职，阿马齐的大主教德·潘斯先生管理里昂教区。瑞士和法国之间关于达普谷的争端，是从后来成为将军的杜福尔上尉的回忆录开始的。圣西门[34]默默无闻，构筑起他崇高的梦想。科学院有一个著名的傅立叶，后世把他遗忘了，而寒伧的阁楼里有一个无声无息的傅立叶[35]，未来将记得他。拜伦[36]爵士开始崭露头角；米勒沃瓦的一首诗的注释，用这几个字向法国宣布他的存在：“有个拜伦爵士。”大卫·德·昂热[37]想揉碎大理石。卡隆神父在佛扬丁的死胡同那些神学院修士的小范围内，赞扬一个名叫费利西泰·罗贝尔、不为人知的教士，他后来成了拉默奈[38]。有样东西在塞纳河上冒烟，汩汩作响，发出狗游水的响声，在杜依勒里宫的窗户底下来来去去，从王家桥到路易十五桥；这是一部不起眼的优良机械，一种玩具，空想发明家的梦想，一种乌托邦：一艘汽船。巴黎人冷漠无情地望着这无用的玩意儿。德·沃布朗先生由于政变、赦令和拉帮结派，成了法兰西学院的改革家，因炮制了好几个院士而出名，成功以后，自己却做不了院士。圣日耳曼区和马尔桑公馆企望德拉沃[39]先生当警察厅长，因为他很虔诚。杜普伊特朗和雷卡米埃在医学院的梯形教室展开争论，关于耶稣基督的神圣拔拳相向。居维叶[40]一只眼睛盯住《创世记》，一只眼睛盯住大自然，竭力将化石和圣经文本调和起来，通过乳齿象让人赞美摩西，迎合虔诚者的反应。弗朗索瓦·德·纳沙托先生是帕尔芒蒂埃回忆录的可敬耕耘者，他千方百计让马铃薯发音为帕尔芒蒂埃，却没有成功。格雷瓜尔神父以前是主教、国民公会议员、参议员，在保王派的笔战中转成了“卑劣的格雷瓜尔”。我们运用了这个词组：“转成了”，罗瓦伊埃-柯拉尔先生说成是新词。在耶拿桥的第三个桥孔下，还可以分辨出那块新安上的石头的白色，两年前，人们用这块石头堵住了布吕歇挖出来放炸药炸桥的洞。法院把这个人传到法庭，他看到德·阿尔图瓦伯爵[41]走进圣母院，于是高声喊道：“见鬼！我怀念看到波拿巴和塔尔马手挽着手走进野人舞厅的时代。”有煽动性的言论。六个月监禁。叛徒露面时恬不知耻；在战斗前夕投敌的人，毫不隐瞒要得到报酬，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地走路，厚颜无耻地炫耀财富与地位；利尼和“四臂”的逃兵，他们的卑劣行径得到报酬，丑不堪言，他们赤裸裸地展示对君主制忠诚；忘却了英国公厕内墙上写着的字：“Please adjust your dress before leaving.”[42]

这就是今日已被人遗忘的一八一七年杂乱地浮出表面的事。历史几乎忽略了所有这些富有特点的事，而且不会有别的做法；无限包容了它。然而，这些细节，人们称之为小事是错误的，——在人类身上既没有小事，在植物界也没有小叶子——它们是有用的。历代的面貌正是由一年年的面貌组成的。

在这一八一七年，有四个年轻的巴黎人耍了“一场恶作剧”。

二、两个四重奏

这些巴黎人中，一个是图鲁兹人，另一个是里摩日人，第三个是卡奥尔人，第四个是蒙托邦人；不过他们是大学生，而且谁是大学生，谁就是巴黎人；在巴黎求学，就是生在巴黎。

这几个年轻人是微不足道的；人人都见过这类面孔；四个新来者的样品；不好不坏，不博学不无知，不是天才不是傻瓜；二十岁被称为迷人的四月天体现的美。四个平平常常的奥斯卡[43]，因为那时亚瑟[44]一类的人还不存在。“为他而点燃起阿拉比的香料，”有首抒情诗写道，“奥斯卡向前走，奥斯卡，我就要见到他！”这出自峨相[45]的诗，那种雅致属于斯堪的纳维亚式和卡莱多尼亚[46]式，纯粹的英国方式只是在后来才占据上风，第一位亚瑟类型的人威灵顿刚刚打赢滑铁卢战役。

这几位奥斯卡中，一位叫费利克斯·托洛米耶斯，图鲁兹人；另一位叫利斯托利埃，卡奥尔人；第三位叫法默伊，里摩日人；最后一位叫布拉什维尔，蒙托邦人。当然，每一个都有情人。布拉什维尔爱着法乌丽特，这样称呼是因为她去过英国；利斯托利埃崇拜大丽花，她把一种花的名字用作假名；法默伊迷恋瑟芬，这是约瑟芬的简称；托洛米耶斯有芳汀，又名金发女郎，因为她有金色阳光一样的美丽头发。

法乌丽特、大丽花、瑟芬和芳汀，是四个艳丽的姑娘，香气扑鼻，光彩奕奕，不过还当女工，没有完全摆脱针线活，谈情说爱要打搅她们的活计，她们的脸上还留下一点干活的平静，心灵中还有这种贞洁之花，那是女人第一次失身之后还保存着的。四个姑娘中有一个被称为妹妹，因为她最年轻；另一个叫老太。老太二十三岁。不用讳言，前面三个姑娘比金发的芳汀阅历更多，更加无忧无虑，更加卷入生活的喧豗中；芳汀还处在最初的幻想里。

大丽花、瑟芬，尤其是法乌丽特却不能这样说。她们刚刚开始的浪漫史中，已经有不止一个插曲。情人在第一章中叫做阿道尔夫，在第二章中成了阿尔封斯，在第三章中则是居斯塔夫。贫穷和爱俏是一对要命的出主意的人；一个责备，另一个谄媚；两人一个一边，都在下层的漂亮姑娘耳畔说悄悄话。这些不自重的心灵聆听着。她们由此而堕落，别人向她们扔石头。人们以洁白无疵和洁身自爱的光辉做对比，数落她们。唉！要是少女峰[47]也饥寒交迫呢？

法乌丽特在英国呆过，瑟芬和大丽花都赞赏她。她很早就有一个家。她的父亲是一个粗暴和爱吹牛的数学老教师；他没有结过婚，尽管上了岁数，仍然为做家庭教师而奔走。这个教师年轻时，有一天看到一个女仆的连衣裙挂在壁炉挡灰板上；他因这件事而坠入爱河。由此生下了法乌丽特。她时不时遇到她的父亲，他向她打招呼。一天早上，一个不发愿修女模样的老女人，走进她家，对她说：“您不认识我吗，小姐？”——“不认识。”——“我是你的母亲。”然后老女人打开食橱，又吃又喝，叫人送来她的一张褥子，安顿下来。这个母亲脾气不好，十分虔诚，不跟法乌丽特说话，几小时呆在那里不吭一声，早中晚三顿吃喝抵得上四个人，下楼到看门人那里聊天，净说女儿的坏话。

使大丽花接近利斯托利埃，也许接近别的人，喜欢无所事事的是，她有过于漂亮的玫瑰红指甲。这样的指甲怎么干活呢？谁想保持贞洁，谁就不应该可惜自己的手。至于瑟芬，她运用机灵的小手腕，娇媚地说：“是的，先生，”于是征服了法默伊。

几个年轻男子是伙伴，几个姑娘是朋友。他们的爱情由于这种友谊不断增长。

贞洁和达观，这是两码事；能做证明的是，除了不正常的结合，法乌丽特、瑟芬和大丽花是达观的姑娘，而芳汀是个贞洁的姑娘。

贞洁，怎么说？托洛米耶斯呢？所罗门会回答，爱情属于聪明之列。我们只限于说，芳汀的爱情是初恋，惟一的一次爱情，忠实的爱情。

四人之中惟有她只被一个男子用你来称呼。

芳汀属于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在人民的底层孕育出来的。她从社会阴影深不可测的浓黑中走出来，额角上打上无名氏和未知数的印记。她生在滨海蒙特勒伊。父母亲是谁？谁说得出呢？从来没有人知道她的父亲和母亲。她名叫芳汀。为什么叫芳汀？别人不知道还有别的名字。在她出生的年代，督政府还存在。她没有姓，没有家庭；没有教名，因为那时已没有教堂。她还是孩提的时候，赤着脚在街上走路，遇到她的路人随便给她起了这个名字。她得到这个名字，就像下雨时她的脑门承接乌云形成的水一样。人家叫她小芳汀。没有人知道得更多了。这个人就是这样来到生活中。十岁，芳汀离开城市，到附近的佃户家去打工。十五岁上，她来到巴黎，“寻找发财机会”。芳汀是美丽的，尽可能久地保持纯洁。这是一个俏丽的金发女郎，美目皓齿。她有金子和珍珠作嫁妆，但她的金子在她的头上，她的珍珠在她的嘴里。

她干活是为了生活；始终为了生活，因为心灵也有饥饿的时候，她在恋爱。

她爱托洛米耶斯。

他是逢场作戏，她则动了真情。拉丁街区充满了大学生和女工，这场梦幻就在这里开始。在先贤祠高坡的迷宫里，那么多艳史有始无终；芳汀长时间躲开托洛米耶斯，但是设法总是遇到他。有一种避开的方法，就像在寻找。总之，田园牧歌开场了。

布拉什维尔、利斯托利埃和法默伊组成以托洛米耶斯为首的一伙。他有思想。

托洛米耶斯是个老资格的大学生了；他很有钱；他每年有四千法郎的入息；四千法郎入息，在圣热纳维埃芙山上令人咋舌。托洛米耶斯三十岁，是个爱寻欢作乐的人，未老先衰。他满脸皱纹，牙齿脱落；他开始谢顶，对此，他毫不发愁地说：“三十岁的脑袋，四十岁的膝盖。”他消化不良，一只眼睛常常流泪。但随着他的青春消逝，他点燃取乐之火；没有牙齿他插科打诨，没有头发他乐乐呵呵，身体不行他嘲弄一番，流泪的眼睛不断地笑。他已破败不堪，但正当盛年。他的青春未到，年龄便卷起铺盖，秩序井然地愈战愈退，哈哈大笑，人们只看到火一般的热情。通俗笑剧剧场曾经拒绝过他的一出戏。他在这里那里做了一些平平常常的诗。另外，他高高在上地怀疑一切事物，在弱者眼中他有强大的力量。因此，虽然他爱讽刺和秃顶，他仍然是头儿。Iron是个英国字，意思是铁。讽刺（ironie）一字是由此而来的吗？

一天，托洛米耶斯把另外三个人拉到一边，做了一个权威的手势，对他们说：

“将近一年前，芳汀、大丽花、瑟芬和法乌丽特要我们让她们大吃一惊。我们庄重地答应了她们。她们一直对我们提起这件事。就像在那不勒斯，老女人对圣让维埃嚷道：‘Faccia gialluta，fa o miracolo，黄脸汉，快显灵！’我们那几个美女不断地对我说：托洛米耶斯，你什么时候造出你的大吃一惊来？我们的父母亲同时也给我们写信。两面夹攻。我觉得这时刻来到了。商量一下吧。”

说到这里，托洛米耶斯放低声音，神秘地说了几句非常好笑的话，从四个人的嘴里同时发出格格的奸笑声，布拉什维尔大声说：

“这是个妙招！”

路边有个烟雾腾腾的小咖啡馆，他们走了进去，他们余下的商议就消失在暗影中。

这次密议的结果是一次奇妙的郊游，就在下一个星期天，四个年轻人向四个姑娘发出邀请。

三、四对四

四十五年前大学生和女工的郊游是怎样的，今日的人很难想象。巴黎还没有那些郊区；半个世纪以来，巴黎周遭地区的生活面貌已经完全改变了；那时有杜鹃的地方，如今有了火车；那时有海关检查艇的地方，如今有了汽船；今日的人说起费康，就像那时的人说起圣克卢。一八六二年的巴黎，是一个以法国为郊区的城市。

当时郊游所有疯狂的事儿，四对年轻人都尽兴玩过了。时值假期，而且这是夏天一个炎热、天清气朗的日子。只有法乌丽特会写字，前一天，她以四个人的名义给托洛米耶斯写下这句话：“清早出门很快乐。”[48]因此，他们凌晨五点钟起来。他们坐公共马车来到圣克卢，看到干涸的瀑布，便嚷了起来：“有水的时候该多么美啊！”他们在“黑头饭店”吃饭，卡斯坦还没有到过那里。他们在梅花形的大池子里玩了一局套圈，登上迪奥热纳顶上的塔，用蛋白杏仁甜饼去押塞弗尔桥的轮盘赌，在普托采花，在纳伊买芦笛，到处吃卷边果酱土豆馅饼，玩了个痛痛快快。

姑娘们像逃脱的黄莺一样唧唧喳喳，说个不停。玩得发狂了。她们不时拍拍打打年轻人。生活中清晨令人迷醉的气息！多迷人的年代！蜻蜓的翅膀在振动。噢！不管您是谁，您还记得吗？您在灌木中行走，要避开树枝，因为那可爱的头颅紧随在您身后吗？您笑着同您的意中人一起，滑倒在被雨水淋湿的斜坡上，她拉住您的手，嚷道：“啊！我崭新的高帮皮鞋！糟蹋成什么样子啦！”

我们要马上说，这种快乐中有点不愉快，即一阵骤雨，但这兴冲冲的一伙并没有遇上，尽管法乌丽特出发时以权威的母亲般的口吻说：“鼻涕虫在小径上爬过，下雨的预兆，我的孩子们。”

四个姑娘美若天仙。一个古典派老诗人，当时大名鼎鼎，这个老人也有一个美人儿，这位德·拉布伊斯骑士先生那天在圣克卢的栗子树下溜达，在上午十点左右看到她们；他叫道：“多了一个。”他想到了美惠三女神[49]。布拉什维尔的女友法乌丽特，就是二十三岁那个“老太”，在巨大的绿枝下往前奔跑，跳过壕沟，发狂地跨过灌木丛，以年轻农牧女神的热情，控制这种快乐。命运让瑟芬和大丽花长得美，她们互相接近，互相补足，从不离开，更显身价，更多的不是出自友谊，而是出自爱俏的本能。她们互相依偎，采取英国人的姿态；最初几本《妇女时装》刚刚出版，女人崇尚忧愁，正如后来男人沾染上拜伦主义。女子的头发开始披散而下。瑟芬和大丽花的头发做成卷。利斯托利埃和法默伊正议论他们的教授，给芳汀解释德尔万库先生和布隆多先生的差异。

布拉什维尔生下来，似乎是专门为了在星期天，把法乌丽特那条不规则的特尔纳牌披巾挂在手臂上。

托洛米耶斯紧随着殿后。他非常快活，但是别人感到他在控制局面；他的快活中有着专横；他的主要服装是一条南京布象腿裤，有铜丝带子系住脚管；手里拿着一根值二百法郎的粗藤条手杖，仿佛他自由不羁，嘴上叼着名叫雪茄的怪东西。对他来说，没有神圣的东西，他抽烟。

“这个托洛米耶斯令人惊讶，”有的人尊敬地说。“多帅的裤子啊！多有毅力啊！”

至于芳汀，这是欢乐的化身。她闪光的牙齿显然从天主那里获得一种使命，就是笑。她更喜欢手里拿着，而不是头上戴着一顶编织草帽，长饰带是白色的。浓密的金黄色的头发，老是飘起来，很容易松开，需要不断束住，仿佛天生是为了让伽拉忒娅[50]逃到垂杨之下。她殷红的嘴唇迷人地喁喁细语。嘴角肉感地翘起，好似埃里戈娜[51]的古代怪面饰，模样在鼓励男子大胆接近；但她暗影重重的长睫毛不起眼地垂向脸的下部的骚动，以便制止它。她的全身打扮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喜气洋洋和光彩夺目的东西。她穿一条淡紫色的巴勒吉纱罗连衣裙，脚上是金褐色的小厚底靴，鞋带结成X形，衬在挑花细布白袜上，平纹细布的斯宾塞式上衣是马赛的新产品，叫做无袖女式胸衣，是“八月十五”按卡纳比埃尔大街上的发音转换成的，意思是指好天气、炎热和南方。上文说过，另外三个姑娘要胆大些，穿着干脆是袒胸露肩，夏天，在插满鲜花的帽子下面，非常妩媚和迷人；但是，在这些大胆的打扮旁边，金发的芳汀的无袖女式胸衣是透明的，不审慎而又有保留，既隐又露，好像是对端庄大方有挑逗性的新发现。那个海青色眼珠的子爵夫人主持的有名情宫，也许能给这种与贞洁媲美的无袖女式胸衣娇艳奖。最天真的有时是最灵巧的。这种事就发生了。

面孔容光焕发，侧面细腻柔媚，眼睛深蓝色，眼皮肥厚，弓形脚小巧，手腕和脚踝奇妙地不大不小，白皙的皮肤让人多处看到血管发蓝的乔木状，脸颊稚嫩鲜艳，头颈粗壮像埃伊纳岛的朱诺[52]，颈背有力而灵活，双肩像库斯图[53]制作的，透过平纹细布，可以见到当中有一个肉感的小窝；有一种梦幻般的冷冰冰的快乐；像雕塑一般，极有韵味；这就是芳汀；在这些服饰和衣带下面，可以捉摸出一座雕像，在这座雕像中可以捉摸出一颗心灵。

芳汀是俏丽的，她却不太晓得。很少有几个沉思者，他们是美的神秘祭司，默默地以十全十美来衡量一切事物；他们在这个小女工身上，透过巴黎式的优雅，看到了古代神圣的和谐。这个出身卑微的姑娘是纯种的。她在这两方面都是美的，即风格和节奏。风格是理想的形式；节奏是理想的运动。

我们说过，芳汀是欢乐的化身；芳汀也是贞洁的化身。

对一个仔细研究过她的观察者来说，透过年龄、季节和轻浮的爱情散发出来的狂热，从她身上逸出的是节制和谦逊的难以抑制的表情。她仍然有点惊奇。这种神圣的惊奇是区分普叙刻和维纳斯[54]的细微差别。芳汀有细长白皙的手指，那是用金别针搅动圣火之灰的供奉神庙的贞女之手。即使她什么也不拒绝，托洛米耶斯仍然清楚地看到，她的脸在歇息时仍然是纯真至极的；有一种庄重的、近乎庄严的自尊，有时候会突然渗透到她心中。看到欢乐这么快在她身上消失，沉思毫无过渡地接替了喜悦，那是没有什么可以奇怪的和令人发窘的。这种突然的庄重，有时凝聚得很冷峻，酷似女神的蔑视。她的脑门，她的鼻子，她的下巴呈现出线条的平衡，与比例的平衡迥然不同，面孔的和谐由此而来；在鼻子根和上嘴唇之间轮廓分明的间隔中，她有着一种难以觉察的迷人皱褶，这种贞洁的神秘标志使巴布卢斯爱上了在圣像挖掘中找到的一尊狄安娜。

谈情说爱是一个错误；是的，芳汀是浮在错误上面的无辜者。

四、托洛米耶斯非常快乐，竟然唱起一支西班牙歌曲

这一天，从头到尾都是黎明。整个大自然好像放假了，喜笑颜开。圣克卢的花坛芬芳扑鼻。塞纳河上吹来的微风隐约拂动着树叶；树枝在风中指手画脚；蜜蜂窃取茉莉花的花蜜；整个蝴蝶的流浪家族扑向蓍草、苜蓿和野燕麦；在壮美的法国御花园里，有一群游荡者，就是飞鸟。

欢天喜地的四对人，沐浴在阳光、田野、花朵、树木丛中，光彩照人。

在这来自天堂的小团体中，说笑、唱歌、奔跑、跳舞、追逐蝴蝶、采集旋花，她们粉红色的挑花袜子，在高高的草丛中弄湿了，散发出新鲜气息，疯疯癫癫，绝不气势汹汹，这儿那儿挨到大家的一吻，除了芳汀以外，她固守在沉思和不合群的隐约抗拒中，而且她在恋爱。“你呀，”法乌丽特对她说，“你总是心事重重。”

这就是欢乐。这几对快乐的情人的掠过，是对生活和大自然的深沉召唤，让抚爱和光辉从一切事物中逸出。从前有一个仙女，特意为情侣变出草地和树木。因此，情侣总是要逃学，不断周而复始，只要有灌木丛和学生，就会延续下去。因此，春天在思想家中流芳百世。贵族和流动磨刀匠，公爵、贵族院议员和愚笨的乡下人，宫廷和城里的人，如同从前的人所说的那样，人人都是这个仙女的臣民。大家欢笑，相互寻找，空中有一种神灵之光，恋爱使人面貌一新！公证人的见习生成了天神。嘻嘻的笑声，在草丛中追逐，在飞奔中搂住腰肢，像旋律一样的切口，在说一个音节的方式中爆发出崇拜，从这张嘴到那张嘴夺来的樱桃，这一切都闪闪发光，幻成无上的荣光。漂亮的姑娘们有点虚掷自身。她们认为这永远不会结束。哲学家、诗人、画家，望着这些狂喜的场面，不知道如何处理，他们看得眼花缭乱。到西泰尔[55]去！华托[56]叫道；平民画家朗克雷[57]欣赏在蓝天飞舞的市民；狄德罗向所有这些轻浮爱情的场面张开手臂，而德·于尔菲[58]在其中加进德洛伊教祭司。

吃过饭后，四对情侣来到当时人所谓的国王方地，参观新近从印度运来的一棵植物，此刻我们忘了它的名字，当时这棵植物把全巴黎的人吸引到圣克卢来；这是一棵古怪而迷人的灌木，亭亭玉立，无数的细枝像线一样，散乱不堪，没有叶子，覆盖着千百朵白色的小玫瑰形花；使得这棵灌木就像缀满花朵的肮脏长发。总是有一大群人欣赏它。

看过灌木以后，托洛米耶斯叫道：“我请大家骑驴！”他们同一个驴夫谈妥价钱，从旺弗尔和伊西那边回来。在伊西，有个插曲。那里的公园是国家财产，当时由粮食供应商布尔甘拥有，向冒险的人大开方便之门。他们越过栅栏，参观了洞穴里的隐士模型，尝试了有名的镜厅的神秘效果，这是好色的捕兽器，比得上成为百万富翁的林神，或者是杜卡雷变成了普里亚普[59]。他们使劲地摇晃秋千的粗绳，那是固定在两棵栗子树上的，贝尔尼神父[60]曾赞颂过这两棵树。一个接一个摆荡这些漂亮的姑娘，裙衩飞扬起来，引起大家阵阵笑声，格雷兹[61]会从中找到可利用的题材。图鲁兹人托洛米耶斯有点西班牙的血统，因为图鲁兹和托洛萨沾亲带故。他按忧郁单调的旋律，唱起一首古老的西班牙歌曲，这首歌曲或许是受到一个美丽姑娘在两棵树之间的绳子上大幅摆荡的启发而写成的：

我来自巴达霍斯。

受到爱情的召唤。

我的整个儿心坎，

聚在我的眼睛里。

为什么你竟然要

裸露出你的腿脚。

只有芳汀拒绝荡秋千。

“我不喜欢这样装模作样，”法乌丽特相当尖酸地说。

离开了驴子，又有新的快乐；大家坐船游塞纳河，从帕西步行来到星形广场的城门处。读者记得，他们从凌晨五点以来走到现在；可是，咳！“星期天没有疲倦，”法乌丽特说，“星期天，疲倦不工作。”将近三点钟，四对情侣又快乐又害怕，从滑车道冲下来，这是一幢古怪的建筑，当时占据了博荣高地，可以看见在香榭丽舍大街的树木上面它弯弯曲曲的线条。

法乌丽特不时叫道：

“大吃一惊呢？我要大吃一惊。”

“耐心点，”托洛米耶斯回答。

五、在蓬巴达小酒馆

滑车道玩过，大家想到吃中饭；八个人光彩奕奕，不过有点疲惫，来到蓬巴达小酒馆，这是香榭丽舍大街那爿著名的蓬巴达餐馆开设的分店，在德洛姆胡同旁边的里沃利街，可以看到总店的招牌。

一个大房间，但是很丑陋，尽里面是凹室和床（由于星期天小酒馆挤得满满的，只得接受这个住处）；有两扇窗，可以透过榆树，眺望沿河大道和塞纳河；八月的艳阳照在窗上；两张桌子；一张上面摞着山积一样的花束，混杂着男帽和女帽；四对情侣坐在另一张桌旁，桌上热热闹闹地堆满了盆子、碟子、酒杯和瓶子；啤酒壶同葡萄酒瓶混在一起；桌上杯盘狼藉，桌下也有点混乱；莫里哀说：

他们在桌子下

不老实的脚乱响，像棍子拍打。

凌晨五点钟开始的田园牧歌，到下午四点半左右就成了这样。太阳西下，胃口也消失了。

香榭丽舍大街阳光灿烂，人群熙熙攘攘，一片光彩，尘土飞扬，这是构成荣耀的两样东西。马尔利雕塑的马，这些会嘶鸣的大理石，在一片金色的云彩中趵蹄子。华丽的轿式马车来来去去。一队服饰华丽的卫士，由号手领头，走下纳伊林阴大道；白旗在落日下幻成淡红色，飘拂在杜依勒里宫的圆顶上。协和广场当时又变成路易十五广场，拥挤着快乐的行人。许多人戴着银色百合花，用波纹闪光的饰带挂着；一八一七年，这饰带还没有从纽扣孔中消失。到处围成一圈的行人在鼓掌，跳轮舞的少女在风中送出一首当时很有名的波旁舞曲，这首曲子旨在抨击百日政府[62]，重复的一句歌词是：

把我们的父亲从根特送回来，

把他还给我们。[63]

一群群身穿节日盛装的郊区居民，有时甚至像市民一样戴着百合花徽，散布在大方地和马里尼方地里，玩着套圈游戏，骑着旋转木马；还有的在喝酒；有的是印刷所学徒，戴着纸帽子；可以听到他们的笑声。一切都光彩夺目。这是一个不可否认的和平时期和保王派维持的安定时期；那时，警察厅长昂格莱斯给国王的一份关于巴黎郊区特殊的私人报告，以这几行字收尾：“仔细考虑过以后，陛下，对这些人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他们像猫一样无忧无虑，懒懒散散。外省的下层人民在骚动，而巴黎的下层人民不是这样。他们都是小人物。陛下，他们必须两个加在一起，才抵得上您的一个精锐部队士兵。对于首都的民众，丝毫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值得注意的是，五十年来，这些人的身高还在减低；而巴黎郊区的人比大革命前更加矮小。根本没有什么危险的。总之，这是善良的下等人。”

一只猫也会变成狮子，警察厅长却认为不可能；其实确是这样，巴黎人民就创造了这个奇迹。再说，昂格莱斯伯爵视如草芥的猫，却得到古代共和国的尊敬；在古代共和国看来，猫体现了自由，为了充作皮雷[64]那没有翅膀的弥内弗[65]的对应物，在科林斯的公共广场上，有一只巨大的青铜猫。复辟时期的警察厅长把巴黎人民看得太“美”了。这决不像他所相信的那样，是“善良的下等人”。巴黎人之于法国人，就像雅典人之于希腊人；没有哪里的人比他睡得更好，比他更轻浮、更懒散，比他更健忘；不过不要信以为真；巴黎人会享受各种各样的消闲活动，但是，一旦荣耀处于绝境，巴黎人会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来。给巴黎人一根长矛，他会创造出八月十日[66]；给他一支枪，他会搬演出奥斯特利兹战役。他是拿破仑的支柱，丹东[67]的本源。关系到祖国吗？他挺身而出；关系到自由吗？他起出铺路石筑街垒。小心！他的怒发可歌可泣；他的罩衫穿在身上，像古希腊人的短披风。留神。他会将随便哪一个格勒内塔街，变成卡夫丁峡谷。[68]倘若时刻到来，巴黎郊区人会长大，这个小个子会奋然而起，眦目而视，他的呼吸会变成风暴，从这瘦弱可怜的胸脯会吹出狂风，改变阿尔卑斯山的山脊。正是由于巴黎郊区人，革命才卷入军队，征服了欧洲。他唱歌，这是他的欢乐。让他按性格来唱歌，就有您瞧的！只要他的复调唱出《卡马纽勒》[69]，他就会推翻路易十六；让他唱出《马赛曲》，他就会解放世界。

这个注释写在昂格莱斯的报告的空白边缘，然后我们再回到四对情侣身上。上文说过，晚饭吃完了。

六、相爱篇

饭席上的话和情话，两者都一样难以抓住；情话是云，饭席上的话是烟。

法默伊和大丽花在哼小调；托洛米耶斯喝酒；瑟芬哈哈笑；芳汀在微笑。利斯托利埃吹一支在圣克卢买的喇叭。法乌丽特情意绵绵地望着布拉什维尔说：

“布拉什维尔，我爱你。”

这句话引来布拉什维尔的一个问题：

“如果我不再爱你，法乌丽特，你会干出什么事来？”

“我嘛！”法乌丽特嚷道。“啊！别说这个，哪怕是说笑！如果你不再爱我，我就向你扑去，用手抓你，撕破你的皮，往你身上泼水，让人把你抓起来。”

布拉什维尔像一个人的自尊心受到奉承，美滋滋地微笑着。法乌丽特又说：

“是的，我会报警！啊！我会难受死的！坏蛋！”

布拉什维尔怔怔地出神，仰坐在椅子上，得意洋洋地闭上双眼。

大丽花一面吃东西，一面在嘈杂声中对法乌丽特低声说：

“那么你很爱他，你的布拉什维尔啰？”

“我呀，我恨他，”法乌丽特抓住她的叉子，用同样的声调回答。“他很吝啬。我爱我家对面那个小个子。他非常好，这个年轻人，你认识他吗？看得出他有演员的派头。我喜欢演员。他一回家，他的母亲就说：‘啊！我的天！我的安静完蛋了。他马上要叫唤。可是，我的朋友，你使我头昏脑涨！’——因为他在屋子里转悠，跑到有老鼠的阁楼和黑洞里，他能爬得那样高，——唱歌，朗诵，我呀，我怎么说呢？别人在底下听到他的声音！他在一个诉讼代理人的事务所里抄写诉状，已经每天挣到二十苏。他是圣雅克-高步街上一个以前的抒情诗人之子。啊！他非常好！他很爱我，有一天，他看到我揉面团做油煎鸡蛋煎饼，便对我说：‘小姐，你的手套做出来的煎饼，我也会吃下去。’只有艺术家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啊！他非常好。我正疯狂地爱上这个小个子。这无所谓，我对布拉什维尔说我爱他。我在骗人！嗯？我在骗人哪！”

法乌丽特停了片刻，继续说：

“大丽花，你看，我很忧郁。整个夏天阴雨连绵，刮风令我不快，不能令人心平气和，布拉什维尔是个守财奴，只要市场上有青豌豆，就净吃这个了。我有忧郁症，就像英国人说的，黄油这样贵！再说，你看，多么恶心，在我们吃饭的地方有一张床，这使我厌恶生活。”

七、托洛米耶斯的智慧

当有的人在唱歌，别的人在唧唧喳喳地谈话时，大家是混杂在一起的；只发出嘈杂的声音。托洛米耶斯插进来说：

“咱们不要乱谈一气，也不要七嘴八舌，”他大声说。“考虑一下，咱们会不会头昏目眩。过分脱口而出，会愚蠢地掏空我们的头脑。一直在流的啤酒不会积起泡沫。各位，不要匆匆忙忙。美餐一顿时还得端庄些；吃饭时要思索；慢慢地吃吃喝喝。不要着急嘛。看看春天吧；要是它急急忙忙，就会火烧似的，也就是说冻结了。过热会使桃树和杏树完蛋。过热会扼杀盛宴的优雅和快乐。不要过热，各位！格里莫·德·拉雷尼埃尔[70]赞成塔莱朗的意见。”

这群人中响起一阵不同意的喃喃声。

“托洛米耶斯，让我们太平一点吧，”布拉什维尔说。

“打倒暴君！”法默伊说。

“蓬巴达、盛宴和寻欢作乐！[71]”利斯托利埃叫道。

“星期天没有过去，”法默伊又说。

“我们是有节制的，”利斯托利埃补上一句。

“托洛米耶斯，”布拉什维尔说，“看一看我的平静吧。”

“你倒会装文雅潇洒，”托洛米耶斯回答。

这种平庸的文字游戏产生的效果就像一块石头扔到一个池子里。德·平静山侯爵[72]当时是一个有名的保王派。所有的青蛙都不吱声了。

“朋友们，”托洛米耶斯大声说，声调像重掌帝国大权，“振作起来吧。对这个从天而降的双关语，用不着过于惊呆。凡是这样唾手可得的东西，必然都不值得表示热情和尊敬。双关语是飞翔的精神拉出的屎。插科打诨，可不分场合；孕育出一句蠢话之后，又直上云天。落在岩石上的一个泛白的污迹，不会妨碍大兀鹰翱翔。轻视双关语与我无关！我在符合它的价值的范围内赞美它；如此而已。人类最壮美、最崇高和最美妙的东西，也许超越人类之外，就是做文字游戏。耶稣基督对圣彼得说过双关语[73]，摩西对伊萨克说过双关语，埃斯库罗斯对波吕涅克斯说过双关语[74]，克莱奥帕特拉对奥克塔夫[75]说过双关语。要指出的是，克莱奥帕特拉的双关语说在亚克兴角战役之前，如果没有这句双关语，谁也不会想起托里纳城，这个希腊名字意为汤勺。同意这一点以后，我再回到我的告诫上来。兄弟们，我再说一遍，不要过热，不要躁动，不要过分，即便讲讽刺话、玩笑话、开心话、玩文字游戏。听我说，我有安菲亚拉乌斯[76]的谨慎和恺撒[77]的秃顶。要有限度，即使猜字谜也罢。Est modus in rebus.[78]要有限度，即使吃饭也罢。你们喜欢吃苹果酱馅饼，女士们，不要吃得过多。即使吃馅饼，也要有理智和方法。贪食会惩罚贪食的人。咦，要惩罚肚子。消化不良是善良的天主用来教训胃的。记住这一点：我们的每种激情，甚至爱情，都有一个胃，不可撑肠拄肚。凡事都要及时写上‘终止’这个词，必须自我约束，一旦情况紧急，就要对胃口拉上门栓，将自己的怪念头囚禁起来，不越雷池一步。聪明人会在一定时刻自我囚禁。请多少相信我的话。因为我学过一点法律，考试成绩说明了这一点，因为我知道动机问题和悬而未决问题之间的区别，因为我用拉丁文写过一篇论文，论述穆纳蒂乌斯·德芒斯担任弑君罪审问官时，罗马执行酷刑的方式，因为我看来将成为博士，因此，无论如何，我不是一个傻瓜。我劝你们要节制欲望。实话实说，就像我叫费利克斯·托洛米耶斯一样。一旦时刻来临，像苏拉或奥里杰内斯[79]一样，做出英勇的决定，自动引退的人，那是幸福的人！”

法乌丽特全神贯注地倾听着。

“费利克斯，”她说，“多美的字啊！我喜欢这个名字。这是拉丁文。意思是说‘繁荣’。”

托洛米耶斯继续说：

“市民们，绅士们，骑士们，朋友们！你们根本不想感受男欢女爱，免去婚床，无视爱情吗？再简单也没有了。这就是药方：喝柠檬水，过度锻炼，做苦工，干到腰酸背痛，拖重物，不睡觉，熬夜，喝足饮饱含硝的饮料和睡莲汤，品尝罂粟膏和牝荆膏，给我严格节食，肚子饿得咕咕叫，再加上洗冷水浴，用草绳扎腰，脚上绑铅块，用醋酸擦身，用淡醋热敷。”

“我宁可要一个女人，”利斯托利埃说。

“女人！”托洛米耶斯接口说，“退避三舍吧。沉迷到女人的水性杨花中，那是不幸的人！女人是寡情薄义、爱转弯抹角的。女人出于同行的嫉妒，憎恨蛇，蛇就是对门的铺子。”

“托洛米耶斯，”布拉什维尔叫道，“你喝醉了！”

“当然啰！”

“那么就快活起来吧，”布拉什维尔说。

“我同意，”托洛米耶斯回答。

于是，他斟满酒杯，站起身来：

“光荣属于美酒！Nunc te，Bacche，canam！[80]对不起，小姐们，这是西班牙语。证据嘛，señoras，[81]这就是：有什么样的民族，就有什么样的酒桶。卡斯蒂利亚的拉罗布容量十六公升，阿利坎特的康塔罗容量十二公升，加那利群岛的阿尔穆德容量二十五公升，巴利阿里的库亚丹容量二十六公升，沙皇彼得的普特容量三十公升。[82]这个沙皇万岁，他是伟大的，他的普特更大，也应万岁！女士们，一个朋友的劝告：你们要是高兴，就欺骗旁边的人。爱情的本质，就是飘忽不定。轻松的爱情天生不是蹲在那里，昏头昏脑，就像英国女仆，膝盖磨出老茧。这种爱情天生不是这样的，甜蜜的爱情快乐地游荡！有人说：出错是人之常情；我呢，我说：出错是爱情常有的。女士们，我对你们每一个都爱得入迷。噢，瑟芬，噢，约瑟芬，面孔虽不端正，但还可爱，如果不是面孔长得不规则，您会是迷人的。您的面孔模样妙极了，就像给人坐歪了。至于法乌丽特，噢，林神和缪斯啊！有一天，布拉什维尔经过盖兰-布瓦索街的阳沟，看见一个漂亮姑娘，拉紧的白袜显示出她的双腿。这个开头令他喜欢，布拉什维尔钟情了。他爱的姑娘就是法乌丽特。噢，法乌丽特，你有爱奥尼亚型的嘴唇。以前有一个希腊画家，名叫厄弗里荣，绰号叫嘴唇画家。只有这个希腊画家配得上画你的嘴唇。你生来像维纳斯那样获得苹果，或者像夏娃那样吃掉苹果。美从你开始。我刚说到夏娃，是你创造了夏娃。你应获得漂亮女人的发明证书。噢，法乌丽特，我不再称您为你，因为我从诗歌转到散文。刚才您提到我的名字。这使我感动；但是，不管我们是谁，不要相信名字。名字可能名不符实。我叫费利克斯，但并不幸福。文字是骗人的。不要盲目接受文字给我们的指示。写信到列日买木塞，写信到波城买手套就大谬不然了。[83]大丽花小姐，我换了您，就叫萝莎。[84]花儿必须有香味，女人必须有头脑。我对芳汀不想评头品足，这是一个爱沉思、爱幻想、爱思索、十分敏感的女孩；这是林神成形，修女有廉耻心之前的幽灵，她误入女工的生活，但躲在幻想里，唱歌，祈祷，望着蓝天，却不太清楚看到什么，在做什么。她仰望天空，以为在这样一个花园里徘徊：那里的鸟比实际的更多！噢，芳汀，要知道这一点：我，托洛米耶斯，我是一种幻想；但爱幻想的金发女郎甚至不听我说话！再说，她是鲜艳、甜美、青春、晨曦。噢，芳汀，与您相衬的姑娘应叫做雏菊或者珍珠，您是倾国倾城的美女。女士们，第二个劝告：决不要结婚，婚姻是一种嫁接；或好或坏；逃避这种危险吧。不过啊！我在这儿瞎扯些什么？我语无伦次了。姑娘们要嫁人就不可救药了；我们这些聪明人，即使我们能言善辩，也阻止不了做背心、做高帮皮鞋的女工梦想嫁给戴满钻石戒指的丈夫。总之，算了；可是，几位美人，请记住这点：你们吃糖吃得太多了。你们只有一个过错，噢，女人，就是喜欢嚼糖。噢，啮齿类的性别，你洁白漂亮的小牙酷爱吃糖。不过，请听明白，糖是一种盐。凡是盐都吸收水分。糖是各种盐中最吸收水分的。它通过血管将血中的水分吸出来；这样，血液就要凝结，然后凝固；这样就会得肺病，就会死亡。因此，糖尿病与肺病相连。所以，不要嚼糖，您就会长寿！我转到男人方面。各位先生，要征服女人。彼此毫无内疚地争夺情人。追逐女人，彼此争夺。在爱情上，没有朋友。凡是有漂亮女人的地方，就有公开的敌对。没有宽容，殊死搏斗！一个漂亮的女人是一个casus belli[85]；一个漂亮女人是一起现行犯罪。历史上所有的入侵都是由裙子决定的。女人是男人的权利。罗慕卢斯[86]劫走了萨宾女人，威廉[87]劫走了萨克森女人，恺撒劫走了罗马女人。得不到爱的男人，像秃鹫一样，盘旋在别人的情妇头上；至于我，我向所有独身的不幸男人，发出波拿巴向意大利军队的崇高声明：‘士兵们，你们缺少一切，敌人却什么都有。’”

托洛米耶斯止住话头。

“喘口气，托洛米耶斯，”布拉什维尔说。

这时，布拉什维尔在利斯托利埃和法默伊的协助下，按一首悲歌的调子，哼起一支工场歌曲，这种歌曲即兴填词，韵律丰富，却毫无韵味，内容空洞，就像树枝摇曳和风声一样，它从烟斗的烟中产生，并随之消失和飘散。下面一节歌词是三人合唱对托洛米耶斯高谈阔论的答复：

几个蠢神父交给

代理人不少大洋，

让克莱蒙-响雷

圣约翰节当教皇；

克莱蒙不是教士，

当教皇决不可以；

代理人气得发狂，

又把钱如数奉上。

唱完这首歌还不能平息托洛米耶斯海阔天空地谈论的兴头；他将酒一饮而尽，重新斟满，又说了起来。

“打倒智慧！统统忘掉我刚才说过的话吧。既不要一本正经，也不要小心谨慎和正直贤明。我为欢乐举杯；让我们快快乐乐！让我们以狂欢和欢宴补充我们的法律课吧。消化不良和容易消化[88]。让查士丁尼是雄性，珍馐美味是雌性！纵情欢乐吧！噢，天地万物，生活吧！世界是一颗巨大的钻石！我是幸福的。鸟雀不同凡响。到处是狂欢！黄莺是免费的埃勒维乌[89]，夏天，我向你致意。噢，卢森堡公园，噢，公主街和天文台小径的农事诗！噢，爱幻想的年轻士兵！噢，所有这些可爱的女仆，她们一面照看孩子，一面以设想自己孩子的模样为乐趣！倘若没有奥台翁剧院的柱廊，美洲大草原就令我喜欢。我的心灵飞向原始森林和美洲大草原。一切都是美的。苍蝇在阳光中嗡嗡飞舞。太阳打喷嚏打出了蜂鸟。抱吻我吧，芳汀！”

他搞错了，抱吻了法乌丽特。

八、马之死

“埃东酒馆要比蓬巴达酒馆饭菜好，”瑟芬叫道。

“我更喜欢蓬巴达，而不是埃东，”布拉什维尔表明态度。“这里更排场，更有亚洲情调。看看楼下的大厅吧。墙上有不少镜子。”

“我更关心自己盘子里的东西，”法乌丽特说。

布拉什维尔坚持说：

“看看这些刀吧。蓬巴达酒馆的刀柄是银的，埃东酒馆的刀柄是骨头的。银子比骨头更贵重。”

“对有银下巴的人是例外，”托洛米耶斯指出说。

这时他眺望着残老军人院的圆顶，从蓬巴达的窗口依稀可见这圆顶。

沉默了一会儿。

“托洛米耶斯，”法默伊高声说，“刚才，利斯托利埃和我，我们有过一场争论。”

“争论是好的，”托洛米耶斯说，“争吵就更好。”

“我们争论哲学。”

“不错。”

“你更喜欢笛卡尔的哲学还是斯宾诺莎[90]的哲学？”

“我喜欢德佐吉埃[91]，”托洛米耶斯说。

下了这个断语以后，他喝了一口酒，又说：

“我同意要生活。既然还能胡说八道，世间的一切就还没有结束。我为此感谢永生的天神。人们在欺骗，但却在笑嘻嘻。人们在肯定，可是却又怀疑。三段论会引出意想不到的情况。这很妙。世上还有人会愉快地打开和关上悖论这玩偶盒。女士们，你们平静地喝着的，是马代尔葡萄酒，要知道，这是库拉尔·达弗雷拉出产的，这地方海拔三百十七图瓦兹[92]！而蓬巴达先生，出色的酒馆老板，给你们供应海拔三百十七图瓦兹的产品，只要四法郎五十生丁！”

法默伊又打断说：

“托洛米耶斯，你的见解就是法律。你喜爱的作家是哪一位？”

“贝尔……”

“贝尔甘[93]？”

“不，贝尔舒[94]。”

托洛米耶斯继续说：

“光荣属于蓬巴达！如果他能给我找到一个埃及舞女，他就赛过穆诺菲斯·德·埃莱方塔，如果他献给我一个希腊名妓，他就赛过蒂吉利荣·德·谢罗内！噢，女士们，因为在希腊和埃及，也有过蓬巴达一类的老板。这是阿普列尤斯[95]告诉我们的。咦！总是老一套，没有什么新东西。在造物主的创造中，再也没有什么新颖的东西！‘Nil sub sole novum，[96]’所罗门说；‘amor omnibus idem，[97]’维吉尔说；医科女生和医科男生一起登上圣克卢的帆船，正如阿丝帕齐和佩里克莱斯[98]一起登上萨莫斯的战舰。最后一句话。你们知道阿丝帕齐是什么样的人吗，女士们？尽管她生活在妇女还没有头脑的时代，她却是一个有头脑的人；具有玫瑰色和紫红色的头脑，比火焰更炽热，比黎明更清新。阿丝帕齐这个人，在她身上，女人的两极相连；她是妓女又是女神。是苏格拉底[99]加上曼侬·莱斯戈[100]。阿丝帕齐是应普罗米修斯[101]的需要而创造出来的一个婊子。”

托洛米耶斯一打开话匣子，就很难止住话头，如果这当儿不是有一匹马倒在沿河道上的话。大车和高谈阔论的人一下子戛然止住。这是一匹博斯地区的牝马，又老又瘦，该送到宰马的人那里去；它拉着一辆非常沉重的大车。这头牲口走到蓬巴达酒馆时，精疲力竭，压得受不了，不再往前走。这个事故引来一大群人。车把式气得咒骂起来，刚不温不火地骂了一声：“混账！”狠狠的一鞭抽下去，老马就倒下，再也起不来了。在行人的嘈杂声中，托洛米耶斯的快乐听众回过头来，托洛米耶斯利用这个场面，以这节忧郁的诗结束他的讲话：

它活在这世上：无论什么马车

命运都是一样，

既是驽马，就像驽马一样生活，

活一刹那：混账！

“可怜的马，”芳汀叹息说。

大丽花叫道：

“看，芳汀怜悯起马来！真要像这匹牲口，多难看啊！”

这当口，法乌丽特交叉起手臂，往后仰起头，死盯住托洛米耶斯，说道：

“喂！大吃一惊的事呢？”

“正好。时候已到，”托洛米耶斯回答。“各位先生，让这些女士们大吃一惊的时候到了。女士们，请等我们一下。”

“先亲一下，”布拉什维尔说。

“亲在脑门上，”托洛米耶斯补充说。

他们每个人在情妇的额角上郑重其事地亲了一下；然后四个人鱼贯朝门口走去，一面把手指按在嘴唇上。

法乌丽特在他们出去时拍起巴掌。

“已经够有趣的，”她说。

“时间别太长了，”芳汀喃喃地说。“我们等着你们。”

九、寻欢作乐的愉快结局

年轻姑娘单独留下来，两个一对，手肘支在窗棂上，歪着头，隔着窗口，互相闲聊。

她们看着那几个青年手挽着手，走出蓬巴达小酒馆；他们回过身来，笑着向她们挥手，从每个星期天都弥漫在香榭丽舍大街的尘嚣中消失了。

“不要太久！”芳汀叫道。

“他们要给我们带回来什么东西呢？”瑟芬说。

“肯定很妙，”大丽花说。

“我呀，”法乌丽特接着说，“我希望是金器。”

不久，她们被河边的活动分了心，她们在大树的枝杈间分辨出这幅景象，看得有滋有味。这是邮车和驿车出发的时刻。几乎所有到南方和西方的货车，当时都经过香榭丽舍大街。大部分货车沿着河滨大道走，从帕西城门出去。漆成黄色和黑色的大车，压得沉甸甸的，轭具吱嘎作响，由于行李、篷布和箱子而变形，车上都是脑袋，随即消失了，车轮碾着路面，将每块路石都变成打火石，像铁匠的炉子火花四溅，一刻不停地穿过人群，尘土飞扬，狂奔而去。这种喧嚣令年轻姑娘们喜上眉梢。法乌丽特感叹道：

“多么吵吵闹闹！可以说一串串锁链飞到空中。”

有一次来了一辆车，在榆树浓密的枝叶间很难看清。这辆车停下一会儿，然后飞驰而去。这令芳汀觉得奇怪。

“真怪！”她说。“我以为驿车半路从来不停呢。”

法乌丽特耸了耸肩。

“这个芳汀大惊小怪。我出于好奇走过来观察她。她对样样东西都目眩神迷。假设我是个旅客，我对驿车车夫说，我先走一步，你经过河滨时把我捎上。驿车过来了，看到我就停下，把我捎上。这种事天天发生。你不了解生活，亲爱的。”

这样过了好久。突然，法乌丽特动了一下，好像惊醒过来一样。

“啊，”她说，“怎样大吃一惊呢？”

“对了，不错，”大丽花接口说，“怎样大吃一惊呢？”

“他们走了很久了！”芳汀说。

芳汀刚感叹完，侍候吃饭的那个伙计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好像一封信。

“这是什么？”法乌丽特问。

伙计回答：

“这是一张条子，那几位先生给太太们留下的。”

“为什么不马上拿来？”

“因为那几位先生吩咐过，”伙计回答，“过一小时再交给各位太太。”

法乌丽特从伙计手里夺过字条。这确实是一封信。

“啊！”她说。“没有地址。但是上面写着一行字：

这就是大吃一惊的事。”

她急忙拆开信，打开来念（她识字）：

“噢，我们的情人！

“要知道我们有双亲。双亲，你们不太知道是什么。幼稚但公正的民法称之为父亲和母亲。双亲在哀叹，这些老人在恳求我们，这些善良的老头和老太把我们称作浪子，他们期望我们回头，要为我们宰牛。我们是讲道德的，听从了他们。你们在看这封信的时候，五匹烈马把我们送回我们的爸爸和妈妈身边。我们像博须埃所说的那样，溜走了。我们动身，我们走了。我们躲到拉菲特号驿车的怀抱里，卡伊亚号驿车的翅膀下。图鲁兹的驿车把我们拉出深渊，深渊就是你们，噢，我们美丽的小妞！我们回到社会中，回到职责中和秩序中，以每小时三法里的速度飞驰而去。对社稷来说，重要的是，我们要像大家一样，当上省长、家长、乡警和参议员。尊重我们吧。我们做出了牺牲。快快为我们哭一场，赶快把我们换掉。如果这封信使你们撕心裂肺，那么就把它撕碎。永别了。

“在将近两年中，我们使你们感到幸福。不要怨恨我们。

布拉什维尔

法默伊

利斯托利埃

费利克斯·托洛米耶斯

（签字）

附言：餐费已付。”

四个年轻姑娘面面相觑。

法乌丽特第一个打破沉默。

“好啊！”她叫道，“这个恶作剧还真妙。”

“真逗，”瑟芬说。

“大概是布拉什维尔想出这个主意，”法乌丽特又说。“这使我爱上了他。人一走，倒爱上。真是怪事。”

“不，”大丽花说，“这是托洛米耶斯的主意。看得出来。”

“这样的话，”法乌丽特接口说，“布拉什维尔该死，托洛米耶斯万岁！”

“托洛米耶斯万岁！”大丽花和瑟芬叫道。

她们哈哈大笑。

芳汀像其他人一样笑着。

一小时后，当她回到房间里时，她哭了。上文说过，这是她的初恋；她像献身给丈夫一样献身给托洛米耶斯，可怜的姑娘怀上了孩子。

[1]一种发髻。

[2]塔莱朗（1754—1838），法国政治家，因事故而变瘸腿，1788年任主教，但接受新思想，与教会分道扬镳。大革命中出使英国，拿破仑时期任外交大臣，后与拿破仑分手，迎接路易十八，曾任议长、驻英大使。

[3]1789年法国各城市建立联盟，次年七月十四日定为联盟节。

[4]图盖上校在1821年出版了一部《伏尔泰选集》，在1820年出售刻有宪章的鼻烟壶。

[5]籍里柯（1791—1824），法国画家，作品有《背负行李的轻骑兵军官》、《美杜萨木筏》。

[6]拿破仑名字的首字母。

[7]贺拉斯（公元前65—前8），拉丁语诗人，作品有《诗艺》、《讽刺诗》、《颂歌》等。

[8]布吕诺是鞋匠，曾冒充路易十七。

[9]夏多布里昂（1768—1848），法国作家，浪漫派先驱，作品有《基督教真谛》等，敌视拿破仑，复辟时期起过重要的政治作用，晚年主要撰写《墓外回忆录》。

[10]柯坦太太（1770—1807）于1799年发表小说《克莱尔·德·阿尔布》；马莱克-阿德尔不是作品名，而是一部回忆录中的人物。

[11]帕埃尔（1771—1839），法国喜歌剧作家。

[12]斯塔尔夫人（1766—1817），法国女作家、理论家，浪漫派先驱，作品有《论文学》、《论德国》。

[13]玛尔斯（1779—1847），法国女演员，善演悲剧，百日时期拥护拿破仑。

[14]大卫（1748—1825），法国画家，作品有《萨宾人》、《马拉被刺》、《加冕礼》等。

[15]阿尔诺，帝国时期剧作家；卡尔诺，百日时期的内政大臣。

[16]苏尔特（1769—1851），法国元帅，在大革命和第一帝国时期闻名，参加过奥斯特利兹战役。

[17]笛卡尔（1596—1650），法国哲学家，著有《方法论》，强调理性的作用。

[18]亨利四世（1553—1610），法国国王，波旁王朝的老祖宗。

[19]拉丁文，复活。

[20]让-皮埃尔·皮埃（1763—1864），右翼议员，曾纠集二百来人密谋。

[21]巴柯，男爵，极端派议员。

[22]波拿巴派的秘密社团。

[23]德卡兹，公爵，1815年任警务大臣。

[24]塔尔马（1763—1826），法国演员，善演悲剧，得到拿破仑赞赏。

[25]诺迪埃（1780—1844），法国作家，作品有《特里比》、《斯玛拉或夜魔》。

[26]罗马王，拿破仑的儿子被封为罗马王。

[27]伯爵夫人殿下指贝里公爵的母亲阿尔图瓦伯爵夫人，她对旁支的活动十分注意。

[28]奥尔良公爵（1810—1842），路易-菲力普国王的长子，在一次马车事故中丧命。

[29]贝里公爵（1778—1820），查理十世的次子。因遭自由派嫉恨，被刺杀，引起德卡兹内阁倒台。

[30]特兰克拉格，右翼代表，曾于1816年和1817年竞选议长，均告失败。

[31]莫里哀（1622—1673），法国喜剧家，作品有《吝啬鬼》、《伪君子》。

[32]蒙塔尔洛，“睡狮社”秘密集团成员。

[33]法语中鲁瓦宗与小鹅同音。

[34]圣西门（1760—1825），法国空想社会主义者。作品有《一个日内瓦居民给同胞的信》、《十九世纪科学工作导论》。

[35]傅立叶（1772—1837），法国空想社会主义者。作品有《论家庭和农业联合》、《工业和社会的新世界》。

[36]拜伦（1788—1824），英国诗人，作品有《唐璜》等。

[37]大卫·德·昂热（1788—1856），法国雕刻家，为先贤祠的门楣雕塑。

[38]拉默奈（1782—1854），法国思想家，1848年在立宪议会任人民代表，创办《人民报》。作品有《一个信仰者的话》、《人民之书》、《国家、政府和一种哲学概述》。

[39]马尔桑公馆是阿尔图瓦伯爵府邸；德拉沃于1821年任警察厅长。

[40]居维叶（1769—1832），法国博物学家、考古学家。建立动物分类学，对进化论起过影响。作品有《比较解剖学教程》、《骨化石研究》等。

[41]阿尔图瓦伯爵，即查理十世（1757—1836），法国国王，逆时代潮流而动，引起七月革命，推翻了他的统治。

[42]英文，出去之前，请整理好衣服。

[43]奥斯卡（1799—1859），瑞典和挪威国王，进行了议会改革。

[44]亚瑟（1830—1886），美国第二十一届总统，建立了共和党。

[45]峨相，公元3世纪爱尔兰吟游诗人，被浪漫派视为宗师。

[46]卡莱多尼亚，苏格兰的古称。

[47]少女峰，瑞士境内的一座山峰，海拔4166米。这里把它看作纯洁的象征。

[48]原文中清早与快乐两字因发音相同，颠倒了位置，表示法乌丽特文化水平很低。

[49]古希腊神话中的三女神，为宙斯的女儿。

[50]伽拉忒娅，希腊神话中的海洋女神，是平静海洋的化身。

[51]埃里戈娜，罗马神话中酒神巴克斯的情人。

[52]埃伊纳岛属于希腊，1811年出土大批塑像，其中有几尊朱诺像。朱诺是罗马神话中的天后。

[53]库斯图，法国雕塑家家族，最有名的是大威廉·库斯图（1667—1746），雕塑具有动感。

[54]普叙刻，希腊神话中人的灵魂的化身，以长着蝴蝶翅膀的少女形象出现。在《金驴记》中，她是公主，美貌无比，人们崇敬她，却把维纳斯冷落在一边。

[55]西泰尔，位于希腊伊奥尼安群岛的最南端，被看作爱情和欢乐的逍遥乡。

[56]华托（1684—1721），法国画家，善于观察和表达爱情的细微差异。

[57]朗克雷（1690—1743），法国画家，常以音乐会、跳舞、人生的各个时期为题材，也画女演员肖像、风俗场面。

[58]于尔菲（1567—1625），法国田园小说家，著有《阿丝特蕾》。

[59]杜卡雷是法国十八世纪作家勒萨日笔下的包税人；普里亚普是古希腊神话中的丰饶之神。

[60]贝尔尼神父（1715—1794），法国主教、政治家，因他写的轻佻诗歌和谈锋很健，得到蓬巴杜夫人的信任，担任驻威尼斯大使、外交大臣、大主教、驻罗马大使等职。写过《回忆录》。

[61]格雷兹（1725—1805），法国画家，受到狄德罗的赞赏，作品有《家长向孩子们解释圣经》、《受惩罚的坏儿子》、《打碎的陶罐》。

[62]拿破仑从东山再起至滑铁卢败北下野，历时一百天，称为百日时期。

[63]路易十八当时流亡到比利时的根特。

[64]希腊古港，位于萨洛尼克海湾。

[65]罗马神话中的智慧女神。

[66]1792年8月10日，巴黎人民攻入王宫，逮捕路易十六。

[67]丹东（1759—1794），法国政治家，建立科尔得利俱乐部，后被罗伯斯庇尔派判处死刑。

[68]公元前321年，萨姆尼特人在卡夫丁峡谷击败罗马军队，强迫他们通过“轭形门”；通过卡夫丁轭形门，意为遭受莫大的侮辱。1839年，巴贝斯和布朗基在格勒内塔街举行起义。

[69]《卡马纽勒》是大革命期间的一首革命歌曲，抨击路易十六和王后。

[70]拉雷尼埃尔，法国烹调名家，著有《美食家年鉴》。

[71]这三个词声音接近，有戏谑之意。

[72]文字游戏，“平静山”含“我的平静”之意。

[73]见《马太福音》第15章：“我呢，对你说你是石头（按，石头与彼得是同一字），在这石头上，我将建起我的教堂。”

[74]见埃斯库罗斯的剧本《七将攻忒拜》，波吕涅克斯意为“酷爱争吵的人”。

[75]克莱奥帕特拉（公元前69—前30）是埃及女王，奥克塔夫即奥古斯都大帝（前63—14），公元前31年，他在亚克兴角打败安东尼和克莱奥帕特拉。

[76]安菲亚拉乌斯，古希腊传说中阿耳戈斯城的先知，他预言攻打忒拜必遭败北。

[77]恺撒（公元前101—前44），古罗马帝国皇帝。

[78]拉丁文，任何事物都要有分寸。引自古罗马诗人贺拉斯的《讽刺诗》。

[79]苏拉（公元前138—前78），古罗马将军、政治家，后任终身执政，公元前79年突然让出权力退隐；奥里杰内斯（约185—约254），用希腊文写作的神学家，自愿阉割，受酷刑自戕而死。

[80]拉丁文，现在，酒神，我要歌唱你！引自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农事诗》。

[81]西班牙文，小姐们。

[82]卡斯蒂利亚、阿坎利特、加那利群岛，都是西班牙地名；拉罗布、康塔罗、库亚丹等是容器名称。

[83]列日是比利时城市，意为软木；波城是法国南部城市，与皮肤发音相同。

[84]萝莎有玫瑰之意。

[85]拉丁文，开战理由。

[86]罗慕卢斯，传说中罗马城的创建者（公元前753年），曾由一头牝狼收留，由一个牧人养大。

[87]威廉（1027或1028—1087），诺曼底公爵（1035—1087），英国国王（1066—1087）。他掠夺了萨克森人的土地。

[88]双关语，容易消化，又有《学说汇纂》之意，这是东罗马帝国皇帝查士丁尼（482—565）所颁布的《国法大全》的一部分。

[89]埃勒维乌（1769—1842），法国喜剧演员。

[90]斯宾诺莎（1632—1677），荷兰哲学家。

[91]德佐吉埃（1772—1827），法国民谣歌手。

[92]图瓦兹，法国旧长度单位，合1.949米。

[93]贝尔甘（1747—1791），法国作家，作品有《田园牧歌》、《情歌》、《孩子们的朋友》。

[94]贝尔舒，19世纪法国食谱作者。

[95]阿普列尤斯（125—180），拉丁语作家，他的作品《金驴记》记载了古代美食的资料。

[96]拉丁文，阳光下没有任何新东西。

[97]拉丁文，爱情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98]佩里克莱斯（公元前495—前425），雅典政治家，阿丝帕齐是他的情妇，以美貌和睿智著称。

[99]苏格拉底（公元前470—前399），古希腊哲学家，他的学说由学生留传下来。

[100]法国作家普莱沃同名作品中的女主人公，生性浪荡。

[101]普罗米修斯，希腊神话人物，因给人类盗来火种，受到宙斯惩罚，锁在高加索山上，被鹰永远啄食肝脏。

第四卷 托付，有时就是断送

一、一个母亲与另一个母亲相遇

十九世纪头二十五年，在巴黎附近的蒙费梅，有一间低级小饭店，今日已不复存在。这间小饭店由泰纳迪埃夫妇开设。它位于面包师傅小巷。门上方可以看到一块木板，平钉在墙上。这块木板上画着一样东西，像一个人背上背着另一个人。后者戴着金色的将军大肩章，上面镶着几颗大银星；红点表示血迹；画面的其余部分是硝烟，可能画的是一场战役。下面写着这行字：“滑铁卢中士之家。”

客栈门前停着一辆载重车或大车，那是再平常不过了。不过，一八一八年春天的一个傍晚，堵住滑铁卢中士小饭店门前那条街的那辆车，或者更准确地说，车的残骸，它的主体准定会吸引路过那儿的画家的注意。

这是一种板车，在林区使用，用来运厚木板和树干；眼下只剩前半部。这前半部由一大根铁轴组成，套着一根粗辕木，由两只巨大的车轮托住。整个儿粗笨、重甸甸、难看。可以说这是大炮的炮架。车辙给车轮、轮辋、轮毂、车轴和辕木蒙上一层泥浆，淡黄色难看的一层，活像装饰大教堂的灰浆。木头在泥浆下消失了，铁轴在铁锈下也消失了。车轴下像帘子一样吊着一根粗铁链，足以锁住做苦役的歌利亚[1]。这根铁链令人想起的不是它用来搬运梁木，而是它能套上拉车的乳齿象和猛犸；它像苦役监，但这是囚禁独眼巨人和超人的苦役监，而且像从妖怪身上解下来似的。荷马[2]会用来锁住波吕菲摩斯[3]，莎士比亚会用来锁住卡利班[4]。

缘何这架板车的前半部放在当街呢？首先，为了堵住街道；其次，为了让它生锈。在旧社会秩序下，有许多机构就这样堵在露天的路上，这样做没有别的理由。

车轴下的链子中段快垂到地下。这天傍晚，在链子弯曲处，就像在秋千绳索上，坐着两个小姑娘，搂得很亲热，一个大约两岁半，另一个一岁半，小的倚在大的怀里。一条手帕系得很巧妙，不让她们摔下来。有个母亲当初看到这条可怕的铁链，说过：“啊！这可以给我的孩子们做玩具。”

再说，两个孩子打扮得很可爱，有点讲究，她们光彩照人；简直可以说两朵玫瑰插在废铁上；她们的眼睛令人叫绝；她们鲜艳的脸蛋笑眯眯的。一个是栗色头发，另一个是褐色头发。她们稚嫩的面孔又惊又喜；附近一丛开花的灌木向行人散发出香气，这香气似乎来自她们身上；一岁半那个小不点露出可爱的光肚皮，显示了小孩纯真的失礼。这两颗娇嫩的脑袋生活在幸福中，沐浴在阳光里；在她们的头顶和周围，板车巨大的前半部，锈迹斑斑，近乎骇人，交错着狰狞的曲线和棱角，好像岩洞的入口一样呈圆弧形。隔开几步远，那个母亲蹲在客栈门口，这个女人面目不善，但此刻倒是令人感动的：她用一根长绳摆荡着两个孩子，用惟恐出事的目光盯住她们，那种又是动物的又是钟爱的表情是母性所特有的；每次荡来荡去，难看的铁环就发出尖厉的响声，好似愤怒的喊叫；两个小姑娘心醉神迷，落日也来同乐。一条绑缚神魔的锁链，变成了小天使的秋千，没有什么比这造化的任性更迷人的了。

母亲一边摇着她的两个孩子，一边用假嗓子哼着一首当时有名的情歌：

必须如此，一个武士……

她一面唱歌，一面注视女儿，便听不到和看不见街上发生的事。

然而她开始唱情歌的第一节时，有人走近了她。突然她听到一个声音在她耳畔说：

“太太，您有两个漂亮的孩子。”

……对美丽温柔的伊莫琴说。

母亲继续唱她的情歌，作为回答，然后，她回过头来。

一个女人站在她面前，离开有几步远。这个女人，她也有一个孩子，抱在怀里。

她还背着一只很大的旅行袋，看来很重。

这个女人的孩子像仙女下凡。这个小姑娘有两三岁，衣着打扮可以同另外两个小姑娘媲美；她戴一顶包发细布帽，长袖内衣有飘带，便帽镶瓦朗西纳花边。裙裾翻起，露出白白胖胖而又结实的大腿。她的脸红扑扑，身体健康。美丽的小姑娘令人不由得想在她苹果似的脸颊上咬一口。她的眼睛准定非常大，睫毛美极了，此外难以评说。她睡着了。

她睡得很踏实，是这种年龄的孩子所特有的。母亲的怀抱充溢着柔情；孩子酣睡在里面。

至于那个母亲，模样又贫苦又忧愁。她是女工打扮，又有重新做农妇的意味。她很年轻。她漂亮吗？或许是的；但这身打扮显不出来。她的头发露出金黄色的一绺，看来非常浓密，但完全隐没在一顶难看、绷紧、狭窄、在下巴结好带子的修女帽下。她笑时露出美丽的牙齿；可是她从来不笑。她的眼睛好像长久没有干过。她脸色苍白；模样十分疲惫，带点病态；她怀着抚育孩子的母亲所特有的神情，望着怀里沉睡的女儿。一条宽大的蓝手帕，像残废者濞鼻涕所用的那一种，对角折起来，笨拙地遮住她的腰。她的双手晒黑了，布满雀斑，食指僵硬，都是针痕，披一件粗毛褐色斗篷，穿着粗布连衣裙和笨重的鞋。这是芳汀。

这是芳汀。很难认出她来。可是，仔细打量她，她仍然是漂亮的。一条显出忧愁的皱纹，仿佛要露出讥笑，使她的右脸打皱。至于她的装束，从前那身平纹细布、有飘带的轻盈服装，好像是由快乐、疯狂和音乐织成的，缀满铃铛，散发出丁香花的香味，如同阳光下钻石般闪闪发光的美丽霜花一样消失了；霜融化了，留下黑乎乎的树枝。

自从那场“妙极的恶作剧”之后，十个月过去了。

在这十个月内，发生了什么事？可以猜想到。

被抛弃以后，艰难接踵而至。芳汀随即看不到法乌丽特、瑟芬和大丽花；男人方面关系一旦断裂，女人方面的关系也就解体了；两个星期之后，如果有人对她们说，她们是朋友，那会使她们非常吃惊；过去的事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芳汀依然独自一人。她的孩子的父亲走了，——唉！关系断裂，不可挽回了，——她感到茕茕孑立，但还保留了少干些工作的习惯和多点享受的兴趣。她和托洛米耶斯的来往，导致厌恶她熟悉的低贱职业，她忽略了自己的前途；此路不通了。一筹莫展。芳汀勉强会看书，但不会写；她小时候别人教会她签名；她让一个代笔人给托洛米耶斯写了一封信，然后是第二封信，再然后是第三封信。托洛米耶斯连一封信也不回答。一天，芳汀听到几个见到她女儿的长舌妇说：“人们会认真对待这些孩子吗？只会耸耸肩罢了！”于是她想到了托洛米耶斯，他对自己的孩子会耸耸肩，不认真对待这个无辜的孩子；想到这个男人，她的心变得沉重。但要打定什么主意呢？她不知道向谁诉说。她犯了一个过错，不过，大家记得，她的人品是纯洁无疵、光明磊落的。她朦胧地感到，她即将陷入穷困和最糟的境况中。要有勇气；她有勇气，振作起来。她想回到家乡滨海蒙特勒伊。那里也许有人认得她，给她工作做。是的；但必须隐瞒她的过错。她模糊地看到有必要和女儿分离，这次分离比第一次分手还要痛苦。她的心揪紧了，可是她下定了决心。读者将会看到，芳汀敢于直面人生。

她已经勇敢地放弃戴首饰，身穿粗布衣，把她所有的丝绸、旧衣、丝带和花边打扮女儿，这是她剩下的惟一的，也是圣洁的虚荣心。她卖掉自己所有的一切，弄到二百法郎；她把小小的债务还清以后，只有八十法郎左右。她二十二岁，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离开了巴黎，背上背着她的孩子。有人看到她们俩经过时，也会心生怜悯。这个女人在世上只有这个孩子，而这个孩子在世上也只有这个女人。芳汀养育她的女儿；这累坏了她的胸脯，她有点咳嗽。

我们将不会再有机会谈到费利克斯·托洛米耶斯先生了。我们仅仅要说，二十年后，在路易·菲利普国王治下，他是外省一个大腹便便的诉讼代理人，很有影响，十分富有，是个明智的选民和严厉的陪审员；始终爱寻欢作乐。

为了得到休息，芳汀搭乘巴黎郊区那种所谓小马车，每法里平均三四个苏的车费，走走停停；将近中午，她来到蒙特勒伊的面包师傅小巷。

当她经过泰纳迪埃的旅店门前时，那两个小姑娘坐在她们难看的秋千上自得其乐，芳汀不禁感到目眩神迷，她面对这幅快乐的景象止住了脚步。

确实很有魅力。这两个小姑娘对这个母亲来说，就是一幅有魅力的景象。

她满怀激情地注视着她们。眼前这两个天使，就预示着天堂。她以为在这个旅店上方看到了神秘的“天主在此”。这两个小不点显然是这样幸福！她望着她们，欣赏她们，正当那个母亲唱到两句歌词之间喘口气的时候，她激动得禁不住脱口而出，读者刚才已经读到了那句话：

“您有两个漂亮的孩子，太太。”

即使最凶恶的人，看到别人在温存她们的孩子，也要变得温和。那个母亲抬起头来，表示感谢，让过路的女人坐在门前的长凳上，她自己就坐在门口。两个女人交谈起来。

“我叫泰纳迪埃太太，”那两个小姑娘的母亲说。“我们开着这个旅店。”

然后，她又哼起那首抒情歌曲：

必须如此，我是骑士，

我动身到巴勒斯坦。

这个泰纳迪埃太太是个红棕色头发女人，肉墩墩的，性情粗暴；类乎大兵，毫无风韵。也是怪事，她看了一些传奇故事，学到歪着脑袋沉思的神态。又爱撒娇，又男性化。纸张破损的旧小说，对小饭店的老板娘，就会产生这种效果。她还年轻；刚刚三十岁。要是这个蹲着的女人站直了，也许她的高身材和适合市集流动摊贩的巨人般的虎背熊腰，一开始就会吓坏那个赶路女人，搅乱她的信任感，我们要叙述的故事便化为乌有了。一个坐着而不是站着的女人，关系到一些人的命运。

赶路的女人讲起自己的经历，不过有点改变：

她是个女工；丈夫去世了；她在巴黎找不到工作，要到别的地方去找；到她的家乡；她在当天早上步行离开了巴黎；由于她背着孩子，感到疲乏，遇到去维尔蒙布尔的马车，便上了车；她从维尔蒙布尔步行到蒙费梅，小姑娘走了一段路，但不长，她太小，只得抱着，小宝贝睡着了。

说到这儿，她给女儿热烈的一吻，把孩子惊醒了。孩子睁开眼睛，大大的蓝眼睛像她的母亲那样，瞧什么？什么也不瞧，又什么都瞧，就像小孩子那种严肃、有时严峻的神态，这是面对我们美德的黄昏，光芒四射的纯洁显示的一种奥秘。仿佛他们感到自己是天使，知道我们是凡人。然后孩子笑了起来，尽管母亲拉住她，她还是滑到地上。一个小生命想奔跑，那股劲头是遏制不住的。突然，她看到另外两个孩子坐在秋千上，便止住脚步，伸出舌头，表示赞叹。

泰纳迪埃太太给两个女儿解开绳子，让她们从秋千上下来，说道：

“你们三个一起玩吧。”

这种年龄的孩子是很快就会混熟的，不一会儿，两个小泰纳迪埃和新来的小姑娘在地上玩挖洞，有无穷的兴趣。

这个新来的小姑娘非常快乐；母亲的善良刻印在孩子的快乐上；她捏着一小块木头，用作铲子，起劲地给一只苍蝇挖坑。掘墓工的活儿在孩子手上变成喜笑颜开的了。

两个女人继续交谈。

“您的小不点叫什么名字？”

“柯赛特。”

柯赛特，本名是厄弗拉齐。小姑娘本来叫厄弗拉吉。母亲把厄弗拉吉改成柯赛特，这是出于做母亲和平民温柔亲切的本能，这种本能把约塞法改成普皮塔，把弗朗索瓦丝改成西叶特。这是一种派生词，打乱和颠倒了词源学家的全部学问。我们认识一个老妈妈，她成功地把泰奥多尔改成格农。

“她几岁？”

“快三岁。”

“像我的大孩子一样。”

三个小姑娘聚在一起，既惶惶不安，又乐不可支；出了一件事；一条大蚯蚓刚钻出地面；她们很害怕，又看得入迷。

她们容光焕发的额头凑到一起，可以说三只脑袋罩在一个光晕里。

“孩子们，”泰纳迪埃大妈叫道，“好像一会儿就混熟了！瞧，真可以说是三姐妹呢！”

这个词闪闪发光，可能就是另一个母亲所期待的。她抓住泰纳迪埃大妈的手，凝视着对方，说道：

“您肯替我看管我的孩子吗？”

泰纳迪埃大妈吃了一惊，既不是同意，也不是拒绝。

柯赛特的母亲继续说：

“要知道，我不能把女儿带到家乡去。找活干不允许。带着一个孩子，找不到活儿。这个地方的人非常可笑。仁慈的天主让我经过您的旅店前面。当我看到您的小姑娘那么漂亮、那么干净、那么高兴时，受到了震动。我说：‘这是一个好母亲。’就该这样；她们会是三姐妹。再说，不用多久，我就会回来。您肯替我看管我的孩子吗？”

“那得看看，”泰纳迪埃屋里的说。

“我每月给六法郎。”

这当儿，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蹩脚小饭店里响起：

“不能少于七法郎。而且先付半年。”

“六七四十二，”泰纳迪埃屋里的说。

“我付钱就是了，”做母亲的说。

“另外还有十五法郎，是初来的费用，”男人的声音又说。

“一共是五十七法郎，”泰纳迪埃太太说。

她一面说出这笔数目，一面含混地哼着：

必须如此，一个武士说。

“我付钱就是了，”做母亲的说，“我有八十法郎。我得留下回乡的盘缠。我步行去。在那边，我能挣钱。只要有了钱，我就来找我的心肝宝贝。”

男人的声音又说：

“小姑娘有衣服吗？”

“是我的丈夫在说话，”泰纳迪埃屋里的说。

“她当然有衣服，这可怜的宝贝。我已看出这是您的丈夫。还是很像样的衣服呢！多得要命。全是成打的；就像贵妇人的绸裙。就放在我的旅行袋里。”

“必须交出来，”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

“当然会交出来的！”做母亲的说。“如果我让我的女儿赤裸裸地留下来，那不是太好笑吗！”

老板的脸出现了。

“好吧，”他说。

交易谈妥了。做母亲的在客店里过夜，付了钱，留下孩子，她的旅行包原来塞满了衣服，如今变瘪了，变轻了，第二天早上，她系好旅行包的带子，就出发了，打算不久便回来。人们总是平静地安排启程，但这是生离死别啊。

泰纳迪埃夫妇的一个女邻居在路上遇到做母亲的，回来时说：

“我刚看到一个女人在街上哭泣，真是好伤心。”

当柯赛特的母亲走了以后，那个男的对女的说：

“我可以付清明天到期的一百一十法郎的期票了。我缺五十法郎。你知道执达吏会拿着拒付证书来找我吗？你利用两个小姑娘，做了一个巧妙的捕鼠器。”

“我可没有想到，”那个女的说。

二、两副贼相的初次素描

逮住的老鼠瘦骨伶仃；而即令是瘦老鼠，猫儿也心满意足。

泰纳迪埃夫妇是何许人呢？

现在先说一点。下文再补全这幅草图。

这类人属于杂七杂八的阶层，由粗俗的暴发户和落魄的聪明人组成，位于所谓的中等阶层和下等阶层之间，综合了下等阶层的某些缺陷和中等阶层几乎所有的恶习，却既没有工人的豪爽奔放，也没有平民的循规蹈矩。

这类小人，一旦受到邪火的烧炙，便很容易变得穷凶极恶。在女的身上有着泼妇的底子，在男的身上有着无赖的材料。两个人都最大限度地为非作歹。世上有一种人，像螯虾一样，不断地退向黑暗，在生活中非但不向前进，反而后退，利用自己的经验加剧丑行，日益等而下之，变得越来越黑心肠。这个男的和这个女的就属于这类人。

对于善看面相的人，泰纳迪埃特别令人讨厌。有的人，只要看上几眼，就令人提防，感到他们从头黑到脚。他们背地里躁动不安，而表面上咄咄逼人。他们身上有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不能担保他们所做过的事，也不能担保他们要做的事。他们目光中的阴霾，却暴露了他们。只要听他们说一句话，或者看到他们做一个动作，便能约略看出他们过去的隐私和将来的阴谋。

这个泰纳迪埃，不妨相信他的话，曾经当过兵；他说是个中士；他可能参加过一八一五年的战役，看来甚至表现得相当勇敢。下文就可以看到他是哪种人。他的旅店的招牌影射他的一次战功。他亲自油漆，因为他什么都会干一点；但干得很糟。

当时，古典主义时期的旧小说，在《克莱莉》之后，就只有《洛多伊斯卡》[5]，始终保持典雅，但越来越庸俗，从德·斯居戴利小姐[6]降到巴泰勒米-阿多夫人[7]，从德·拉法耶特夫人[8]降到布尔农-马拉尔姆夫人[9]。这类小说点燃了巴黎看门女人欲火炎炎的心灵，甚至有点横扫郊区。泰纳迪埃太太正好有这点聪明，能看这类小说。她从中得到滋润。她把自己的智力都投入其中；她年轻的时候，甚至稍后一点，已养成一种在丈夫身边沉思的神态。她的丈夫是个城府颇深的无赖，拉皮条，识字，但不讲语法，既粗鲁又精明，至于说到情感方面，爱看皮戈-勒布仑[10]的作品，就像他的隐语所说的，专门看“有关性的描写”，不过他却是个守规矩和不掺假的粗人。他的妻子比他小十二岁至十五岁。后来，当她的浪漫地披散的头发开始花白时，当帕美拉[11]变成了悍妇时，泰纳迪埃的婆娘就只是一个凶恶的大肥婆，爱赞赏愚蠢的小说。可是，读蠢书不会不受惩罚。因此，她的大女儿叫做爱波尼娜。至于小女儿，可怜的小姑娘差点儿叫古尔娜；幸亏受到杜克雷-杜米尼尔[12]一部小说讲不清的影响，改叫阿泽尔玛。

另外，顺便说说，这里提及的给孩子乱起名的古怪时代，并非什么都浅薄可笑。除了刚才指出的浪漫因素以外，还有社会风气。今日，放牛娃叫阿瑟、阿尔弗雷德或者阿尔封斯，并不罕见。而子爵——如果还有子爵的话——叫做托马斯、皮埃尔或者雅克。平民起“高雅”的名字，贵族起村民的名字，这种移位只不过是平等思潮的一种骚动。新风不可抗拒，无孔不入，这一点就像其他各个方面一样。这种表面的不协调之下，有着伟大而深刻的东西：法国大革命。

三、云雀

凶狠并不能兴旺发达。小旅店营业很糟糕。

亏了赶路女人的五十七法郎，泰纳迪埃才避免了收到拒付证书，保住他签名的声誉。下一个月，他们仍然需要钱；那个女的将柯赛特的一包衣服拿到巴黎，送进当铺，换到六十法郎的一笔款子。这笔钱一花完，泰纳迪埃夫妇习以为常地把小姑娘看作出于仁慈收留的一个孩子，并以此去对待她。由于她没有替换的衣服，便让她穿泰纳迪埃两个孩子的旧裙和旧衬衫，就是说破衣烂衫。给她吃的是残羹剩饭，比狗好一点，比猫差一点。再说，猫和狗往往与她同餐共食；柯赛特同它们一起，在桌下用和它们一样的木盆吃饭。

读者在下文会看到，柯赛特的母亲定居在滨海蒙特勒伊，每个月都写信，或者不如说让人代笔，想知道孩子的情况。泰纳迪埃夫妇回信千篇一律：柯赛特好极了。

六个月过去了，第七个月，柯赛特的母亲寄出七法郎，此后按月准确地寄钱。一年还没有结束，泰纳迪埃就说：“承蒙她的好意，我们真是不胜荣幸！她这七法郎，能让我们干什么呢？”于是他写信去要十二法郎。他们让孩子的母亲相信，她的孩子很幸福，“过得很好”；她顺从了，寄来十二法郎。

有的人生性是一方面喜欢，另一方面又憎恨。泰纳迪埃大妈深深爱着她的两个女儿，这使得她憎恶外来的孩子。一个母亲的爱竟然有丑恶的方面，真是不堪设想。即使柯赛特在她家占据少得可怜的位置，她还是觉得抢占了她的孩子的地方，这个小姑娘减少了她女儿呼吸的空气。这个女人像同类的许多女人一样，每天都要有所发泄，一是抚爱，一是拳打脚踢和詈骂。如果她身边没有柯赛特，那么即使她的女儿多么受到宠爱，肯定也要受到这种对待；外来的孩子帮了个忙，把挨打转到自己身上。她的女儿就只接受抚爱了。柯赛特不敢动一动，否则无理的严厉惩罚就像冰雹似的落在她的头上。温顺柔弱的孩子不断受惩罚、责骂、训斥、挨打，却看到身边像她一样的两个小姑娘生活在朝霞的沐浴中，她不知该怎么理解这人世和天主！

由于泰纳迪埃恶毒对待柯赛特，爱波尼娜和阿泽尔玛也变得很凶恶。这种年纪的孩子，只不过是母亲的复制品。尺寸小一些，如此而已。

一年过去了，然后又是一年。

村里人说：

“泰纳迪埃夫妇可是好样的。他们并不富，却扶养人家扔在他们家的一个穷孩子！”

他们以为柯赛特被她母亲遗忘了。

可是泰纳迪埃不知从什么渠道获悉，这个孩子可能是私生子，她的母亲不可能承认这一点，于是要求每月付十五法郎，说是“姑娘”长大了，“吃得多”，威胁要把她打发走。“她可别给我添麻烦！”他嚷道，“她神秘兮兮的倒自在，我把她的小孩扔到她身上。可得给我加钱才是。”孩子的母亲付了十五法郎。

一年又一年，孩子长大了，苦难也在增长。

柯赛特小不点的时候，她是另外两个孩子的受气包；她长大了一点，也就是说甚至在五岁之前，她就成了这个家的女仆。

五岁，有人会说，这不可能。唉！千真万确。社会痛苦什么年龄都可以开始。最近，我们不是看到一个叫杜莫拉尔的案件吗？他是一个孤儿，变成了强盗；官方的文件说，从五岁开始，在世上他就独自一人“干活谋生和偷窃”。

泰纳迪埃家让柯赛特干杂活，打扫房间、院子、街道，洗碗碟，甚至搬运重物。尤其因为一直呆在滨海蒙特勒伊的那个母亲开始钱寄少了，泰纳迪埃夫妇就认为更有理由这样做。有几个月没有寄钱了。

要是这个母亲三年后回到蒙费梅，她会一点儿认不出自己的孩子。柯赛特来到这个家时那样漂亮和鲜艳，如今又瘦又苍白。她的举止有着难以名状的惶惶不安。“鬼鬼祟祟！”泰纳迪埃夫妇说。

虐待使她变得脾气很坏，苦难使她变得丑陋。她只剩下一对美丽的眼睛，令人看着难受，因为眼睛那么大，仿佛从中看到那么多的忧愁。

冬天，这可怜的还不到六岁的孩子，衣不蔽体，浑身哆嗦，天不亮，冻得通红的小手拿着一把大扫帚扫街，大眼睛里噙着泪花，看了实在令人揪心。

当地人管她叫云雀。这个小不点，比鸟儿大不了多少，浑身颤抖，惊惶不安，每天早晨在家里和村里头一个醒来，黎明之前就来到街上或田野里；老百姓是喜欢形象的，乐意用这个称呼她。

不过，可怜的云雀从来不唱歌。

[1]歌利亚，《圣经》中的勇士，后被大卫王所杀。

[2]荷马，传说中的希腊史诗诗人，著有《奥德修纪》和《伊利昂纪》。

[3]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神。

[4]卡利班，莎士比亚的剧本《暴风雨》中的妖怪。

[5]《洛多伊斯卡》，1791年上演的一出歌剧。

[6]斯居戴利小姐（1607—1701），法国女作家，善写田园小说，《克莱莉》是其中较重要的一部。

[7]巴泰勒米-阿多夫人（1763—1821），法国女作家，写过不少历史小说。

[8]拉法耶特夫人（1625—1697），法国女作家，写出欧洲第一部心理小说《克莱夫王妃》。

[9]布尔农-马拉尔姆夫人（1753—1830），法国末流作家。

[10]皮戈-勒布仑（1753—1853），法国通俗小说家。

[11]帕美拉，英国感伤主义小说家理查生同名小说的女主人公，是个美貌的女子。

[12]杜克雷-杜米尼尔（1761—1819），法国作家，作品有《维克托，森林的孩子》。

第五卷 下坡路

一、黑色玻璃制造业的进展史

按蒙费梅村民的说法，这个母亲似乎抛弃了她的孩子，她境况如何？她在哪里？她在干什么？

她把自己的小柯赛特托付给泰纳迪埃夫妇以后，继续赶路，来到滨海蒙特勒伊。

读者记得，这是在一八一八年。

芳汀离开家乡已经有十多年了。滨海蒙特勒伊已改变了面貌。正当芳汀慢慢地走向穷困时，她的家乡却繁荣起来。

大约两年以来，这里实现了一件工业壮举，在小城中这是大事。

这个细节事关重大，有必要展开说明一下；几乎可以说有必要强调一下。

滨海蒙特勒伊以仿造英国碧玉和德国的黑色玻璃为特种工业，已经年代久远了。由于原料昂贵，影响到人工费，这门工业始终发展不顺利。正当芳汀来到滨海蒙特勒伊时，这种“黑色工艺品”生产进行了一项空前的改革。将近一八一五年末，有一个人，一个陌生人，定居在这个城市，想到在生产中用漆胶代替树脂，尤其是制造手镯，用接头靠拢的扣环来代替焊接。这一小小的改变是一场变革。

事实上，这一小小的改变惊人地降低了原料的费用，首先能提高人工价格，对当地来说是个福音；其次，改善了制作方法，对消费者来说又是好事；第三，可以降低售价，利润提高三倍，厂主有利可图。

因此，这是一箭三雕。

不到三年，这个方法的发明者成了富人，这是好事，又使他周围的人富有起来，这是更好的事。他不是本省人。关于他的身世，人们一无所知；对于他踏入社会的情况，大家知之甚少。

据说他来到这个城市时囊中羞涩，至多有几百法郎。

正是用这笔微薄的资本，实施一个好主意，加以安排有序，考虑周密，他发财致富了，也让整个地方发了财。

他来到滨海蒙特勒伊时，他的衣服、举止和谈吐都属于工人。

看来是，他在十二月的一天傍晚，背着背包，手里拿着荆棍，默默无闻地来到滨海蒙特勒伊小城那天，市政厅刚刚燃起大火。这个人扑进火里，冒着生命危险，救出宪警队长的两个孩子；所以别人没有想到要看他的身份证。此后，大家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叫做马德兰老爹。

二、马德兰先生

这个人约莫五十岁，神态忧心忡忡，心地善良。关于他，大家只能说这些。

由于他的出色改动，这门工业获得迅速进展，滨海蒙特勒伊变成重要的商业中心。西班牙是个重要的黑玉消费国，每年都来人大笔定购。在这项生意上，滨海蒙特勒伊几乎可以同伦敦和柏林竞争。马德兰老爹利润极其丰厚，以至到第二年，他能建起一个大工厂，厂里有两个大车间，一个是男工车间，另一个是女工车间。饥肠辘辘的人可以来求职，准定能找到工作和面包。马德兰老爹要求男的心地善良，女的品行端正，要求所有的人诚实。他分成男女车间，就是让姑娘和妇人能安分守己。对这一点，他是铁面无情的。可以说，惟独这方面他毫不宽容。尤其因为滨海蒙特勒伊是个驻防城市，堕落的机会比比皆是，所以制定了这个严格的措施。况且，他来到这里是一个福音，他的存在是一种天意。在马德兰老爹来到之前，当地一切死气沉沉；如今人人安居乐业，强有力的流通使一切热气腾腾，并渗透到所有地方。失业和贫困见不到了。羞涩的囊中也多少有点钱，破屋陋室里也多少有点欢乐。

马德兰老爹雇用所有的人。他只要求一点：做正直的男人！做正直的女人！

正如上文所述，马德兰老爹是这种繁忙的动因和中枢，他从中发了财，但是，奇怪的是，作为一个普通商人，他主要关心的根本不是发财。他好像更多地想到别人，很少想到自己。一八二〇年，大家知道他有六十三万的一笔款子，以他的名义存入拉菲特银行；可是，他为自己存入这六十三万法郎之前，已为该城和穷人花费了一百多万。

医院设施很差；他加放了十张病床。滨海蒙特勒伊分为上城和下城。他所住的下城只有一个学校，破破烂烂的校舍变成了废墟；他建造了两所学校，一所是女校，另一所是男校。他出钱给两名小学教师补贴，数目是他们微薄的正式工资的两倍。有一天，他对一个感到吃惊的人说：“国家首要的两种公务员，就是奶妈和小学教师。”他出钱建造了一个托儿所，这在法国当时还鲜为人知，又为老工人和残废工人设立了救济金。他的工场是一个中心，一个新区很快在他周围出现，里面有许多贫穷的家庭；他在新区创办了一个免费药房。

起初，看到他白手起家，那些好人说：“这家伙想发财。”看到他在自己发财之前让地方致富，那些好人又说：“这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尤其是这个人信教，在一定程度上还参加宗教活动，这在当时是很受重视的，这种说法就更有可能。他每个星期天必去听小弥撒。有个地方议员，到处探听有没有人跟自己竞争，很快就对他的宗教信仰感到担心。这个议员曾是第一帝国时期的立法院成员，他赞成一个以富歇之名著称的奥拉托利神父，即德·奥特朗特公爵的宗教思想；他是公爵的心腹和朋友。关起门来，他对天主不无微词。当他看到富有的厂主马德兰参加七点钟的小弥撒时，从中看出可能有个竞选人，决意要超过他；他选了一个耶稣会士当忏悔神父，又去望大弥撒和做晚祷。那时的野心，说白了，就是奔向钟楼。穷人就像天主一样从这种恐惧中得益，因为可敬的议员也在医院安设了两张病床；病床就有十二张了。

但在一八一九年，一天早上，城里传说纷纷，说是在省长的举荐下，而且考虑到造福于当地，马德兰老爹就要被国王任命为滨海蒙特勒伊的市长。那些早先把这个新来者说成“野心家”的人，激动地抓住这个人人都渴望的机会，大声喊道：“瞧！我们说什么来着？”滨海蒙特勒伊全城沸沸扬扬。传闻有根有据。几天后，任命发表在《通报》上。第二天，马德兰老爹婉言拒绝。

也是在一八一九年，马德兰发明的用新方法制造的产品，陈列在工业展览会上；根据评审会的报告，国王授予发明人荣誉勋位。小城里又一次街谈巷议。哦！原来他想要十字勋章！马德兰老爹拒绝接受十字勋章。

这个人可真是个谜。那些好人给自己转圜说：“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冒险家。”

有目共睹的是，当地大大得益于他，穷人全部有赖于他；他是这样有能耐，大家最后不得不尊敬他，他是这样和蔼，大家最后不得不热爱他；特别是他的工人敬爱他，而他带着某种严肃而忧郁的神情接受这种敬爱。一旦确认他是富翁，“上流社会人士”便向他致意，在城里，大家称他为马德兰先生；他的工人和孩子们继续叫他马德兰老爹，这是最能使他喜笑颜开的事。随着他的地位上升，请柬就越是如雨般落在他的头上。“上流社会”需要他。滨海蒙特勒伊那些倨傲的小客厅，当初对这个手艺人自然闭门不纳，现今双扇门敞开，欢迎这个百万富翁。大家向他献殷勤。他拒绝了。

这回，那些好人仍然没有被难住。“这是一个无知的人，受过低级教育。不知他从哪里钻出来的。他不会在交际场中打交道。没有什么证明他会读书。”

有人看到他赚到钱，就说：“这是个商人。”看到他散钱，就说：“这是个野心家。”看到他推拒荣誉，就说：“这是个冒险家。”看到他谢绝上流社会，就说：“这是个粗人。”

一八二〇年，在他来到滨海蒙特勒伊五年后，他对当地的贡献光彩夺目，当地人的愿望完全一致，国王再次任命他为市长。他再次拒绝，但是省长不接受他的拒绝，所有的名流都来恳请，老百姓上街请求，坚决要求是这样强烈，他终于接受了。大家注意到，使他下了决心的，似乎主要是一个平民老妇近乎发怒的责备；她在他的门口气愤地对他喊道：“一个好市长，对大家有好处。要做好事，怎能后退呢？”

这是他地位上升的第三阶段。马德兰老爹变成了马德兰先生，马德兰先生又变成市长先生。

三、拉菲特银行的存款

况且，他仍然像第一天那样朴实。他头发花白，目光严峻，晒黑的肤色像个工人，若有所思的脸像个哲学家。通常他戴一顶宽边帽，穿一件粗布长礼服，钮扣一直扣到下巴。他履行市长的职责，工作之余，他孤独地生活着。他很少同人说话。他躲避繁文缛节，侧身一施礼，赶快就躲开了，微笑是为了免得交谈，施舍是为了免得微笑。妇女们这样谈论他：“多温和的一头熊！”他的乐趣是在田野里漫步。

他总是独自进餐，面前打开一本书阅读。他有一个精美的小书橱。他爱书籍；书籍是冷漠而可靠的朋友。随着财富增加，闲暇随之而来，他好像用来充实头脑。自从他来到滨海蒙特勒伊，人们注意到他的谈吐一年年变得更彬彬有礼，更字斟句酌，更谦和。

他散步时喜欢带一支枪，但很少使用。偶尔一开枪，则是弹无虚发，令人胆寒。他从来不射杀与人无犯的动物。他从来不射杀小鸟。

尽管他已不年轻，据说他还力大无穷。他给有需要的人助一臂之力，扶起一匹马，推动陷入泥泞中的车轮，抓住牛角，止住一匹逃走的公牛。他出门时口袋里总是装满了硬币，回来袋里空空如也。他经过村子时，衣衫褴褛的小孩高高兴兴地跑在他后面，像一群小飞虫围住他。

大家以为猜准了，从前他大概靠农活为生，因为他知道各种各样有用的秘密，教给农民。他教他们用普通盐水喷洒粮仓，冲洗木板缝隙，消灭麦蛾，在墙壁、屋顶、屋子里挂起开花的奥维奥草，驱逐谷象虫。他有一些“秘诀”，根除地里的野鸠豆草、麦仙翁、野豌豆、山涧草、狐尾草，各种各样侵害小麦的寄生草。他在兔子窝里放上一只北非种的小猪来防范，老鼠怕闻到这气味。

一天，他看到当地人忙于拔荨麻。他望着这堆拔出来已经晒干的植物，说道：“死掉了。如果懂得利用，这可是好东西。荨麻幼小的时候，叶子是美味的蔬菜；老了有纤维，像大麻和亚麻一样。荨麻布比得上大麻布。剁碎了，可以喂家禽；磨碎了，可以喂牛羊。荨麻籽掺在饲料里，能让牲口的毛发光；荨麻根拌盐，能产生好看的黄颜料。再说，这是上好的草料，一年能收割两次。而荨麻生长需要什么呢？一点点土，不要照料，不用种植。只不过它的籽边熟边落，很难收获。如此而已。只要稍微花点力气，荨麻就成为有用的东西；忽略不管，它就成为有害。于是让它死掉。多少人像荨麻啊！”过了一会，他又补充说：“朋友们，请记住，既没有莠草，也没有坏人。只有外行的庄稼汉。”

孩子们喜欢他，还因为他会用麦秸和椰子壳做出美妙的小玩意儿。

只要他看到教堂门口张挂黑纱，就走进去；他寻找葬礼，就像别人寻找洗礼一样。由于他慈悲为怀，丧偶和别人的不幸吸引着他；他加入到吊唁的朋友、服丧家庭、在棺柩旁叹息的教士的活动中。仿佛他乐意将充满彼界图景的追思圣诗用作自己思想的范本。他仰视天空，怀着对无限的种种神秘的向往，倾听着在死亡的幽暗深渊边上的悲歌。

他暗地里做着一系列善行义举，有如偷偷做坏事那样。傍晚，他悄悄溜进民宅，悄无声息地爬上楼梯。一个穷鬼回到他的破屋时，发现门是洞开的，有时甚至是他不在家时被撬开的，于是嚷了起来：有坏人来过啦！他走进屋去，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枚金币，被人遗忘在家具上。来过的“坏人”，就是马德兰老爹。

他慈眉善目，又愁容满面。老百姓都说：

“这个人有钱，但并不傲慢。这个人幸福，但并不快活。”

有些人认为这是个神秘人物，断定从来没有人进过他的房间，那是真正的隐修士的单身房间，里面摆着几个沙漏，装饰着翅膀、交叉的死人股骨和骷髅头。这一点传闻很多，以至于有几个滨海蒙特勒伊的俏丽而狡黠的年轻女子，有一天来到他家，问他说：“市长先生，让我们看看您的卧室吧。据说这是个岩洞。”他露出微笑，马上把她们带进这个“岩洞”。她们大失所望。这个房间简简单单地摆了几件桃花心木家具，像同类的家具一样相当难看，墙壁糊上十二苏的壁纸。她们所能注意的只是两只旧式烛台，放在壁炉上，样子像是银的，“因为上面打了验印”。这是小城市的人充满睿智的观察。

人们还依旧说，没有人进过这个房间，这是一个隐士的岩洞，一个沉思遐想的地方，一个洞穴，一座坟墓。

人们还窃窃私语，说他有巨款存在拉菲特银行里，可以随时提取，又说，马德兰先生只消上午来到拉菲特银行，签上一张收据，十分钟之内就能提走两三百万。实际上，这两三百万，上文说过，要减少到六十三四万。

四、马德兰先生服丧

一八二一年年初，各报刊登了迪涅主教、“外号福来大人”，即米里埃尔先生的死讯，他有幸享年八十二岁。

这里补充一个报纸遗漏的细节，迪涅主教已经有好几年双目失明，他去世时，他的妹妹在他身边，他失明倒还自在。

顺便说说，眼睛失明并有人爱，在事事难全的世间，实际上，这是幸福最美妙的古怪的形式之一。身边总有一个女人，一个姑娘，一个姐妹，一个妙人儿，她在那里，因为你需要她，因为她不能缺少你，自知对我们需要的人来说不可或缺，能以她出现在我们身边的次数不断衡量她的感情，心里想：“既然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我，足见我拥有她的整颗心”；尽管看不到脸，却看到思想；在世界的隐没中，确认一个人的忠诚，感到一件衣裙的窸窣声，就像翅膀的拍打声，听到她来来去去，出出进进、说话、唱歌，心想自己是这些脚步声、说话声、歌声的中心，每时每刻都表现出自己的吸引力，尤其因为虚弱，更感到自己强有力，在黑暗中，而且正是由于黑暗，成为这个天使围着旋转的星球，能与此媲美的幸福世上少有。人生的最高幸福，就是确信得到别人的爱；就本身而言得到爱，说得确切些，不由自主地得到爱；这种确信，这个失明的人就有。在这种不幸中，有人侍候，就是受到抚爱。他缺少什么吗？没有。有了爱，就根本没有失去光明。而且是什么样的爱啊！完全由美德构成的爱。凡是有确信，就根本没有失明。摸索的心灵寻找心灵，而且找到了。这个找到并得到验证的心灵，是一个女人。有只手在扶着你，这是她的手；有张嘴触到你的脑门，这是她的嘴；你听到身旁有呼吸，这是她。从她那里得到一切，从她的崇敬到她的同情，她永远不离开，得到这种温柔而单薄的力量的扶助，能依靠这坚强不屈的芦苇，双手能触摸到天主，搂在自己怀里；天主可以触摸到，多么使人心醉神迷啊！心灵，这朵暗色的美妙的花朵，终于神秘地开放了。人们不会用所有的光明去换取这黑暗。心灵天使就在那里，不断在那里；如果她走开了，那么要再回来；她像梦幻一样消失，又像现实一样重新出现。你感到有热量靠近，这是她。你身上充溢了宁静、快乐和陶醉；你是黑夜中的一束光。千百种细小的关怀。芥蒂小事，在这虚空中却显得非常巨大。最难以形容的女声在于抚慰你，为你取代消失的天地。你受到心灵的温存。你什么也看不到，但却感到有人爱你。这是黑暗构成的天堂。

福来主教正是从这个天堂过渡到另一个天堂。

滨海蒙特勒伊的地方报纸转载了他的讣告。第二天，马德兰先生出现时全身穿黑色丧服，帽子上也缠了黑纱。

城里人注意到这身丧服，议论纷纷。对马德兰先生的身世，这仿佛一道光芒。由此推断，他和可敬的主教有某种因缘。“他为迪涅主教服丧，”沙龙里的人这样说；这大大提高了马德兰先生的声誉，他在滨海蒙特勒伊的贵族社会一下子获得几分敬重。当地的微型圣日耳曼区想到不再孤立马德兰先生，因为他可能是主教的亲戚。马德兰先生发现自己地位提高了，得到老女人更多的尊敬和年轻女人更多的微笑。一天晚上，一个上流社会小圈子年纪最大的女人，依仗资格最老，十分好奇，大着胆子问他：“市长先生大概是已故的迪涅主教的亲戚吧？”

他回答：“不是，夫人。”

“可是，”老太太又问，“您怎么为他服丧呢？”

他回答：“这是因为年轻时我在他家当过仆人。”

大家还注意到，每当有个周游乡镇，给人通烟囱的年轻萨瓦人经过本城，市长先生便派人把他叫来，询问他的名字，给他一点钱。年轻的萨瓦人口口相传，经过此地的不计其数。

五、天际隐约可见闪电

随着时光流逝，所有的反对意见逐渐烟消云散了。马德兰先生先遭到恶毒攻击和造谣污蔑，这是一种规律，凡是青云直上的人总有这种遭遇；然后只是恶意贬低，再然后只是戏言相待，接着便完全灰飞烟灭；大家变得一致毕恭毕敬，热情相迎，将近一八二一年，市长先生这个词说出来，终于在滨海蒙特勒伊同主教大人这个词在一八一五年用的几乎是同样的声调。方圆十法里的人，都来向马德兰先生请教。他调解纠纷，劝阻打官司，让敌对者和解。人人都把他看作判事公正的法官。他的头脑仿佛是一部自然法典。敬重好像能传染，在六七年间逐渐遍及整个地方。

在城里和周围地区，只有一个人绝对不受这种传染，不管马德兰老爹做什么，他仍然不买账，仿佛有一种不可腐蚀和不可动摇的本能，使他保持警惕和不安。事实上，似乎在某些人身上存在一种真正的动物本能，同一切本能一样纯粹和正直，产生反感和好感，将一种本性和另一种本性截然区分开来，不会犹豫，不会心慌意乱，不会沉默无言，从不说谎，默默无闻，却心明眼亮，不犯错误，威严庄重，对各种明智的建议和理智的融合无动于衷，无论命运怎样安排，这种本能暗暗地警告“狗—人”，有“猫—人”出现，警告“狐狸—人”，有“狮子—人”出现。

每当马德兰先生走过一条街，平静，亲热，受到大家的感恩戴德，常常有一个高个子，身穿铁灰色的礼服，拿一根粗手杖，戴一顶垂边帽，同马德兰先生交臂而过，突然回过身来，目送着他，直到他消失为止，抱着手臂慢悠悠地摇着头，用下嘴唇顶高上嘴唇，直至碰到鼻子，那副意味深长的怪相好像在说：“这究竟是个什么人？——我准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他。——无论如何，我不会一直受他的骗。”

这个人严肃得近乎威严，属于匆匆一见就引人注目那种人。

他名叫沙威，在警察局任职。

他在滨海蒙特勒伊履行警探烦难而有益公众的职责。他不知道马德兰先生当初的经历。沙威现在的任职，靠的是当时的巴黎警察厅长、后来的内阁大臣昂格莱斯伯爵的秘书沙布耶先生的保荐。沙威来到滨海蒙特勒伊时，这位大工厂主已经发财了，马德兰老爹成了马德兰先生。

有些警官有特殊的面相，卑琐外加威严，十分复杂。沙威就有这种面相，不过没有卑琐。

在我们看来，倘若肉眼能看得见灵魂，那么就可以清晰地看到这种怪事：每一类型的人都与某一类型的动物相应；我们也就很容易辨认出思想家仅能约略看到的这一事实：从牡蛎到老鹰，从猪到老虎，一切动物都反映到人的身上，每一种动物反映在某个人身上。有时，人身上甚至同时反映了好几种动物特性。

动物只不过是我们的美德和恶习的形象再现，这些形象在我们眼前徘徊，活像我们灵魂可见的幽灵。天主把它们显示给我们，让我们去思索。不过，由于动物只是投影，从完整的意义上说，天主决不把它们创造成具有可以教育的特性；何必呢？相反，由于我们的灵魂是实在的，具有固有的目的，天主给予它们智慧，就是说可以教育。良好的社会教育，不管是什么样的灵魂，都能从中抽取出它包含的有用性。

当然，这是就表面的尘世生活的狭义而言的，并没有预见到没有人形的前世和后世的深奥问题。可见我决不允许思想家否认潜藏的我。交代了这一点，我们再往下说。

他名叫沙威，在警察局任职

现在，如果大家都同意我们的观点，认为一切人身上都有一种兽性，我们就很容易说明治安警官沙威是怎样一个人。

阿斯图里亚斯[1]的农民深信，在一窝狼崽里，必有一只属狗性，要被母狼杀死，否则，它长大了，就会吃掉其他小狼。

这只母狼生的小狗，有一副人面，这便是沙威。

沙威生在监狱里，母亲是个用纸牌算命的女人，父亲那时在服苦役。长大后他想，自己处在社会之外，他对永远回不了社会感到绝望。他注意到，社会将两种人排挤在外，决不原谅，这就是攻击社会和保卫社会的人；他只有在这两种人之中选择；同时，他感到自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刻板、规矩和正直的本质，复杂的是，他还对自己所属的流民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仇恨。他当了警察。

他成绩卓著。四十岁上，他成了警官。

他年轻时在南方的监狱里任过职。

在详细介绍他之前，我们先解释一下刚才用在沙威身上的人面这个词。

沙威的人面有一只塌鼻子，鼻孔很深，浓密的颊髯耸立在面颊之上。乍看像两片森林和两个岩洞，叫人不舒服。沙威笑时很少，很可怕，薄嘴唇张开，不仅露出牙齿，还露出牙床，鼻子周围像猛兽的嘴一样，有一条扁平凶蛮的皱纹。沙威严肃时是头猎犬；笑时是只老虎。此外，额角很低，下颚宽大，头发遮住脑门，垂到眉毛上，双眼之间总是皱起一个疙瘩，像愤怒的标志，目光阴沉，嘴巴闭紧，令人畏惧，神态恶狠狠地生威。

这个人由两种非常普通的情感构成：尊敬权力，仇视反叛。这两种情感相对来说是很好的，但他做得过分，就变得近乎恶劣了；在他看来，盗窃，谋杀，一切罪行，不过是反叛形式。凡是在官府任职的人，从首相到乡警，他都盲目地深信不疑。凡是犯过一次法的人，他都投以鄙视、憎恨和厌恶。他讲绝对，不承认例外。一面他说：“官吏不会搞错，法官从不犯错误。”另一面他又说：“这些罪人不可救药。不会做出什么好事来。”他充分赞成那些走极端的人的见解，赋予人间法律某种权力，能判决或者能确定该下地狱的人，将一个斯蒂克斯[2]放在社会的底层。他清心寡欲，严肃朴实，若有所思，愁容满面，像狂热的人既谦卑又高傲。他的目光如同一根钢钻，冰冷而有穿透力。他的全部生活包含在这两个词中：保持警惕和监视。他在人间曲曲折折的道路中引入直线；他意识到自己是有用的，虔诚地热爱自己的职责，他是密探又像是教士。落在他手上的人就倒霉了！他父亲越狱，他会逮捕归案，他母亲违反放逐令，他会告发。而且他会因大义灭亲而心满意足。因此，他生活清苦节樽，孤孤单单，忘我克己，圣洁无疵，从来没有消遣。这是铁面无情的责任，就像斯巴达人对斯巴达那样理解警察，毫不留情的监视，不合群的正直，冷酷的密探，布鲁图斯[3]转世的维多克[4]。

沙威整个人体现出是个躲在暗处窥伺的人。约瑟夫·德·梅斯特尔[5]的神秘学派，当时以高深的天体演化论给所谓的极端派报纸增色；它恐怕不会错过机会说，沙威是一个象征。他的脑门消失在帽子下，别人看不到；他的眼睛消失在眉毛下，别人看不到；他的下巴缩入领带，别人看不到；他的双手缩进衣袖里，别人看不到；他的手杖藏在礼服下，别人也看不到。可是，一旦时机来临，骨棱棱的狭窄脑门，要致人死命的目光，咄咄逼人的下巴，一双大手，吓人的粗木棍，宛如伏兵一样，便突然从暗处显露出来。

他闲暇时间很少，这时，虽然他是厌恶书本的，他却看书；因此他并非一字不识，这从他说话有点夸大其辞可以看出来。

上文说过，他没有任何恶习。他对自己感到满意时，就吸一撮鼻烟。这是他通点人性的地方。

不难理解，司法部每年的统计表上，“无业游民”这一栏指定的人，全都惧怕沙威。一说出沙威的名字，他们就四散而逃；沙威一露面，他们就吓得呆若木鸡。

这个人就是这样令人生畏。

沙威好像一只始终盯住马德兰先生的眼睛。这是充满怀疑和猜测的眼睛。马德兰先生终于发觉了，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他甚至没有对沙威提出问题，既不招惹沙威，也不回避沙威。他好像没有留意到一样，面对这令人难堪、几乎施压的目光，他像大家一样，自然而友好地对待沙威。

从沙威漏出的话来看，可以猜度出，他以同类人应有的好奇心，既出于本能，也出于自身意愿，暗地里调查过马德兰老爹过去在别的地方留下的一切踪迹。他看来知道，有时他欲言还止地说，有人到某个地方，了解到某个消失的家庭的一些情况。一次，他自言自语地说：“我相信我抓住了他的把柄！”随后，他有三天沉思默想，一言不发。仿佛他自以为抓住的线索中断了。

另外，有必要纠正一些词可能产生的过于绝对的意义。一个人不可能做到真正的万无一失，本能的特性正是容易受到干扰，迷失方向，误入歧途。要不然，本能便高于智慧，禽兽便比人聪明了。

沙威看到马德兰先生衣着自然，态度安详，显然有点困惑不解。

但有一天，他的古怪行为好像对马德兰先生产生了印象。实情如下。

六、割风老爹

一天上午，马德兰先生经过滨海蒙特勒伊的一条没有铺石的小巷。他听到闹嚷嚷的一片喧声，看到远处有一群人。他走了过去。一个老人，名叫割风老爹，刚刚倒在他的马车下，驾辕的马摔倒了。

这个割风也是马德兰先生当时有数的冤家对头之一。马德兰来到当地的时候，当过公证文书誊写人，几乎有点文墨的割风在做生意，但经营开始不顺利。割风看到这个普通工人发财致富，而作为老板的他倒要破产。这使他极其嫉妒，他一有机会就尽其可能损害马德兰。他终于破产了，他已经年迈，只有一架马车和一匹马，再说没有成家，没有孩子，为了生活，他当了赶大车的。

马断了两条腿，站不起来。老人卡在轮子中间。他摔得很不巧，整部马车压在他的胸脯上。马车货装得很沉。割风老爹在喘气，惨不忍睹。大家想把他拖出来，可是徒劳。如果使劲不得当，救人笨手笨脚，马车一倾斜，就会要他的命。除了将马车从下面抬起来，无法把他拖出来。沙威正好在出事时来到，叫人去找一个千斤顶。

马德兰先生来了。大家尊敬地让开。

“救命啊！”割风老人喊道。“哪个孩子心肠好，救救老头子啊？”

马德兰先生朝围观的人转过身来：

“谁有千斤顶？”

“已经有人去找了，”一个农民回答。

“多久才能拿来？”

“到最近的地方，弗拉肖，那里有个马蹄铁匠；不管怎样，要足足一刻钟。”

“一刻钟啊！”马德兰嚷道。

昨天下过雨，地面泥泞不堪，大车时刻往地里陷，越来越压迫老车夫的胸脯。显然，再过五分钟，他的肋骨就会压碎了。

“不能再等一刻钟，”马德兰对围观的农民说。

“非等不可啊！”

“但等不及了！你们难道没有看到，大车往下陷吗？”

“当然啰！”

“听着，”马德兰又说，“大车下面还有地方，够一个人钻进去，用背将车拱起来。只要半分钟，就可以把可怜的人拖出来。这儿谁有腰劲又有胆量？能挣到五个金路易！”

人群中没有人动弹。

“十个路易，”马德兰说。

在场的人都垂下眼睛。其中一个嗫嚅道：

“要大力士才行。再说，要冒压死的危险呢！”

“来吧，”马德兰又说，“二十路易。”

同样没有响应。

“他们不是缺少诚意，”有个声音说。

马德兰先生回过身来，看到是沙威。他来到时没有看见警官。

沙威继续说：

“缺少的是力气。用背把大车拱起来，要了不起的人才办得到。”

然后，他盯住马德兰先生，一字一顿地继续说：

“马德兰先生，我只知道有一个人，能做您要求的事。”

马德兰哆嗦起来。

沙威始终盯住马德兰，轻描淡写地添上说：

“他曾经是苦役犯。”

“啊！”马德兰说。

“关在土伦苦役监。”

马德兰变得脸色煞白。

大车继续慢慢地往下陷。割风老爹喘着气喊道：

“我憋死了！肋骨要压断了！千斤顶！来样东西！哎哟！”

马德兰环视四周：

“难道没有人愿意挣二十路易，救出这个可怜的老人吗？”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动弹。沙威又说：

“我只知道有一个人能代替千斤顶。他是个苦役犯。”

“哎哟！就要把我压死啦！”

马德兰抬起头来，遇到了沙威一直盯住他的鹰眼，又望着那些一动不动的农民，苦笑了一下。然后，他一声不吭，跪了下来，人群还来不及喊出声来，他已经钻到车底下去了。

等待的时刻鸦雀无声，人人心惊胆颤。

只见马德兰几乎贴地趴在这吓人的负载下面，两次竭力让手肘靠拢膝盖，弓起身子，可是徒劳。人们向他喊道：“马德兰老爹！退出来吧！”连割风老人也对他说：“马德兰先生！退出去吧！要知道，该我送命！您也要压死啦！”马德兰一声不吭。

在场的人喘不过气来。车轮继续往下陷，马德兰已经几乎不可能从车下退出来。

猛然间，只见庞大的车体晃动起来，大车渐渐地抬高，车轮离开车辙有一截。只听到一个憋住的声音喊道：“快点！帮帮忙！”这是马德兰刚作出最后的努力。

大家一拥而上。一个人奋不顾身，激发起所有人的胆量，也来出力。大车被二十只臂膀抬了起来。割风老人得救了。

马德兰爬了起来。他脸色苍白，汗流如注。他的衣服撕破了，沾满了污泥。大伙儿流下了眼泪。老人亲吻马德兰的膝盖，称他为善良的天主。他呢，他脸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表情，不过是快乐的、绝美的。他用平静的目光盯住一直望着他的沙威。

七、割风在巴黎成了园丁

割风摔倒时髌骨脱臼了。马德兰老爹派人把他抬到自己的工厂大楼，为工人开设的诊疗所里去，诊疗所由两名修女照料。第二天早上，老人在他的床头柜发现一张一千法郎的钞票，还有一张马德兰老爹亲笔写的字条：“我买下您的大车和您的马。”大车压坏了，而马已经死了。割风痊愈了，但他的膝盖变得僵硬，马德兰先生通过修女和本堂神父的推荐，把老人安置在巴黎圣安东尼区的一个女修道院当园丁。

不久，马德兰先生被任命为市长。沙威第一次看到马德兰先生披上全权治理城市的肩带时，感到一阵颤栗，如同一只看门狗嗅出一只狼穿上它的主人的衣服，便颤抖起来一样。从这时起，他竭尽所能回避马德兰先生。当公务要求，他不得不和市长见面时，他就怀着十二分的尊敬讲话。

马德兰老爹在滨海蒙特勒伊创造的繁荣，除了上文指出的明显标记，还有另外一种征象，即使看不出来，却也不是毫无意义。这一点绝对错不了。居民生活维艰，缺少工作，商业萧条，纳税人因赤贫而抗税，到期、过期都不交，国家为了催缴税款，耗费不赀。而一旦就业机会多的是，百姓幸福富有，容易缴纳捐税，国家花费也少。可以说，百姓的贫富有一个准确无误的气温表，就是收税费用的多少。在七年里，滨海蒙特勒伊地区，收税所需费用缩减了四分之三，因此，当时的财政大臣德·维莱尔经常表彰这个地区。

当芳汀来到这里时，当地情况就是这样。没有人记得她，幸亏马德兰先生的工厂大门友好相迎。她去找工作，录用在妇女车间。芳汀完全是个新手，不可能十分麻利，一天干下来所得甚微，不过也足够了。问题得到解决，她自食其力。

八、维克图尼安太太为道德花了三十五法郎

芳汀看到自己能维持生计了，高兴了一阵。体面地自食其力，这是上天的恩赐啊！她身上工作的兴趣又真正回复了。她买了一面镜子，喜孜孜地从中看到自己的青春，自己的秀发和皓齿，忘却许多往事，只想她的柯赛特和未来的希望，她几乎是幸福的。她租了一个小房间，以今后的工作做担保，买了一些家具布置房间；这是她生活习惯杂乱无章留下的痕迹。

由于她不能说自己结了婚，上文读者已经看到了，她小心谨慎不提到自己的小女儿。

读者已经知道，开初，她按时给泰纳迪埃夫妇寄钱。因为她只会签名，她不得不让代笔人给他们写信。

她常常写信。这引人注目。在妇女车间，大家开始窃窃私语，说是芳汀“常写信”，她“行为很怪”。

窥伺别人的行为，最起劲的莫过于与事情毫无干系的人。——为什么那位先生总在黄昏时来到？为什么那位先生每逢星期四，总是不把帽子挂在钉子上呢？为什么他总是走小巷呢？为什么那位太太到家之前就下车呢？为什么“她的匣子里装满信纸”，她还要派人去买一本信笺呢？等等。——有这样一种人，他们想了解谜底，尽管与此毫不相干，也要花费比做十件善事更多的钱，更多的时间，更多的精力；而且分文不取，只是为了高兴，为了好奇而好奇。他们整天跟随这个男人或这个女人，在街角，在过道的门洞里，夜晚，冒着寒冷和淫雨，守候几个小时，贿赂跑腿的人，灌醉车夫和仆人，收买女仆，串通看门人。图什么？一无所图。纯粹出于强烈地想看、想知道和想深入了解。纯粹出于渴望说话。一旦秘密了解到，隐私公诸于众，谜底大白于天下，带来的是灾难、决斗、破产、家破人亡，“发现这一切”的人却幸灾乐祸，其实他们本来并不图利，纯粹出于本能。真是可悲可叹啊。

有些人很恶毒，仅仅在于要饶舌。他们的谈话，在客厅里谈心，在候见厅闲聊，如同很快就烧光木柴的壁炉一样；它们需要许多燃料，燃料就是周围的人。

因此，人们注意到芳汀。

除此之外，不止一个女人嫉妒她的金发和皓齿。

大家注意到，在车间里，在大庭广众之中，她常常回过身去擦一滴眼泪。这时，她正想到她的孩子；兴许也想起她爱过的男人。

割断以往的情怨，这是个痛苦的差使。

大家注意到，她每个月至少写两次信，总是同一个地址，而且她自己贴邮票寄信。有人终于弄到了地址：蒙费梅的旅店老板泰纳迪埃先生。代笔人是个肚子里不灌满红酒，就不会把秘密倒出来的老头儿，人家在小酒店里把他的话套了出来。总之，大家知道，芳汀有个孩子。“大概是个女儿。”有一个长舌妇，到蒙费梅转了一圈，同泰纳迪埃说过话，回来后说：

“我花了三十五法郎，把事情弄明白了。我看到了孩子！”

这样做的长舌妇是个魔女，名叫维克图尼安太太，所有人的品德的守卫者和看门人。维克图尼安太太五十六岁，既丑又老，戴上这双重面具。声音颤抖，思想古怪。这个老婆子有过青春，那真是咄咄怪事。她年轻时正值九三年，嫁给一个从修道院逃出来的修士，他从贝尔纳教派转到雅各宾派，戴上红帽子。她冷酷无情，难以相处，脾气暴躁，专爱挑剔，动辄易怒，近乎狠毒；她是个寡妇，但常常思念她的修士，他把她治得俯首帖耳，唯唯诺诺。这是一棵被修士道袍拂来拂去的荨麻。在王政复辟时期，她成了一个虔信的女人，她是那样热诚，以致教士们原宥了娶她的修士。她有一小笔财产，她大事张扬地遗赠给一个宗教团体。在阿拉斯主教区，她非常受人重视。这个维克图尼安太太到蒙费梅跑了一趟，回来后说：“我看到了孩子。”

这件事发生后过了一段时间。芳汀在工厂里干了一年多，一天上午，车间工头代市长先生交给她五十法郎，对她说，她不再是厂里的人了，而且市长吩咐，劝她离开本地。

正是在这个月，泰纳迪埃夫妇继十二法郎而不是六法郎的要价之后，刚要求付十五法郎而不是十二法郎。

芳汀吓呆了。她不能一走了之，她欠着房租和家具钱。五十法郎不够还清这笔债。她咕哝了几句求情的话。女工头通知她，她要立刻离开车间。芳汀只不过是个低级女工。她很绝望，更感到耻辱，离开了车间，回到自己房里。她的过错如今人人知晓了！

她感到没有勇气申辩。人家劝她去找市长先生；她不敢。市长先生给了她五十法郎，因为他心地善良，但把她赶走，因为他按章办事。她在这判决下屈服了。

九、维克图尼安太太得逞

修士的寡妇适宜做某种事。

再说，马德兰先生对此一无所知。生活充满了这种事件的组合。马德兰先生习惯几乎不到妇女车间去。他让一个老姑娘管理这个车间，这是本堂神父推荐给他的，他完全信任这个女工头，她真正值得尊敬，办事坚决，公正廉洁，心地仁慈，不过仅限于施舍，并没有达到理解和宽容别人的程度。马德兰先生把什么事都交给她处理。最善良的人往往不得已下放权力。女工头握有全权，又确信自己办事有方，她调查了这个案子，对芳汀作出判决、定罪，并加以执行。

至于那五十法郎，是她从女工救济款中抽出来的；马德兰先生让她支配这笔款，她不用报账。

芳汀自荐当用人；她从这家到那家。没有人愿意雇她。她无法离开城市。她买的是什么家具啊！而那个旧货商对她说：“如果您走掉，我会叫人把您当作小偷抓起来。”她欠房租，那个房东对她说：“您年轻漂亮，有办法付房租。”她将五十法郎平分给房东和旧货商，把四分之三的家具还给商人，只留下必需用品。她没有工作，无立身之地，只有一张床，还有大约一百法郎的债。

她开始为驻守部队士兵缝制粗布衬衫，每天挣十二苏。她的女儿用去她十苏。正是从这时起，她开始拖欠付给泰纳迪埃夫妇的钱。

但有个老太婆在她每天晚上回家时，为她点亮蜡烛，还教会她怎样在贫困中生活。靠一点点东西生活，进一步是一无所有地生活。就像两个房间；第一间是幽暗的，第二间是漆黑的。

芳汀学会了冬天怎样完全不用生火，怎样摈弃一只每两天才吃掉四分之一苏黍米的小鸟，怎样将裙子改成被子，将被子改成裙子，怎样借对面窗户的亮光吃饭，节省蜡烛。有些弱小的人到老了也是一贫如洗，但老老实实，搞不清他们是怎样擅长用一文钱掰成两半用的。最后这会变成一种才能。芳汀掌握了这种绝妙的才能，恢复了一点勇气。

那时，她对一个女邻居说过：

“噢！我心想，只睡五个钟头，其余时间都在缝衣服，我总算挣到差不多够吃的面包。再说，心里难受，也吃不下。咦！痛苦、不安，一方面有点面包，另一方面有烦恼，这一切就喂饱我了。”

在这种困苦中，如果她的小女儿在身边，那真是莫大的幸福。她想把女儿接来。什么！让女儿跟她一起受穷吗！再说，她欠着泰纳迪埃夫妇的钱！怎样还清呢？还有旅费！付得起吗？

教给她所谓怎样过苦日子的老太婆，是一个圣洁的处女，名叫玛格丽特，是个虔诚的女信徒，虽然贫穷，却对穷人，甚至对富人都讲仁爱，识字的程度只达到会签自己的名字“玛格丽特”，信仰天主，这里可有学问。

世上有许多这种品德优秀的人；有朝一日，这类人会到天上。这种生活拥有未来。

起初一段日子，芳汀羞愧难当，不敢出门。

她来到街上时，捉摸出身后的人转过身来，用手指点她；大家打量她，却没有人向她打招呼；行人严厉而冷漠的轻蔑，像北风一样刺入她的肌肤和灵魂。

在小城市里，一个不幸的女人仿佛赤身裸体，忍受众人的讥讽和好奇的目光。在巴黎，至少没有人认识你，而这种不为人知是一件衣服。噢！她多么想回到巴黎！办不到。

必须习惯贬抑，就像她已经习惯赤贫一样。她逐渐打定了主意。两三个月后，她摆脱了耻辱心理，又开始出门，好似什么事也没有。“这对我无所谓，”她说。她昂起头，带着苦笑，来来去去，感到自己变得厚颜无耻。

维克图尼安太太有时看到她从自己窗前走过，注意到“这个品行不端的女人”处境不妙，正由于她，“恢复了原来地位”，她感到高兴。恶人要幸灾乐祸。

干活过度使芳汀感到劳累，她的干咳加重了。她有时对邻居玛格丽特说：

“您摸一摸，我的手多烫啊。”

不过，每天早上，她用半截的旧梳去梳她那一头光滑如丝，泻落下来的秀发时，总有一刻想好好打扮一下。

十、得逞的后果

她是在冬末被辞退的；夏天过去了，但冬天又来了。白天短，活儿干得少。冬天没有热力，没有阳光，没有中午，晚上连着早上，多雾，总像黄昏，窗户灰暗，看不清外面的东西。天空是一个通风窗。整个白天是一个地窖。太阳像一个穷人。可怕的季节！冬天把天上的水和人心变成石头。债主纠缠着她。

芳汀挣不了几个钱。她的债越来越多。泰纳迪埃夫妇收到的钱少，不断写信给她，信的内容使她感到忧虑，要汇钱去她承受不了。一天，他们写信告诉她，她的小柯赛特要赤裸裸地过冬了，她需要一条呢裙子，至少做母亲的要寄十法郎来。她收到了信，整天在手里揉着信。晚上，她走进街角的一家理发店，解下梳子。她柔美的金发一直垂落到腰间。

“多美的头发啊！”理发师嚷道。

“您要下来出多少价钱呢？”她说。

“十法郎。”

“剪掉吧。”

她买了一条针织的裙子，寄给了泰纳迪埃夫妇。

这条裙子让泰纳迪埃夫妇气坏了。他们要的是钱。他们让爱波尼娜穿这条裙子。可怜的云雀继续冻得发抖。

芳汀想：“我的孩子不再感到冷了。我给她穿上我的头发。”她自己戴上小圆帽，遮住光头，这样子她仍然很漂亮。

芳汀心里越想越难以排解阴郁的心情。她看到自己再也不能梳头，便开始仇恨自己周围的一切。长期以来，她同大家一样尊敬马德兰老爹；但是，由于她心里一再重复，是他把自己赶走的，他造成了自己的不幸，她终于也憎恨他，尤其是他。她等在工厂门口，候着工人经过那里时，装出又笑又唱。

有一次，一个老女工看到她这样又唱又笑，说道：

“这个姑娘结局不妙啊。”

她随便找了一个情人，她并不爱这个汉子，只是心里气不过，想装装门面。这是一个穷光蛋，靠奏曲乞讨，是个游手好闲的无赖，还要打她，像她当初随便找到他那样，倒胃口就离开她。

她爱的是自己的孩子。

她越是沉沦下去，周围的一切就越是变得黑暗，那个温柔的小天使就越是在她心灵深处闪闪发光。她常常说：“待我发了财，柯赛特就会和我在一起”；于是她笑了。她的咳嗽没有停止过，她背上出虚汗。

一天，她收到泰纳迪埃夫妇的一封信，信是这样写的：“柯赛特病了，得的是一种地方病，大家叫粟粒热。要吃贵重的药。这要让我们破产，我们再也付不起。如果一星期之内您不给我们寄来四十法郎，小姑娘就会死掉。”

她放声大笑，对邻居老太婆说：

“啊！他们多好！四十法郎！就这些！等于两个拿破仑金币！叫我到哪儿去弄到呢？这些乡下人，真是愚蠢！”

然而她走到楼梯，在天窗附近再看一遍信。

然后她下楼，跑跑跳跳，始终笑着，出了大门。

有人遇到她，对她说：

“您这样快乐，究竟怎么回事？”

她回答：

“乡下人刚给我写来一封信，说了一番蠢话。他们问我要四十法郎。乡下人，得了！”

她经过广场时，看到许多人围住一辆形状古怪的马车，一个穿红衣服的男人站在车顶上哇里哇啦。这是一个走江湖的牙医，向围观者兜售整副假牙、牙膏、牙粉和药酒。芳汀挤进人群，开始像其他人一样边听边笑起来；那个牙医的话既有坏人的切口，又有体面人的隐语。那个拔牙的看到这个漂亮的姑娘在笑，突然叫道：

“您有一口漂亮的牙齿，那边在笑的姑娘。如果您愿意把您的两片小浆给我，我可以给您每一片一个拿破仑金币。”

“我的小浆是什么？”芳汀问。

“小浆，”牙医接着说，“就是门牙，两颗上门牙。”

“吓死人了！”芳汀叫道。

“两个拿破仑金币！”有一个老掉牙的女人嘟哝着说。“这个女人真运气！”

芳汀逃走了，用手捂住耳朵，不听那个人向她呼喊的沙哑声：“考虑一下吧，美人儿！两个拿破仑金币，能派用场呢。如果您想清楚了，今晚到‘银甲板’旅店来找我吧。”

芳汀回到家，她气愤难平，把事情讲给好心的女邻居玛格丽特听：“您明白吗？难道他不是一个可恶透顶的人吗？怎能让这种人在当地晃来晃去呢？拔掉我的两只门牙！我会非常难看！头发会再长出来，但是牙齿呢！啊！魔鬼！我宁愿头冲下从六层楼摔到马路上！他对我说，他今晚会在‘银甲板’旅店。”

“他给什么条件？”

“两个拿破仑金币。”

“等于四十法郎。”

“是的，”芳汀说，“等于四十法郎。”

她若有所思，开始做活儿。过了一刻钟，她撂下活计，到楼梯上再看一遍泰纳迪埃夫妇的信。

回到屋里时，她对在旁边干活的玛格丽特说：

“粟粒热究竟是怎么回事？您知道吗？”

“知道，”老姑娘回答，“这是一种病。”

“需要吃很多药吗？”

“噢！多得要命。”

“这病怎么得的？”

“随随便便就会得。”

“孩子会染上吗？”

“尤其是孩子。”

“得这病会死吗？”

“很可能，”玛格丽特说。

芳汀走出房门，再一次到楼梯上去看信。

晚上，她下楼去，有人看见她朝旅店集中的巴黎街走去。

第二天早上，玛格丽特在天亮前走进芳汀的房间，因为她们俩总是一起干活，这样，两人只点一根蜡烛照明。她看见芳汀坐在床上，脸色苍白，浑身冰凉。她没有睡过觉。她的帽子落在膝盖上。蜡烛点了一整夜，几乎完全燃尽了。

玛格丽特在门口站住了，因这杂乱无章的景象而惊呆，叫道：

“主啊！蜡烛都烧光了！出了大事了！”

然后她望着芳汀，芳汀把光秃秃的头转向她。

从昨夜以来，芳汀老了十岁。

“耶稣啊！”玛格丽特说，“您怎么啦，芳汀？”

“我没有什么，”芳汀回答。“正相反。我的孩子不会死于这种可怕的病了，不治就没命。我很高兴。”

这样说着，她向老姑娘指了指在桌上闪闪发光的两枚拿破仑金币。

“啊！耶稣天主啊！”玛格丽特说。“这是一大笔钱！您从哪儿弄到这些金路易？”

“金路易是属于我的，”芳汀回答。

与此同时她笑了。蜡烛照亮了她的脸。这是血淋淋的笑。一道殷红的唾沫弄脏了她的嘴角，她的嘴里有一个黑洞。

两颗牙齿被拔掉了。

她将四十法郎寄到蒙费梅。

这是泰纳迪埃夫妇弄钱的一个诡计。柯赛特没有生病。

芳汀把她的镜子扔到窗外去了。她早就从三楼的小房间搬到屋顶下用插销关门的阁楼里；这类陋室的天花板和地板构成斜角，时刻都会撞上你的头。穷人只能越来越弯腰，才能走到房间的尽头，就像走到命运的尽头那样。她已经没有床，只剩下一块破布，她称之为被子，还有一张铺在地下的褥子和一把露出麦秸的椅子。一小盆玫瑰，遗忘在角落里干枯了。在另一个角落，有一只盛水的黄油钵，冬天水结了冰，一层层水迹由一圈圈冰碴久而久之显示出来。她早已失去了羞耻心，现在又失去了爱俏。这是最后的标志。她戴着脏兮兮的帽子出门。要么没有时间，要么毫不在意，她不再缝补衣服。随着袜子跟磨破，她就抽一点上来。这从一些竖纹就可以看出来。她用几块白布缝补又旧又破的胸衣，稍一动作，胸衣就会扯破。她的债主跟她“大吵大闹”，绝不让她安宁。她在街上遇到他们，又在楼梯上遇到他们。她整夜整夜哭泣和沉思凝想。她的眼睛非常明亮，但她感到肩上有一个固定的痛点，就在左肩胛骨的上方。她咳嗽不止。她对马德兰老爹深恶痛绝，却从来不抱怨。她一天缝纫十七个小时；可是一个监狱的包工头压低了女囚犯的工钱，使得个体女工每天减低到收入九苏。每天十七个小时干活，却只有九苏！她的债主们比以前更加无情。旧货商几乎拿走了所有的家具，不停地对她说：“你什么时候付清欠我的钱，婊子？”好天主，人家要把她逼到什么田地呢？她感到受到围歼，于是在她身上某种猛兽的本性发展起来。大约在同一时间，泰纳迪埃给她写信，说是他仁至义尽，等得够久了，他马上需要一百法郎；否则，他要把小柯赛特赶出门去，管她变成什么，小姑娘饿死随她便。“一百法郎，”芳汀想。“可是，哪儿有工作，一天能挣一百苏呢？”

“得了！”她说，“剩下的全卖了吧。”

苦命人做了妓女。

十一、《CHRISTUS NOS LIBERAVIT》[6]

芳汀的故事含义何在？这是社会买下一个女奴。

向谁买的？向贫困买的。

向饥饿、寒冷、孤独、遗弃、匮乏买的。痛苦的交易。一个灵魂换一块面包。贫困献出，社会收进。

耶稣基督的神圣法则统治着我们的文明，但并没有渗透进去。有人说，奴隶制已从欧洲文明中消失了。这是错误的。它一直存在，不过对妇女压迫更重，它叫做卖淫。

它压迫着妇女，就是说压迫着优雅、柔弱、美、母性。对男人来说，这并非是微不足道的耻辱。

惨剧发展到这一步，从前那个芳汀已不复存在。她变成了烂泥，也就变成了石头。触摸她的人感到一阵冰冷。她在你面前经过，敷衍你，不知道你；她是受凌辱的、朴实的形象。生活和社会秩序已经对她作了定论。凡是要发生的事，她都已经发生过了。她一切都感受过、忍受过、经历过、遭遇过、丧失过、哭泣过。她逆来顺受，这种忍让酷似冷漠无情，如同死亡酷似睡眠。她什么都不再回避。她什么都不再害怕。满天乌云都落到她头上，整个大洋都卷过她身上！这对她有什么关系！她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至少她是这样想的，但是，设想人已经穷尽了命运，触到了任何东西的底部，那就不对了。

唉！各种各样命运这样杂乱无章地受到摆布，是怎么回事呢？朝什么方向发展呢？缘何这样呢？

了解底细的人，也就看清全部黑暗。

他是独一无二的。他叫做天主。

十二、巴马塔布瓦先生的无所事事

在一切小城市里，尤其在滨海蒙特勒伊，有一批年轻人，他们在外省逐渐吃掉一千五百法郎年金，好像巴黎的青年每年吃掉二十万法郎一样。他们属于众多的中性的一类人；去了势，寄生，毫无能耐，有点儿田产，有点儿愚蠢，也有点儿机灵，在沙龙里是粗野的人，在小酒馆里自诩是贵族。他们说：我的牧场、我的树林、我的农民，向剧院的女演员喝倒彩，以证明他们是有品位的人。他们同驻守部队的军官争吵，想表明他们是军人。他们打猎，抽烟，打呵欠，喝酒，嗅鼻烟，打台球，看旅客走下驿车，泡咖啡馆，到客栈吃饭，养一条狗在桌下啃骨头，养一个情妇上菜，看重每一个苏，过分看重时髦衣着，欣赏悲剧，轻视妇女，旧鞋要穿破，通过巴黎模仿伦敦风尚，通过穆松桥模仿巴黎的风尚，到老仍然迟钝，从不工作，什么事也干不了，但也造成不了多大损害。

费利克斯·托洛米耶斯先生呆在外省，从来没有见过巴黎，就属于这样的人。

如果他们更加富有，人们会说：这是风雅之士；如果他们稍穷一点，人们会说：这是些游手好闲的人。干脆就是无所事事的人。在这些无所事事的人中，有令人讨厌的人，有自寻烦恼的人，有胡思乱想的人，还有几个怪人。

当时，一个风雅之士的打扮是：大高领，大领带，链子带饰物的怀表，三件颜色不同的背心，蓝色和红色的穿在里面，橄榄色的短燕尾服，上面是两条紧靠的银纽扣，一直排到肩头，浅橄榄色的长裤，两条裤缝有数量不定的凸纹，但总是奇数，从一个到十一个，这个限度从不超过。除此之外，还要穿上后跟钉小铁掌的短统靴，戴一顶窄边高筒帽，头发浓密，一根粗手杖，谈话用波蒂埃式的双关语来烘托。最显眼的是马刺和颊髯。当时，颊髯意味着资产者，马刺意味着有身份的人。

外省的风雅之士马刺更长些，颊髯更粗野些。

当时正值南美的共和党人反对西班牙国王，波利瓦尔[7]反对莫里约[8]的斗争时期。保王派戴窄边帽，叫做莫里约帽；自由党人戴宽边帽，叫波利瓦尔帽。

上文叙述的事发生之后八至十个月，约莫在一八二三年一月初，一个下雪的晚上，这样的一个风雅之士，即无所事事的人，“正统思想者”，因为他戴莫里约帽，另外暖和地穿了一件厚厚的大衣，能在寒冬腊月弥补时装的不足。他在调戏一个女人，她穿着舞裙，敞肩露胸，头上戴着花，在军官们聚集的咖啡馆橱窗前徘徊。这个风雅之士在抽烟，因为无疑这是时尚。

每当那个女人经过他前面，他就向她喷去一口烟，他以为这是机智有趣的贬斥，意思是说：“你多丑啊！——你想躲起来！——你没有牙齿！”等等。——这位先生叫做巴马塔布瓦。那个女人浓妆艳抹，愁苦、憔悴，在雪地上逡巡，没有理会他，甚至不看他一眼，仍然默默地、阴郁而有规律地踯躅，每隔五分钟又走去接受一次戏弄，好像被判受罚的士兵再来受鞭笞一样。不见什么效果，无疑刺激了那个闲得无聊的人；他利用她转过身来的一刹那，蹑手蹑脚窜到她身后，憋住笑声，俯下身来，在马路上抓起一团雪，猛然塞进她赤裸的双肩之间的背部。妓女发出一声吼叫，转过身来，像只豹子一样跳起来，扑向那个男人，指甲掐进他的面孔，破口大骂，不堪入耳。由于喝白酒，她声音嘶哑，加以缺了两颗门牙，咒骂从嘴里倾吐出来，更加难听。这是芳汀。

听到这样发出的吵闹声，军官们成群从咖啡馆出来，行人也围拢来，形成一大圈人，又笑又叫又鼓掌，围住那两个扭作一团的人，很难分清是一男一女，男的在挣扎，他的帽子掉在地下，女的拳打脚踢，脸色气得发青，十分骇人。

突然，一个高身材的男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抓住女人沾满污泥的缎子上衣，对她说：“跟我来！”

女人抬起头来；她愤怒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的眼睛呆滞无神，脸色从铁青转为惨白，她吓得瑟瑟发抖。她认出了沙威。

那个风雅之士乘机溜之大吉。

十三、警察局对某些问题的处理方法

沙威分开围观的人，冲出圈子，大步走向广场尽头的警察局，身后拖着那个可怜的女人。她机械地让人拉着走。他和她都一声不吭。一大群围观的人，高兴到极点，嘲笑着跟在后面。极端不幸的事，倒是发泄猥亵话的机会。

警察局办公室是楼下一间大厅，生了炉子取暖，临街是一扇安了铁栅的玻璃门，有一个岗亭。沙威推开门，同芳汀一起进去，然后关上门；那些好奇的人大失所望，他们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通过岗亭模糊不清的玻璃，往里张望。好奇是一种饕餮。张望就是吞噬。

芳汀进来后，倒在一个角落里，一动不动，沉默无言，像一条恐惧的母狗一样蹲着。

一个中士端来一支蜡烛，放在桌上。沙威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张公文纸，开始写起来。

法律将这类女人完全交给警察处置。警察可以为所欲为，随意惩罚她们，任意剥夺她们称之为行当和自由这两件可悲的东西。沙威是铁面无情的；他严肃的脸决不流露出激动。他庄重而又深深地专注于事务。这一刻他要毫无约束地，但极其审慎和严肃认真地行使决定他人自由的可怕权力。这时，他感到他的警察板凳是一个法庭。他在判决。他判决，并且在定罪。他围绕自己所办的大事，尽量调动他脑子里的思想。他越审察这个妓女所做的事，越是感到气愤。显而易见，他刚才看到她在犯罪。他刚才在街上看到，一个有产者选民所代表的社会，受到一个最下贱的女人的侮辱和攻击。一个妓女在侵害一个有产者。他，沙威，他看到了这个。他默默地作笔录。

他写完以后，签上名，折好公文纸，交给中士，对他说：“带上三个人，把这个婊子押进牢里。”然后他向芳汀转过身：“你要关六个月。”

不幸的女人瑟瑟发抖。

“六个月！六个月关在牢里！”她叫道。“六个月每天只挣七苏！柯赛特可怎么办？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我还欠泰纳迪埃夫妇一百多法郎呢，警官先生，您知道吗？”

她跪在所有这些男人沾泥的靴踩湿的石板上，不站起来，双手互相捏住，用膝盖迈着大步。

“沙威先生，”她说，“我求您开开恩。我向您担保，我没有错儿。如果您看到开头，您就会明白啦！我向仁慈的天主发誓，我没有错儿。是这位我不认识的老板把雪塞到我的背上。我们正安安稳稳地经过，没有伤害任何人，难道别人有权把雪塞到我们背上吗？令我难受死了。要知道，我有点病了。再说，他已经捉弄我有一会儿了。你真丑！你没有牙齿！我很清楚我没有牙齿了！我呀，我什么也没做；我想：这位先生在开玩笑。我对他很安分，我没有同他说话。就在这时候，他向我塞雪团。沙威先生，我的好警官先生！难道这里没有人看见现场，对您说这是真话吗？也许我生气是错了。您知道，一下子控制不了自己。火冒三丈。再说，你没有料想到，就把那么冷的东西塞到你背上！我把那位先生的帽子毁了是做错了。为什么他走掉了？我要请他原谅。噢！我的天，请他原谅，我不在乎。今天，这一次给我开恩吧，沙威先生。咦，您不知道这个，在监狱里只挣七苏，这不是政府的过错，但挣七苏，您想想看，我欠人一百法郎，否则就要把我的小姑娘打发回来。噢，我的天！我不能跟她在一起。我干的事真可恶！噢，我的柯赛特！噢，我的慈悲圣母的小天使，可怜的宝贝，她怎么办呢？我要对您说，泰纳迪埃夫妇是旅店老板，乡下人，是不讲理的。他们只要钱。不要把我送进监狱！要知道，他们会把小姑娘扔在大路上，寒冬腊月，到处乱走，这种事真该可怜啊，我的好沙威先生。如果年纪大一点，可以自己谋生，但是这种年纪，办不到啊。我本质上不是个坏女人。不是卑劣和贪吃把我变成这样。我喝酒，是因为穷愁潦倒。我不喜欢酒，但是酒能醉人。以前我日子更幸福的时候，只要看看我的衣柜，就会明白，我不是一个淫荡的妖艳女人。那时我有衣服，有许多衣服。可怜我吧，沙威先生。”

她这样说着，身子弯成两折，因呜咽抽搐着，泪眼模糊，胸口裸露，绞着双手，短促地干咳，慢慢地咕哝着，声音像要断气。创深剧痛是一道圣洁而可怕的光芒，能使生活悲惨的人改容。这时，芳汀又变得美了。有一段时间，她止住话头，温柔地吻着密探的衣摆。她能打动一颗花岗岩的心；但打动不了一颗木头的心。

“得啦！”沙威说，“我一直听你讲。你讲完了吗？现在走吧！你要关六个月。永恒的天父本人对此也无能为力。”

听见这句威严的话：“永恒的天父本人对此也无能为力”，她明白了，已经做出判决。她瘫倒在地，嗫嚅着说：

“行行好吧！”

沙威转过身去。

宪警们抓住她的手臂。

几分钟之前，有一个人走了进来，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关上了门，靠在门上，听到了芳汀绝望的哀求。

正当宪警的手落在不肯站起来的不幸女人身上时，他上前一步，走出暗处，说道：

“请等一下！”

沙威抬起眼睛，认出是马德兰先生。他脱下帽子，不自然而又恼火地致意：

“对不起，市长先生……”

市长先生这个词在芳汀身上产生了古怪的效果。她犹如从地下钻出来的幽灵一样，一翻身站了起来，双臂推开宪警，别人拦不住她，她笔直走向马德兰先生，疯癫癫地盯住他，喊道：

“啊！市长先生就是你呀！”

然后，她哈哈大笑，朝他脸上啐了一口。

马德兰先生擦拭了一下脸，说道：

“沙威警官，放走这个女人。”

沙威感到自己快要发狂了。这时，他接连地，几乎是混杂在一起地感受到有生以来最强烈的震撼。看到一个妓女向市长的脸上啐唾沫，这件事真是岂有此理，即使做最过度的设想，哪怕相信会发生这种事，他也看作是一种亵渎。另一方面，在他的思想深处，他朦朦胧胧把这个女人的身份和这个市长可能的身份可怕地凑在一起，于是，恐惧地看到在这惊人的冒犯中，有着难以言明的普普通通的东西。他看到这个市长，这个行政长官平静地擦拭面孔，说道：“放走这个女人，”他真是惊呆了；他脑子一片空白，话也说不出来；他能承受的惊愕程度已经超过了。他哑口无言。

这句话给芳汀的震动也同样古怪。她抬起赤裸的手臂，抓住炉门的扳手，仿佛摇晃不定似的。她环顾四周，开始低声说话，好似在自言自语：

“放走！让我走！我不去坐六个月监狱啦！谁这样说的？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我听错了。不可能是这个魔鬼市长说的！是您吗，我的好沙威先生，您说过把我放走吧？噢！听着！我要对您说，您就会放我走。这个魔鬼市长，这个老无赖市长，一切都是他引起的。您想想，沙威先生，他把我赶走！因为一伙婊子在车间里风言风语。把一个老老实实干活的可怜姑娘解雇，这不是太狠了吗！于是我挣的钱不够，各种厄运纷纷来了。首先，这些警察局的先生应该改进一下工作，禁止监狱里的包工头损害穷人。我来给您解释一下，您听着。您做衫衬挣十二苏，却跌到九苏，再也没有办法活下去了。但要尽可能对付下去。我呢，我有小柯赛特，我不得不变成一个坏女人。现在您明白了，正是这个无赖市长作恶多端。后来，我在军官们聚集的咖啡馆门前踩踏那位布尔乔亚先生的帽子。而他呢，他用雪团毁了我的连衣裙。我们这些人，我们只有一件晚上穿的丝绸连衣裙。要知道，我从来没有故意干坏事，真的，沙威先生，我到处看到比我恶得多的女人，远远比我幸福。噢，沙威先生，是您说的把我放走，对吗？您打听一下吧，问一问我的房东，眼下我按期付房租了，人家会告诉您，我是个老实人。啊！我的天，我请求您原谅，我不小心碰到了炉门扳手，冒出烟来了。”

马德兰先生聚精会神地听她讲。她说话的时候，他在背心里摸索，掏出钱袋，把它打开。钱袋是空的。他把钱袋又放进袋里。他对芳汀说：

“刚才您说欠多少钱？”

芳汀只看着沙威，这时转过身来：

“我在对你说话吗？”

然后她对宪警说：

“你们说吧，你们看见我怎样啐他的脸吧？啊！老恶棍市长，你来这里想吓唬我，但我不怕你。我怕沙威先生。我怕善良的沙威先生！”

这样说着，她转向警官：

“要知道，警官先生，情况讲清了，应该公正。我明白您是公正的，警官先生。其实非常简单，一个男人恶作剧，把一团雪塞进一个女人的背部，这是要让军官们发笑，人总要找点什么开开心，我们这些人，我们是给人取乐的，就是这样！再说，您，您来了，您不得不恢复秩序，您把有错儿的女人带走，不过，您心地好，经过考虑，您说放走我，这是为了小姑娘，因为坐六个月的牢，这就会妨碍我扶养我的孩子。不过，别再闹事了，坏女人！噢！我不再闹事了，沙威先生！现在不管怎样戏弄我，我也不再动一动。要知道，今天我叫喊，是因为弄得我很难受，我一点没有料到这位先生用雪塞我。另外，我对您说过，我身体不太好，我咳嗽，我胃里好像有一只球在烧我，医生对我说：‘要照顾自己。’啊，摸一摸吧，伸出您的手，不要怕，在这里。”

她不再哭泣，她的声音是柔和的，她把沙威粗糙的大手按在自己白皙、细嫩的胸脯上，她微笑着，望着他。

突然，她匆匆整理一下凌乱的衣衫，捋平连衣裙的皱褶；她在地上爬的时候，连衣裙几乎翻到膝盖处。她朝门口走去，一面友好地点点头，低声对宪警们说：

“孩子们，警官先生说过放走我，我走了。”

她将手放在门闩上。再走一步，她就来到街上。

直到这时，沙威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睛盯着地上，身体侧着，在这个场合里仿佛一尊挪动过的塑像，等待人们把它放在某个地方。

门闩的声音唤醒了他。他无比威严地抬起头来，权力越低，这种表情就越可怕，在一头猛兽身上就越凶恶，在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身上就越残忍。

“中士，”他叫道，“你没有看到这个娘们要走吗！谁对你说让她走的？”

“是我说的，”马德兰说。

芳汀听到沙威的声音，颤抖起来，放下门闩，就像小偷放下偷走的东西。听到马德兰的声音，她回过身来，从这时起，她不发一言，甚至不敢自由自在地喘气，她的目光从马德兰转到沙威，再从沙威转到马德兰，要看是哪一个说话了。

显然，沙威必定是到了俗话说的“怒不可遏”的地步，才敢在市长催促放走芳汀以后，像刚才那样斥责中士。他竟至于忘了市长先生在场吗？他终于在心里说，“当局”不可能作出这样一个命令，市长先生不用说大概指鹿为马了？或者是，面对两小时以来他目睹的荒谬行为，他心里想，必须作出最后的决断，小人物必须成为大人物，警官要成为行政长官，警察要变成法官吗？在这惊人的过激行为中，难道秩序、法律、道德、政府、整个社会，都体现在沙威的身上吗？

无论如何，当马德兰先生说出“是我”，大家刚刚听到时，只见沙威朝市长先生转过身来，脸色苍白，表情冷酷，嘴唇发青，目光绝望，全身难以觉察地颤抖着，而且未曾见过的是，他说话时目光低垂，但声音坚决：

“市长先生，这样做是不行的。”

“怎么？”马德兰先生说。

“这个臭女人污辱了一个有产者。”

“警官沙威，”马德兰先生声调和缓、平静地又说，“听着。您是一个正直的人，我跟您解释决不费事。真实情况是这样。您带走这个女人时，我正好经过广场，那里还有一些人，我打听了一下，了如指掌，不对的是那个先生，按警章办事他倒应该被逮捕。”

沙威又说：

“这个臭婊子刚才侮辱了市长先生。”

“这只关系到我，”马德兰先生说。“对我的侮辱也许只关我的事。我愿意怎么处理都行。”

“我请市长先生原谅。对市长的侮辱不关市长的事，要由司法来管。”

“警官沙威，”马德兰先生反驳说，“第一位的司法，是良心。我听到了这个女人的一番说话。我知道自己所做的事。”

“而我呢，市长先生，我不明白我看到的事。”

“那么，您服从就是了。”

“我服从我的职责。我的职责是要把这个女人关禁六个月。”

马德兰先生温和地回答：

“听好了，她一天也不进监狱。”

听到这句决断，沙威大胆地盯住市长先生，以一种始终极其尊敬的声调对市长说：

“我抵制市长先生，感到很遗憾，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但请允许我指出，这是我职权范围之内的事。既然市长先生要这样，我再来谈那位先生的事。我当时在场。这个妓女扑向巴马塔布瓦先生，他是选民，拥有广场角上、全部方石砌成的、带阳台的四层漂亮住宅。说到底，世上有些事是要考虑的！无论如何，市长先生，街头警察的事与我有关，我扣留芳汀这个女人。”

这时，马德兰先生抱起手臂，说话的严厉声调城里还没有人听到过：

“您所说的事归保安警察管。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九条、第十一条、第十五条和第六十六条，我是这类刑事的审判官。我命令释放这个女人。”

沙威想作最后一次努力。

“可是，市长先生……”

“我提醒您注意一七九九年十二月十三日关于擅自拘捕法令第八十一条。”

“市长先生，请允许……”

“别说了。”

“但是……”

“出去，”马德兰先生说。

沙威像个俄国士兵，站着迎面当胸挨了一击。他向市长先生鞠躬到地，走了出去。

芳汀从门口让开，惊讶地看着他走过去。

她也受到异常的震动。可以说她刚才看到两种相反的力量在争夺自己。她看到眼前两个人在搏斗，他们掌握着她的自由、生命、灵魂和孩子；其中一个人把她拖向黑暗，另一个人把她拉回光明。这场搏斗通过她的惊恐扩大而显示出来，她觉得这两个人好像是巨人；一个说话像她的魔鬼，另一个说话像她的守护天使。天使战胜了魔鬼，而使她从头抖到脚的是，这个天使，这个救星，正是她深恶痛绝的人，她长期以来看作造成她的一切不幸的市长，这个马德兰！就在她痛骂了他以后，他解救了她！她搞错了吗？她的心灵要改过来吗？……她不知道，她在颤抖。她昏乱地听着，她惊愕地看着，听到马德兰先生的每一句话，她都感到仇恨的可怕愚昧在自己身上融化了，消失了，在她心中萌生出难以形容的温暖，这是高兴、信赖和爱。

沙威出去以后，马德兰先生转向她，用缓慢的声调对她说话，就像一个生性严肃、不想哭出来的人那样说话艰难：

“我听到了您所说的话。我一点儿不知道您刚才所说的事。我相信这是真的，我感到这是真的。我甚至不知道您离开了我的车间。为什么您不来找我？这样吧：我来付清您的债务，我派人领回您的孩子，或者您去找她。您生活在这里、巴黎、或者您愿意去的地方。我负担您和您的孩子的生活费用。如果您愿意，您就不必工作了。您所需要的钱，我都给您。您重新获得幸福，同时成为正派的人。听着，甚至我当即向您宣布，如果您所说的全部属实，我也并不怀疑，那么您在天主面前始终是贞洁和圣洁的。噢！可怜的女人！”

可怜的芳汀实在忍不住了。领回柯赛特！摆脱这种卑污的生活！同柯赛特一起过上自由、幸福、富裕、体面的生活！突然看到在她的苦难中展现天堂般的现实！她惊愕地望着这个对她说话的人，只能发出两三下哽咽声：噢！噢！噢！她的双膝弯下来，跪在马德兰先生面前，他来不及制止，感到她拿起他的手，嘴唇按在上面。

随后她昏厥了。

[1]阿斯图里亚斯，西班牙地名。

[2]斯蒂克斯，希腊神话中的冥河女神。

[3]布鲁图斯（公元前85—前42），古罗马政治家，恺撒的继子，但后来谋杀了恺撒。

[4]维多克（1775—1857），曾是大盗，后投靠当局，当上警官。

[5]梅斯特尔（1753—1821），法国政治家、作家，敌视大革命，著有《论法国》、《论教皇》、《圣彼得堡之夜》。

[6]拉丁文，“基督解救我们。”

[7]波利瓦尔（1783—1830），南美将军、政治家，率领远征军，解放了委内瑞拉、哥伦比亚和玻利维亚。

[8]莫里约，西班牙将军，当时率领殖民军攻打波利瓦尔。

第六卷 沙威

一、开始休息

马德兰先生派人把芳汀抬到他工厂的诊所，交给嬷嬷，送到床上。她发起高烧。夜里高声说呓语。但她最后睡着了。

第二天，将近中午，芳汀醒了过来，她听到床边有呼吸声，便拉开床帷，看到马德兰先生站在那里瞧着她头上的一样东西。他的注视充满同情和忧虑，他在祈求着。她朝着这方向看去，看到他在对挂在墙上的耶稣受难像默语。

马德兰先生从此在芳汀的心目中改变了形象。她觉得他罩上了光环。他沉浸在祈祷中。她久久地注视他，不敢打断。最后她胆怯地对他说：

“您在干什么？”

马德兰先生站在这个位置上已经有一小时了。他等待着芳汀醒来。他捏住她的手，给她把脉，回答说：

“您觉得怎样？”

“很好，我睡着了，”她说，“我相信我好多了。不要紧的。”

他又开口，回答她前面提出的问题，仿佛他刚刚听到似的：

“刚才我在祈求天上的受难者。”

他在脑子里补充说：“为了人间的受难女子。”

马德兰先生整夜和早上都在调查。眼下他对事情了如指掌。他了解芳汀身世中所有催人泪下的细节。

他继续说：

“您受了很多苦，可怜的母亲。噢！不要抱怨，您眼下有了当选民的财产了。人就是这样造就天使的。这决不是他们的过错；他们不知道换一种方法去干。要知道，您摆脱的地狱是天堂的第一种形式。必须由此开始。”

他深深地叹气。她虽然缺了两颗牙，却嫣然而笑。

在同一夜，沙威写了一封信。第二天早上，他亲自将这封信投到滨海蒙特勒伊的邮局里。信寄到巴黎，地址写着：警察厅长秘书沙布叶先生启。由于警察局里发生的事传了出来，邮局女局长和另外几个人见到了要寄出去的信，从信封地址上认出了沙威的笔迹，便认为这是他寄的辞职信。

马德兰先生赶快给泰纳迪埃夫妇写信。芳汀欠他们一百二十法郎。他给他们寄去三百法郎，告诉他们用这笔款来支取费用，马上将孩子送到滨海蒙特勒伊，她母亲病了，叫她回来。

泰纳迪埃眼花缭乱了。“见鬼！”他对妻子说，“不能放走孩子。这个瘦猴儿要变成一头奶牛了。我猜得出来。有个笨伯恋上她的母亲了。”

他寄回来一张五百零几法郎的账单。在这份做得很细的账单里，有两张三百多法郎的无可争辩的清单，一张是医生的，另一张是药剂师的，他们是给爱波尼娜和阿泽尔玛看病和开药。上文说过，柯赛特没有生病。将名字改了一下而已。泰纳迪埃在账单下面写上：“收到分期付的三百法郎。”

马德兰先生立即寄出另外三百法郎，并附言：“赶快把柯赛特领来。”

“天啊！”泰纳迪埃说，“我们不放孩子走。”

但芳汀一点没有复元。她一直在诊所里。

嬷嬷们起先以厌恶的态度接受和照顾“这个妓女”。凡是见过兰斯教堂浮雕的人，会记得规矩的处女望着狂热的处女撇嘴的表情。古代的贞洁女子对荡妇的蔑视，是女性尊严最深的本能之一；嬷嬷们感到的蔑视，由于宗教信仰而变本加厉。但在短短的几天中，芳汀使她们态度温和下来。她说起话来谦卑、温柔，她身上的母性使人感动。一天，嬷嬷们听到她在发烧时说：“我曾经是一个女罪人，不过，一旦我的孩子回到我身边，就是说，天主原谅了我。我堕落沉沦的时候，不愿意柯赛特跟我在一起，我忍受不了她惊奇和愁苦的目光。但我却是为了她而堕落的，所以天主才原谅我。当柯赛特来到这里时，我会感到仁慈天主的祝福。我会端详她，看到这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会使我好起来的。她一无所知。要知道，嬷嬷，这是个天使。在这个年龄，翅膀还没有蜕掉呢。”

马德兰先生一天两次去看望她，每次她都问他：

“我很快就能看到我的柯赛特吗？”

他回答她：

“也许明天早上。她随时都会来到，我等着她呢。”

做母亲的苍白的脸豁然开朗。

“噢！”她说，“我会多么幸福啊！”

上文说过，她没有复元。相反，她的情况一周比一周更严重了。这把雪塞在两块肩胛骨之间的皮肤上，突然使出汗功能消失，多年潜伏的病终于剧烈地爆发出来。当时，在研究和治疗肺病方面，开始采用拉埃内克[1]的出色指点。医生给芳汀做了听诊，摇了摇头。

马德兰先生问医生：

“怎么样？”

“她不是想看看自己的孩子吗？”医生说。

“是的。”

“那么，赶快把孩子接来吧。”

马德兰先生颤抖一下。

芳汀问他：

“医生说什么啦？”

马德兰先生竭力微笑：

“他说快点把您的孩子接来。这能使您恢复健康。”

“噢！”她又说，“他说得对！泰纳迪埃夫妇留住我的柯赛特要干什么！噢！她快来了。我终于看到幸福来到我身边了！”

但泰纳迪埃不肯“放走孩子”，提出上百个恶劣的理由。柯赛特有点不舒服，冬天不能上路。再说，当地还剩下几小笔逼得很紧的债，他要把发货单都收齐了，等等。

“我派人去找柯赛特，”马德兰老爹说。“必要的话，我亲自跑一趟。”

他在芳汀的口授下写了这封信，让她签上名字：

“泰纳迪埃先生：

请将柯赛特交给来人。

会给您付清各种小债务。

布礼！

芳汀”

其间，出了一件大事。构成人生的神秘石块，我们竭力想凿穿也是徒然，命运的黑色纹理总是在其中出现。

二、让如何变成尚

一天上午，马德兰先生在他的办公室，忙于提前处理市政府的几个紧迫问题，以便决定到蒙费梅跑一趟，这时，有人来告诉他，警官沙威求见。听到这个名字，马德兰先生禁不住露出不快的表情。自从在警察局那次遭遇之后，沙威更加回避他，而马德兰先生再没有见到沙威。

“让他进来，”他说。

沙威进来了。

马德兰先生仍然坐在壁炉旁边，手里拿着笔，眼睛看着翻阅的卷宗，写着批语，这是交通警察关于违章的笔录。他根本不因沙威而受到打扰。他禁不住想到可怜的芳汀，他表示冷淡是合适的。

沙威恭敬地向市长先生鞠躬，市长背对着他，不看他一眼，继续批阅文件。

沙威在办公室里走了两三步，一言不发地站住了。

要是一个善于相面的人熟悉沙威的本性，长期研究过这个为文明效力的蛮子，这个由罗马人、斯巴达人、僧侣和下士混合而成的怪物，这个不会说谎的密探，这个纯粹的警官，要是这个善于相面的人知道他对马德兰先生的旧怨宿仇，关于芳汀，他和市长的冲突，此时他注视沙威，会这样想：“他出了什么事？”显然，凡是了解这个鲠直、爽快、真诚、廉正、刻板和凶狠的人，会发现沙威摆脱了一场激烈的内心斗争。沙威心里有什么，就会反映到脸上。他像性情暴烈的人一样，容易突然改变态度。他的表情从来没有这样古怪和出人意料。进来的时候，他向马德兰先生曲背弯腰，目光中既没有怨恨、愤怒，也没有怀疑，他在市长的椅子后面几步路的地方站住了；如今他站在那里，近乎毕恭毕敬，像一个从来没有和气过、但总是有耐心的人那样直愣愣、冷漠和粗鲁；他一声不响，纹丝不动，真正的低声下气，默默地忍让，等待着市长先生想到回过身来，他平静，严肃，手里拿着帽子，眼睛低垂，神态介于士兵见到军官和罪犯见到法官之间。别人能够设想他具有的一切感情和往事回忆都消失了。在这张难以捉摸，像花岗岩一样普通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有一丝沮丧的悲哀。他整个人散发出卑下与坚定，是一种难以言表的自甘受罚的神情。

市长先生终于放下了笔，半转过身来：

“怎么啦！什么事？要说什么，沙威？”

沙威半晌保持沉默，似乎在凝思，然后提高声音，庄重、忧郁但不失朴实地说：

“市长先生，出了一件大逆不道的行为。”

“什么行为？”

“一个下级警察极其严重地不尊敬行政长官。由于这是我的职责，我来向您陈述事实。”

“这个警察是谁？”马德兰先生问道。

“是我，”沙威说。

“是您？”

“是我。”

“那个要怪罪警察的行政长官是谁？”

“是您，市长先生。”

马德兰先生从扶手椅里站起来。沙威神态严肃，眼睛始终低垂，继续说话：

“市长先生，我来请求您向上级提出免我的职。”

马德兰先生惊讶得瞠目结舌。沙威抢先说：

“您会说，我本来可以辞职，但这不够。辞职是体面的。我犯了错误，应当受罚。我必须被免职。”

稍停，他补充说：

“市长先生，那天您对我严厉是不对的。今天您倒可以严厉处理我。”

“啊！为什么？”马德兰先生大声说。“胡说些什么呀？这是什么意思？您怎么冒犯过我？您对我怎么啦？您触犯了我什么？您负荆请罪，您想由别人替换……”

“想被免职，”沙威说。

“想被免职，是的。这很好。我不明白。”

“您会明白的，市长先生。”

沙威长吁了一口气，始终冷静而悲哀地说：

“市长先生，六个星期以前，为了那个妓女发生争执之后，我十分恼怒，告发了您。”

“告发我！”

“向巴黎警察厅告发了您。”

马德兰先生本来远不像沙威爱笑，这时却笑了起来。

“告发我作为市长侵犯警察的权利吗？”

“告发您以前是苦役犯。”

市长的脸变得煞白。

沙威没有抬起眼睛，继续说：

“我以为是这样。我早就有这种想法。长得像，您派人到法弗罗尔打听过情况，在割风老人发生车祸时您的腰劲，您高明的枪法，您的腿走路有点拖，我还知道什么？干蠢事！总之，我把您看作一个名叫让·瓦尔让的人了。”

“名叫？……您说的是什么名字？”

“让·瓦尔让。这是一个苦役犯，二十年前我见过，那时我在土伦当副监狱长。这个让·瓦尔让出了监狱后，好像在一个主教家里偷窃过，然后他在大路上手持凶器，又抢劫了一个小萨瓦人。八年来，他躲了起来，不知去向，警方还在通缉他。我呢，我设想……总之，我干了这件事！是气出来的，我向警察厅告发了您。”

马德兰先生刚才又拿起了文件，他用泰然自若的口吻又说：

“他们怎么答复您？”

“说我荒唐。”

“是吗？”

“是啊，他们说得对。”

“您承认这一点很难得啊！”

“必须承认，因为真正的让·瓦尔让抓到了。”马德兰先生手里拿着的那张纸滑落下来，他抬起头来，盯住沙威，用难以表达的声调说：“啊！”

沙威继续说：

“事情是这样的，市长先生。据说在本地，靠近埃利高钟楼那边，有一个名叫尚马蒂厄的老头。他非常穷困。大家不注意他。这种人，不知道靠什么为生。最近，今年秋天，尚马蒂厄老爹因为偷造酒的苹果被逮住了，作案是在……不管在哪家！他偷了东西，越墙而过，树枝掰断了。抓住了这个尚马蒂厄。他手里还捏住果树枝。这家伙给关了起来。至此，这还不过是一桩刑事案件。但这也是天意。由于牢房条件太差，初审法官先生认为将尚马蒂厄转到阿拉斯为宜，那里有省级监狱。在这座阿拉斯监狱里，有一个以前的苦役犯，名叫布勒维，不知什么原因关在那里，由于他表现好，当了同一间牢房的看守。市长先生，尚马蒂厄一到牢里，布勒维就叫了起来：‘啊呀！我认识这个人。他是干柴[2]。看着我，老头！你是让·瓦尔让！’——‘让·瓦尔让！谁是让·瓦尔让？’尚马蒂厄假装吃惊。‘别装蒜了，’布勒维说，‘你是让·瓦尔让！你在土伦苦役监关过。二十年前。我们在一起。’尚马蒂厄否认。当然啦！您明白。人们深入调查，对这件事寻根究底。结果查到：这个尚马蒂厄三十年前在好几个地方，尤其在法弗罗尔是个修剪树枝的工人。到此失去了线索。过了很久，在奥韦涅又找到他，然后在巴黎，他在那里当车匠，有一个洗衣女工跟他过，但这没有得到证实；最后是在本地。可是，在他犯了加重情节的偷盗罪关入苦役监之前，让·瓦尔让是什么人？修剪树枝工。在哪里？在法弗罗尔。另一件事。这个瓦尔让用他的洗礼名字让，而他的母亲姓马蒂厄。人们认为他出狱后用了母亲的姓，隐蔽起来，改名让·马蒂厄，这不是自然不过吗？他到了奥韦涅。那里让的发音变成了尚，大家叫他尚·马蒂厄。这个人听其自然，他就变成了尚马蒂厄。您在听我讲，是吗？人们在法弗罗尔调查。让·瓦尔让的家已不存在。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您知道，这种阶层，一个家庭烟消云散是常有的事。调查一无所获。这种人，如果不是烂泥，也是尘埃了。再说，这些事要追溯到三十年前，在法弗罗尔已没有人认识让·瓦尔让。人们到土伦调查。除了布勒维，只有两个苦役犯见过让·瓦尔让。两个无期徒刑犯柯什帕伊和什尼迪厄。将两犯从苦役监提到阿拉斯，和所谓的尚马蒂厄对质。他们没有犹豫。他们和布勒维一样，确认是让·瓦尔让。同样的岁数，他五十四岁，同样的身材，同样的神态，总之是同一个人，就是他了。也正是在这时，我向巴黎警察厅寄出了揭发信。给我的答复是，我昏了头，让·瓦尔让收押在阿拉斯。您想想，这令我多么吃惊，我还以为在这里抓住了让·瓦尔让本人呢！我写信给初审法官先生。他把我召去，将尚马蒂厄带到我面前……”

“怎么样？”马德兰先生打断说。

沙威带着铁面无情和悲哀的神情回答：

“市长先生，事实就是事实。我很遗憾，但那个人正是让·瓦尔让。我呀，我也认出了他。”

马德兰先生用低沉的声音问：

“您肯定吗？”

沙威笑了起来，那是失去确信的痛苦笑声：

“噢！肯定！”

他沉吟了一下，机械地从桌上的木钵里取出一点吸干墨水的木屑，补充说：

“既然现在我见到了真正的让·瓦尔让，我也不明白我怎么会相信是别的人。我请您原谅，市长先生。”

六周前，就是这个人，在警察局当众侮辱他，对他说：“出去！”沙威这个傲慢的人，讲出这句认真求饶的话，是充满朴实和崇高的，但他不自知。马德兰先生对他的请求只答以这个突然的问题：

“这个人说什么？”

“啊，当然！市长先生，案件情况严重。如果这是让·瓦尔让，就是累犯。越墙而过，掰断树枝，偷走苹果，对一个孩子来说，这是淘气行为；对一个成年人来说，这是轻罪；对一个苦役犯来说，这是一桩罪行。爬墙和偷窃，那就全了。这不再由轻罪法庭，而要由重罪法庭来审判了。这不再是关禁几天，而是终身苦役。另外，还有小萨瓦人那件事，我希望他到时出庭。见鬼！还要挣扎一番，对吗？是的，对于不是让·瓦尔让的人而言，就会这样。但让·瓦尔让是个狡猾的人。在这一点上，我又认出是他。另一个人会感到事情严重了；他会坐立不安，他会嚷嚷，就像炉火上的开水壶那样吱吱叫，他不愿承认是让·瓦尔让，等等。他呢，他的样子像摸不着头脑，他说：‘我是尚马蒂厄，我不是那个地方出来的！’他的模样很吃惊，装作是粗人，这一招更高明。噢！这家伙很狡猾。但是没关系，证据确凿。有四个人认出了他，老混蛋会判刑。押上阿拉斯的重罪法庭。我要去作证，我已经接到传讯了。”

马德兰先生又坐在办公桌前，拿起文件，平静地翻阅，如同一个忙人看看写写。他朝沙威回过身来：

“够了，沙威。说实话，所有这些细节我不感兴趣。我们在浪费时间，公事很忙。沙威，您立即到圣索尔夫街角卖草的老女人布佐皮埃家里。您告诉她，去控告那个车夫皮埃尔·舍斯纳龙。这个人很粗暴，差点压着这个女人和她的孩子。他要受到惩罚。您再到尚皮尼钟表街沙尔塞莱先生家。他抱怨邻居的檐槽把雨水灌到他家，侵蚀他家的墙基。然后，您到吉布尔街陀里斯寡妇家和加罗-布朗街勒内·勒博塞太太家，查一下有人向我投诉的违法行为，并做好笔录。我让您做那么多事。您不是要出门吗？您不是对我说，八到十天之后为了那个案子要到阿拉斯吗？……”

“还要早些，市长先生。”

“究竟哪一天？”

“我好像对市长先生说过，明天审判，今晚我就要乘驿车出发。”

马德兰先生做了一个难以觉察的动作。

“这个案件要审理多长时间？”

“最多一天。最迟明晚要宣布判决。但我等不到判决，判决不会改期。证词作完，我就回来。”

“很好，”马德兰先生说。

他摆了摆手，让沙威退下。

沙威不走。

“对不起，市长先生，”他说。

“还有什么事？”马德兰先生问。

“市长先生，我还有一件事要提醒您。”

“什么事？”

“就是我应该被辞退。”

马德兰先生站起身来。

“沙威，您是一个重视荣誉的人，我尊敬您。您夸大了自己的错误。况且，这仍然是对我的冒犯。沙威，您应当晋升，而不是降级。我希望您保留职位。”

沙威注视着马德兰先生，他那单纯的眸子深处，好像可以看出他的意识虽然不够清晰，但是严格、纯洁，他用平静的语调说：

“市长先生，我不敢苟同。”

“我再说一遍，”马德兰先生反驳说，“这事由我处理。”

但沙威抱着执著的念头，继续说：

“说到夸大，我丝毫没有。我是这样考虑的。我错误地怀疑了您。这不是小事。我们这些人，我们有权怀疑，虽然怀疑上级是过分了。但没有证据，出于恼怒，为了报复，我告发您是苦役犯，您是一个应受尊敬的人，一个市长，一个行政长官！事情是严重的。十分严重。我作为替国家权力办事的警察，却冒犯了体现在您身上的国家权力！如果我的一个下属做了我所做的事，我会宣布他不称职，把他辞退。对吗？——嗯，市长先生，还有一句话。我平生常常很严厉。对待别人。这是对的。我做得对。现在，如果我不对自己严厉，我所做对的一切就变得不对了。难道我对自己要比对别人宽容一点吗？不。怎么！我只善于惩罚别人，而不是自己！我就会是一个可怜虫！‘沙威这个无赖！’说这话的人就算说对了。市长先生，我不希望您对我宽容，您对别人宽容，已经使我心烦意乱。我不愿这样对待我。宽容就是怂恿妓女冒犯有钱人，怂恿警察冒犯市长，怂恿下级冒犯上级，我称之为姑息养奸。这样宽容，社会就会解体。我的天！好心太容易了，公正才困难呢。嘿！如果您真是我怀疑的那个人，我呀，我才不对您宽容呢！够您瞧的！市长先生，我对待自己应当像对待别人那样。当我镇压坏蛋，严惩不法之徒的时候，我常常心里想：你呀，要是你出差错，一旦我抓住了你当场出丑，有你好受的！——我出了差错，我抓住自己当场出丑，活该！那么，辞退，免职，开除！好得很。我有胳膊，我可以种田，这对我无所谓。市长先生，办事办得好要有典范。我仅仅要求将警官沙威撤职。”

这番话用谦卑、自负、绝望和自信的口吻说出来，使这个古怪而正直的人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崇高。

“再看吧，”马德兰先生说。

他向沙威伸出了手。

沙威退后一步，用粗野的声调说：

“对不起，市长先生，不应该这样。一个市长不能把手伸给一个密探。”

他咕噜着又说：

“密探，是的；我滥用了警察的权力，眼下只是一个密探。”

然后他深深地鞠躬，朝门口走去。

他在门口转过身来，眼睛始终耷拉着。

“市长先生，”他说，“我继续干下去，直到有人代替我。”

他走了出去。马德兰先生若有所思，听着这坚定、自信的脚步在走廊上远去。

[1]拉埃内克（1781—1826），法国医生，发明肺病听诊法，创立临床解剖学。

[2]干柴意为从前的苦役犯。——原注

第七卷 尚马蒂厄案件

一、森普利斯嬷嬷

下文叙述的事件，在滨海蒙特勒伊，并没有全部揭晓，但是从中透露出来的点滴情况，已在城里留下深刻印象，倘若不细致地叙述，便会给本书造成重大遗漏。

读者在这些细节中，会遇到两三个不真实之处，出于尊重真实，我们维持原状。

在沙威拜访之后那个下午，马德兰先生像平常一样去看望芳汀。

他走进芳汀的病房之前，先约见森普利斯嬷嬷。

照料诊所的两个修女名叫佩尔培图嬷嬷和森普利斯嬷嬷，像所有做善事的嬷嬷一样，都属于遣使会。

佩尔贝迪嬷嬷是个普通的村妇，十分粗俗，皈依天主好像找到事儿做。她当修女，如同别人当厨娘一样。这种人并不罕见。各个修会都乐意接收这种粗笨的乡下器皿，很容易调教成嘉布遣会或圣絮尔会的修女。这类村妇，可以用来干教会里的粗活。一个牧童变成一个加尔默罗会修士，没有什么烦难；这一个成为那一个，不费多大的事；乡村和修院共同的愚昧本质，是现成的准备阶段，能马上使乡下人和僧侣等量齐观。罩衫裁宽一点儿，就是一件僧袍了。佩尔贝迪嬷嬷是一个健壮的修女，来自蓬图瓦兹附近的马里纳，一口方言，说话像唱圣诗，嘟嘟囔囔，看长期卧床的病人是虔诚还是假信教，再决定往药剂里加多少糖，对患者态度粗暴，跟垂死的人发脾气，几乎把天主掷到他们的脸上，用气鼓鼓的祷告去对待病人的临终，但有胆量、正直，脸色红润。

森普利斯嬷嬷生得白皙，像蜡一样白。她站在佩尔贝迪身边，犹如白蜡烛衬托红蜡烛。万桑·德·保尔[1]出色地确定了献身慈善的嬷嬷的形象，他说得既十分自由，又十分有约束，用语不凡：“她们以病院为修道院，以租赁的房间为静修室，以本教区的教堂为祈祷室，以城里的街道或医院的大厅为隐修院的回廊，以敬畏天主作为铁栅，以谦卑作为面纱。”在森普利斯嬷嬷身上，这个理想成为活生生的形象。没有人能说出森普利斯嬷嬷的年龄；她从来没有年轻过，好像也从来不应该年老。这是一个平静、刻板、好相处、冷漠和从来不说谎的人——我们不敢说是一个女人。她是那么温柔，以致显得脆弱；其实比花岗岩还要坚实。她用细巧、洁净的手指接触穷人。可以说，在她的话中包含着沉默，只讲必要的话，她的音色既能修造一个神工架，又能迷住一个沙龙。这种细腻与粗呢衣裙倒也相衬，在这种粗细的接触中，能令人不断想起上天和天主。我们要强调一个细节。从来不说谎，从来不会为了一种利益，哪怕轻描淡写地讲一句违背事实、违背神圣事实的话，这就是森普利斯嬷嬷的鲜明特点；这就是她的品德的独特风格。因为这种不可动摇的诚实，她在教会中相当有名。西卡尔神父在给聋哑人马西厄的一封信中，谈到森普利斯嬷嬷。不管我们多么真诚，多么光明磊落，多么纯洁，我们的鲠直至少有无邪地说点谎的瑕疵。而她却没有。说点谎，哪怕是无邪的谎，不就是存在说谎吗？说谎，绝对是恶。说一点谎，这是不可能的；说谎的人，就是全部说谎；说谎，这是魔鬼的本来面目；撒旦有两个名字，他叫做撒旦，又叫做说谎。她就是这样想的。她这样想，就这样做。上文所说的洁白就是由此而来的，这种洁白的光彩覆盖了她的嘴唇和眼睛。她的微笑是白色的，她的目光是白色的。在这颗良心的玻璃上，没有一丝蛛网，没有一粒灰尘。她皈依圣万桑·德·保尔时，特意选择了森普利斯这个名字。众所周知，西西里的森普利斯是这样一个圣女，由于她生在西拉库斯，她宁愿被割去双乳，也不说生在塞杰斯塔，哪怕这样说谎能救她一命。这位主保圣女正适合她的灵魂。

森普利斯嬷嬷修行之前有两个缺点，后来逐渐改掉了；她曾喜欢吃糖果，喜欢收到信。她从来只看一本拉丁文的大字体祈祷经。她不懂拉丁文，但她懂得这本书。

这个虔诚的修女喜欢芳汀，或许是感到她身上潜在的美德，几乎专心一致地尽力照料她。

马德兰先生把森普利斯嬷嬷拉到一边，把芳汀交托给她，修女后来回想起来，所用的声调很古怪。

他离开嬷嬷，走近芳汀。

芳汀每天等待马德兰先生出现，宛若等待阳光和欢乐。她常对嬷嬷们说：

“市长先生在眼前，我就不存在了。”

这一天，她热度很高。她一看见马德兰先生，就问他：

“柯赛特呢？”

他含笑回答：

“快来了。”

马德兰先生像平时一样同芳汀在一起。只不过呆了一小时，而不是半小时，令芳汀非常惊讶。他对大家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让病人缺少什么。大家注意到，有一会儿他的脸变得十分阴沉。当大家知道医生曾俯在他耳边，对他说：“她衰弱了很多。”这时，一切都不言自明了。

然后他回到市政厅，办公室的仆役看到他仔细地看挂在墙上的一张法国公路地图。他用铅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数字。

二、斯科弗莱尔师傅的洞察力

他从市政厅来到城市另一头一个佛兰德尔人家中。这是斯科弗拉埃师傅，法文变成斯科弗莱尔，他出租马，“马车也随意租用”。

要去斯科弗莱尔那里，最短的路是走一条行人稀少的街道，本堂神父和马德兰先生都住在这条街上。据说本堂神父是一个德高望重的人，为人排忧解难。正当马德兰先生来到神父的住宅门前时，路上只有一个行人，这个行人注意到，市长先生走过本堂神父的住宅以后，停住了脚步，一动不动，然后又走回来，来到本堂神父的门前，那是独扇的大门，有一个铁门锤。他猛地抓住门锤，提了起来，又停住了，仿佛在思索，过了几秒钟，非但没有重重地敲门，反而轻轻地放下，又继续赶路，比原来更匆忙。

马德兰先生到了斯科弗莱尔师傅那里，他正忙于修鞍具。

“斯科弗莱尔师傅，”他问，“您有一匹好马吗？”

“市长先生，”佛兰德尔人说，“我的马都是好马。您说的好马指的什么？”

“我指的是一天能跑二十法里的马。”

“见鬼！”佛兰德尔人说，“二十法里！”

“是的。”

“拉着带篷的双轮轻便马车？”

“是的。”

“跑到了能歇多长时间？”

“必要的话，第二天还要再出发。”

“再跑同样长的路程？”

“是的。”

“见鬼！见鬼！是二十法里吗？”

马德兰先生从口袋里掏出用铅笔写上数字的那张纸。他递给佛兰德尔人看，上面写着5，6，8 1/2。

“您看，”他说。“总共十九点五，相当于二十法里吧。”

“市长先生，”佛兰德尔人又说，“您的事我揽下了。我的小白马，您大概见过它经过。这是下布洛内的小种牲口，性情暴烈。起先想把它训练成坐骑。唉！它尥蹶子，把骑上去的人都摔到地下。大家认为它难驾驭，不知道拿它派什么用场。我买下来，套在车上。先生，它愿意这样；它像姑娘一样温顺，跑起来像风一样。啊！不该骑在它的背上，它不愿意当坐骑。物各有志嘛。拉车，可以；驮人，不行；应该相信它这样想。”

“那么它跑得下来了？”

“您那二十法里，一路碎步小跑，不到八个钟头。不过有几个条件。”

“说吧。”

“第一，跑完一半路程，您让它歇一个钟头；它吃草料，这时，别让客栈伙计偷它的燕麦；因为我注意到，在客栈里，燕麦往往是给马厩伙计，而不是给马吃掉的。”

“会有人守在那里的。”

“第二……马车是给市长先生乘坐的吗？”

“是的。”

“市长先生会驾车吗？”

“会的。”

“那么，市长先生独自旅行，不带行李，免得加重马的负担。”

“一言为定。”

“不过，市长先生没有陪同，只好劳神亲自监看燕麦了。”

“错不了。”

“我每天要收费三十法郎。休息天照付。不能少一分一毫。牲口的饲料要由市长先生承担。”

马德兰先生从钱包里拿出三个拿破仑金币，放在桌上。

“预付两天的。”

“第四，跑这么长的路，带篷马车也太重了，会累着马的。市长先生可得同意坐上我的小型轻便马车旅行。”

“我同意。”

“车是轻便了，但是暴露在外。”

“我无所谓。”

“市长先生考虑过眼下是冬天吗？……”

马德兰先生没有回答。佛兰德尔人又说：

“考虑过天气很冷吗？”

马德兰先生保持沉默。斯科弗莱尔师傅继续说：

“考虑过可能下雨吗？”

马德兰先生抬起头来说：

“明天凌晨四点半，车和马要停在我的门前。”

“说定了，市长先生，”斯科弗莱尔回答。（然后，他用食指指甲刮去木桌上的一个污点，以佛兰德尔人善于遮掩精明的不在意的神情又说：）“现在我才想到！市长先生还没有告诉我要到哪儿去。市长先生要上哪儿呀？”

谈话开始，他可能没想别的事，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敢提出这个问题。

“您的马前腿有劲吗？”马德兰先生问道。

“有劲，市长先生。下坡时您勒紧一点。一路上下坡路多吗？”

“别忘了凌晨四点半在我的门口等候，要非常准时，”马德兰先生回答。

然后他走了。

佛兰德尔人“傻愣着”，就像过后他自己所说的那样。

市长先生走了之后两三分钟，门又打开了：这是市长先生。

他的神态依旧无动于衷和忧心忡忡。

“斯科弗莱尔先生，”他说，“您要租给我的那匹马和那辆车，连马带车，您估计要多少钱？”

“连马带车，市长先生，”佛兰德尔人哈哈大笑地说。

“是啊。说呀！”

“市长先生想向我买下来吗？”

“不，不过要防万一，我想给您担保金。我回来后，您再把款子还给我。连马带车您估计要多少钱？”

“五百法郎，市长先生。”

“如数奉上。”

马德兰先生把一张钞票放在桌上，然后出去了，这次不再回来。

斯科弗莱尔师傅非常后悔，没有说一千法郎。其实，连马带车统共只值五个埃居。

佛兰德尔人把妻子叫来，把事情告诉她。市长先生会到什么鬼地方去呢？他们商量起来。“他到巴黎去，”妻子说。——“我不相信，”丈夫说。“马德兰先生把写着数字的字条放在壁炉上了。”佛兰德尔人拿起这张纸，研究起来。“五，六，八又二分之一？大概是表示驿站。”他向妻子转过身来。“我有数了。”——“怎么样？”——“从这里到埃斯丹有五法里，从埃斯丹到圣波尔有六法里，从圣波尔到阿拉斯有八法里半。他到阿拉斯。”

马德兰先生回到家里。

他从斯科弗莱尔师傅那里回来，走的是最远的路线，仿佛本堂神父的大门对他有一种诱惑，他想回避。他上楼到他房间，关上了门，这再简单不过，因为他想早点睡觉。但厂里的看门女人也是马德兰先生的惟一女仆，她观察到灯光在八点半熄灭，她告诉了回来的出纳，还说：

“市长先生生病了吗？我觉得他的神态有点古怪。”

这个出纳所住的房间恰好在马德兰先生的卧室下面。他根本没有留意看门女人的话，躺下睡着了。将近午夜，他突然醒了过来；他在睡眠中听到头顶上有响声。他谛听着。这是踱步的声音，好像上面房间的人在走路。他更仔细地倾听，听出是马德兰先生的脚步声。他觉得很奇怪；通常，马德兰先生的房间里直到他起床前不发出任何声音。过了一会儿，出纳听到好像有只大柜打开了，又关上。然后，在搬动家具，寂静了一会儿，脚步声重新响起。出纳翻身坐了起来，完全醒了，睁眼看去，透过玻璃窗，看到对面墙上有一扇窗亮灯的红色反光。根据光线的方向，这只能是马德兰先生房间的窗户射出来的。反光在颤动，好像是火光，而不是灯光。没有窗格的影子，这窗子是敞开的。天气很冷，打开窗户真是怪事。出纳又睡着了。一两个钟头以后，他又醒了过来。同样的脚步声，缓慢而均匀，始终在他头顶上来来去去。

反光总是映在墙上，可是现在变得黯淡和稳定了，像是灯光或烛光。窗户一直开着。

马德兰先生的房间里发生的事是这样的。

三、脑海中的风暴

读者无疑猜到，马德兰先生不是别人，正是让·瓦尔让。

我们已经观察过这颗良心的深处，此刻还要再看一下。我们这样做，不能不激动，不能不颤栗。没有比这种观察更触目惊心的了。在精神之眼看来，没有什么地方比人心更令人眩目，也更黑暗。它所注视的任何东西，也没有人心那么可怕、复杂、神秘和广袤无边。比海洋更壮伟的景色，这就是天空；比天空更壮伟的景色，这就是人心。

描写人心的诗篇，哪怕只涉及一个人，哪怕涉及一个最低贱的人，那也会将所有的史诗都融汇在一部高级的终极的史诗中。人心是怪想、贪婪和企图的混合，是梦想的熔炉，是卑劣思想的巢穴；是诡辩的魔窟，是激情的战场。在一定的时刻，通过一个思索的人苍白的脸去探索，往后面观察，观察灵魂，观察这混沌。外表沉默之下，有着荷马史诗中巨人的搏斗，有着弥尔顿诗中龙蛇的混战和成群的鬼怪，有着但丁诗中幻象的盘旋上升。人人身上拥有的无限是阴森森的，人却以此来绝望地衡量头脑中的意愿和生活行动！

一天，但丁遇到一道阴森可怖的门，感到犹豫不决。我们面前也有一道门，我们同样犹豫不决。我们还是进去吧。

关于让·瓦尔让与小热尔维相遇之后所发生的事，读者已经了解，要补充的情况不多。从那时起，读者已经看到，他成了另一个人。主教期待他脱胎换骨，他这样做了。这不止是改变，这是洗心革面。

他终于销声匿迹，变卖了主教的银器，只留下烛台作为纪念，从这座城市溜到另一座城市，穿越法国，来到滨海蒙特勒伊，产生了前面讲过的念头，做出了一番事业，成了一个很难绳之以法和不可接近的人。今后，他在滨海蒙特勒伊定居，高兴地感到他的良心痛悔过去，要以后半生臧否前半生。他平静地生活，安安心心，满怀希望，只有两种想法：隐姓埋名和生活圣洁；逃避世人和皈依天主。

这两种想法紧密结合在他的脑子里，以致合而为一；它们同样有吸引力，同样强烈，主宰了他的一举一动。平日，它们同心协力，处理他的生活行动；它们让他转向暗处；它们使他变得和蔼和朴实；它们建议他做同一件事。但有时它们之间也有冲突。在这种情况下，读者记得，整个滨海蒙特勒伊称为马德兰先生那个人，就毫不犹豫地牺牲前者，捍卫后者，牺牲安全，捍卫他的品德。因此，尽管他事事保留，谨小慎微，他还是留下了主教的烛台，为主教服丧，把所有路过的小萨瓦人叫来询问，打听法弗罗尔人的家庭情况，不顾沙威含沙射影的威胁，救出割风老人的命。我们已经注意到，他仿效所有明智、圣洁和正直之士，认为首要的职责不是为了自己。

然而，应该说，类似的情况还从来没有发生过。我们正叙述这个不幸的人经历的痛苦；主宰他的两个念头，从来没有进行过如此严重的斗争。沙威走进他的办公室，才说几句话，他就朦胧地，但深切地明白了。他深藏不露的名字，被人这样离奇地说出来，他目瞪口呆，仿佛为自己命运的怪异不祥而震惊。他在惊骇中不禁颤栗，这是巨大打击的前导。他像一棵橡树面对风暴，又像一个士兵面对冲锋一样弯下身子。他感到乌云压顶，就要雷电交加。在听沙威说话时，他头一个想法是动身，跑去自首，将尚马蒂厄营救出狱，自己坐牢；这就像割肉一般痛苦、锥心；事后他心想：“得啦！得啦！”他压下第一个豪爽的冲动，在英勇行为面前退却了。

这个人听了主教的神圣教诲之后，多年来痛改前非，克己忘我，开端出色，即使面临凶险的局面，也不会丝毫犹豫，会继续以同样的步伐走向天国所在的深渊，这无疑是很美的；可能很美，但实际并非如此。我们必须考虑到这颗心灵里演变的情况，我们只能照实道来。最初占上风的，是保存自己的本能；他匆匆重新整理自己的思想，压抑自己的激动，将沙威的出现看作巨大的危险，在恐惧中坚决推迟一切决定，昏昏然不知该怎么办，宛如一个斗士拾起自己的盾牌，重新镇定下来。

白天的其余时间，他处在这种状态中，内心思潮翻滚，外表镇静自若；他只能采取所谓的“保护措施”。脑子里仍然乱糟糟的，互相冲突；乱得他分不清任何念头；他说不清自己怎么回事，只知道自己刚挨了沉重的打击。他像平常一样来到芳汀的病床边，出于善良的本能，拖长探病时间，心想应该这样做，把她托付给嬷嬷，以防万一他要出门。他隐约地感到，也许他必须到阿拉斯去，虽然还丝毫没有决定此行，他心里想，既然没有受到一点怀疑，他去看看发生的事没有什么不妥，于是他定了斯科弗莱尔的马车，准备应付一切事件。

晚餐他胃口相当好。

回到房里后，他潜心静思。

他分析形势，觉得前所未有；真是匪夷所思，想着想着，在难以解释的不安推动下他站起来，离开椅子，插上门闩。他担心有人进来。他筑起障碍，以防不测。

过了一会儿，他吹灭灯火。亮光妨碍他。

他觉得可能有人看到他。

有人，是谁？

咦！他想赶出门去的人已经进来了；他想使之看不见的东西在看着他。是他的良心。

他的良心就是天主。

但最初他心存幻想；他有一种安全和隔绝感；门闩插上，他以为别人闯不进来了；蜡烛吹灭，他感到别人看不见。于是他控制住自己；他把手肘支在桌上，用手托住头，在黑暗里开始思索。

“我处境如何？——我不是在做梦吧？——别人对我说了些什么？——我确实见到沙威吗？他真的对我这样说的吗？——这个尚马蒂厄会是什么人呢？——他像我吗？——这可能吗？——昨天我这样平静，什么也没有怀疑，真想不到！——昨天同一时刻我在做什么来着？——这件事是怎么回事？——怎么了结呢？——怎么办？”

他心烦意乱。他的脑子失去了止住思想的力量，它们像波浪一样掠过，他双手抱住脑门，想止住它们。

这种躁动搅乱了他的意志和理性，他竭力从中抽取出明显的思路和一个决心，但只得出忧虑不安。

他的脑袋火烧火燎似的。他走到窗口，把窗敞开。天空没有星星。他回来坐到桌旁。

第一个钟头就这样过去了。

但渐渐地模糊的轮廓开始在他的思索中形成并确定下来，他力求对现实有准确的把握，可以看到的不是整个局面，而是某些细节。

他开始承认，不管局面多么异乎寻常和严峻，他已完全能够主宰。

但他的惊愕不断增长。

他的行动没有严格的宗教目的，迄今他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一个洞穴，他挖掘出洞来是为了隐姓埋名。他在内省的时刻，在不眠之夜，始终最恐惧的东西，就是听到别人说出这个名字；他心想，对他来说，那就一切都结束了；这个名字一旦重新出现，他就会让他的新生活在他周围销声匿迹，谁知道有没有这一天呢？他体内怀有新的心灵。一想到这是可能的，他便瑟瑟发抖。当然，倘若这时有人对他说，这个名字在他耳畔响起的时刻即将来临，这个可怕的名字，让·瓦尔让，突然会从黑夜中冒出来，挺立在他面前，这骇人的光芒，是为了消除裹着他的神秘；它骤然在他头上闪闪发光；但愿这个名字不会威胁他，这光芒只会产生更浓重的黑暗，这撕破的面纱会扩展神秘，这场地震会巩固他的建筑，这奇异的事件只要他愿意，没有别的结果，只会使他的生活更加明朗，更加令人摸不透，同让·瓦尔让的幽灵会过面之后，善良和高尚的有产者马德兰先生变得比先前格外荣耀，格外平静，格外受人尊敬，——要是有人这样说，他会摇摇头，像疯子一样朝这些话瞪眼。咦！这一切恰好刚刚发生了，这一大堆不可能的事却成了事实，天主容许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成为真事！

他的思索继续明晰起来。他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觉得，他刚从不可名状的睡眠中惊醒过来，他在黑夜中从一个斜坡上滑下来，站着瑟瑟发抖，徒劳地退到一个深渊的边缘。他在黑暗中清晰地分辨出一个陌生人，一个外地人，命运把这个人算作他，代替他推到深渊里。为了让深渊闭拢，必须有人摔下去，他或者别人。

他只得听之任之。

亮光变得大放光明，他承认这一点：——他在苦役监里的位置空着，他怎样做也是枉然，它始终等待着他，抢夺小热尔维的事把他导向那里，这个空位置等待着他，一直把他吸引到那里去，这是不可避免的和注定的。——继而他想：——眼下他有一个替身，好像一个叫尚马蒂厄的人倒了霉运，至于他，今后在苦役监中以这个尚马蒂厄出现，而在社会里用的是马德兰先生的名字，他再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只要他不妨碍人们在这个尚马蒂厄的头上封死这块耻辱的石头，它就像墓石一样，一旦落下，便永远不再掀开。

这一切如此强烈和如此古怪，以致在他身上突然产生一种难以描绘的冲动，任何人一生中不会感受到两三次，这是一种良心的抽搐，搅动着心灵中的怀疑，它由讽刺、快乐和失望组成，可以称之为内心的大笑。

他忽然点燃蜡烛。

“怎么啦！”他思忖，“我担心什么？我何必这样想？如今我得救了。一切已经结束。我面前只有一扇半掩的门，我的过去可以通过这扇门闯进我的生活；这扇门被堵上了！永远堵上了！这个沙威长期以来找我麻烦，这种可怕的本能好像猜出我是什么人，是啊！而且当真猜出我是什么人，到处跟随着我，这条凶恶的猎犬发现了我就站住了，如今又失去了踪迹，找到别的地方，绝对找不到了！今后他心满意足了，让我太平，他抓住了他的让·瓦尔让！谁知道呢，也许他想离开城市！发生这一切，我没有插手！我一点儿也不明白！但居然有这种事！其中出了什么不幸的事呢？说实话，见到我的人会以为我遇到祸事了！无论如何，要是有人倒霉，这决不是我的错。一切是天意所为。表面看来上天非要如此！我有权利打乱上天的安排吗？眼下我有什么要求呢？我去掺和什么呢？这与我无关。怎么！我并不高兴。但我究竟要干什么呢？我那么多年来追求的目标，我夜里做的梦，我对上天的祈求，就是安全，我达到了！天主愿意如此。我没有必要违抗天主的意愿。为什么天主愿意这样呢？为了让我继续做已经开始的事，为了让我做善事，为了让我有朝一日成为伟大的、鼓舞人心的楷模，为了能说，我的忏悔、我弃恶从善终于得到一点幸福！我当真不明白，为什么我害怕走进这个正直的本堂神父家里，像对听忏悔的神父那样对他和盘托出，向他讨主意，显然他会这样告诉我。就这样定了，顺其自然吧！让善良的天主安排吧！”

他在良心深处这样思索着，俯身对着可以称之为他自己的深渊。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走动起来。“得了，”他说，“别再想了。决心定了！”但是他丝毫不感到快乐。

恰恰相反。

人们不能阻挡思想返回原地，就像海水要返回岸边一样。对水手来说，这叫做潮水；对罪犯来说，这叫做愧疚。天主掀动灵魂就像掀起大海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不由自主地又开始这场阴沉的对话，说话的是他，听讲的也是他，他说他想说的话，他听他不想听的话，屈服于这种神秘的力量，这力量对他说：“想下去！”就像两千年前对另一个被判决的人所说的：“往前走！”

继续往下叙述之前，为了让读者充分了解，我们要强调一个必不可少的见解。

人准定会自言自语，凡是会思想的人无不都有这种体验。甚至可以说，言语只有在人的内心，从思想到意识，再从意识回到思想，才具有更美妙的神秘性。本章常用的“他说”，“他嚷道”，这些字眼只能从这个角度去理解。人在思索，在自言自语，在心中嚷嚷，不打破表面的沉默。心中喧嚣不已，除了嘴巴以外，全身都在讲话。灵魂的存在，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仍然是存在。

因此，他思忖自己的处境到了哪一步。他自我询问这个“就这样定了”。他承认，刚才他在脑子里安排的一切十分残酷，“顺其自然吧，让善良的天主安排吧”，这实在可怕。让命运和人的这种错误得以实现，不加阻拦，以沉默表示赞同，总之什么也不做，这就等于做了一切！这是极度的卑劣和虚伪！这是卑鄙、怯懦、狡猾、无耻、丑恶的犯罪！

不幸的人八年来第一次尝到邪恶的思想和邪恶的行动的苦味。

他厌恶地吐了出来。

他继续扪心自问。他严厉地责问自己，“我的目标达到了！”这是什么意思？他自我声称，他的一生确有一个目标。但这是什么目标？隐姓埋名？欺骗警察？他所做的一切，就为的是这区区小事吗？他没有别的目标，伟大的真正的目标吗？不是拯救他的躯体，而是拯救他的灵魂。重新变得正直和善良。做一个有正义感的人！这不是他始终特别和惟一追求的吗？不是主教特别和惟一嘱咐的吗？——对自己的过去关上大门？但他并没有关上，伟大的天主！他干了一件卑劣的事，重新打开了大门！但他重新变成一个贼，而且是最可恶的贼！他偷走了别人的生存、生活、宁静、在太阳下的位置！他变成了一个杀人犯！他杀死了、从精神上杀死了一个可怜的人！硬要让他成为可怕的活死人，这是所谓苦役监中暴尸式的死亡！相反，自首，救出那个蒙了不白之冤的人，恢复真名实姓，出于责任感，重新成为苦役犯让·瓦尔让，这才真正实现复活，永远关闭他脱身的地狱！看似重坠地狱，实则脱离地狱！这样做才是！要是不这样做，他就什么也没有做！他整个一生是虚度的，他的全部忏悔就付诸东流，他只消说：“何必这样呢？”他感到主教在眼前，主教去世了，反倒更加活生生，主教盯着他，今后，德高望重的马德兰市长就会可憎可恶，而苦役犯让·瓦尔让则令人赞叹，在他面前是纯洁的。人们看到的是他的面具，而主教看到他的脸。人们看到他的生活，而主教看到他的良心。因此必须去阿拉斯，解救那个假让·瓦尔让，揭露那个真的！唉！这才是最大的牺牲，最惨烈的胜利，要跨越的最后一步；可是必须这样做。痛苦的命运啊！惟有他回到世人眼中的耻辱地位，他才能进入天主眼中的神圣境界！

“那么，”他说，“就这样定了！履行我们的职责！解救这个人！”

他高声说出这些话，却没有发觉在高声说话。

他拿起自己的书，检查一遍，理理整齐。他把有困难的小商人的一捆债条扔到火里。他写了一封信并封好，如果当时他的房间里有人，会看到信封上写着：“巴黎阿尔图瓦街，银行家拉菲特先生启”。

他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只皮夹，里面有几张钞票和身份证，他用来参加同一年的选举。

他一面沉思默想，一面做完这些杂事；倘若有人这时看到他，是不会想到他内心的变化的。只不过他的嘴唇时而在翕动，时而他抬起头来，目光盯住墙上的某一点，仿佛上面正好有样东西他想弄清或者要了解。

给拉菲特先生的信写好以后，他将信和皮夹塞进口袋里，重新开始踱步。

他的思路没有改变。他继续清晰地看到他的职责，用这些光闪闪的字写出来，在他眼前放射光芒，并随着他的目光移动：“去吧！说出你的名字！自首吧！”

同样，他看到至今成为他生活双重规则的两种想法：隐姓埋名，为自己的灵魂赎罪，仿佛这两种想法以可感知的形体在他眼前活动。他觉得它们第一次显得清晰异常，他看到两者的差异。他承认，其中之一自然是好的，而另一个则可能变得邪恶；一个利人，另一个为私；一个说：“别人，”另一个说：“为我；”一个来自光明，另一个来自黑夜。

它们在互相搏斗，他看到这搏斗。随着他思索，它们在他思想的目光中变大了，眼下体形巨大；他似乎看到自己内心，在上文所说的广大无边中，在黑暗与亮光中，有一个女神和一个魔女在交手。

他充满了恐惧，但他觉得为善的思想占了上风。

他感到自己接近了良心和命运的又一个决定性时刻；主教标志他的新生活的第一阶段，而这个尚马蒂厄标志第二阶段。在严重的危机之后，是严重的考验。

刚才平息下来的激动，又逐渐返回。脑际掠过千百种想法，不过都是继续使他坚定决心。

半晌，他想：“也许处理这件事太急了，无论如何，这个尚马蒂厄不值得关心，总之他偷了东西。”

他回答自己：“如果这个人确实偷了几个苹果，那就关一个月监狱。远远不是做苦工。谁知道呢？他偷窃了吗？得到证实了吗？让·瓦尔让的名字压抑着他，好像就不用证明了。检察官通常不是这样做的吗？人们认为他是小偷，因为知道他是苦役犯。”

时而他又想，一旦他自首，或许会考虑他的行动是英勇的，还考虑他七年来的循规蹈矩的生活、为本地所做的事，于是就会赦免他。

可是，这种设想很快就消失了，他苦笑着想，抢夺小热尔维的四十苏，他就构成累犯，这案件肯定会东窗事发，法律明文规定，要判决他终身苦役。

他摆脱一切幻想，逐渐超脱尘世，从别的地方寻找安慰和力量。他思忖，必须尽自己的责任；也许他尽了责比规避责任未必更不幸；如果他“顺其自然”，如果他留在滨海蒙特勒伊，他的声望，他的美名，他的善行义举，对他的尊敬，对他的看重，他的仁慈，他的富有，他的威望，他的品德，都要被一件罪行玷污；所有这些高风亮节和这件丑事连在一起，是什么滋味啊！但要是他作出牺牲，他就会将至高无上的思想介入苦役监、绞刑架、枷锁、绿色犯人帽、不停歇的苦役、无情的耻辱中。

末了，他想，必须如此，他的命运是这样注定的，他不能作主改变上天的安排，无论如何他只得选择：要么外美内丑，要么内美外丑。

虽然千百种忧思在翻腾，但他没有气馁，不过他的脑子疲乏了。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想别的事、无关紧要的事。

他的太阳穴的动脉剧烈跳动。他一直来回踱步。先是教堂，然后市政厅的钟敲响了午夜。两口钟他都数出十二下，还比较了一下钟声。这时他想起，几天前他在一间废铁铺看到一口要卖的古钟，钟上铸着这个名字：“罗曼维尔的安东尼·阿尔班。”

他感到冷。他生起了火。他没有想到关窗。

他又陷入发呆。他要费很大的劲才想起午夜钟声敲响之前考虑的事。最后想起来了。

“啊！是的，”他想，“我下了决心自首。”

然后，他突然想到芳汀。

“啊！”他说，“还有这个可怜的女人！”

于是爆发了一场新的危机。

芳汀突然出现在他的沉思中，犹如一道逆料不到的光芒。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改变了面貌，他大声说：

“怎么搞的！至今我只考虑自己！只为自己着想！我沉默好还是自首好——隐姓埋名还是拯救我的灵魂——，做一个卑劣的却受人尊敬的行政长官，还是做一个可鄙的却受人敬重的苦役犯，想的是我，总是我，仅仅是我！可是，我的天，所想的全是自私自利！这是自私自利的不同形式，但却是自私自利！要是我想到一点别人怎样呢？首要的圣德是想到别人。好，考虑一下。排除我，抹掉我，忘掉我，情况会怎样呢？——如果我自首呢？把我抓起来，释放尚马蒂厄，重新把我关到苦役监，这很好。然后呢？这里发生什么事？啊！这里，有一个地方，一个城市，一些工厂，一种工业，工人，男女老少，穷人！我创造了这一切，我养活了这一切；凡是有壁炉冒烟的地方，是我在火里放的柴，在锅里放的肉；我缔造了富裕、流通、信贷；我来之前，一无所有；我使整个地区复兴、有生气、活跃、繁荣、发展、富足起来；少了我，就少了灵魂。我离开，一切便死去。——这个女人吃了那么多的苦，在沉沦中多么正气凛然，我不知不觉造成了她的一切不幸！我想去寻找这个孩子，我对做母亲的许过诺言！我不是欠了这个女人一点什么，要弥补对她造成的损害吗？如果我消失了，会发生什么事？母亲死掉。孩子会惨不忍睹。如果我自首，情况就会这样。——如果我不自首呢？啊，如果我不自首呢？”

提出这个问题以后，他停顿下来，仿佛有点犹豫和颤栗；但时间持续不久，他平静地回答：

“那么，让这个人到苦役监去，不错，可是，见鬼！他偷了东西嘛！我说他没有偷也是枉然，他偷了！我呢，我留在这里，继续干下去。过十年，我能挣一千万，都撒到当地，自己一点不留，留钱对我有什么用呢？我做事不是为我自己！大家越来越兴旺，工业兴起和繁荣起来，工场和工厂如雨后春笋般增加，幸福的家庭成百成千；人口兴旺；只有农场的地方出现村庄，荒无人烟的地方出现农场；贫困消失，随之放荡、卖淫、盗窃、谋杀、各种各样恶习、各种各样罪行也消失了！这个可怜的母亲扶养大她的孩子！整个地方富裕，安居乐业！这样的话，刚才我疯了，我太荒唐了，我说什么要自首？真的要小心为是，千万不要匆忙。什么！就因为我乐意做个伟大和慷慨的人，——这毕竟是做戏而已！——就因为我只想到自己，只想到我个人，什么！为了使一个人免遭惩罚，这惩罚虽然过分了一点，但说到底是正确的，谁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是个小偷，显然是个坏人，为了救他，整个地方就要遭殃！一个可怜的女人就要死在医院里！一个可怜的小姑娘就要死在街上！像狗一样！啊！真是可恶透顶！甚至母亲再见不到她的孩子！孩子几乎不认识她的母亲！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偷苹果的无赖，如果不是为了这件事，他肯定也会为别的事进苦役监！解救一个有罪的人，牺牲许多无辜的人，解救一个老流浪汉，说到底，他只有几年可活，呆在苦役监同呆在他的破屋里是一样的不幸，可是却要牺牲一个地方的居民、母亲、女人和孩子，多妙的顾虑啊！这个可怜的小柯赛特，她在世上只有我，当下在泰纳迪埃夫妇的破屋里准定冻得发青！这对夫妇也是坏蛋！我却会对所有的穷人失职！我要去自首啊！我要干这种荒谬的蠢事！让我们从最坏处来考虑。假设这件事我做错了，有一天我要受良心责备，那么，就为了别人的利益，接受只落在我身上的责备吧，接受只损害我的心灵的错误行为吧，这才是献身，这才是美德。”

他站起来，又开始踱步。这回，似乎他感到高兴了。

只有在地底的黑暗中才能找到钻石；只有在思想的深处才能找到真理。他觉得，下到这深处，在最黑暗的地方长久摸索，他刚刚终于找到了这样一颗钻石，这样一个真理，他捏在手中，目眩神迷地瞧着它。

“是的，”他想，“就是它了。我算对了。我有了解决办法。最终必须有所坚持。我的主意已定。听天由命！不再犹豫了，不再后退了。这是为了大家的利益，而不是为了我的利益。我是马德兰，一直是马德兰。让那个让·瓦尔让倒霉吧！这不再是我。我不认识这个人，如果眼下有个人成了让·瓦尔让，我就不再是他，让他自己想法子吧！这不关我的事。这是一个在黑夜飘浮的恶运的名字，如果它停下来，落在一个人的头上，就让这个人倒霉吧！”

他对着壁炉上的小镜子照了照，说道：

“咳！拿定了主意，倒是心宽了！眼下我成了另一个人。”

他又走了几步，然后猛然站住。

“好了，”他说，“既然拿定主意，不管有什么后果，都不应该犹豫。还有一些线把我与这个让·瓦尔让连在一起，必须割断！就在这个房间里，有一些东西会暴露我，有一些不会说话的东西会成为物证，干脆，要消失殆尽。”

他在口袋里搜索，掏出一个钱包，打开来，取出一把小钥匙。

他将这把钥匙塞进一个几乎看不到的锁孔，这个小洞眼安在壁纸花纹最深的地方。一只暗橱打开了，它安装在墙角和壁炉台之间。暗橱里只有几件破衣烂衫，一件蓝粗布罩衣，一条旧长裤，一只旧背包，还有一根两头包铁的粗荆棍。一八一五年十月，让·瓦尔让路过迪涅时，那些见过他的人，很容易认出这整套褴褛装束。

他保存下来，就像留下了银烛台一样，为的是始终回忆起他的起点。只不过他藏起了来自苦役监的东西，而让人看到来自主教的烛台。

他偷偷朝门边瞥了一眼，仿佛担心门会打开，尽管上了闩；然后，他动作又快又突兀，一把抱起这些破衣烂衫，棍子，背包，他冒着危险，已珍藏多年，现在连一眼也不看，统统扔到火里去。

他又关上暗橱，虽然里面空了，今后没有什么用，他仍然倍加小心，推过去一件大家具，遮住暗橱的门。

过了几秒钟，房间和对面墙上被一大片颤动的红光照亮了。所有的东西都烧起来。荆棍噼啪作响，把火星掷到房间中央。

背包和里面的破衣烂衫烧尽时，露出一样东西，在灰烬中闪闪发光。俯下身可以很容易认出是一枚银币。无疑，这是从小萨瓦人那里抢来的四十苏钱币。

他没有注视火，始终迈着同样的步子，踱来踱去。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两只银烛台上，壁炉上模糊地映出烛台的反光。

“啊！”他想，“让·瓦尔让还整个儿在里面呢。也必须毁掉这个。”

他拿起这两只烛台。

炉火还相当旺，足以使它们迅速变形，变成别人认不出的银条。

他俯向壁炉，烘烤了一会儿，感到非常舒服。

“真暖和！”他说。

他用一只烛台拨着火炭。

再过一分钟，烛台就扔在火里。

这当儿，他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在他内心向他呼喊：

“让·瓦尔让！让·瓦尔让！”

他的头发倒竖。他好像听到一件可怕的事。

“是的！就是它了，结束吧！”这声音说。“完成你所做的事！毁掉这两只烛台！铲除这回忆！忘掉主教！忘掉一切！毁了这个尚马蒂厄！干吧，很好。向自己鼓掌！这样就说定了，解决了，不要多讲了，这是一个人，这是一个老人，他不知道别人要他干什么，也许他什么也没有做，是个无辜的人，你的名字造成了他的全部不幸，你的名字就像一桩罪行压在他身上，他要代替你被抓起来，他要被判刑，他要在耻辱和恐惧中了结一生！很好。你做个体面的人吧。照样做市长先生，照样位高誉满，受人尊敬，使城市富裕，养活本地人，扶养孤儿，生活幸福、德高望重。在这段时间里，你处在快乐和光辉中，有一个人却穿上你的红囚衣，为你冒名顶替生活在耻辱中，在苦役监拖着你的锁链！是的，这样安排很好！啊！多么卑鄙！”

汗从他的脑门淌下来。他朝烛台投以惊恐的目光。但在他内心说话的人没有说完。声音继续说：

“让·瓦尔让！在你周围会有许多声音吵吵闹闹，大声说话，给你祝福。只有一个声音没有人听到，它在黑暗中诅咒你。听啊，卑鄙的人！所有这些祝福没有到达天堂，就会跌落下来，只有诅咒一直升到天主那里！”

这个声音先是很微弱，从他良心最晦暗的地方升起来，逐渐变得响亮和巨大，现在他在耳朵里听到了。仿佛它出自内心，如今在体外说话。他以为非常清晰地听到最后几句话，以致他怀着恐惧在房间里张望。

“这里有人吗？”他高声问，精神恍惚。

然后他又笑了起来，活像一个白痴在笑：

“我多么蠢啊！这里不可能有人。”

其实有人；但在房里的人肉眼不可能看见。

他把烛台放在壁炉上。

他重新单调而又凄迷地踱步，这扰乱了他的思索，惊醒了沉睡在他体内那个人。

踱步使他轻松些，同时使他迷醉。有时，人在紧急关头要走动一下，似乎要向走动中遇到的一切讨主意。过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面对决心轮流变换，现在他怀着同样的恐惧后退了。为他出谋献策的两种想法，他觉得一样的令人沮丧。——命运多么会捉弄人啊！这个尚马蒂厄被人看作是他，这是多么巧的事啊！上天所用的办法，初看在于巩固他的地位，其实正好把他推上绝路！

他半晌考虑着未来。自首，天啊！自首！他无比悲哀地思索着他要离开的一切，他要重新恢复的一切。要向这如此美好、如此纯洁、如此辉煌的生活诀别，要向人人敬重、荣誉和自由诀别！他以后不会再到田野里漫步，不再听到五月鸟儿的啁啾，不再向小孩子们施舍！他不再感到感激和热爱的目光注视着他的温馨！他要离开这座他建造的房子，离开这个房间，这个小房间！此刻，他觉得一切非常迷人。他不再阅读这些书，不再在这张白木小桌上写字！他的看门老女人，他惟一的女仆，早上不再给他端来咖啡。天哪！相反，是苦役、锁链、红囚衣、脚镣、疲惫、黑牢、行军床，各种各样人所共知的吓人的东西！在他的年纪，有过这样的地位！如果他还年轻也就罢了！可是，年迈，随便什么人都不用尊重，让狱卒搜身，挨小狱吏的棍子！光脚穿箍铁皮的鞋！每天早晚伸腿给人检验脚镣的环扣！要忍受外地人的好奇，有人对他们说：“这一个是大名鼎鼎的让·瓦尔让，他做过滨海蒙特勒伊的市长！”晚上汗流浃背，疲惫不堪，绿帽子扣到眼睛上，在中士的鞭子下两个一对，登上水上牢房的软梯！噢！多么悲惨啊！难道命运像精明的人那样凶恶，像人心那样残暴吗？

无论他做什么事，他总是又回到他的思索深处这令人寒心的两难推理中：“呆在天堂里，还是变成魔鬼！回到地狱中，还是变成天使！”

怎么办，天啊！怎么办？

他好不容易摆脱的风暴，重新在他身上肆虐。他的思绪重新起伏不定，具有绝望所固有的难以形容的痴呆和下意识状态。罗曼维尔这个名字，伴随着他从前听到的一首歌的两句诗，不断回到他的脑海里。他想起罗曼维尔是巴黎附近的一个小树林，四月，年轻情侣要去那里采摘丁香。

他内外一样，踉踉跄跄。他如同一个放手让他自己走的小孩一样走路。

有时，他要同疲倦斗争，竭力使精神振作起来。他尽力向自己最后一次提出问题，对此，他终于筋疲力尽了。要自首吗？要沉默吗？——他无法看清楚。他的思索中孕育的各种各样推理模模糊糊，颤颤悠悠，一个接一个烟消云散。只是他感到，无论他作出什么决定，他身上的一部分必然要死掉，他无法避免；不管是从右面还是从左面，他都要进入坟墓；他要完成一种终结，不是幸福的终结，就是德行的终结。

唉！他重新游移不决起来。他不比开始时更往前走一步。

这个不幸的灵魂就这样忧虑不安地挣扎着。距这个不幸的人一千八百年前，那个将人类的一切圣洁和一切痛苦集于一身的神秘的人，正当橄榄树在太空劲风中颤动时，长久地用手推开那只可怕的杯子，他觉得杯底布满星辰，而阴影和黑暗从杯中满溢而出。

四、睡眠中的痛苦状

凌晨三点的钟声敲响了，他这样踱步了五个小时，几乎没有停顿，这时他跌坐在椅子上。

他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像大多数梦一样，只有无以名之的凄惨和悲凉与当前的情势有关，但给他留下强烈印象。这个噩梦令他异常震惊，后来他记述下来。他留下亲笔写的一张纸。我们认为应该照录在这里。

不管这个梦是怎样的，倘若遗漏了，这一夜的故事就不完整了。这是一个处境困难的灵魂的不祥经历。

梦境如下。在我们找到的信封上，写着这行字：“今天夜里我做的梦。”

“我在田野里。一大片令人愁惨的平野，寸草不生。我觉得既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

我同兄弟一起漫步，那是我童年时代的兄弟，应该说，我从来不想他，几乎不记得他。

我们交谈，遇到一些行人。我们谈到一个从前的女邻居，自从她住在我们那条街上，她干活总是窗户打开。我们聊天的时候，因为那扇开着的窗，感到冷。

原野上没有树。

我们看到一个人从我们面前经过。这个人赤身裸体，肤色如灰，骑在一匹土色的马上。这个人没有头发；可以看见他的脑壳和脑壳上的血管。他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像葡萄藤一样柔软，像铁一样沉重。这个骑手经过，不对我们说一句话。

我的兄弟对我说：我们走那条低洼的路吧。

有一条低洼的路，看不到一丛灌木，也看不到一点苔藓。一切都呈土色，甚至天空也是如此。走了几步，当我说话时，他不再回答我。我发觉我的兄弟已不同我在一起。

我走进一个看到的村庄。我想，这大概是罗曼维尔（为什么是罗曼维尔？）[2]

我踏入的第一条街空寂无人。我走进第二条街。在两条街形成的夹角后面，有一个人靠墙站着。我对这个人说：这是什么地方？我在哪里？那个人不回答。我看到一座房子的门开着，便走了进去。

第一个房间空无一人。我走进第二个房间。在这个房间的门后，有一个人靠墙站着。我问这个人：这是谁的家？我在什么地方？那个人没有回答。

我走出房子，进入花园。花园空无一人。在第一棵树后，我看到一个人站着。我问这个人：这是谁家的花园？我在哪里？那个人没有回答。

我走进村庄，我发觉这是一个城市。所有街道不见人影，家家的门都打开了。街道上没有一个活人经过，房间里没有一个人行走，花园里没有一个人散步。但是，在每一个墙角后面，在每一扇门后面，在每一棵树后面，有一个人默默站在那里。但每次都只能见到一个人。这些人看着我经过。

我从城里出来，开始漫步在田野里。

过了一段时间，我回过身来，看见一大群人跟在我后面。我认出在城里见过的所有的人。他们的脑袋都很古怪。他们看来并不匆忙，不过他们走得比我快。他们走路不发出任何声音。这群人一下子赶上我，围住我。这些人的面孔是土色的。

我进城时看到和询问的第一个人于是对我说：您去哪儿？您不知道您已经早就死了吗？

我张开嘴想回答，发觉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了。”

他醒了过来。浑身冰冷。一阵像晨风一样的冷风，把打开的窗框吹得直晃。炉火熄灭了。蜡烛快要燃尽。天还是漆黑的。

他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天空始终没有星星。

从窗口可以看到院子和街道。楼下突然响起枯涩而粗重的响声，引得他朝下看。

他看到楼下有两颗红星，光芒在黑暗中古怪地伸长又缩小。

他的思想还半淹没在梦境的迷雾中。“咦！”他想，“星星不在天上，如今却在地上。”

但这种迷乱消失了，第二下响声同第一下一样，把他唤醒了，他张望着，看出这两颗星星是一辆车的灯笼。借着它们投射的光，他认出这辆车的形状。这是一匹小白马驾辕的轻便敞篷马车。他刚才听到的响声，是马蹄踩踏石子路面的声音。

“这辆车是怎么回事？”他心里想。“谁一大早来到呢？”

这当儿，他的房门上有人轻轻敲了一下。

他从头到脚颤抖起来。用可怕的声音喊道：

“是谁？”

有人回答：

“是我，市长先生。”

他听出是老女人、他的女门房的声音。

“什么事？”他又问。

“市长先生，早上五点过了。”

“这跟我有什么相干？”

“市长先生，马车来了。”

“什么马车？”

“轻便敞篷马车。”

“什么轻便敞篷马车？”

“市长先生不是订了一辆轻便敞篷马车吗？”

“没有，”他说。

“车夫说，他来接市长先生。”

“什么车夫？”

“斯科弗莱尔先生的车夫。”

“斯科弗莱尔先生？”

这个名字使他颤栗，仿佛一道闪电掠过他面前。

“啊，是的！”他又说，“斯科弗莱尔先生。”

如果老女人这时看到他，她会大惊失色。

沉默了好长时间。他呆呆地注视烛火，将烛芯周围滚烫的蜡挖一点出来，在手指里揉搓着。老女人在等待。但她大胆地提高了声音：

“市长先生，我该怎么答复？”

“就说好吧，我马上下来。”

五、棍子卡住车轮

当时，从阿拉斯到滨海蒙特勒伊的驿站，还使用帝国时期的小邮车。这种邮车是双轮马车，车厢里覆盖着浅黄褐色皮革，悬在保险弹簧板上，只有两个位子，一个是给车夫的，另一个是给旅客的。车轮装有保护长毂，能与别的马车保持距离，如今在德国的大路上还能见到。邮箱极大，呈长方形，安在马车后面，与车身连成一体。邮箱漆成黑色，车身漆成黄色。

这种马车，今日已没有类似的了，难以描摹的丑怪，像驼背一样，看到它们从远处经过，在天际的路上爬行，就像所谓的白蚁那类昆虫，细腰拖着大身子。不过，它们行驶速度很快。等巴黎的邮车到达以后，邮车每夜一点从阿拉斯出发，在早晨五点钟不到一点到达滨海蒙特勒伊。

这一夜，邮车从埃斯丹大路开往滨海蒙特勒伊时，进城的当口，在一条街的拐角挂上了一辆白马驾辕的轻便敞篷马车，它从相反方向开来，车上只有一个人，裹着一件大衣。轻便敞篷马车的车轮挨了重重的一击。邮差向这个人喊停车，但他不理，飞快地继续赶路。

“这个人真急得要命！”邮差说。

这样急急忙忙赶路的人，就是我们刚刚目睹心潮澎湃，挣扎不已，无疑值得同情的那个人。

他到哪里去？他也说不出。为什么他急急忙忙？他不知道。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赶车。上哪儿去？不用说是上阿拉斯；但他也许到别的地方。他不时感到这一点，便哆嗦起来。

他冲进黑夜，就像冲进深渊。有样东西推动着他，有样东西吸引着他。他身上发生的变化，没有人说得出，大家以后就会理解。进入未知数的幽暗洞穴中，谁一生不是至少有过一次呢？

再说，他根本没有下决心，根本没有做出决定，根本没有确定什么，根本没有做过什么。他内心没有定下任何行动。他好像仍然处于最初状态。

为什么他到阿拉斯去？

他重复着在订下斯科弗莱尔的轻便马车时想过的话：不管结果如何，亲眼看一看，亲自作判断，没有什么不合适的；甚至这样做是谨慎的，必须知道所发生的事；没有察看过和研究过，什么也不能决定；在远处什么事都会小题大做；归根结蒂，见过这个尚马蒂厄，这个混蛋，也许他的良心会放宽些，让这个家伙替自己服苦役；诚然，沙威在那里，还有布勒维、什尼迪厄、柯什帕伊，这几个苦役犯认识他；但他们准定认不出他；啊！什么念头！沙威万万没有想到；所有的推测和设想都集中在这个尚马蒂厄身上，而且推测和设想再固执不过；因此决没有危险。

毫无疑问，这一刻很难熬，但他会走出困境；他毕竟掌握着命运，不管命运多么不祥，还是在他手里；他能主宰。他抓住了这个念头。

其实，说到底，他宁愿不去阿拉斯。

然而他去了。

他一面想，一面挥鞭赶马，那马步子均匀、稳健，一小时能跑两法里半。

随着马车前进，他感到心里有样东西在后退。

拂晓时分他来到旷野；滨海蒙特勒伊城在他身后已很远。他望着天际发白；冬天黎明的萧瑟景物从他眼前掠过，他却视而不见。早晨像晚上一样有幽灵。他看不到，但不知不觉地透过一种几乎是穿透物体的洞察力，树木和山冈的黑影给他激动的心灵增加了说不出的阴郁和悲凉。

每次经过大路旁孤零零的房子时，他就心想：“里面的人都在睡觉。”

马儿的碎跑，辔头的铃声，车轮的辚辚声，柔和而单调。快乐的人觉得迷人，而忧郁的人觉得凄凉。

他到达埃斯丹时，天已大亮。他停在一间旅店门前，让马喘口气，喂它吃燕麦。

这匹马就像斯科弗莱尔所说的那样，是布洛内的小种马，头太大，肚子太大，头颈不够长，但胸部宽阔，臀部宽大，腿部干瘦，蹄子坚实；其貌不扬，但是健壮。这头出色的牲口两小时跑五法里，臀部没有一滴汗珠。

他没有从马车上下来。马厩伙计拿来燕麦，突然俯下身来，察看左轮。

“您继续赶很远的路吗？”这个人说。

他几乎没有摆脱沉思，回答道：

“怎么啦？”

“您从很远的地方来吧？”伙计又问。

“离这儿五法里。”

“啊！”

“您为什么说：啊？”

伙计又俯下身来，半晌沉默不语，目光盯住车轮，然后挺起身来说：

“这只轮子走了五法里是可能的，不过眼下肯定走不了四分之一法里。”

他从马车上跳下来。

“您说什么，我的朋友？”

“我说，您走了五法里没有连人带马滚到大路的沟里，真是奇迹。您还是看看吧。”

车轮当真严重损坏了。小邮车撞裂了两根轮辐，轮毂划出道道痕迹，上面的螺母拴不住了。

“我的朋友，”他对马厩伙计说，“这儿有车匠吗？”

“当然有，先生。”

“劳驾把他找来。”

“他就在旁边。喂！布加亚师傅！”

车匠布加亚师傅出现在门口。他察看了车轮，像外科医生观察一条断腿那样做了个鬼脸。

“您能马上修好这只车轮吗？”

“能，先生。”

“我什么时候能出发？”

“明天。”

“明天！”

“这活儿要干一整天。先生有急事？”

“很急。最多过一个钟头我必须再动身。”

“不可能，先生。”

“要多少钱我都照付。”

“不可能。”

“那么过两个钟头。”

“今天不可能。要重做两根轮辐和一个轮毂。先生不到明天走不了。”

“我要办的事等不到明天。如果不修轮子，换一只呢？”

“怎么换？”

“您是车匠吗？”

“当然是，先生。”

“您没有轮子可以卖给我吗？我就可以马上动身。”

“卖一只替换的轮子？”

“是的。”

“我没有现成的轮子给您的马车。两只轮子要成对。两只轮子不能随便配对。”

“这样的话，卖给我一对轮子吧。”

“先生，并不是所有的轮子和轮毂都配对的。”

“不妨试试。”

“没有用，先生。我只有板车的轮子可卖。我们这里是小地方。”

“您有马车租给我吗？”

车匠师傅头一眼就看出，这是一辆租来的马车。他耸耸肩。

“您租来的车，料理得真好！我有车也不会租给您。”

“那么，卖给我呢？”

“我没有马车。”

“什么？一辆蹩脚的车也没有，您看得出，我是不挑剔的。”

“我们这里是小地方。在那边车棚里，”车匠补充说，“有一辆旧的敞篷四轮马车，是城里一位有钱人的，他让我保管，从来也不使用。我可以租给您，这对我有什么关系呢？不过不要让他看见马车驶过；还有，这是一辆四轮车，需要两匹马。”

“我就套驿站的马。”

“先生要到哪儿去？”

“到阿拉斯。”

“先生想今天赶到吗？”

“是的。”

“套驿站的马？”

“为什么不呢？”

“先生凌晨四点钟到达不在乎吧？”

“当然不行。”

“要知道，有件事倒要说说，套驿站的马……先生有身份证吗？”

“有。”

“咦，套驿站的马，先生明天之前到不了阿拉斯。我们是在一条斜线上。驿站服务不周到，马都在地里。冬耕季节开始了，要用壮实的马拉犁，大家到处找马，到驿站也到别的地方。先生到每个驿站换马，至少要等三四个钟头。再说要用平常的速度赶路。要爬许多坡。”

“得了，我骑马。卸车吧。这地方能卖给我一副马鞍吧。”

“当然。可是，这匹马能忍受鞍具吗？”

“不错，您提醒了我。它忍受不了。”

“那么……”

“村子里我能租到一匹马吗？”

“能一口气跑到阿拉斯的马！”

“是的。”

“您要的马，我们这地方没有。您先要买下来，因为我们不认识您。但是，不管是卖，还是租，是五百法郎，还是一千法郎，您都找不到马！”

“怎么办？”

“实话实说，最好是由我来修车轮，您明天上路。”

“明天就太晚了。”

“天哪！”

“没有到阿拉斯的小邮车吗？邮车什么时候经过？”

“今天夜里。有两辆邮车夜里当班，一辆走上坡路，一辆走下坡路。”

“怎么！您要一天工夫修理这只轮子？”

“一天，而且是整整一天！”

“用两个工人呢？”

“用十个工人也不行！”

“如果用绳子缚住轮辐呢？”

“缚住轮辐可以；缚住轮毂不行。再说，轮辋情况也很糟糕。”

“城里有租车的吗？”

“没有。”

“有另一个车匠吗？”

马厩伙计和车匠师傅同时摇着头回答：

“没有。”

他感到无比高兴。

显然，老天爷在干预，损坏马车轮子，中途停下来。第一次警告他没有听从；他千方百计继续赶路；他认认真真地、一丝不苟地用尽了各种办法；面对严寒、疲劳和花费，他都毫不退缩；他没有什么要自责的。倘若他不能走得更远，这再也与他无关。这不再是他的过错，这不关他的良心，而是上天的事。

他吁了一口气，自从沙威来访，这是他第一次自由地深呼吸。他觉得二十四小时以来抓住他的铁腕，刚刚松开了。

在他看来，现在天主站在他一边，表明了态度。

他心想，他已经竭尽所能了，眼下可以心安理得地往回走了。

倘若他和车匠的谈话发生在旅店的房间里，没有在场的人，也没有人听见，事情就会到此为止，下文发生的事可能就无从叙述了；但这场谈话是在街上进行的。凡是在街上的交谈不可避免会引来一群人。总是有人想围观。正当他向车匠询问时，有几个来往行人在圈子旁站住。听了几分钟，一个没有人注意到的年轻小伙子离开人群跑开了。

就在这个赶路的人心里慎重考虑过，决定原路返回时，这个孩子回来了。有个老妇人陪伴着他。

“先生，”女人说，“我的孩子告诉我，您想租一辆马车。”

这句普通的话，由一个孩子领来的老女人说出来，却使他汗流浃背。他认为松开他的那只手又在他的背后阴影中出现，正准备重新把他抓住。

他回答：

“是的，老太太，我想租一辆马车。”

他又赶紧补上一句：

“不过本地没有马车。”

“恰好相反，”老女人说。

“车在哪儿？”车匠问道。

“在我家，”老女人回答。

他不寒而栗。要命的那只手又把他抓住了。

老女人确实在车棚里有一辆柳条车。看到赶路的人抓不住了，车匠和旅店伙计感到遗憾，便插了进来。

“这辆破车够吓人的。”——“直接搁在轴上。”——“里面的长凳用皮带吊着，一点不假。”——“雨水漏到里面。”——“车轮生锈了，而且因潮湿烂掉。”——“不比轻便马车走得更远。”——“真正的蹩脚货！”——“这位先生坐上去就大错特错了。”如此等等。

这些话都是事实，但这辆旧车，这辆破车，这样东西，无论如何，能在两只轮子上滚动，驶到阿拉斯。

他付了要价，留下轻便马车在车匠那里修理，准备回来时再领回。他让人把白马套上破车，坐了上去，又踏上早上走的那条路。

正当破车启动时，他承认刚才想到去不了，一度有过快乐。他带着某种愤怒审视这种快乐，感到十分荒唐。缘何往回走会快乐呢？说到底，他是自愿跑这一趟的。没有人强迫他。

毫无疑问，无论要发生什么事，都是他自觉自愿的。

当他驶出埃斯丹时，他听到有个声音朝他喊道：“停下！停下！”他猛然止住了马车，动作中还有难以形容的焦躁不安和痉挛，好似抱着一点希望。

原来是老女人的孩子。

“先生，”他说，“是我给您弄到这辆车的。”

“怎么样？”

“您什么也没有给我。”

他平时那样慷慨大方地施舍给大家，现在却感到这种要求太过分，几乎可恶了。

“啊！是你，混小子，”他说，“你什么也没有！”

他扬鞭催马，飞驰而去。

他在埃斯丹失去了许多时间，他本想追回来。小马很卖力，像两匹马那样拉车；但眼下是二月，下过雨，道路泥泞。况且，这已不是轻便马车。破车又笨又重，还要爬坡。

从埃斯丹到圣波尔花了近四个小时。四个小时走五法里。

在圣波尔，他遇到第一间旅店就解套，叫人将马牵到马厩。由于他答应过斯科弗莱尔，马吃饲料时，他站在旁边。他想着令人忧愁、朦朦胧胧的事。

旅店老板娘走进马厩。

“先生不想吃午饭吗？”

“啊，不错，”他说，“我胃口大开。”

他跟着这个女人，她面色鲜艳，满面春风。她把他带进楼下大厅，有几张桌子，铺的是漆布。

“快一点，”他说，“我得赶路。我有急事。”

一个肥胖的佛兰德尔女仆匆匆地放上餐具。他舒舒服服地望着这个姑娘。

“我原来需要这个，”他想，“我没有吃过饭。”

食物端上来了。他抓起面包，咬了一口，然后慢慢放回桌上，不再碰了。

有一个车夫在另一张桌上用餐。他对这个人说：

“他们的面包为什么这样苦？”

车夫是德国人，听不懂。

他回到马厩，呆在马的旁边。

一小时后，他离开了圣波尔，朝坦格驶去，坦格离阿拉斯只有五法里。

这段路程他干什么？他想什么？像早上一样，他望着树木、茅草屋顶、耕耘过的土地掠过，每拐一个弯，景色就支离破碎，消失不见了。这样观看有时能满足心灵，几乎可以不思不想。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观看万千景物，有什么更令人黯然神伤，更加动人心魄的呢！旅行，这是每时每刻在生生死死。在他的脑海最朦胧的领域，也许正在以这变幻不定的视野比拟人生。生活中的各种各样事物，不断地从我们眼前掠去。明暗交替：在光华四射之后，是暗淡无光；人在观看，匆匆忙忙，伸出手去想抓住掠过的东西；每个事件都是道路的转弯；突然人变老了。好像感到一阵震颤，一切漆黑，看得见一道幽暗的门，拖着你那匹深色的生命之马站住了，只见一个朦胧的陌生人在黑暗中给马解套。

正当放学的孩子们望见这个旅行者进入坦格时，黄昏降临。确实，一年中这个季节仍然白天很短。他在坦格没有停下。他离开村子时，一个养路工抬起头来说：

“这匹马累坏了。”

可怜的牲口确实只能慢慢地行走了。

“您是去阿拉斯吗？”养路工又说。

“是的。”

“要是您这样走下去，很晚才能到。”

他勒住了马，问养路工：

“从这里到阿拉斯，还有多远？”

“将近七法里。”

“怎么回事？驿站手册标明只有五又四分之一法里。”

“啊！”养路工又说，“您难道不知道在修路吗？离这里一刻钟的地方，道路要被切断。没办法往前走了。”

“当真？”

“您可以往左走，路一直通往卡朗西，您渡过河去；到了康布兰，您再往右拐；这条圣埃洛瓦峰大路通往阿拉斯。”

“可是黑夜降临了，我会迷路的。”

“您不是本地人吗？”

“不是。”

“既然这样，又都是岔路……喂，先生，”养路工又说，“您愿意我给您出个主意吗？您的马疲倦了，返回坦格村吧。有一间好旅店。在那里过夜。明天再到阿拉斯。”

“今晚我必须到达那里。”

“这就不同了。那么您还是到那家旅店去，补充一匹马。马厩伙计会带您走近道。”

他听从养路工的主意，原路返回，半小时后，他又路过同一个地方，不过换了一匹好马，飞驰而去。一个马厩伙计充当车夫，坐在车辕上。

但是他觉得丢失了时间。

天已经黑透了。

他们走近路。道路很糟糕。破车从一条车辙掉到另一条车辙里。他对车夫说：

“一直快跑，赏钱加倍。”

在一次颠簸中，车前横木折断。

“先生，”车夫说，“车前横木折断了，我不知该怎么套住马了，夜里这条路很难走；如果您想回到坦格睡觉，我们明天一大早就能到阿拉斯。”

他回答：

“你有绳子和小刀吗？”

“有的，先生。”

他折断一根树枝，做成车前横木。

这又失去二十分钟；马车重新奔驰起来。

平原一片黑暗。低低的、短促的、黑沉沉的夜雾匍匐在山冈上，像烟雾一样散去。乌云中有泛白的光。强劲的海风在天际的各个角落发出搬动家具的声音。隐约可见的景物，都有骇人的形态。在浩荡的夜风中，有那么多的东西在瑟瑟发抖！

寒冷砭入他的肌肤。从昨夜到现在，他没有吃过东西。他模糊地回忆起在迪涅郊区的另一次夜行。那是八年前；他觉得这恍如隔日。

远处的一座钟楼敲响了一下。他问那个伙计：

“几点啦？”

“七点，先生。八点我们就到阿拉斯了。我们只剩下三法里了。”

这时，他第一次考虑起来，——心中奇怪没有更早考虑：他这样奔波劳累，也许是一场空；不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庭；至少他本该了解清楚；他这样往前走，不知道有什么用，也够荒谬的。然后他在脑子里捉摸，平时刑事法庭在早上九点开庭；这类案件不会拖得很长；偷苹果很快就能结案；随后只有一个身份问题；四五个人作证，律师没有多少话可说；等他到达，一切都了结啦！

车夫扬鞭催马。他们过了河，将圣埃洛瓦峰抛在后面。

夜越来越深沉了。

六、森普利斯嬷嬷受到考验

但就在这时，芳汀却心情愉快。

她度过了极其难受的一夜。剧烈咳嗽，高烧不退；她还做梦。早上，在医生查病房时，她说呓语。医生神色不安，吩咐等马德兰先生一来就通知他。

整个上午她闷闷不乐，少言寡语，把床单揉皱了，一面低声计算着，好像是计算里程。她的眼窝深陷，目光呆滞，几乎黯淡无光，不时又闪闪发光，仿佛星星一样。似乎悲惨的时刻临近，天上的光芒要充满大地之光离弃的人心。

每当森普利斯嬷嬷问她觉得怎样时，她一成不变地回答：

“很好。我想见马德兰先生。”

几个月以前，芳汀刚失去她最后的廉耻心、最后的羞愧和最后的快乐时，她体形不变；如今她成了自身的幽灵。肉体的病痛补全了精神病痛的作用。这个二十五岁的女人，额上已添皱纹，双颊松弛，鼻孔紧绷，牙齿松动，面孔铅灰色，脖子瘦削，锁骨突出，四肢孱弱，皮肤土灰色，金黄的头发夹杂着白发。唉！疾病催人老啊！

中午，医生又来了，开了一些药方，并问市长先生是不是来过诊所，然后摇了摇头。

马德兰先生通常在三点钟来探望病人，由于准时是仁爱，他是守时的。

将近两点半钟，芳汀开始骚动不安。在二十分钟里，她向修女问了不下十次：

“嬷嬷，几点了？”

三点的钟声敲响。到第三下，芳汀挺身坐了起来，而平时她几乎不能在床上挪动；她痉挛地将两只瘦骨嶙峋、皮肤发黄的手捏紧在一起，修女听到从她的胸膛里发出一声长叹，仿佛要掀起重负。然后芳汀转过身来，望着门口。

没有人进来；门没有打开。

她这样呆了一刻钟，目光盯住门，纹丝不动，仿佛屏息静气。嬷嬷不敢对她说话。教堂的钟敲响了三点一刻。芳汀又倒在枕头上。

她一言不发，又开始揉床单。

半小时过去了，然后是一小时。没有人进来。每当钟声敲响，芳汀便坐起来，望着门那边，随后又倒下。

她的心思昭然若揭，但她不说出任何名字，不怨天尤人。只是她咳得很伤心。仿佛晦冥之物降临她身上。她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她不时露出微笑。

五点的钟声敲响了。嬷嬷听见她低声慢慢地说：

“既然我明天要走，今天他不该不来呀！”

连森普利斯嬷嬷对马德兰先生迟到也感到吃惊。

芳汀仰望床的上方。她好像在竭力回忆起什么。突然，她开始用气息奄奄的声音唱起来。修女倾听着。这就是芳汀所唱的歌：

我们要买的东西真是靓，

沿着城郊漫游高兴万分。

矢车菊蔚蓝，玫瑰红艳艳，

矢车菊蔚蓝，我爱心上人。

圣母马利亚来到我炉边，

昨天刺绣的大衣披在身，

对我说：“面纱里的小不点，

你向我哀求，我才让你生。”

赶快跑进城，粗布要挑拣，

再买一点线，还要买顶针。

我们要买的东西真是靓，

沿着城郊漫游高兴万分。

仁慈的圣母，来到我炉边，

我装饰摇篮用的是丝带。

天主拿最美的星也不换，

你给我的小宝宝我更爱。

“太太，这块布你作何打算？”

“做套衣服给我的小乖乖。”

矢车菊蔚蓝，玫瑰红艳艳，

矢车菊蔚蓝，我爱心上人。

“洗一洗这布。”“哪里？”“在河边。”

别糟蹋别弄脏，做件衣服，

一条漂亮裙子，有长袖管，

我要加上刺绣，鲜花满布。

“孩子不在了，太太，怎么办？”

“做成裹尸布，把我埋入土。”

我们要买的东西真是靓，

沿着城郊漫游高兴万分。

矢车菊蔚蓝，玫瑰红艳艳，

矢车菊蔚蓝，我爱心上人。

这是一首古老的摇篮曲，从前她用来催小柯赛特入睡，五年来孩子不在她身边，她的脑际也就没有出现这首曲子。她用极其忧郁的声音唱着，曲调极其柔和，简直要催人泪下，连修女也不例外。嬷嬷虽然见惯了严峻的事，仍然眼噙泪花。

大钟敲响了六点。芳汀似乎没有听见。她仿佛对周围的事漠不关心。

森普利斯嬷嬷派一个值勤的姑娘到工厂的看门女人那里打听，市长先生是不是回来了，是不是很快就要来诊所。过了几分钟，姑娘回来了。

芳汀始终一动不动，似乎专注于自己的心事。

女仆低声对森普利斯嬷嬷说，市长先生当天早上六点以前，坐上一辆白马驾辕的轻便马车出发，冒着天寒地冻，独自一人，甚至不带车夫，不晓得他走哪条路，有人说看到他转向去阿拉斯的大路，还有人确信在去巴黎的路上遇到他。出发的时候，他像平时一样十分和蔼，只对看门女人说今晚不要等他。

正当这两个女人背对着芳汀的床窃窃私语，嬷嬷提问题，女仆在推测时，芳汀跼蹐不安，像某些机体疾病将健康人的动作自由和死人的骨瘦如柴混合在一起，爬起来跪在床上，两只痉挛的拳头撑在枕头上，脑袋伸出床帷去倾听。突然她喊道：

“你们在谈马德兰先生！为什么低声说话？他在干什么？为什么他不来？”

她的声音非常突兀和沙哑，两个女人以为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她们惊慌地回过身来。

“回答呀！”芳汀喊道。

女仆支支吾吾地说：

“看门女人告诉我，今天他不能回来。”

“我的孩子，”嬷嬷说，“安静下来，躺到床上。”

芳汀没有改变姿态，用既威严又嘶哑的声调高声说：

“他不能回来？为什么？你们知道原因。你们在那里悄悄说话。我想知道。”

女仆赶快在修女的耳畔说：“就说他在开市议会，忙得很。”

森普利斯嬷嬷微微脸红；女仆向她提议说谎。另一方面，她觉得对病人说出真相，无疑是给她可怕的打击，在芳汀所处的情况下，就会变得严重了。脸红时间很短。嬷嬷向芳汀抬起平静而忧郁的目光，说道：

“市长先生出发了。”

芳汀又挺起身来，盘坐在脚后跟上。她的眼睛闪烁发光。从未有过的喜悦绽开在痛苦的脸容上。

“出发了！”她喊道。“他去找柯赛特了！”

然后她朝天伸出双手，整个脸变得难以形容。她的嘴唇翕动着，她在低声祈祷。

祈祷结束后，她说：

“嬷嬷，我很想躺下，我愿做要我做的一切；刚才我很凶，我请您原谅我说话这样大声，大声说话很不好，我知道，我的好嬷嬷，但要知道，我非常高兴。天主是仁慈的，马德兰先生是仁慈的，您想想，他到蒙费梅去找我的小柯赛特了。”

她重新躺下，帮助嬷嬷理好枕头，吻了吻森普利斯嬷嬷给她的、挂在颈上的小小的银十字架。

“我的孩子，”嬷嬷说，“现在好好休息，别再说话。”

芳汀把嬷嬷的手捏在自己汗湿的手里，嬷嬷感到这汗湿，强忍着。

“今天早上他出发到巴黎去了。其实他用不着经过巴黎。蒙费梅，就在回来的路上偏左一点。您记得吧，昨天我和他谈起柯赛特时，他对我说过：‘快了，快了。’他想让我惊喜。您知道吗？他让我在一封信上签了名，好将柯赛特从泰纳迪埃夫妇那里接回来。他们无话可说了，对不对？他们会归还柯赛特。因为已经付清他们的钱了。政府不允许清了债还留下孩子。嬷嬷，不必向我示意，我不该讲话。我幸福极了，我感到很好，我一点没病了，我就要再见到柯赛特，我甚至感到很饿。我快有五年没见到她了。您不能想象，孩子是多么令人牵挂！再说她是那样可爱，您会看到的！要知道，她粉红色的小手指多么好看啊！首先，她的手会很美。一岁时，她的手很可笑。是这样！——现在她该长大了，她有七岁，是一个大姑娘了。我管她叫柯赛特，但她叫做厄弗拉齐。是啊，今天早上，我看到壁炉上有灰尘，我就想到我不久会看到柯赛特了。我的天！真不该多少年看不到孩子！本该想到生命不是永恒的！噢！市长先生出发了，他多好啊！天气很冷，是吗？他至少穿上大衣吧？明天他会回来，对吧？明天就像过节。明天早上，嬷嬷，您要提醒我戴上有花边的小便帽。蒙费梅，是个小地方。那年我步行走过这条路。对我来说路很远。但驿车走得很快！明天他会带柯赛特回来。这儿离蒙费梅有多远？”

嬷嬷对距离没有任何概念，回答道：

“噢！我相信明天会回到这里。”

“明天！明天！”芳汀说，“明天我就会看到柯赛特！您看，天主的好嬷嬷，我没有病了。我发狂了。只要有人愿意，我会跳舞。”

谁要是一刻钟之前见过她，对此会莫名其妙。现在她变得满脸红艳艳，她说话的声调热烈而自然，她整个脸笑嘻嘻的。她不时笑着，低声自言自语。母亲的快乐，近乎孩子的快乐。

“嗨，”修女说，“您多高兴啊，听我的话，别再说话了。”

芳汀把头搁在枕头上，小声说：“是的，躺下吧，既然你的孩子就要回到身边，你要乖一点。森普利斯嬷嬷说得对。这里所有的人都说得对。”

随后，她一动不动，头也不转，却用睁大的眼睛环顾四周，喜气洋洋，她再也不说话了。

嬷嬷拉上床帷，希望她小睡一会儿。

在七点钟和八点钟之间，医生来了。听不到任何声响，他以为芳汀睡着了，轻轻地走了进来，踮起脚尖走到床边。他撩开床帷，借着灯光，看到芳汀望着他的平静的大眼睛。

她对他说：“先生，会让她睡在我床边的小床上，对吗？”

医生以为她在说胡话。她又说：

“瞧一瞧吧，正好有位置。”

医生把森普利斯嬷嬷拉到一边，她向他解释情况，马德兰先生要离开一两天，病人以为市长先生到蒙费梅去了，大家都没把握，也就不该向她说破；话说回来，她也有可能猜对了。医生表示赞同。

他又走近芳汀的床边，她说：

“要知道，早上，当她醒来时，我会向这可怜的小猫咪说早安。晚上，我不先睡，会听到她睡着。她的呼吸轻微，会让我舒服。”

“把您的手伸给我，”医生说。

她伸出手臂笑着大声说：

“啊！瞧！确实是真的，您不知道！我痊愈了。柯赛特明天就到。”

医生非常吃惊。她好多了。气闷微乎其微。脉搏又变得有力。一种突然恢复的生命力，使这个可怜的濒危的人又有了活力。

“医生先生，”她又说，“嬷嬷告诉您，市长先生去接小家伙了吗？”

医生嘱咐要安静，避免难以忍受的激动。他开了纯金鸡纳霜药剂，万一夜里热度又起，便服镇静剂。离开时，他对嬷嬷说：“情况好些了。如果运气好，市长先生明天果然带着孩子回来，谁知道呢？有的病情非常令人吃惊，大喜过望一下子止住了病；我深知这一位肌体有病，而且病入膏肓，不过一切神秘莫测！也许我们能救活她。”

七、到达就准备返回的旅人

当上文赶路的那辆车进入阿拉斯的驿站旅馆大门时，已将近晚上八点钟。我们始终紧随的那个人下了车，不经意地回答旅店伙计的殷勤接待，将补充的那匹马打发回去，亲自将小白马牵到马厩；然后他推开底楼台球厅的门，坐了下来，手肘支在桌子上。他赶这段路花了十四个小时，而他原来打算花六个小时。他自我评骘，并不是他的错儿；说到底，他没有为此而生气。

老板娘走了进来。

“先生过夜吗？先生吃晚饭吗？”

他摇了摇头。

“马厩伙计说，先生的马非常疲劳！”

这时他打破了沉默。

“明天早上马再上路不行吗？”

“噢！先生！至少得休息两天。”

他问：

“这里是邮局吗？”

“是的，先生。”

老板娘把他带到邮局，他出示身份证，了解有没有办法当天夜里坐邮车返回滨海蒙特勒伊；邮差旁边的位子正好空着；他订了这个位子，付了钱。

“先生，”邮局办事员说，“不要耽误了，凌晨一点整在这里出发。”

事情办完后，他走出旅馆，在城里走动一下。

他不熟悉阿拉斯，街道阴暗，他信步走去。但他似乎坚持不向行人问路。他穿过克兰松小河，来到迷宫似的小巷中，迷了路。有个市民打着灯笼走过来。他迟疑了一下，决定向这个市民问路，但先朝身前身后张望一下，仿佛担心有人听到他提出的问题。

“先生，”他说，“请问法院在哪儿？”

“您不是本城人吧，先生？”市民回答，他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喂，跟我来吧。我正好到法院那边，也就是省政厅那边。因为眼下正在修缮法院，法庭暂时在省政厅开庭。”

“刑事法庭也在那里开庭吗？”他问。

“当然，先生。要知道，今日的省政厅在大革命前是主教府。一七八二年，德·孔齐埃先生任主教，他在府里建造了一个大厅。眼下正是在这个大厅里审案。”

路上，那个市民对他说：

“如果先生想看审案，那就有点晚了。通常六点钟就休庭。”

他们走到大广场时，市民给他指点一幢黑黝黝的大建筑，正面的四扇长窗有灯火照亮。

“真的，先生，您来得及时，您运气好。您看到这四扇窗吗？就是刑事法庭。里面有灯光。所以没有休庭。审案拖长了，晚上继续审理。您对这个案子感兴趣吗？这是一桩罪案吗？您是证人吗？”

他回答：

“我来不为什么案子，只想同一个律师交谈。”

“那就不同了，”市民说。“瞧，先生，这是大门。站岗的在那里。您只要登上大楼梯就是了。”

他按市民的指点走，几分钟后来到大厅，里面有许多人，人群中混杂着穿袍子的律师，这里那里在小声交谈。

看到一群群身穿黑袍的人在法庭门口低声细语，总是一件令人心情紧张的事。他们的话很少有仁慈和怜悯，而往往说的是事先作出的判决。这些三五成群的人，在从旁边经过、沉思遐想的人看来，就像阴森森的蜂窝一样，嗡嗡叫的各种精灵在里面共同建造各种各样不可思议的建筑。

这个宽广的大厅只有一盏灯照亮，以前那是主教府的候见厅，现在用作休息厅。双扇大门这时关闭着，把它同刑事法庭的大房间分隔开来。

大厅里非常暗，以致他不用担心，对遇到的第一个律师说：

“先生，案子审到什么程度了？”

“审完了，”律师说。

“审完了！”

这个词重复的声调异乎寻常，以致律师回过身来。

“对不起，先生，也许您是一个亲戚吧？”

“不是，这里我谁也不认识。判决了吗？”

“当然。不可能是别的。”

“判苦役？”

“判无期徒刑。”

他说话声音微弱，几乎听不清：

“身份验明了吗？”

“什么身份？”律师回答。“用不着验明身份。案件很简单。这个女人杀死了她的孩子，杀子罪得到了证明，陪审团排除了蓄意犯罪，便判了无期徒刑。”

“那么是个女人啰？”他问。

“当然。妓女利莫赞。您究竟跟我谈什么？”

“不谈什么。既然结束了，大厅还亮着灯干什么？”

“是为了另一个案子，开庭审理快两个小时了。”

“另一个什么案子？”

“噢！这个案子也很清楚。这是一个无赖，一个累犯，一个苦役犯，偷东西。我不太清楚他的名字。您会觉得这个人有一副强盗的相貌。仅仅这副相貌，我就要判他做苦役。”

“先生，”他问道，“有什么法子进入大厅？”

“我想确实进不去了。人很多。不过现在休庭。有人出来，再开庭的时候，您可以试试。”

“从哪里进去呢？”

“从这个大门进去。”

律师离开了他。刚才，他几乎同时感到万般激动，心情错综复杂。这个冷漠的人的话像冰针和火舌，轮番穿过他的心。当他看到案子还没有审完，便松了一口气；但他说不出，他的感受是高兴还是痛苦。

他走近好几群人，听他们在说什么。这次审理任务繁重，庭长指出当天要审理两个普通的、费时不多的案子。先审杀子案，现在要审苦役犯、累犯、“二进宫”。这个人偷了苹果，不过看来证据不足；已证实的是，他在土伦服过苦役。这就使他的案子情节加重了。再说，审问已经结束，证人要陈述；还有律师辩护和检察院提出公诉；午夜之前结束不了。这个人看来要判刑；代理检察长一向很出色，他控告的人无一“幸免”；这个年轻人很有才智，常常写诗。

一个执达吏站在进入刑事法庭的门口。他问这个执达吏：

“先生，快开门了吧？”

“门不打开了，”执达吏说。

“怎么！再开庭时，门不打开吗？不是休庭吗？”

“马上就要重新开庭，”执达吏回答，“但是门不再打开了。”

“为什么？”

“因为大厅坐满了人。”

“什么！再没有位子啦？”

“一个也没有。大门关上了。谁也进不去。”

执达吏停了一下，又说：

“在庭长先生后面还有两三个位子，但他只允许官员坐。”

说完，执达吏对他转过背去。

他低着头退走，穿过候见厅，重新慢慢走下楼梯，好像每一步都踌蹰不决。很可能他在心里盘算。从昨天起他心里进行的激烈斗争没有结束；每时每刻他都在经历新的曲折路程。走到楼梯平台上时，他靠在栏杆上，交抱着手臂。突然，他解开礼服，掏出皮夹，取出铅笔，撕下一张纸，借着灯光，迅速在纸上写下这行字：“滨海蒙特勒伊市长马德兰先生。”然后他又大步登上楼梯，分开人群，径直走向执达吏，威严地对他说：

“把这个交给庭长先生。”

执达吏接过字条，看了一眼，照办了。

八、优待入场

滨海蒙特勒伊市长这样名闻遐迩，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七年来，他的美名传遍整个下布洛奈，终于越过了一个小地方的界限，遍及两三个邻近的省。除了他创建了黑玻璃工业，给首府作出巨大贡献以外，滨海蒙特勒伊区的一百四十一个村镇，没有一个不受到他的恩惠。他甚至善于在必要时帮助和发展其他地区的工业。正是这样他有机会以信贷和资金支持过布洛涅的珠罗纱厂、弗雷旺机织麻纺厂和康什河畔布贝的水力织布厂。人们到处尊敬地说出马德兰先生的名字。阿拉斯和杜埃羡慕幸运小城滨海蒙特勒伊有这样的市长。

杜埃王家法院推事主持这次阿拉斯的刑事法庭，他像大家一样熟悉这个如雷贯耳和人人敬重的名字。执达吏小心地打开会议室通向法庭的门，在庭长扶手椅后面俯下身去，交给他那张字条，还说：“这位先生想参加旁听。”庭长做了一个尊敬的动作，抓住一支笔，在字条下面写了几个字，交还执达吏，对他说：

“请他进来。”

我们不幸的主人公呆在大厅门口，站在原地，保持执达吏离开时的姿势。他在沉思中听到有人对他说：“请先生赏光跟我来。”就是这个执达吏，刚才对他转过背去，现在对他一躬到地。同时执达吏递给他字条。他打开字条，碰巧他就在灯旁，他看到：

“刑事法庭庭长向马德兰先生表示敬意。”

他在手里揉着字条，仿佛这几个字给他留下奇怪的苦味。

他跟在执达吏后面。

几分钟后，他独自呆在一间有护壁板的办公室里，里面气氛森严，有两支放在绿桌布上的蜡烛照明。他耳朵里还响着执达吏刚才离开他时的话语声：“先生，现在您在会议室；您只要转动这扇门的铜把手，就会进入法庭，来到庭长先生的扶手椅后面。”这些话在他的脑子里，同刚才经过的狭窄走廊和幽暗楼梯的模糊回忆搅在一起。

执达吏留下他独自一个。最后一刻来到了。他想集中精力，却办不到。尤其最需要把思维的每一根线索与生活的残酷现实联系在一起时，这些线索却在头脑里断裂了。他就呆在法官们讨论和定罪的地方。他平静而痴呆地望着这个宁静的可怕的房间，多少生命在此断送，他的名字待会儿就要在这里响起，他的命运此刻正通过这里。他望着墙壁，然后看看自己，奇怪就是在这个房间，就是他自己。

超过二十四小时他没有吃东西，他被破马车的颠簸弄得精疲力竭，但他并没有感到；他似乎一无所感。

他走近挂在墙上的一个黑镜框，在玻璃下压着一封信，是巴黎市长兼部长让·尼古拉·帕什的亲笔，日期无疑错写成共和二年六月九日[3]。帕什在信中向这个镇发回在家中被捕的部长和议员的名单。此刻能目睹他和观察他的人，一定会以为他对这封信很感兴趣，因为他目不转睛，看了两三遍。其实他视而不见，也没发觉。他想着芳汀和柯赛特。

他一面想一面回过身来，他的眼睛遇到把他和刑事法庭隔开的那道门的铜把手。他几乎忘了这道门。他的目光起先是平静的，停留在门上，盯住铜把手，然后变得惊惶、呆定，逐渐恐慌不安。大滴汗珠从头发间冒出来，太阳穴上汗如雨下。

一时之间他做了个难以描绘的动作，带着威严和反抗，好像在说，而且说得很好：“见鬼！有谁强迫我？”然后他猛然回过身来，看到前面是他进来的那扇门，便走过去，打开来，出去了。他离开了那个房间，来到外面，在一个走廊里，一条狭长的走廊，间以台阶和小窗口，曲里拐弯，有一些像病房的守夜灯一样的油灯照亮着，他进来时走过。他在呼吸，谛听；他身前身后毫无声响；他奔逃起来，好像有人在追赶他。

他在走廊里跑了好几个拐弯，又倾听一下。他周围总是同样的寂静和同样的昏暗。他气喘吁吁，踉踉跄跄，靠在墙上。石头冰冷，他的汗在脑门上变得冰凉，他瑟瑟发抖地挺起身来。

于是，他孤零零站在黑暗中，冷得发抖，也许还有别的原因，他沉思起来。

他已经想了一整夜，想了整个白天；他在内心只听到一个声音说：“唉！”

一刻钟就这样过去了。最后，他耷拉着头，忧郁地叹气，垂下双臂，又往回走。他徐徐地走，好像心劳神疲。似乎有人在他逃跑时抓住了他，把他领回来。

他回到会议室。他看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门把手。这铜把手又圆又光滑，对他来说像骇人的星座一样闪光。他望着它，俨然一头母羊望着一只老虎的眼睛。

他的目光无法离开它。

他不时迈一步，接近门口。

如果他倾听，他会听到隔壁大厅的响声，像一种模糊的喃喃声；但是他没有听，而且他听不见。

突然，他也不知怎么回事，来到门边。他痉挛地抓住把手；门打开了。

他步入法庭。

九、罗织罪证的地方

他跨了一步，机械地关上身后的门，站在那里，注视眼前的场面。

这是一个相当宽敞的大厅，灯光昏暗，时而闹闹哄哄，时而寂静无声，审理一件罪案的机器，虽然庄重，却庸俗而阴森地在人群中运转。

他置身的大厅一端，身穿旧袍的法官心不在焉，啃着指甲，或者合上眼皮；在另一端，是一群衣衫破烂的听众；律师姿态各种各样；士兵脸容正直而僵硬；旧护壁板污迹斑斑，天花板脏兮兮的，桌子铺着与其说是黄的还不如说是绿的哔叽布，几扇门被手摸得发黑；护壁板上的钉子，挂着小咖啡馆的油罐灯，烟多于亮光；桌上的铜烛台点着蜡烛；昏暗、丑陋、愁惨；从中散发出刻板和威严的印象，因为可以感觉到所谓法律这件人间庄严的东西和所谓正义这件神圣的庄严的东西。

人群中没有人注意他。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一点上，集中在庭长左侧沿墙靠着一道小门的一条长木凳上。好几支蜡烛照亮这张长凳，上面坐着一个人，夹在两个法警中间。

这个人，就是这个人。

他没有寻找，却看到了。他的目光自然而然朝向那里，仿佛事先知道这副面孔在什么地方。

他相信看到了自己，变老了，无疑绝对不是面孔相像，而是姿态和外貌惟妙惟肖，头发乱蓬蓬，眼珠浅黄褐色，忐忑不安，身穿罩衣，活像那天他进入迪涅时的模样，满怀怨怼，心灵中邪恶地珍藏着十九年来在苦役监的路上搜集的恶念。

他打了个寒颤，暗忖道：

“我的天！我变成了这副模样吗？”

这个人看来至少六十岁。他有着难以形容的粗野、愚蠢和惊惶。

听到开门声，大家给他让开点位置，庭长回过头来，明白刚刚进来的人就是滨海蒙特勒伊的市长先生，便向他致意。代理检察长由于公务不止一次到过滨海蒙特勒伊，见过马德兰先生，认出是他，同样致意。对此他几乎没有注意到。他处在一种幻觉之中；他注视着。

审判官、一个书记、法警、这群幸灾乐祸来看热闹的人，以前，在二十七年前，他已经见过不止一次。这些令人沮丧的场面，他又见到了，在他眼前，蠕动着，存在着。这不再是他回忆的结果，不是他头脑的幻象，这是真正的法警和真正的审判官，真正的一群人，真正有血有肉的人。完了，他看到自己往昔的可怕场面以现实令人生畏的形式重新出现，在他周围复活了。

这一切在他面前张开大口。

他感到惊恐万分，闭上了眼睛，在心灵深处喊道：决不！

命运的恶作剧使他所有的神经都颤动起来，几乎令他发狂，这是另一个他在那里！要接受判决的这个人，人人都叫他让·瓦尔让。

出于从未有过的幻觉，他眼皮底下，像是再现了他生平最可怖的一刻，这是由他的幻念扮演的。

全部都在那里，同样的机构，同样在夜里，几乎同样的审判官、士兵和听众。只不过，在庭长的头顶上有一个耶稣受难十字架，这是判决他时法庭上所缺少的东西。判决他的时候，天主缺席。

他身后有一张椅子；他想到有人看到他，害怕起来，便跌坐在椅子上。他坐下后，利用一摞放在审判官桌子上的文件夹，遮住自己的脸，不让整个大厅的人看见。现在他可以观看，而不让人看见。他逐渐稳定下来。他完全恢复了现实感；他达到心境平静，能够倾听的程度。

巴马塔布瓦先生是陪审团成员。

他寻找沙威，但是没有看见他。证人席被书记的桌子挡住了。再说，上文已经讲过，大厅灯光暗淡。

正当他进来的时候，被告的律师宣读完辩护词。大家的注意力达到顶点；审案进行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以来，这群人看到一个人，一个陌生人，一个极其愚蠢或者极其狡猾的无赖，逐渐在可怕的真正的重负下屈服了。读者已经知道，这个人是一个流浪汉，在地里被人抓住时，揣着一根长满熟苹果的树枝，是在附近的皮埃龙的果园里从苹果树上折下来的。这个人是谁？进行过调查；证人刚作完证词，他们的说法一致，通过辩论，真相大白。起诉书指出：“我们抓住的不仅是一个偷苹果的人、一个偷农作物的人；我们手里抓获的是一个强盗，一个潜逃的累犯，一个以前的苦役犯，一个极其危险的大坏蛋，一个名叫让·瓦尔让的坏人，司法当局缉拿已久，八年前，他从土伦苦役监出来，就持械在大路上抢劫了一个名叫小热尔维的萨瓦孩子，触犯刑法第三百八十三条，一俟在法律上证实该犯身份，我们保留今后加以追究。他又犯下新的偷窃罪，构成累犯。先判新案，再判旧案。”面对这个指控，面对证人的众口一词，被告显得非常惊讶。他摇头摆手，表示否认，或者望着天花板。他说话吞吞吐吐，回答欲言又止，不过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否认。他像个白痴，面对所有这些聪明人向他进攻，又像一个外来人，面对抓住他的这伙人。但对他来说，未来威胁重重，每时每刻真实程度越来越大。所有听众怀着比他更大的不安，注视充满诬陷的判决越来越压到他身上。如果身份得到确认，如果小热尔维的案件稍后以判罪了结，除了进苦役监，甚至有可能让人看到判处死刑。他是什么人？他这样麻木不仁是何种性质？是愚蠢还是狡黠？是懂得太多，还是完全不明白？众说纷纭，好像陪审团也分成两种意见。这件案子既骇人听闻，又令人称奇；案情不单可悲，而且模糊不清。

律师辩护得相当出色，他所使用的外省语言，长期以来构成了辩护律师的口才，从前所有的律师都使用，不管在巴黎，还是在罗莫朗坦或蒙布里宗，今日已变成经典语言，只有法院的官方辩护师才使用，就是因其响亮、庄重、威严；这种语言将夫妻称为“配偶”，将巴黎称为“艺术和文明的中心”，将国王称为“君主”，将主教大人称为“高级神职人员”，将代理检察长称为“诉讼雄辩的代言人”，将辩护词称为“刚刚听到的高论”，将路易十四世纪称为“伟大的世纪”，将剧院称为“墨尔波墨涅[4]的神庙”，将执政的王族称为“诸王的崇高血统”，将音乐会称为“音乐的典礼”，将指挥一省的将军称为“大名鼎鼎的武士”，将神学院学生称为“稚嫩的教士”，将归咎于报纸的错误称为“在刊物的栏目中散布毒素的欺诈行为”，等等。——因此，律师先以解释偷苹果开始，——用文雅的说法不容易；但贝尼涅·博须埃[5]本人在诔词中不得不提到一只母鸡，振振有词，自圆其说。律师认为，偷苹果没有得到事实证明。——作为辩护人，他坚持称他的委托人为尚马蒂厄，没有人看到他越墙而过，折断树枝。——抓住他的时候，他拿着这根树枝（律师更愿意称为“枝杈”）；——他说是在地上看到和捡到的。反证又在哪里呢？——无疑有人爬墙而过，偷折了这根树枝，后来惊慌失措的贼把树枝扔在那里；显然是有一个贼。——但有什么能证明这个贼就是尚马蒂厄呢？只有一件事，他以前是苦役犯。律师不否认，这个身份不幸得到证实；被告在法弗罗尔住过；被告在那里是修剪树枝的工人；尚马蒂厄这个名字可能原本是让·马蒂厄；这些都是真实的；最后，四个证人毫不犹豫地、确切地认出尚马蒂厄是苦役犯让·瓦尔让；对于这些指控，这些证词，律师只能以他的委托人的否认，他的当事人的否认来反驳；假设他是苦役犯让·瓦尔让，就能证明他偷苹果吗？这至多是一个推测，而不是一个证明。不错，而且辩护人“本着诚意”，也应该同意，被告采用“一种拙劣的辩护方式”。他坚持否认一切，包括偷窃和苦役犯的身份。承认后者肯定要好一些，能得到审判官的宽恕；律师曾经建议他这样做；但被告坚持拒绝，无疑认为毫不承认能挽救一切。这是一个错误；但，难道不应该认为他的智力短缺吗？这个人明显愚蠢。长年不幸呆在苦役监，出狱后长期过着贫困的生活，使他变得鲁钝，等等。他辩护得很差，是否就有理由给他判罪呢？至于小热尔维的案件，律师没有必要争论，这与本案毫无关系。律师下结论时请求陪审团和法庭，如果他们认为让·瓦尔让的身份是显而易见的，那也该判处潜逃罪，而不是按累犯的苦役犯来严惩。

代理检察长反驳辩护律师。他像代理检察长通常所做的那样，言词激烈，辞藻华丽。

他祝贺辩护律师“忠诚”，并且巧妙地利用这种忠诚。他从律师作出的所有让步去攻击被告。律师好像同意，被告是让·瓦尔让。他注意到这一点。这个人确是让·瓦尔让。这一点在起诉书中已经确认，不容否认。这里，代理检察长用灵巧的换称法，追溯犯罪的根源和原因，抨击浪漫派的不道德，这一流派刚刚兴起，《方形王旗》和《日报》的评论称之为“撒旦派”！他煞有介事地将尚马蒂厄的轻罪，归咎于这种堕落文学的影响，说得确切点，是让·瓦尔让的影响。这些见解发挥完以后，他转到让·瓦尔让本人身上。让·瓦尔让是何许人？将他描绘一番。一个令人作呕的魔鬼，等等。这种描绘的典范存在于泰拉梅纳[6]的记述中，这位政治家的记述对写悲剧没有用，但每天对法庭的雄辩倒大有帮助。听众和陪审团成员为之“颤栗”。描绘结束，代理检察长抑制不住演说的冲动，为了第二天早上将省报的热情推到顶点，又说：“这个人如此这般，是流浪汉、乞丐，没有谋生手段，等等，——受过去生活的影响，惯于犯罪，在苦役监呆过，屡教不改，对小热尔维的犯罪就是证明，等等，——这样一个人在大路上公然抢劫，越墙而过才走几步路，手里还拿着偷来的东西，却否认当场犯罪、偷窃、爬墙，通通矢口否认，连名字也否认，连身份也否认！且不说上百条其他的证据，四个证人认出是他，沙威，正直的警官沙威，还有三个他以前的罪犯伙伴，就是苦役犯布勒维、什尼迪厄和柯什帕伊。对惊人的一致指控，他反驳得了吗？可是他否认。多么顽固不化！陪审团的先生们，你们会主持正义的，等等。”代理检察长讲话时，被告张大了嘴听着，十分吃惊，但不免也有点赞赏。显然，他惊讶于一个人能这样高谈阔论。就在指控最“有力”的时刻，代理检察长口若悬河，控制不住，贬斥的形容词汹涌而出，像风暴一样将被告包住；被告不时慢慢地从右到左，再从左到右摇摇头，从辩论一开始，他就只有这种忧郁的、无言的抗议。有两三次坐在他最旁边的听众听到他小声说：“没有问过巴鲁先生，就只能这样说！”代理检察长向陪审团指出这种呆痴的态度，显然是蓄意的，它显露的不是蠢笨，而是灵巧、狡猾、习惯欺骗法庭，并将这个人的“邪恶透顶”暴露无遗。他结束讲话时，对小热尔维案件保留指控权利，并要求严厉惩处。

读者记得，马上就要判处终身苦役。

辩护律师站起来，以恭维“代理检察长先生”的“出色讲话”开始，然后尽其所能反驳，但软弱无力，显然他立足不稳了。

十、否认的方式

结束辩论的时刻到了。庭长叫被告站起来，向他提出照例的问题：“您还有什么要为自己辩护吗？”

那个人站着，手里揉着一顶难看的帽子，好像没有听见。

庭长重复一下问题。

这回，那个人听到了。他好像明白过来，他做了一个动作，好像惊醒一样，目光环顾四周，望着听众、法警、律师、陪审团、法庭，把他那可怕的拳头搁在他长凳前细木护壁板的边缘上，看了又看，突然，他把目光盯住代理检察长，说起话来。就像火山爆发一样。话语从他嘴里脱颖而出，断断续续，急促猛烈，互相撞击，乱七八糟，好像同时挤在一起，夺路而出。他说：

“我有话要说。我在巴黎当过车匠，甚至是在巴鲁先生那里。这是一个辛苦的行当。干车匠这一行，总是在露天、在院子、在有钱的主人家的车棚里干活，从来不在关上门的车间里，因为要有空档，明白吗？冬天，天气太冷，要拍打手臂取暖；可是东家不愿意，他说耽误时间。路上有冰的时候，摆弄铁器，真够受的。一个人很快就折腾完了。干这种行当年纪轻轻就显老。到四十岁，一个人就玩儿完了。我呀，我五十三岁，吃了不少苦。再说，工人非常刻薄，一个人不再年轻了，就叫你老傻瓜，老畜生！我一天只挣三十苏，付给我的钱少得不能再少，东家借口我年龄大。再说，我有个女儿，在河边洗衣，也能挣点钱。我们父女俩还凑合过。她也受够了罪。整天半身泡在洗衣桶里，不管下雨、下雪和割脸的寒风；结冰时仍然照旧，还得洗衣；有些人没有揽到多少衣服，只好等着；如果不洗，就会丢掉饭碗。木板拼接不严，水滴得你身上到处都是。裙子上上下下全湿了。还往里渗水。她也在‘红孩子洗衣坊’干过，那里用自来水，不用站在洗衣桶里。对着水龙头洗衣服，在身后的池子里漂净。房子是关严的，所以身上不那么冷。但水蒸气太厉害，要毁掉你的眼睛。她在晚上七点钟回家，很快就睡着；她是这样疲倦。她的丈夫打她。她死了。我们不是很幸福。这是一个好姑娘，不上舞场，非常安静。我回想起一次狂欢节的最后一天，她八点钟就睡觉了。就是这样。我说的是实话。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啊，是的，打听一下！我多么蠢啊！不过我对你们提到巴鲁先生。到巴鲁先生家去看看吧。说完这些，我不知道别人还想要我说什么。”

这个人住了声，但仍然站着。他讲这些事，声音又高、又快、又沙哑、又粗鲁，天真的态度带着激怒和粗野。有一次，他停了下来，向人群中的一个人打招呼。他的断言好像随意抛出来，像打嗝一样，他还助以樵夫砍柴的手势。他说完以后，听众爆发出笑声。他望着听众，看到大家笑，并不明白，自己也笑了起来。

这情景很悲怆。

庭长是个细心和善良的人，他提高声音说话。

他提醒“陪审团先生”：“巴鲁先生，以前的车铺老板，被告说是曾经在他那里干过活，提出来毫无用处。他破了产，也找不到他。”然后他转向被告，要后者注意听他要说的话：

“必须考虑您的处境。对您的推测极为严重，会带来致命的后果。被告，从您的利益出发，我最后一次督促您，您要清楚地解释两件事：第一，您有没有越过皮埃龙果园的围墙，折断树枝，偷窃苹果，就是说犯下越墙偷窃罪？第二，您是不是开释的苦役犯让·瓦尔让？”

被告带着能自主的神态摇了摇头，就像他完全明白，知道要回答什么。他张开嘴，转向庭长说：

“首先……”

然后他瞧着他的帽子，又望着天花板，一声不吭。

“被告，”代理检察长用严厉的声音说，“注意。您答非所问。您局促不安说明您有罪。显然，您不叫尚马蒂厄，您是让·瓦尔让，先是用您母亲的姓，以让·马蒂厄隐姓埋名，您到了奥弗涅，您生在法弗罗尔，在那里当树枝修剪工。显然，您越墙而过，在皮埃龙的果园里偷了熟苹果。陪审员先生们会做出判断的。”

被告本来又坐下了；代理检察长说完以后，他猛地站了起来，大声说：

“您非常凶狠，您啊！这就是我本想说的话。我先是没有找到词儿。我根本没有偷。我不是天天能吃上饭的人。我那天从埃利过来，刚下过雨，田野一片黄泥浆，甚至沼泽都漫出水来，路旁的沙子里长出了小草茎，我在地里找到一根折断的树枝，枝上有苹果，我捡起树枝，却不知道会给我带来麻烦。我坐了三个月的牢，现在又把我押来押去。这样，我说不出来，别人控告我，对我说：‘回答！’法警倒是和气，推推我的手肘，低声对我说：‘回答呀。’我不会解释，我呀，我没有念过书，我是个穷人。看不到这个就错了。我没有偷。我在地上捡了本来就有的东西。你们说让·瓦尔让，让·马蒂厄！我不认识这些人。这是些乡下人。我在济贫院大街的巴鲁先生那里干过活。我叫做尚马蒂厄。说得出我生在什么地方，就算你们聪明。我呀，我不知道。不是人人来到世上都有房子住。这就太舒服了。我相信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是在大路上流浪的人。再说，我也不知道。我小时候，人家叫我小家伙，眼下人家叫我老家伙。这就是我的教名。叫哪个随你们的便。我在奥弗涅呆过，我在法弗罗尔呆过，当真！怎么？没干过苦役，就不能呆在奥弗涅，也不能呆在法弗罗尔吗？我对你们说，我没有偷过，我是尚马蒂厄老爹。我在巴鲁先生那里干过，住在他家。总之，你们用这些蠢话来纠缠我！干吗大家发狂地缠着我呢？”

代理检察长一直站着；他对庭长说：

“庭长先生，被告想被人看作白痴，可是办不到——我们已经预见到这一点；面对他含含糊糊，然而非常狡猾的抵赖，我们要求您和法庭再次传讯犯人布勒维、柯什帕伊和什尼迪厄，还有警官沙威出庭，最后一次询问他们，被告与苦役犯让·瓦尔让是不是同一人。”

“我要向代理检察长先生指出，”庭长说，“警官沙威一作完了证，便回邻区首府履行公务，离开了本庭甚至本城。我们已征得代理检察长先生和被告辩护律师的同意，准许他离开。”

“不错，庭长先生，”代理检察长又说。“既然沙威先生不在，我想应该提醒陪审团各位先生，不久前他在这里说过的话。沙威受人尊敬，他铁面无情，廉洁正直，担当下层然而重要的职务，深受赞赏。他的证词是这样的：‘我甚至用不着推测和物证，就能揭穿被告的抵赖。我完全认得他。这个人不叫尚马蒂厄；他以前是非常凶恶和臭名远扬的苦役犯，名叫让·瓦尔让。他服刑期满，司法机关才万不得已地释放了他。他犯了加重情节的盗窃罪，服了十九年的苦役。他有五六次企图越狱。除了抢劫小热尔维和偷窃皮埃龙果园，我还怀疑他在已故的迪涅主教大人家偷窃过。我在土伦苦役监担任副监狱长时，常常见到他。我再说一遍，我完全认得他。’”

这斩钉截铁的证词，看来对听众和陪审团产生了强烈印象。代理检察长结束时强调，尽管沙威不在，三个证人布勒维、什尼迪厄和柯什帕伊还是要重新作证，受到严正的质问。

庭长将一张传票交给执达吏，过了一会儿，证人室的门打开了。执达吏在一个准备助他一臂之力的法警陪同下，把犯人布勒维带进来。听众非常紧张，人人的胸膛一齐跳动，仿佛只有一颗心。

老苦役犯布勒维身穿黑灰两色囚衣。布勒维六十岁左右，面孔像经纪人，神态却像无赖。两者有时并行不悖。他因再次犯罪而锒铛入狱，担当看守一类的职务。这种人，当头的会说：“他竭力表现得好。”布道神父能作证明，他有宗教习惯。不该忘了这是在王政复辟时期。

“布勒维，”庭长说，“您受过加辱刑罚，不能宣誓……”

布勒维垂下目光。

“可是，”庭长又说，“一个人受法律的贬黜，只要上天怜悯恩准，还会有荣誉和公正的意识。在这决定性的时刻，我正要唤起这种意识。如果您身上还有的话，而且我希望如此，您在回答我之前先考虑一下，观察这个人，一方面，您一句话就会使他完蛋，另一方面，衡量一下正义，您一句话可以让法庭明了真相。这一时刻是庄严的，如果您认为自己搞错了，还有时间收回前言。——被告，站起来。——布勒维，仔细瞧瞧被告，好好回忆一下，凭着您的良心告诉我们，您是不是坚持认出这个人就是您以前的同监犯让·瓦尔让。”

布勒维看了看被告，然后转身对着法庭：

“是的，庭长先生。是我第一个认出他的，我坚持不变。这个人是让·瓦尔让。他在一七九六年进土伦监狱，一八一五年出狱。我是一年以后出狱的。眼下他样子有点蠢，大概是上年纪迟钝了；在苦役监，他是狡猾的。我确实认出是他。”

“您去坐下吧，”庭长说，“被告，仍旧站着。”

把什尼迪厄带了上来，他的红囚衣和绿帽子表明他是终身苦役犯。他在土伦苦役监服役，因这件案子从那里提审出来。这是一个小个子，约莫五十岁，活跃，满面皱纹，瘦削，脸色黄蜡蜡，厚颜无耻，脾气急躁，四肢和整个人有一种病恹恹的模样，而目光却有极大的威力。同监狱的伙伴给他起个绰号叫“我—否认—天主”。

庭长对他说的话大致和布勒维相同。正当提醒他，他的罪行剥夺了他宣誓的权利时，什尼迪厄抬起头来，对视着听众。庭长叫他静下心来，像对布勒维一样，问他是不是坚持认出被告。

什尼迪厄哈哈大笑：

“当然！我是不是认出他！我们拴在同一根锁链上有五年。你在赌气哪，老兄？”

“去坐下吧，”庭长说。

执达吏把柯什帕伊带上来。这个来自苦役监的无期徒刑犯人，像什尼迪厄一样穿红囚衣，他是卢尔德的农民，比利牛斯地区熊一样的人。他曾在山里放牧，从牧人沦为强盗。柯什帕伊不那么粗野，但看来比被告更蠢笨。这种不幸的人，造化把他生成野兽，社会最终把他变成苦役犯。

庭长力图用几句感人的、严肃的话使他活跃起来，又像对另外那两个证人一样，问他是不是毫不犹豫和毫无差错地坚持认出站在面前的这个人。

“这是让·瓦尔让，”柯什帕伊说。“他力大无穷，大家管他叫‘千斤顶让’。”

这三个人的确认显然是真心诚意的，每次都在听众中引起一阵不利于被告的喃喃声，每当累加一个新的确认，喃喃声就更响更长。被告满脸惊讶地听着，根据起诉书，这是他主要的自卫方法。第一次确认时，站在他旁边的法警听见他在牙缝里咕噜着：“啊！好样的！”第二次确认时，他说得声音大点，神情几乎是满意的：“好！”到第三次确认，他大声说：“呱呱叫！”

庭长质问他：

“被告，您听到了。您有什么话要说？”

他回答：

“我说：呱呱叫！”

听众中爆发出一阵喧哗，几乎波及陪审团。显然，这个人完了。

“执达吏，”庭长说，“让大家肃静。我就要宣布辩论结束。”

这时，庭长旁边一阵骚动。只听见一个声音叫道：

“布勒维、什尼迪厄、柯什帕伊！朝这边看。”

这声音非常凄惨可怕，听到的人都感到毛骨悚然。大家目光转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坐在法庭后面贵宾席上的一个人刚刚站起来，他已推开分隔审判席和法庭的栅栏门，站在大厅中间。庭长、代理检察长、巴马塔布瓦先生以及许多人都认出他，一起喊出来：

“马德兰先生！”

十一、尚马蒂厄越来越惊讶

确实是他。书记官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手里拿着帽子，衣服丝毫不乱，礼服仔细地扣好。他脸色非常苍白，微微颤抖着。他的头发在他到达阿拉斯时还是花白的，如今完全变白了。他来到这里才一小时，头发就全变白了。

人人都抬起头来，引起的轰动难以描绘。听众一时都愣住了。声音是这样凄厉，站着的那个人却显得这样平静，起先大家都不明白，在纳闷是谁叫喊，无法相信是这个平静的人发出这骇人的叫声。

疑虑只持续了几秒钟。庭长和代理检察长还来不及开口，法警和执达吏还来不及动作，此刻大家还称作马德兰先生的那个人，已向三个证人柯什帕伊、布勒维和什尼迪厄走去。

“你们认不出我吗？”他说。

这三个人都呆住了，摇了摇头表示根本不认识他。胆怯的柯什帕伊敬了个军礼。马德兰先生转向陪审团和法庭，用柔和的声音说：

“各位陪审团先生，请释放被告。庭长先生，把我抓起来吧。你们寻找的人不是他，而是我。我是让·瓦尔让。”

人人都屏息静气。在第一阵惊愕爆发之后，接着而来的是死一般的沉默。在大厅里可以感到这种宗教的恐惧，每当壮举实现之际，这种恐惧就会攫住群众。

然而庭长的脸流露出同情和忧虑；他和代理检察长迅速交换了一个手势，又低声同陪审员说了几句话。他面对听众，用人人都理解的声调问道：

“这里有医生吗？”

代理检察长开了口：

“各位陪审员先生，事情非常离奇，非常意想不到，打乱了审判，使我们，也使你们产生无需解释的感觉。你们大家都认识滨海蒙特勒伊的市长、尊敬的马德兰先生，至少听说过他的大名。如果听众中有医生，我们也同庭长先生一起，请他自愿照顾一下马德兰先生，并护送他回去。”

马德兰先生不让代理检察长讲完，用和蔼而又威严的声调打断了他。下面是他讲的一番话；这是当场的一位目击者，在退场后立即原原本本地记下来的，将近四十年前听到的人，至今还言犹在耳。

“我感谢您，代理检察长先生，但我没有发疯。您就会明白。您就要铸成大错，释放这个人吧，我在完成一项责任，我是这个不幸的罪犯。这儿只有我看得清楚，我来把真相告诉您。眼下我所做的事，高高在上的天主看得见，这就够了。您可以把我抓起来，既然我在这里。我已经尽力而为。我隐姓埋名；我成了富翁，我当了市长；我想回到正直人当中。看来办不到。总之，有许多事我不能说，我不会向您叙述我的生平，有朝一日大家会知道的。我偷过主教大人的东西，不错；我偷过小热尔维的东西，不错。对您说，让·瓦尔让曾经是一个非常凶狠的坏家伙，这是对的。也许错不全在他。听着，各位审判官先生，一个像我这样堕落的人，没有什么可指责上天的，也没有什么要告诫社会；但是，要知道，我想摆脱的卑鄙无耻，是损人利己的东西。苦役制造苦役犯。如果您愿意，请想一想吧。在进苦役监之前，我是个智力低下的可怜的乡下人，白痴一样；苦役监改变了我。我曾经是愚蠢的，后来变得凶狠；我曾经是块木柴，后来变成焦炭。严厉的法律毁了我，后来宽恕和仁慈又救了我。对不起，你们不会明白我所说的话。你们会在我家里的壁炉灰中，找到七年前我在小热尔维那里偷来的四十苏钱币。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了。把我抓起来吧。我的天！代理检察长先生摇摇头，您在说：‘马德兰先生发疯了。’您不相信我的话！这确实令人苦恼。至少不要判决这个人！什么！他们几个认不出我！我希望沙威在这里。他呀，他认得出我！”

讲这番话的声调是那样悲哀、宽容和凄切，很难还原出来。

他转向三个苦役犯：

“喂，我呀，我认得您！布勒维！您记得吗？……”

他止住话头，沉吟一会，又说：

“你记得那时你在苦役监有织成花格的背带吗？”

布勒维吃惊地颤抖一下，惶惶然地从头到脚打量他。他继续说：

“什尼迪厄，你给自己起的绰号是‘我—否认—天主’，你的整个右肩深深烧伤过，因为有一天你把右肩压在满满的一盆炭火里，想烧掉T.F.P.三个字母，可是始终看得出来。回答呀，是吗？”

“不错，”什尼迪厄说。

他对柯什帕伊说：

“柯什帕伊，你在左臂肘弯旁边，曾用滚烫的粉刻出蓝色的字，是皇帝在戛纳登陆的日期，一八一五年三月一日。把你的袖管撩起来吧。”

柯什帕伊撩起袖管。他周围的人都将目光投向他赤裸的手臂。一个法警把一盏灯拿过来；手臂上面有日期。

不幸的人含着微笑转向听众和审判官，凡是看到过的人，后来回想起来，仍然感到难受。这是胜利的微笑，这也是绝望的微笑。

“你们看清楚了，”他说，“我是让·瓦尔让。”

在这个法庭上，再也没有审判官、原告和法警；只有注视的目光和激动的心。没有人记得要扮演的角色；代理检察长忘了他在这里是为了起诉，庭长忘了他在这里是为了主持审判，辩护律师忘了他在这里是为了辩护。惊人的是，不再提出任何问题，没有任何权力干预。这种景象的卓绝，在于抓住了每个人的心灵，把所有在场的人都变成观众。也许没有人意识到自己的感受；无疑，没有人想，他看到伟大的光芒在闪耀；大家的内心感到迷惑。

显然，大家盯着看让·瓦尔让。他的行动熠熠闪光。这个人的出现足以照亮刚才还十分模糊的案子。今后用不着任何解释，所有这些人仿佛受到触电的启示，一眼就马上明白这个故事又简单又壮美，这个人献身是为了不让另一个人代替他判罪。细节、犹豫、尽可能的小抵抗，都消失在这件光芒四射的壮举中了。

这种印象虽然转瞬即逝，但在当时是不可抗拒的。

“我不想更多打扰法庭，”让·瓦尔让又说。“既然不逮捕我，我就走了。我有几件事要办。代理检察长先生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到哪里去，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逮捕我。”

他朝出口走去。没有谁发出声音，没有人伸出手臂去阻拦他。大家让开道。这时，有一种难以名之的神圣使得人群后退，对一个人夹道相迎。他缓慢地穿过人群。不知道是谁打开了门，但他来到门口时，门肯定是打开了。来到门口，他回过身来说：

“代理检察长先生，我听候您的处置。”

然后他对听众说：

“你们大家，你们所有在这里的人，你们感到我值得怜悯，是吗？我的天！当我想到即将要做的事时，我感到自己是值得羡慕的。但我宁愿这一切不会发生。”

他走了出去，门像刚才打开那样重新自动关上，因为凡是做出至善至美之事的人，总是确信人群中有人鼎力相助。

不到一小时，陪审团决定撤销对尚马蒂厄的一切控告；尚马蒂厄马上获释，他目瞪口呆地走了，以为大家都疯了，对这个场面大惑不解。

[1]万桑·德·保尔（1576—1660），法国教士，曾到乡村布道，做过苦役监的总布道师。

[2]这个括号是让·瓦尔让亲手加的。——原注

[3]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新历，共和2年即1794年。

[4]墨尔波墨涅，希腊神话中专司悲剧的女神。

[5]贝尼涅·博须埃（1627—1704），法国主教，散文家。他在悼念安娜·德·贡查格的诔词中提到“一只变成母亲的母鸡”。典出《马太福音》，耶稣以母鸡用翅膀保护小鸡自喻，聚集耶路撒冷的群众。

[6]泰拉梅纳（公元前450—前404），古希腊雅典政治家，属于温和派。

第八卷 影响

一、马德兰先生在什么镜子里看头发

天开始拂晓。芳汀一夜发烧和失眠，不过满脑子幸福的图景；早上，她睡着了。看护她的森普利斯嬷嬷趁她睡着，去准备新的金鸡纳霜药剂。称职的嬷嬷在诊所的实验室已经呆了一段时间，她俯向药物和药瓶，由于清晨的雾气笼罩在物体上面，她要凑近去看。突然，她回过头来，轻轻叫了一声。马德兰先生站在她面前。他刚刚悄无声息地进来了。

“是您，市长先生！”她大声说。

他低声回答：

“这个可怜的女人情况怎样？”

“目前情况不坏。但我们一度很不安！”

她给他解释发生的事，芳汀昨天情况很糟，现在她好多了，因为她以为市长先生到蒙费梅去找她的女儿了。嬷嬷不敢问市长先生，但她从他的神情看出，他根本不是从那里回来的。

“一切都很好，”他说，“您没有欺骗她是对的。”

“是的，”嬷嬷说，“但现在，市长先生，她要见到您，却看不到她的孩子，我们对她说什么呢？”

他沉吟了一下。

“天主会启示我们的，”他说。

“可是不能说谎，”嬷嬷小声说。

房间里变得亮堂了。亮光直射在马德兰先生的脸上。嬷嬷偶然抬起眼睛。

“我的天！先生！”她叫道，“您出了什么事？您的头发全白了！”

“白了！”他说。

森普利斯嬷嬷手边没有镜子；她搜索药箱，拿出一面小镜子，诊所的医生用它来检查病人是否死了和没气了。

马德兰先生接过镜子，照照自己的头发，说道：“啊！”

他说这个字时并不在乎，似乎在想别的事。

嬷嬷在这一切中看到不可名状的东西，感到浑身冰凉。

他问：

“我能见她吗？”

“市长先生没有把她的孩子领回来吗？”嬷嬷说，几乎不敢提问题。

“当然要领，不过，至少得两三天。”

“如果她一直没有看到市长先生，”嬷嬷胆怯地说，“她就不会知道市长先生回来，让她耐心等待，事情便容易做了，等孩子来了，她会自然而然地想，市长先生带着孩子回来。我们用不着说谎。”

马德兰先生好像考虑一下，然后他庄重地说：

“不，嬷嬷，我必须见她。我也许时间紧迫。”

修女好像没有注意到“也许”这个词，它给市长先生的话增添了模糊而古怪的含义。她垂下目光，压低声音恭敬地回答：

“这样的话，她在休息，但市长先生可以进去。”

他看见门没关严，吱哑声会惊醒病人，便批评了几句。然后他走进芳汀的房间，来到床边，掀开一点床帷。她睡着了。她的呼吸从胸膛里出来带着这类病人所特有的悲戚响声，当那些可怜的母亲在她们患了不治之症的孩子睡着，为他们守夜时，这种响声会使她们心碎。但呼吸困难，几乎没有扰乱反映在她脸上的、难以形容的平静，这种平静使她在睡眠中改变了脸容。她的苍白变成了白皙；她的脸颊是殷红的。她的金黄色的长睫毛，是她的童贞和青春剩下的惟一的美，虽然闭拢和低垂，却在颤动。她整个人也在颤动，似乎有一对翅膀展开了，准备凌空飞翔，把她带走。这只令人感到，却看不出来。看到她这样，决不会想到这个病人近乎奄奄一息。她不如说好像就要飞走，而不像就要死去。

伸手折花，树枝会颤动，仿佛欲躲避又屈就。当死神神秘的手要摘走灵魂时，人体也有这种颤动。

马德兰先生呆在床边有一会儿一动不动，轮流望着病人和耶稣受难十字架，如同两个月前他第一次到这个诊所来看望她那天一样。他们俩保持原来的姿态，她睡着，他祈祷；只不过两个月过去了，如今她的头发花白，而他满头白发。

嬷嬷没有同他一起进来。他站在床边，手指按在嘴唇上，仿佛房里有人，要让那人不出声。

她睁开眼睛，看到了他，含笑平静地说：

“柯赛特呢？”

二、芳汀感到幸福

她没有表示惊讶，也没有表示高兴；她就是快乐本身。这个普通的问题：“柯赛特呢？”提出时是这样深信不疑，没有丝毫不安和疑虑，他竟至于说不出话来。

她继续说：

“我已知道您在这里。我睡着了，但我看见您。我早就看见您了。我整夜用目光跟踪着您。您处在光轮中，周围是各方神灵。”

他抬头望着耶稣受难十字架。

“可是，”她又说，“请告诉我，柯赛特在哪里？为什么不把她放在我床上，等我醒来呢？”

他机械地作了回答，但事后回想不起来讲了什么。

幸亏医生闻讯赶来了。他来帮马德兰先生的忙。

“我的孩子，”医生说，“安静下来。您的孩子在那边。”

芳汀的眼睛闪闪发光，满脸光彩奕奕。她合十双手，那副表情包含了祈祷所能具有的最强烈也最温柔的神态。

“噢！”她叫道，“把她抱到我这里来！”

母亲动人的幻想啊！柯赛特对她来说始终是给人抱着的婴儿。

“还不行，”医生又说，“现在不行。您还有一点热度。看到您的孩子，您会激动的，也对您不好。您首先要治好病。”

她急迫地打断了他：

“但我已经病好了！我对您说，我的病好了！这个医生，真是固执！啊！我呀，我想看看我的孩子！”

“要知道，”医生说，“您激动了。只要您这样，我就反对您见孩子。见她是不够的，必须为她而活着。当您有理智的时候，我再亲自把她给您领来。”

可怜的母亲低下了头。

“医生先生，我请您原谅，我真的请您原谅。以往我不是像刚才那样说话的。我遇到那么多不幸，以致有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说什么。我明白，您怕我激动，我就等到您同意，但我向您发誓，看见我的女儿，对我不会有害处。我看见她，从昨天晚上以来，我的眼睛就不离开她。您知道吗？现在把她给我抱来，我会开始对她温柔地说话。真是这样。人家特意到蒙费梅去找我的孩子，我很想看见她，难道这不是自然而然的吗？我没有生气。我知道，我会十分快乐。我整夜都看见白色的东西和向我微笑的人。医生先生要是来了，他会给我抱来我的柯赛特。我没有热度了，因为我病好了；我感到一点不舒服也没有了；但是我会装得像生病一样，为了让这里的嬷嬷高兴，我不会乱动。看到我非常安静，别人会说：该把孩子给她了。”

马德兰先生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她转向他；她明显地竭力显得平静和“听话”，就像她病得体衰力弱，显得是个孩子，让人看到她这样平静，不再刁难，把柯赛特给她领来。然而，尽管约束自己，她还是禁不住向马德兰先生提出千百个问题。

“您这次旅行顺利吧，市长先生？噢！您替我去找她，真是太好了！不过请告诉我，她身体好吗？她路上吃得消吗？唉！她会认不得我了！她早就把我忘了，可怜的小宝贝！孩子们没有记性。就像小鸟一样。今天看到一样东西，昨天看到另一样东西，结果什么都不去想。她只有白衣服吗？泰纳迪埃夫妇让她保持干净吧？给她吃得好吧？噢！您知道就好了！我受罪的时候，向自己提出这些问题，心里多么痛苦啊！现在这过去了。我很快乐。噢！我多么想看到她！市长先生，您觉得她漂亮吗？我的女儿，她漂亮吗？您坐在驿车里，大概感到很冷吧！不能把她领来一小会儿吗？随后马上把她领回去。说呀！市长先生，只要您愿意，您可以作主！”

他捏住她的手：

“柯赛特很漂亮，”他说，“柯赛特身体很好，您不久会看到她，但平静下来吧。您说得太急了，再说您把手臂伸出床外，这会引起您咳嗽。”

果然，一阵阵咳嗽几乎打断了芳汀说每一句话。

芳汀不抱怨了，她担心抱怨过于强烈会损害她想令人产生的信赖。她开始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蒙费梅相当美，对吗？夏天，有人到那里去消闲。泰纳迪埃夫妇生意兴隆吧？到他们那里去的人不多。这个旅店是一个低级小饭店。”

马德兰先生始终拉着她的手，忧虑不安地瞧着她；显然，他来是为了告诉她一些事，但欲言又止。医生看过病房以后，抽身出去了。只有森普利斯嬷嬷呆在他们旁边。在这片沉默中，芳汀叫了起来：

“我听到她了！我的天！我听到她了！”

她伸出手臂让周围保持安静，她屏息静气，欣喜地倾听起来。

有一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耍；这是看门女人或者某个女工的孩子。那是常见的一种巧合，似乎属于惨事的神秘安排。这个小女孩来来去去，奔跑取暖，大声笑着、唱着。唉！孩子们有什么不能玩耍呢？芳汀听到的正是这个小女孩唱歌。

“噢！”她又说，“是我的柯赛特！我听出是她的声音！”

孩子走开了，就像她走过来一样，声音消失了，芳汀还听了一会儿，然后她的脸阴沉下来，马德兰先生听到她低声说：

“这个医生真凶，不让我看我的女儿！这个人一副恶相。”

但她又恢复了思想深处的快乐情绪。她头枕在枕头上，继续自言自语：

“我们会多么幸福啊！我们首先有一个小花园！马德兰先生答应过我。我的女儿会在花园里玩耍。眼下她大概识字了。我会教她拼写。她会到草丛里追蝴蝶。我望着她。以后她第一次领圣体。啊！她什么时候第一次领圣体呢？”

她掰着指头算起来：

“……一、二、三、四……她七岁了。过了五年。她戴上一副白面纱，穿上挑花袜子，样子像一个小女人。噢，好嬷嬷，您不知道我多么愚蠢，我在想女儿的第一次领圣体呢！”

她开始笑起来。

他松开了芳汀的手。他听到这些话，就像听到刮风声，目光看着地下，脑子沉入无底的思索中。她突然不再说话了，这使他机械地抬起头来。芳汀大惊失色。

她不再说话了，不再呼吸了；她半支起身子，她瘦削的肩从衬衫裸露出来，刚才笑逐颜开的脸变得苍白，她好像盯着面前，房间另一端一样可怕的东西，她的眼睛由于恐惧而睁大了。

“我的天！”他叫道。“您怎么啦，芳汀？”

她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她好像看到的那样东西，她一只手触到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向他示意往后看。

他回过身来，看到沙威。

三、沙威感到高兴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当马德兰先生走出阿拉斯刑事法庭时，十二点半刚刚敲过。他回到旅馆，正好邮车要出发，读者记得，他已订好座位。早上六点不到一点，他到达滨海蒙特勒伊，他第一件关心的事，就是向拉菲特先生投寄一封信，然后来到诊所看望芳汀。

但他刚离开刑事法庭，代理检察长便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表示惋惜可敬的滨海蒙特勒伊市长的荒唐行为，声称这件怪事以后会得到澄清，但他的观点丝毫没有改变，在这期间，他要求判决这个尚马蒂厄，显然这是真正的让·瓦尔让。代理检察长的坚持明显地与听众、法庭和陪审团的意见相左。辩护律师不费什么事就驳斥了这番讲话，认为由于马德兰先生，也就是让·瓦尔让的透露，案情已彻底改变了，陪审团面对的是一个无辜的人。律师对法律上的错误发表了一通感慨，可惜并不新颖，庭长在下结论时同意辩护律师的见解，陪审团在几分钟内开释了尚马蒂厄。

然而，代理检察长需要有一个让·瓦尔让，没有了尚马蒂厄，他就抓马德兰。

释放了尚马蒂厄，代理检察长马上同庭长密议。他们商谈了“逮捕滨海蒙特勒伊的市长的本人的必要性”。这个句子有不少“的”字，出自代理检察长先生之手，写在他呈递给检察长的报告底稿上。最初的激动过去，庭长没什么异议。司法必须运转。况且，说白了，尽管庭长是个好人，相当聪明，同时他又是一个坚定的几乎是狂热的保王派，滨海蒙特勒伊市长提到戛纳的登陆时，不说“波拿巴”，而说“皇帝”，十分刺耳。

因此发出了逮捕令。代理检察长专门派人快马加鞭，送到滨海蒙特勒伊，由警探沙威执行。

读者知道，沙威作证以后，马上回到滨海蒙特勒伊。

专使将逮捕令和押解令交到沙威的手上时，他刚起床。

专使本人也是一个非常干练的警官，他三言两语就让沙威了解到在阿拉斯发生的事。由代理检察长签署的逮捕令是这样写的：“警官沙威速将滨海蒙特勒伊市长马德兰先生逮捕，在今天的法庭上，他已承认是刑满释放的苦役犯让·瓦尔让。”

不认识沙威，在他走进诊所的候见室时看到他的人，会感到他的神态再平常不过。他冷漠、平静、庄重，花白的头发，光滑地贴在两鬓，他像惯常那样，慢吞吞地刚刚登上楼梯。深谙他和仔细观察过他的人，会不寒而栗。他的皮领的搭扣不是在颈后，而是在左耳上面。这表明他从未见过的激动。

沙威是个有完美性格的人，无论他的职责，还是他的制服，都不容许有一点皱褶；对罪犯采取行动有条不紊，对他衣服的钮扣一丝不苟。

他把衣领的搭扣搭歪，心中必定非常激动，可以把这种激动称为内心地震。

他来的时候很平常，在附近的警察所要了一名下士和四名士兵，将士兵留在院子里，看门女人没有怀疑，习惯了看到军人求见市长先生，便给他指点了芳汀的房间。

沙威来到芳汀的房门口，转动钥匙，像看护或密探那样轻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确切地说，他没有进去。他站在半掩的门口，头上戴着帽子，左手插在扣到下巴的礼服里。偌大的手杖藏在身后，肘弯处露出铅做的圆柄。

他这样站了一分钟左右，没有人注意到他。突然，芳汀抬起目光，看到了他，让马德兰先生回过身来。

当马德兰与沙威的目光相遇时，沙威纹丝不动，也不走近，变得凶相毕露。任何一种人类情感也比不上快意更可怕。

这副相貌恰如一个魔鬼刚捉回下地狱的人。

确信终于抓到了让·瓦尔让，使他心里所思所想全反映在脸上。搅动的沉渣又泛起。有点失去了踪迹，有几分钟认错了尚马蒂厄，由此感到耻辱，但他起先猜得那么准，长久以来本能是准确的，这种得意使耻辱感消失了。沙威的高兴在他不可一世的姿态中爆发出来。得意洋洋的丑态，在这狭窄的脑门上绽开。一副心满意足的嘴脸，其丑态充分展示出来。

这时，沙威像进入了天国。他没有明确地意识到，但模糊地感到自己的不可或缺和成功，他，沙威，体现了正义、光明和真理，替天行道，铲除罪恶。他身后和周围，政权、理性、已作出判决的东西、合法意识、公诉，像满天繁星，深不可测；他保卫秩序，让法律发出雷霆，为社会伸张正义，鼎力相助天主；他挺立在光环里；在他的胜利中，还有一点挑战和战斗意味；他站立着，高傲，光彩奕奕，在蓝天上展示凶恶的大天使超人的兽性；他履行的行动可怕的阴影，显现出他的拳头紧握的社会利剑发出的寒光；他既高兴又愤怒，要践踏罪行、恶习、反叛、堕落、地狱，他光辉四射，除恶锄奸，脸上含笑，在这个可怕的圣米歇尔身上，具有不可否认的崇高气概。

沙威可怕，却毫不卑劣。

正直、真诚、单纯、自信、有责任感，这些品质一旦弄错了，就会变得丑恶，但即使丑恶，仍然是崇高的；它们的庄重是人类意识所特有的，即使在丑态中依然延续下去。这是有瑕疵的德行，但也是不对的。一个狂热分子行凶作恶时表现出无情而正直的快乐，包含着难以言说的可敬而凄惨的光芒。沙威自己没有怀疑到，他在极度快乐时，却像无知的胜利者一样值得怜悯。这张脸上显现出善中的全部恶，没有什么更令人伤心和可怕的了。

四、当局重新行使权力

自从市长先生把芳汀从沙威手里救出来以后，她没有再见过沙威。她在病中，脑子意识不到什么，只不过没有料到，他要再来找她。她忍受不了这副凶相，感到自己要咽气了，她用双手掩住脸，慌张地喊道：

“马德兰先生，救救我！”

让·瓦尔让——我们今后不再用别的名字称呼他——站了起来。他用最柔和最平静的声音对芳汀说：

“放心吧。他不是冲您来的。”

然后他对沙威说：

“我知道您的来意。”

沙威回答：

“好啊，快走！”

他说这句话的声调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兽性和狂热。沙威不说：“快走！”他说：“夸走！”任何写法也还原不出说话的腔调；这不再是人的说话，而是吼叫。

他不像平时那样行事；他不提什么事，也不出示传票。对他来说，让·瓦尔让是一个神秘的抓不到的斗士，是他揪住五年却摔不倒的不可思议的角斗士。这次逮捕不是斗争开始，而是结束。他仅仅说：

“好啊，快走！”

这样说着，他不迈一步；他朝让·瓦尔让投了一瞥，像掷过去一只铁钩。他就是惯于这样把可怜的人猛钩过去。

芳汀正是感到这目光在两个月前透入她的骨髓。

听到沙威的叫声，芳汀又睁开眼睛。但市长先生在那里。她怕什么呢？

沙威走到房间中央，叫道：

“喂！你不走？”

不幸的女人环顾四周。只有修女和市长先生。这样用轻蔑的你来称呼，会是对谁呢？只会对她。她不寒而栗。

这时，她看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竟是这样匪夷所思，她在发烧引起的谵妄中也没有见到过。

她看到沙威抓住市长先生的领子；她看到市长先生低下头来。她觉得世界分崩离析了。

沙威确实抓住了让·瓦尔让的衣领。

“市长先生！”芳汀喊道。

沙威哈哈大笑，这种狞笑使他露出满口牙齿。

“这里没有市长先生！”

让·瓦尔让并不想推开那只抓住他的礼服衣领的手。他说：

“沙威……”

沙威打断了他：

“叫我警官先生。”

“先生，”让·瓦尔让又说，“我想跟您单独说句话。”

“大声说！大声说话！”沙威回答，“跟我大声说话！”

让·瓦尔让继续低声说：

“我有件事想求您……”

“我对你说大声说话。”

“但是，事情只该让您一个人听见……”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听！”

让·瓦尔让转向他，说得很快，声音很低：

“请给我三天时间！用三天去找这个不幸女人的孩子！我来付所需费用。要是您愿意，可以陪我去。”

“你在开玩笑！”沙威叫道。“居然有这种事！我原来以为你不蠢！你要我给你三天时间走掉！你说是为了去找这个妓女的孩子！哈哈！很好！好得很！”

芳汀颤抖一下。

“我的孩子！”她叫道，“去找我的孩子！她不在这里啰！嬷嬷，请回答我，柯赛特在哪里？我要我的孩子！马德兰先生！市长先生！”

沙威跺跺脚。

“现在又来一个！住嘴，坏女人！这个鬼地方，苦役犯当行政长官，妓女像伯爵夫人一样受到照顾！嗨！一切就要改变；是时候了！”

他盯住芳汀，又一把抓住让·瓦尔让的领带、衬衫和衣领：

“我对你说，没有什么马德兰先生，也没有什么市长先生。有一个贼，一个强盗，一个名叫让·瓦尔让的苦役犯！我抓住的就是他！实际情况就是这样！”

芳汀蓦地坐起来，撑在僵直的手臂和两只手上；她瞧着让·瓦尔让，她瞧着沙威，她瞧着修女，她张开嘴想说话，从喉咙底发出一下嘶哑的喘气声，牙齿咯咯作响，她惊慌地伸出手臂，痉挛地张开手，好像在周围寻找一个落水的人，然后她突然瘫倒在枕头上。她的脑袋撞上床头，又弹回胸前，嘴巴张开，眼睛睁大，黯然无光。

她死了。

让·瓦尔让将手按在沙威抓住他的手上，像掰开孩子的手一样掰开它，然后对沙威说：

“您杀死了这个女人。”

“拉倒吧！”沙威愤怒地叫道。“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听人讲道理的。废话少说。警察就在下面。马上走，否则给你上拇指铐啦！”

在房间的墙角有一张破破烂烂的旧铁床，嬷嬷值夜班时用作行军床。让·瓦尔让向这张床走去，一眨眼工夫就把非常破旧的床头拆下来，像他这样的膂力，这是轻而易举的事；他一把抓住主撑床架，盯住沙威。

沙威退向门口。

让·瓦尔让捏住铁杆，慢慢地走向芳汀的床边。走到床前，他回过身来，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对沙威说：

“我劝您这会儿不要打扰我。”

毋庸置疑的是，沙威瑟瑟发抖。

他想去叫警察，但是让·瓦尔让可以趁机逃走。因此他留了下来，抓住拐杖小的一端，靠在门框上，目光不离让·瓦尔让。

让·瓦尔让将手肘靠在床头的圆球上，手托住头，凝视着躺在那里纹丝不动的芳汀。他这样全神贯注，一言不发，显然不再考虑人世间别的事。他的脸上和姿态中，只有难以形容的怜悯。他沉思了一会儿，俯向芳汀，低声对她说话。

他对她说什么呢？这个被社会排斥的人，能对这个已经死去的女人说些什么呢？世上没有人听到。死去的女人听到了吗？有些动人的幻觉，也许是崇高的现实。毫无疑问的是，刚才发生的一幕惟一的见证人森普利斯嬷嬷，常常说起，正当让·瓦尔让在芳汀的耳畔说话时，她清晰地看到，在那苍白的嘴唇上浮现出难以言表的笑容，在朦胧的眸子里充满对坟墓的惊讶。

让·瓦尔让将芳汀的头捧在手里，像一个母亲对自己的孩子那样，在枕头上放好她的头，将她衬衫的带子系好，把她的头发塞进睡帽里。然后他合上她的眼睛。

芳汀的脸此刻奇异地光彩奕奕。

死亡，这是进入通明透亮的世界。

芳汀的手垂在床边。让·瓦尔让跪在这只手面前，轻轻地抬起来吻它。

然后他站起来，转向沙威：

“现在，”他说，“我听您的吩咐。”

五、合适的坟墓

沙威把让·瓦尔让投入市监狱。

逮捕马德兰先生在滨海蒙特勒伊引起轰动，或者更确切地说，引起异乎寻常的震动。我们非常遗憾，不能隐瞒这一点：只因“他曾是个苦役犯”这句话，所有的人几乎都抛弃了他。不到两小时，他做过的好事全被人遗忘了，这“只不过是个苦役犯”。话还得说回来，大家还不了解阿拉斯事件的详情。整个白天，在城里的各个地方，人们都听到这样的议论：

“您不知道吗？这是一个期满释放的苦役犯！”——“谁呀？”——“市长。”——“啊！马德兰先生吗？”——“是的。”——“当真？”——“他不叫马德兰，他有一个可怕的名字，叫贝让，博让，布让。”——“啊，我的天！”——“他给抓起来了。”——“抓起来了！”——“关在市监狱里，等着押走。”——“要押走他！就要押走他呀！把他押到哪儿去呢？”——“由于他从前在大路上抢劫，要送上刑事法庭。”——“好啊！我就疑心过。这个人太好了，太完美了，太虔诚了。他拒绝接受十字勋章，凡是遇到流浪儿就给钱。我一直想，内里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尤其是在“沙龙”，这类议论更是层出不穷。

一个订阅《白旗报》的老太太提出这样一种近乎莫测高深的见解：

“我并不遗憾。这是给波拿巴分子当头一棒！”

就这样，那个叫马德兰先生的幽灵，在滨海蒙特勒伊消失了。全城只有三四个人还始终记得他。伺候他的老看门女人属于其中之一。

当天晚上，这个高尚的老女人坐在她的门房里还惊惶不定，忧心忡忡。工厂全天关闭，大门上了门闩，街上空无一人。楼房里只有两个修女佩尔培图嬷嬷和森普利斯嬷嬷，她们为芳汀守灵。

将近马德兰先生平时回家的时辰，正直的看门女人机械地站起来，在抽屉里拿上马德兰先生房间的钥匙和烛台，他每天晚上都拿着这盏烛台上楼到房里去。她将钥匙挂在钉子上，他习惯从那里去取下。她把烛台放在旁边，仿佛在等待他。然后，她重新坐在椅子上，又思索起来。可怜的老女仆下意识地做完这一切。

直到两个多小时之后，她才如梦初醒，大声说：

“啊！仁慈的天主耶稣！是我还把钥匙挂在钉子上！”

这时，门房的玻璃窗打开了，一只手伸了进来，拿起钥匙和烛台，凑到点燃的蜡烛上点着了。

看门女人抬起眼睛，目瞪口呆，想喊出声来，又止住了。

她熟悉这只手，这条手臂，这件礼服的袖管。

这是马德兰先生。

她过了一会儿才能说话，她“怔住了”，就像她后来叙述自己的遭遇时所说的那样。

“我的天，市长先生，”她终于叫道，“我以为您……”

她止住了，这句话的结尾会缺少开头的尊敬。让·瓦尔让对她来说始终是市长先生。

他说出她的想法：

“在监狱里。我关在里面。我砸断了一扇窗的护条，从屋顶上滚下来，来到这里。我上楼到房间里去，你给我去找一下森普利斯嬷嬷。她大概守在那个可怜的女人旁边。”

老女人赶快服从。

他对她什么也没有嘱咐，显然，她保护他会超过保护自己。

从来也没有搞清楚，他怎样不叫人打开大门就进入院子。他有一把万能钥匙，能打开一扇小边门，钥匙总是携带在身。但是，他一定被搜过身，要拿走这把万能钥匙。这一点得不到澄清。

他登上通往自己房间的楼梯。来到楼上时，他把烛台放在最后一级楼梯上，轻轻地打开房门，又摸索着关上窗子和护窗板，然后他走回来取烛台，再回到房间里。

谨慎小心是有用的；读者记得，他的窗子可以从街上望得见。

他环顾四周，瞥了一眼桌子、椅子、床，他的床三天没有动过。大前天夜里凌乱的痕迹一点不剩。看门女人“整理过房间”。她仅仅在灰烬里捡到两截铁棍和一枚被火熏黑的四十苏钱币，擦干净放在桌上。

他拿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这是我的两截铁棍和从小热尔维那里抢来的四十苏钱币，我在刑事法庭上提到了。”他把钱币和两截铁棍压在纸上，让人进来一眼就能瞥见。他从大柜里取出一件旧衬衫，把它撕成几条，包好两只银烛台。他既不慌忙，也不激动，在包主教的烛台时，他咬了一口黑面包。可能这是监狱里的面包，他越狱时带在身上的。

后来进行司法调查时，从房间地砖上找到的面包屑可以证明这一点。

有人敲了两下门。

“进来，”他说。

这是森普利斯嬷嬷。

她脸色苍白，眼睛红通通，手里拿着的蜡烛摇曳不定。命运的剧变有这样一个特点，不管我们多么完美和多么冷静，这种剧变也会从我们的五脏六腑里掏出人性，迫使它反映在外。在这一天的激动中，修女重新变成女人。她哭泣过，她在瑟瑟发抖。

让·瓦尔让刚才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他把纸递给修女说：

“嬷嬷，您把这个交给本堂神父先生。”

字条是打开的。她把目光投在上面。

“您可以看，”他说。

她读到：“我请本堂神父先生照看我留下的一切。他可以用来支付我的案件和今天去世的这个女人的丧葬费用。其余的捐给穷人。”

嬷嬷想说话，但她只能咕噜听不清的几声。她终于说话了：

“市长先生不想再看一眼不幸的女人吗？”

“不，”他说，“人家在追捕我，会在她的房间抓住我，这会打扰她。”

他刚说完，楼梯里就响成一片。他们听到上楼的杂沓的脚步声，看门女人发出尽可能高和尽可能尖的声音说：

“仁慈的先生，我向您发誓，整个白天和整个晚上没有人进来，甚至我没有离开过我的房门！”

有个人回答：

“可是这间房里有灯光。”

他们听出是沙威的声音。

房间的结构是，门一打开要遮住右墙角。让·瓦尔让吹灭蜡烛，躲在这个角落里。

森普利斯嬷嬷跪在桌旁。

门打开了。沙威走了进来。

传来好几个人的细语声和看门女人在走廊里的抗议声。

修女没有抬起眼睛。她在祈祷。

蜡烛放在壁炉上，只发出微弱的烛光。

沙威看到了嬷嬷，一言不发地止住了脚步。

读者记得，沙威的本质，他的要素，他的呼吸中枢，就是尊敬一切权威。这是浑然一体，不容许有异议和限制。对他来说，当然，教会的权威是首要的。他信教，他在这一点上和其他方面都是肤浅的、规矩的。在他看来，教士是不会出错的神灵，修女是不会犯罪的人。他们都是脱离红尘的灵魂，只有一扇门为真理放行。

看到嬷嬷，他的第一个动作是退出。

但是有另一个责任把他留住，威严地把他推往相反方向。他的第二个动作是留下来，至少大胆提出一个问题。

这个森普利斯嬷嬷平生没有说过谎。沙威知道这一点，因此特别尊敬她。

“嬷嬷，”他说，“这个房间里就您一个人吗？”

这时是可怕的，可怜的看门女人感到要瘫倒了。

嬷嬷抬起眼睛回答：

“是的。”

“既然这样，”沙威又说，“如果我坚持再问，请原谅我，这是我的责任，今晚您没有见过一个人，一个男人吗？他越狱了，我们在捉拿他，——这个人叫让·瓦尔让，您没有见过他吗？”

嬷嬷回答：

“没有。”

她说谎了。她连续说了两次谎，一下接一下，毫不犹豫，十分迅速，好像忠于职责一样。

“对不起，”沙威说，他深深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噢，圣女！多少年来您已经脱离尘世；加入到贞女姐妹们和天使兄弟们的光辉行列中；但愿这次说谎计入您进天堂的善行。

对沙威来说，嬷嬷的回答异常干脆，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奇怪的是刚吹灭的那支蜡烛还在桌上冒烟。

一小时后，有一个人穿过树木和雾气，从滨海蒙特勒伊大步流星地走向巴黎。这个人就是让·瓦尔让。有两三个赶车的遇到过他，已证实他背着一个包裹，穿了一件罩衫。他从哪里弄来这件罩衫呢？人们一无所知。几天前在工厂的诊所里，有一个老工人死了，留下了他的罩衫。也许是这一件。

关于芳汀，最后交代几句。

我们大家都有一个母亲，就是大地。人们把芳汀还给她的母亲。

本堂神父认为做得很好，他把让·瓦尔让留下来的钱尽量给了穷人，也许是做对了。说到底，牵涉到谁呢？牵涉到一个苦役犯和一个妓女。因此，他草草地埋葬了芳汀，压缩到最低限度，埋入公墓里。

这样，芳汀埋入了义冢，这地方既属于大家，又不属于任何人，穷人在那里销声匿迹了。幸亏天主知道在哪里招魂。芳汀长眠于黑暗中，乱骨丛里，与骨灰相混杂。她被投入公墓。她的坟墓就像她的床。

第一卷 滑铁卢

一、来自尼维尔途中所见

去年，一八六一年，五月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这个故事的叙述者来自尼维尔，前往拉于普。他以步当车，在两行树木中沿着一条铺石大道走，山冈连绵，道路起伏，像巨大的浪涛一样。他越过了利卢瓦和伊萨克领主树林。他在西面看到布雷纳-拉勒的青石屋顶钟楼，形同一个覆盖的坛子。他刚越过一片高地上的树林，在一条岔道口，有一根虫蛀的支架，牌子上写着：“四号古天堑”，旁边是一个小酒店，门前招牌上写：“四面风。埃沙保独家咖啡店。”

离开这间咖啡店再走四分之一法里，他来到一个小山谷，谷底有一条小溪，从路堤的桥拱下流过。疏疏落落但青翠欲滴的树丛，布满道路一侧的山谷，而分散在另一侧的牧场上，散乱而美妙地通向布雷纳-拉勒。

道路右边有一间旅店，门前有一辆四轮车，一大束啤酒花杆，一张犁，绿篱旁边有一堆干荆棘，一个方坑里石灰在冒烟，一架梯子放在麦秸隔墙的旧棚边上。一个年轻姑娘在地里锄草，地里有一张很大的黄色海报随风飘荡，或许是介绍游艺会的集市演出。在旅店一角，一群鸭子游弋的池塘旁边，一条铺得不好的石径没入荆棘丛中。这个过路人走了进去。

他沿着一道十五世纪用难看的砖砌成的尖脊院墙，走了一百来步，来到一道石拱顶的大门前，拱墩笔直，两侧有扁平的圆雕饰，具有路易十四时代的庄重风格。一道庄严的正面墙高踞在门上；一道与它成垂直角的墙壁，几乎触到大门，却突然成直角从旁边拐过去。门前的草地上，放着三把钉齿耙，其间杂乱地生长着五月的各种花卉。大门紧闭，双扇门扉油灰剥落，有一只生锈的门锤。

阳光灿烂；五月里树枝的微颤似乎来自鸟巢，而不是微风。有只大胆的小鸟，也许是发情，在一棵大树上放声鸣啭。

过路人弯下腰来，观察大门侧柱左边的石头中，有一个圆球形的大洞。这当儿，双扇门打开了，走出一个农妇。

她看到过路人，发现他在观察。

“这是一颗法国人的炮弹炸出来的，”她对他说。

她又补充一句：

“您往上看，大门上靠近钉子旁，这是大口径火铳打的洞。火铳没有穿透木头。”

“这地方叫什么名字？”过路人问。

“乌戈蒙，”农妇说。

过路人挺起身来。他走了几步，越过篱笆眺望。透过树木，他在天际看到一个高坡，上面有样东西酷似一只狮子。

他来到滑铁卢战场。

二、乌戈蒙

乌戈蒙，这是一个不祥的地方，是那个叫拿破仑的欧洲大樵夫，在滑铁卢遇到的第一道障碍，第一次抵抗；是斧头劈下时遇到的第一个树结。

原来这是一座古堡，如今只是一个农庄。乌戈蒙对考古学者来说，叫雨果蒙。这座庄园是由索姆雷尔的领主雨果建造的，正是他资助维利埃修道院的第六任院长。

过路人推开大门，从门洞下的一辆旧四轮马车旁过去，走进了院子。

第一样映入眼帘的东西是一扇十六世纪的大门，模仿圆拱形，周围已经坍塌。壮观的景象往往来自废墟。在门洞旁边的墙上，还开了另一扇门，用的是亨利四世时代的拱顶石，从门里可以看到果树。这扇门旁边，有一个肥料坑，几把镐和铲，几辆板车，一口老井和石板、铁绞盘，一匹蹦蹦跳跳的小马，一只开屏的火鸡，一座带小钟楼的小教堂，一棵贴教堂墙边繁花满枝的梨树。就是这个院子成了拿破仑攻克的梦想之地。这弹丸之地，如果他能攻占的话，也许这个世界就属于他了。散布在那里的母鸡啄起了尘土。传来一声吼叫；这是一条大狗在龇牙咧嘴，代替了英国人。

当年的英国人表现出色。库克的四连近卫军在一支大军的猛攻下，坚持了七个小时。

乌戈蒙，从地图上的几何图形看，建筑和场地包括在内，构成不规则的长方形，缺了一角。南大门形成这一角，由紧贴它的墙保护着。乌戈蒙有两道门：南门是古堡的正门，而北门是农庄的门。拿破仑派他的兄弟热罗姆进攻乌戈蒙；吉尔米诺、福瓦和巴什吕三个师在此受阻，几乎整个雷伊军团都用上了，遭到失败，凯勒曼的炮弹在这堵英勇不屈的墙上消耗殆尽。派博杜安旅攻击乌戈蒙北面，也并不是多余的，索亚旅只能突破南面，却不能占领那里。

农庄的建筑在院子南沿。北门被法军打掉一块，至今挂在墙上。这是用四块木板钉在两根横木上，还可以看到弹痕。

被法军突破的北门，后来用一块木板代替挂在墙上那一块，在院子深处半掩着；它直接开在墙上，在北面封住院子；墙的下面部分由石头垒成，上面是砖砌的。这是一道大车进出的普通大门，就像所有的租田制庭院；宽大的双扇门由粗木板做成；门外是牧场。争夺这个入口异常激烈。门的上方血迹斑斑的杂乱手印，历久不褪。博杜安就在这里阵亡。

狂风暴雨般的战斗还留在这个院子里；惨状历历在目；激战变成了化石；生死存亡，恍若隔日。墙垣垂危，石块陨落，缺口喊叫；弹洞是伤口；倾斜和颤抖的树木仿佛竭力逃遁。

一八一五年，这个院子比今日更为完整。当年工事形成的凸角堡、弯弯曲曲的战壕，早就夷平了。

英军在那里把守，法军突破了，却未能守住。教堂旁边，古堡的侧翼，乌戈蒙庄园惟一的残存物，虽然耸立，也已倾圮，仿佛开膛破腹。古堡用作指挥部，小教堂用作掩蔽所。双方伤亡惨重。法军受到四面八方火枪的射击，从墙后，从谷仓顶，从地窖，从各个窗口，从各个通气窗，从各个石头的缝隙射出子弹；他们搬来捆捆柴草，点上火去烧墙和烧人；枪击迎来的是火攻。

在毁掉的一翼，透过有铁护条的窗口，可以看到正屋拆掉砖的房间；英军埋伏在这些房间里；螺旋式的楼梯从上到下裂开了，如同被打碎的贝壳内部。楼梯有三层；英军在楼梯受到攻击，聚集在上层，断掉了下层。这是大块的青石板，在荨麻中摞成一大堆。有十来级楼梯还依附在墙上；在二楼的墙上，像三齿叉一样戳出来。这些无法踩踏的楼梯，牢牢地嵌在那里。其余的酷似脱落光牙齿的牙床。有两棵老树，一棵枯死了，另一棵根部损伤，到了四月还会长出绿枝。一八一五年以来，它越过楼梯生长。

在小教堂里进行过搏杀。如今内部复归平静，显得十分奇特。从鏖战以来，里面不再做弥撒了。但那里还有祭坛，这是粗木做的，靠着粗糙的石壁。四堵用石灰粉刷过的墙壁，一道面对祭坛的门，两扇拱顶小窗，门上是一个很大的木头耶稣受难十字架，在十字架上面有一个用干草堵住的方通气窗，地上的角落里有一只玻璃全打碎的窗框，小教堂就成了这样。靠近祭坛挂着一个十五世纪的圣安娜的木雕像；童年耶稣的头被火枪打掉了。法军曾控制过小教堂，撤离时把教堂焚毁了。火焰充满了破屋；它成了火炉；门烧掉了，地板烧掉了，木制的耶稣像没有烧掉。火已经舔掉了他的脚，如今只看到发黑的残肢，火随后熄灭了。按当地人的说法，这是显灵。童年的耶稣去掉了头，没有基督幸运。

墙上布满了题辞。在耶稣的脚旁可以看到这个名字：昂吉奈。还有这些名字：德·里奥·马约尔伯爵、德·阿尔马格罗侯爵夫妇（哈瓦那）。有些法国人的名字打上了惊叹号，表示愤怒。一八四九年，人们把墙壁重新粉白。各民族的人相互侮辱。

正是在这个小教堂门口，找到一具尸体，手里还拿着一把斧头。这是少尉勒格罗的遗体。

从小教堂出来，左边可以看到一口井。这个院子里有两口井。人们要问：为什么没有桶和滑轮？这是因为不再在这里打水了。为什么不再打水呢？因为里面塞满了骸骨。

最后一个从这口井打水的人，名叫威廉·冯·吉尔松。这是一个农民，在乌戈蒙当园丁。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他全家逃走了，躲到树林里。

维利埃修道院周围的森林掩蔽了所有四散逃走的不幸居民，有几天几夜之久。今日仍有一些可见的痕迹，比如烧掉的老树干，标志着这些在密林深处瑟瑟发抖的可怜人宿营的地点。

威廉·冯·吉尔松呆在乌戈蒙，“为了看守古堡”，他钻进一个地窖。英军在那里发现了他。把抖瑟瑟的他从躲藏的地方揪了出来，士兵们用刀面打他，逼他为他们效劳。他们口渴了；这个威廉端水给他们喝。他就从这口井里打水。许多人喝下最后一口水。许多人喝了这口井的水死了；这口井也该寿终正寝。

战斗以后，人们匆匆忙忙埋葬了尸体。死亡自有一种骚扰胜利的方式，它以鼠疫跟踪荣耀。伤寒是胜利的一种附属品。这口井很深，变成了一个坟场。往下投进三百具死尸。也许过分仓促了。所有人都死了吗？传闻是否定的。看来，在埋葬的那个夜晚，从井底传出叫唤的微弱喊声。

这口井孤零零地在院子中央。三堵半石半砖的墙，像一面屏风的合页一样折起来，好似一个小方塔，三面被围住了。第四面是敞开的。人们正是在这一面打水。朝里那堵墙像一只难看的小圆窗，也许像一个弹洞。这个小塔楼有天花板，只剩下大梁。右墙铁支架形成一个十字架。俯身去看，只见砖砌的圆筒深坑里面黑洞洞一片。井的周围，墙的下部消失在荨麻中。

这口井的前沿没有宽青石板，而比利时所有的井都是以此用作围栏的。青石板被一根横档代替，五六根多结和扭曲的难看树干支撑在上面；这些树干如同巨大的骸骨。已不再有木桶、链子和滑轮；但是还有石槽，用作泄水口。井水积存在那里，不时有一只附近森林里的鸟飞来饮水，然后飞走了。

这个废墟有一座房子，农庄的房子，还有人住。屋门朝向院子。在门上哥特式的漂亮的锁片旁边，有一个斜安的梅花形铁把手。当时，汉诺威的维尔达中尉抓住这只把手，想逃到农庄里去，一个法国工兵一斧头砍掉了他的手。

住在这座房子里的一家人，老祖父是以往的园丁冯·吉尔松，已经过世很久了。一个花白头发的女人对您说：“那时我在这里，才三岁。我姐姐害怕了，哭了起来。大人把我们弄到树林里。我呆在母亲的怀里。有人耳朵贴在地上听动静。我呢，我模仿大炮，蓬蓬地叫着。”

上文说过，院子左边的一扇门朝向果园。

果园景象可怕。

果园分三部分，简直可以说分三幕戏。第一部分是个花园，第二部分是果园，第三部分是一片树林。这三部分共有一道围墙。入口那边是古堡和农庄的建筑，左面有一道篱笆，右面是一堵墙，靠里也是一堵墙。右面的墙是砖砌的，底墙是石头垒的。先进入花园。花园地势低，种植了醋栗，长满野生植物，由一道方石砌成的壮观平台封住，带着双重鼓凸形的栏杆。这是一座领主花园，是在勒诺特尔[1]之前最初的法兰西风格；今日成了废墟，荆棘丛生。壁柱之上的球像石头炮弹。还可以数出四十三根栏杆柱子，其余的栏杆柱子掩埋在草丛里。几乎每根柱子都有弹痕。一根断掉的柱子像断腿一样挂在首柱上。

花园低于果园；第一轻步兵团的六名士兵，闯进花园，再也出不来，好似熊掉在陷阱里，受到攻击，被抓住了一样，他们只得同两连汉诺威士兵进行战斗，其中一连汉诺威士兵装备了马枪。汉诺威人凭着这些栏杆柱子，向下射击。轻步兵在下面还击，六个对两百个，英勇无比，只有醋栗作为掩体，战斗了一刻钟之久，全部阵亡。

往上走几级台阶，从花园来到真正的果园。在这几图瓦兹[2]见方的园地里，不到一小时，一千五百个人倒下了。墙壁好像准备重新开始战斗。英军在墙上凿出高高低低的三十八个枪眼，至今犹在。在第十六个枪眼前面，埋着两座英军的花岗岩坟墓。只在南墙上有枪眼，主攻从这里发起。这堵墙外面有一道很大的绿篱挡住；法军来到这里，以为只同篱笆打交道，便穿越过去，却遇到这堵墙，这是障碍和埋伏，英军守在后面，三十八个枪眼同时开火，真是枪林弹雨；索亚旅碰了壁。滑铁卢战役就这样开始了。

但果园还是被夺取了。没有梯子，法军就用指甲攀登。在树下进行肉搏战。这片草地鲜血淋漓。纳索的一营人，共七百个士兵，在那里被歼灭了。凯勒曼的两个炮兵连在墙外受到狙击，墙上布满了弹痕。

这个果园像别的果园一样，对五月的来到十分敏感。长出了黄花毛茛和雏菊，杂草长得很高，犁地的马在吃草，晾衣服的皮毛绳子挂在树木之间，使行人低下头来，走在这片荒地上，脚要踩进鼹鼠洞。草丛中可以看到一棵连根拔起的树干躺在那里，长出绿枝。布拉克曼少校靠在树上咽了气。德国将军杜普拉倒在旁边一棵大树下，他出身于一个法国家庭，这个家庭在南特敕令废止[3]时避居德国。近旁有一棵害病的老苹果树倾斜着，用麦草包扎起来，涂上了粘土。几乎所有的苹果树都老朽了。没有一棵不是弹痕累累。这个果园里枯死的树比比皆是。乌鸦在树枝间飞来飞去，尽里有一座树林，长满了堇菜属植物。

博杜安战死了，福瓦受了伤，大火，屠杀，英军、德军和法军血流成河，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井里填满尸体，纳索团和布伦斯维克团被歼灭了，杜普拉阵亡，布拉克曼阵亡，英国近卫军受到重创，雷伊军团的四十营法军损失了二十营，单单在乌戈蒙这个破旧的庄园里，就有三千人被刀砍，被劈死，被扼死，被打死，被烧死；以致今日有个农民对旅行者说：“先生，请给我三法郎；如果您喜欢，我给您讲讲滑铁卢的战事！”

三、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

追溯往事，是讲故事的人的一种权利，让我们回到一八一五年，甚至更早于本书第一部的故事开始的年代。倘若一八一五年六月十七至十八日的夜里不下雨，欧洲的未来就要改变。多下或少下几滴雨，都会决定拿破仑的成败。要使滑铁卢有奥斯特利兹的结果，上天只消多下一点雨，这个朝反方向飘过天空的乌云，足以使一个世界崩溃。

滑铁卢战役直到十一点半才打响，这就让布吕歇[4]及时赶到。为什么？因为地面湿漉漉的。必须等到地面硬实一点，炮兵才能行动。

拿破仑曾是炮兵军官，并深受这一点影响。他在给督政府关于阿布吉尔战役的报告中说：“我们的一颗炮弹打死了六个人。”这很能说明这个非凡统帅的特质。他所有的作战计划都建立在炮击上。集中炮火轰击确定的一点，这是他制胜的关键。他把敌军将领的战略看成一个堡垒，他要打开一个缺口。他打击其弱点；他用炮弹开始和结束战斗。他的天才在于炮轰。攻破方阵，摧毁团队，突破防线，粉碎和驱散集结的部队，他全用这种打法，轰击，轰击，不断轰击，他把这个差使交给炮弹。可怕的打法，这与天才结合起来，在十五年间使这个战争的阴沉斗士战无不胜。

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由于他的大炮数量占优势，他就越发有恃无恐。威灵顿只有一百五十九门炮，拿破仑有二百四十门。

假设地面是干的，大炮可以滚动，早上六点就开仗，战役就会取胜，战斗在两点钟结束，比普鲁士军队突然来增援还早三小时。

拿破仑打败仗，有多大的错误呢？沉船要归咎于舵手吗？

这个时期，拿破仑体力明显衰退，会带来某种智力的减退吗？二十年的战争，会像磨损剑鞘一样磨损剑锋，会像磨损身体一样磨损心灵吗？在这个统帅身上，会遗憾地感到老之将至吗？一句话，像许多重要的历史学家所认为的那样，这个天才黯然失色了吗？他陷入疯狂，以掩饰自己的虚弱吗？他在命运之风的迷乱下开始游移不定吗？他变得意识不到危险，犯了将帅的大忌吗？这类所谓行动巨人也是肉体伟人，他们有天才患上近视的年龄吗？年老对理想的天才失去了控制力；像但丁和米开朗琪罗那样的人，是老当益壮；像汉尼拔和波拿巴这样的人，就要委顿吗？拿破仑失去了胜利的直感吗？他到了认不出暗礁，分辨不出陷阱，看不出深渊崩坍的边沿吗？他丧失了对大难临头的嗅觉吗？从前他熟谙通往胜利的所有道路，从他的夹带雷霆的战车上，以威严的手指出胜利道路，如今他昏聩糊涂，把他乱糟糟的人马带往深渊吗？他四十六岁，就疯狂绝顶吗？这个命运的巨人般的马车夫，只不过是极端的莽汉吗？

我们决不作如是想。

他的作战计划公认是杰作。直捣联军防线的中心，在敌人当中挖一个洞，将敌人一分为二，将一半英军推向阿尔，将一半普鲁士军推向东格尔，把威灵顿和布吕歇断成两截，夺取圣约翰山，攻克布鲁塞尔，把德国人扔到莱茵河里，把英国人扔到海里。在拿破仑看来，这一切都包含在这场战斗中。然后等着瞧吧。

毫无疑问，我们不想在这里叙述滑铁卢的历史；我们叙述的悲剧层层相因的一个场面，与这次战役相连在一起；但这段历史不是我们叙述的本题；况且这段历史已经结束了，无论从拿破仑看来，还是从史界七俊杰[5]看来，都是出色地结束了。至于我们，我们让史学家去争论吧；我们只不过是隔开一段距离的旁观者，平原上的一个过路人，一个观察这片血肉横飞的土地的探索者，也许把表面现象看成现实；我们没有权利以科学的名义，抗拒全部事实，其中无疑有奇迹，我们既没有军事实践，也没有战略才能，提出一套方案；在我们看来，一连串偶然事件在滑铁卢主宰着两位统帅；一旦关系到命运这个神秘的被告，我们也像人民这个天真的审判官一样审判。

四、A

凡是要清晰地设想滑铁卢战役的人，只消在地上设想一个大写A就行了。A的左撇是尼维尔大路，右撇是格纳普大路，中间一横是奥安到布雷纳-拉勒的洼路。尖顶是圣约翰山，威灵顿在那里；左下脚是乌戈蒙，雷伊和热罗姆·波拿巴在那里；右下脚是佳盟，拿破仑在那里。中间一横与右撇相交点稍下一点是圣篱。一横中间正是战役结束的地方。无意中象征帝国近卫军英勇无比的狮子，就安放在这里。

在两撇和一横之间的尖三角，是圣约翰山的高地。争夺这个高地，就是整个战役。

两军的侧翼分布在格纳普和尼维尔两条大路的左右两边；德尔隆和皮克通对峙，雷伊和希尔对峙。

在尖顶后面，即在圣约翰山高地的后面，是索瓦涅森林。

至于其中的平地，可以想象是广阔的波浪起伏的地域；逐浪升高，趋向圣约翰山，一直到达森林。

战场上的敌对双方是两个斗士。这是一场肉搏战。一支军队要摔倒另一支军队。无所不抓；一丛灌木是一个支点；一角墙是一个掩体；缺乏一间破屋作为依靠，一个团会站不住脚；平野上的一片低地，地形的起伏，一条刚好斜插的小径，一片树林，一个沟壑，都可以挡住所谓军队这个巨人的脚踵，不让它后退。退出战场，就算打败。因此，对统帅来说，必须察看最小的树丛，深研最小的凸出地形。

这两个将军研究了圣约翰山的平原，今日称为滑铁卢平原。从上一年起，威灵顿有先见之明，把这里看作一场大战的备用战场。就这个地方的决斗而言，威灵顿占据有利的一方，拿破仑处于不利的一方。英军在上面，法军在下面。

这里不妨描绘一下拿破仑的画像：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的黎明，他骑在马上，手里拿着望远镜，呆在罗索姆高地上。几乎是多此一举。在描写他之前，读者已经见过他了。头戴布里埃纳军校[6]小帽，侧面平静，身穿绿色军装，白翻领盖住勋章，灰礼服盖住肩章，背心下露出红色绶带的一角，皮短裤，骑着白马，马被是紫红色丝绒，四角绣上带皇冠的N字和鹰徽，脚穿马靴和丝袜，银马刺，佩着马伦哥长剑。这最后一个恺撒的全身像长存在人们的想象里，受到一些人的喝彩，也受到另一些人的贬斥。

这个形象已长久存在于光辉中；这是由于大部分英雄都要摆脱传说的模糊，这模糊或长或短遮住了真相；但是，今日历史真相已大白于天下。

历史的光芒是无情的；它有奇特和神圣之处，不管它多么明亮，而且正因它明亮，它却往往将阴影投在发出光芒之处；它把同一个人变成两个不同的幽灵，相互攻击和惩罚，暴君的黑暗与统帅的光辉相争。由此，人民在盖棺论定时标准就更加准确。巴比伦遭蹂躏，降低了亚历山大[7]；罗马受奴役，降低了恺撒；耶路撒冷遭杀戮，降低了提图斯[8]。暴政与暴君相连。一个人在他身后留下具有他形体的黑暗，是他的不幸。

五、战场“晦暗不明”

大家都知道这场战役的第一阶段；开始是混乱的，不确定的，犹豫不决，两军都威胁重重，不过对英军的威胁大于对法军的威胁。

整夜下雨；暴雨使地面泥泞不堪；平原的洼地像木盆一样，到处积满了水；有些地方，水没到辎重车队的车轴，马肚带滴着泥浆；倘若小麦和黑麦没让行进中杂沓的车轮压倒在车辙里，成了垫草，那么特别是在帕普洛特那边的山谷里，一切行动就不可能了。

大战开始得很迟；上文已经解释过，拿破仑习惯把全部炮兵集中在自己手里，像拿着手枪一样，时而对准战场的这一点，时而对准另一点，他早就想等待套上马的炮车能滚动起来和自由奔驰；为此，必须等太阳出来，晒干地面。但是太阳不露面。这不再是奥斯特利兹那样约定好了。当第一发炮弹发射时，英国将军柯尔维尔看看他的表，这时是十一点三十五分。

攻击迅猛异常，也许比皇帝期望的更加猛烈，是从法军左翼扑向乌戈蒙。同时，拿破仑派遣吉奥旅进攻圣篱，攻击中心，而奈伊[9]把法军右翼攻向固守帕普洛特的英军左翼。

扑向乌戈蒙有点在佯攻；意在把威灵顿吸引过来，让他偏向左边，这就是法军的计划。如果英国近卫军的四个连和佩尔蓬歇师勇敢的比利时人没有守住阵地，这个计划就成功了。而威灵顿并没有在那里集结部队，只限于近卫军另外四个连队和一个布伦斯维克营作为全部增援。

法军右翼对帕普洛特的进攻十分彻底；击溃英军左翼，切断通往布鲁塞尔的大路，堵住普鲁士人的通路，强行夺取圣约翰山，逼使威灵顿退守乌戈蒙，再退到布雷纳-拉勒，再退到阿尔，打得再干脆利落不过。除了某些意外事件，这次进攻是成功的。帕普洛特被夺取了；圣篱被攻占了。

有个细节要交代。在英国步兵中，特别在康普特旅中，有许多新兵。这些年轻士兵，面对我们可怕的步兵，表现骁勇；勇敢弥补了他们的经验不足；尤其他们是出色的射手；专心致志的射手，可以说变成了自己的将军；这些新兵表现出几分法军的创造性和狂热。这支新军有点热狂，却令威灵顿不快。

夺取了圣篱后，战斗摇摆不定。

这一天，从中午到四点钟，有一段晦暗不明的间歇；战斗到一半，几乎局势不清，具有混战的不明朗。暮色降临。在雾气中可以看到大范围的起伏不定，令人眩目的幻景，今日已无人知晓的战争装备，包括火焰般的长毛高顶军帽、挂在刀旁飘荡的扁皮袋、交错佩戴的皮带、榴弹袋、轻骑兵有肋状盘花纽的短上衣、千层褶红靴、饰有璎珞的沉重高筒军帽，布伦斯维克手下几乎一身黑色的步兵与红军装的英国步兵相混杂，英国士兵用白色大圆环代替肩章，汉诺威轻骑兵头戴红毛缨铜箍椭圆形皮帽，露出膝盖、身穿方格花呢军服的苏格兰士兵，法军榴弹兵的白色长绑腿。这些如同图画一般，而不是战列，这正是萨尔瓦托·罗萨[10]，而不是格里博瓦尔[11]所需要的。

有战役，往往总有一些风暴来干预。Quid obscurum，quid divinum.[12]每个史学家都会按其所好，描写这些混战的轮廓。不管将军们采取何种手段，两军交战总有难以估计的起伏；在战斗中，双方统帅的计划便相互交错，相互改变。战场的这一点比其他地方吞噬更多的士兵，如同踏入或快或慢吸收水分的地面一样。只得不情愿地投入更多的士兵。这是难以逆料的花费。战线像线一样飘荡、蜿蜒，血流成河，无逻辑可言，两军前锋起伏不定，团队进进退退，像岬角海湾一样曲折，所有这些暗礁不断地面对面移动；步兵所到之处，炮兵就赶到；炮兵所到之处，骑兵就赶到；营队如同云烟。那儿有点东西，快去找，却消失不见了；明亮之处忽又转移；幽暗的角落忽进忽退；有种坟场之风吹动着这些悲惨的人群或进或退，或聚或散。混战是什么？是变化莫测。精密的计划表达一分钟而不是一天的静止。要描绘一场战役，非得笔力雄浑的画家；伦勃朗[13]胜过范·德·默伦[14]。范·德·默伦画中午正确，画下午三点钟就不真实了。几何会骗人；惟独风暴才真实。因此，佛拉尔[15]有权驳斥波利布[16]。还要补充一点，总是有的时候战役转为混战，变得与众不同，分散为无数的细小战斗，用拿破仑自己的话来说，这些战斗“与其说属于团队的传记，不如说属于全军的战史”。在这种情况下，史学家显然有权概述。他只能抓住战斗的主要轮廓，任何叙述者，不管他多么认真，也绝对不能确定所谓战役这团可怖乌云的形状。

一切重大军事冲突中属实的东西，尤其适用于滑铁卢。

到了下午某一时刻，战局明朗了。

六、下午四点钟

将近四点钟，英军形势严峻。奥兰治亲王指挥中路，希尔指挥右翼，皮克通指挥左翼。奥兰治亲王勇敢而激动，对比荷联军喊道：“纳索！布伦斯维克！决不后退！”希尔抵挡不住，向威灵顿靠拢。皮克通战死了。正当英军夺取了法军一〇五团军旗的时刻，法军一颗子弹命中皮克通将军的头部。对威灵顿来说，战斗有两个支撑点，即乌戈蒙和圣篱；乌戈蒙还在坚持，但燃烧着；圣篱被夺取了。在守卫圣篱的德国营队中，只有四十二人尚存；所有军官不是战死就是被俘，只有五人幸免。在谷仓里有三千士兵阵亡。英国近卫军的一名中士是英国排名第一位的拳击手，被他的同伴誉为所向披靡，却被一个法国小个鼓手击毙了。巴林丢了阵地，阿尔坦被劈死。

失去了好几面军旗，其中一面是阿尔坦师的，一面是吕纳保营的，由双桥家族的一个亲王举着。灰色军装的苏格兰人无一幸存；蓬松比的大个龙骑兵被砍绝。这支骁勇的骑兵敌不过布罗的长矛队和特拉维尔的重骑兵；一千二百匹马只剩下六百匹；三个中校有两个倒在地下，哈密顿受了伤，马特阵亡。蓬松比倒下，被长矛戳了七下。戈登死了，马尔什死了。第五师和第六师被歼灭。

乌戈蒙被突破，圣篱被攻占，只剩下中路这个关键。关键处始终坚守着。威灵顿给予增援。他从梅尔布-布雷纳调来希尔部，从布雷纳-阿勒调来沙塞部。

英军的核心略呈凹形，非常密集，地形极其有利。它占据了圣约翰山高地，后有村庄，前有山坡，这山坡当时十分陡峭。英军据守一座非常坚固的石屋，当时这是尼维尔的公产，标志道路的交叉口，建于十六世纪，极为牢固，炮弹打上去会弹回来，却损伤不了它。在高地四周，英军设置了障碍，在山楂树丛中安置了大炮，炮口从树枝中间露出来，以灌木作掩护。他们的炮兵埋伏在树丛里。战争中当然允许设陷阱，用诈术，而且用得十分巧妙，以致皇帝早上九点钟派遣阿克索去侦察敌人的炮兵阵地，他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回来告诉拿破仑，没有什么障碍，除了尼维尔和格纳普两条大道上设了路障。当时正值庄稼长得很高；在高地边缘，康普特旅的一个营，即第九十五营，配备了马枪，埋伏在麦秆很高的地里。

英荷联军的核心有这样的保障和掩护，处境十分有利。

这个阵地危险之处在于索瓦涅森林，当时森林与战场毗连，而由格罗南达尔和博瓦茨福两个池塘隔开。军队撤向那里必然覆灭，团队随即会解体。炮兵陷入沼泽就完了。据好几位内行人的意见，撤退到那里，确实要各自逃命；也有人对此表示异议。

威灵顿从右翼调来沙塞旅，从左翼调来维克旅，再加上克兰顿师，加强核心。为了给英军、给哈尔凯特各团、给米切尔旅、给麦朗德卫队以支撑和掩护，他派来了布伦斯维克的步兵、纳索的部队、吉尔曼塞格的汉诺威士兵和翁普特达的德国部队。他手中掌握了二十六个营。正如沙拉斯所说：“右翼转到中路后面。”在今日称为“滑铁卢博物馆”的地方，沙袋遮住了一个大炮台。威灵顿另外把索梅塞的龙骑兵卫队，一千四百骑人马布置在凹地里。这是名不虚传的英国骑兵的另一半。蓬松比部被歼灭了，还剩下索梅塞部。

炮兵阵地设置好，几乎成了一个堡垒；它设在很矮的一堵花园围墙后面，匆匆地叠上沙袋，垒起一道宽宽的土坡作为掩体。这道工事没有完成，来不及用绿篱围起来。

威灵顿忐忑不安，但不动声色，骑在马上，整天保持同一姿态，呆在圣约翰山的旧磨房前的一棵榆树下。磨房至今还在，但一个热衷于破坏文物的英国人花了二百法郎买下这棵榆树，锯走了。威灵顿既冷静又英勇。炮弹如雨落下。戈登副官刚刚倒在他身边。希尔爵士指给他看一颗爆炸的炮弹，对他说：“王爷，如果您阵亡了，您给我们留下什么指示和命令？”——“像我一样行动，”威灵顿回答。他对克兰顿言简意赅地说：“守住这里，直到最后一个人。”这一天形势明显恶化。威灵顿对塔拉维拉、维多利亚和萨拉曼卡[17]的老战友喊道：“孩子们！你们想后退了吗？想想古老的英格兰吧！”

约莫四点钟，英军的战线向后撤退。突然，在高地的脊背上只看到炮兵和狙击手，其余的都消失了；各团受到法军的榴弹和炮弹的驱赶，龟缩到今日还用作圣约翰山农庄小径所切断的底边，出现退却的行动，英军前锋躲开了，威灵顿后退了。

“开始退却啦！”拿破仑喊道。

七、拿破仑心情愉快

皇帝尽管水土不服有病，骑在马上难受，但心情却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愉快过。从早上起，别人捉摸不透的脸露出了笑容。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这颗像戴上了大理石面具似的深邃心灵，盲目地大放光彩。这个在奥斯特利兹曾经心情沉闷的人，在滑铁卢却很快活。天生大任在身的人，都有这种反常的表现。我们的快乐笼罩着阴影。最后一笑属于天主。

Ridet Cœsar，Pompeius flebit，[18]雷霆军团的外籍军人如是说。这回庞培不该哭了，而恺撒在笑。

昨天夜里一点钟，拿破仑冒着风暴和大雨，同贝尔特朗[19]一起，骑马察看罗索姆周围的山冈，满意地看到英军的篝火一长条摆开，照亮了从弗里什蒙到布雷纳-拉勒的整个天际，他觉得命运由他当天确定在滑铁卢战场，那是正确的；他勒住了坐骑，有一会儿一动不动，望着电闪，听着雷鸣，只听到这个宿命论者在黑暗中说出这句神秘的话：“我们想法一致。”拿破仑搞错了。他们想法不再一致。

他没有睡过一分钟，对他来说，这一夜的每时每刻都留下了快乐。他跑遍了整个前沿阵地，这儿那儿停下来，同哨兵说话。两点半钟，在乌戈蒙树林附近，他听到一个纵队的行进脚步声；他一时以为是威灵顿在撤退。他对贝尔特朗说：“这是英军后卫拔营而去。我要俘虏刚刚到达奥斯唐德的六千英国人。”他喜形于色地交谈，恢复了三月一日登陆时的豪情，当时，他指着儒安海湾热情高涨的农民，对他的大将说：“喂，贝尔特朗，看呀，援军已经来了！”六月十七日至十八日的夜里，他嘲笑威灵顿，说道：“这个矮小的英国人，需要上堂课。”雨下得更大了；皇帝说话时，打起了响雷。

凌晨三点半钟，他的一个幻想破灭了；派去侦察的军官向他报告，敌人没有任何行动。一动不动；没有一堆篝火熄灭。英军在沉睡。大地万籁俱寂；只听到天籁。四点钟，巡逻队给他带来一个农民；这个农民曾当过一旅英国骑兵的向导，也许这是维维安旅，是到极左翼的奥安村设防的。五点钟，两个比利时逃兵对他说，他们刚离开他们的团队，英军等待着战斗。

“好极了！”拿破仑大声说。“我宁愿击败而不是击退他们。”

早上，在形成弗朗塞努瓦小路拐弯的陡峭的河岸上，他下地踩在泥泞中，叫人从罗索姆农庄搬来一张厨桌和一把农民椅子，铺了一捆麦草当地毯，坐了下来，在桌上摊开作战地图，他对苏尔特[20]说：“漂亮的棋盘！”

由于下了一夜雨，给养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受阻，不能在早上到达，士兵没有睡觉，衣服淋湿了，而且饥肠辘辘；这种情况不能阻止拿破仑愉快地向奈伊喊道：“我们有百分之九十的运气。”八点钟，端来了皇帝的早餐。他邀请了几位将军共进早餐。大家一面吃东西一面说，威灵顿前天在布鲁塞尔参加德·里什蒙公爵夫人家的舞会。苏尔特虽是个粗鲁的军人，却有一副大主教的面孔，他说：“舞会是在今天。”奈伊说：“威灵顿不会简简单单地等待圣驾的。”拿破仑就笑话奈伊。这是他的处事方式。“他喜欢开玩笑，”弗勒里·德·沙布隆说。“他的性格的本质是脾气诙谐，”古尔戈说。“他的玩笑话多的是，与其说他机智，还不如说古怪，”本雅曼·贡斯当[21]说。巨人的快乐脾气值得强调。正是他把他的精锐部队士兵称为“老兵”；他拧他们的耳朵，揪他们的胡子。“皇上就爱跟我们开玩笑，”他们当中有人这样说。在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厄尔巴岛前往法国的途中，二月二十七日，大海上，法国战舰“和风号”遇上拿破仑躲在里面的“易变号”，便向“易变号”打听拿破仑的消息，皇帝这时还戴着厄尔巴岛那顶绣上蜜蜂、红白两色饰带的帽子，他笑着拿起话筒，亲自回答：“皇上身体很好。”这样爱取笑的人，会随便地对待事态。在滑铁卢进早餐时，拿破仑几次这样取笑。早餐后，他凝思默想了一刻钟，然后两个将军坐在麦草上，手里拿着一支笔，膝上放上一张纸，皇帝向他们口授作战命令。

九点钟，法军排成五列纵队，展开阵势，向前挺进，各个师分成两条散兵线，炮兵夹在各旅中间，乐队在前，鼓声雷动，军号齐鸣，鼓动士气，头盔、军刀和刺刀在地平线上汇成海洋，阵容强大、壮阔、欢欣鼓舞，皇帝激动得一连两次高呼：

“壮观！壮观！”

从九点钟到十点半钟，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全军排好阵势，分成六列纵队，用皇帝的话来说，形成“六个V字形”。阵势排好之后，在混战之前风雨欲来，笼罩着一片静谧。皇帝看到三队重炮行进，那是按他的命令从德尔隆、雷伊和洛博的军中抽调出来的，目的在于进攻圣约翰山，封住尼维尔和格纳普两条大路交叉口，揭开战幕；他拍拍阿克索的肩膀，说道：“将军，瞧那二十四个美女。”

他感到胜券在握，看到第一军团的工兵连从自己面前走过，便以微笑鼓励他们；他下令，一旦夺取了村庄，工兵连就在圣约翰山筑起工事。在整个肃穆的场面中，他只讲了一句高傲而又带着怜悯的话；他看到左边今日已筑起一个大坟的地方，出色的灰军装苏格兰人骑着骏马聚集在一起，便说：“真可惜。”

然后他骑上了马，跑到罗索姆的前沿，选择了从格纳普到布鲁塞尔的大路右边一片狭窄的草坪作为观察所，这是他在这场战役中的第二站。第三站十分险恶，是晚上七点钟，在佳盟和圣篱之间，这是一个相当高的小山冈，现今尚存，近卫军聚集在山冈后面的一片平原的斜坡上。山冈周围，炮弹从地面的石头上弹起，直到拿破仑身边。像在布里埃纳一样，他的头上子弹呼啸。后来，几乎在他的坐骑的蹄下，可以捡到生虫的炮弹、旧军刀和变形的子弹，锈迹斑斑。Scabra rubigine.[22]几年前，有人挖出一颗重磅炮弹，还有炸药，信管在弹壳处断裂了。皇帝的向导拉柯斯特是个抱有敌意的农民，惊惶不定，被拴在一个轻骑兵的马鞍上，每当一片弹雨落下，他就转过身去，竭力躲藏在骑兵后面。就在这最后一站中，皇帝对他说：“蠢货！可耻啊，你会背上中弹被打死。”写下这句话的人，自己也在这个山冈松软沙土的斜坡上，挖到锈了四十六年的一颗炮弹的弹头碎片，还有像接骨木一样在手中一捏就碎的铁块。

当年拿破仑和威灵顿相遇的地方，平原高低不平，今日已不复存在，没有人知道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的起伏地貌了。在这凄惨的战场上建起一座纪念碑，却去掉了原来凸起的地形，历史遭到破坏，也就面目全非了。为了颂扬，却反而扭曲了。威灵顿在两年后重游滑铁卢，惊呼道：“别人改变了我的战场。”如今顶上凌驾着狮子的巨大土堆金字塔所在之处，当初是一条山脊，在朝向尼维尔大路那边，成斜坡下降，可以行走，但在格纳普大路那边，却几乎是一个陡坡。今日，从格纳普到布鲁塞尔大路两旁的两座大坟的高度，还能测出陡坡有多高；左边是英军的坟，右边是德军的坟。没有法军的坟。对法国来说，整个平原都是坟墓。由于成千上万车土用来堆一百五十尺高、五百尺圆周的小丘，圣约翰山的高地如今是平缓的斜坡了；战斗那一天，尤其在圣篱那边，地形陡峭险峻。斜坡几乎直上直下，英军大炮看不到下面谷底的农庄，这是战斗的中心。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大雨把陡坡冲成一道道沟，泥泞使爬坡更难，不仅要攀登，还要在泥淖中挣扎。沿着高地的山脊，横亘一条沟，从远处观察的人却无法推测。

这道沟是怎样的？我们来说一说。布雷纳-拉勒是比利时的一个村庄，奥安是另一个村庄。这两个村子掩蔽在低洼地里，由一条约一法里半的小路连接起来，这条路高高低低地穿过平原，仿佛犁沟一样往往深入到山丘之中，以致这条路有几个地方成了沟壑。一八一五年，就像今日一样，这条路在格纳普和尼维尔两条大路之间切断了圣约翰山的高地山脊；不过，今天这条路和平原同一水平；当时它却是一条凹下去的路。如今两个斜坡挖去，建造竖立纪念碑的小丘了。这条路过去和现在大部分地段仍是一条沟；有时达十二尺深，过分陡峭的斜坡到处崩坍，尤其在冬天，下大雨的时候。事故常常发生。在布雷纳-拉勒的入口处，道路过于狭窄，一个过路人被运货马车压死了，就像坟墓旁竖立的石头十字架所证实的，上写死者的名字：布鲁塞尔商人贝尔纳·德布里先生，车祸发生在一六三七年二月。[23]圣约翰山高地上的那条路过于低洼，以致有个名叫马蒂厄·尼凯兹的农民在一七八三年由于斜坡塌方而被压死，就像另一石头十字架所表明的那样。十字架的顶部埋入开垦的田地中，但翻倒的底座，今日还显露在圣篱和圣约翰山农庄之间大路左边的草坪斜坡上。

战斗那一天，沿着圣约翰山脊的那条凹路不露痕迹，这条在陡坡顶部的深沟，像隐藏在地里的车辙，隐而不见，就是说非常可怕。

八、皇帝对向导拉柯斯特提一个问题

滑铁卢战役那天早晨，拿破仑确实很高兴。

他是对的，他制定的作战计划，我们已经看到，确实是出色的。

战斗一开始，形势就曲折多变，乌戈蒙坚决顶住，圣篱固若金汤，博杜安阵亡，福瓦失去战斗力，索瓦旅撞上那堵意想不到的大墙头破血流，吉勒米诺疏忽大意没有带炸药包真要了命，炮队陷在泥泞中，没有卫护队的十五门大炮被乌克布里奇掀翻在洼道上，落在英军阵地的炮弹效果甚微，钻进雨水浸泡的土地，炸出的是一团团泥浆，弹片变成了泥水迸溅，皮雷进攻布雷纳-拉勒毫不奏效，十五连骑兵几乎全部覆灭，英军右翼不用担心，左翼伤亡不大，奈伊奇怪地误解命令，没有将第一军的四个师排成纵队，而是聚集成厚厚的二十七行，二百人齐头并进，这样迎接枪炮，炮弹在人群中可怕地开花，进攻的队列散开了，斜插的炮队突然暴露出侧翼，布尔儒瓦、东兹洛和杜雷特受到连累，基奥被击退，维厄中尉这个巴黎综合工科学校毕业的大力士，冒着防守格纳普到布鲁塞尔的大路拐弯处的英军从工事俯射的枪弹，正用斧头劈开圣篱的大门，却中弹受伤，马科涅师受到步兵和骑兵的夹击，又受到埋伏在麦田里的贝斯特和帕克两部队迎面射击，并受到蓬松比部队的刀劈；拥有七门大炮的炮队被堵住炮口，魏玛亲王尽管受到埃尔隆伯爵、弗里什蒙和斯莫汉的进攻，仍然坚守住了，一〇五团的军旗和四十五团的军旗被夺，有个穿黑衣的普鲁士轻骑兵，被在瓦弗尔和普朗塞努瓦之间侦察的三百飞骑抓住，这个俘虏说出令人不安的情况，格鲁希来晚了，在乌戈蒙果园里不到一小时一千五百人战死，在圣篱周围更短的时间内一千八百人倒下，所有这些像风暴一样席卷而来的事件，仿佛战云从拿破仑面前掠过，几乎没有搅乱他的视线，也根本没有使他充满自信的高贵的脸阴沉下来。拿破仑习惯正视战争；他从不一笔笔去算令人痛心的细账；数字对他不太重要，除非给出个总数：胜利；对于一开始陷入错误，他不感到惊慌，他相信自己主宰和控制着结局；他善于等待，设想自己没有问题，他和命运平起平坐。他好像对命运说：“你没有胆量。”

拿破仑处在半明半暗中，感到自己受到善的保护，恶的宽容。他与命运有或者自以为有默契，几乎可以说与事件密谋过，这相当于古代的不受伤害者。

但是，当一个人经历过贝雷津那、莱比锡和枫丹白露，似乎就可以不怀疑滑铁卢。在天际可以见到一道神秘的皱眉蹙额。

正当威灵顿后退时，拿破仑不寒而栗。他突然看到圣约翰山高地上人走空了，英军前沿阵地消失不见。英军在集结，但躲了起来。皇帝在马镫上半站起来。胜利的闪光掠过他的眼睛。

威灵顿一旦退到索瓦涅森林，就会被歼灭，英国就要被法国最终压垮；克雷西、普瓦蒂埃、马尔普拉盖和拉米利埃的败北就可以雪耻。马伦哥的英雄抹去阿赞库之耻。[24]

皇帝考虑到可怕的变化，最后一次用望远镜观察战场的各个地方。他身后的卫士持枪肃立，带着一种虔诚的态度仰视他。他在沉思；他观察山坡，注意斜坡，细察树丛、黑麦地、小径；他似乎在数着每一棵灌木。他注视着两条大道上英军的障碍，那两处宽阔的鹿砦，一处位于圣篱之上的格纳普大路上，装备了两门大炮，这是英军全部炮兵瞄准战场纵深处绝无仅有的两门炮；另一处位于尼维尔大路上，那里沙塞旅的荷兰步兵刺刀闪闪发光。他注意到在这障碍附近漆成白色的古老的圣尼古拉教堂，它位于朝向布雷纳-拉勒的岔道口。他俯下身低声对向导拉柯斯特说话。向导摇了摇头，可能有意骗人。

皇帝挺起身来沉思。

威灵顿后撤了。法军只要压上去，就会使他退无可退。

拿破仑突然回过身来，派出一名武装侍从，骑马前往巴黎报捷。

拿破仑是个能喷射雷霆的天才。

他刚找到雷殛的方向。

他向米洛的重骑兵下令夺取圣约翰山高地。

九、出乎意料

重骑兵有三千五百人。他们排成四分之一法里的阵线。这是些彪形大汉，骑着高头大马。他们编成二十六个连，身后有勒弗布弗尔-德努埃特师、一百零六名精锐骑兵、近卫军的一千一百九十七名轻骑兵和八百八十名长矛手作后盾。他们头戴无羽翎头盔，身穿胸甲，鞍架上的马枪插在皮套里，身佩长刀。早上，他们已受到全军的赞赏；九点钟，军号吹响，乐队奏出《保佑帝国》，他们列队而至，阵容壮观，一个炮队在侧翼，另一个炮队在中间，分成两排，行进在格纳普大路和弗里什蒙之间，在强大的第二条战线占据好阵地。第二条战线由拿破仑精心部署，左端是凯莱曼的重骑兵，右端是米洛的重骑兵，可以说这是铁的两翼。

副官贝尔纳向他们传达皇帝的命令。奈伊抽出剑来，一马当先。浩浩荡荡的骑兵连向前挺进。

场面巍然壮观。

全部骑兵高举马刀，军旗迎风飘扬，军号嘹亮，以师为一纵队，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像撞开城门的青铜羊角槌一样准确，驰下佳盟山头，插入已经有许多人跌进去的可怕底部，消失在硝烟中，然后又从这阴影中出来，在山谷的另一边出现，队形始终密集，飞驰着穿过枪林弹雨，登上圣约翰山高地险恶的泥泞斜坡。他们面容严峻、气势汹汹，不可动摇地往上冲；在火枪和大炮的间隔中，可以听到轰鸣的马蹄踩踏声。他们有两个师，组成两个纵队；瓦蒂埃师在右边，德洛尔师在左边。从远处似乎看到山脊上蜿蜒着两条巨大的钢蛇。这就像奇迹穿过战场。

自从以大队骑兵夺取莫斯科河大棱堡以来，类似的场面还没有见过；缺了缪拉[25]，但奈伊又在场。似乎这群人变成了妖怪，只有一个灵魂。每个骑兵连就像珊瑚虫的节环一样起伏、膨胀。透过一大片硝烟这里那里裂开的地方，可以看到他们。头盔、喊声、马刀乱成一片，坐骑在大炮和军号声中如暴风一般腾跃而过，既杂乱又纪律严明而可怕；胸甲似七头蛇的鳞片。

这些叙述好像属于另一个时代。这样的场面无疑出现在俄耳甫斯[26]的古老史诗中；这类史诗叙述半人半马、古代的人面马身的巨怪，奔驰着登上奥林匹斯山，可怕，不可阻挡，崇高；既是神也是兽。

真是数字的奇怪巧合，二十六个营迎战二十六个骑兵连。在山脊后面伪装过的炮兵阵地的阴影中，英国步兵组成十三个方阵，每一方阵两营人，排成两条战线，第一条战线有七个方阵，第二条战线有六个方阵，枪托顶在肩上，瞄准逼近前来的敌人，平静，无声，不动，等待着。英国步兵没有看到重骑兵，而重骑兵也没有看到英国步兵。英国步兵听到如潮的人群爬上来，听到了三千匹战马的声音越来越大，它们奔驰时发出交替而有节奏的蹄声，胸甲的磨擦声，马刀的碰撞声，还有一种巨大的粗野的气息。寂静得骇人，突然，一长列高举着马刀的手臂出现在山脊上，还有头盔、喇叭、军旗，三千颗留着灰胡子的头颅呼喊着：“皇帝万岁！”整支骑兵出现在高地上，如同地震来临。

骤然间，出现了惨不忍睹的场面，在英军的左方，法军的右方，重骑兵纵队的前排战马直立起来，传来可怕的喧嚣声。重骑兵来到山顶，锐不可当，正要发狂地冲下去歼灭敌军方阵和大炮，却发现他们和英军之间有一条堑壕，一个大坑。这是奥安的洼道。

这一刻惊心动魄。沟壑在那里，意料不到，张开大口，在马的脚边直上直下，两道斜坡之间深两图瓦兹；第二行骑兵将第一行推进深坑，第三行又将第二行推进去；战马挺立起来，往后倾倒，跌坐在臀部，四脚朝天滑倒，压伤和掀翻骑手，无法后退，纵队像一发炮弹，积聚起来要摧毁英国人的力量却摧毁了法国人，无情的沟壑只能填满为止，骑兵和战马乱七八糟滚进去，互相倾轧，在这深渊中成为一堆血肉，当这个深坑填满了活人时，剩下的人马从上面踩过去。几乎三分之一的杜布瓦旅陷入这个深沟。

败北从这里开始。

当地有一种传说，显然是夸大了的，说是两千匹马和一千五百人埋在奥安洼道里。说实话，这个数字包括了战斗第二天投进去的所有死尸。

顺便指出，正是这个杜布瓦旅，伤亡惨重，一个小时以前还单独作战，夺取了吕纳保营的军旗。

拿破仑在下令米洛重骑兵进攻前，察看过地形，但没有看到这条洼道，它在高地的表面连一条皱褶也构不成。但他注意到尼维尔大路拐弯处的白色小教堂，引起警惕，可能这是个障碍，便对向导拉柯斯特提了一个问题。向导回答，没有障碍。可以说，拿破仑的灾难来自一个农民的摇头。

还出现了其他厄运。

拿破仑能打赢这场战役吗？我们回答不能。为什么？由于威灵顿？由于布吕歇？不。由于天主。

拿破仑在滑铁卢成为胜利者，这不合乎十九世纪的规律。还有一系列事件在酝酿着，再没有拿破仑的位置了。形势不利早就显露出来。

这个巨人倒下，该是时候了。

这个人的分量过重地压在人类的命运上，打乱了平衡。仅仅他一个人的份额便超过了全人类。人类过剩的精力集中在一个人的头脑里，世界升华到一个人的脑子里，这种情况如果持续下去，对文明有致命的影响。最高的铁面无情的公正，要加以谕示了。决定精神和物质均衡的原则和因素，可能颇有微词。冒着热气的鲜血，埋葬不下的墓园，泪水涟涟的母亲，这是可怕的控诉。大地不胜负荷时，冥冥中就会发出神秘的呻吟，深渊听到了。

拿破仑在无限那里受到控告，他的败局早已确定。

他妨碍了天主。

滑铁卢决不是一场战役；而是世界面貌的改变。

十、圣约翰高地

洼道显现，炮兵阵地也同时显露出来。

六十门大炮和十三个方阵迎面向重骑兵开火。骁勇的将军德洛尔向英国炮兵阵地致以军礼。

全部英国轻炮兵飞快回到方阵中。重骑兵甚至没有时间停下来。洼道的灾难使他们伤亡累累，但他们没有泄气。他们人数减少，而勇气却增长了。

只有瓦蒂埃纵队受到灾难的拖累；奈伊让德洛尔纵队朝偏左方向走，仿佛他预感到埋伏，这个纵队全部到达。

重骑兵冲向英军方阵。

他们夹马飞驰，松开缰绳，牙齿咬住马刀，手里握着短枪，这就是进攻的情景。

在战斗中，人心有时变硬了，直到把士兵变成塑像，血肉变成花岗岩。英军的营队受到疯狂的进攻，却岿然不动。

这个时刻令人胆寒。

英军的所有方阵同时受到攻击。狂烈的旋风围住他们。这冷静的步兵无动于衷。第一排跪在地上，举起刺刀对着迎面而来的重骑兵，第二排向来敌射击；在第二排后面，炮兵装好炮弹，方阵的前排闪开，让密集的子弹发射出去，然后又合拢。重骑兵报以践踏。高头大马立起前足，跨过前几排，跳越过刺刀，这些庞然大物落在四堵活人墙中间。炮弹在重骑兵当中开花，而重骑兵在方阵中打开缺口。一排排人在马蹄下踩碎了。刺刀戳进这些优秀骑手的肚子里。别的地方也许看不到这些伤口的不堪入目。方阵受到这支法国骑兵的蚕食，逐渐缩小，但岿然不动。他们毫不停歇地开枪，炮弹在袭击者中爆炸开来。战斗场面狰狞可怖。这些方阵不再是营队，而是火山爆发；这些重骑兵不再是骑兵，而是风暴。每个方阵都是一座受到乌云袭击的火山；熔岩与雷电搏斗。

右边最远的方阵，是最为暴露的，由于是在半空中，经过头几次冲击就几乎被歼灭了。它由苏格兰高地兵第七十五团组成。吹风笛的呆在中间，正当他周围的人互相厮杀时，他若有所思的目光低垂着，忧郁的眼睛里充满了森林和湖泊的反光，他坐在一只鼓上，臂下夹着风笛，演奏着山歌。这些苏格兰人死时仍然想着山乡，正像希腊人回忆起阿尔戈斯城。一个重骑兵的马刀砍掉了风笛和拿着风笛的手臂，杀死了歌手，中止了歌声。

重骑兵由于沟壑的灾难而减员，人数相对不多，几乎与整支英国军队为敌，但他们以一当十，人数便倍增。有几营汉诺威人退却了。威灵顿见此情景，想到他的骑兵。倘若拿破仑这时想起他的步兵，他就获胜了。置诸脑后铸成他致命的大错。

突然，进攻的重骑兵感觉受到攻击。英国骑兵处在他们背后。他们面前是方阵，他们背后是索梅塞部；索梅塞部有一千四百个龙骑兵。索梅塞部右面是陀恩堡的德国轻骑兵，左面是特里普的比利时马枪队；重骑兵侧翼、头部、前后都受到步兵和骑兵的攻击，不得不四面迎敌。这有什么关系？他们是旋风，那种勇猛无法抵挡。

此外，他们背后，大炮始终在轰鸣。必须这样伤其后背。其中一个重骑兵，左肩胛被子弹打穿，遗物搜集在滑铁卢博物馆中。

必须是这样的英国人，才能对付这样的法国人。

这不再是一场混战，这是一片混沌，一片疯狂，一种心灵和勇气令人昏眩的冲动，一场寒光闪闪的刀剑的风暴。一霎时，一千四百名龙骑兵只剩下八百；他们的中校福勒落马而死。奈伊率领勒弗布弗尔-德努埃特的长矛队和轻骑兵赶到。圣约翰山的高地被夺取了，又夺回来，再次被夺取。重骑兵离开了骑兵队，返回步兵那里，或者说得准确点，千军万马乱作一团，彼此揪住不放。方阵始终守住。有十二次进攻。奈伊有四匹坐骑倒毙。一半重骑兵留在高地上。这场战斗持续了两小时。

英军深受震撼。毫无疑问，如果重骑兵在第一次进攻时没有被洼道的灾难削弱，那就会击溃中路军，决定战役的胜利。克林顿见过塔拉维拉和巴达约兹的大场面，这英勇非凡的骑兵也使他目瞪口呆。威灵顿已经四分之三败北，仍然气概不凡地赞叹道：“了不起！[27]”

重骑兵消灭了十三个方阵中的七个方阵，夺取或封死六十门炮，夺取了英军团队的六面军旗，近卫军的三名重骑兵和三名轻骑兵，将军旗送到佳盟农庄前，献给皇帝。

威灵顿的处境恶化了。这场古怪的战役，就像两个受伤者进行的一场激烈的决斗，双方既进攻又抵挡，流尽了鲜血。两个之中谁先倒下？

高地上的战斗仍在继续。

重骑兵冲到哪里？谁也说不清。可以肯定的是，战役的第二天，就在通往尼维尔、格纳普、拉于普和布鲁塞尔四条大路的交叉口，圣约翰山马车过磅的秤架上，发现了一个重骑兵和他的坐骑的尸体。这个骑兵穿越了英军的几道防线。搬运这尸体的人中，有一个还活在圣约翰山。他名叫德阿兹。他当年十八岁。

威灵顿感到局势倾斜了。败局临近。

重骑兵一点没有成功，因为中路军没有被突破。双方都占据高地，又不是全占领，总之，大半是在英军手里。威灵顿占有村子和山顶的平地；奈伊只占有山脊和斜坡。双方似乎陷在不祥的土地上。

但英军的弱势看来不可挽救。这支军队的大出血十分可怖。左翼的坎普特求援。“没有援兵，”威灵顿回答，“让他战死吧！”几乎在同一时刻，——时刻如此奇特地接近，表明两军兵力衰竭，——奈伊要拿破仑支援步兵，而拿破仑叫道：“步兵！叫我到哪里去找步兵？他要我怎么办？”

不过，英军病势更严重。铁甲骑兵连的猛冲，把步兵践踏个够。几个人围住一杆旗，标志着一个团的所在地，营队只由一个上尉或中尉指挥；阿尔坦师在圣篱已经受到重创，几乎被歼灭了；范·克吕兹旅的比利时精兵，沿着尼维尔大路，躺满黑麦地；那些榴弹兵，在一八一一年加入我们在西班牙的队伍，与威灵顿战斗，而在一八一五年却加入英军，同拿破仑作战；他们几乎一个不剩。军官损失惨重。于克布里奇爵士在第二天埋葬了他的大腿，他的膝盖骨打碎了。法军方面，在这场重骑兵的战斗中，德洛尔、莱里蒂埃、柯尔贝、德诺普、特拉维尔和布朗卡都失去了战斗力。英军方面，阿尔坦受了伤，巴恩受了伤，德兰塞战死，范·梅伦战死，奥姆特达战死，威灵顿的参谋部伤亡惨重，英国在这场势均力敌的血战中损失更大。近卫军步兵第二团损失了五个中校、四个上尉和三面军旗；第三十步兵团第一营损失了二十四个军官，一百二十名士兵；第七十九山地团有二十四名军官受伤，十八名军官阵亡，四百五十名士兵战死。肯贝兰德的汉诺威轻骑兵，有整整一团，在哈克上校的率领下，面对混战，掉转辔头，逃到索瓦涅森林，直到布鲁塞尔，散布溃败消息；后来他受到审判和革职处分。大炮运输车、辎重车、行李车、满载伤员的大篷车，看到法军占领了地盘，接近森林，便冲进了森林里；荷兰人受到法国骑兵的刀劈，高喊：大事不好！从绿布谷鸟到格罗南达尔，布鲁塞尔方向长达近两法里，据至今还健在的目击者说，拥挤着逃跑的人。这种惊惶不安波及在马利纳的孔戴亲王和在根特的路易十八。除了设在圣约翰山农庄的野战医院后面有少量后备骑兵，以及呆在左翼的维维安旅和旺德勒旅以外，威灵顿再没有骑兵了。许多大炮拆卸开来，躺在地上。西博恩承认了这些事实；而普林格尔夸大了灾难，竟然说英荷联军减少到三万四千人。铁腕公爵保持镇静，但他的嘴唇发青了。奥地利特派员万森特和西班牙特派员阿拉瓦，战斗时在英国参谋部，他认为公爵完蛋了。五点钟，他掏出表来，只听到他嘟囔着这句阴沉的话：“布吕歇不来，就是黑夜！”

大约就在这时，在弗里什蒙的高地上，远远一排刺刀在闪闪发光。

至此，这场鏖战出现了曲折。

十一、拿破仑的向导坏，布劳的向导好

人们知道拿破仑令人伤心的错误；期望格鲁希到，布吕歇却突然而至；死神代替了救星。

命运常有这类转折；期待登上世界宝座，却看到圣赫勒拿岛。

倘若布吕歇的副手布劳用作向导的牧童建议从弗里什蒙上方，而不是从普朗塞努瓦下方走出森林，十九世纪或许是另一种样子。拿破仑就会取得滑铁卢战役的胜利。普鲁士部队不从普朗塞努瓦的下方出来，而是走另一条路，来到炮兵过不去的沟壑旁，布劳就到达不了阵地。

普鲁士将军穆弗林宣称说，再晚一小时，布吕歇就会看不到威灵顿站在那里了；“这一仗完蛋了。”可以看到，布劳来得正是时候。再说，他已经姗姗来迟。他在狄昂山扎营，拂晓就启程。但是道路难走，他的几个师在泥泞中跋涉。车辙没到炮车的轮毂。另外，要从瓦弗尔的窄桥上渡过迪尔河；通往桥上的路被法军放了火；炮兵的弹药和运货车无法在两行燃起大火的房屋之间通过，要等到大火熄灭。布劳的前锋直到中午还没有到达圣朗贝尔教堂。

如果战事提前两小时，四点钟就可能结束，布吕歇会陷入拿破仑获胜的战场上。偶然性真是太大了，与此相应，我们无法掌握无限。

从中午起，皇帝用望远镜首先看到天边有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说：“我看到那边有一块乌云，好像是军队。”然后他问德·达尔马蒂公爵：“苏尔特，在圣朗贝尔教堂那边，您看到什么？”元帅举起望远镜，回答道：“有四五千人，陛下。显然是格鲁希。”可是在雾中这一点纹丝不动。参谋部里人人的望远镜都在研究皇帝发现的这块“乌云”。有的人说：“这是纵队在休息。”大部分人说：“这是树。”事实是，乌云没有动。皇帝抽出多蒙的轻骑兵师去侦察这个疑点。

布劳确实没有动。他的前锋很弱，无法作战。要等待主力，他也接到命令，先集结兵力，再投入战斗；到五点钟，布吕歇看到威灵顿的危险，命令布劳攻击，说了这句出色的话：

“要给英军活命的空气。”

不久，洛辛、希勒、哈克和里塞尔各师，展开在洛博军团的前面，普鲁士的威廉亲王走出巴黎树林，普朗塞努瓦大火熊熊，普鲁士的炮弹开始如雨般落在拿破仑身后留守待命的近卫军中。

十二、近卫军

大家知道后来的情况：第三支军队突然投入，战斗解体了，八十六门火炮突然打响，布洛率领的皮尔茨第一团、布吕歇亲自率领的泽坦骑兵猝然而至，法军被击退，马尔柯涅被赶出奥安高地，杜吕特离开帕普洛特，东兹洛和吉奥后退，洛博侧翼受到袭击，一场新的战斗在夜幕降临时冲击着法军四分五裂的团队，整条英军战线重新发起进攻，往前推进，法军出现巨大的缺口，英军和普军的火力互相支援，打歼灭战，前锋崩溃，侧翼崩溃，在兵败如山倒中，近卫军投入战斗。

由于它感到去赴义，便高呼：“皇帝万岁！”历史上没有什么比爆发出欢呼声的垂死挣扎更动人心魄的了。

整天天空阴云密布。此刻，晚上八点，天际的乌云突然闪开，让落日阴森森的大红盘，光线透过尼维尔大路的榆树。以前它在奥斯特利兹是升起的。

近卫军每一营，为了拼死相搏，由一名将军指挥。弗里昂、米歇尔、罗盖、阿尔莱、马莱、波雷·德·莫尔旺都在那里。当近卫军的榴弹兵的高帽和大鹰徽在这场混战的烟雾中整齐、排列成行，镇定、壮美地出现时，敌人对法国肃然起敬；他们以为看到了二十位胜利女神展翅进入战场，胜利者感到战败了，便往后退；但威灵顿高喊：“顶住，近卫军，瞄准！”卧倒在篱笆后面的英国近卫军的红色团队站了起来，密集的弹雨洞穿了在鹰徽周围抖动的三色军帽。英军一拥而上，大屠杀开始了。帝国近卫军感到黑暗中军心动摇，要大规模地溃退，听到逃命的喊声代替了皇帝万岁的喊声！身后法军在溃逃，帝国近卫军却继续前进，随着每走一步，受到越来越猛烈的射击，死伤更大。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一点胆怯。其中士兵同将军一样英勇。没有一个人不为国捐躯。

奈伊情不自禁，巍巍然要拼死一搏，在这场混战中甘冒枪林弹雨。他的第五匹坐骑倒毙。他汗流满面，眼里冒火，口吐白沫，军服解开，一个肩章被一个敌人的骑兵砍去一半，他的鹰徽被一颗子弹打得凹凸不平，血迹斑斑，浑身泥浆，手中的剑折断了，他说：“来看看一个法国元帅怎样牺牲在战场上吧！”但是枉然；他没有死。他不安而愤怒。他向德鲁埃·德·埃尔隆发出这个问题：“你怎么没有被打死呢？”大炮在轰击这一小堆人，他在中间叫道：“什么也没有打到我身上！噢！但愿所有这些炮弹打穿我的肚子！”不幸的人，你活下来是留给法国人的子弹打死的！

十三、灾难

近卫军后面，溃败惨不忍睹。大军从各个方面，从乌戈蒙、从圣篱、从帕普洛特、从普朗塞努瓦，同时突然退却。“叛国”的喊声紧随在“快逃命”的喊声之后。一支军队溃退，等于解冻。一切弯折、断裂、爆开、飘浮、滚动、倒下、相撞、匆忙、奔逃。见所未见的分崩离析。奈伊借了一匹马，跳了上去，没有帽子，没有领带，没有长剑，横站在布鲁塞尔大路上，既挡住英国人又挡住法国人。他竭力留住大军，呼唤着它，侮辱它，想抓住溃逃。他无能为力。士兵们避开他，喊道：“奈伊元帅万岁！”杜吕特的两个团惶惶然地往来奔突，仿佛在骑兵的马刀和坎普特、贝斯特、帕克和里兰特各旅的射击之间摇来晃去；最糟糕的混乱局面，就是溃败；朋友们为了逃命，互相残杀；连队和营队互相火并，夺路而逃，这是战场的惊涛骇浪。洛博在一端，雷伊在另一端，在浪涛中浮荡。拿破仑徒劳地以剩下的近卫军组成拦截的墙；他徒劳地作出最后的努力，投出他的骑兵警卫连。吉奥在维维安面前退却，凯莱曼在旺德勒面前退却，洛博在布劳面前退却，莫朗在皮尔茨面前退却，多蒙和苏贝维克在普鲁士的威廉亲王面前退却。吉约率领皇帝的骑兵连，倒在英军龙骑兵的脚下。拿破仑追赶着逃兵，训话，催促，威胁，恳求。早上高呼皇帝万岁的每张嘴巴，如今哑然无声；士兵几乎不认识他。普鲁士的骑兵刚到，冲上来，飞驰而至，刀砍，刺戳，斧劈，杀戮，歼灭。马车飞驰，炮车奔逃；辎重兵解开弹药车，骑上马逃掉；四轮朝天的运输车挡住了路，造成屠杀的机会。大家互相挤压，互相践踏，从死人和活人身上踩过去。胳臂乱推乱搡。令人炫目的一堆堆东西塞满大路、小径、桥梁、原野、山冈、山谷、树林，四千人的奔逃把这些地方塞得满满的。叫声、绝望、背包、枪支，乱扔在黑麦地里，用剑来开路，不讲什么战友，不讲什么军官，不讲什么将军，难以形容的恐惧。泽坦随意砍杀法国。狮子变成了麋鹿。这次溃逃就是如此。

在格纳普，法军谋划杀回马枪，对抗一阵，阻止溃退。洛博纠集了三百人马，在村口筑起障碍；但普鲁士人第一阵射击，法军又开始逃跑，洛博被抓住了。今天在离格纳普几分钟的大路右边一座破砖房的旧山墙上，依然看得见这阵射击的痕迹。普鲁士人冲进了格纳普，无疑因这样轻易获胜而变得疯狂。追杀的场面十分残忍。布吕歇下令格杀勿论。罗盖作出了残杀的榜样，凡是给他送来普鲁士俘虏的法国榴弹兵，他都以死论处。布吕歇超过了罗盖。青年近卫军的将军杜埃斯姆退到格纳普一间店的门前，把他的剑交给了一个杀人性起的轻骑兵，后者夺过剑来，杀死了俘虏。胜利以屠杀战败者结束。惩罚吧，既然我们代表历史：老布吕歇将声誉扫地。这种凶残使灾难达到顶点。绝望的溃逃掠过格纳普，掠过四臂村，掠过戈斯利，掠过弗拉斯纳，掠过沙尔勒罗瓦，掠过图安，直到边境才停止。唉！谁这样逃跑呢？是大军。

这样惊慌失措，惶恐万状，历史震惊不已的骁勇无比毁于一旦，难道没有原因吗？不。一只巨大的右手在滑铁卢投下了阴影。这是决定命运的一天，超人的力量确定了这一天。因此，那么多人吓破了胆，因此，那些心灵高尚的人束手就擒。曾经征服欧洲的人一败涂地，再也无话可说，无事可做，感到冥冥中有一种可怕的存在。Hoc erat in fatis.[28]这一天，人类的远景改变了。滑铁卢，这是十九世纪的铰链。一个伟人的消失，对伟大世纪的来临是必要的。人人顺从的主作出了安排。英雄们的惊慌失措得到了解释。在滑铁卢战场上，不仅有乌云，还有流星。天主一掠而过。

夜幕降临时，在格纳普附近的田野里，贝尔纳和贝特朗抓住一个人的衣服下摆，拉住了他，这个人慌乱，若有所思，神色黯然，一直被溃败的人流拖着走，刚刚下马，将缰绳夹在臂下，目光惶乱，惟有他朝滑铁卢走去。这是拿破仑，梦想幻灭的梦游巨人，还想往前走去。

十四、最后一个方阵

近卫军的几个方阵，好像中流砥柱，在溃败的洪流中屹立不动，坚持到夜晚。黑夜来临，死神也来临，他们等待着这双重的黑影，不可动摇，让黑暗裹住。每个团与其他团分开，同溃不成军的主力没有任何联系，要决一死战。他们摆开了阵势，准备最后一战，有的在罗索姆高地，有的在圣约翰山的平地。这些可悲的方阵被抛弃在那里，败军之旅，显得可怕，牺牲得悲壮。乌尔姆、瓦格拉姆、耶拿、弗里德朗，[29]也在他们身上死去。

约莫晚上九点钟，在圣约翰山高地的下边，夜色中还剩下一个方阵。在这不祥的山谷，在这重骑兵曾攀爬过，如今布满英军的山坡脚下，在胜利的敌人炮兵集中的炮火下，在可怕的密集的弹雨下，这个方阵战斗着。他由一个名叫康布罗纳的默默无闻的军官指挥。每经一次炮火轰击，方阵就缩小一点，但加以还击，以排枪回敬炮火，不断地压缩四面人墙。远处的溃军有时停下来喘口气，在黑暗中倾听这逐渐减弱的凄惨的枪炮声。

待到这队人马只剩下屈指可数的人，他们的军旗成了一块破布，他们的枪打光了子弹，只剩下枪杆，死尸比活人更多的时候，面对这些英勇卓绝地垂死挣扎的人，胜利者中产生了一种神圣的恐怖，英军炮兵重新喘息，沉默下来。这是间歇。这些战士觉得周围鬼影憧憧，战马上的人影，黑乎乎的炮身，透过车轮和炮架瞥见的白色天空；在战场深处的硝烟中，英雄们始终看到的死神的巨头向他们逼近，望着他们。他们在暮色中可以听到开炮声，点燃的引线，在黑夜中好像虎眼，在他们的头上构成一圈，英军炮兵的点火棒一齐凑近大炮。这时，悬在他们头上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英国将军，有的人称他柯维尔，还有的人称他为麦兰德，激动起来，对他们喊道：“勇敢的法国人，投降吧！”康布罗纳回答：“妈的！”

十五、康布罗纳

由于法国读者希望受到尊重，所以，一个法国人说过的也许是最美的话，就不能重复。历来不得将崇高的妙语放进历史。

我们甘冒大不韪，违犯这一禁忌。

因此，在所有这些巨人中，有一个泰坦[30]般的巨人康布罗纳。

说出这句话，然后就义。何等伟大啊！因为他这样做但求一死，如果这个人在枪林弹雨中活下来，这不是他的错。

获得滑铁卢战役胜利的人，不是最后溃败的拿破仑，不是在四点钟后撤、五点钟绝望的威灵顿，不是没有参加混战的布吕歇；获得滑铁卢战役胜利的人，是康布罗纳。

以这样一句话回击向你劈来的雷霆，这就是胜利。这样回应灾难，对命运这样开口，为未来的狮子奠基，[31]这样驳斥夜里的大雨、乌戈蒙那堵隐伏危险的墙壁、奥安的洼道、格鲁希的迟到、布吕歇的来到，在坟墓中嘲讽，即将倒下仍然要挺立，把欧洲联军淹没在这两个字中，把恺撒一类人领教过的脏话送给各国国王，在最粗俗的话中抽出最妙的字眼，再加上法兰西的闪光，以嬉笑怒骂来给滑铁卢收场，以拉伯雷补充莱奥尼达斯[32]，用难以启齿的绝妙的话总结这场胜利，失去阵地却青史留名，在这场大屠杀之后，使对方成为取笑的对象，真是伟哉壮哉。

这是在侮辱雷霆。这就达到了埃斯库罗斯[33]的崇高。

康布罗纳的话产生山崩地坼的效果。这是胸膛因蔑视而迸裂；这是垂死的人过于愤慨而产生的爆炸。谁战胜了？是威灵顿吗？不是。没有布吕歇，他就完蛋了。是布吕歇吗？不是。如果威灵顿不是进行鏖战，他就不能收拾残局。这个康布罗纳，这个最后时刻的过客，这个无名小卒，这个大战中微不足道的人，感到其中有谎言，灾难中的谎言，加倍地令人气愤，而且正当他要发泄愤慨时，有人却要给他这种可笑的东西：生命！他怎能不暴跳起来呢？

欧洲各国的君王，幸运的将军，打雷放电的朱庇特们，他们都来了，他们有十万获胜的士兵，而且身后有十万、百万，他们的大炮点燃了引火索，张开大口，他们脚下踩着帝国近卫军和法军，他们刚刚打垮了拿破仑，如今只剩下康布罗纳；惟有这条蚯蚓还在抗议。他要抗议，于是他寻找字眼，就像寻找一把剑。口沫涌上他的嘴边，这口沫就是字眼。面对这奇迹般的平庸的胜利，面对这没有胜利者的胜利，这个绝望者挺起身来；他承认胜利巨大，但他看到它的微不足道；他不止向它吐唾沫；既然在数量、力量和物质方面被压倒，他就在心灵里找到一种表达方式，也就是脏话。我们重复一遍。这样说，这样做，找到了字眼，他就成了胜利者。

在这灾难临头的一刻，表达重大日子的精神进入这个默默无闻的人的心灵里。康布罗纳找到了滑铁卢的关键词，正如卢盖·德·李勒[34]找到了《马赛曲》一样，都受到上天的启迪。一股罡风离开神界，透过这两个人身上，他们受到震动，一个唱出至高无上的歌曲，另一个发出了怒吼。这句大义凛然的话，康布罗纳不仅以帝国的名义掷向欧洲，这样分量太轻；而且他以革命的名义投向往昔。人们听到了，在康布罗纳的身上认出了往日的巨人之魂。似乎这是丹东在说话，或者是克莱贝[35]在怒吼。

听到康布罗纳的话，英军回答：“开火！”炮火闪闪，山冈颤动，所有的青铜大口发出最后的震天一喷，硝烟四起，在初升的月光中微微泛白，蔓延开来，当硝烟散去时，什么也没有了。这了不起的残军已被消灭；近卫军寿终正寝。活堡垒的四壁躺平了。依稀可见这儿那儿尸堆中有人蠕动；比罗马军团更伟大的法国军团，就这样在圣约翰山雨和血湿透的土地上，在黑黝黝的麦田里捐躯。眼下，约瑟夫驾驭着尼维尔的邮车，凌晨四点钟吹着口哨，愉快地挥鞭催马，从这里路过。

十六、QUOT LIBRAS IN DUCE[36]

滑铁卢战役是一个谜，对打赢和打输的人来说都是晦暗不明的。对拿破仑而言，这是一场惊惧[37]；布吕歇只看到炮火；威灵顿则莫名其妙。请看看报告。战报含糊其词，评论混乱不清。有些人结结巴巴，还有些人支支吾吾。若米尼[38]把滑铁卢战役分为四个阶段；穆弗林划为三次转折；沙拉斯尽管有几点与我们评价不同，但惟有他独具慧眼，抓住了这场人类天才和天意较量的灾难的特殊轮廓。其他史家都有点目眩神迷，他们在其中摸索。这一天确实电闪雷鸣，军事专制崩溃了，令各国国王目瞪口呆的是，它波及各个王国，强权衰落，穷兵黩武垮台。

这一事件打上了超人的必然性的烙印，至于人，是无能为力的。

从威灵顿和布吕歇那里去掉滑铁卢，会剥夺英国和德国什么东西呢？什么也没有。无论显赫的英国和壮伟的德国，都与滑铁卢问题本身无关。感谢上天，人民伟大与穷兵黩武无涉。不管德国、英国还是法国，都不是装在一个剑鞘中。滑铁卢还只是一片刀剑声时，在布吕歇之上德国有歌德，在威灵顿之上英国有拜伦。广泛的观念勃兴是我们时代固有的，在这个黎明时期，英国和德国发出灿烂的光芒。它们因其思考而显得崇高。它们对文明水平的提高是内在因素产生的；这种情况来自它们本身，而不是来自偶然事件。它们在十九世纪的壮大，决不是以滑铁卢为本源。惟有野蛮民族才会在一次胜利之后突然成长起来。这是暴雨后涨水的急流暂时的虚涨。文明民族，尤其在我们这个时代，不会由于一个统帅的胜负就上升或下降。他们在人类中所占的特殊分量，来自比一场战斗更多的东西。它们的荣耀，谢天谢地，它们的尊严，它们的光辉，它们的天才，不是筹码，让那些赌徒似的英雄和征服者投入战场的赌博中。常常打了败仗，却获得了进步。光荣少了，自由多了。战鼓停了，理智开口了。这是输者反而赢了的游戏。因此，我们冷静地从双方去谈论滑铁卢。凡是偶然的就归于偶然，凡是天主起作用的就归于天主。什么是滑铁卢？一次胜利？不。是掷骰子掷出个双五。

这双五，欧洲赢钱，法国付钱。

实在用不着在那里竖立一头狮子。再说，滑铁卢是历史上最古怪的遭遇战。拿破仑和威灵顿。他们不是敌人，他们截然相反。天主喜欢对比，但还没有做出更鲜明的对比，更异乎寻常的对抗。一面是准确，有预见，严格，谨慎，稳妥的后退，安排好后备力量，一成不变的镇静，不可动摇的作风，因地制宜的策略，将各营均衡的战略，屠杀开始以拉绳打炮为准，作战分秒不差决不随心所欲，勇不可当有古风，绝对正派；另一面是凭直觉，靠占卜，用兵奇特，超人的本能，目光炯炯，像鹰一样注视，像雷霆一样打击，睥睨一切而又迅猛异常地出奇制胜，心灵高深莫测，与命运联合，江河、原野、森林、山冈受到责令，有时被迫服从，直至对战场颐指气使的专制者，既相信星相又相信战术，既夸大又打乱它。威灵顿是战争的巴雷姆，拿破仑是战争的米开朗琪罗；这回，天才败于计算准确。

双方都等待一个人。计算准确的人获胜。拿破仑等待格鲁希；他没有来。威灵顿等待布吕歇；他来了。

威灵顿，这是后发制人的古典战法。拿破仑初露锋芒时在意大利遇到过他，把他打得一败涂地。老猫头鹰在矫健的兀鹰面前逃跑。旧战术不仅被打垮了，而且名声扫地。这个二十六岁的科西嘉人是何许人？这个光彩奕奕的无名小辈，力敌群雄，孤单无援，没有给养，没有装备，没有大炮，没有鞋子，几乎没有武器，人数寥寥无几，去对抗浩荡之众，冲向联合的欧洲，在不可能的条件下荒唐地取胜，这意味着什么？这个迅雷不及掩耳的狂人，几乎不喘一口气，用手中那点兵力，一个接一个歼灭了德国皇帝的五个军团，把博利厄推倒在阿文齐身上，把乌尔姆塞推倒在博利厄身上，把梅拉斯推倒在乌尔姆塞身上，把马克推倒在梅拉斯身上，他是从哪里钻出来的？这个像新星一样倨傲的战场新手是何许人？学院派军事家且战且退，把他革除教门。由此，老恺撒主义对新恺撒主义，正规刀法对迅雷般的剑法，正方形编队对工兵发泄无比怨恨。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这种怨恨有了结果，它在洛迪、蒙特贝洛、蒙特诺特、芒图、马伦哥、阿尔柯勒[39]下面写上：滑铁卢。平庸者得胜，多数人快慰。命运同意了这种嘲弄。拿破仑日落西山时，又遇到了年轻时的乌尔姆塞。

确实，要再现乌尔姆塞，只消染白威灵顿的头发。

滑铁卢是一个二流统帅赢得的一流战役。

在滑铁卢战役中，应该赞美的是英国，英国式的坚定，英国式的决心，英国式的镇静；英国的辉煌所在，请别见怪，是它自身。不是它的统帅，而是它的军队。

威灵顿奇怪地忘恩负义，他在给巴图斯特爵士的一封信中宣称，他的军队，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曾经作战的军队，是一支“可憎的军队”。埋在滑铁卢沟壑中的乱骨幽魂作何感想呢？

英国面对威灵顿也过于谦让了。把威灵顿捧得这样伟大，就是把英国贬得渺小。威灵顿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英雄。那些穿灰军装的苏格兰士兵，近卫骑兵，梅兰德和米切尔的团队，帕克和坎普特的步兵，蓬松比和索梅塞的骑兵，在枪林弹雨中吹风笛的苏格兰高地兵，里兰特的营队，刚学会使用火枪、对抗埃斯林和里沃利老营的新兵，他们才是伟大的。威灵顿是顽强的，这是他的优点，我们并不想贬低，但是，他最低微的步兵和骑兵同他一样坚韧不拔。铁的士兵与铁的公爵相当。至于我们，我们的赞美是在英国士兵、英国军队、英国人民一边。如果有战功，那也应当属于英格兰。滑铁卢的纪念柱，如果不是将一个人的形象，而是将人民的塑像建筑到高耸入云，那就更加公允了。

但伟大的英国会对我们在这里所说的话感到恼怒。在英国的一六八八年和我国的一七八九年事件之后，它还对封建制抱有幻想。它相信世袭制和等级制。在强盛和光荣方面，哪个民族也比不上英国人，他们自认为是民族而不是人民。作为人民，它甘愿处于从属地位，以一个爵士为首领。工人让人藐视；士兵让人责打。曾记否，在印凯曼[40]战役中，据一个中士所说，他救了整支军队，却不被拉格兰爵士提及，因为英国的军事等级制不允许在报告中提到任何低于军官级别的英雄。

在滑铁卢这样一场遭遇战中，我们尤其赞赏的是，命运令人惊叹的灵巧。夜雨，乌戈蒙墙，奥安洼道，格鲁希听不到炮声，拿破仑的向导欺骗他，布劳的向导指引他；整个这场大灾难安排得尽善尽美。

概而言之，在滑铁卢，屠杀多于战斗。

在所有战役中，滑铁卢是战线最短，士兵数目最多的。拿破仑占据四分之三法里，威灵顿占据半法里；双方都是七万二千人。这样密集造成了屠杀。

有人做了这个统计，列出这样的比例。人数损失：在奥斯特利兹，法军是百分之十四；俄军是百分之三十；奥军是百分之四十四。在瓦格拉姆，法军是百分之十三；奥军是百分之十四。在莫斯科河，法军是百分之三十七，俄军是百分之四十四。在博镇，法军是百分之十三；俄军和奥军是百分之十四。在滑铁卢，法军是百分之五十六；联军是百分之三十一。滑铁卢战役死亡人数总计百分之四十一。十四万四千战士；六万人丧命。

今日，滑铁卢战场恢复了大地的平静；大地是人类无动于衷的支柱。战场又像所有的原野一样。

但是，夜晚，一种梦幻般的雾气从战场上升起，如果有旅行者路过，观看、谛听，像维吉尔一样面对腓力斯阴郁的平原在遐想，灾难的幻觉便攫住了他。六月十八日的可怕场面又出现了；徒有虚名的纪念性小丘消失了，那只普通的狮子也消失了，战场恢复了原状；散兵线在原野上起伏，疾驰的骑兵穿过天际；惊骇的沉思者看到刀光剑影，刺刀闪烁，炮弹的火光，隆隆响声可怕地交织在一起；他听到鬼影憧憧的战场模糊的呐喊，好似坟墓深处的喘气声；这些鬼影是榴弹兵；这些闪光是重骑兵；这个骨骸是拿破仑；那个骨骸是威灵顿；这一切已不复存在，但还在较量，还在战斗；沟壑变成了红色，树木瑟瑟抖动，杀气直上云天，黑暗中，所有这些荒山野岭，圣约翰山、乌戈蒙、弗里什蒙、帕普洛特，普朗塞努瓦，朦朦胧胧地出现，笼罩着一团团在互相残杀的幽灵。

十七、滑铁卢战役是好是坏？

有一个十分可敬的自由派，根本不憎恨滑铁卢战役。我们不属于这一派。对我们而言，滑铁卢战役只不过是自由的忌日。从这样一只蛋，孵出这样一只鹰，肯定出人意表。

滑铁卢战役，如果高屋建瓴地观察这个问题，是反革命处心积虑的一次胜利。这是欧洲反对法国，这是彼得堡、柏林和维也纳反对巴黎，这是守旧反对创新，这是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四日在一八一五年三月二十日受到攻击，这是各个王朝蠢蠢欲动，反对法国不可制服的骚动。最终压灭二十六年来一直在喷发怒火的广大人民，他们的所思所想就是这样。布伦斯维克、纳索、罗马诺夫、霍亨佐莱恩、哈布斯堡等王室和波旁王室联合一致。滑铁卢战役背负着神权。确实，由于帝国实行专制，出于事物的自然反应，王权就必定要实施自由，令胜利者深感遗憾的是，事与愿违，从滑铁卢战役产生了立宪体制。这是因为革命不可能被真正战胜，它顺应天理，绝对不可避免，始终再现，在滑铁卢战役之前，体现在推倒旧王座的波拿巴身上，而在滑铁卢战役之后，体现在批准和忍受宪章的路易十八身上。波拿巴把一个驿站车夫[41]送上那不勒斯的王座，把一个中士[42]送上瑞典王座，以不平等显示平等；路易十八在圣都安签署了人权宣言。您想了解什么是革命吗？那就称它为进步吧，称它为明天吧。明天不可遏制地建功立业，而且从今天做起。奇怪的是，它总是达到目的。它利用威灵顿，把只是一个士兵的福瓦[43]造就成一个演说家。福瓦在乌戈蒙倒下了，却在讲坛上站了起来。进步就是这样实现的。对进步这个工匠来说，没有坏的工具。它毫不为难，调动那个跨越阿尔卑斯山的人[44]和爱丽舍神父看护的那个走路不稳的善良老病号[45]，与它神圣的工作相协调。它利用那个足部痛风患者，也利用征服者；征服者在国外，痛风患者在国内。滑铁卢战役制止了用武力推翻欧洲各国的王位，其结果不过是从另一方面继续推动革命工作。征服者告一段落，轮到思想家了。滑铁卢战役企图阻止时代前进，时代却从上面越了过去，继续它的行程。这场灾难性的胜利被自由战胜了。

总之，毋庸置疑，在滑铁卢战役中获胜的，在威灵顿身后微笑的，把欧洲所有的元帅杖，据说包括法国元帅杖都交给他的，把一车车满是尸骨的土运走，建造狮子小丘的，在狮子上写上这个日期：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的，鼓励布吕歇砍杀败退者的，从圣约翰山高地俯视法国，像俯视猎获物的，正是反革命。反革命低声吟出这个卑劣的字眼：肢解。反革命来到巴黎，就近看到火山口，感到火山灰烧脚，便改变初衷，又来嘟囔着宪章。

在滑铁卢战役中只应看到其内涵。有意主张自由吗？决不是。反革命成了自由派是不得已而为之，同样，出于一个相关的现象，拿破仑成为革命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骑在马上的罗伯斯比尔摔了下来。

十八、神权东山再起

独裁寿终正寝。欧洲的整套体制也崩溃了。

帝国好似垂死的罗马帝国一样，倒在黑暗中。就像在野蛮时代，人们从深渊中再生。只不过，一八一五年的野蛮，应该直呼其小名反革命，底气不足，很快就气喘吁吁，突然断气了。应该承认，帝国受到人们哭悼，而且洒下悲壮的眼泪。如果光荣是在武功之中，那么帝国就是光荣本身。暴政所能发出的光芒，帝国全都散布在大地上；这是阴森森的光。更有甚者：暗光。与真正的日光相比，这是黑夜。黑暗的消失，产生了日食的效果。

路易十八返回巴黎。七月八日[46]的圆舞抹去了三月二十日的热情。科西嘉人和贝阿恩人[47]恰成对照。杜依勒里宫圆顶上的旗帜是白色的。流亡者登上了王座。哈维尔的枞木桌放在路易十四的百合花雕饰的扶手椅前。大家像昨天一样谈起布维纳和封特努瓦[48]，奥斯特利兹战役成了老皇历。祭坛和王座声威赫赫，亲如手足。十九世纪拯救社会最无可争议的形式之一，在法国和欧洲大陆确立了。欧洲佩带上白色徽章。特雷斯塔荣[49]遐迩闻名。non pluribus impar[50]的箴言在凯道赛兵营太阳形的拱石上重新出现。帝国近卫军呆过的地方，都有一座红房子。骑兵竞技场的凯旋门，雕满了病恹恹的胜利女神，处在这些新来者中间像沦落异乡，也许对马伦哥和阿尔科勒战役有点感到羞耻，总算用昂古莱姆公爵的塑像来摆脱困境。马德兰墓地是九三年可怕的公共墓穴，用大理石和燧石盖住了路易十六和玛丽-安东奈特埋在尘埃中的尸骨。在万森墓冢，土中露出一截墓碑，令人想起德·昂吉安公爵[51]就死于拿破仑加冕那个月。教皇庇护七世在处决公爵后不久，主持了加冕，像当初祝福拿破仑登基一样，平静地祝福他垮台。在索恩布仑，有一个四岁的小亡灵[52]，称他为罗马王，要定为叛乱罪。这些事都发生过，这些国王都恢复了王位，欧洲的主人关进了囚笼，旧政体变成了新政体，大地的黑暗与光明完全掉换了位置，这是由于夏天的一个下午，有个牧童对树林里的一个普鲁士人说：从这边走，不要从那边走！

一八一五年像一个阴沉沉的四月天。有害和有毒的旧现实事物覆盖上崭新的表面。谎言与一七八九年结合，神权戴上了宪章的面具，虚幻成了立宪，偏见、迷信、不可告人的想法，心里想着宪章第十四条，都粉饰为自由派。这是蛇蜕皮。

由于拿破仑，人变得既伟大又渺小。在浮华虚饰泛滥之下，理想获得了空论的古怪名字。嘲笑未来，是一个伟人的严重疏忽。人民虽是炮灰，却非常热爱炮手，用目光寻找他。他在哪里？他在做什么？“拿破仑死了，”一个行人对在马伦哥和滑铁卢战役致残的人说。——“他死啦！”这个士兵喊道，“您可真是了解他！”想象把这个垮台的人神化了。在滑铁卢战役之后，欧洲天昏地暗。拿破仑消逝以后，很长时间巨大的东西变得空空如也。

各国国王填补这个空虚。古老的欧洲趁机重整旗鼓。建立了一个神圣同盟。决定命运的滑铁卢战场早就说了出来：佳盟。

面对这个重整过的古老欧洲，一个新法兰西的轮廓成形了。皇帝嘲笑的未来闯了进来。它的额角上有这颗星星：自由。年轻一代热烈的眼睛都转向它。说来也怪，人们既爱这未来：自由，也爱这往昔：拿破仑。败北使战败者变得伟大。倒下的波拿巴好像比站着的拿破仑更高大。战胜者恐惧了。英国派赫德逊·劳看守他，法国派蒙什努监视他。他交叉抱起手臂，却令王权不安。亚历山大称他为我的失眠根子。这种恐惧来自他身上负载着那么多的革命。波拿巴分子的自由主义由此可以得到解释和原谅。这个幽灵使旧世界发抖。天边矗立着圣赫勒拿岛的巉岩，各国国王统治得不自在。

正当拿破仑在朗乌德垂危时，在滑铁卢战场倒毙的六万人静静地腐烂，他们的平静散布到世界上。维也纳会议签订了一八一五年的协议，欧洲称之为复辟。

滑铁卢战役就是这么回事。

但对无限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这整场风暴，这整片乌云，这场战争，然后这和平，这整片黑暗，一刻也没有扰乱无限之目的光芒，在它看来，一只蚜虫从一根草茎跳到另一根草茎，相当于老鹰在圣母院的塔楼上飞翔于钟楼之间。

十九、战场夜景

出于本书需要，言归正传，再来谈谈阴森恐怖的滑铁卢战场。

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正是望月。月光有利于布吕歇凶残的追逐，显示了逃跑者的踪迹，将这些不幸的人交给杀得性起的普鲁士骑兵，助了屠杀一臂之力。有时在灾难中就有这类可悲的黑夜为虎作伥。

发出最后一发炮弹之后，圣约翰山的平地空无一人了。

英军占据了法军的营盘，这是确认胜利的惯例；睡在战败者的床上。他们越过罗索姆，安营扎寨。普鲁士人穷追溃兵，向前推进。威灵顿来到滑铁卢村，给巴图斯特爵士写报告。

如果sic vos non vobis[53]很实用，那么肯定适用于滑铁卢村。滑铁卢丝毫没有参与，离开战场有半法里之遥。圣约翰山受到炮轰，乌戈蒙被焚烧，帕普洛特也被焚烧，圣篱受到进攻，佳盟目睹两个胜利者拥抱；这些名字鲜为人知，滑铁卢毫无战功，却享尽荣耀。

我们不属于战争颂扬者之列；机会出现时，我们要说出真相。我们并不隐瞒，战争有可怕的美；应该承认，战争也有丑恶之处。最令人惊讶的一点是，在战后马上劫掠死人。战役之后的黎明，总是升起在赤裸的尸体之上。

是谁干的？谁这样给胜利抹黑？是谁将丑恶的手偷偷伸进胜利的口袋？是什么扒手在战后得逞？有的哲学家，例如伏尔泰，断定正是这些人才是胜利者。他们说这些站着的抢劫躺在地上的人，全是一路货色，面目不变。白天的英雄转成了黑夜的吸血鬼。说到底，把人都杀死了，再从尸体上抢劫一点，这权利也是有的。至于我们，我们不敢苟同。摘取胜利桂冠，再偷走死者的鞋子，我们觉得不可能是同一只手所为。

可以肯定的是，通常，在胜利者之后，来的是盗贼。但我们还是排除士兵，尤其是现代士兵。

凡是大军都有一条尾巴，需要谴责的正在这里。蝙蝠似的人，半是盗贼，半是仆役，是别名战争的这种黄昏产生的各式各样飞鼠，身穿军装却不打仗，装作有病，是可怕的瘸腿，忙碌地干走私的食堂老板，有时带着他们的女人，坐在小运货车上，把卖出的货品再偷回来，自荐给军官当向导的乞丐，随军仆役，扒手，我们不说当今，从前大军行进就拖带着这一切，以致专门语言称之为“拖尾巴”。任何大军和任何民族都不对这种人负责；他们讲意大利语，跟在德国人后面，讲法语却跟在英国人后面。塞勒索尔[54]战役胜利那天晚上，德·费尔瓦克侯爵就是让这样一个坏蛋背叛害死了，而且就在战场上被偷个精光；这个西班牙的“拖尾巴”讲法语，侯爵被他蹩脚的皮卡第方言蒙骗了，把他看成本国人。贼从盗窃产生。令人可憎的格言：“靠敌人为生”，产生了这种麻风病，惟有严惩才能治愈它。有些名流欺世盗名；人们总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些将军，当然地位很高，这样名闻遐迩。图雷纳[55]受到部下爱戴，因为他纵容抢掠；容许作恶也算是仁慈；图雷纳是这样仁慈，他让部下在帕拉蒂纳烧杀抢掠。可以根据当头头的是否严厉来判断盗贼的多少。奥什和马尔索[56]的部队就没有“拖尾巴”；我们要说句公道话，威灵顿的军队也很少这种人。

但是，在六月十八日至十九日夜里，仍有人盗尸。威灵顿是严厉的，下令当场抓获，格杀勿论；可是，盗窃是顽症。战场这边在枪决盗贼，在另一角仍在偷盗。

原野上月光惨淡。

将近午夜，有个人在奥安洼道那边游荡，或者确切地说在爬行。从表面上看，这个人的特点正属于我们指出的那一类，既不是英国人、法国人、农民，也不是士兵，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受到死人气味的吸引，以为盗窃到手就是胜利，他是来劫掠滑铁卢的。他身穿一件有点像军大衣的罩衫，他惴惴不安又胆大妄为，他往前走，又往后看。这是何许人？黑夜也许比白天更了解他的底细。他没带口袋，但显然他的大衣底下的兜很宽大。他不时停下来，观察周围的平野，仿佛想看看是不是有人注意到他。他突然俯下身，翻动地下默然不动的东西，然后挺起身来，溜走了。他蹑手蹑脚，他的态度，他迅速而鬼祟的动作，活像黄昏时出没在废墟中的恶鬼，以往诺曼底的传说称为游魂。

有些夜间的涉禽，就是沼泽地的这种鬼影。

倘若有人仔细观察这片雾气，就会注意到，隔开一段距离，有一辆随军小贩的小货车停在那里，仿佛藏在尼维尔大路边的破屋后面，就在圣约翰山到布雷纳-拉勒的拐角上；那辆货车的柳条篷涂了柏油，驾着一匹饿得透过口嚼吃荨麻的驽马；好像有个女人坐在箱子和包裹上。也许在这辆货车和这个人之间有种联系。

黑夜静谧。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大地染红，月光皎洁，这无关紧要。上天的无动于衷正在这里。牧场上，被枪炮打折的树枝还没有掉下来，被树皮吊着，在夜风中轻轻地晃荡。一阵气息，近乎呼吸，吹动了荆棘。草丛中的抖动好似灵魂离去。

远处隐约传来英军巡逻队来往走动的声音。

乌戈蒙和圣篱继续在燃烧，一东一西，两团大火由天际山冈上英军营帐展开成巨大的半圆形的一串篝火连接起来，仿佛一串解开的红宝石项链，两端缀着一颗光灿灿的深红色宝石。

上文提到奥安大道的灾难。多少勇士死于非命，想起来就令人胆寒。

倘若有的事令人触目惊心，倘若有的现实超过梦幻，那就是：生活着，看到太阳，充满活力，健康愉快，敞怀大笑，奔向锦绣前程，感到胸中的肺在呼吸，心在跳动，意志在议论，能说话、思想、期望、热爱，有一个母亲，有一个妻子，有几个孩子，有光明，突然，只有一声叫喊的时间，不到一分钟，就崩塌在深渊里，摔下去，翻滚，往下砸，被压碎，看到麦穗、鲜花、树叶、树枝，但什么也抓不住，觉得马刀一无用处，自己身下压着人，而马压在自己身上，徒劳地挣扎，黑暗中骨头被马蹄踏碎，感到一只后跟踩出您的眼睛，发狂地咬着马蹄铁，窒息，嚎叫，扭动，心里想：刚才我还是个活人！

惨祸发出呻吟的地方，如今一片寂静。洼道的沟里填满了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的马和骑兵。真是凌乱不堪。再没有斜坡。尸体堆得同原野的大路一样平，犹如满满一斗大麦填到齐路边，在低洼的部分血流成河，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这条路就是这个样子。鲜血一直流到尼维尔大路，在挡住大路的树堆前积成一大摊血，至今还有人指点出来。据回忆，在相反方向，朝格纳普大路那边，正是骑兵陷落的地方。尸体的厚度可以洼道的深度来衡量。在中间平缓的地方，德洛尔师从哪里经过，哪里死尸的厚度就变薄了。

上文让读者看到的那个夜游人，从这边过来。他在搜索这个大坟场。他在张望。他可恶透顶地巡视死尸。他的脚踩在血泊中。

蓦地他站住了。

他前面几步路的地方，洼道上，尸堆截止之处，从这堆人和马的下面，伸出一只张开的手，被月光照亮了。

这只手的手指上有样东西闪闪发光，这是只金戒指。

这个人弯下腰，蹲下一会儿，当他站起来时，那只手已经没有戒指了。

说准确点，他没有站起来；他保持一种惊悸的野兽状态，背对着一堆死尸，观察地平线，跪在那里，身体的前部撑在着地的两只食指上，头越过洼道边沿上方在窥探。豺狗的四只爪子适用于某些姿势。

然后，他打定主意，站了起来。

这当儿，他吓了一跳。他感到身后有人抓住了他。

他回过身去；这是一只张开的手，刚才闭拢来抓住他的衣襟。

正直人早就吓坏了。这一个却笑了起来。

“啊，”他说，“只是个死人。我宁愿是个幽灵，而不是宪兵。”

可是那只手吃力了，松开了他。坟墓里力气衰竭得快。

“啊！”游荡者又说，“这死人是活的吗？让我们看一看。”

他又俯下身去，搜索这堆死尸，把挡着的拨开，抓住那只手，捏牢胳膊，把脑袋拉出来，抽出身体，过了一会儿，他把一个一动不动，至少是昏过去了的人拖到洼道的暗处。这是一个重骑兵，一个军官，甚至有相当高的军阶；一个金色的大肩章从胸甲下露出来；这个军官没有了头盔。狠狠的一马刀砍伤了他的脸，脸上尽是血。看来，他的肢体没有骨折，侥幸得很，如果这里可以用这个词的话，死尸在他身体上方构成拱形，使他避免了压死。他的眼睛闭着。

他的胸甲上挂着荣誉团银质勋章。

游荡者扯下这枚勋章，勋章消失在大衣下深渊般的大口袋中。

随后，他摸了摸军官的裤子小口袋，触到了一只表，拿走了。然后他搜索背心，找到一只钱袋，放进兜里。

他正在这样抢救这个垂死的人，这时军官睁开了眼睛。

“谢谢，”他有气无力地说。

摆弄他的人动作突兀，夜里的清凉，自由呼吸空气，使他摆脱了麻木状态。

游荡者没有应声。他抬起了头。原野上传来脚步声；可能有巡逻队走近了。

军官喃喃地说话，因为这是垂死者的声音：

“谁打赢了？”

“英国人，”游荡者回答。

军官又说：

“在我的口袋里找一找。您会找到一个钱袋和一只表。拿走吧。”

这已经做过了。

游荡者假装应要求翻了翻，说道：

“什么也没有。”

“有人偷走了，”军官说，“我很遗憾。本来是给您的。”

脚步声变得越来越清晰。

“有人来了，”游荡者说，迈步要走。

军官艰难地抬起手臂，拉住了他：

“您救了我的性命。您是谁？”

游荡者低声匆匆回答：

“我像您一样，属于法军。我该离开您了。如果抓住了我，会把我枪毙的。我救了您的命。现在您自己想办法吧。”

“您是什么军衔？”

“中士。”

“您叫什么名字？”

“泰纳迪埃。”

“我忘不了这个名字，”军官说。“而您呢，请记住我的名字。我叫蓬梅西。”

[1]勒诺特尔（1613—1700），法国园林学家，继承其父，成为御花园的园丁，并管理王家建筑。他建造了凡尔赛花园，成为法兰西园林的创建者。

[2]图瓦兹，法国旧长度单位，等于1.949米。

[3]南特敕令，1598年，亨利四世为平息天主教徒和新教徒的争端，颁布了南特敕令，法国人可以自由信教。但在1685年，路易十四废止了南特敕令，大批新教徒被迫迁往国外。

[4]布吕歇（1742—1819），普鲁士将军，他曾被拿破仑打败，但他率军赶到滑铁卢，决定了联军的胜利。

[5]瓦尔特·司各特、拉马丁、沃拉贝尔、沙拉斯、基内、梯也尔。——原注（按，雨果只列出六人）

[6]布里埃纳军校，拿破仑于1779年至1794年在此学习。

[7]亚历山大（公元前356—前323），马塞多尼亚国王，他于公元前325年选择巴比伦为首都。

[8]提图斯（40或41—81），罗马皇帝。

[9]奈伊（1769—1815），法国元帅，拿破仑手下大将，被复辟王朝枪决。

[10]萨尔瓦托·罗萨（1615—1673），意大利画家、诗人，善画战斗。

[11]格里博瓦尔（1715—1789），法国将军，由于他，法国炮兵威震欧洲。

[12]拉丁文：晦暗不明，必有天意。

[13]伦勃朗（1606—1669），荷兰画家，擅长明暗对比。

[14]默伦（1634—1690），佛兰德尔画家，后入法国籍，擅长画马，被路易十四任命专画战争。

[15]佛拉尔（1669—1752），法国军官，写过多部军事著作，如《波利布史书评点》。

[16]波利布（约公元前202—前120），古希腊史学家，著有《努曼斯之战》等。

[17]塔拉维拉、维多利亚和萨拉曼克，均为西班牙城市，威灵顿曾于1808年、1812年和1813年在此三地战胜法军。

[18]拉丁文，恺撒笑，庞培哭。

[19]贝尔特朗（1773—1844），法国将军，拿破仑的忠实伴侣，曾陪伴拿破仑到厄尔巴岛和圣赫勒拿岛。1840年参加护送拿破仑的骨灰回法国。他葬在拿破仑的旁边。

[20]苏尔特（1769—1851），法国元帅，大革命时期已经出名，参加了奥斯特利兹战役，百日时期与拿破仑会合，1819年回到法国，1827年入无双议会，后又与七月王朝合作。

[21]本雅曼·贡斯当（1767—1830），法国作家，著有小说《阿道尔夫》。

[22]拉丁文，锈迹斑斑。引自维吉尔的《农事诗》。

[23]碑文如下：
一六三七年二月（日期分辨不清）
布鲁塞尔商人
贝尔纳·德布里先生
不幸被一辆马车
压死在此——原注

[24]马伦哥在意大利，1800年6月14日，拿破仑在此打败奥地利人；阿赞库是英吉利海峡边上的一个村子，1415年，英王亨利五世在此战胜法军。

[25]缪拉（1767—1815），法国元帅，曾当那不勒斯王，拿破仑远征意大利时他担任副官，1800年娶了拿破仑的妹妹。1815年10月他被枪决。

[26]俄耳甫斯，希腊神话中的歌手，音乐和诗歌的发明者。

[27]原话是Splendid！——原注

[28]拉丁文，命运决定毁灭。

[29]乌尔姆是德国西南部城市，1805年10月20日，奥地利将军马克被拿破仑大军包围，在此投降；瓦格拉姆是奥地利的村子，1809年7月5至6日，拿破仑在此取得辉煌胜利；耶拿是德国东部城市，1806年10月14日，拿破仑在此战胜霍亨洛赫亲王指挥的普军；弗里德朗是德国东部城市，1807年6月14日，拿破仑在此大胜本尼格森指挥的俄军。

[30]泰坦是希腊神话中的巨神族，共十二个。

[31]指滑铁卢土堆上的铁狮子。

[32]莱奥尼达斯，公元前5世纪的斯巴达国王，战死沙场，后世享有崇高声誉。

[33]埃斯库罗斯（约前525—前456），希腊悲剧之父，著有《被缚的普罗米修斯》、《阿伽门农》。

[34]卢盖·德·李勒（1760—1836），法国军官，作曲家，1792年他写出《莱茵军团战歌》即《马赛曲》。

[35]克莱贝（1753—1800），法国将军，大革命中闻名，随拿破仑远征埃及，后被一个穆斯林暗杀。

[36]拉丁文，将军的分量。

[37]“一场战役结束了，一天结束了，错误的战法弥补了，明天取得更大的胜利有保证了，一切因惊惧的一刻全葬送掉。”（拿破仑《圣赫勒拿岛口述回忆录》原注）

[38]若米尼（1779—1869），瑞士将军、作家，曾在拿破仑手下任旅长，后转至俄军，写过多部军事著作，如《拿破仑的政治和军事传略》。

[39]洛迪是意大利北部城市，1796年5月10日，拿破仑在此战胜奥地利人；蒙特贝洛是意大利村庄，1800年6月9日，拿破仑在此战胜奥地利人；蒙特诺特在意大利，1796年4月12日，拿破仑在此战胜奥地利人；阿尔柯勒是意大利城市，1796年11月15日，拿破仑在此战胜奥地利人。

[40]印凯曼是塞瓦斯托波尔的郊区，1854年11月5日，英法联军血洗俄军。

[41]指缪拉，他是旅店老板儿子，但并没有当过驿站车夫。1808年当上那不勒斯国王。

[42]指让巴蒂斯特·贝纳多特，他在1789年是上士，1810年遴选为瑞典王权继承人，1818年成为瑞典和挪威国王。

[43]福瓦（1775—1825），法国将军、政治家，百日时期投靠拿破仑，1819年进入议院，支持言论自由。

[44]指拿破仑，他曾远征意大利。

[45]指路易十八，“爱丽舍神父”是他的外科医生的绰号。

[46]1815年7月8日，路易十八回到巴黎。

[47]指路易十八，他的老祖宗亨利四世来自那里。

[48]布维纳，法国北部的村子，13世纪初，菲力普·奥古斯特等曾取得对无地约翰等的胜利，这一仗被看作法国人民族意识的第一次显露；封特努瓦：比利时城市，1745年，萨克森元帅率领法军战胜英国人和荷兰人。

[49]特雷斯塔荣，在尼姆制造白色恐怖的雅克·杜蓬的绰号。

[50]拉丁文，不在众人之上。

[51]昂吉安公爵（1772—1804），拿破仑怀疑他密谋，将他枪决，激怒了欧洲。

[52]指拿破仑的儿子。

[53]拉丁文，诚然这不是指您。摘自维吉尔一首讽刺诗的首句。

[54]塞勒索尔，意大利地名，1544年，法军在此战胜意军，夺得一块领土。

[55]图雷纳（1611—1675），法国元帅，他确实纵容部下抢掠。

[56]奥什（1768—1797），法国将军，1793年曾击退奥地利人；马尔索（1769—1796），法国将军，1793年曾参加平定旺岱的叛乱。

第二卷 奥里翁舰

一、24601号变成了9430号

让·瓦尔让重新被捕。

读者会感激我们，将痛苦经历的细节飞快掠过。我们只限于转录两则短闻，那是在滨海蒙特勒伊的惊人事件之后几个月，由当时各报发表的。

文字有点简短。大家记得，当时还没有《法院公报》。

第一则短闻摘自《白旗报》，登在一八二三年七月二十五日的报上：

“加来海峡行政区刚发生一件非同寻常的事。一个名叫马德兰先生的外省人，几年前采用新方法，振兴了一项地方古老工业，亦即制造黑玉和黑色玻璃。他在那里发财致富，也可以说使该区富裕起来。为了表彰他的贡献，任命他为市长。警方发现，这个马德兰先生原来是个苦役犯，名叫让·瓦尔让，一七九六年因盗窃罪被判刑，释放后又违禁。让·瓦尔让重新入狱。他在被捕前，似乎成功地从拉菲特银行提出一笔存在那里的五十余万法郎，不过，据说这是他非常合法地在经营中获得的。自从让·瓦尔让重新关进土伦苦役监，人们无法知道他将这笔钱藏在何处。”

第二则短闻要详细些，摘自《巴黎报》，在同一天刊出：

“一个名叫让·瓦尔让的刑满释放苦役犯，最近在瓦尔的刑事法庭受审，案情引人注目。该犯骗过了警方的警惕；他改名换姓，成功地当上了北方一个小城的市长。他在该市兴办了一门颇有规模的贸易。多亏检察院不懈的努力，他终于面目暴露，逮捕归案。他的姘妇是一个妓女，在他被捕时惊吓而死。该犯膂力惊人，越狱成功；但在他越狱后三四天，正当他登上从首都巴黎开往蒙费梅村（塞纳-瓦兹省）的一辆小马车时，警方又重新抓获他。据说他利用这三四天自由活动的时间，从法国一家大银行提取了一笔巨款。估计此款达六七十万法郎。据起诉书称，他将此款藏在只有他知道的一个地方，无法查获。无论如何，那个让·瓦尔让因犯有八年前持械在大路抢劫罪，已在瓦尔省的刑事法庭受审，受害者是一个正直的孩子，诚如费尔奈族长在不朽的诗句中所说：

……每年都是来自萨伏瓦，

用手轻轻地又捅又铲

被烟灰堵住的长烟管。[1]

该犯放弃申辩。检察院妙语连珠，能言善辩，认定为合谋抢劫，让·瓦尔让属于南方的一个贼帮。因此，让·瓦尔让被判有罪，处以死刑。该犯拒不上诉。国王始终宽大为怀，减刑为终身苦役。让·瓦尔让随即押往土伦苦役监。”

人们没有忘记，让·瓦尔让在滨海蒙特勒伊保持宗教习惯。几份报纸，其中有《立宪报》，把这次减刑称为教士派的胜利。

让·瓦尔让在苦役监改变了号码。他叫9430号。

此外，有一点要说一下，以后就不再提及了。滨海蒙特勒伊的繁荣，随同马德兰先生一起消失；他在心潮澎湃和迟疑不决之夜所预见到的一切都成了事实；少了他，确实是“少了灵魂”。他垮掉以后，在滨海蒙特勒伊，出现了私分倒闭的大企业，这种将兴旺事业置于死地的四分五裂，每天都在人类社会默默地进行，历史只记录过一次，那是在亚历山大去世以后出现的。部将纷纷称王；工头也纷纷摇身一变，成为业主。嫉妒竞争随之而起。马德兰先生的宽敞车间关闭了；建筑变成废墟，工人各奔东西。有的离乡背井，有的改行。此后，一切都是小规模而不是大规模经营；惟利是图，而不是为了公益。再没有中心，处处你争我夺，十分激烈。以前，马德兰先生控制一切，加以领导。他一垮台，人人都要中饱私囊；争夺精神代替了协作精神，贪婪代替了真诚，互相仇恨代替了创建者对大家的关爱；马德兰先生理顺的线成了乱麻，而且扯断了；偷工减料，产品低劣，失掉信誉；销路缩小，订单减少；工资降低，车间停工，倒闭降临。然后穷人一点也得不到。一切化为齑粉。

连政府也发现，什么地方垮掉一个人才。刑事法庭确认马德兰先生和让·瓦尔让是同一个人，判决他服苦役以后不到四年，滨海蒙特勒伊行政区征税的费用就翻了一番，德·维莱尔[2]先生在一八二七年二月的议会里指出了这一点。

二、或许这是两句鬼诗

在往下展开之前，有必要详细一点叙述一件古怪的事，这事大约同一时期发生在蒙费梅，也许和检察院的某些预测不无偶合之处。

在蒙费梅一带，有一种很古老的迷信，尤其在巴黎附近民间迷信像在西伯利亚长出芦笋一样，就更有吸引力和宝贵。我们看重一切奇花异草。蒙费梅的迷信是这样的。那里的人以为，在远古，魔鬼就选择了森林掩埋珍宝。老太婆言之凿凿，说是日落时分，在树林的偏僻处常常遇到一个黑衣人，模样像个车夫或者樵夫，脚穿木鞋，身穿长裤和粗布罩衫，从他不戴便帽或帽子，头上长着两只大角，便可认出是魔鬼。确实一看就能认出来。这个人通常忙于挖坑。与他狭路相逢，有三种结果。第一种是接近他，同他说话。于是便发觉这个人不过是个农民，他黑乎乎的，因为暮色苍茫；他没有挖坑，他在给牛割草；农民头上看成角的东西，其实是粪叉，他背在背上，在暮色中，叉齿好像从头上长出来。这个人回家以后，不到一周就会死去。第二种是观察他，等待他挖坑，又填上这个坑，然后走掉；随后赶快跑到坑边，再挖开它，取走“珍宝”，黑衣人势必将宝藏在里面。这样的话，会在一月内死去。最后，第三种是不同黑衣人说话，不看他一眼，撒腿就逃。会在年内死去。

由于这三种结果都不利，第二种至少有点好处，其中一种是掌握珍宝，哪怕只有一个月，通常能为人接受。大胆的人受到种种机会的诱惑，据说常常再扒开黑衣人所挖的坑，想偷魔鬼的东西。看来这样做所得甚微。至少，如果相信传说，特别是古拉丁文写成的两句难解的诗的话，那是诺曼底一个懂点巫术，名叫特里封的坏修士写下的。这个特里封，埋在鲁昂附近博什维尔的圣乔治修道院里，从他的坟上生出癞蛤蟆。

农民为此费了很大的劲，这些坑一般挖得很深，流汗，寻找，干一整夜，因为要在夜里进行，湿透了衬衫，蜡烛燃尽，镐头挖裂了口，当挖到坑底，伸手去取“珍宝”时，找到什么呢？魔鬼的珍宝是什么？一个苏，有时是一个埃居，一块石头，一块骸骨，一具血淋淋的尸体，有时是一个一折为四的幽灵，就像皮包里的一张纸，有时一无所有。这似乎是特里封的诗句向冒失的觅宝者所表明的含义：

他挖掘深坑，里面埋藏着珍宝，

铜板、银元、石头、尸体、雕像，没找到。

看来，今日也能在这种坑里找到东西，有时是一只火药壶和子弹，有时是魔鬼显然用过的油污发黄的旧纸牌。特里封没有提到这两种找到的东西，因为他生活在十二世纪，看来魔鬼没有想到在罗杰·培根[3]之前发明火药，在查理六世[4]之前发明纸牌。

再说，倘若用这种纸牌赌博，准定会把老本输光；至于壶里的火药，其特点是会使您的枪爆炸，弹到您的脸上。

然而，检察院发觉，释放的苦役犯让·瓦尔让，在逃跑后的那几天里，曾在蒙费梅徘徊，不久，就在这个村子里，有人注意到，有个叫布拉特吕埃尔的老养路工，在树林里“有活动”。当地人似乎听说这个布拉特吕埃尔进过苦役监；他受到警方监视，由于他哪儿都找不到工作，当地政府廉价雇用他在加尼到拉尼的岔路上当养路工。

这个布拉特吕埃尔，当地人都侧目而视，他过于恭恭敬敬，过于低声下气，对每个人都赶快脱帽，在警察面前瑟瑟发抖，脸上挂笑，据说可能加入了匪帮，受到怀疑入夜时埋伏在树丛打劫。他这样做就因为他是个酒鬼。

大家似乎注意到这些情况：

近来，布拉特吕埃尔很早就离开铺石养路的活儿，带着十字镐来到森林。有人黄昏时分在最偏僻的林中空地，在最荒野的树丛里遇到他，看来他在寻找什么东西，时而在挖坑。路过的老太婆起初将他看作鬼王，然后她们认出是布拉特吕埃尔，但仍放心不下。遇到人似乎令布拉特吕埃尔非常不快。很明显，他想避人耳目，他所做的事包含着秘密。

村里人说：“很清楚，魔鬼显形了。布拉特吕埃尔见过他，而且寻找他。说实话，他找到了魔鬼的财宝，那就糟了。”伏尔泰的信徒补上一句：“究竟是布拉特吕埃尔追赶魔鬼呢，还是魔鬼追赶布拉特吕埃尔？”那些老太婆连连划十字。

但布拉特吕埃尔停止在树林里折腾，他又规规矩矩地干他养路工的活计。大家也就谈别的事了。

不过有的人仍然好奇，认为其中可能有东西，决不是传说中的神奇珍宝，而是比魔鬼的纸币更实在、更摸得着的意外收获，那个养路工大概发现了其中的一半秘密。最“感到吃惊”的是小学教师和旅店老板泰纳迪埃，后者跟每个人都交朋友，而且愿意和布拉特吕埃尔套近乎。

“他在苦役监关过？”泰纳迪埃说。“咦！我的天！不知现在谁坐牢，将来谁坐牢。”

一天晚上，小学教师断言，以前司法机关会调查布拉特吕埃尔在树林里干什么，他只得说清楚，必要时会拷问他，比如用水刑，布拉特吕埃尔根本顶不住。

“我们用酒来追问他，”泰纳迪埃说。

他们行动起来，让老养路工喝酒。布拉特吕埃尔喝得很多，话却很少。他把酒鬼的海量和法官的谨慎结合起来，手法巧妙，比例得当。然而，由于他们一再盘问，接近目标，还是逼他吐出几句含混不清的话。下面就是泰纳迪埃和小学教师以为了解到的情况：

一天早上，天刚亮，布拉特吕埃尔去干活，惊讶地发现在树林一角一丛荆棘下有一把铲和一把镐，他说是藏起来的。他以为也许是挑水夫六炉老爹的铲和镐，便不再去想它。但是当天晚上，他由于给一棵大树挡着，没给人看到，却看见一个人从大路向密林深处走去，“这个家伙根本不是本地人，而他，布拉特吕埃尔却非常熟悉”。泰纳迪埃翻译成：一个苦役监的伙伴。布拉特吕埃尔死也不肯说出他的名字。这个家伙拿着一个呈方形的包裹，仿佛一只大匣子或一只小箱子。布拉特吕埃尔十分诧异。但过了七八分钟，跟踪“这个家伙”的想法才来到他的脑子里。可是为时已晚，那个家伙已经走进密林，黑夜降临，布拉特吕埃尔追不上他了。于是他打定主意观察树林的边沿。“月亮升上来了。”两三小时后，布拉特吕埃尔看见那个家伙又走出树丛，现在他不是拿着小箱子似的东西，而是拿着一把铲和一把镐。布拉特吕埃尔让这个家伙走过去，没有想到走近他，因为他想，那一位比他强壮三倍，又拿着一把镐，认出他又发现自己被认出来后，可能会被打死。两个老朋友相逢，本来要有动人的感情吐露。但铲和镐对布拉特吕埃尔是一道启迪的闪光；他跑到早上那丛荆棘旁，却找不到铲和镐。他得出结论，那个家伙进了树林，是用镐挖坑，掩埋箱子，然后用铲盖上这个坑。可是，箱子太小了，装不下一具尸体，因此里面是钱。他于是开始寻找，凡是看来新近动过土的地方，他都搜索一遍。一无所获。

他什么也没有“挖到”。在蒙费梅，没有人再想这件事了。只有几个长舌妇说：“可以肯定，加尼那个养路工，不会无缘无故折腾来折腾去；魔鬼准定来过了。”

三、必须准备工作做好，才能一锤砸碎脚镣

约莫就在一八二三年十月末，土伦的居民看到奥里翁号返回港口，这艘战舰遇到大风浪，要修补损坏的船体，后来在布列斯特用作训练舰，当时编在地中海舰队。

这艘战船由于受到海浪袭击而残缺不全，进港时引人注目。它不知挂的什么旗，受到十一响礼炮的正规欢迎，它也一响回一响；共计二十二响。礼炮，是王室和军队的礼仪，互致敬意的轰鸣，也是等级的标志，港湾和要塞的礼节，日出日落每天都要受到所有的堡垒和战舰的致敬，还有城门的开与闭，等等，有人计算过，在整个地球上，文明世界每二十四小时，要无用地鸣放十五万响。每一响要六法郎，每天耗费九十万法郎，每年是三亿，化成烟飘走了。这只是一件小事。与此同时，穷人却在饿死。

一八二三年，复辟王朝称之为“西班牙战争时期”。

这次战争的一个事件就包含了许多事件，而且有很多奇事。对波旁王室而言，这是一件重大的家事；法国的分支援救和保护马德里那个分支，也就是行使长房的权利；表面是恢复民族传统，也是恢复隶属于北方长房的关系；德·昂古莱姆公爵被自由派报纸称为“昂杜雅尔的英雄”，一反平和之态，露出得意之色，压制着圣职部非常实在的老牌恐怖主义，它与自由派虚幻的恐怖主义相较量；以“卡米扎党”的名字复活的长裤党，令富孀惊恐万状；君主制阻挠进步，称之为无政府主义；一七八九年的理论遭到破坏，突然中断发展；欧洲对法国思想的抵制传遍世界；德·卡里尼昂亲王同大军统帅、法兰西的儿子肩并肩，就像查理-阿尔贝以来那样，作为志愿兵，加入各国国王反对人民的十字军征战中，戴着榴弹兵的红呢肩章；帝国士兵休息了八年之后，重返战场，但变老了，精神忧郁，戴上白色徽章；一些英勇的法国人在国外挥动三色旗，就像三十年前白旗在科布伦茨[5]飘扬一样；修士也混在我们的军队里；自由的创新的精神被刺刀镇压下去；原则被大炮轰得粉碎；法国以武力摧毁了它的精神造就的一切；此外，敌军将领被收买，士兵犹豫不决，城市受到几百万人的围攻；根本没有军事危险，但有可能发生爆炸，如同发现和闯进整个矿区；很少流血，很少获得荣誉，对一些人是耻辱，没有人感到光荣；这场战争就是这样，它是由路易十四的子孙制造的，由出自拿破仑的将军们率领。它有可悲的命运，令人既想不起伟大的战争，也想不起伟大的政治。

有几件战事是重大的行动；其中，夺取特罗卡德罗，是一次漂亮的军事行动；总之，再说一遍，这场战争的军号声音嘶哑，整个局面令人可疑，历史向法国证明，它很难接受这虚假的胜利。显然，有些负责抵抗的西班牙军官轻易就退却，贿赂的想法从这场胜利中油然而生；似乎战胜的是将军而不是战役，胜利的士兵返回时感到没面子。在这场丢人的战争中，旗帜上可以看到“法兰西银行”的字样。

在一八〇八年的战役中，萨拉戈斯摧枯拉朽地崩溃了；这场战役的士兵到了一八二三年，面对城池轻易攻破，皱起了眉头，开始留恋起帕拉福克斯。[6]这就是法兰西的性格，宁愿遇到罗斯托普辛，也不愿面对巴莱斯特罗。[7]

从更严重的角度看，而且应该强调的是，这场战争在法国损害了尚武精神，激怒了民主精神。这是维护奴役的行动。在这场战役中，作为民主之子的法国士兵的目标，是为他人争取枷锁。多么令人厌恶的反常行为啊。法国的存在是为了唤醒各国人民的心灵，而不是窒息它。从一七九二年以来，欧洲历次革命都是法国革命的延续；自由从法国辐射出去。这是太阳一般的事实。看不到的人是瞎子！这是波拿巴说的话。

一八二三年的战争，是对宽厚的西班牙民族的扼杀，因此同时也是对法国革命的扼杀，却是法国犯下的；用武力扼杀；因为除了争取自由的战争，军队所做的一切，都通过武力来完成。“被动服从”的说法表明了这一点。一支军队是一个奇特的杰作，在这种组合中，力量从巨量的无能中产生。战争是人类不顾人道，为反对人类而制造出来的，由此得到解释。

至于波旁王室，一八二三年的战争对他们是致命的。他们把它看作胜利。他们一点看不到，以命令扼杀思想有多大的危险。他们过于天真，错把因犯罪而极大地削弱自身看作力量的因素，塞进他们的体制的确立中。玩弄诡计的思想进入他们的政治。一八三〇年在一八二三年萌芽。西班牙战争在他们的会议中，成为武力打击和以神权冒险的一个论据。法国在西班牙恢复了el rey neto[8]，也就能在自己国家恢复绝对君主。他们把士兵的服从看作民族的赞同，陷入可怕的错误中。这种自信丢掉了王位。不应在芒齐涅拉树[9]的树荫下，也不应在军队的阴影下安睡。

言归正传，再回到奥里翁号战船。

在作为统帅的亲王指挥的军队进军期间，一支舰队横越地中海。上文刚说过，奥里翁号属于这支舰队，由于海损而回到土伦港。

一艘战船在港口出现，不知怎的，能吸引人群。这是因为那是庞然大物，人群喜欢庞然大物。

一艘战船是人的天才和自然力量出色的结合。

一艘战船由最重和最轻的东西同时组成，因为它同时与三种物质形式有关，即固体、液体和气体，又要同这三种形式作斗争。为了抓住海底的花岗岩，它有十一只铁爪，为了收纳云中的风，它比昆虫有更多的翅膀和触角。它的气息从一百二十门大炮出来，就像从巨大的军号中出来一样，傲然地回应雷鸣。大海竭力使它迷失在可怕地相似的浪涛中，但战船有它的灵魂，它的罗盘，给它出主意，总是给它指向北方。在漆黑的夜里，它的信号灯代替星光。它有绳索和帆具抵挡风，有船壳抵挡水，有铁、铜和铅抵挡岩石，有光抵挡黑暗，有指针抵挡茫茫大海。

倘若要想象战船整体的巨大比例，只消走进布列斯特或土伦港七层高的有顶船坞。正在建造的船只，可以说处在钟形罩之下。这根巨木是斜横桁；这根躺在地上望不到顶端的巨柱，是主桅杆。在船坞上，从底到顶，插入云中，长约一百二十尺，底部直径有三尺。英国造的主桅杆，高出水面二百十七尺。我们父辈的海军用的是缆绳，我们的海军用的是铁链。有一百门炮的战舰，普通的一堆链条高四尺，一圈有二十尺，宽八尺。建造这艘船，需要多少木头呢？三千立方米。这是一片漂流的森林。

还有，要指出的是，这里谈的是四十年前的战舰，普通的帆船；蒸汽当时还处在童年时期，后来才把新的奇迹加到所谓战舰这种奇迹中。比如，眼下，一艘带螺旋桨的机帆船，是一部惊人的机器，拖动它的风帆有三千平方米的面积，锅炉有两千五百匹马力。

暂且不谈这些新的奇迹，以往克利斯托夫·哥伦布和吕伊特尔[10]的战船，是人类的伟大杰作之一。它的力量用之不竭，就像无限送出的气息一样，它的帆接住风，它在万顷碧波中行驶准确，乘风破浪。

但有时风暴会折断六十尺长的横桁，像折断麦秸一样，狂风把四百尺高的桅杆像灯心草一样吹弯，重达万斤的铁锚在浪涛的大口中扭歪，如同白斑狗鱼的牙咬住了渔夫的钓钩，骇人的大炮发出悲哀的、无奈的怒吼，给风暴带到虚空和黑夜中，它的全部威力和雄姿淹没在更高的威力和雄姿中。

每当一种巨大的威力扩展开来，直至极弱状态，就会令人遐想。因此，在港口，好奇的人也解释不清为什么这样做，拥挤在这些奇妙的战争和航行机器周围。

每天，从早到晚，码头、突堤堤首和土伦港的防波堤，挤满了大量闲人和看热闹的人，如同巴黎人所说的那样，专门来看奥里翁号。

奥里翁号早就出了毛病。在以前的航行中，船底积了厚层贝壳，以致航行速度减低一半；去年，把它拖出水面，刮掉这些贝壳，重新下水。但这一刮损坏了船底的螺栓连接。在巴利阿里群岛附近，船壳因过度使用而开裂，当时没有铁皮的护板，船体进水。春秋分的狂风骤然而至，吹裂了左舷船首和一扇舷窗，还损坏了前桅固定侧索的腰外板。由于这些损伤，奥里翁号回到土伦。

它停泊在海军兵工厂附近。一面修理，一面补充弹药。右舷没有损伤，但按例拆下了几块板，好让空气进入底舱。

一天上午，观看的人群目睹了事故的发生。

船员正忙着起帆。负责右舷大方帆上后角的桅楼水手失去了平衡。只见他左右摇晃，麇集在兵工厂码头上的人发出一声叫喊，这个人头朝下拖着身子，绕过横桁，双手伸向深渊；他掉下去时，一只手抓住软梯，然后另一只手也抓住了，吊在那里。大海在他身下，高度令人昏眩。他摔下去时的震荡，使软梯剧烈地摆荡。这个人像投石器上的一块石头，吊在绳索上来回摆动。

救他要冒极大的危险。所有的水手都是新近招募的岸边渔民，没有人敢去冒险。然而不幸的桅楼水手疲惫了；看不清他脸上的惊慌，但可以看清他的四肢精疲力竭了。他的手臂在一阵可怕的痉挛中绷紧了。他每次想爬上去的努力，反而加剧了软梯的摆荡。他没有叫喊，生怕耗费力气。大家等着他松开绳子那一刻，人人的头不时转过去，不想看到他掉下去。一段绳子，一根竿子，一根树枝，就能救命。看到一个活人松开手，像一颗熟果子那样掉下去，真是惨不忍睹。

突然，大家看到一个人以山猫的敏捷，攀上帆索。这个人身穿红囚衣，是个苦役犯；他头戴绿帽子，是一个终身苦役犯。爬到桅楼的高度时，一阵风吹走了他的帽子，让人看到满头白发；这不是一个年轻人。

确实有一个苦役犯在船上做苦工，事故一发生，他就跑到值勤军官那里，正当船员一片混乱、犹豫不决时，正当所有的水手发抖和后退时，他却请求军官允许他冒生命危险，去救桅楼的水手。看到军官点头同意，他一锤砸碎脚踝上的锁链，然后拿起一条绳子，冲向桅楼。这时没有人注意到这条锁链轻易就砸碎了。只是后来才回想起。

一眨眼他就来到横桁上。他停下一会儿，好像在目测着。这时，摆荡着绳端的桅楼水手，对目睹的人来说，这几秒钟似乎几个世纪。苦役犯终于仰视天空，往前迈了一步。人群松了一口气。只见他从横桁上跑过去。来到尽头，他把带来的绳子系在横桁上，另一端吊下去，然后他沿着绳子用手爬下去。这一刻令人焦虑不安，现在不是一个人吊在深渊上，大家看到的是两个。

仿佛一只蜘蛛刚逮住一只苍蝇；只不过，眼下蜘蛛带来的是生命而不是死亡。上万双眼睛盯住这两个人。没有一声叫喊，鸦雀无声，人人皱紧的眉宇都一样颤动。所有的嘴巴都屏息敛气，似乎都害怕稍一透气，就会帮助风晃动这两个不幸的人。

苦役犯终于滑到那个水手身边。恰是时候：再过一分钟，水手力气用尽，失去希望，就会跌下深渊；苦役犯用一只手抓住绳子，用另一只手牢牢地用绳子系住那水手。大家看到他最后又攀上横桁，把水手提上去；他扶住水手一会儿，让他恢复力气，然后搂住他，抱了起来，通过横桁，一直走到下面的主连木，再从那里到桅楼，交到水手的同伴手里。

这时，人群鼓起掌来；有的老狱卒流下了眼泪，码头上的女人们在互相拥抱，只听到所有的人感动得发狂，叫道：“赦免这个人！”

但他准备立即下来，再做苦役。为了更快地下来，他顺着帆索滑下，在下横桁上跑起来。人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大家一时未免担心；要么他疲倦了，要么他头昏，大家以为看到他脚步迟疑，摇摇晃晃。突然，人群发出惊叫：苦役犯掉到海里去了。

他掉下去的地方很危险。阿尔吉齐拉号巡洋舰停泊在奥里翁号旁边，可怜的苦役犯掉在两舰之间。值得担心的是，他要掉到这艘或那艘舰下面。有四个人赶紧跳进一只小艇。人们鼓励他们，大家心里重新焦虑不安起来。苦役犯没有浮上水面。他消失在海里，没有激起一丝涟漪，仿佛他跌进一只油桶里。人们探测，潜到海里。徒劳无功。一直找到黄昏；连尸体也没有找到。

第二天，土伦的报纸刊登了这几行消息：“一八二三年十一月十七日。——昨天，一个在奥里翁号上服役的苦役犯，救了一个水手，往回走时掉到海里淹死了。无法找到他的尸体。大家推测他卷入海军兵工厂的海角桩基下面了。这个人在狱中登记的号码是9430号，名叫让·瓦尔让。”

[1]费尔奈族长指伏尔泰，此诗摘自《可怜虫》。

[2]维莱尔（1773—1854），法国政治家，1822年任议长。

[3]罗杰·培根（1214—1294），英国神学家、哲学家，绰号为“出色的博士”，有多部声学和光学的著作。

[4]查理六世（1685—1740），德国皇帝，匈牙利和西西里国王。

[5]科布伦茨，普鲁士西部城市，1792年，法国逃亡贵族在此地组织军队。

[6]1808年，拿破仑攻打西班牙，在萨拉戈斯遇阻，守将帕拉福克斯坚守七个月之久。

[7]1812年拿破仑进军俄国时，罗斯托普辛是莫斯科总督；巴莱斯特罗在1823年是西班牙将军。

[8]西班牙文，纯粹的国王。

[9]这种树的果实有毒。

[10]吕伊特尔（1607—1676），荷兰海军元帅，从见习水手做起，后战死。

第三卷 履行对死者的诺言

一、蒙费梅的用水问题

蒙费梅位于利弗里和舍尔之间，坐落在隔开乌尔克河和马尔恩河的高地南部边缘。今天，这是一个相当大的市镇，一年到头点缀着粉白的别墅，星期天，挤满了满面春风的资产者。一八二三年，在蒙费梅，既没有那么多白房子，也没有那么多心满意足的资产者。树丛中只有一个村子。这儿那儿有几幢上一世纪的别墅，从豪华的气派，从盘花的铁栏杆围住的阳台，从小块玻璃在关闭的白窗板上映出深浅不同的绿色长窗，便可以得到确认。但蒙费梅依然是个村子。歇业的呢绒商和度假的商事诉讼代理人还没有发现这里。这是一个宁静和迷人的地方，离开通衢大道，物价低廉，能过上丰富而又方便的乡村生活。只是由于地势高，水源稀少。

必须到相当远的地方去打水。在加尼那边的村子尽头，要到树林里景色优美的池塘汲水；村子另一头环绕着教堂，是在舍尔那一边，要到舍尔大路旁边半山坡的一眼小泉去打水，离蒙费梅大约一刻钟的路程。

因此，对每个家庭来说，打水是一件苦差事。大户人家，贵族，旅店老板泰纳迪埃也包括在内，以每桶一个里亚尔向一个老汉买水，这是他的身份，在蒙费梅以买水为业，每天大约挣八苏；但这个老汉夏天只干到傍晚七点钟，冬天只干到五点钟，夜幕一降临，底楼的窗板一关闭，自己不去打水就没有水喝，或者免却用水。

这正是小柯赛特害怕做的事，读者也许没有忘记这个可怜的孩子。大家记得，柯赛特在两方面对泰纳迪埃夫妇有用：她的母亲要交钱，他们由孩子来服侍。因此，当母亲完全停止付钱时——读者在前几章刚读到原因——泰纳迪埃夫妇还是留着柯赛特。她代替了一个女仆。按这样的身份，需要时她得跑去打水。所以，孩子一想到夜里到泉水边就非常恐惧，她非常注意不让家里缺水。

一八二三年的圣诞节，蒙费梅的景象特别多姿多彩。初冬气候温和；既没有结冰，也没有下雪。来自巴黎的卖艺人得到市长先生的许可，在村子的大街上搭起棚子。有一帮流动商贩也得到准许，在教堂广场，直至面包师小巷搭起棚铺，读者也许记得，泰纳迪埃的旅店就在这条小巷上。因此各个旅店和小酒店都住满了人，给这个小地方带来了热闹和欢乐的生活。为了当忠实的史家，我们甚至要说，在广场上陈列的吸引人的东西中，有一个动物展览摊位，一些小丑，穿着破衣烂衫，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八二三年，他们给蒙费梅的农民展示一只巴西的凶猛的秃鹫，法国的王家博物馆直到一八四五年才收藏这种鸟，它的眼珠像一只三色徽章。我想，博物学家把这种鸟称为卡拉卡拉·波利博吕斯；它属于鹰类的鹫族。有几个退役到村里的拿破仑老兵，虔敬地去观看这只老鹰。卖艺人认为这三色徽章的眼睛是独一无二的现象，也是仁慈的天主特意为他们的动物展览而设的。

在圣诞节的当天晚上，有好几个人，包括车把式和货郎，在泰纳迪埃旅店的楼下厅堂里，围坐在四五支蜡烛旁又吃又喝。这个厅堂像所有的小酒店厅堂一样，摆着桌子、锡壶、瓶子，有喝酒的人，有抽烟的人；灯光暗淡，声音嘈杂。一八二三年的这一天，引人注目的是当时资产阶级流行的两样东西，放在桌子上，这是一只万花筒和一盏闪闪发光的白铁灯。泰纳迪埃的婆娘照看着晚餐：正在明晃晃的炉火上烧烤着。她的丈夫泰纳迪埃同顾客一起饮酒，谈论时事。

时事的主题是西班牙战争和德·昂古莱姆公爵，此外，在喧闹声中可以听到下列关于农事的离题话：

有好几个人，包括车把式和货郎，在泰纳迪埃旅店的楼下厅堂里，围坐在四五支蜡烛旁又吃又喝

“在南泰尔和苏雷斯纳那边，葡萄酒产量很高。原本指望产十桶，却有十二桶。榨出来的葡萄汁特别多。”——“可是葡萄大概还没有熟吧？”——“在那些地方，不必等到葡萄熟就收获。要是等到熟了才收获，酒一到春天就粘稠了。”——“那么说这是很淡的酒了？”——“比本地的酒还淡呢。葡萄还青的时候就得收获。”

或者一个磨房主嚷道：

“粮袋里的东西，我们负责得了吗？里面尽是草籽，我们哪有闲工夫挑出来，只好倒到磨盘底下；有黑麦草籽、空壳、麦仙翁籽、大麻籽、加食草籽、野豌豆籽、山萝花籽和许多杂草籽，还不说有些小麦，尤其布列塔尼的小麦，有大量石子。我不喜欢磨布列塔尼的小麦，就像锯木工不喜欢锯带钉子的木梁。想想看，磨出来的都是坏面粉。吃的时候都抱怨面粉没磨好。这是说错了。面粉不好不是我们的错儿。”

在两扇窗之间，一个割草工和一个农场主同桌，正在谈来年春天割草的价钱，割草工说：

“草打湿了决没有坏处，反而好割。露水好，先生。这种草没关系，您的草还嫩着呢，很难割。草太软，碰着刀锋就弯下去。”

柯赛特呆在她平常的位置，坐在靠近壁炉的厨桌横档上。她衣衫褴褛，套着木鞋的双脚是赤裸的，她借着炉火的光为泰纳迪埃的两个女儿织毛线袜。一只小猫在椅子下面戏耍。传来旁边房间两个孩子稚嫩嗓音的说笑声：这是爱波尼娜和阿泽尔玛。

壁炉角上，一把掸衣鞭挂在钉子上。

在房子一个地方，不时传来一个小小孩的叫声，透入房间的喧闹。这是泰纳迪埃的女人在前几年的一个冬天生下的小男孩，——“不知什么缘故，”她说，“冷的结果，”——他三岁多一点。做母亲的喂他奶，但不喜欢他。小把戏的哭闹声变得太令人讨厌时。“你的儿子又乱嚷嚷了，”泰纳迪埃说，“去看看他要什么吧。”——“哦！”做母亲的回答，“他烦死我了。”小弃儿继续在黑暗中叫嚷。

二、互为补充的两幅肖像

在这本小说里，读者还只见到泰纳迪埃夫妇的侧面像；现在该绕着他们转一圈，从各个方面瞧一瞧。

泰纳迪埃刚过五十岁；泰纳迪埃太太接近四十，却像个五十岁的女人；这样，这对夫妇年龄保持平衡。

这个泰纳迪埃的女人高大，金发，红润，肥胖，肉墩墩，身材方阔，庞大，却很敏捷；她一出现，读者也许会保留一点印象。上文说过，她属于粗大的野蛮婆娘一类女人，在集市上昂首挺胸，头发上挂着几颗石子。她操持全部家务，铺床，打扫房间，洗衣服，做饭，称王称霸，颐指气使。她的仆人只有柯赛特；一只小鼠为一头大象干活。她的声音一响，一切都会抖动，包括玻璃、家具和人。她的阔脸布满雀斑，模样像漏勺。她有胡子。这是男扮女装的菜市场壮工的理想形象。她骂人精彩纷呈；她自诩一拳能砸碎一只核桃。她看过的小说不时使这个女妖怪怪模怪样地装腔作势，否则，谁也想不到会说这是个女人。这个泰纳迪埃的女人，就像一个矫揉造作的女子嫁接到粗俗的女人身上的产物。听到她说话，人家会说：“这是个警察”；看到她喝酒，人家会说：“这是个车夫”；看到她使唤柯赛特，人家会说：“这是个刽子手。”她歇着的时候，嘴里突出一颗牙齿。

泰纳迪埃小个子，瘦削，脸色苍白，瘦骨嶙峋，病恹恹的，其实身体极好；他的奸诈就从这里开始。通常他谨慎地露出微笑，对每个人都几乎彬彬有礼，甚至对乞丐也是这样，不过拒绝施舍。他有石貂的眼神，文人的面孔。他酷似德利尔神父的肖像。他的殷勤在于同车把式喝酒。谁也不能灌醉他。他用一只大烟斗抽烟。他穿一件罩衫，罩衫下是黑色的旧衣。他自称爱好文学和唯物主义。有几个名字，他常常说出来支持自己的论点，如伏尔泰、雷纳尔[1]、帕尔尼[2]，奇怪的是还有圣奥古斯丁[3]。他宣称有一套“体系”。再说他是个大骗子。一个骗子学家。这点细微差别是存在的。读者记得，他自称服过役；他有点大胆地叙述，在滑铁卢战役中，他是第六或第九轻骑兵团的中士，他独自迎战一队死神轻骑兵，在枪林弹雨中用身体掩护和救了“一个受了重伤的将军”。他的墙上那块闪光的招牌，以及他的旅店在当地得名“滑铁卢中士小酒店”，就是由此而来的。他是自由派、古典派和波拿巴主义者。他签名支持避难场。[4]村里人说，他曾学习过，想当教士。

我们认为，他仅在荷兰受到当旅店老板的教育。这个复合型的无赖，有可能是在佛兰德尔自称为里尔的佛兰德尔人，在巴黎自称为法国人，在布鲁塞尔自称为比利时人，脚跨边境，行动方便。他在滑铁卢的那份勇敢，读者都了解了。可以看出，他有点夸大了。能进能退，能屈能伸，不怕冒险，这是他生活的要素；心术不正，必定生活颠沛流离；确实，在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狂风暴雨的年代，泰纳迪埃属于我们提过的随军小贩的变种。他一路窥伺，向这些人卖东西，偷窃那些人。全家，包括男人、女人和孩子，坐在破车上，追随行进的部队，本能总是要依附于胜利的军队。这次战役结束后，像他所说的，为了捞点“钱”，他到蒙费梅开了旅店。

这钱是由钱包、表、金戒指和银十字奖章组成的，在收获的季节从填满尸体的壕沟里搜刮来的，数目不大，没有让这个当旅店老板的随军小贩维持多久。

泰纳迪埃在举止中有一种不可名状的直统统，一句骂人话令人想起兵营，一个划十字的动作令人想起神学院。他能言善辩。他让人相信他有学问。然而，小学教师注意到，他犯“联诵错误”。他洋洋自得地给旅客开账单，但训练有素的眼睛会有时发现拼写错误。泰纳迪埃是狡猾的，贪吃的，游手好闲，又很灵巧。他不讨厌女仆，使他的妻子不想再请。这个大块头女人爱吃醋。她觉得这个面黄肌瘦的小个男人，该受到普遍的垂涎。

泰纳迪埃尤其是个既狡诈又稳当的人，这个恶棍很有节制。这类人最卑劣；其中掺杂了伪善。

并不是说泰纳迪埃不会发火，连他老婆都不如；但是这种情况很罕见，这时，他恨全人类，由于他心里有一座仇恨的大火炉，他有仇必报，将遇到的一切归罪于眼前发生的一切，总是准备把生活中的全部失意、破产和灾难当作合理合法的不满，掷向随便哪一个人。所有这些仇恨的种子在他心里滋长，在他的嘴里和眼睛里沸腾，这时他可怕之极。他的出气包就倒霉了！

泰纳迪埃除了其他优点，还很细心，有洞察力，看情况或沉默或饶舌，始终保持高度明晰。他的眼神就像海员习惯了眯起眼睛看望远镜。泰纳迪埃是个政治家。

凡是新来的人，走进旅店看见泰纳迪埃的女人，会说：“这是一家之主。”错了。她甚至不是主妇。主人兼主妇，这是丈夫。她执行，他创造。他以看不见的、连续不断的磁力领导一切。他一句话，有时一个眼色就够了；大块头女人惟命是从。泰纳迪埃的女人自己并没有太意识到，泰纳迪埃对她来说是一种君臣关系。她有自己的做人道德；她从来没有在一件小事上和“泰纳迪埃先生”意见相左。再说，这种假设不能成立，无论什么事，她不会公开说丈夫的不是。她从来不“当着外人”犯这种女人常犯的错误，用议会的说法，就叫做揭去王冠。尽管他们的和谐一致目的是为非作歹，在泰纳迪埃的女人对丈夫的顺从中，却有着敬仰。这座粗声大气的肉山，在这个羸弱的专制君主的小手指拨拉下移动。从庸人的滑稽角度看，这是有普遍意义的大事：物质对精神的崇拜；因为某些丑有理由存在于永恒美的深处。在泰纳迪埃身上，有着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这个男人对这个女人的绝对控制由此而来。有时候，她把他看作一支明烛；又有的时候，她感到他是一只利爪。

这个女人是个怪物，她只爱自己的孩子，只怕自己的丈夫。她是母亲，因为她是哺乳动物。再说，她的母爱止于她的女儿，正如大家所看到的，不扩展到男孩子身上。而他，男人，只有一个想法：发财致富。

他根本做不到。他的才华没有用武之地。泰纳迪埃在蒙费梅破产了，如果说一文不名还能破产的话；在瑞士或者在比利牛斯山一带，一文不名倒会变成百万富翁。但在命运把这个旅店老板系住的地方，他只得适应环境。

读者明白，旅店老板这个词用在这里，意义是限定的，并不扩展到整个阶层。

就在一八二三年，泰纳迪埃负债约一千五百法郎，债主催债，使他坐立不安。

不管命运怎样对他持续不公，泰纳迪埃却是这样一个人，他以最深入和最现代的方式，极其明白这一点：好客，它是野蛮民族的一种美德，又是文明民族的一种商品。另外他是一个出色的偷猎者，枪法受人称赞。他有一种平静的冷笑，特别危险。

他当旅店老板的理论，有时像闪电一样迸发出来。他有一些职业格言，并灌输到妻子的脑子里。“旅店老板的责任，”有一天他低声地、恶狠狠地对她说，“就是向随便什么人卖烩肉、休息、灯光、炉火、脏床单、女仆、蚤子、微笑；就是拦住过路的人，掏空他们的小钱袋，适当地减轻他们的大钱袋，就是尊敬地给赶路的家庭住宿，就是把男人剁成碎末，就是拔掉女人的毛，就是剥掉孩子的皮；就是给打开的窗户、关闭的窗户、壁炉角落、扶手椅、椅子、圆凳、矮凳、羽毛床垫、褥子、草捆开价钱；就是知道黑暗有损镜子，但也得收费，要出五十万个鬼主意，什么都要旅客付钱，直到狗才吃的苍蝇！”

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是诡计和狂热结婚，丑恶而又可怕的一对。

正当丈夫深思熟虑，组织策划时，他的老婆却不去想那些不在的债主，不愁昨天，也不愁明天，全身心投入到当前的生活中。

这两口子就是这样。柯赛特夹在他们中间，受到他们双重的压力，如同一只动物，既受到磨盘的碾压，又受到铁钳的撕裂。这一男一女各有惩罚的办法；柯赛特受到拳打脚踢，这来自妻子；她冬天赤脚走路，这来自丈夫。

柯赛特上楼下楼，洗刷擦扫，跑来跑去，忙个不停，气喘吁吁，搬动重物，瘦骨伶仃，却要做粗活。没有同情；女主人凶狠，男主人歹毒。泰纳迪埃旅店仿佛一张蜘蛛网，柯赛特被逮住了，瑟瑟发抖。压迫的理想范例，由这种阴森可怖的奴仆苦活实现了。这就像苍蝇在侍候蜘蛛。

可怜的孩子逆来顺受，沉默无言。

这些生灵从人生的黎明起，小不点就赤裸裸地来到人间，才刚刚离开天主呢，这究竟出了什么事呀？

三、人要饮酒，马要喝水

来了四个新旅客。

柯赛特忧郁地沉思；因为她虽然只有八岁，却已经受了那么多的苦，悲伤的神态像个老妇人。

她的眼皮发黑，是泰纳迪埃婆娘一拳打的，而那婆娘还不时说：

“眼上发黑的一块多丑啊！”

柯赛特心想，天黑了，很黑了，突然到来的旅客房间里的水罐和瓶子要临时装满水，而水槽里的水用完了。

她稍为放心的是，泰纳迪埃家的人水喝得不多；口渴的人并不少，不过他们更愿意喝酒，而不是喝水。在觥筹交错中，谁要一杯水，在人人看来便好像一个蛮子。不过孩子有一刻颤抖过：泰纳迪埃的女人揭开炉子上一只沸腾的锅盖，拿起一只杯子，快步走到水槽。她打开水龙头，孩子已经抬起头来，跟随着她所有的动作。一细条水从水龙头流出来，装满了半杯子。“啊，”她说，“没有水了！”然后她沉吟一下。孩子不敢透气。

“啊！”泰纳迪埃的女人看了看半杯水，又说：“这点水足够了。”

柯赛特又干起活来，但一刻多钟里，她感到她的心怦怦乱跳，像一大团东西堵住胸口。

她计算着时间这样一分分地过去，恨不得已是第二天早晨。

不时有个喝酒的人望望街上，感叹说：“天黑得像在炉子里！”或者说：“这时候不拿提灯在街上走，猫才办得到！”柯赛特战栗起来。

突然，有个住在旅店里的流动商贩走了进来，没好气地说：

“没有给我的马饮过水。”

“不对吧，”泰纳迪埃的女人说。

“我跟您说没有饮过，大妈，”商贩又说。

柯赛特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噢！饮过！先生！”她说，“马饮过水了，它在桶里饮过水，满满一桶水，还是我给马饮的水，我跟它说过话呢。”

这不是真的。柯赛特在撒谎。

“瞧，这小姑娘像拳头那么大，说起谎来倒像房子那么大，”商贩大声说。“我对你说马没有饮过水，小滑头！它没有饮水才会那样呼气，我拿得稳。”

柯赛特坚持着，声音因不安而沙哑，刚刚听得见：

“它甚至还喝得很多！”

“得了，”商贩生气地说，“这些全是废话，快给我的马饮水，不就了结啦！”

柯赛特又钻回桌子底下。

“总之，这是对的，”泰纳迪埃的女人说，“如果这匹牲口没有饮水，就该让它饮水。”

然后她环顾四周：

“喂，人哪儿去啦？”

她弯下腰，发现柯赛特蹲在桌子另一端，几乎在喝酒的人脚下。

“你出来不出来？”泰纳迪埃的女人叫道。

柯赛特从她躲藏的洞里钻出来。泰纳迪埃的女人又说：

“丧家犬小姐，快去提水饮马。”

“可是，太太，”柯赛特有气无力地说，“没有水了。”

泰纳迪埃的女人把朝街的大门敞开。

“喂，快去提水！”

柯赛特低下头来，走到壁炉角上拿一只空桶。

这只桶比她还大，孩子可以坐在里面，自由自在。

泰纳迪埃的女人又回到炉子旁，用一只木勺尝一尝锅里的东西，一面喃喃地说：

“泉边有水。这有什么难的呢。我想，最好还是加点葱头。”

然后她在一只抽屉里找东西，里面有钱、胡椒和分葱。

“喂，癞蛤蟆小姐，”她又说，“你回来时到面包店去买一只大面包。这是十五苏的硬币。”

柯赛特的罩衫旁边有一只小口袋；她一言不发地拿了硬币，放在口袋里。

然后她一动不动，手里拿着桶，大门在前面敞开。她好像等待有人来救她。

“走啊！”泰纳迪埃的女人叫道。

柯赛特走了出去。大门重新关上。

四、布娃娃上场

读者记得，露天摊棚从教堂一直伸展到泰纳迪埃的旅店。由于有产者望午夜弥撒，即将经过，这些摊棚都点亮了蜡烛，放在漏斗形的纸罩里，正像此刻在泰纳迪埃酒店里吃饭的小学教师所说的那样，这能产生“一种魔力”。相反，天空看不到一颗星星。

最后一个摊棚正好搭在泰纳迪埃夫妇的大门对面，卖小摆设，假首饰、玻璃制品、白铁的精巧玩意儿闪闪发光。货摊前排，商贩将一只极大的布娃娃放在前面，衬上白毛巾；布娃娃高两尺，穿一件粉红绉纱连衣裙，头上是金色的乱发，那是真的头发，眼睛是珐琅质的。整个白天，这件神奇的东西陈列在那里，令不到十岁的路过孩子目眩神迷，可是在蒙费梅却找不到一个母亲要么有钱，要么大手大脚，能买给她的孩子。爱波尼娜和阿泽尔玛欣赏了好几个小时，而柯赛特也确实偷偷地大胆瞧过几眼。

正当柯赛特手里拿着水桶出了门，不管她多么发愁，多么受压抑，她还是禁不住把目光投向这只奇妙的布娃娃，她称作“贵妇人”。可怜的孩子停下脚步，看得发呆。她还没有就近看过这只布娃娃。这整个摊棚在她看来是座宫殿；这只布娃娃不是真的，而是一个幻象。这个苦命的孩子深陷在挨饿受冻的困境中，在她看来，这是欢乐、辉煌、富有、幸福，显现在虚幻的光彩中。柯赛特以孩子天真的忧虑的洞察力，衡量隔开她和这只布娃娃之间的深渊。她心里想，非得是王后，至少是公主，才能有这样一件“好东西”。她细看漂亮的粉红的裙子，漂亮的光滑的头发，她想：“这只布娃娃，她该多么幸福啊！”她的眼睛无法离开这个神奇的摊棚。她越看越眼花缭乱。她以为看到了天堂。在大布娃娃后面，还有其他布娃娃，在她看来都像仙女和仙童。商贩在棚铺里走来走去，她觉得他有点像永恒的天父。

她看得入迷，忘了一切，甚至她要做的事。突然，泰纳迪埃的女人的粗嗓门把她唤回到现实：

“怎么，蠢丫头，你还没去！磨时间！我就来找你算账！我在问呢，她在那儿干什么？小妖精，快去！”

泰纳迪埃的女人刚才朝街上瞥了一眼，瞧见柯赛特看得入了迷。

柯赛特拎着水桶逃走了，步子迈得尽可能大。

五、孤苦伶仃的小姑娘

由于泰纳迪埃旅店在村里的位置靠近教堂，柯赛特就该到舍尔那边树林的泉水去打水。

她不再看商贩的陈列商品。只要走在面包铺的小巷和教堂附近，摊棚的灯光还能照亮道路，但不久，最后一个棚铺的余光消失了。可怜的孩子呆在黑暗里。她往黑暗里走。不过，由于她有点激动，一面走，她一面尽可能晃动水桶把手，发出声音，为自己做伴。

她越往前走，黑暗越浓重。街上没有人影。但她遇到一个女人，看见她走过时回过身来，一动不动，牙缝里叽咕着说：“这个孩子到哪儿去呢？难道是个狼孩？”随后那个女人认出了柯赛特。“啊，”她说，“是云雀！”

柯赛特就这样穿过舍尔那边的蒙费梅村尽头，那一带是空寂无人、弯弯曲曲的街道组成的迷宫。只要路的两边有房子，甚至只有墙壁，她就大胆地往前走。她不时看到透过窗板缝隙的烛光，有光、有生活，就有人，这使她放心。但随着她往前走，她仿佛下意识地放慢了步子。转过了最后一幢房子的墙角后，柯赛特站住了。越过最后一个棚铺，这已经够她受的了；走得更远就办不到了。她把水桶放在地上，手插入头发，慢慢地搔起头来，这是孩子恐惧和游移不定时所固有的动作。这不再是蒙费梅，这是田野。她面前是空旷漆黑的空间。她绝望地注视着这黑暗，黑暗中没有人影，却有动物，也许有鬼魂。她看得真切，听到动物在草上行走的声音，而且她清晰地看到鬼魂在树丛间走动。于是她又抓住水桶，恐惧倒给了她勇气。“啊！”她说，“我对她说没有水了！”她决意回到蒙费梅。

她几乎还没有走到一百步，便止住脚步，又搔起头来。现在是泰纳迪埃的女人出现在她眼前；这丑陋的女人嘴像鬣狗，眼里闪出怒火。孩子凄切地向前向后瞥了一眼。怎么办？怎么对付？到哪儿去？她面前是泰纳迪埃的女人的幽灵；背后是黑夜和树林的所有幽灵。眼下她要退到泰纳迪埃的女人面前。她又返回去泉水的道路，跑了起来。她跑出了村子，跑进了树林，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直至上气不接下气才不跑了，但她没有中止往前走。她茫然无措地向前走。

她一面跑一面想哭。

森林夜间的簌簌声笼罩她全身。她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这个小姑娘面对无边的夜。一边是全部黑暗；另一边是一个原子。

从树林边沿到泉水边有七八分钟的路。柯赛特白天常走，熟悉这条路。奇怪的是，她不迷路。剩下的一点本能朦胧地指引着她。她的眼睛不朝右也不朝左看，生怕在树枝之间和灌木丛里看到东西。她这样来到泉水边。

这是一个天然的窄池子，是水在粘土中冲出来的，深约两尺，四周长满苔藓和高高的蜂窝状的草，俗称亨利四世绉领，池边垫上几块大石头。一道小溪汩汩地奔涌而出。

柯赛特没有时间喘气。一片漆黑，但她习惯到这泉边。她用左手在黑暗中摸到一棵弯向水边的小橡树，橡树平时用作她的支撑点，她碰到一根树枝，便攀住了，俯下身去，将水桶浸到水中。在这关键时刻，她的力气增加了三倍。正当她这样俯下身去时，她没有注意到她的罩衫的小口袋在水里漂空了。十五苏硬币掉在水里。柯赛特既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钱币掉下来的声音。她把几乎装满的水桶提起来，放在草地上。

做完以后，她发觉自己精疲力竭了。她本想马上回去；但装满水用尽了力气，她连一步也走不动。她不得不坐下来。她跌倒在草地上，蹲在那里。

她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却不知为什么，但不能做别的。

在她身边，桶里晃动的水划出一圈圈，活像白色的火蛇。

她头顶上，天空布满大块乌云，仿佛一片片烟雾。黑暗的悲惨的面具似乎朦胧地俯向这个孩子。

木星睡在深处。

孩子用茫然的目光望着这颗大星星，她不认识它，它使她害怕。这个星球确实这时非常接近地平线，穿过厚厚一层雾，雾使它具有可怕的红色。雾阴森森地染成红色，把这个星球变大了，仿佛这是一个发光的伤口。

一阵冷风从原野吹来。树林黑黝黝的，没有一点树叶的沙沙声，没有一点夏天朦胧而纯净的亮光。巨大的枝干骇人地挺立着。细弱的奇形怪状的灌木在林间空地嗖嗖地响。高高的草丛在北风中像鳗鱼一样麇集在一起。荆棘扭曲，像有爪子的长手臂竭力抓住捕获物；几棵干枯的欧石南被风吹走，很快掠过，好像担心大难临头，仓皇逃窜。四面八方都是阴森可怖的旷野。

黑暗使人头昏脑涨。人需要亮光。谁陷入白天的对立面，就会感到心里揪紧。目光看到黑暗时，精神就看到混乱。在日蚀和月蚀时，在黑夜中，在一片漆黑中，会产生忧虑不安，甚至对最强有力的人也是如此。黑夜，单独在森林里走路的人，没有不颤抖的。暗影和树，是可怕的双重厚度。在不可分辨的深处，显现虚幻的现实。难以想象的东西在离你几步远的地方，像鬼怪一样清晰地显形。在空中或者在自己的脑海里，只见难以形容的朦胧而不可捉摸的东西在飘荡，仿佛梦见沉睡的花朵。天际呈现咄咄逼人的姿态。可以呼吸到黑暗那广大的虚无的气息。人们既害怕又想朝后看。黑夜的寥廓，变得凶恶的景物，一走近就消失的无声侧影，黑乎乎的乱枝，丛生的怒草，发白的水洼，像办丧事的阴森，墓地般无边的寂静，不为人知却可能有的东西，树枝的神秘下垂，形状可怕的树干，一丛丛颤动的草，对这一切，人们毫无防卫能力。再大胆的人也要颤栗，感到不安就在身边。可以觉得某种丑恶的东西，就像灵魂和黑暗混合。这种黑暗的穿透力，在一个孩子身上，是难以表达的可怖。

森林是可怕的；一个小灵魂的鼓翅，在森林可怖的穹顶下，发出垂危时的声音。

柯赛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感受，觉得被大自然这种无边黑暗慑住了。不单是恐惧攫住了她，这是比恐惧更可怕的东西。她瑟瑟发抖。这种使她凉到心里的颤栗，用文字难以表述。她的目光变得惊恐不安。她似乎觉得，第二天在同一时刻，她也许不得不再来。

于是，出于本能，为了摆脱她不理解，却使她恐惧的古怪状态，她开始高声数一、二、三、四，直到十，她数完以后，重新开始。这使她真正感觉到周围的事物。她感到手冷，她在打水时弄湿了手。她站了起来。恐惧又回到她身上，这是自然而然的、不可克服的恐惧。她只有一个想法，就是逃走；撒腿逃走，越过树林，越过田野，直到村里的房子、窗口、点燃蜡烛的地方。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水桶上。泰纳迪埃的女人使她产生了恐惧，没拎上水桶，她不敢逃走。她用双手抓住了把手，好不容易才提起了水桶。

她这样走了十来步路，水桶装得满满的，非常沉，她不得不放回地上。她歇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拎起把手，又走了起来，这回，路走得长一点。但还需要停下。休息了几秒钟，她重新往前走。她俯身向前，头低垂着，好似一个老妇人；沉重的桶拉直和绷紧她瘦削的双臂；铁把手使她湿漉漉的小手麻木和冻僵了；她只好不时停下，而每次停下，冷水就要从桶里漫出来，洒到她的光腿上。这发生在冬夜，树林深处，远离一切人的目光；这是一个八岁的孩子。此刻，只有天主看到这件可悲的事。

无疑还有她的母亲，唉！

因为有的东西能使坟墓中的死人睁开眼睛。

她在喘气，还带着一种痛苦的声音；呜咽哽住了她的喉咙，但她不敢哭出来，她多么害怕泰纳迪埃的女人啊，即使远离她也罢。总是想象出泰纳迪埃的女人在眼前，这是她的习惯。

可是她不能这样走长路，她走得很慢。她减少停下的时间，但两次之间走尽可能长的路也没有用。她不安地想，她要走一个多小时才能回到蒙费梅，泰纳迪埃的女人要打她。这种不安掺杂了黑夜独自呆在树林里的恐怖。她精疲力竭了，可是还没有走出森林。来到她熟悉的老栗子树附近时，她最后一次停下，比以前歇得更长，然后她集中全部力气，又拎起桶，勇敢地走了起来。可怜的小姑娘绝望了，禁不住喊道：

“噢，我的天！我的天！”

这当儿，她突然感到水桶没有分量了。一只手，她觉得很大，刚抓住把手，有力地提了起来。她抬起头来。一个黑衣大汉，笔直站着，在黑暗中挨着她往前走。这个人从她身后来到，她没有听见。这个人不发一言，捏住她提着的水桶柄。

人生各种际遇，都有本能的反应。孩子不害怕了。

六、也许能证明布拉特吕埃尔的聪明

一八二三年圣诞节的当天下午，有个人在巴黎济贫院大街最偏僻的地方溜达了很久。这个人好像在找住的地方，似乎看中圣马尔索区破旧的边缘最普通的房子。

下文读者会读到，这个人确实在这个偏僻的街区租了一个房间。

从衣服和整个人来看，这个人可说是所谓有教养的乞丐的典型，极端的贫困与极端的干净结合在一起。这是一种很罕见的混合，使明智的人心里产生对穷人和高尚的人双重的尊敬。他戴一顶很旧、刷得很干净的圆帽，穿一件赭黄色粗呢、绒毛磨光露出织纹的礼服，这种颜色当时没有什么古怪的。他穿一件式样古老、有兜的大背心，膝盖处发白的黑长裤，黑羊毛袜和铜扣厚底鞋。仿佛是流亡归来的、以前贵族之家的家庭教师。从他全白的头发、有皱纹的额角、苍白的嘴唇、显示出生活的磨难和疲乏的脸看来，可以设想他已六十开外。从他坚定的尽管缓慢的举止、他的动作具有的奇异活力看来，又可以认为他刚到五十岁。他脑门的皱纹恰到好处，能给仔细观察过他的人以好感。他的嘴唇闭紧时有一条古怪的皱褶，显得严肃而谦卑。他的目光深处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悲哀的宁静。他的左手拿着一只小包裹，用一块手帕打了结；右手拄着一根拐杖，是从篱笆上折下来的。这根棍子仔细修削过，看起来不太吓人；那些结都加以利用，并用红色的蜡做了一个珊瑚般的圆头；这是一根粗短木棍，不过像一根手杖。

在这条大街上，尤其是冬天，行人很少。这个人好像回避而不是寻找行人，不过也不像故意的。

这一时期，国王路易十八几乎天天到舒瓦齐御苑。这是他喜爱的一个散步场所。将近两点钟，几乎一成不变，可以看到他的马车和扈从从济贫院大街飞驰而过。

这给街区的穷苦女人代替了钟表，她们说：“两点了，他返回杜依勒里宫去了。”

有的人跑过来，还有的人排列成行；因为是国王经过，总要热闹一下。再说，路易十八的出现和离去，在巴黎的街道上总要产生轰动。一掠而过，但很壮观。这个肢体不灵便的国王喜欢坐车奔驰；他行走不便，却想奔跑；这个腿脚不便的人，很想风驰电掣般被拖着走。他平静而严肃地在出鞘的军刀中间掠过。他的庞大轿车全部漆成金色，粗大的百合枝画在车厢壁上，隆隆地滚过去。人们刚来得及瞥上一眼。在右边后排的角上，可以看到一张阔脸坚定而红润，戴着御鸟冠的、扑粉的额头，高傲、严峻和精明的目光，文人的微笑，两只大肩章，流苏飘拂在一件平民上装之上，金羊毛勋章，圣路易十字勋章，荣誉团十字勋章，圣灵银牌，大腹便便，一条蓝色的宽饰带，这就是国王，坐在白缎软垫上。一出巴黎，他就把白羽毛帽子放在裹着英国绑腿的膝上；当他回到城里时，便把帽子戴在头上，很少向人致意。他冷漠地望着百姓，百姓也这样回敬他。当他第一次出现在圣马尔索街区时，他获得的成功就在于街区的一个居民对同伴所说的一句话：“这个大块头就是政府。”

国王在同一时刻一成不变地经过，是济贫院大街的日常事件。

穿黄礼服在溜达的人，显然不是本街区的居民，大概也不是巴黎市民，因为他不知道这个细节。两点钟国王的马车簇拥着银肩章近卫军骑兵连队，绕过硝石库，出现在大街上，他显出吃惊，几乎害怕。在这条平行侧道中，只有他一个人，他赶快站在一个院墙的角上，这可以不让德·阿弗雷公爵看到他。德·阿弗雷公爵作为当日值班的近卫军队长，面对国王，坐在马车里。他对陛下说：“这个人面目不善。”为国王开道的警察同样注意到他，其中一个接到命令跟随他。但是这个人踅进街区的偏僻小巷中，而且由于天色开始暗下来，警察失去了他的踪迹，正如当晚写给国务大臣、警察厅长昂格莱斯伯爵的报告所证实的那样。

穿黄礼服的人摆脱了警察跟踪以后，加快了步子，他多次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跟踪。四点一刻，也就是说黑夜降临，他走过圣马丁门剧院，这一天正上演《两个苦役犯》。海报给剧院的路灯照亮了，吸引了他的注意，尽管他走得很快，还是停下来去看。过了一会儿，他来到小板死胡同，走进“锡盆”这间拉尼车行的办公室。驿车在四点半出发。几匹马已经套上了车，车夫招呼旅客，他们匆匆登上高高的铁踏板。

那个汉子问道：

“有位置吗？”

“只有一个，在我赶车的座位旁边，”车夫说。

“我要了。”

“上车吧。”

但出发之前，车夫瞥了一眼这个旅客寒酸的服装和小包裹，要他付钱。

“您一直到拉尼吗？”车夫问。

“是的，”这个汉子回答。

旅客付了到拉尼的车钱。

马车出发了。驶过城门的时候，车夫想跟他说话，但旅客只以单音节来回答。车夫只得吹起口哨，吆喝他的马。

车夫裹紧了大衣。天气很冷。那个汉子好像不觉得冷。马车就这样越过古尔奈和马尔纳河边的纳伊。

将近傍晚六点钟，马车到达舍尔。车夫在王家修道院的旧楼改成的大车旅店门前停下歇马。

“我在这里下车，”汉子说。

他拿起包裹和棍子，跳下车来。

过了一会儿，他消失了。

他没有进旅店。

过了几分钟，马车重新开往拉尼时，在舍尔的大路上没有遇到他。

车夫朝车里的旅客回过身来。

“啊，”他说，“他不是这里的人，因为我不认识他。他看来一分钱也没有；可是他不在乎钱；他付了钱到拉尼，却只到舍尔。天黑了，家家门关户闭，他不进旅店，再也看不到他。他钻进了地里啦。”

那个汉子并没有钻进地里，但他大步流星，匆匆踅进舍尔大街的黑暗中；然后他往左拐入通往蒙费梅的村间小路，来到教堂，仿佛他熟悉当地，已经来过这里。

他沿着这条路快步走去。在加尼到拉尼的旧日林荫路交叉口，他听到有人走过来，便赶紧躲在一个壕沟里，等待那些人走远了。其实谨慎几乎是多余的，因为正如上文所说，这是十二月的一个夜晚，天一片漆黑。天上只见到两三颗星星。

山冈正是从这里升起。这个汉子没有回到去蒙费梅那条路；他往右拐，穿过田野，大步来到树林。

他走进树林后，放慢了脚步，开始仔细观察每棵树，一步步往前走，仿佛在寻找只有他知道的一条神秘的路，顺着这条路往前走。有一刻他似乎要迷路，踌蹰不决地停下来。他摸索着最后来到一片林中空地，那里有一大堆发白的大石头。他赶快朝这堆石头走去，透过夜雾仔细察看一番，好像在检阅。一棵大树，长满增生的树瘤，离开这堆石头有几步路。他走向这棵树，用手抚摸树皮，好像在竭力认出和计数所有的树瘤。

这是一棵白蜡树，对面是一棵栗子树，害病脱皮，被人钉了一圈锌板，包扎起来。他踮起脚尖，摸到了这块锌板。然后他在这棵树与石头之间的地上踩踏了一阵，仿佛确认地面有没有在最近翻动过。

然后，他辨明方向，穿过树林走去。

就是这个人刚遇到柯赛特。

他越过树丛朝蒙费梅的方向走，早就看到这个小黑影呻吟着往前蠕动，把重负撂在地上，又提起来，重新向前走。他走近来，认出这是一个小孩子，拎着一大桶水。于是他走向孩子，默默地抓住了水桶手柄。

七、柯赛特同陌生人并排走在黑暗中

上文说过，柯赛特不害怕了。

汉子同她说话，他的声音庄重，几乎是低沉的。

“我的孩子，这么重的东西是给你拿的吗？”

柯赛特抬起头来回答：

“是的，先生。”

“给我，”汉子说。“我来替你拿。”

柯赛特松开了手。汉子走在她的身边。

“确实很重，”他在牙缝里说。

然后又加上一句：

“小姑娘，你几岁了？”

“八岁，先生。”

“你就这样走了很远的路吗？”

“从树林里的泉水边过来的。”

“你要去很远的地方？”

“离这里有一刻钟的路。”

汉子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说：

“你没有妈妈啰？”

“我不知道，”孩子回答。

汉子还来不及说话，她又说：

“我相信没有。别人都有。我呢，我没有。”

停了一会儿，她又说：

“我相信我从来没有。”

汉子止住了脚步，把水桶放在地上，俯下身来将两只手按在孩子的双肩上，竭力打量她，在黑暗中端详她的脸。

柯赛特瘦削的脸朦胧地显现在天空的微光中。

“你叫什么名字？”汉子问。

“柯赛特。”

汉子像触电一样抖动一下。他继续端详她，然后从柯赛特的双肩放下双手，抓住水桶，又走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问：

“小姑娘，你住在哪里？”

“在蒙费梅，您知道吧。”

“我们是到那里去吗？”

“是的，先生。”

他又停了一下，然后说：

“谁这时候还打发你到树林里去打水？”

“是泰纳迪埃太太。”

汉子竭力显得无动于衷，他的声音里有古怪的颤抖：

“你的泰纳迪埃太太是干什么的？”

“她是我的东家，”孩子说。“她开旅店。”

“旅店？”汉子说。“那么，今天晚上我就住在那里。你带我去吧。”

“我们正往那儿走，”孩子说。

汉子走得相当快。柯赛特跟着他并不难。她不再感到累了。她不时带着难以形容的平静和随便，抬头看看这个人。从来也没有人教她面朝上天祈祷。但她心里感到有样东西很像希望，很像快乐，而且升向天上。

几分钟过去了。汉子又说：

“泰纳迪埃太太家没有女仆吗？”

“没有，先生。”

“女仆只有你？”

“是的，先生。”

谈话又中断了。柯赛特提高声音：

“还有两个小姑娘。”

“什么小姑娘？”

“波尼娜和泽尔玛。”

孩子把泰纳迪埃的女人喜欢的浪漫名字简化了。

“波尼娜和泽尔玛是什么人？”

“是泰纳迪埃太太的小姐。她是这样叫她女儿的。”

“这两个女孩，她们做什么呢？”

“噢！”孩子说，“她们有漂亮的布娃娃，有金光闪闪的东西，全是好玩的。她们游戏、玩耍。”

“整天？”

“是的，先生。”

“而你呢？”

“我嘛，我干活。”

“整天？”

孩子抬起大眼睛，里面噙着一滴眼泪，因为天黑，别人看不见。她轻轻地回答：

“是的，先生。”

隔了一会儿，她又说：

“有几次，我干完了活儿，人家同意，我也玩过。”

“你玩什么？”

“随便玩。让我自个儿玩。但我没有多少玩具。波尼娜和泽尔玛不肯让我玩她们的布娃娃。我只有一把小铅刀，就这么长。”

孩子伸出她的小手指。

“不能切东西吗？”

“能切，先生，”孩子说，“能切生菜和苍蝇脑袋。”

他们来到村里；柯赛特在街上给陌生人带路。他们走过面包店，但柯赛特没想到她该把面包带回去。汉子不再向她提问题，闷闷不乐，保持一声不响。他们走过教堂时，汉子看到那些露天摊棚，便问柯赛特：

“这里有集市吗？”

“不，先生，今天是圣诞节。”

当他们走近旅店时，柯赛特胆怯地碰了碰他的手臂。

“先生！”

“什么事，我的孩子？”

“我快到家了。”

“怎么呢？”

“您肯现在让我来拎桶吗？”

“为什么？”

“因为，如果太太看到有人帮我拎桶，她要打我的。”

汉子把桶还给她。一会儿，他们来到旅店门口。

八、接待一个可能是富人的穷人是件麻烦事

柯赛特禁不住朝旁边瞥了一眼始终陈列在玩具摊上的大布娃娃，然后敲门。门打开了。泰纳迪埃的女人手里拿着蜡烛出现了。

“啊！是你，小叫花子！谢天谢地，时间够长的！她玩去了，鬼丫头！”

“太太，”柯赛特浑身打颤地说，“这位先生要来住宿。”

泰纳迪埃的女人马上摆出柔和的怪脸，换掉那副怒容，这种变脸是旅店老板特有的。她贪婪地用目光打量新来的人。

“就是这位先生？”

“是的，太太，”汉子回答，将手举到帽檐上。

有钱的旅客不会这样彬彬有礼，这个动作，还有泰纳迪埃的女人用目光一扫陌生人的服装和行李，使她柔和的怪脸消失了，怒容又重新出现。她冷冷地说：

“进来吧，老头。”

“老头”进来了。泰纳迪埃的女人朝他瞥了第二眼，特别打量了他绝对皱巴巴的礼服和有点破了的帽子，摇了摇头，皱了皱鼻子，挤了挤眼睛，询问她的丈夫，他始终在同车夫喝酒。她丈夫难以觉察地动了动食指，努了努嘴唇，在这种情况下意味着：穷到家了。于是，泰纳迪埃的女人大声说：

“啊！老头，对不起，我没有床位了。”

“随便给我个地方，”汉子说，“在仓库里，在马厩里。我照付一个房间的钱。”

“四十苏。”

“四十苏。好的。”

“好吧。”

“四十苏！”一个车夫低声对泰纳迪埃的女人说，“可是，只要二十苏。”

“对他是四十苏，”泰纳迪埃的女人用同样的声调反驳。“我让穷人住店，再少了不行。”

“不错，”丈夫柔声细气地说，“让这种人住店，弄脏了房子。”

汉子将包裹和棍子放在一条长凳上，然后坐在一张桌子旁，柯赛特赶忙放上一瓶酒和一只杯子。要饮马的那个商贩，亲自把水桶提走。柯赛特回到厨桌那个位置去编织。

汉子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小口，古怪地注视着孩子。

柯赛特显得很丑。快乐的话，她或许会漂亮。我们已经描绘过这张愁容满面的小脸了。柯赛特又瘦又苍白；她将近八岁，看上去只有六岁。她的大眼睛由于哭泣，深陷下去一圈。她的嘴角因为经常恐惧，耷拉下来，在犯人和绝望的病人身上可以观察到这种现象。她的手就像她的母亲所猜测的那样，“给冻疮毁了”。这时，照亮了她的火光使她显得瘦骨嶙峋，明显地十分吓人。由于她始终瑟瑟发抖，习惯了并紧双膝。她穿着破衣烂衫，夏天令人怜悯，冬天令人吃惊。她身上的衣服尽是窟窿；与毛料无缘。可以看到她身上到处是青一块紫一块，表明泰纳迪埃的女人拧过的地方。她的光腿红通通，十分细弱。锁骨处凹下去，令人伤心。这个孩子整个人，她的举止，她的姿势，她的声音，她说话的不连贯，她的目光，她的沉默，她细小的动作，都反映和表达一种想法：恐惧。

恐惧散布到她全身；可以说把她覆盖了；恐惧使她的手肘贴紧臀部，把脚后跟缩到裙子下，占据尽可能少的地方，只让她勉强够呼吸，成了她身体的习惯，只会增加，不会改变。她的眸子深处有惊讶的角落，恐惧显现在那里。

她是那样恐惧，以致湿漉漉地回来时，柯赛特不敢去炉火旁烤干，默默地重新开始工作。

这个八岁的孩子眼神通常是这样阴沉，有时是这样悲哀，仿佛她正在变成一个白痴或魔鬼。

上文说过，她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祈祷，从来没有进过教堂。——“我哪有时间？”泰纳迪埃的女人说。

穿着黄礼服的人目光不离开柯赛特。

突然，泰纳迪埃的女人嚷了起来：

“对了！面包呢？”

柯赛特每当泰纳迪埃的女人提高声音时，按习惯总是很快地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她完全忘了面包。她用的是始终胆战心惊的孩子的方法。她说谎。

“太太，面包店关门了。”

“要敲门嘛。”

“我敲过了，太太。”

“怎么样？”

“没有开门。”

“明天我就知道是不是真的，”泰纳迪埃的女人说，“如果你说谎，有你跳来跳去的。这会儿，你把十五苏的硬币还给我。”

柯赛特将手伸进罩衫的口袋里，脸色变得发青。十五苏的硬币不在了。

“啊！”泰纳迪埃的女人说，“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柯赛特把口袋翻过来，里面什么也没有。这枚硬币到哪里去了呢？可怜的小姑娘说不出话来。她目瞪口呆。

“你把十五苏的硬币弄丢了吗？”泰纳迪埃的女人吼叫起来，“或者你想骗我钱？”

与此同时，她伸长手臂去取挂在壁炉上的掸衣鞭。

这个可怕的动作使柯赛特恢复了叫喊的力气：

“饶了我吧！太太！太太！我再不会这样做了。”

泰纳迪埃的女人取下了掸衣鞭。

但穿黄礼服的人已在他的背心小口袋里摸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再说，其他旅客在喝酒和玩牌，什么也没有注意到。

柯赛特慌慌张张地躲到壁炉的角落里，竭力收拢和藏起她可怜的半裸的四肢。泰纳迪埃的女人举起了手臂。

“对不起，太太，”那个汉子说，“刚才我看到有样东西从小姑娘的罩衫口袋里掉出来，滚到那边。也许是钱币。”

他说时弯下了腰，好像在地上找了一会儿。

“不错。在这里，”他挺起身来说。

他把一枚银币递给泰纳迪埃的女人。

“是的，不错，”她说。

其实不对，因为这是一枚二十苏的银币，但泰纳迪埃的女人觉得赚了。她把银币放进口袋里，只对孩子狠狠盯了一眼，说道：“不要重犯，永远！”

柯赛特回到泰纳迪埃的女人所谓的“她的窝里”去。她的大眼睛盯着陌生人，有一种从来没有的眼神。这仍然只是一种天真的惊讶，但掺杂着一种吃惊的信赖。

“对了，您想吃晚饭吗？”泰纳迪埃的女人问旅客。

他没有回答。他好像在沉思。

“这是个什么人呢？”她在牙缝里喃喃地说。“这是个穷光蛋。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他只付给我房钱吗？幸亏他没有想到捡走地上的钱。”

一扇门打开了，爱波尼娜和阿泽尔玛走了进来。

这确实是两个漂亮的小姑娘，宁可说是城市人，而不是乡下人，非常可爱，一个姑娘栗色的辫子闪闪发光，另一个黑色的长辫拖在背后，她们俩活泼、干净、胖乎乎的、鲜嫩、健康、悦人眼目。她们穿得很暖和，母亲手艺很好，衣服虽厚，却配合得很雅致。冬天预见到，春色还驻留。在她们的衣着、快乐和大声喧哗中，都有主子的派头。她们进来时，泰纳迪埃的女人用责备中充满疼爱的声调对她们说：“啊！你们俩，这会儿才过来！”

然后，她把她们一个接一个拉到自己的膝盖上，抚平她们的头发，打好她们的蝴蝶结，用母亲特有的温柔方式摇晃她们，最后才放开，她大声说：“她俩穿得多整齐！”

她们走过去坐在炉火边。她们有一只布娃娃，摆在膝头上翻来覆去地玩，快乐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柯赛特不时从针线活上抬起眼睛，悲哀地望着她们玩耍。

爱波尼娜和阿泽尔玛不看柯赛特一眼。对她们来说，她像狗一样。这三个小姑娘加起来不到二十四岁，她们已经代表了整个人类社会；一边是羡慕，另一边是蔑视。

泰纳迪埃的两个姑娘的布娃娃，已经褪色，很旧很破，但在柯赛特眼里仍然很出色，她平生没有一个布娃娃，一个真正的布娃娃，我们用的是一切孩子都理解的语言。

泰纳迪埃的女人继续在厅堂里走来走去，突然，她发现柯赛特分了心，她没有干活，而是一味顾着看两个小姑娘玩耍。

“啊！我逮住你了！”她叫道。“你是这样干活的呀！我要用鞭子来让你干活。”

陌生人没有离开位置，朝泰纳迪埃的女人转过身来。

“太太，”他几乎用胆怯的神态微笑着说，“算了！让她玩吧！”

要是一个旅客在吃一块羊腿，而且晚餐有两瓶酒，外貌也不像一个穷光蛋，这样一个愿望就会是一个命令。可是，穿着这样一件礼服的人居然有一个意愿，这正是泰纳迪埃的女人所不能容忍的。她疾言厉色地说：

“她要吃饭就得干活。她什么也不干，我就不养活她。”

“她干什么活呢？”陌生人又说，柔和的声音与他乞丐似的衣服和脚夫的肩膀形成古怪的对照。

泰纳迪埃的女人赏脸回答：

“不过织袜子。给我的两个小姑娘织袜子，可以说她们什么也没有，快要光脚走路了。”

那汉子瞧着柯赛特可怜的红通通的脚，又说：

“她什么时候织完这双袜子？”

“她至少还要织三四天，这个懒鬼。”

“这双袜织好了值多少钱呢？”

泰纳迪埃的女人朝他投了蔑视的一瞥。

“至少三十苏。”

“您肯把袜子换成五法郎吗？”那个汉子说。

“当然肯！”一个在听谈话的车夫发出哈哈大笑，大声说，“五法郎！我真没想到，五法郎！”

泰纳迪埃认为该说话了。

“好的，先生，如果您有这种怪念头，可以让您拿五法郎换这双袜子。我们对旅客有求必应。”

“要马上付钱，”泰纳迪埃的女人斩钉截铁地说。

“我买下这双袜子，”汉子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五法郎的钱币，放在桌上，又补上一句：“我付钱。”

然后他朝柯赛特转过身来。

“现在，你的活儿归我了。玩吧，我的孩子。”

车夫看到这五法郎，太激动了，他放下杯子，跑了过来。

“是真的！”他一面察看，一面叫着，“一枚真正的后轮币！不是假的！”

泰纳迪埃走过来，一言不发地将钱币放到小口袋里。

泰纳迪埃的女人没有什么可反对的。她咬着嘴唇，她的脸流露出仇恨的表情。

可是柯赛特在发抖。她大着胆子问：

“太太，是真的吗？我可以玩吗？”

“玩吧！”泰纳迪埃的女人用可怕的声音说。

“谢谢，太太，”柯赛特说。

她的嘴在感谢泰纳迪埃的女人，她的小心灵却在感谢旅客。

泰纳迪埃重新喝酒。他的妻子在他耳畔说：

“这个黄衣人会是干什么的？”

“我见过，”泰纳迪埃说一不二地回答，“一些百万富翁，他们也是这样穿黄衣服。”

柯赛特放下针线活，但她没有离开位置。柯赛特总是尽可能少动。她从身后的一个匣子里取出几块破布和她的小铅刀。

爱波尼娜和阿泽尔玛丝毫没有留意发生的事。她们刚刚有一个重大的行动；她们抓住了猫，把布娃娃扔在地上。爱波尼娜是姐姐，她把许多红色和蓝色的破衣烂衫裹住小猫，不顾它的叫声和挣扎。她一面在做这件严肃而艰巨的事，一面对妹妹说话，用的是孩子柔和而可爱的语言，那种魅力如同蝴蝶翅膀的五颜六色，想抓住它的翅膀，它却飞走了：

“你看，妹妹，这只布娃娃比那一只更有趣。她在动，她在叫，她是热乎乎的。你看，妹妹，我们和她玩吧。她算是我的小女儿。我是一个贵妇。我来看你，而你看着她。你慢慢地会看到她的胡子，叫你吃惊。然后你会看到她的耳朵，再然后你会看到她的尾巴，叫你吃惊。你对我说：啊！我的天！而我对你说：是的，夫人。这是我的小女儿，就是这样的。小姑娘现在都是这样的。”

阿泽尔玛赞赏地听着爱波尼娜说话。

喝酒的人开始唱起一首淫秽的歌，他们笑得天花板都颤抖。泰纳迪埃给他们鼓劲，也伴着唱。

正像鸟儿什么都能筑巢一样，孩子们不管什么都能当作布娃娃。正当爱波尼娜和阿泽尔玛把猫裹起来的时候，柯赛特也裹起她的铅刀。做完以后，她让铅刀平躺在她的手臂上，她轻轻地唱歌，给它催眠。

布娃娃是女孩子一种最迫切的需要，同时也是最可爱的本能之一。照料、穿衣、打扮、脱衣、再穿衣、教书、数落一顿、摇荡、抚爱、催眠、设想东西是人，女人的整个未来就在这里。孩子一面想象，一面饶舌，一面做小襁褓和婴儿用品，一面缝小裙子、长短袖小内衣，孩子就成了小姑娘，小姑娘变成了大姑娘，大姑娘变成了女人。头生孩子接替最后一个布娃娃。

一个小姑娘没有布娃娃，就几乎像一个女人没有孩子那样不幸，而且是一样的无法忍受。

因此，柯赛特用铅刀做了一个布娃娃。

泰纳迪埃的女人走近黄衣人。“我的丈夫说得对，”她想，“这也许是拉菲特先生。有的富翁爱恶作剧！”

她过来坐在桌旁。

“先生……”她说。

听到“先生”这个词，汉子回过身来。泰纳迪埃的女人刚才还只称呼他为朋友或老头。

“您看，先生，”她摆出甜蜜蜜的神态又说，而这种神态比她恶狠狠的神态更令人讨厌，“我很乐意让孩子玩，我不反对，可是一次还可以，因为您很慷慨。您看，她什么也没有。她非得干活不可。”

“这个孩子不是您的吗？”汉子问。

“噢，我的天，不是，先生！这是一个穷丫头，我们出于好心收留了她；这种孩子笨得很。她的脑子里大概有积水。她的头很大，您看到了。我们对她是尽力而为了，因为我们并不富裕。我们写信到她的家乡也没用，已经半年没有回音了。一定是她的母亲死了。”

“啊！”汉子说，他又陷入沉思。

“这个母亲不怎么样，”泰纳迪埃的女人添上说。“她抛弃了她的孩子。”

在这场谈话中，柯赛特仿佛本能在提醒她，别人在谈论她，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泰纳迪埃的女人。她模糊地听到几个字。

喝酒的人四分之三都喝醉了，更加兴致勃勃地唱淫秽的复调。这是一支颇有韵味的风流小曲，圣母和圣婴耶稣都掺杂在里面。泰纳迪埃的女人也参与进去，哈哈大笑。柯赛特在桌下望着炉火，炉火反映到她呆定的眸子里；她又开始摇刚才做好的一包东西，她一边摇一边唱着：“我的母亲死了！我的母亲死了！我的母亲死了！”

在女店主的重新要求下，黄衣人，“那个百万富翁”，终于同意吃晚饭。

“先生想吃什么？”

“面包和奶酪，”汉子说。

“这肯定是个乞丐，”泰纳迪埃的女人心想。

喝醉酒的人一直在唱歌，孩子在桌子底下也在唱她的歌。

突然，柯赛特停止唱歌。她刚回过身来，看到泰纳迪埃的两个小姑娘抓住小猫后丢开的布娃娃，扔在离她几步远的厨桌底下。

于是，她丢下只能满足一半心愿的包起来的铅刀，然后慢慢地扫视厅堂。泰纳迪埃的女人低声同丈夫说话，而且在数钱。波尼娜和泽尔玛同猫玩耍，旅客们在吃东西，或者喝酒，或者唱歌，没有人看着她。她没有丢掉一点时间，手脚并用，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再确定一下没有人看到她，然后赶快溜到布娃娃那里，抓住它。一会儿，她回到原来位子，坐着一动不动，只侧过去一点，让暗影遮住她抱在怀里的布娃娃。她玩布娃娃的快乐是这样少，以致喜不自禁。

没有人看见她，除了那个旅客，他慢吞吞地吃着简单的晚饭。

这种快乐持续了一刻多钟。不管小柯赛特多么小心，她没有发觉布娃娃的一只脚伸了出来，壁炉的火照得明晃晃的。这只发光的粉红色的脚从黑暗中伸出来，突然吸引了阿泽尔玛的目光，她对爱波尼娜说：“瞧！姐姐！”

两个小姑娘呆住了。柯赛特居然敢拿着布娃娃！

爱波尼娜站了起来，也不扔掉猫，朝她母亲走去，拉拉母亲的裙子。

“放开我呀！”做母亲的说。“你想要我干什么？”

“妈妈，”孩子说，“看呀！”

她用手指着柯赛特。

柯赛特全身心沉浸在拥有布娃娃的快乐中，什么也看不到和听不到。

泰纳迪埃的女人的脸流露出特殊的表情，这种日常琐事都要使她变得像凶神恶煞一般的表情，使这类女人得名泼妇。

这回，尊严受到伤害，更加剧了她的愤怒。柯赛特越过了所有的界限，侵占了“小姐们”的布娃娃。

一个女沙皇看到一个农奴想戴上皇太子的蓝色大绶带，也不会有另一副面孔。

她用气得嘶哑的声音喊道：

“柯赛特！”

柯赛特瑟瑟发抖，仿佛她脚下地震了。她回过身来。

“柯赛特！”泰纳迪埃的女人又叫一次。

柯赛特拿起布娃娃，轻轻地放在地上，又是崇敬又是绝望。她合起双手，眼睛不离开它，在一个这样年龄的孩子身上，说来真是可怕，她绞着双手；然后，白天的任何一次激动，无论到树林里去，水桶的沉重，硬币的丢失，看到举起了鞭子，甚至听到泰纳迪埃的女人恶毒的话都不能办到的，——她哭了起来。她号啕大哭。

旅客站了起来。

“怎么啦？”他问泰纳迪埃的女人。

“您没有看见吗？”泰纳迪埃的女人用手指着躺在柯赛特脚边的物证说。

“那又怎么呢？”

“这个女叫花子，”泰纳迪埃的女人回答，“居然敢碰孩子们的布娃娃！”

“为这件事大吵大闹呀！”汉子说。“那么，她什么时候玩这只布娃娃的？”

“她用脏手去碰它！”泰纳迪埃的女人继续说，“用那双可怕的手！”

这时，柯赛特哭得更响。

“不许哭！”泰纳迪埃的女人叫道。

汉子笔直走向大门口，出去了。

他一出去，泰纳迪埃的女人趁他不在，对桌下的柯赛特飞起一脚，使孩子高声叫了起来。

门又打开了，汉子重新出现，双手捧着上文介绍过的神奇的布娃娃，村里所有的孩子从早上起就看个没完，他把这个布娃娃放在柯赛特面前，说道：

“拿去吧，这是给你的。”

要知道，他呆在这里一个多小时，沉思的时候，他模糊地注意到那个卖小玩意的棚铺给小油灯和蜡烛照得明晃晃的，透过小酒店的玻璃窗，可以看见它，仿佛受到了启示。

柯赛特抬起眼睛，她看到这个人拿着这个布娃娃向她走来，她犹如看到太阳升起，她听到这句难以置信的话：“这是给你的。”她望着他，她望着布娃娃，然后慢慢地后退，藏到墙角桌下的尽里。

她不再哭泣，她不再叫喊，她的模样像不敢呼吸。

泰纳迪埃的女人、爱波尼娜、阿泽尔玛都成了泥塑木雕一般。连喝酒的人也停了下来。在整个小酒店，笼罩着庄严的寂静。

泰纳迪埃的女人惊呆了，默默无言，又开始猜测：“这个老头是什么人呢？是个穷人吗？是个百万富翁吗？也许两者都是，就是说一个小偷。”

她的丈夫泰纳迪埃的脸显出有意味的皱纹，每当占据优势的本能以兽性的全部威力显现出来的时候，这皱纹便突出人面。小旅店老板轮流看了看布娃娃和旅客；他好像在嗅这个人，就像嗅出一袋钱那样。这只是一刹那。他走近了妻子，对她低声说：

“这东西至少值三十法郎。别干蠢事。对他俯首帖耳。”

粗野的本性和天真的本性有共同点，它们没有过渡。

“喂，柯赛特，”泰纳迪埃的女人说，她想声音柔和，却像那些泼妇说话酸溜溜的。“你不拿走你的布娃娃吗？”

柯赛特大着胆子从她的洞里钻出来。

“我的小柯赛特，”泰纳迪埃的女人用抚爱的神态又说，“这位先生送给你一只布娃娃。拿走吧。它是你的。”

柯赛特怀着一种恐惧望着这只神奇的布娃娃。她的脸还淌满泪水，但是她的眼睛开始充满快乐的奇异光辉，就像晨光曦微的天空。此刻她感受到的，有点像别人突然对她说：“小姑娘，您是法国的王后。”

她觉得，如果她触到这只布娃娃，从里面就要喷出响雷。

在一定程度上，这种感觉是对的，因为她心想，泰纳迪埃的女人会责骂她和打她。

但吸引力占了上风。她终于走过去，转向泰纳迪埃的女人，胆怯地低声说：

“我可以拿吗，太太？”

任何表情都难以还原这种绝望、受宠若惊，同时又快活的神情。

“当然啰！”泰纳迪埃的女人说，“这是你的。因为这位先生给了你。”

“当真，先生？”柯赛特说，“这是当真？这个贵妇是给我的吗？”

陌生人好像眼里满含泪水。他看来非常激动，为了不至于哭出来，索性不说话。他对柯赛特点了点头，将“贵妇”的手交到她的小手里。

柯赛特赶快收回自己的手，仿佛“贵妇”的手灼痛了她，开始看着方砖。我们不得不加上一句，这一阵子，她过分地伸舌头。突然，她回过身来，冲动地抓住布娃娃。

“我要管她叫卡特琳，”她说。

柯赛特的破衣烂衫，碰到和压扁布娃娃的丝带和粉红色的、鲜艳的平纹细布，那是多么古怪的一刻啊。

“太太，”她又说，“我可以把她放在椅子上吗？”

“可以，我的孩子，”泰纳迪埃的女人回答。

如今是爱波尼娜和阿泽尔玛羡慕地望着柯赛特。

柯赛特把卡特琳放在一张椅子上，然后面对它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保持欣赏的姿态。

“玩吧，柯赛特，”陌生人说。

“噢！我在玩，”柯赛特说。

这个外来人，这个陌生人，好像是天主来造访柯赛特，这时，他是泰纳迪埃的女人在世上最憎恨的人。但必须克制自己。尽管她习惯于竭力一切行动模仿丈夫，她还是激动得不能自制。她匆匆忙忙打发两个女儿去睡觉，然后她请黄衣人允许也打发柯赛特去睡觉，“她今天也很累了，”她带着母爱的神情补充说。柯赛特抱着卡特琳去睡觉了。

泰纳迪埃的女人不时走到她的男人所在的厅堂另一头，她说：“为了放松一下心灵。”她和丈夫交换了几句气鼓鼓的话，她都不敢大声说出来。

“老畜生！他肚子里究竟有什么打算？到这里来打扰我们！想让这个小鬼玩！送给她布娃娃！把四十法郎的布娃娃送给一条狗，而给我四十苏就会送掉这条狗！再进一步，他要称她陛下，就像对贝里公爵夫人[5]说话一样！他有理智吗？这个神秘的老头，他头脑发昏了吗？”

“为什么？简单得很，”泰纳迪埃说。“他觉得好玩！你呀，小姑娘干活合你胃口，他呢，小姑娘玩耍合他胃口。这是他的权利。一个旅客，只要付钱，爱干什么就让他干什么。如果这个老头是个慈善家，这管你什么事？如果这是个傻瓜，这也不关你的事。既然他有钱，你瞎掺和什么？”

这是主人的语言，旅店老板的议论，两者都容不得辩驳。

那汉子手肘撑在桌子上，恢复了沉思的姿势。其他旅客，商贩和车夫，分开了一点，不再唱歌。他们隔开一段距离，又敬又怕地观察他。这个衣着寒酸的怪人，那样随便地从口袋里掏出后轮币，把偌大的布娃娃送给穿木鞋的小女仆，他肯定是一个了不得的、可怕的老头。

好几个小时过去了。午夜弥撒宣讲完了，圣餐结束了，喝酒的人走了，小酒店关闭了，楼下厅堂的人走空了，炉火熄灭了，外来人始终在老位置上，保持同一姿势。他不时换一下支撑的手肘。如此而已。但他在柯赛特走后一言不发。

只有泰纳迪埃夫妇出于礼节和好奇，还留在厅堂里。“难道他就这样过夜吗？”泰纳迪埃的女人咕哝着说。凌晨两点钟敲响了，她败下阵来，对丈夫说：“我去睡觉了。你做你愿意做的事吧。”她的丈夫坐在角落的一张桌旁，点燃一支蜡烛，开始看《法国邮报》。

一小时就这样过去。好样的旅店老板至少看了三遍《法国邮报》，从日期看到印刷者的名字。外来人一动不动。

泰纳迪埃动了起来，咳嗽，吐痰，擤鼻涕，把椅子弄得嘎吱响。那汉子一动不动。“他睡着了吗？”泰纳迪埃心想。那汉子没有睡觉，但什么也不能惊动他。

末了，泰纳迪埃脱了帽，慢慢走过去，放大胆子说：

“先生不去休息吗？”

“不去睡觉”在他看来是过分唐突和亲热了。“休息”用词讲究，表示尊敬。这些字眼有神奇的出色的作用，在第二天早上能使账单的数字膨胀开来。一个“睡觉”的房间花费二十苏；一个“休息”的房间要付二十法郎。

“啊！”陌生人说，“您说得对。您的马厩在哪里？”

“先生，”泰纳迪埃含笑说，“我来给先生带路。”

他拿起蜡烛，汉子拿起他的包裹和棍子，泰纳迪埃把他带到二楼的一个房间，富丽堂皇，全部是桃花心木的家具，一张船形床，红布帘子。

“这是什么地方？”旅客问。

“这是我们结婚的洞房，”旅店老板说。“我的妻子和我，我们睡在另一间房里。这里一年只进来三四次。”

“我一样喜欢马厩，”汉子粗鲁地说。

泰纳迪埃好像没有听见这不太客气的反应。

他点燃两支新蜡烛，就放在壁炉上。壁炉炉火熊熊。

壁炉上的短颈大口瓶下面，有一副银丝的女发套，缀着橘花。

“这个呢，这是什么？”异乡人问。

“先生，”泰纳迪埃说，“这是我妻子的新娘帽。”

旅客看了这件东西一眼，仿佛说：这个妖怪也有像处女的时候。

况且，泰纳迪埃在撒谎。当他租下这幢破屋开小旅店时，他已经看到这个房间这样布置，便买下这些家具，又从旧货商那里买下这些橘花，认为这样会给“他的妻子”产生雅致的投影，他的家也会获得英国人所谓的体面。

当旅客回过身来时，老板已经消失不见。泰纳迪埃谨慎地退走了，不敢说声晚安，生怕对他准备第二天早上狠狠地剥一层皮的人过分热情，反倒会显得不恭。

旅店老板抽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的妻子睡下了，但没有睡着。她听到丈夫的脚步声时，回过身来，对他说：

“你知道，明天我要把柯赛特赶出门去。”

泰纳迪埃冷冷地回答：

“随你的便！”

他们没有说别的话，几分钟后，蜡烛燃尽了。

至于旅客，他把棍子和包裹放在一个角落里。店主一走，他就坐在一把扶手椅上，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他脱掉鞋子，拿了一支蜡烛，吹灭另一支，推开了门，走出房间，环顾四周，仿佛在寻找什么。他穿过走廊，来到楼梯口。他听到轻微的呼吸声，像是孩子的呼吸。他在这声音的引导下，来到楼梯底下三角形凹进去的地方，或者说得更确切点，是楼梯本身形成的。这凹进去的地方就在踏级下面。在各种各样的旧篮子和碎片中间，在尘土和蜘蛛网中间，有一张床；如果可以说是床的话，那是一张洞穿的草垫子，露出了麦秸，还有一条洞穿的毯子，能看到草褥。没有床单。草褥放在地砖上。柯赛特就睡在这张床上。

汉子走近床边，注视着她。

柯赛特酣睡着。她穿着衣服。冬天，她不脱衣服睡觉，可以暖和些。

她紧紧抱着布娃娃，布娃娃睁大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她不时发出很响的叹息，仿佛她就要醒来，她几乎痉挛地把布娃娃紧抱在怀里。她的床边只有一只木鞋。

在柯赛特的破屋边有一扇打开的门，让人看到一个相当大的幽暗房间。外地人走了进去。尽里面，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一对雪白的小床。这是阿泽尔玛和爱波尼娜的床。床后半掩着一只柳条摇篮，没有帘子，叫了一整晚的小男孩睡在里面。

外地人揣测，这个房间与泰纳迪埃夫妇的卧室相连。他正要抽身退出，这时他的目光看到了壁炉；这是旅店的一种大壁炉，总有一点余火，而外表看起来壁炉却是冰冷的。这只壁炉没有火，甚至没有灰；这却吸引了旅客的注意。有两双童鞋，形状娇小，大小不一；旅客想起了孩子自古以来的美妙习惯：在圣诞节之夜把他们的鞋放在壁炉里，在黑暗中等待善良的仙女闪光的礼品。爱波尼娜和阿泽尔玛没有忘记这样做，她们把一只鞋放在壁炉里。

旅客俯下身来。

仙女，也就是母亲，已经来拜访过，可以看到每只鞋中，有一枚崭新的十苏漂亮硬币在闪烁。

汉子直起腰来，正要离开，这时他看到在尽里的旮旯，壁炉最幽暗的角落里，有另一样东西。他望过去，认出是一只木鞋，一只最粗糙的难看的木鞋，砸碎了一半，满是灰和干掉的泥巴。这是柯赛特的木鞋。柯赛特怀着孩子动人的信赖（总是受骗，但从不泄气），也把木鞋放在壁炉里。

一个只知辛酸泪的孩子却怀着希望，这是崇高和美妙的。

在这只木鞋里，什么也没有。

外地人在背心里摸索了一下，弯下腰来，在柯赛特的木鞋里放了一个金路易。

然后，他蹑手蹑脚回到自己房里。

九、泰纳迪埃耍手腕

翌日早上，至少在天亮前两小时，泰纳迪埃坐在小酒店楼下厅堂的一支蜡烛旁，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构思黄礼服的旅客的账单。

他的妻子半俯向他站着，目光注视着他的动作。他们没有交换一句话。一方在深入思考，另一方怀着宗教般的崇拜，注视人的精神奇迹如何产生和开花。屋里传来响声；这是云雀在扫楼梯。

过了整整一刻钟，作了一些涂改，泰纳迪埃产生了这个杰作：

一号客房先生的账单

晚餐…………………………………………………………三法郎

住房…………………………………………………………十法郎

蜡烛…………………………………………………………五法郎

炉火…………………………………………………………四法郎

服务…………………………………………………………一法郎

总计……………………………………………………二十三法郎

服务写成了“付务”。

“二十三法郎！”女人叫道，热烈中夹杂了几分犹豫。

像所有的大艺术家那样，泰纳迪埃并不满意。

“呸！”他说。

这是在维也纳会议上，卡斯特莱[6]起草法国应付账单时的口吻。

“泰纳迪埃先生，你说得对。他该付这个数，”女人想到当着她两个女儿的面送给柯赛特的布娃娃，喃喃地说，“这是对的，但太多了，他不肯付的。”

泰纳迪埃冷峭地一笑，说道：

“他会付的。”

这笑声是信心和权威的最高表示。这样说就该这样做。女人没有坚持。她开始安排桌子；她的丈夫在厅堂里踱步。过了一会，他又说：

“我呀，我欠了一千五百法郎呢！”

他去坐在壁炉的角上，双脚搁在热灰上思索。

“啊！”女人说，“你没有忘记今天我要把柯赛特赶出门去吧？这个鬼东西！她同她的布娃娃吞食着我的心！我宁愿嫁给路易十八，也不愿把她多留在家里一天！”

泰纳迪埃点燃烟斗，吐出一口烟，回答道：

“你把账单交给那个家伙。”

然后他出去了。

他刚出去，旅客就走了进来。

泰纳迪埃马上在他后面重新出现，站在虚掩的门口一动不动，只有他的妻子能看见。

黄衣人手里拿着棍子和包裹。

“起得这么早啊！”泰纳迪埃的女人说，“先生要离开我们啦？”

她一面这样说，一面尴尬地在手里翻弄着账单，用指甲折了几折。她粗蛮的脸流露出一种不常有的表情：胆怯和顾虑。

将这样一份账单拿给一个外表太像“穷鬼”的人，她觉得不自在。

旅客看来有心事，若有所思。他回答：

“是的，太太。我要走了。”

“先生，”她接着说，“在蒙费梅没有事吗？”

“没有。我路过这里。如此而已。太太，”他又添上说，“我该付多少钱？”

泰纳迪埃的女人没有回答，把折好的账单递给他。

汉子打开来看，但他的注意力显然在别的地方。

“太太，”他又说，“您在蒙费梅生意不错啊？”

“不过这样，先生，”泰纳迪埃的女人回答，对看不到火冒三丈感到吃惊。

她继续用哀婉动人的声调说：

“噢！先生，这年月很艰难！再说，我们这地方有钱人很少！您看到，这是个小地方。要不是我们有时候有像您这样豪爽和有钱的旅客，那就糟了！我们负担很重。瞧，这个小姑娘要花费我们老鼻子了。”

“哪个小姑娘？”

“小姑娘，您知道的嘛！柯赛特，云雀，当地人这样叫她！”

“啊！”汉子说。

她继续说：

“这些乡下人爱用绰号，愚蠢透了！她的神态不如说像蝙蝠，而不是云雀。您看，先生，我们并不求发慈悲，但我们不能发慈悲。我们赚不到什么，而我们开支很大。营业税、人口税、门窗税、什一税！先生知道，政府要钱真吓人。再说，我有两个女儿。我不需要抚养别人的孩子。”

汉子竭力用无动于衷的声音说话，但声音还是有点发颤：

“如果有人给您卸包袱呢？”

“卸什么包袱？柯赛特吗？”

“是的。”

女店主红通通、恶狠狠的脸绽出丑恶的光彩。

“啊，先生！我的好先生！拿去吧，留下吧，领走吧，带走吧，好好待她，塞给她东西，让她喝饱，让她吃饱，祝福善良的圣母和所有天堂的圣人！”

“一言为定。”

“当真？您领走她？”

“我领走她。”

“马上？”

“马上。把孩子叫来吧。”

“柯赛特！”泰纳迪埃的女人喊道。

“这会儿，”汉子继续说，“我来付我的费用。多少钱？”

他瞥了一眼账单，禁不住吃了一惊。

他看着女店主，重复说：

“二十三法郎？”

在重复这几个字时，声音处于惊叹号和问号之间。

泰纳迪埃的女人有时间准备反击。她自信地回答：

“当然啰，先生，是二十三法郎。”

外地人将五枚五法郎的钱币放在桌上。

“把小姑娘找来，”他说。

这时，泰纳迪埃向厅堂中央走来，说道：

“先生还欠二十六苏。”

“二十六苏！”他的女人喊道。

“二十苏是房钱，”泰纳迪埃冷冷地说，“六苏是晚餐。至于小姑娘，我需要和先生谈一下。你走开一下，老婆。”

泰纳迪埃的女人灵机一动，那是才华意外的启迪。她感到伟大的演员进场了，不反驳一句，走了出去。

只剩下他们两个时，泰纳迪埃请旅客在椅子上坐下。旅客坐下了；泰纳迪埃仍然站着，他的脸呈现出天真和纯朴的古怪表情。

“先生，”他说，“啊，我要给您说说。就是我呀，我喜爱她，喜爱这个孩子。”

外地人凝视着他。

“哪个孩子？”

泰纳迪埃继续说：

“真怪！彼此相依。这些钱算什么？收起您五法郎的钱币吧。这个孩子我喜爱。”

“谁啊？”外地人问。

“咦，我们的小柯赛特！您不会从我们那里把她挖走吧？我说得很坦率，实话实说，就像您是一个正直的人，我无法同意。这个孩子，她会让我失去点什么。我看着她从小长大。不错，她让我们花掉了钱，不错，她有缺点，不错，我们不是富人，不错，光她生一次病，我就花了四百多法郎的药费！不过，应该为善良的天主做点好事。她无父无母，我把她养大了。我有面包，她就有面包。这孩子，我实在珍惜她。您明白，爱就这样产生了；我呀，我是一个善良的人；我不会讲道理；我爱她，爱这个小姑娘；我的妻子脾气急，但她也爱这孩子。您看，她就像我们的孩子。我需要家里孩子嘁嘁喳喳的。”

外地人始终凝视着他。他继续说：

“对不起，请原谅，先生，决不能这样白白把孩子送给一个过路人。我说得不对吗？除此以外，我没有说，您有钱，您的模样像正直的人，这是不是她的运气呢？但必须知道。您明白吗？假设我让她走了，我作出自我牺牲，我想知道她到哪里去，我不想失去她的踪影，我想知道她到哪一家去，不时去看看她，让她知道抚养她的好父亲在这里，他照看着她。总之，有的事是不能做的。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您把她带走了，我会说：喂，云雀呢？她到哪里去了？至少得看看讨厌的破证件吧，看看一小本身份证吧！”

外地人不停地凝视着他，可以说，这目光直达他的良心，这时外地人以庄重而坚决的声调回答他：

“泰纳迪埃先生，到离巴黎五法里的地方用不着带身份证。如果我想把柯赛特带走，我就会带走，就是这样简单。您不会知道我的名字，您不会知道我的住址，您不会知道她到哪里去，而且我的意思是，她这一生不要再看到您。我扯断了缚在她脚上的绳子，她就走了。这对您合适吗？合适还是不合适？”

如同魔鬼和精灵从某些迹象能看出更高的天神出现一样，泰纳迪埃明白他在同一个强有力的人打交道。这就像直觉一样；他明晰、敏锐而精明地明白了这一点。昨夜，他一面同车夫喝酒、抽烟、唱下流的小曲，一整个晚上都在观察这个外地人，像猫一样窥测他，像数学家一样研究他。他窥伺既是为自己着想，同时也是为了满足乐趣和出自本能，好像被雇来的侦探一样。这个黄衣人没有一个手势、一个动作，逃过他的眼睛。甚至在他表现出对柯赛特感兴趣之前，泰纳迪埃已经猜测出来了。他发现了这个老头总是投向孩子的深邃目光。为什么这样感兴趣？这个人是何许人？为什么他的钱袋里有那么多的钱，衣服却这样寒酸？他向自己提出这些问题，却不能回答，而且激怒了他。他想了一整夜。这不可能是柯赛特的父亲。难道是祖父？那么为什么不马上露出身份呢？有权利就会流露出来。这个人显然对柯赛特没有权利。那么他是谁？泰纳迪埃设想不已。他隐约看到了一切，却又什么也没看到。不管他是谁，同他谈一谈，肯定里面有一个秘密，肯定这个人想藏在暗中，他感到自己是强有力的；听到外地人明晰、坚定的回答，看到这个神秘人物只是一般的神秘，他感到自己软弱无力了。他根本没有料到情况会这样。他的猜测崩溃了。他把自己的思路联结起来。霎那间他衡量了一切。泰纳迪埃是这样一种人，一眼就能判断局势。他认为要笔直和迅速地前进。他就像伟大的统帅处于决定性的时刻，只有他们才把握得住，他突然公开自己的意图。

“先生，”他说，“我需要一千五百法郎。”

外地人从左边的口袋掏出一只黑皮的旧皮夹，打开来，取出三张钞票，放在桌上。然后他用宽大的食指按住这些钞票，对旅店老板说：

“把柯赛特叫来。”

正当事情这样进行的时候，柯赛特在做什么呢？

柯赛特醒来后，跑到她的木鞋那里。她在里面找到一枚金币。这不是一枚拿破仑金币，这是复辟时期崭新的二十法郎的金币，上面的图案是普鲁士的小磨刀石，代替了桂冠。柯赛特看得目眩神迷。她的命运开始使她陶醉。她不知道一枚金币值多少钱，她从来也没有见过，她很快地藏在口袋里，仿佛是偷来的。但她感到，这是属于她的，她猜出这份礼物来自何方，她感到快乐中充满了恐惧。她很高兴；她尤其感到惊讶。如此美妙、如此漂亮的东西，她觉得不是真实的。布娃娃使她害怕，金币使她害怕。面对这些美妙绝伦的东西，她微微地颤抖。惟有外地人不使她害怕。相反，他令她感到放心。从昨夜起，她在惊讶和睡眠中，在孩子的小脑袋里，她想着这个人，他看来很老，很穷，很忧愁，却是这样富有和善良。自从她在树林里遇到这个老头，对她来说，一切都改变了。柯赛特还不如天上的一只小飞燕幸福，从来也不知道藏在母亲的荫庇下和羽翼下是什么滋味。五年来，也就是从她能记事的时候起，可怜的孩子就抖抖瑟瑟地过日子。她始终赤裸裸地呆在不幸这寒风中，如今她觉得穿上了衣服。以前她的心灵是冰冷的，如今是热乎乎的。她不再害怕泰纳迪埃的女人了。她不再是孤独一个；有一个人在那里。

她很快干起每天早上的活儿。这枚路易，她藏在身上，就放在昨天丢掉十五苏硬币的罩衫口袋里，这给了她快乐。她不敢触摸它，但她每过五分钟就要欣赏它一次，应该说，同时还伸出舌头。她扫楼梯时，不时地停下来，呆在那里，一动不动，忘了扫帚和整个宇宙，只顾着看在自己口袋里闪光的这颗星星。

她正在欣赏时，泰纳迪埃的女人来到她身边。

她按丈夫的吩咐来找柯赛特。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她没有给孩子一巴掌，也没有骂一句话。

“柯赛特，”她几乎是温柔地说，“马上过来。”

过了一会儿，柯赛特走进楼下的厅堂。

外地人拿起他带来的包裹，解开了结。这个包裹装着一件小呢裙，一件罩衫，一件毛线长袖内衣，一条衬裙，一条头巾，羊毛袜，鞋子，八岁女孩的套装。所有东西都是黑色的。

“我的孩子，”汉子说，“拿去赶快穿上。”

天空露出曙光，这时，蒙费梅的居民开始打开门，看到巴黎街走过一个穿着寒酸的老头，手里牵着一个全身穿孝服的小姑娘，她怀里抱着一个粉红的大布娃娃。他们朝利弗里方向走去。

这是我们那个人和柯赛特。

没有人认识这个人；由于柯赛特不再穿破衣烂衫，很多人没有认出她来。

柯赛特走了。同谁走的？她不知道。到哪里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的是，她把泰纳迪埃小旅店抛在后面了。没有人想到同她说声再见，她也不对任何人说再见。她走出了这座她憎恨而人家又憎恨她的屋子。

可怜的温柔的孩子，她的心至今一直受到压抑。

柯赛特严肃地走着，睁着大眼睛，望着天空。她把金路易放在新罩衫的口袋里。她不时弯下腰来，瞧上一眼，然后看看老头。她仿佛感到自己就在善良的天主身边。

十、弄巧成拙

泰纳迪埃的女人按习惯让她的丈夫行事。她等待着有大事发生。待那个汉子和柯赛特走了，泰纳迪埃过了整整一刻钟，才把她拉到一边，给她看一千五百法郎。

“就这些呀！”她说。

从他们结婚以来，这是第一回她敢于批评一家之主的行动。

这句话打中要害。

“确实，你说得对，”他说，“我是个傻瓜。给我帽子。”

他折好三张钞票，塞进口袋里，匆匆出了门，但他搞错了，先是往右拐。他问了几个邻居，他们使他跟踪赶去。有人看到云雀和那个汉子朝利弗里方向走去。他按这个方向大步追赶，口里喃喃自语。

“这个家伙显然是穿黄衣的百万富翁，而我呢，我是个笨蛋。他先给了二十苏，随后是五法郎，然后是五十法郎，再然后是一千五百法郎，总是那么容易。他会给一万五千法郎。我就要追上他了。”

再说，事先为小姑娘准备好的一包衣服，这一切都很奇怪；里面有不少秘密。抓到了秘密，就不能松手。富人的秘密是吸满了金子的海绵；必须善于挤压。所有这些想法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我是一个傻瓜，”他说。

走出蒙费梅，来到转向利弗里的大路拐角，就可以看到这条路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高地上。来到这里，他估计应该看到那个汉子和小姑娘。他极目远眺，一无所见。他继续打听。但他失去了时间。路人告诉他，他寻找的大人和孩子，已经朝加尼方向的树林走去。他匆匆朝这个方向奔去。

他们赶在他前面，但孩子走得慢，他走得快。再说，这地方他熟悉。

突然他止住脚步，拍拍脑袋，仿佛忘了主要的事，准备往回走。

“我本该拿上我的枪！”他心里想。

泰纳迪埃是这样一种两面人，他有时经过我们中间，我们却不知不觉，我们还未认识他，他已经消失了，因为命运只暴露他一个方面。许多人的命运就这样生活在半明半暗中。在平静与和缓的情况下，泰纳迪埃具备一切条件，去做——我们不说成为——一个正直的商人、一个好资产者所应做的事。与此同时，只要条件具备，震动几下，使他的人性的沉渣泛起，他会竭尽所能，成为一个坏蛋。这个店主身上有着魔鬼的东西。撒旦有时大概蹲在泰纳迪埃生活的破屋的角落里，对着这个丑恶的杰作遐想。

他犹豫了一下：

“啊！”他想，“他们会有时间跑掉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得很快，几乎显得有信心，像狐狸精明地嗅出一对山鹑。

果然，正当他越过池塘，斜穿过胜景大道右边的大片林中空地，来到几乎绕山冈一圈，遮住舍尔修道院旧水渠拱顶的草坪小径时，他看到一丛荆棘上有一顶帽子，对此，他作出了许多猜测。这是男人的帽子。荆棘长得很低。泰纳迪埃认出，那个汉子和柯赛特坐在那里。由于孩子个子小，看不到她，但看得到布娃娃的头。

泰纳迪埃没有搞错。汉子坐在那里，让柯赛特休息。旅店老板绕过荆棘，兀地出现在他要寻找的人眼前。

“对不起，请原谅，先生，”他气喘吁吁地说，“这是您的一千五百法郎。”

这样说着，他把三张钞票递给外地人。

汉子抬起头来。

“这是什么意思？”

泰纳迪埃毕恭毕敬地回答：

“先生，这意味着我要领回柯赛特。”

柯赛特瑟瑟发抖，紧靠着老头。

他呢，他定睛看着泰纳迪埃，一字一顿地回答：

“您—要—领—回—柯—赛—特？”

“是的，先生，我要领回她。我给您解释。我考虑过了。说实话，我没有权利把她给您。我是一个正直的人，您看到了。这个小姑娘不是我的女儿，她有母亲。是她的母亲托付给我的，我只能交还她的母亲。您会对我说：可是她的母亲死了。好。这样的话，我只能把孩子交给这样一个人，他带给我她母亲签名的字条。因此，我应该把孩子交给这个人。这是很清楚的。”

汉子没有答话，在口袋里摸索一阵，泰纳迪埃看到那只装钞票的皮夹又出现了。

旅店老板高兴得颤抖起来。

“好！”他想，“要坚持住。他要贿赂我了！”

在打开皮夹之前，旅客环顾四周。这地方绝对不见人影。在树林里和山谷中没有一个人。汉子打开皮夹，抽出的不是泰纳迪埃巴望的一叠钞票，而是一张普通的小字条，打开来递给了旅店老板，一面说：

“您说得对。看吧。”

泰纳迪埃拿过字条，看到：

“泰纳迪埃先生：

请您将柯赛特交给来人。会付给您各种小费用。

顺致

敬意。

芳汀

一八二三年三月二十五日于滨海蒙特勒伊”

“您认得这个签名吗？”汉子问。

这确实是芳汀的签名。泰纳迪埃认出来了。

没有什么可反驳的。他感到两种强烈的气恼，气恼失去他期望的贿赂，气恼被打败了。汉子又说：

“您可以留下字条，摆脱您的责任。”

泰纳迪埃步步为营地撤退。

“这个签名模仿得不错，”他咕哝着说，“算了，好吧！”

随后他尝试作了绝望的努力。

“先生，”他说，“好吧。既然您是那个来人。但要支付我‘各种小费用’。欠我一大笔钱呢。”

汉子站了起来，弹了几下皱巴巴的袖子上的灰尘，说道：

“泰纳迪埃先生，一月份她的母亲算过，欠您一百二十法郎；二月份您寄给她一份五百法郎的账单；二月末您收到三百法郎，三月初又收到三百法郎。此后过了九个月，每月十五法郎是讲定的价钱，一共一百三十五法郎。您已经多收了一百法郎，还欠您三十五法郎。我刚才给您一千五百法郎。”

泰纳迪埃的感觉，正如一头狼感到被陷阱的钢牙咬住不放的滋味。

“这个鬼东西是什么人呢？”他想。

他所做的正如一头狼。他抖动一下。刚才的大胆已经成功过一次。

“我—不—知—道—名—字—的—先—生，”他口气坚决地说，这回把尊敬的态度扔到一边，“要么我领回柯赛特，要么您给我一千埃居。”

外地人平静地说：

“过来，柯赛特。”

他左手拉住柯赛特，右手捡起放在地上的棍子。

泰纳迪埃注意到棍子的粗大和地方的偏僻。

汉子同孩子走进了树林，留下旅店老板一动不动，噤若寒蝉。

他们走远的时候，泰纳迪埃注视着汉子有点伛偻的宽肩和粗大的拳头。

然后他的目光回到自己身上，落在瘦削的手臂和瘦弱的双手上。“既然我是来打猎，”他想，“没有带上枪，真是蠢得可以！”

但旅店老板不肯就此拉倒。

“我要知道他到哪里去，”他说。他隔开一段距离尾随在后。他手里剩下两样东西，一是讽刺，即芳汀签名的破字条，一是安慰，即一千五百法郎。

汉子领着柯赛特朝利弗里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低着头，神态在思索，愁容满面。冬天使树林变得疏疏朗朗，泰纳迪埃看得见他们，保持相当远的距离。汉子不时回过身来，看看有没有人跟踪。突然，他看到了泰纳迪埃。他马上同柯赛特走进密林，他们俩可能消失不见了。“见鬼！”泰纳迪埃说。他加快了步子。

矮树丛很浓密，迫使他又接近他们。当汉子来到最浓密的地方时，他回过身来。泰纳迪埃想躲在树枝之间也是徒劳；他无法使汉子看不到他。汉子向他投以不安的一瞥，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旅店老板重新紧随在后。他们这样走了两三百步。汉子猛然间又回过身来。他看见了旅店老板。这回，他阴沉地望着他，以致泰纳迪埃认为跟下去“没用”了。泰纳迪埃走上了回头路。

十一、9430号又出现，柯赛特中了彩

让·瓦尔让没有死。

跌到海里，或者投到海里的时候，他像读者所看到的那样，没有戴锁链。他在两艘船之间游动，来到锚地的一艘船下，有只小船停泊在那里。他设法躲在这只小船中，直到晚上。入夜，他又下水游起来，到达布伦海岬不远处的海岸。在那里，由于他不缺钱，搞到了一些衣服。巴拉吉埃附近的一个小咖啡馆，当时是向潜逃的苦役犯提供衣物的地方，这是有利可图的专业。让·瓦尔让就像所有竭力摆脱法网监视和社会厄运的可悲逃犯，逃走路线隐蔽而曲折。他在博塞附近的普拉多找到第一个藏身的地方。然后他朝上阿尔卑斯地区布里昂松附近的大维拉尔走去。这是摸索着不安地潜逃，像鼹鼠的地道交叉口，无人知晓。后来有人找到他路过安省西弗里厄地区、比利牛斯省的阿孔名叫杜梅克谷仓的地方，沙瓦伊村附近，佩里盖附近戈纳盖教堂所在的布吕尼镇的踪迹。他来到巴黎。读者刚看到他在蒙费梅。

到达巴黎后，他第一件事是给七八岁的小姑娘买丧服，然后找到住处。办完以后，他到蒙费梅去。

读者记得，上次越狱时，他在蒙费梅，或者在这附近，作过一次神秘的旅行，司法机构略有所闻。

另外，大家以为他死了，这就使蒙在他身上的晦暗不明更加浓重了。在巴黎，有一张记载事实经过的报纸落在他手里。他感到放心了，几乎平静下来，仿佛他真的死了。

让·瓦尔让把柯赛特从泰纳迪埃夫妇的爪子中救出来那天晚上，他回到了巴黎。他是在夜幕降临时带着孩子，从蒙索城门进城的。他在城门坐上一辆马车，来到天文台广场。他在那里下车，付了车钱，拉着柯赛特的手，在漆黑的夜里，两人走过乌尔辛和冰库附近的无人小巷，朝济贫院大街走去。

对柯赛特来说，这一天很奇特，充满了激动人心的事；他们在篱笆后面吃了从偏僻的小旅店买来的面包和奶酪，常常换车，几次步行，她不抱怨，但她疲倦了，让·瓦尔让从她走路越来越拖着他的手感觉出来。他把她背到背上；柯赛特不松开卡特琳，把头搁在让·瓦尔让的肩上，睡着了。

[1]雷纳尔（1713—1796），法国史学家和哲学家，倾向唯物论，后被逼流亡。

[2]帕尔尼（1753—1814），法国诗人，善写情诗，对浪漫派有影响。

[3]圣奥古斯丁（354—430），神学家，著有《忏悔录》、《论基督教》等。

[4]1818年，在法国开展签名活动，支持流亡到美国的自由派和波拿巴派，在得克萨斯州建立避难场。

[5]贝里公爵夫人（1798—1870），1816年嫁给贝里公爵，波旁王朝覆灭后，跟随查理十世流亡。1832年回国，企图发动叛乱而被捕，在狱中生下一个女儿，因她丈夫已死，遂成丑闻。

[6]反法同盟打败拿破仑后，在维也纳开会，对法国提出赔款要求。卡斯特莱（1769—1822），英国的全权代表。

第四卷 戈尔博破屋

一、戈尔博师傅

四十年前，大胆闯入老年妇救院的偏僻地区的孤独散步者，从大马路一直走到意大利城门，来到可以说巴黎消失的地方。这里不偏僻，因为有行人；这不是乡下，因为有楼房和街道；这不是城市，因为街道像大路一样有车辙，杂草丛生；这不是乡村，因为楼房太高。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呢？这是一个居民区，却见不到人，这是一个荒凉的地方，人是有的；这是大城市的一条大街，巴黎的一条街，夜里比森林更荒野，白天比坟墓更阴森。

这是马市的旧街区。

这个散步者，如果他大胆越过马市四堵破败的围墙，如果他先把高墙保护的田舍花园撇在右边，甚至愿意越过小银行家街，然后越过一片草地，那里耸立着一堆堆像巨大的捉河狸猎人的茅屋一样的鞣料树皮，再越过一片围起来的地方，里面堆满了木料、树根、锯末和刨花，一只大狗在上面吠叫，再越过一堵完全倾圮的长长的矮墙，中间有一扇服丧似的黑门，长满了青苔，春天开满了花，再越过最偏僻的地方，一座可怕的旧建筑，上书大字：“禁止张贴”，这个大胆的散步者便来到圣米歇尔葡萄园街的拐角，这是鲜为人知的地方。在一座工厂旁边，两座花园的围墙之间，当时可以看到一幢破屋，乍一看，它像茅屋一样小，实际上像教堂一样大。它的山墙对着旁边的公路；因此看来狭小。几乎整幢房子都隐蔽起来。只能看到大门和一扇窗。

这幢破屋只有两层。

仔细观察，首先映入眼帘的细部是，这扇门只能安在破房子上，而这扇窗如果是安在方石上，而不是在碎石上，就会是一座大宅的窗户。

屋门是用几块虫蛀的木板，和劈柴一样未曾刨方正的横木，胡乱拼接起来的。它直接开向一道级梯很高的笔直楼梯，踏级满是泥浆、石灰、尘土，同门一样宽，从街上看，它像梯子一样直升上去，消失在两堵墙的暗影中。这扇门上开凿的丑陋门洞上方，用一块窄木板遮住，中间锯出一个三角形的小孔，当门关上时用作天窗和气窗。门背后用墨水笔两笔写成52这个数字，在木板条上方，同一支笔涂上50这个数字，以致令人左右为难。门的上方写着50号，背后则反驳：不，是52号。不知是什么灰不溜秋的破布挂在那里，像三角形气窗的帘子。

窗户很宽，高度足够，大块玻璃的窗框，装上百叶窗；不过大块的玻璃有不同程度的损坏，却用纸巧妙地糊上，既遮住又显露出来，百叶窗支离破碎，拆掉了一些，与其说保护居住者，还不如说威胁着行人。遮光的横板条这里那里脱落了，却幼稚地垂直钉上木板条来代替；以致最初是百叶窗，最后成了护窗板。

这扇门外表不堪入目，这扇窗看来倒老老实实，尽管破烂不堪，处在同一幢楼里，给人产生的印象是两个不一样的乞丐，一起肩并肩行走，面目不一，都穿着破衣烂衫，一个始终像无赖，另一个曾经是贵族。

楼梯通向十分宽敞的建筑主体，它像一个库房，改成了一座楼房。这座建筑有一条长廊作为内部通道；通道左右两边开了大小不等的隔间，必要时可以住人，更像棚铺，而不是单人房间。这些房间朝附近的空地取光。一切都显得昏暗、难看、苍白、忧郁、有坟墓气息；从屋顶或大门的裂缝，透进冰冷的阳光或刺骨的寒风。这种住宅有趣和别致的特点，在于蜘蛛大得出奇。

在大门左边，对着大街，齐人高之处有一个气窗，开在墙上，形成一个方方的凹下去的地方，塞满了石头，是孩子们路过时扔进去的。

这座建筑的一部分最近拆毁了。今日剩下的，还能让人判断原来的模样。整体建筑存在不到一百年。一百年，这是一座教堂的青春期，是一座房子的晚年。看来人的住宅具有短暂的性质，而天主的住宅具有永恒的性质。

邮差把这座破屋叫做50—52号；但它在这个街区以戈尔博宅的名字闻名。

这个名称是怎么来的呢？

搜集逸闻的人把琐事做成标本，容易忘记的日期用别针别在他们的记忆上；他们知道，在上个世纪，约一七七〇年，巴黎沙特莱法院有两个检察官，一个叫柯尔博，另一个叫列那。[1]对这两个名字，拉封丹[2]有先见之明。机会太好了，司法界不会不大捞一把。讽刺之作马上传遍法院的长廊，诗句有点不合韵律：

乌鸦师傅栖在卷宗上，

嘴里叼着查封的东西；

狐狸师傅受到气味的吸引，

给他讲了这个故事：

喂，你好！……

两个正直的司法工作者被嘲笑弄得很难堪，又被背后的哈哈大笑弄得对姓氏不满，于是决意改名换姓，向国王开口。请求提交给路易十五，那一天，一面是教皇大使，另一面是拉罗什-埃蒙红衣主教，两人虔诚地跪着，面对陛下，每人拿一只拖鞋，给杜巴里夫人[3]从床上伸出来的两只光脚穿上。国王在笑，笑声不止，快活地从两个主教转到两个检察官身上，要赐名字给这两个法官，或者差不多是这样。国王允许柯尔博师傅在起首字母上加一横，叫做戈尔博；列那师傅运气差些，他只允许在R前面加一个P，叫做普列那，以致第二个名字有点像第一个名字。

但按照当地传说，戈尔博师傅是济贫院大街50—52号的房主。他甚至制作了这扇像样的窗户。

这座破屋叫戈尔博宅的名字由此而来。

面对50—52号，在大街的树木中有一棵大榆树，四分之三枯死了；几乎对面就是戈布兰街，这条街当时没有房子，没有铺石块，种了一些不合适的树，按季节要么是绿树覆盖，要么是满地泥浆，路一直通到巴黎城墙。硫酸盐的气味从邻近一家工厂的屋顶一股股逸出。

城门就在旁边。一八二三年，城墙还存在。这是比塞特尔路。在帝国和复辟时期，死囚在行刑那天，正是从这里返回巴黎。大约一八二九年，名为“枫丹白露城门”的神秘暗杀事件，就发生在这里；司法机构未能发现作案者，这个暗杀事件没有得到澄清，这个可怕的谜没有解开。您再走几步，就会找到不祥的落胡子街，于尔巴克在那里趁雷声隆隆，捅死伊弗里的一个牧羊女，就像在一出情节剧中那样。再走几步路，您就会来到圣雅克城门树顶被劈掉的可憎的榆树旁，慈善家用这种办法遮住断头台，就是以店主和商人组成的社会所拥有的庸俗而可耻的格雷夫广场，这个社会在死刑前后退了，既不敢傲然地废除，又不敢威严地加以维持。

圣雅克广场仿佛命定一样，始终是恐怖的地方；撇开这个广场不谈，三十七年前，这整条阴郁的大街也许最阴郁的地方，也就是50—52号破屋的所在之处，尽管今日仍然令人索然寡味。

有产者的房子要在二十五年之后才开始建造起来。这地方阴森森的。悲凉的念头会袭上身来，你会感到在老年妇救院（能瞥见它的圆顶）和比塞特尔（接近它的城门）之间；就是说在女人的疯狂和男人的疯狂之间。极目远眺，只能看到屠宰场、城墙和很少的几家工厂的正面，这些工厂就像军营和修道院；到处是木板屋和灰泥块，像尸布一样的黑乎乎的旧墙，像尸布一样白色的新墙；到处是一排排平行的树，笔直的房屋，平淡的建筑，冰冷的长线条，直角呈现阴森森的忧郁。没有地势的起伏，没有奇特的建筑，没有一点曲折。这是一个冰冷的、规则的、丑陋的整体。什么也不像对称令人揪心。因为对称就是烦闷，烦闷就是哀伤的本质。绝望在打呵欠。可以想象比受苦受难的地狱更可怕的东西，这是感到百无聊赖的地狱。如果这地狱存在，济贫院大街的这一角就是它的林荫大道。

夜幕降临时，正当光明离去，尤其是冬天，正当黄昏的寒风刮走榆树最后几片枯黄的叶子，正当黑暗变得浓重，没有星光，或者正当月亮和风在云层里破开而出，这条大街就突然变得可怖了。直线像无限截成一段段，插入和消失在黑暗中。行人不禁想起当地无数凶险的传说。这个地方发生过许多罪案，它的偏僻有着可怕的东西。在这片黑暗中，能预感到陷阱，各种形状的黑影显得很可疑，树木之间隐约可见的长方形凹进去的地方好像是墓穴。白天，这是丑恶的；晚上，这是阴森的；黑夜，这是凄惨的。

夏天，黄昏时分，这里那里可以看到几个老太婆，坐在榆树脚下被雨水泡烂的长凳上。这些善良的老太婆往往乞讨。

另外，这个街区与其说外貌是陈旧的，还不如说是古老的，此后趋向于改变。从这时起，想看一看这里的人应该趁早。每天，整体都有一部分一去不复返。今日，而且是二十年来，奥尔良铁路线的站台就设在这里，在旧郊区的旁边，对这郊区起着影响。凡是在首都的边缘设立一个火车站，就是一个郊区的死亡和一个城市的诞生。在各国人民活动的大中心，在强大机器的运转中，吞下煤，吐出火的可怕的文明之马的呼吸中，充满胚芽的大地似乎在颤抖，张开，吞噬掉人们的旧住宅，让新住宅拔地而起。旧屋崩溃了，新屋矗立起来。

自从奥尔良火车站侵入了老年妇救院的地域后，毗邻圣维克托墓穴和植物园的古老狭窄街道受到震动，每天三四次被驿车、出租马车和公共马车的潮流轰轰然地穿过，在一个特定的时间，车流把房屋推向右或推向左；需要指出，有的怪事非常准确，同样，这样说也是千真万确的：在大城市里，中午的太阳使房屋的正面生长和扩大，可以肯定的是，车马的频繁经过，也会扩展街道。新生的征兆是很明显的。在外省的旧街区，在最蛮荒的偏僻角落，路面在上升，人行道开始爬升和延长，即使那里还没有行人。一天早上，一八四五年七月一个值得纪念的早上，人们突然看到烧柏油的黑锅冒烟了；在这一天，人们可以说，文明来到了卢尔辛街，巴黎进入了圣马尔索郊区。

二、猫头鹰和莺的巢

让·瓦尔让正是在这座戈尔博破屋前站住了。他像猛禽一样，选择最偏僻的地方筑巢。

他在背心里搜索，掏出一把万能钥匙，打开了门，走了进去，然后仔细关上门，爬上楼梯，他始终背着柯赛特。

在楼梯顶，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钥匙，打开另一扇门。这个他走进去和马上关上的房间，是一间陋室，相当宽敞，有一条褥子，铺在地上，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一只点燃的炉子可以看得见火炭，放在角落里。大街的路灯朦胧地照亮了这可怜的室内。尽里面有一小间，放了一张帆布床。让·瓦尔让把孩子放在这张床上，放下时不让她醒过来。

他擦打火石，点燃一支蜡烛；一切都事先在桌子上准备好了；就像昨夜那样，他开始以赞赏的目光端详柯赛特，仁慈和温情竟达到失去理智的程度。小姑娘那种安然的信赖，只属于最强有力和最虚弱的人，她睡着时不知道跟谁在一起，继续睡着，不知自己在哪里。

让·瓦尔让俯下身来吻这个孩子的手。

九个月前，他吻过孩子母亲的手，她也刚刚入睡。

同样痛苦、虔诚、悲伤的感情充溢了他的心。

他跪在柯赛特的床边。

直到天大亮了，孩子还睡着。一道十二月的苍白阳光，透过陋室的玻璃窗，在天花板上拖出明与暗的长线。突然，一辆装载得沉甸甸的采石车，从大街上经过，像暴风雨掠过一样震动着破屋，破屋从上到下震动着。

“是的，太太！”柯赛特惊醒了，叫道，“来了！来了！”

她跳下床来，眼皮由于沉睡而半闭，朝墙角伸出手臂。

“啊！我的天！我的扫帚呢！”她说。

她完全睁开眼睛，看到了让·瓦尔让含笑的脸。

“啊！喔。是真的！”孩子说。“您好，先生。”

孩子们能马上亲切地接受快乐和幸福，因为他们天生是幸福和快乐。

柯赛特看到卡特琳在床脚，便一把抓住，一面玩，一面向让·瓦尔让提出上百个问题。“她在哪里？巴黎很大吗？泰纳迪埃太太离开很远吗？她会回来吗？”如此等等。突然她大声说：“这里多漂亮啊！”

这是一间难看的陋室；但她感到自由。

“我要扫地吗？”她终于问。

“玩吧，”让·瓦尔让说。

白天就这样过去了。柯赛特一点也弄不明白，但并不担心，在这只布娃娃和这个老头中间，她说不出的幸福。

三、两种不幸相连构成幸福

翌日拂晓，让·瓦尔让还在柯赛特的床边。他等待着，纹丝不动，他看着她醒来。

有样新东西进入他的心灵。

让·瓦尔让从来没有爱过。二十五年来，他在世上孑然一身。他从来没有做过父亲、情人、丈夫、朋友。在苦役监，他邪恶、阴沉、纯净、无知和粗野。这个老苦役犯的心充满了纯真。他的姐姐和姐姐的孩子们只给他留下模糊的遥远的回忆，最后几乎完全烟消云散。他竭尽全力要找到他们，却无法找到，便把他们忘却了。人性就是这样的。青年时代的柔情蜜意，倘若有的话，会落入深渊中。

当他看到柯赛特，拉着她，带走她，帮她解脱，他感到牵动了五脏六腑。他心里所有的激情和柔情苏醒了，涌向这个孩子。他走到她睡着的床边，快乐得颤抖；他像一个母亲那样感到心痛，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因为一颗开始爱的心剧烈而古怪的颤动，这是不知其所以然的、非常柔和的东西。

可怜一颗年老的心又变得年轻！

不过，由于他五十五岁，而柯赛特只有八岁，他整个一生所能有的爱，都消融在一种难以形容的光焰中。

这是他遇到的第二颗启明星。主教使道德的黎明升起在他的地平线上；柯赛特使爱的黎明升起在他的地平线上。

头几天在这种心驰神迷中过去了。

至于柯赛特那方面，她这个可怜的小姑娘，不知不觉变成了另一个人！她母亲离开她时，她是那样小，她已经记不起来。所有的孩子如同葡萄园的嫩枝，攀爬在一切上面，她也试过去爱。她做不到。大家都推拒她，包括泰纳迪埃夫妇，他们的孩子和其他孩子。她爱过狗，这条狗死了。后来，谁也不想要她。说来可悲，上文也已经指出过，八岁时她的心灵已经冷了。这不是她的错，她缺乏的决不是爱的机能；唉！她缺乏的是机会。因此，从第一日起，她的所感所想开始去爱这个老头。她感到从来没有感到过的东西，这是心花怒放的感觉。

老头甚至没有令她产生老和穷的感觉。她感到让·瓦尔让很美，同样，她感到陋室漂亮。

这正是黎明、童年、青春、快乐的印象。换了人间和生活，起了一点作用。没有什么比阁楼里幸福的五彩缤纷更迷人的了。我们大家都是这样在往昔有一间蓝色的陋室。

造化，五十年的距离，将让·瓦尔让和柯赛特深深地隔开；这种分隔，命运把它填满了。命运突然结合，并以不可抵御的力量，撮合这两个无根无底、年龄悬殊、因穿丧服而相似的生命。其实他们互为补充。柯赛特的本能在寻找一个父亲，就像让·瓦尔让的本能在寻找一个孩子。相遇，就是相聚。就在他们的双手接触的神秘时刻，这两颗心灵相互融合了。当它们发觉时，便感到互相需要，紧紧拥抱在一起。

从最可理解和最绝对的意义上来说，虽然坟墓的厚壁隔开了一切，让·瓦尔让是鳏夫，正如柯赛特是孤儿一样。这种情形使让·瓦尔让以绝美的方式变成柯赛特的父亲。

实际上，在舍尔树林的深处，让·瓦尔让的手在黑暗中抓住她的手，在柯赛特身上产生的神秘印象，不是一种幻觉，而是一种事实。这个人进入这个孩子的命运中，是天主的干预。

况且，让·瓦尔让选择好他的栖身地。他很安全，看来万无一失。

他和柯赛特占据的小房间，窗户朝向大街。这座楼只有这扇窗，不用担心任何邻居的目光，从侧面和正面都看不到。

50—52号的底层，是一间破旧的屋子，用作种菜人放工具的地方，同二楼不连通。上下由地板隔开，这不是翻板活门，也不是楼梯，好像破屋的横隔膜。二楼就像我们所指出的，有好几个房间和几个阁楼，给让·瓦尔让料理家务的老女人只占其中一间阁楼。其余房间没有人住。

这个老女人冠以“二房东”的名称，实际上充当的职责是看门女人，她在圣诞节这天把这个住宅租给他。他对她说，自己是个吃年金的人，买了西班牙债券而破产，他要和他的孙女住在这里。他提前付了六个月的房租，吩咐老女人布置好房间，就像读者所看到的那样。正是这个老女人生好了炉子，在他们到达的晚上准备好了一切。

一星期接一星期相继过去。这两个人在这所破屋里过着幸福的生活。

从黎明起，柯赛特就笑呀、说呀、唱呀。孩子们像鸟儿一样有他们的晨歌。

有时候，让·瓦尔让拉住她红通通的，因生冻疮而裂开的小手亲吻。可怜的孩子习惯于挨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害羞地走开了。

她不时变得严肃起来，注视着她的小黑裙。柯赛特不再穿破衣烂衫了，她穿的是丧服。她离开了苦难，走进了生活。

让·瓦尔让开始教她读书。有时，他一面教孩子拼写字母，一面想，他在苦役监学会读书，原是想做坏事。这种想法变成教孩子读书。于是老苦役犯露出天使般的沉思微笑。

他感到这是上天的预想，是一个超人的意愿，便陷入了遐想。善良的想法和邪恶的想法一样，深不可测。

教柯赛特识字，让她玩耍，这几乎是让·瓦尔让的全部生活。后来他对她谈起她的母亲，让她祈祷。

她叫他“爸爸”，不知道他有别的名字。

他看着她给布娃娃穿衣和脱衣，听她叽叽咕咕地说话，有好几个小时。他觉得今后生活充满了趣味，感到人人都是善良和公道的，他的脑子里不责备任何人，既然这个孩子爱他，他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变老。他看到自己的未来被柯赛特照亮了，就像被迷人的光照亮一样。最优秀的人也免不了有自私的想法。他有时快乐地想，她会长得丑。

这只是他个人的看法；但应该说出我们的全部想法，让·瓦尔让开始爱柯赛特的内心状态，并没有向我们证明，他继续为善就不需要这种精神给养了。他刚看到人的凶恶和社会的苦难的新形态，这些形态并不完全，而且势必只露出一点真面目，这就是体现在芳汀身上的妇女命运，体现在沙威身上的政府权力；他再一次回到苦役监，但这一次是为了做好事；新的苦难把他灌饱；他又萌生厌恶和厌倦之感；就连对主教的回忆也有时消失了，尽管后来这种回忆重现时还是光辉的、得胜的；但最后，这神圣的回忆渐渐减弱了。谁知道让·瓦尔让是不是处在泄气和重新堕落的前夕呢？他在爱，他又变得强有力。唉！他还像柯赛特一样摇摇晃晃。他保护她，她使他坚强。靠了他，她能走上人生之路；靠了她，他能继续走道德之路。他是这个孩子的支柱，这个孩子是他的支点。噢，命运的平稳作用是多么神秘莫测啊！

四、二房东的发现

让·瓦尔让十分谨慎，白天从不出门。每天傍晚时分，他散步一两小时，有时一个人，常常跟柯赛特在一起，寻找大街最偏僻的侧道，或者在夜幕降临时走进教堂。他常去圣米达尔，这是最近的教堂。他不带柯赛特散步时，她就同老女人呆在一起；但同老人一起出去是孩子的快乐。她宁愿和他呆一小时，也不愿跟卡特琳快活独处。他拉着她的手走路，同她说些愉快的事。

有时候，柯赛特非常快活。

老女人做家务和做饭，上街买东西。

他们生活简朴，总是生一点火，但像生活艰难的人家那样。让·瓦尔让丝毫不改变头一天就有的家具；只不过他用一扇木板门换下柯赛特小房间的玻璃门。

他始终穿着那件黄礼服、黑长裤，戴着那顶旧帽。在街上，别人会把他看成穷人。有时，好心的女人回过身来，给他一个苏。让·瓦尔让收下这枚钱币，深深地鞠躬。有时他也遇到乞讨的穷人，他转身瞧瞧是不是有人看到，悄悄走过去，将一枚钱币放到穷人手里，往往是一枚银币，便迅速离开。这样做并不妥。街区的人开始认识他，称他为“施舍的乞丐”。

年老的“二房东”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对别人投以嫉妒的目光，细细观察过让·瓦尔让，他并没有发觉。她有点耳聋，这使她爱唠叨。她只剩两颗牙齿，一颗在上面，另一颗在下面，两颗总是相碰。她向柯赛特提出一些问题，柯赛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说不上来，只讲她来自蒙费梅。一天早上，这个窥伺的女人看见让·瓦尔让走进破屋没人住的一个隔间，长舌妇觉得他的神态很特别。她迈着老猫的步子紧跟着他，对着门缝看，不让他看见，却能观察他。让·瓦尔让无疑是更加小心，背对着门。老女人看到他在口袋里摸索，掏出一个针线盒、剪刀和线，然后开始拆开他的礼服下摆的衬里，从开口取出一张发黄的纸，摊开来。老女人惊讶地认出这是一张一千法郎的钞票。自从她来到世上，这是第二或第三次看到这种钞票。她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过了一会儿，让·瓦尔让走近她，让她去兑换这张一千法郎的钞票，还说，这是他昨天领到的这个季度的利息。“到哪里取的钱呢？”老女人想道。“他傍晚六点才出门，那时政府的银行准定不会还开着门。”老女人去兑换钞票时作出自己的猜测。这张一千法郎的钞票受到评论，成倍增加，在圣马赛尔葡萄园街的长舌妇中，产生了一连串大惊小怪的谈话。

随后几天，让·瓦尔让只穿衬衣，在走廊里锯木头。老女人呆在房里做家务。她独自一人，柯赛特专心地看锯木头，老女人看到那件礼服挂在钉子上，便察看一番；衬里重新缝上了。老女人仔细摸了摸，感到衣摆和袖笼里有厚厚的纸。毫无疑问是许多一千法郎的钞票！

她另外注意到，在几个口袋里有各种各样的东西，不仅有她看到过的针、剪刀和线，而且还有一只大皮夹，一把很大的刀，可疑的是，有几只不同颜色的假发套。礼服的每只口袋都有一些物品，看来是为了以防不测的。

破屋的居民就这样住到冬末的最后几天。

五、一枚五法郎的钱币落地有声

在圣梅达尔教堂附近，有一个穷人老是蹲在一口封死的水井石栏上，让·瓦尔让常常施舍给他。他经过这个人面前，总要施舍几个苏。有时还同他说话。羡慕这个乞丐的人说，他是“警察的眼线”。这是一个七十五岁的老教堂执事，不断地念着祷告。

一天傍晚，让·瓦尔让经过那里，他没有带柯赛特同行，他看见乞丐在刚点燃的路灯下平时的位置上。这个人按习惯像在祈祷，佝偻着腰。让·瓦尔让走近他，按惯例把布施放到他手中。乞丐突然抬起头来，盯住让·瓦尔让，然后迅速低下头去。这个动作好像闪电一样，让·瓦尔让哆嗦一下。他觉得借着路灯，看到的不是老教堂执事平静的怡然自得的脸，而是一张可怕的、熟悉的脸。他有印象，猛然处在黑暗中，面对一头老虎。他惊惧和吓呆了，后退一步，既不敢呼吸，也不敢说话、停下和逃走，注视着乞丐，乞丐耷拉着蒙一块破布的脑袋，好像不知道他还站在那里。在这奇特的时刻，一种本能，也许是保存自己的神秘本能，使让·瓦尔让一言不发。乞丐像天天那样的身材、破衫和外表。“嘿！”让·瓦尔让说，“我疯了！我在做梦！不可能！”他回家时心烦意乱。

他几乎不敢承认，他看到的仿佛是沙威的脸。

晚上，他思索的时候，后悔没有问这个人，迫使他第二次抬起头来。

第二天夜幕降临时，他又来到那里。乞丐在原来位置上。“你好，老头，”让·瓦尔让给了他一个苏，毅然决然地说。乞丐抬起头来用悲伤的声音回答：“谢谢，善良的先生。”这确实是老教堂执事。

让·瓦尔让感到完全放心了。他笑了起来。“见鬼，我在哪儿看到沙威啦？”他想。“啊，我眼下老眼昏花啦？”他不再想这件事了。

几天以后，晚上八点不到，他在自己房间里，教柯赛特大声拼读，他听到大门开门声，然后是关门声。他觉得很奇怪。与他同住一屋的老女人，天黑总是睡下，不再点蜡烛。让·瓦尔让示意柯赛特别作声。他听到有人上楼梯。可能是老女人病了，不得已上药房去。让·瓦尔让倾听着。脚步声很沉重，像是男人的脚步；但老女人穿的是大木鞋，一个老女人的脚步根本不像一个男人的脚步。让·瓦尔让吹灭了蜡烛。

他打发柯赛特上床，低声对她说：“轻轻地躺下。”正当他吻她的额角时，脚步声停下了。让·瓦尔让一声不响，一动不动，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没有挪动地方，在黑暗中屏息敛气。过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听到，他回过身来，不发出一点声音，眼睛始终盯着房门，他看到锁孔里射进一道光来。这道光在黑漆漆的门和墙上形成不祥的星光。显然那里有人手里拿着一支蜡烛，并且谛听着。

几分钟过去了，灯光离去。不过他再也听不到任何脚步声，这似乎表明，到门边来偷听的人，脱掉了鞋。

让·瓦尔让和衣扑在床上，整夜未能合眼。

天亮时，他因疲倦而眯着了，他被走廊尽头有个阁楼开门的吱嘎声吵醒，然后又听到昨夜那个上楼男人的同样脚步声。脚步走近了。他跳下床来，眼睛贴住锁孔，锁孔很大，他想看到夜里闯进破屋，在门边偷听那个人走过。确实有一个人走过，这回没有在让·瓦尔让的房门前停下来。走廊还太暗，不能看清他的面孔；但这个人来到楼梯口时，从外边射进来的一柱亮光显现了他的身影，让·瓦尔让完全是从背部看到了他。这个人高身材，穿着一件长礼服，手臂下夹着一根粗短木棍。这是沙威可怕的外貌。

让·瓦尔让本来可以从窗口再看到他来到大街上。但这要开窗，他不敢这样做。

显然，这个人有钥匙进来，就像回家一样。谁给他这把钥匙呢？这意味着什么？

早上七点钟，当老女人来打扫房间时，让·瓦尔让朝她投以锐利的一瞥，但没有盘问她。老女人像平时一样。

她一边打扫，一边对他说：

“先生或许听到昨夜有人进门来吧？”

在这个季节，在这条大街上，晚上八点，已经是漆黑的夜晚了。

“对了，不错，”他用最自然的声调回答。“这是谁呀？”

“这是个新房客，”老女人说，“住进楼里了。”

“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太清楚。杜蒙先生或多蒙先生。差不多这样一个名字。”

“这个杜蒙先生是干什么的？”

老女人用石貂般的小眼睛注视他，回答：

“像您一样吃年息的。”

兴许她没有任何意图。让·瓦尔让以为探听到她的一个意图。

当老女人走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百多法郎，做成一卷，放进口袋里。不管他这样做时多么小心，不致让人听见取钱的声音，还是有一枚五法郎的钱币从手里掉下来，咣当一声滚到地砖上。

黄昏时分，他下了楼，仔细张望大街的四面八方。他没有看到人。大街看来绝对空寂无人。确实不可能躲在树后。

他重新上楼。

“过来，”他对柯赛特说。

他牵住她的手，他们俩一起出去了。

[1]柯尔博是乌鸦的译音，列那是狐狸的译音。

[2]拉封丹（1621—1695），法国寓言诗人，他的寓言诗多次讽刺乌鸦与狐狸。

[3]杜巴里夫人（1763—1793），路易十五的宠姬，国王死后，她离开宫廷；大革命期间上了断头台。

第五卷 猎狗群在黑夜悄然追捕

一、迂回曲折的战略

在此说明一点，这对于下面几页和后来的情节，都是必不可少的。

本书作者很遗憾，不得不谈到自己；他已经有许多年不在巴黎。自从他离开巴黎以后，巴黎改变了。一个新城市出现了，可以说他已不认识。用不着说他爱巴黎；巴黎是他精神的故乡。由于拆毁和重建，他在青年时代的巴黎，他在记忆中虔诚地带走的巴黎，眼下成了旧日的巴黎。但愿读者允许他谈论那时的巴黎，仿佛它还存在似的。凡是作者把读者带往之处，他会说：“在这条街上，有这样一座房子，”可能今日既没有房子也没有街道了。读者如果愿意跑一次，可以去验证一下。至于作者，他不知道新巴黎，他写作时眼前的旧巴黎显现在他珍视的幻象中。想象他生活过的地方，还有他见过的东西，并不是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对他来说是一件快意的事。只要在故乡走动，就可以设想，这些街道与己无关，这些窗户、屋顶和大门对您无关紧要，这些墙壁是陌生的，这些树木是随便遇到的，这些进不去的房子对您没有用，您行走的街道铺着石块。后来，您不在那里时，会发现这些街道对您是珍贵的，您怀念这些屋顶、窗户和大门，这些墙壁对您是不可或缺的，这些树木是您所热爱的，这些进不去的房子有人天天要进去，您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鲜血和心都留在这些石子路上。所有这些您再也见不到，也许永远诀别，却保留了形象的地方，有着令人痛苦的魅力，带着幽灵的忧伤重新回到您的身上，对您构成可见的圣地，可以说是法兰西的形象本身；您热爱它们，记得它们今天的模样和以前的模样，并且乐此不疲。您不愿有丝毫的改变，因为珍重祖国的形象，如同珍重母亲的形象。

因此，请允许我们从过去回到现在。交代过这一点，我们请读者记住，然后继续道来。

让·瓦尔让马上离开了大街，踅入小巷，尽可能七弯八拐，有时突然回到原地，想证实一下有没有人跟踪。

这种办法是受到围攻的鹿所采用的。在印上足迹的地方，这种办法除了其他优点，还能以相反的足迹欺骗猎人和猎狗。在狩猎中，叫做“假回树林”。

这一夜是满月。让·瓦尔让并不发愁。月亮还很靠近地平线，在街道中投下大块的明与暗的区域。让·瓦尔让可以沿着暗的一面房屋与墙壁溜过去，观察亮的一面。也许他没有足够考虑到，他忽略了暗的一面。在毗邻波利沃街的所有不见人影的小巷中，他有把握没有人在后面跟踪。

柯赛特只管走路，没有提问题。她一生头六年所受的痛苦，在她的性格中插入了一点被动的成分。再说，这个见解我们以后还要不止一次提及，她不知不觉地习惯于老头的怪脾气和命运古怪。况且她感到同他在一起是安全的。

让·瓦尔让比柯赛特更不知道往哪儿去。他信赖天主，就像她信赖他一样。他觉得，他也被一个比他更强大的人牵着手；他似乎感到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引导他。另外，他没有什么固定的想法和计划。他甚至还没有绝对肯定这是沙威，再说，这可能是沙威，而沙威不知道他是让·瓦尔让。他不是化装了吗？大家不是以为他死了吗？不过，几天以来，有的事显得很奇特。他用不着想更多的事了。他决定不再回到戈尔博老屋去了。就像被赶出老巢的野兽一样，他在寻找一个躲藏的洞穴，直到找到一个居住的地方。

让·瓦尔让在穆弗塔尔区摆了几个迷魂阵，变换路线；这个街区已经沉睡，仿佛还在遵守中世纪的禁令和宵禁的束缚；他以精明的战略，在桑西埃街和柯波街，巴托瓦-圣维克托街和隐士井街之间，变着方式兜圈子。那里有小客店，但他没有进去，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其实他并不怀疑，万一有人找到他的踪迹，也会失去的。

圣埃蒂安-杜蒙教堂敲响了十一点钟，这时他经过蓬托瓦兹街的警察局，这是14号。过了一会儿，上文说过的本能使他回过身来。这时，由于警察局的灯笼暴露了他们，他清晰地看到有三个人紧紧跟随着他，相继从灯笼下走到街道的暗处。这三个人中有一个走进了警察局那条小巷。走在头里那个人，他觉得确实可疑。

“过来，孩子，”他对柯赛特说，他匆匆地离开了蓬托瓦兹街。

他转了一圈，绕过因夜深而封闭的主教巷，穿过木剑街和弩街，踅入驿站街。

他来到一个十字路口，今日这是罗兰中学所在地，通向新圣女热纳维爱芙街。

（毫无疑问，新圣女热纳维爱芙街是一条老街，而驿站街十年也没有一辆驿车驶过。这条驿站街在十三世纪时住的是陶瓷工，它的真名叫陶瓷街。）

这十字路口月光皎洁。让·瓦尔让躲在一扇门下，盘算着，倘若这些人还尾随着他，他们穿过月光时，不会不清楚地看到。

果然，三分钟不到，这些人出现了。现在他们是四个人；三个高身材，身穿褐色的长礼服，戴着圆帽，手里拿着粗棍。他们的高大身材和粗大的拳头，和他们在黑暗中阴森的行走，同样令人胆战。这简直是四个化装成市民的鬼魂。

他们停在十字路口中间，聚在一起，仿佛在商量。他们看来游移不定。带领他们的人回过身来，用右手气冲冲地指着让·瓦尔让所走的方向；另一个人好像执拗地指着相反方向。正当前者回过身来的时候，月光全照亮了他的脸。让·瓦尔让完全认清是沙威。

二、幸亏奥斯特利兹桥有马车行驶

让·瓦尔让不再疑惑了；幸亏那些人还在迟疑不决。他利用他们举棋不定；他们失去了时间，而他却争取到时间。他从躲藏的门下走出来，穿过驿站街朝植物园那边走去。柯赛特开始疲惫了，他把她抱在怀里。没有一个行人，由于有月亮，没有点燃路灯。

他加快了步子。

他大步流星地来到戈布莱陶瓷店，月光照亮了正面清晰可见的旧招牌：

营销小戈布莱厂的产品；

陶罐和水壶任你来挑选，

花盆，管子，砖头，样样崭新。

老少无欺，公道出售方砖。

他把钥匙街丢到身后，然后是圣维克托喷水池，沿着植物园走低凹的小巷，来到河边。他在那里回过身来。河边不见人影。街道不见人影。他身后没有人。他长吁了一口气。

他来到奥斯特利兹桥。

当时还要收过桥费。

他来到收费办公室，给了一个苏。

“要两苏，”那个残废的守桥人说。“您抱着一个能走路的孩子。要付两个人的钱。”

他付了钱，因过桥时受到注意而不快。凡是逃走都要一掠而过。

一辆大板车和他一起过塞纳河，像他一样来到右岸。这对他很有利。他可以在这辆车的暗影中穿过整座桥。

他从躲藏的门下走出来，穿过驿站街朝植物园那边走去

快到桥中央，柯赛特的脚麻木了，想下来走路。他把她放下地来，又拉住她的手。

越过桥后，他看到右前方有工地；他朝那边走去。来到那里，必须冒险穿过一片很宽的照亮的空地。他没有犹豫。追逐他的人显然失去了他的踪迹，让·瓦尔让以为摆脱了危险。受到追逐，不错；被跟踪，没有。

一条小巷，圣安东尼绿径街，从两个有围墙的工地之间穿过。这条街狭窄、幽暗，好像专为他而设的。在踏入之前，他朝后张望。

他从所在之处，可以看到整座奥斯特利兹桥。

四个人影刚刚踏入桥头。

这些人影背对植物园，朝右岸走去。

这四个人影正是那四个人。

让·瓦尔让像又被截住的野兽一样颤抖起来。

他剩下一个希望；就是这些人还没有上桥，他牵着柯赛特的手，穿过照亮的大片空地时，没有看到他。

这样的话，如果他踅入面前的小巷，来到工地、沼泽、农田、没有建筑的空地，他就可以逃脱了。

他觉得可以信赖这条寂静的小巷。他走了进去。

三、查看一七二七年的巴黎地图

走了三百步，他来到小巷的岔道口。小巷分成两条斜路，一左一右。让·瓦尔让面前形成Y字的两条分支。选择哪一条路？

他毫不犹豫，踏上右面那条路。

为什么？

这是因为左面那条路通向城区，也就是通向有人居住的地方，右面那条通向郊外，也就是无人的地方。

但他们不再快走。柯赛特的脚步拖慢了让·瓦尔让的脚步。

他又开始把她抱起来。柯赛特把头靠在老头的肩膀上，一言不发。

他不时回过身来张望。他留意总是靠街道的暗处走。他身后的街道是笔直的。有两三次他回过身来，什么也没有看到，万籁俱寂，他有点放心地往前走。突然，一次他回过身时，他似乎在刚走过的那条街远处的黑暗中，看到有样东西在蠕动。

他不是走路了，向前冲去，希望找到一条斜巷，从那里逃走，再一次摆脱跟踪。

他来到一堵墙前。

这堵墙并没有挡住去路；而是傍着一条横巷，让·瓦尔让所走的那条路通到这里。

这儿又得决定取舍；往右走还是往左走。

他往右边看去。小巷分成几段，延伸在车库或仓库的建筑之间，巷尾是死胡同。可以清晰地看到死胡同的底部；一堵白色的高墙。

他往左边看去。这边的小巷没有堵死，大约两百来步的尽头，与另一条街相通。这边才是生路。

正当让·瓦尔让想往左拐，到达小巷尽头的那条街时，他看到小巷和这条要去的街的转角上，有样黑色雕像的东西，一动不动。

这是一个人，分明是刚刚守在那里，他堵住了去路，守候着。

让·瓦尔让后退了。

让·瓦尔让所在之处，位于圣安东尼区和拉佩街之间，是巴黎彻底改造的一个地段，新动工的工程，有人说是丑化，还有人说是改观。农作物、工地和旧建筑都消失了。今日那里是新建的大街、圆形剧场、马戏场、跑马场、火车站、马扎斯监狱；可见进步要有矫正的设施。

半个世纪前，传统的民间习惯用语，坚持把法兰西学院称为“四民族”，把喜歌剧院称为“费陀”，把让·瓦尔让来到的地方称为“小皮克普斯”。圣雅克门，巴黎门，中士城门，波尔什隆街，加利奥特街，则肋司定会修士街，嘉布遣会修士街，槌球林荫道，烂泥街，克拉柯维树街，小波兰街，小皮克普斯街，这些是新巴黎残存的旧名称。人民的回忆在往昔的残存物上飘荡。

再说，小皮克普斯几乎不存在了，它从来只是一个街区的雏形，近乎西班牙城市的修道胜地。道路很少铺石块，房舍稀稀落落。除了我们要提到的两三条街，处处是墙垣和荒僻之地。没有店铺，没有马车；从窗户透出的烛光疏疏落落；一过十点，灯光全熄。全是园圃、修道院、工地、沼泽；零星的低矮房屋。还有像楼房一样高的围墙。

上一世纪这个街区就是这样。大革命已经对它毫不客气。共和国市政官拆毁它、打穿它、到处开洞。那里累积起一堆堆的瓦砾。三十年前，这个街区被新建筑一笔抹掉了。今日它已被完全划掉。小皮克普斯在现今的地图上已不再保留痕迹，却相当清楚地标明在一七二七年的地图上，这张地图由巴黎的德尼·蒂埃里书局印行，它位于石膏街对面的圣雅克街上，也在里昂的让·吉兰书局印行，它位于谨慎街的服饰用品小巷。小皮克普斯有着我们称作Y形的街道，是由圣安东尼绿径街一劈为二组成的，左边取名皮克普斯小巷，右边取名波龙索街。Y字的两条分岔在顶端由一条横杠连起来。这条横杠叫直墙街。波龙索街通到那里；皮克普斯小巷穿越而过，往上延伸到勒努瓦尔市场。从塞纳河那边过来的人，走到波龙索街的尽头，左边就是直墙街，往右角突然一转，前面就是这条街的围墙，右边是直墙街的尾段，没有出路，叫做让罗死胡同。

让·瓦尔让就在这里。

上文说过，他看到那个黑影，守在直墙街和皮克普斯小巷的拐角上，便后退了。不用怀疑，那个黑影在窥伺他。

怎么办？

往回走已经来不及了。刚才他看到身后一段距离之外在黑暗中蠕动的，无疑是沙威和他那一队人。沙威可能已经在街口，而让·瓦尔让在街尾。看来，沙威熟悉这一小块迷宫似的地段，早有防备，派出他的一个人守住出口。这些猜测接近事实，随即在让·瓦尔让的脑海里旋转起来，如同大片灰尘在骤起的狂风中飞舞。他观察让罗死胡同；那里挡住了。他观察皮克普斯小巷；那里有一个哨兵。他看到那张黑乎乎的脸显现在浴满月光的白色石子路上。往前，要落在这个人手上。后退，这是投到沙威手里。让·瓦尔让感到落在慢慢收拢的网中。他绝望地看着天空。

四、探索逃脱

要理解下文，必须正确地想象出直墙小巷，特别是走出波龙索街尾，进入这条小巷时抛在左边的拐角。直墙小巷右边几乎完全夹在外表寒酸的房屋中，直到皮克普斯小巷；左边只有一座线条朴素的楼房，由几间房子连在一起，随着接近皮克普斯小巷，逐渐升至两三层高；以致这座建筑在皮克普斯小巷那边很高，而在波龙索街那边很低。在我们所说的拐角上，低到只有一堵墙。这堵墙没有直通到街，而是缩回去一大截，两角被遮住了，在波龙索街和直墙街的人都望不到这一段。

这堵墙从断墙的两角起，一是伸向波龙索街，直到49号，一是伸向直墙街，直到上文提到的那座幽暗的楼房，切入山墙，不过这一段短得多；因此，在街上形成一个新的凹角。这片山墙阴森森的；只见到一个窗户，或者说得更确切些，是两块包了铅皮的护窗板，而且总是关闭着。

我们在这里提供的地形极其精确，准定会在这个街区的老居民的脑海里唤起十分准确的回忆。

断墙完全被类似一道破烂的大门填塞了。这是用直条木板胡乱拼凑而成的，上宽下窄，由长条的横铁皮连起来。旁边有一扇普通大小的车马通行大门，这扇门的开设显然不超过五十年。

一棵椴树的树枝伸出断墙，波龙索街那边的墙爬满长春藤。

在让·瓦尔让危若累卵的处境中，这座幽暗的建筑好像没人居住，又很偏僻，吸引了他。他用目光迅速扫视一遍。他心里捉摸，要是能进去，也许会得救。他先有想法，后有希望。

在这座建筑伸向直墙街的正面中间部分，各层楼的所有窗户都有旧式的铅皮漏斗。从中心管道分出的支管，接通所有漏斗，在楼房正面像是连成了一棵树。这些支管七弯八拐，就像掉了叶子的老葡萄藤，盘曲在老屋的前面。

这些铅管和铁管，奇怪地依附在墙上，首先吸引了让·瓦尔让的注意。他让柯赛特背靠在一块墙基石上坐下，吩咐她不要作声，然后跑到管子通到路面的地方。也许他在想办法由此爬上去，进入楼房。但是管子朽烂了，无法利用，仅仅贴在墙上。再说，这座静悄悄的房子的所有窗户都有粗大的铁栅，甚至屋顶的阁楼也是如此。另外，月光完全照亮了房子正面，街道尽头观察他的人会看到让·瓦尔让攀爬。末了，柯赛特怎么办？怎么把她送到四层楼的高度呢？

他放弃了从管子爬上去，又顺着墙爬回到波龙索街。

当他来到把柯赛特放在那里的断墙处时，他发现那里没有人看得到他。就像上文所解释过的，他躲开了所有的目光，不管来自哪个方向。再说，他处在黑暗中。有两扇门。也许可以硬闯进去。越过墙，可以看见椴树和长春藤，这堵墙显然对着花园，至少可以藏在花园里，尽管还没有树叶，就这样度过下半夜。

时间流逝，要赶快行动。

他摸索到大门，马上认出大门里外都封死了。

他怀着更大的希望走近另一扇大门。它破旧不堪，这样巨大就更加不结实，木板腐烂了，连着的铁皮只有三条，已经锈烂了。看来可以洞穿蛀蚀的门板。

在观察时，他看到这不是一扇门。它没有铰链，没有合页，没有锁，中间没有缝。横贯其中的铁皮没有中断处。从板条的缝隙中，可以看到粗粗混合的砂石，十年前，行人还能看见。他不禁惊讶地承认，这看来像门的东西，只不过是一座建筑背后的木板装饰。很容易就取下一块木板，迎面却同一堵墙照了面。

五、有煤气灯照明就一筹莫展

这当儿，远处开始传来低沉而有节奏的响声。让·瓦尔让大胆地把头探出去，朝街角那边张望。七八名士兵排着队刚走进波龙索街。他看到刺刀闪闪发光。这是冲着他而来的。

这些士兵，他辨别出为首的是沙威高大的身材，缓慢而小心地前进。他们常常停下来。显而易见，他们探索所有的墙角、门洞和小径。

至此，猜测不会搞错了，这是沙威遇到的巡逻队，并征调来的。

沙威的两名助手走在他们的队列中。

从他们的步子和停留的次数来看，他们来到让·瓦尔让所呆的地方大约要一刻钟。这是千钧一发的时刻。这可怕的深渊第三次在他面前张开，再过几分钟他就要坠落下去。现在，不再仅仅是苦役监的问题了，柯赛特要彻底完蛋；就是说，她的生活就像进入坟墓一样。

只有一种可行的办法。

让·瓦尔让有这样的特点，可以说他背着两个褡裢，一个放着圣徒的思想，另一个放着苦役犯可怕的才能。必须看情况在其中一个里面摸索。

办法之一是，由于他曾在土伦苦役监多次越狱，读者记得，他被看作难以想象的攀越能手，不用绳子，不用铁钩，只靠肌肉的力量，仗着颈背、肩膀、臀部和膝盖，仅仅右墙角靠不多的石头突出部分，必要时可以爬到七层楼高；二十多年前，囚犯巴特莫尔靠这种本领成功越狱，巴黎裁判所附属监狱的院子墙角虽然可怕，却变得非常有名。

让·瓦尔让目测一下围墙，在上面看到了椴树，它大约有十八尺高。它和大房子的山墙形成的角，在下面有一个三角形的水泥块，可能是用来防备行人这类粪虫来这角落行方便。这类墙角起预防作用的填充物，在巴黎十分常见。

这一大块约五尺高。从它的顶部算起，爬到墙上只有十四尺。

墙头盖了石板，没有披檐。

困难在柯赛特身上，她不会爬墙。抛弃她吗？让·瓦尔让没有考虑。带着她爬墙不可能。一个人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完成这奇特的攀爬。任何一点重负都会妨碍他的重心，使他摔下去。

需要一根绳子。让·瓦尔让没有绳子。半夜在波龙索街，到哪里去找到一根绳子呢？这时，如果让·瓦尔让有一个王国，他会拿来换一根绳子。

一切危急关头总有闪光，有时使我们目眩神迷，有时令我们心明眼亮。

让·瓦尔让绝望的目光遇到了让罗死胡同的路灯杆。

这个时期，在巴黎的街道上还根本没有煤气路灯。入夜，要点燃等距离置放的路灯，路灯用一根绳子升降，绳子横穿过街道，在一根路灯杆的凹槽里调整位置。操纵这根绳子的绞盘，固定在路灯下面的小铁盒里，点灯工人有钥匙，绳子到一定高度有金属管保护。

让·瓦尔让以拼死一搏的毅力，一蹦便越过街道，进入死胡同，用刀尖去掉小铁盒的锁舌，一会儿他就回到柯赛特身边。他有一根绳子。这些不幸的人，同命运搏斗，总找到办法，行动干脆利落。

我们解释过，这天夜里没有点路灯。让罗死胡同的路灯当然像其他路灯一样是没点亮的，有人从旁边经过，甚至不会注意到路灯不在原来位置上了。

但时间、地点、黑暗、让·瓦尔让的焦虑、他古怪的行为、他的来来去去，所有这一切开始令柯赛特不安。换了别的孩子，早就高声叫喊了。她仅仅拉拉让·瓦尔让的衣襟。巡逻队走近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地传过来。

“爸爸，”她低声说，“我害怕，那边谁来啦？”

“嘘！”不幸的人回答。“是泰纳迪埃的女人。”

柯赛特瑟瑟发抖。他又说：

“别作声。让我来应付。要是你叫喊，要是你哭，泰纳迪埃的女人候着你。她会来把你抓走。”

于是，他不慌不忙，每个动作不做两次，准确、坚决、利索，尤其是巡逻队和沙威随时会突然而至，就更显得出色，他解开领带从腋下绕过柯赛特的身体一圈，小心不弄伤孩子，将领带系在绳子一端，打了个海员所说的燕子结，牙齿咬住绳子的另一端，脱掉鞋和袜，从墙头扔过去，爬上水泥石块，在围墙和山墙的切角上往上爬升，稳当而有信心，仿佛脚跟和手肘下有梯级。半分钟还没有过去，他已经跪在墙头上。

柯赛特惊讶地看着他，一声不吭。让·瓦尔让的嘱咐和泰纳迪埃的女人的名字使她呆住了。

突然，她听到让·瓦尔让的声音很低地在叫她：

“靠在墙上。”

她照着办。

“别说话，也别害怕，”让·瓦尔让又说。

她感到从地上被提了起来。

她还没有弄清，就来到墙头上。

让·瓦尔让抓住她，背到背上，把她的两只小手抓在自己的左手里，匍匐在墙头上，爬到断墙那儿。正像他所猜测的，那里有一座建筑，屋顶从木墙上边开始，慢慢地往下倾斜，碰到椴树，非常接近地面。

情况很有利，因为这边的墙比街那边的墙高得多。让·瓦尔让看到脚下的地面很深。

他刚来到屋顶的斜面，还没有松开墙脊，一阵喧腾表明巡逻队到了。只听到沙威雷鸣般的声音：

“搜索死胡同！守住直墙街，也守住皮克普斯小巷。我担保他在死胡同里！”

士兵们冲向让罗死胡同。

让·瓦尔让沿着屋顶往下滑，一面护住柯赛特，来到椴树上，跳到地下。要么是恐惧，要么是勇敢，柯赛特一声不响。她的手有点擦伤了。

六、一个谜的开端

让·瓦尔让来到一个相当宽广、面貌奇特的园子里；一种令人愁惨的园子，仿佛建造起来是为了供冬夜观赏。这个园子呈长方形，尽里有一条种植了高大的杨树的小径，角落有一些大树，中央一片空地没有树荫，有一棵孤立的大树，还有几棵果树，枝干虬曲，像大丛荆棘耸立着，一畦畦菜地，一块瓜田，瓜秧培育罩在月光下闪亮，另有一口排污水老井。这里那里有一些石凳，好像黑乌乌的长满苔藓。小径两旁是一些幽暗的小灌木，全都长得笔直。杂草侵占了一半小径，绿苔藓覆盖了其余一半。

让·瓦尔让身旁是那座他顺着屋顶滑下来的房子，还有一堆干柴，干柴后面靠墙有一座石雕像，损坏的面部成了畸形的面具，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房子像废墟一样，可以分辨出一些拆毁的房间，其中一间装满了东西，好像用作仓库。

直墙街的大建筑拐向皮克普斯小巷，有两面成直角对着这个园子。园子里这两个正面，比临街两面更加凄切。所有的窗户都有窗栅，看不到里面有灯光。上面几层像监狱一样有窗斗。房子的一面向另一面投下影子，这影子像一大幅黑布一样落在园子里。

看不到其他房子。园子的尽头隐没在雾气中和黑夜中。但可以隐约分辨出一些围墙交错在一起，仿佛园外有园，还可以看到波龙索街的低屋顶。

难以想象比这个园子更荒僻更孤清的地方了。不见人影，这很简单，因为时候不早了；但这里不像是供人漫步的地方，即使是在中午也罢。

让·瓦尔让首先关心的是，重新找到鞋穿上，然后和柯赛特进入仓库。逃跑者总感到没有隐蔽好。孩子一直想着泰纳迪埃的女人，同他一样想法，尽可能蹲在暗处。

柯赛特颤抖着，紧偎着他。可以听到巡逻队在死胡同和街上搜索的喧闹声，枪托敲在石头上的声音，沙威对守住路口的密探的喊声，还夹杂着话语的骂声，但听不清楚。

过了一刻钟，这阵暴风雨的咆哮似乎开始远去了。让·瓦尔让不敢透气。

他刚才轻轻地用手捂住了柯赛特的嘴巴。

况且，他周围是这样古怪地僻静，这场可怕的喧闹，来势汹汹，如此接近，却没有扰乱里面。仿佛这些墙壁是用《圣经》里所说的哑石筑成的。

突然，在这岑寂中，响起了新的声音；这是美妙的、神圣的、难以形容的、令人愉悦的，更显出刚才的声音可怕。这是从黑暗中发出的圣歌声，在黑夜骇人的寂静中，祈祷与和声混合的动人乐声；妇女的声音，不过这声音由处女的纯净声调和孩子的天真声调组成，这声音不属于人间，却像新生儿还听得到，而垂死的人已经听到的声音。这歌声来自俯瞰着园子的幽暗建筑。正当恶魔们的喧阗远去，天使的合唱仿佛接近了园子的黑暗。

柯赛特和让·瓦尔让跪了下来。

他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什么地方，但他们感到两个人在一起，一个男人，一个孩子，一个悔罪，一个纯洁，他们必须跪下。

这歌声非常奇特，它并不妨碍大楼看来的空荡荡。这仿佛是一幢无人居住的楼里超自然的歌声。

正当歌声响起的时候，让·瓦尔让什么也不想了。他不再看到黑夜，他看到蔚蓝的天空。他似乎感到我们每个人内心都有的翅膀张开了。

歌声停息。也许还延续很久。让·瓦尔让说不清楚。迷醉的时刻从来只是一刹那。

一切复归于宁静。街上什么也没有，园子里什么也没有。来势汹汹的，给人安慰的，统统烟消云散。风吹动墙头上的枯草，发出轻微的阴郁的簌簌响声。

七、谜的续篇

夜风骤起，这表明大概是凌晨一两点钟了。可怜的柯赛特什么也没有说。她坐在他旁边的地上，她把头俯向他，让·瓦尔让思忖，她睡着了。他低下头来看她。柯赛特睁大了眼睛，一副沉思的神态令让·瓦尔让心里难受。

她还在发抖。

“你想睡觉吗？”让·瓦尔让问。

“我感到很冷，”她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她总在那儿吗？”

“谁？”让·瓦尔让问。

“泰纳迪埃太太。”

让·瓦尔让已经忘记让柯赛特保持沉默所使用的方法了。

“啊！”他说，“她走了，一点不用担心。”

孩子叹了一口气，仿佛从胸口卸下重负一样。

地面是潮湿的，仓库四面敞开，风越来越寒冷了。老头脱下礼服，包住柯赛特。

“这样不太冷了吧？”他问。

“噢，是的，爸爸！”

“那么，再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他从废墟出去了。沿着大房子走，寻找更好的躲避之处。他看到几扇门，但都关闭着。底层每扇窗都有铁栅。

当他越过在园内的屋角时，他注意到有几扇拱形窗，他看到有点亮光，他踮起脚尖，透过一个窗户往里看。窗户都开向一个很大的厅，厅里铺着很大的石板，由拱廊和柱子分割开，只能辨别出微弱的亮光和浓重的黑暗。亮光来自一个角落里点燃的蜡烛。这个大厅空荡荡的，没有一个活动的人。他尽力张望，似乎看到地上有样东西像个人形，盖着一块尸布，趴在地上，脸对着石板，手臂交叉，像死人一样纹丝不动。好似蛇躺在地上，这个不祥的形体好像颈上有条绳子。

整个大厅沉浸在灯光幽暗的朦朦胧胧中，幽暗更增加了恐怖。

让·瓦尔让后来常说，尽管他一生经历过阴森的景象，他从来也没有见过比这谜一样的形体更冷清和更恐怖的场面了；这形体伏在这幽暗的地方，在黑夜里隐约可见，是多么神秘莫测啊。设想这也许是死人，已经够吓人了，设想也许还活着，就更加吓人。

他大胆地把额角贴在玻璃上，窥视这东西是不是还在动。他白白地呆了一会儿，这段时间他觉得很长，躺着的形体一动不动。突然，他感到被难以形容的恐惧抓住，便逃走了。他朝仓库奔去，不敢往后看。他觉得，如果他回过头来，会看到那个形体大步跟在他后面，同时挥舞双手。

他气喘吁吁地来到废墟。他的双膝弯曲起来；冷汗一直流到腰间。

他在哪里？谁能想象在巴黎城内有这种像尸体一样的东西呢？这座古怪的房子是什么地方？里面充满了黑夜的神秘，以天使的声音呼唤着冥冥中的亡灵，而天使来到时，却突然呈现这个可怖的场面，本来许诺打开天国灿烂的大门，却打开了坟墓可怕的门！而这确实是一座建筑，一幢房子，街上有门牌号！这不是一个梦！他需要触到石头，才相信是事实。

寒冷、忧虑、不安、一晚上的激动，使他真正冲动起来，他的脑海里各种各样的思想在互相碰撞。

他走近柯赛特。她睡着了。

八、谜上加谜

孩子把头搁在一块石头上，睡着了。

他坐在她身边，注视着她。随着注视，他逐渐平静下来，恢复了把握思路的自主能力。

他清醒地看出这个事实，就是他今后生活的内涵，只要她在那里，只要她在他身边，他就只需要为她着想，只为她担心。他甚至不感到很冷，因为他脱下礼服是为了盖在她身上。

但通过他陷入的沉思，他早已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人在摇一只铃。这声音在园子里。尽管很微弱，但清晰地传来。这好似夜里在牧场，牲口的铃铛发出的朦胧乐曲。

这声音使让·瓦尔让转过身来。

他望过去，看到园子里有一个人。

这像是一个人在瓜田的培育罩中行走。站起来又蹲下去，停下脚步，动作很有规律，仿佛在拖着或者延长地上的一样东西。这个人看来是瘸腿。

让·瓦尔让像不幸的人总在颤抖一样哆嗦起来。对他们来说，一切都是怀有敌意的，可疑的。他们不相信亮光，因为光让人看到他们；他们也不相信黑夜，因为黑夜让人突然抓住他们。刚才他发抖，是因为园子里空旷无人，现在他发抖，是因为有一个人。

他从幻觉的恐惧陷入真实的恐惧。他寻思，沙威和密探也许没有走，他们大概留下人在街上观察，如果这个人发现他在园子里，他会喊抓贼，把他扭送当局。他轻轻地把睡着的柯赛特抱在怀里，把她抱到仓库最偏的角落，一堆不能使用的旧家具后面。柯赛特没有动弹。

他在那里观察在瓜田里那个人的动作。非常古怪的是，这个人每个动作都发出铃铛声。当这个人走近时，声音也接近了。当他离开时，声音也远离；当他停止时，响声便停止。显然，铃铛缚在这个人身上；但这意味着什么呢？这个人身上挂着一个小铃铛，像挂在牛羊身上，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一面思索着这些问题，一面抚摸柯赛特的手。她的手是冰凉的。

“啊，我的天！”他说。

他低声地叫唤：

“柯赛特！”

她没有睁开眼睛。

他剧烈地摇晃她。

她没有醒。

“她死了！”他说，他站起来，从头到脚颤抖起来。

最可怕的想法杂乱地掠过他的脑际。有时，骇人的设想像一群恶魔围攻我们，猛烈地冲击我们脑袋的隔墙。当关系到我们所爱的人时，我们的谨慎心会设想出各种各样的疯狂想法。寒夜里在露天睡觉，可能是致命的。

柯赛特脸色苍白，又倒在他脚边的地下，一动不动。

他倾听她的呼吸；她在呼吸；但他觉得很微弱，快要停止了。

怎样使她温热起来呢？怎样使她醒过来呢？与此无关的念头，从他脑际消失了。他发狂地从破屋中冲出去。

绝对需要让柯赛特在一刻钟之内来到炉火前和躺在床上。

九、挂铃铛的人

他笔直走向在园子里看到的那个人。他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卷钱，捏在手里。

这个人低着头，没有看到他走过来。让·瓦尔让几个大步就来到他面前。

让·瓦尔让走近他时喊道：

“一百法郎！”

这个人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可以挣到一百法郎，”让·瓦尔让又说，“如果您能给我过夜的地方！”

月光迎面照亮了让·瓦尔让惊慌失措的脸。

“啊，是您，马德兰老爹！”这个人说。

在这深夜，在这陌生的地方，这个陌生人喊出这个名字，使让·瓦尔让后退了一步。

他准备好应付一切局面，却没有料到这个。同他说话的人是一个伛偻、跛脚的老头，穿着近似农民，左膝盖有一个皮护膝，上面挂着一只相当大的铃。他的脸没在黑暗中，分辨不清他的脸。

这个老头脱下他的帽子，声音颤抖地叫道：

“啊，我的天！您怎么在这儿，马德兰老爹？您从哪里进来的，主耶稣啊！您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这难不倒人，如果您是掉下来的，那只能是从天上。您是怎么了！您没有结领带，您没有戴帽子，您没有穿外衣！您知道您会使一个不认识您的人害怕吗？不穿外衣！我的主啊，眼下圣人变成疯子了吗？您究竟怎么进来的？”

一句紧跟一句。老人像乡下人那样滔滔不绝地说话，不会令人感到不安。语气中既有惊讶，又夹杂着天真和纯朴。

“您是谁？这座房子是什么地方？”让·瓦尔让问。

“啊，真的，这太过分了！”老人叫道。“我是您安排到这里来的，这座房子就是安置我的地方。怎么！您不认识我啦？”

“不认识，”让·瓦尔让说，“您怎么认识我的？”

“您救过我的命，”这个人说。

他转过身来，一柱月光照出他的侧面，让·瓦尔让认出了割风老头。

“啊！”让·瓦尔让说，“是您吗？是的，我认出了您。”

“太幸运了！”老人带着责备的口气说。

“您在这里干什么？”让·瓦尔让问。

“看哪！我在盖瓜苗呀！”

割风老头在让·瓦尔让靠近他时，手里确实拿着一块草席正要覆盖在瓜田上。大约一小时以来，他在园子里已经这样盖了一些草席了。这个活计，让·瓦尔让从仓库看来，动作很特别。

他继续说：

“我在寻思，月光明亮，快要上冻了。我给瓜田盖上大衣怎么样？”他望着让·瓦尔让，哈哈大笑，又说：“您当真也该披上一件！您究竟怎么来到这里的？”

让·瓦尔让感到，这个人至少知道他叫马德兰，那么自己要小心行事。他提出各种问题。怪事，角色好像颠倒了。是闯入者的他在提问题。

“您在膝盖上挂上这只铃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割风回答，“这是让人避开我。”

“怎么！让人避开您？”

割风老头带着难以表达的神态眨眨眼睛。

“啊，当然！这座房子里只有女人；很多年轻姑娘。看来，遇到她们对我不便。铃声给他们提出警告。当我来了，她们就走开。”

“这座房子是什么地方？”

“嗨！您该知道。”

“不，我不知道。”

“是您把我安置在这里当园丁的！”

“请回答我，就算我一无所知。”

“好吧，这是小皮克普斯修道院嘛！”

让·瓦尔让想起来了。偶然，就是说上天，正把他投到圣安东尼区这个修道院里，割风老头被大车压成残废，两年前在他的推荐下被接纳了。他仿佛自言自语地重复：

“小皮克普斯修道院！”

“啊，确实是的，”割风又说，“见鬼，您怎么进来的，马德兰老爹？您是圣人也没有用，您是一个凡人，普通人进不了这儿。”

“您就在这里嘛。”

“也只有我。”

“可是，”让·瓦尔让又说，“我必须留下来。”

“啊，我的天！”割风大声说。

让·瓦尔让走近老人，用庄重的声音对他说：

“割风老爹，我救过您的命。”

“是我先想起来的，”割风回答。

“那么，以前我为您做的事，今天您也能为我去做。”

割风把让·瓦尔让有力的双手握在自己满是皱纹和颤抖的手里，半晌好像说不出话。末了他大声说：

“噢！如果我能给您报点恩，那就要祝福好天主！我呀！您救过我的命！市长先生，支配我这个老头吧！”

欣喜之情改变了老人。他的脸仿佛焕发出光彩。

“您要我做什么？”他问。

“我以后给您解释。您有一个房间吗？”

“我有一间孤零零的破屋，在老修道院废墟的后面一个偏僻角落里，谁也看不见。有三个房间。”

破屋确实掩蔽在废墟后面，位置恰到好处，谁也看不见，让·瓦尔让刚才就没有看到。

“很好，”让·瓦尔让说，“现在我有两件事求您。”

“哪两件，市长先生？”

“第一件，您知道我的情况，不要告诉任何人。第二件，您不要了解更多的情况。”

“就听您的。我知道，您只会做好事，您始终是好天主的人。再说，是您把我安置在这里的。事情关系到您。我听您的。”

“说定了。现在，您跟我来。我们去找孩子。”

“啊！”割风说，“有一个孩子！”

他不多说一句话，像狗跟着主人一样，尾随着让·瓦尔让。

不到半个小时，柯赛特在熊熊的炉火旁脸颊又变成粉红色，睡在老园丁的床上。让·瓦尔让又结上领带，穿上礼服；越过墙头扔进来的帽子找到了；让·瓦尔让穿上礼服时，割风已解下有小铃铛的护膝盖，挂在通风罩旁边的一颗钉子上，点缀着墙壁。两个男人坐在桌旁取暖；割风在桌上放了一块奶酪、黑面包、一瓶葡萄酒和两只杯子。老人将一只手按在让·瓦尔让的膝盖上，对他说：

“啊！马德兰老爹！您没有马上认出我！您救了别人的命，过后就忘了他们！噢！这不好！他们记得您！您让人不高兴！”

十、沙威为何扑空

可以说，读者刚看到事情的反面，其实经过极其简单。

沙威在芳汀的灵床旁逮捕他那天的夜里，让·瓦尔让从滨海蒙特勒伊的市监狱潜逃出来后，警方设想，越狱的苦役犯大概跑到巴黎，巴黎是一个大漩涡，一切消失其中，好比卷入大海的漩涡里一样，一切都消失在这人世的漩涡中。任何森林都不如人流掩蔽一个人。各种逃犯都知道这一点。他们来到巴黎，就像被吞没一样；这种吞没倒能救人。警方也知道这一点，它正是在巴黎寻找失去踪迹的人。警方在巴黎寻找滨海蒙特勒伊的前市长。沙威被召到巴黎，协助破案。沙威确实有效地帮助警方重新抓到了让·瓦尔让。沙威的尽职和智慧，这一时期受到昂格莱斯伯爵手下的警察厅秘书沙布叶先生的赏识。沙布叶先生已经保护过沙威，他把滨海蒙特勒伊的警官调到巴黎警察局。沙威可以说多次表现出色，尽管这个词用在这种差使上出人意外。

天天围猎的狗追捕今天的狼，会忘记昨天的狼；同样，沙威已不再去想让·瓦尔让。一八二三年十二月，虽说他从来不看报，这天却在看一张报；沙威是个保王派，想知道“亲王大元帅”[1]在巴约纳凯旋归来的细节。他看完感兴趣的文章后，有个名字，让·瓦尔让的名字，在一页的下面，吸引了他的注意。报纸报道苦役犯让·瓦尔让死了，介绍的措词非常肯定，沙威没有怀疑。他只说了一句：“倒是个好囚犯。”然后他扔下报纸，不再想这事。

过了一段时间，有一份塞纳-瓦兹省警察局的通知转至巴黎警察局，关于一个拐走孩子案，传闻情节离奇，发生在蒙费梅镇。通知说，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由她的母亲托付给当地的旅店老板，被一个陌生人拐走了；这个小姑娘名叫柯赛特，是一个叫芳汀的妓女的孩子，芳汀已死在医院里，时间和地点不详。沙威看到这份通知，使他陷入沉思。

芳汀的名字他非常熟悉。他记起，让·瓦尔让请求他沙威，给三天的宽限，去寻找这个女人的孩子，引得他哈哈大笑。他记起，让·瓦尔让是在巴黎登上到蒙费梅的驿车时被捕的。有些迹象表明，当时他是第二次搭乘这趟驿车了；前一天他跑了第一次，已经到过这个村子附近，因为没有人看见他进村。他到蒙费梅地区干什么？捉摸不透。现在沙威明白了。芳汀的女儿在那里。让·瓦尔让去找她。然而，这个孩子刚被一个陌生人劫走。这个陌生人可能是谁呢？会是让·瓦尔让吗？但让·瓦尔让死了。沙威什么也没对别人说，他到小板死胡同的锡盘车行租了一辆单人马车，到蒙费梅跑了一趟。

他期待在那里弄清真相，找到的却是一团迷雾。

出了那件事的头几天，泰纳迪埃夫妇十分懊恼，说个没完。云雀不见了，在村里引起议论。马上有几种说法，最后变成拐走孩子。警方的通知由此而来。但第一阵气恼过后，泰纳迪埃凭他出色的本能，很快明白，惊动检察官决不会有用，他以“拐走”柯赛特一事去报案，第一个后果是把司法机构敏锐的目光吸引到他、泰纳迪埃身上，牵涉到他做过的许多不明不白的事。猫头鹰最不希望的事，是给它们端来一支蜡烛。首先，他怎么说清收到的一千五百法郎呢？他刹车了，封住他妻子的嘴。当别人对他提起“拐走的孩子”时，他故作惊讶，莫名其妙；他诉苦说，那么快就把他的宝贝孩子“拐走”了；他出于温情，本想把孩子多留住两三天；但这是她的“祖父”，来找她最自然不过。他加出个祖父，效果很好。沙威来到蒙费梅时，听到的是这个故事。祖父使让·瓦尔让消失不见了。

沙威还是像探针一样，对泰纳迪埃的故事追问了几个问题。“这个祖父是谁，他叫什么名字？”泰纳迪埃轻描淡写地回答：“是一个有钱的庄稼人。我看了他的身份证。我想他叫威廉·朗贝尔先生。”

朗贝尔是一个令人放心的善良人的名字。沙威回到了巴黎。

“那个让·瓦尔让确实死了，”他想，“我是一个傻瓜。”

他又开始忘掉这整个故事。一八二四年三月间，他听人谈起一个古怪的人物，住在圣梅达尔教区，人家叫他“施舍的乞丐”。据说，这个人是吃年金利息的，没人知道他准确的名字，他独自同一个八岁的小姑娘生活在一起，小姑娘什么事也不知道，除了她来自蒙费梅。蒙费梅！这个名字又出现了，使沙威竖起了耳朵。一个做眼线的老乞丐是以前的教堂执事，这个人曾向他布施过，补充了几个细节。“这个吃年金利息的人非常胆小，——从来只在傍晚出来，——不对任何人说话，——有时只对穷人说话，——不让人接近。——他穿一件寒酸的黄色旧礼服，却有好几百万，因为衣服里缝满了钞票。”这无疑引起了沙威的好奇。为了就近看到这个奇特的吃年金利息的人，而又不惊动他，一天，他向教堂执事借用破衣和位置，每天傍晚，老密探都蹲在那里，哼着祷文，在祈祷中窥伺。

“可疑的人物”确实走向乔装打扮的沙威，向他布施。这时，沙威抬起头来，让·瓦尔让似乎认出沙威时的颤抖，沙威以为从中认出了让·瓦尔让。

可是黑暗可能使他搞错；让·瓦尔让的死是正式宣布的；沙威还有疑惑，而且是很大的狐疑。沙威是审慎的人，只要心里怀疑，决不会抓人。

他跟踪这个人直到戈尔博破屋，盘问“老女人”，这不是难事。老女人向他证实礼服藏有几百万的事实，还告诉他一千法郎钞票的插曲。她看到的！她摸到的！沙威租了一个房间。当晚住了进去。他在神秘的房客的门口偷听，希望认出他的声音，但是让·瓦尔让发现了他的蜡烛光射进锁孔，保持沉默，他的侦察失败了。

第二天，让·瓦尔让要溜走。但他掉下五法郎硬币的声音被老女人注意到；她听到钱币的响动，寻思房客要走了，便匆匆通知沙威。夜里，当让·瓦尔让出门时，沙威同两个人在大街的树后等待着他。

沙威向警察局请求协助，但他说不出要抓的人的名字。这是他的秘密；他有三个理由保守秘密：首先，因为任何一点不谨慎都会惊动让·瓦尔让；然后，因为要抓一个越狱的，传说已死的老苦役犯，一个司法机构的通知曾经列为“最危险的坏蛋”的囚犯，这是了不起的实绩，巴黎警察局的老同行肯定不会让沙威这样一个新来者独占功劳，不让他去抓这个苦役犯；最后，因为沙威是个讲究擒技的人，喜欢出其不意。他憎恶事先早就张扬，失去了新鲜味的成功。他坚持暗中酝酿杰作，再突然显示出来。

沙威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然后从一个街角到另一个街角，跟踪着让·瓦尔让，一刻也没有失去目标。甚至在让·瓦尔让自认为安然无恙的时候，沙威的目光依然盯住他。

为什么沙威没有逮捕让·瓦尔让？因为他仍有怀疑。

应该记得，当时警方不能为所欲为；自由派的报纸妨碍着它。报纸揭露了几起胡来的逮捕，直至议会都产生反响，使警察厅畏首畏尾。侵犯人身自由是严重的事。警察担心抓错；厅长要责怪他们；一个错误，就要辞退。请设想一下，二十份报纸同时刊登这样一则短讯，在巴黎产生的效果：“昨天，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祖父，是个可尊敬的吃年金利息的人，他同八岁的小孙女一起散步，却被逮捕，作为越狱的苦役犯，带往警察厅的拘留所！”

另外，再重复一遍，沙威还有顾虑；除了厅长的叮嘱，还有自己内心的叮嘱。他确实有怀疑。

让·瓦尔让背对着，在黑暗中行走。

忧虑、不安、焦急、沮丧、这新的不幸：不得不在夜里潜逃，为了柯赛特和自己，在巴黎漫无目的地乱找藏身的地方，要按孩子的步子制约自己的步子，这一切，不知不觉改变了让·瓦尔让的举止，给他的习惯体态打上了老态龙钟，以致体现在沙威身上的警方可能搞错，而且确实搞错了。不能太接近，流亡的家庭老教师的装束，泰纳迪埃把他看作祖父，最后，以为他死在苦役监，这一切在沙威的脑子里就更增加了疑团。

他一度想到突然查看证件。但是，如果这个人不是让·瓦尔让，如果这个人不是一个正直的吃年金利息的老人，就可能是老谋深算的坏蛋，参与密谋在巴黎干坏事，是危险匪帮的首领，布施是为了掩盖他其他的本领，这是一种老花招。他有党羽、同谋，无疑要去藏身的巢穴。他在街道里七弯八拐，好像表明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老头。过快地逮捕他，这是“杀鸡取金蛋”。等待有什么不好呢？沙威有把握，他跑不了。

因此，一路上他相当困惑，对这个谜一样的人物提出了上百个问题。

直至相当晚，在蓬托瓦兹街，靠了一间小酒店强烈的灯光，他才确认是让·瓦尔让。

世上有两种人会深深地颤栗：重新找到孩子的母亲，重新找到猎物的老虎。沙威就有这种深深的颤栗。

他一旦确认了让·瓦尔让这个可怕的苦役犯，便发觉他们只是三个人，他向蓬托瓦兹街的警察分局请求援兵。在抓住一根荆条之前，先要戴上手套。

这样一耽搁，在罗兰十字路口停下，同警察商量，差一点使他失去踪迹。但他很快猜到，让·瓦尔让想让他的追逐者和自己之间隔开一条河。他低下头来思索，就像一条猎犬将鼻子凑到地上去认路。沙威凭着十拿九稳的本能，笔直走向奥斯特利兹桥。向收费员问一句话就明白了：“您看到一个人带着一个小姑娘吗？”“我让他付了两个苏，”收费员回答。沙威及时来到桥上，看到河那边让·瓦尔让牵着柯赛特的手，穿过月光照亮的空地。他看到他们走入圣安东尼绿径街；他想到让罗死胡同就像安放在那里的一个陷阱，还想到直墙街只有皮克普斯小巷一个出口。他像猎人所说的那样，“在前面堵截”；他匆匆派出一个警察，绕道守住这个出口。返回军火库的巡逻队刚好经过，他调来一起行动。在这类较量中，士兵是王牌。况且，要使一头野猪走投无路，必须猎人用智和猎犬卖力，这是一条原则。这样布置停当，感到让·瓦尔让处在右边是让罗死胡同，左边有警察，他沙威在后面，最后成了囊中物，于是他吸了一撮鼻烟。

然后他开始戏耍了。他一时乐不可支，居心叵测；他让囊中物在前面走，知道会抓住他，但在抓住他时尽可能退让，感到很高兴：既抓住他，又让他自由，像蜘蛛让苍蝇扇动，猫让老鼠奔逃，以这种乐趣注视着他。爪子和网有一种凶残的肉欲；这是困兽茫然的挣扎。这种扼杀多么令人心醉神迷啊！

沙威在享受。他的网结十分牢固。他稳操胜券；他现在只要把手合拢。

他的人手这样多，不管让·瓦尔让多么有力，多么健壮，多么想拼死相搏，要拒捕是不可能的。

沙威慢慢地推进，所过之处探查和搜索街道的所有角落，就像察看小偷的口袋一样。

当他来到这张网的中心时，却找不到苍蝇。

可以想见他多么气急败坏。

他盘问直墙街和皮克普斯街口的岗哨；这个警察固守他的岗位，却不见人经过。

有时，一只鹿头上的角断裂了，却逃走了，尽管群犬紧追不舍，资格最老的猎人也哑口无言。杜维维埃、利尼维尔和德普雷兹不知所措。阿尔东日碰到这种倒霉事，会叫道：“这不是一头鹿，而是一个巫师。”

沙威也想这样喊叫。

他的失望一时变成绝望和愤怒。

无庸讳言，拿破仑在俄国战役中犯了错误，就像亚历山大在印度战役中犯了错误，恺撒在非洲战役中犯了错误，居鲁士[2]在西徐亚战役中犯了错误，沙威在这场对让·瓦尔让的战役中也犯了错误。也许他犹豫再三，认不出以前的苦役犯是错了。对他来说第一眼就足够了。他没有到破屋中去缉拿是错了。他在波托瓦兹街确认以后没有去抓是错了。他和助手在罗兰十字路口的月光下商量是错了；当然，商量是有用的，了解和询问值得信赖的狗则是好的。当猎人追逐不安的野兽，比如追逐狼和苦役犯，不该过于审慎。沙威过分考虑让狗群在路上追踪，反而打草惊蛇，吓跑了野兽。他尤其错在来到奥斯特利兹桥重新找到踪迹时，玩弄天真而莫名其妙的游戏，在线端牵住一个人。他自以为比实际的更高明，能同一头狮子玩捉老鼠的游戏。同时，当他认为有必要增援的时候，又过低估计了自己。小心误了事，失去了宝贵的时间。沙威犯了所有这些错误，仍不失为历来最精明最正派的警官之一。他完全称得上围猎术语中所说的“聪明的狗”。但是，有谁十全十美呢？

伟大的战略家也有失算的时候。

大蠢事就像粗绳一样，由好多股细绳拧成。把缆索一股股拆开，将凡是有细小拉力的纤维分开，再一一断掉，你会说：不过如此！把它们编织起来，拧成一股绳，那就有巨大的力量；这是阿提拉在东征马西安和西征瓦伦提尼安之间犹豫不决；这是汉尼拔[3]在卡普亚停滞不前；这是丹东在奥尔河畔的阿尔西安睡。

无论如何，当他发觉让·瓦尔让从他手里逃走时，沙威失魂落魄了。他深信在逃的苦役犯不会走远，他设置陷阱和埋伏，整夜在街区搜索。他看到的第一件事，是路灯的绳子切断了，弄得杂乱无章。这是宝贵的迹象，却把他引入歧途，把所有的搜索都转向让罗死胡同。死胡同里有一些低矮的墙，面向园子，围墙那边是广阔的荒地。显然，他会从那边逃走。事实是，如果他再往死胡同深入一点，很可能这样做，那么他就完蛋了。沙威搜索这些园子和这些荒地，就像大海捞针一样。

破晓时，他留下两个精明的人观察，自己回到警察厅，如同一个被小偷耍了的密探一样羞愧。

[1]亲王大元帅指昂古莱姆公爵，1823年4月，他率法军入侵西班牙，回国第一站是在巴约纳。

[2]居鲁士（公元前550—前530），波斯帝国的创建者。

[3]汉尼拔（公元前约247—183），迦太基司令官，发动第二次布匿战争，虽多次获胜，但不敢进攻罗马，而在卡普亚扎营。

第六卷 小皮克普斯

一、皮克普斯小巷62号

半个世纪以前，皮克普斯小巷62号的大门是再普通不过了。这扇门平时半掩着，非常引人注目，让人看到两幅真算不上阴郁的景象：一个院子，围墙爬满了葡萄藤，一张在溜达的门房面孔。在底端的墙上面，可以看到一些大树。当一柱阳光使院子变得喜气洋洋，一杯酒使门房喜上眉梢时，从皮克普斯小巷62号门前经过，就会带走欢快的想法。可是，人们看到的却是一个阴森森的地方。

门口在微笑，房子却在祈祷和哭泣。

如果能越过门——这并非易事，几乎没有人办得到，因为必须知道“芝麻，把门开开”这样一句话；——如果门越过了，进入右面的一个小门厅，那里有一道在两堵墙之间、仅能通过一人的窄楼梯，如果不被楼梯墙上的鹅黄色和墙脚的巧克力色吓住，如果大胆上楼，越过第一个平台和第二个平台，就来到二楼的走廊里，鹅黄色和巧克力色对您紧追不舍。楼梯和走廊由两扇漂亮的窗取光。走廊要拐过去，变得幽暗。如果绕过这个拐弯，再走几步就来到一道门前，因为门没有关，就显得格外神秘。推开门，便来到一个六尺见方的小房间，方砖地擦洗过，干净，冰冷，糊的是十五苏一卷的小绿花南京壁纸。小块玻璃的一扇大窗透进暗淡的白光，位于左边，占据了整个房间的宽度。望过去看不到人；倾听却听不到脚步声和人语声。墙壁光秃秃；没有一点家具；没有一把椅子。

再看的话，可以看到门对面的墙上有一个约一尺见方的窟窿，装了铁栅，铁条呈交叉状，颜色发黑，有一个个结，十分牢固，形成小方块，几乎可以说呈网状，对角线不到一寸半。南京壁纸的小绿花平稳而整齐地一直升到铁条处，并不因这种阴森森的接触而害怕、拐弯。试想，一个活人非常之瘦，能通过这个方窟窿进进出出，这道铁栅也会把他挡住。铁栅决不让人身通过，但目光，也就是精神可以通过。仿佛考虑到了这一点，因为靠后一点的墙上，还加安了一块白铁皮，凿上无数小孔，比漏斗眼还小。铁皮下方开了一个口子，活像邮筒的口。一根拉铃的绳挂在装铁栅窟窿的右边。

要是拉绳，一只小铃就会叮咚响起，身边会传来一个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谁呀？”这声音问道。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柔和，柔和得阴森森的。

到了这里的人，应该知道一句咒语。如果不知道，声音就会沉默下来，墙恢复寂静，仿佛那边坟墓的黑暗惊慌失措了。

如果知道这句话，声音又会说：

“从右边进来。”

于是来人注意到右边面对窗户有一扇玻璃门，上面有一扇小玻璃窗，窗框漆成灰色。提起门闩，便越过这道门，感到的印象绝对就像赶在铁栅落下，灯光亮起之前，进入楼下包厢看戏一样。确实来到一个像剧院包厢的地方，由透过玻璃门的曚昽日光微微照亮，地方狭窄，有两把旧椅子和一张完全散掉的擦鞋垫，这是一个真正的包厢，前面在扶手栏杆的高度有一张黑木小桌。这个包厢，装上栅栏，只不过这不是像歌剧院漆成金色的木栅，而是可怕的铁栅，铁条乱接，像捏紧的拳头大小的石头疙瘩将铁栅固定在墙上。

几分钟后，目光开始习惯这地窖般的半明半暗，便想越过铁栅，可是却远离不了。遇到的是一道黑色护窗板的障碍，护窗板由漆成香料面包黄色的横木固定住。这些护窗板是拼接的，分成长条薄板，遮住了铁栅的整个宽度。护窗板始终是关着的。

过了一会儿，从护窗板后面传来叫您的声音，说道：

“我在这里。您要我干什么？”

这是一个柔和的声音，有时是甜蜜的声音。看不到人。仅仅听到送气的声音。仿佛这是透过坟墓的隔板同您说话的鬼魂之声。

如果是在某些不多见的约定情况下，一扇护窗板的窄板在您面前打开了，鬼魂的叫声便变成了鬼魂的出现。在铁栅后，在护窗板后，在铁栅所允许的情况下，可以看见一只脑袋的嘴巴和下颏；其余的遮在黑面纱下。这是黑色修女帽和盖上一块黑色裹尸布的大致形状。这只脑袋在对您说话，但不看您，永远不对您微笑。

从您背后透过来的光使得您看见她是白色的，而她看见您是黑色的。这光是一个象征。

然而您的目光通过这个开口，贪婪地观察着，但这个地方是杜绝一切目光的。曲线起伏包裹着这穿丧服的形体。您的目光搜索着这曲线，竭力辨清鬼魂周围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您会发觉什么也看不见。所看到的是黑夜、空虚、黑暗、夹杂着坟墓气息的冬雾、一种可怕的宁静、一种无法凝思的宁静，甚至没有叹息，一种什么也分辨不清的黑暗，甚至分辨不清幽灵。

您看到的，是一个修道院的内部。

这是一所阴森森的、严肃的房子内部，人们叫做圣贝尔纳“永敬”教派的女修道院。您来到的这个包厢是接待室。先对您说话的这个声音，是专管接待的修女的声音，她终日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默默无言，在墙的那一边的方形开口旁，由铁栅和千孔板像双重脸甲保护起来。

由铁栅围住的包厢所没入的黑暗，是由于接待室通向外界那边有一扇窗户，而修道院那边却没有窗户所造成的。凡人的眼睛不应看到这神圣的地方。

可是，在这黑暗之外却有某些东西，有一片光；在这死亡之内有生命。虽然这个修道院四面围墙封得密密匝匝，我们还是想进去看看，并让读者进去，有节制地描述，这是讲故事的人从来没有见过，因此从来没有说过的事。

二、马丁·维尔加的分支

一八二四年，这座修道院已经在皮克普斯小巷存在多年了，属于马丁·维尔加分支的圣贝尔纳教派的修女院。

因此，这些圣贝尔纳修女不像圣贝尔纳修士，属于克莱尔沃[1]，而像本笃会修士，属于西托。换句话说，她们并不隶属于圣贝尔纳，而隶属于圣伯努瓦[2]。

稍微看过一点书的人都知道，马丁·维尔加在一四二五年创建了一个圣贝尔纳-本笃修女会，总会设在萨拉曼卡，分会设在阿尔卡拉[3]。

这个修会的分支扩展到欧洲所有的天主教国家。

一个修会嫁接到另一个修会上，在拉丁教会中并不罕见。仅以这里提到的圣伯努瓦修会而言，不算马丁·维尔加的分支，就有四个修会属于这一派：两个在意大利，即卡散山和帕多瓦的圣茹丝丁，两个在法国，即克吕尼和圣莫尔；还有九个修会，即瓦龙布罗萨会、格拉蒙会、则肋司定会、圣罗米阿尔会、查尔特勒会、受辱修会、橄榄山会、西尔维斯特会，最后是西托修会；因为西托修会虽是其他修会的主干，却只是圣伯努瓦教派的后裔。西托修会始于圣罗贝尔，一〇九八年，他在朗格尔主教区任莫莱斯姆修道院的院长。而魔鬼是在五二九年被逐出阿波罗古神庙，隐居到苏比亚科沙漠（他老了。他当了隐士吗？）；当初，他通过十七岁的圣伯努瓦，住在神庙。

加尔默罗会修女赤脚走路，胸前挂一块柳木，永远不能坐下；除此以外，最严厉的教规就是马丁·维尔加的圣贝尔纳-本笃修女会的教规。她们穿黑衣，按照圣伯努瓦的特意规定，头巾一直包到下巴。一件宽袖哔叽修女袍，一条毛料的大面纱，头巾包到下巴，在胸前一刀切齐，头带遮到眼睛上，这就是她们的装束。初学修女穿同样的服装，一身皆白。已经发愿的修女，身旁还挂一串念珠。

马丁·维尔加的圣贝尔纳-本笃会修女，和所谓圣事嬷嬷的本笃会修女一样，奉行永敬教规；本世纪初，本笃会在巴黎有两所修女院，一所在神庙街，另一所在新圣女热纳维埃芙街。不过，我们所说的皮克普斯小巷的圣贝尔纳-本笃会修女，和新圣女热纳维埃芙街和神庙街的圣事嬷嬷绝对不是一派，教规中有很多不同；服装中就有不同。皮克普斯小巷的圣贝尔纳-本笃会的修女，戴黑头巾，而圣事嬷嬷和新圣女热纳维埃芙街的修女，戴白头巾，另外在胸前佩戴约三寸高、银质镀金或铜质镀金的圣体像。皮克普斯小巷的修女决不佩戴圣体像。皮克普斯小巷和神庙街的修女院都奉行永敬教规，但两派泾渭分明。圣体嬷嬷和马丁·维尔加的圣贝尔纳修女，仅仅是在奉行教规这一点上相似，正如在研究和颂扬耶稣基督的童年和生死，以及圣母的所有奥义上，下列两派有相同之处，但派别迥异，有时还敌对：意大利的奥拉托利会由菲力普·德·奈里在佛罗伦萨建立，法国的奥拉托利会由皮埃尔·德·贝吕尔在巴黎建立。巴黎的奥拉托利会想领先一步，因为菲力普·德·奈里只是圣徒，而贝吕尔是红衣主教。

我们再回到马丁·维尔加的西班牙严厉教规上。

这个分支的圣贝尔纳-本笃会的修女整年守斋，在封斋节和其他许多特定的日子里斋戒，小睡之后又要起来，从凌晨一点钟到三点钟念日课经，唱晨经，一年四季睡在草垫上，盖的是哔叽被单，从不洗澡，也不生火，每逢星期五互相鞭打，遵守缄默的教规，只在课间休息时说说话，休息时间很短，有半年穿粗毛呢衬衣，从九月十四日圣十字架瞻礼节到复活节。这半年还算是减少时间，教规是说整年；但这件粗毛衬衫，在暑热时不堪忍受，引起发烧和神经性痉挛。只得限制穿着。即使这样缓减，九月十四日，当修女穿上这件衬衫时，她们还要发烧三四天。顺从、贫困、圣洁、安心呆在修院，这就是她们的誓愿，却由教规大大加强了。

女修道院长每三年由嬷嬷选举出来，这些嬷嬷俗称“有选举权的嬷嬷”，因为她们在教务会有投票权。女修道院长只能连任两次，一个女修道院长任期最长是九年。

她们从来看不到主祭神父，有一面七尺高的哔叽布总是把他遮住了。在布道时，讲道师来到经堂，她们放下面幕遮住面孔。她们总是低声说话，走路时目光看着地下，耷拉着头。只有一个男人能进入修道院，那就是教区的大主教。

还有另一个男人，他就是园丁；但这总是一个老头，他始终一个人呆在园子里，为了让修女知道回避，在他的膝盖上挂了一只小铃。

她们对院长惟命是从。教规规定，克己忘我，完全从属。如同听到基督的声音（ut voci Christi），一看到手势和示意（ad nutum，ad primum signum），马上，高兴、持续、盲目地服从（promptè，hilariter，perseveranter et cœca quadam obedientia），就像工人手里的锉刀（quasi limam in manibus fabri），未经特别许可，不准看书也不准写字（legere vel scribere non addiscerit sine expressa superioris licentia）。

修女要轮流做她们所说的“赎罪”。赎罪就是为人世间所有的罪孽、错误、淫乱、暴行、伤风败俗等等罪行祈祷。连续十二小时，从傍晚四点钟到凌晨四点钟，或从凌晨四点钟到傍晚四点钟，做“赎罪”的修女跪在圣体像前的石板上，双手合十，脖子上挂一根绳子。待到精疲力竭时，就匐伏在地上，脸对着地，手臂交叉；放松就只有这样。她在这样的姿态中，为世间的一切罪人祈祷。真是伟大到崇高的地步。

这种圣事面对一根柱子完成，柱子上头点着一根蜡烛，所以，“赎罪”和“柱子上”说法混同。修女出于屈从，甚至更喜欢后一种说法，它包含着受酷刑和受辱的想法。

“赎罪”有一种全身心沉浸其中的作用。在柱子旁的修女即使身后打雷，也不会回过身来。

另外，总是有一个修女跪在圣体像前。每班一小时。她们像站岗的士兵一样换班。这就是永敬。

女院长和嬷嬷几乎总是起一个有特殊意义的名字，令人想起的不是圣女和殉教者，而是耶稣基督生平的重要时刻，例如圣诞嬷嬷、圣孕嬷嬷、献堂嬷嬷、受难嬷嬷。但圣女的名字并不禁止使用。

外人看到她们时，只见到她们的嘴。牙齿都是黄蜡蜡的。从来没有一把牙刷进过修道院。刷牙是在阶梯的顶部，底下是断送灵魂。

她们不说“我的”。她们没有自己的东西，也不应该要东西。她们谈到一切时说“我们的”，例如：我们的面幕，我们的念珠；她们提到衬衫时说“我们的衬衫”。有时她们喜欢一样小东西，一本《日课经》，一件圣徒遗物，一枚祝福过的勋章。一旦她们发觉开始重视这件东西，她们就应该献出来。她们记得圣女苔蕾丝[4]的话：一位贵妇在入她的教派时说：“嬷嬷，请允许我派人去找一本我很珍视的《圣经》。”——“啊！您珍视一样东西！这样的话，请别进入我们的教派。”

禁止任何人关门，有“自己的家”，自己的“房间”。她们的修行室敞开着门。两人走近时，一个说：“愿祭坛最崇高的圣体受到颂扬和崇拜！”另一个回答：“永远是这样。”一个修女敲另一个的门时，也是同样的仪式。一有人敲门，就马上听到另一边一个柔和的声音说：“永远是这样！”就像所有的仪式一样，出于习惯，这也成了机械的了；有时，“愿祭坛最崇高的圣体受到颂扬和崇拜”这句话太长，未及说完，“永远是这样”便脱口而出。

在朝拜圣母会的修女那里，进门的说：“圣母经，”屋里的说：“满怀圣宠。”这是她们的“你好”，确实是“充满优雅”的。

白天每一小时，修道院教堂的钟要多敲三下。听到这个信号，院长、有选举权的嬷嬷、发愿修女、杂务修女、初学修女、初修入会者，都中断自己的话、自己的事或者自己的所想，如果是五点钟，大家会同时说：“五点钟，每时每刻，愿最崇高的祭坛圣体受到颂扬和崇拜！”如果是八点钟：“八点钟，每时每刻，……”如此类推，按时间而稍稍变化。

这种习惯，目的在于打断思路，返回天主那里，存在于许多修会中；只不过礼节用语有变化。比如，圣婴耶稣会的修士说：“此时和每时每刻，热爱耶稣燃烧着我的心！”

五十年前，在皮克普斯小巷建立的马丁·维尔加圣贝尔纳-本笃会修女，以唱纯粹素歌的沉稳的调子唱日课，自始至终声音饱满。大凡日课唱到有星号的地方，她们就停顿一下，低声说：“耶稣-马利亚-约瑟夫。”在追思弥撒上，她们声调很低，直到女声几乎降不下去的地步。效果确实悲怆动人。

小皮克普斯修院在主祭坛下造了一个地窖，作为她们修会的墓地。照她们的说法，“政府”不允许这个地窖放棺材。因此她们死时要离开修道院。这使她们难过，像不合情理一样使她们惊讶。

稍感欣慰的是，她们获准在特定时刻和特定角落，埋葬在以前的沃吉拉墓地，这块地以前属于她们的修会。

星期四和星期日，这些修女听大弥撒、晚祷和所有的日课。另外她们严格遵守所有小节日的活动，对此，外界几乎一无所知，这是从前法国教会滥设的，至今在西班牙和意大利仍然滥设。她们在小教堂的讲道无穷无尽。至于她们祈祷的次数和时间，只要引用一个修女天真的话，就能得到明确的概念：“初修入会的人祈祷很可怕，初学修女的祈祷更糟糕，发愿修女的祈祷还要糟糕。”

每星期召集一次教务会；由院长主持，有选举权的嬷嬷参加。每个修女轮流跪在石板上，面对大家忏悔本星期内所犯的错误和罪过。有选举权的嬷嬷在每次忏悔后进行商议，大声对忏悔处以惩罚。

稍微严重一点的过错才大声忏悔，此外，她们要为所犯的错误行所谓“伏罪礼”。行伏罪礼就是在做日课时匐伏在院长面前，直至人人只称为“我们的嬷嬷”的院长轻轻敲一下祷告席的木头，示意修女，修女才能站起来。一点小事也要行伏罪礼。打碎一只玻璃杯，撕坏一张面纱，做日课无意中迟到几秒钟，在教堂里唱错一个音，等等，就足以行伏罪礼。行伏罪礼是完全自发的；罪人（从词源上来说，这个词用在这里恰是地方）自我审察，自我惩罚。过节的日子和星期日，有四个唱经嬷嬷在唱经台上四个乐谱架前唱日课的圣诗。一天，一个唱经的嬷嬷唱圣诗，本应以“看呀”开始，却大声唱出：多、西、索；她为了这一分心，行伏罪礼持续了一整场日课。错误尤其严重的是，引起了全场的笑声。

修女被叫到接待室，即令是院长，也要放下面纱，读者记得，只能露出她的嘴。

惟有院长才能与外人打交道。其他人只能看到小范围的家人，而且机会很少。如果偶尔有一个外人前来看她在社交中认识或喜爱的修女，那就必须进行一连串的交涉。如果这是一个女人，有时会得到允许；修女来了，来人隔着护窗板同她说话，护窗板只对母亲或姐妹才打开。毫无疑问，对男人总是拒绝求见的。

这就是圣伯努瓦设立的教规，马丁·维尔加改得更加严厉。

这些修女毫不快乐，不像其他修会的修女那样脸色红润和鲜艳。她们是苍白的，沉重的。从一八二五年到一八三〇年，有三个修女发了疯。

三、严厉

预修入会至少要两年，往往四年；初学修女要四年。二十三四岁之前发愿终身修道的很是罕见。马丁·维尔加的圣贝尔纳-本笃会修女决不接受寡妇入会。

她们在静修室中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苦行，她们永远不得讲出去。

一名初学修女发愿的日子，大家给她盛装打扮，给她戴白玫瑰，给她的头发上光，做发卷。然后她跪下，身上盖了一大块黑布，大家唱起悼亡曲。于是修女分成两列；一列从她身旁经过，用哀戚的声调说：“我们的姐妹死了，”另一列用响亮的声音回答：“但活在耶稣基督心中！”

在这个故事发生的时期，有一所寄宿学校附属于这个修道院。这是个贵族少女寄宿学校，大半姑娘都很有钱，其中可以注意到德·圣奥莱尔小姐、德·贝利桑小姐，还有一个英国姑娘，叫塔尔博特，是天主教中的名门。这些少女在四堵围墙中接受修女的教育，在憎恶人世和这个世纪中长大。其中一个一天对我们说：“看见街道的石头，我就从头抖到脚。”她们身穿蓝衣服，戴白帽子，胸前佩带银质镀金或铜质的圣灵徽章。在大节日里，特别在圣马尔特节，作为重大恩典和最高幸福，允许她们穿修女服，一整天做圣伯努瓦规定的日课和教规。开始一段时间，修女借给她们黑衣服。这样显得亵渎圣服，院长加以禁止。只允许借衣服给初学修女。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扮演，由于暗合劝人入教的精神，让这些孩子提前感觉圣衣的滋味，在修道院里无疑受到容忍和鼓励，对寄宿生来说，这是真正的幸福和真正的愉快。普通得很，她们以此取乐而已。“这是新鲜事，把她们改变了。”孩子才有的天真理由，却不能使我们这些世俗之人明白，手拿圣水刷，一连几小时站在乐谱架前大声唱歌的幸福。

这些学生除了苦行，还适应修道院的各种教规。有这样一个年轻女人，还俗结婚几年之后，每当有人敲门，还未能摆脱匆匆说道：“永远是这样！”修女和寄宿女生只能在接待室会见她们的父母。她们的母亲不允许拥抱她们。可见严厉到了何种程度。一天，一个年轻姑娘会见她的母亲和三岁的妹妹。少女哭了，因为她很想抱吻她的妹妹。不可能。她至少恳求允许孩子把小手伸过铁栅，让她亲吻。这被拒绝了，几乎愤怒地加以拒绝。

四、快乐

这些少女对这座严厉的修道院，并不因此而不充满愉快的回忆。

有时候，童稚也在这座修道院里闪闪发光。休息的钟声敲响了。一扇门响着铰链打开了。鸟雀在说：“好！孩子们来啦！”青春的气息一下子充满这座像裹尸布一样被十字架分开的园子。光彩奕奕的脸，白皙的额角，溢满闪光和快乐的稚气的眼睛，像各种各样的朝霞，分散在黑暗中。在唱圣诗声、钟声、铃声、丧钟声、日课声以后，突然爆发出少女们的喧闹声，比蜜蜂的嗡嗡声还要柔和。欢乐的蜂巢开放了，每个姑娘都带来自己的一份蜜。她们玩耍，互相呼唤，分成一伙一伙的，奔来奔去；露出漂亮的小白牙，在角落里唧喳说话；面纱从老远监视着笑声，黑影在窥伺着光彩，但有什么关系！她们光彩焕发，笑声朗朗。这四堵阴郁的墙，也有目眩神迷的时候。墙壁被如许的快乐映照得微微发白，目睹蜂群的翩飞。仿佛一阵玫瑰雨落在这丧服上。少女在修女的目光下疯疯癫癫；不会犯罪的目光并不妨碍纯洁无邪。由于这些孩子，在长时间的严厉之后，还有天真的时刻。小姑娘跳跳蹦蹦，大姑娘手舞足蹈。在这个修道院里，玩耍有蓝天的参与。没有什么比所有这些心花怒放的鲜嫩灵魂更喜气洋洋，令人肃然起敬。荷马和贝洛[5]一起欢笑，在这个黑沉沉的园子里，有青春、健康、吵声、叫声、冒失、欢乐、幸福，足令所有的老祖母舒眉开颜，无论是史诗中的，还是童话中的老祖母，无论是王座中的还是茅屋中的老祖母，从赫库柏[6]到“老奶奶”，莫不如此。

在这座修道院里，也许比在任何别的地方，更多讲这些“孩子话”；孩子话总是那么美妙，使人欢笑，又陷入沉思。正是在这四堵阴郁的墙里，一天，有个五岁的孩子叫道：“嬷嬷！一个大姐姐刚才对我说，我呆在这里有九年零十个月了。多么令人高兴呀！”

下面这段令人难忘的对话，也是在这里进行的：

一位有选举权的嬷嬷：“你为什么哭，我的孩子？”

孩子（六岁）呜咽着说：“我对阿莉克丝说，我知道法国史。她对我说，我不知道，而我是知道的。”

阿莉克丝（大孩子，九岁）：“不。她不知道。”

嬷嬷：“怎么回事，我的孩子？”

阿莉克丝：“她叫我随便翻开书，向她提书上的一个问题，让她回答。”

“怎么样？”

“她没有回答。”

“哦。你问她什么啦？”

“我像她那样说，随便翻开书，问她我找到的第一个问题。”

“是什么问题？”

“就是：‘随后发生什么？’”

一个靠年金生活的太太，女儿多嘴多舌，又有点嘴馋，在这里得到一个深刻的评语：

“她真够可爱！她像大人一样，吃掉面包片上的黄油。”

在这座修道院的一块石板上，捡到一份忏悔书，是一个七岁的犯罪女孩，为了不致忘掉，事先写好的：

“圣父，我承认小气。

“圣父，我承认淫乱。

“圣父，我承认抬起眼睛看男人。”

下面这则童话，是一个嘴唇红殷殷的六岁女孩，在园子草坪的一张长凳上即兴杜撰，讲给四五岁的蓝眼睛听的：

“从前有三只小公鸡，拥有一个开着许多鲜花的地方。他们采摘花，塞在口袋里。然后他们采摘叶子，塞在玩具里。当地有一只狼，还有许多树；狼呆在树林里；他吃掉小公鸡。”

还有这样一首诗：

“突然打来一棍子。

“是波利希内尔[7]打在猫身上。

“叫猫不好受，打得猫好疼。

“于是一位太太把他关起来。”

有一个弃女，修道院做善事收养下来，她说了一句又温柔又令人难过的话。她听到其他女孩谈到自己的母亲，在角落里喃喃地说：

“我呀，我生下时我的母亲不在那里！”

有一个负责同外界联系的修女，总能看到她带着一大串钥匙在走廊里来去匆匆，她叫阿加特修女。那些“大大姑娘”，即十岁以上的，叫她“阿加托钥匙”。[8]

食堂是个长方形的大厅，只从与花园同一水平的圆拱回廊取光，幽暗、潮湿，像孩子们所说的，满是虫子。周围所有的地方向这里提供昆虫。四个墙角的每一角，都按寄宿女生的语言，取了一个特殊的、有表现力的名字。有蜘蛛角、毛虫角、鼠妇角和蟋蟀角。蟋蟀角靠近厨房，极受重视。那里不像其他地方那么冷。取名从食堂扩展到寄宿学校，用来区分四伙人，像以前的马扎兰中学那样。根据吃饭时坐在食堂哪一角落里，就属于哪一伙。一天，大主教来巡视，看到一个满头耀眼的金发、脸色红艳艳的漂亮小姑娘走进他来到的教室，便问身边另一个寄宿女生，那是一个双颊鲜艳、褐发的迷人姑娘：

“那一个是谁？”

“是个蜘蛛，大人。”

“啊！另外那个呢？”

“是个蟋蟀。”

“还有那个呢？”

“是个毛虫。”

“说实话，你呢？”

“我是鼠妇，大人。”

凡是这类修道院都有自己的特点。本世纪初，埃库昂属于这类又美妙又严厉的地方，少女的童年就在近乎庄严的幽暗中度过。在埃库昂，参加圣体的迎送仪式，分为童贞女和献花女。还有“华盖队”和“香炉队”。有的拉着华盖的绳子，还有的熏香圣体。鲜花自然由献花女捧着。四个“童贞女”走在前面。这个隆重节日的早上，常常听见走廊里问道：

“谁是童贞女？”

康邦夫人举出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对一个十六岁的“大姑娘”所说的一句话；大姑娘在队伍的前头，而小姑娘在队尾：“你呀，你是童贞女；我呀，我不是。”

五、心不在焉

在食堂的门上方用黑色的大字写上所谓的“白色祈主文”，其作用在于将人们直接引向天堂。

“小小的白色祈主文，天主所立，天主所言，天主在天堂展示。晚上，我睡觉时，看到我的床上躺着三个天使，一个睡在床脚，两个睡在枕上，仁慈的圣母马利亚睡在中间，她对我说睡在这张床上，什么都不要怀疑。仁慈的天主是我的父亲，仁慈的圣母是我的母亲，三个使徒是我的兄弟，三个童贞女是我的姐妹。天主出生时所穿的衬衫，包裹着我的身体；我胸前画着圣女玛格丽特十字架；圣母走到田野，天主在哭泣，圣母遇到圣约翰先生。圣约翰先生，您从哪里来？我来自‘永生经’。您没有见过仁慈的天主吗，见过吧？他在十字架的树上，双脚垂下，双手钉住，头上戴一顶白色小荆冠。谁晚上念祷文三遍，早上三遍，最后会上天堂。”

一八二七年，这篇独特的祷文盖上三层灰浆，从墙上消失了。眼下也从当年的几个少女，如今成了老太婆的记忆中完全抹去了。

一个巨大的耶稣受难十字架挂在墙上，补全了这个食堂的装饰，上文似乎已经讲过，食堂惟一的门，开向花园。两张狭窄的桌子并排摆着，都有两排木凳，从食堂的一头到另一头，形成平行的两长条。墙壁粉刷成白色，桌子是黑色的；这两种丧事的颜色，是修道院里惟一可以互相替换的。饭食粗劣，孩子们的食物也很严格。只有一盆菜，荤素配在一起，或者是咸鱼，就算享受了。这专给寄宿女生的便餐，却是特殊照顾。孩子们在修道院的嬷嬷的监视下进餐，寂然无声。如果有苍蝇竟敢飞过，违反规定嗡嗡叫，嬷嬷就不时打开又合上一本木头书，弄出劈啪的响声。耶稣受难十字架脚下有张斜面小讲台，有人高声朗读圣徒传，算是佐餐。朗读的是一个较大的学生，值班一周。在空空的桌上，隔开一段放一只上釉的瓦钵，给学生亲自洗金属杯和餐具，有时扔进去难以下咽的东西，嚼不动的肉或臭鱼：这要受到惩罚。学生把这些瓦钵叫做“圆形水池”。

打破沉默的孩子要用“舌头画十字”。画在哪里？画在地上。她去舔石板。灰尘，这一切欢乐的终止，负责惩罚这些犯有窃窃私议罪的可怜的小玫瑰枝。

在修道院里，有一本书，是“孤本”，禁止阅读。这是圣伯努瓦的教规。肉眼不该探索的奥秘。Nemo regulas，seu constitutiones nostras，externis communicabit.[9]

一天，寄宿女生偷到这本书，贪婪地阅读起来，因担心发现，不时中断，匆匆又合上书。她们冒了很大的危险，只得到微不足道的乐趣。关于男孩子犯罪的几页不好理解，却是她们“最感兴趣的”。

她们在花园的一条小径里玩耍，小径两旁有几棵瘦弱的果树。尽管监视严密，惩罚严厉，有时风吹动树木，她们还是能偷偷捡到青苹果或者烂杏或者虫蛀的梨。现在，我让眼前的一封信现身说法，这封信是二十五年前一个寄宿女生写的，如今她是公爵夫人，巴黎最风雅的一个女子。我录下的是原文：“大家尽可能藏起她的梨或苹果。当上楼在床上戴好面纱等待吃晚饭时，便藏在枕头下，晚上再在床上吃，做不到就在厕所里吃。”这是她们的一大乐事。

一次，还在大主教巡视修道院期间，一个少女，布沙尔小姐，和蒙莫朗西有点亲戚关系，她打赌说能从大主教那里获准一天假，这在如此严格的修道院里是很荒谬的事。大家接受打赌，但打赌的人谁也不相信有这种可能。这一时刻来到了，正当大主教经过寄宿女生前面时，布沙尔小姐令她的女伴们惊诧莫名，走出队列，说道：“大人，请一天假。”布沙尔小姐脸庞姣好，身材高大，粉红的小脸蛋世上无双。德·盖朗先生微笑着说：“怎么，我亲爱的孩子，请一天假！不如三天吧。我准你三天。”大主教说话了，院长无可奈何。修道院里一片愤慨，但对寄宿女生来说是快乐。效果可想而知。

这座粗俗不堪的修道院并非壁垒森严，外界的情感生活，惨剧，甚至浪漫故事也不是进不来。若要证明，只消简短地指出一个真实的、无可辩驳的事实，不过，它与我们讲述的故事毫无关系。此处提及是要在读者的头脑中补足修道院的全貌。

约莫在这个时期，修道院里有一个神秘的人物，她不是修女，却备受尊敬，大家叫她阿尔贝汀夫人。大家对她一无所知，只知她疯了，外界以为她已去世。据说其中有隐情，为了一件重大的婚姻而做出必要的财产安排。

这个女人只有三十岁，褐发，相当漂亮，大大的黑眼睛失神地望着。她看什么？值得怀疑。与其说她在走路，还不如说是在滑行；她从来不说话；说不准她在呼吸。她的鼻翅绷紧，脸色苍白得仿佛刚咽了气。碰到她的手，像碰到冰雪一样。她有一种幽灵似的奇特风韵。她所到之处，令人感到寒冷。一天，一个修女看到她经过，对另一个修女说：“她像死人一样。”另一个回答：“可能是吧。”

关于阿尔贝汀夫人，有上百个故事。这是寄宿女生永远好奇的所在。在小教堂里有一个讲台，大家叫做“牛眼”。因为讲台只有一个圆窗，即“牛眼窗”，阿尔贝汀夫人在这里参加日课。她习惯独自一人，因为这个讲台在第二层，从这里可以看到布道师或主祭；这对修女是禁止的。一天，讲台上站着的是一位年轻的高级教士德·罗昂公爵先生，法兰西贵族院议员，一八一五年作为德·莱昂亲王，是红色火枪手军官，一八三〇年任红衣主教和贝尚松大主教，后来去世。德·罗昂先生是第一次在小皮克普斯修道院讲道。阿尔贝汀平日参加讲道和日课时心境宁静，纹丝不动。这一天，她一看到德·罗昂先生，便半站起身，在全场的沉寂中大声说：“咦！奥古斯特！”全修道院的人都惊愕地回过头来，讲道师抬起眼睛，但阿尔贝汀又恢复一动不动。外界的一阵风，一柱生活之光，一时掠过这张了无生气和冷冰冰的脸，然后一切重归灭寂，疯女人又变成死尸。

这两个词却使修道院里听到的人议论纷纷。在“咦！奥古斯特！”中，有多少含义啊！透露了多少信息啊！德·罗昂先生确实叫奥古斯特。显然，阿尔贝汀夫人出身最上层社会，因为她认识德·罗昂先生，她本人身份高贵，因为她这样亲密地叫一个大贵族，同他有关系，也许是亲戚，但一定非常紧密，因为她知道他的“小名”。

两位非常刻板的公爵夫人，德·舒瓦塞尔夫人和德·塞朗夫人常常访问修院，无疑是以“贵妇人”的身份来访的，让寄宿生人心惶惶。当两位老夫人走过时，所有的穷姑娘都瑟瑟发抖，耷拉着眼睛。

德·罗昂先生不知不觉成为寄宿女生注目的对象。这时，他刚刚任巴黎的副大主教，后来他担任主教。时常到小皮克普斯的修女教堂做日课，是他的一个习惯。由于有哔叽帷幕，年轻修女一个也看不到他。他声音柔和，有点尖细，她们终于能听出和分辨出来。他曾是火枪手；人们说他很风雅，很会打扮，漂亮的栗色头发做成发卷，垂落在脑袋四周，他扎一根华丽的黑色宽腰带，黑道袍裁剪极为精美。他占据了十六岁的少女的想象。

外界的任何喧声进不了修道院。但有一年，一支笛声却传进来了。这是一个事件，当时的寄宿女生还记忆犹新。

吹笛的人就在附近。笛子总是吹奏同一支曲子，曲调非常古老：“我的泽图贝，来主宰我的心灵吧。”白天，大家听到了两三次。

姑娘们听了几小时，有选举权的嬷嬷惊慌不安，脑子开动起来，惩罚像雨点落下。这样持续了几个月。寄宿女生多多少少都爱上了这个不认识的笛子手。人人都想成为泽图贝。笛声来自直墙街那边；她们愿献出一切，不惜牺牲一切，千方百计要看一看这个年轻人，哪怕一秒钟，瞧上一眼，他的笛子吹得这样美妙，同时也不知不觉启迪了所有少女的心灵。有个姑娘从便门溜出来，爬到面临直墙街的四楼上，想通过格子窗张望。不可能。有一个姑娘从头顶的铁栅伸出手去，挥动白手帕。有两个更大胆。她们找到办法爬上屋顶，不怕危险，终于看到了“年轻人”。这是一个流亡的老贵族，双眼瞎了，破了产，在阁楼里吹笛子解闷。

六、小修院

小皮克普斯的围墙里，有三幢截然分开的楼房：修女居住的大修院，学生居住的寄宿院，还有所谓“小修院”。小修院带花园，各教派的老修女共同住在那里，她们是大革命摧毁的修道院残存下来的；是黑、灰、白各色的混合，是各种修道团体和各式各样教派的汇聚；如果允许这样的词汇组合的话，可以称为一种杂凑修院。

从帝国开始，那些流离失所的穷姑娘允许避居在圣贝尔纳-本笃会的羽翼下。政府给她们支付一小笔寄宿费；小皮克普斯的嬷嬷殷勤地接待她们。这是一个奇特的大杂烩。各人遵守自己的教规。有时允许寄宿女生拜访她们，这是她们重要的消遣；这些少女在记忆中留下了圣巴齐尔、圣斯科拉斯蒂克和雅可布等修会的嬷嬷的形象。

这些避难的修女中，有一个几乎觉得回到自己老家。这是圣奥尔修会的一个修女，整个修会只有她一个人幸存。圣奥尔修女院从十八世纪开始，正是占据小皮克普斯的这幢楼房，后来才属于马丁·维尔加的本笃会。这个修女太穷，穿不起她的修会的华丽服装，这是一件白袍，外加朱红色圣衣，她就虔诚地给一架小人体模型穿上，得意地显示给人看，她死时遗赠给修道院。一八二四年，这个修会只剩下一个修女；今日只剩下一具木偶了。

除了这些正直的嬷嬷，有几个上流社会的老女人，如阿尔贝汀夫人，得到院长准许，蛰居在小修院里。她们当中还有德·博福·多波尔夫人和杜弗雷斯纳侯爵夫人。还有一位以擤鼻涕声音响而闻名修道院。学生们称她为噪声夫人。

大约一八二〇年或一八二一年，德·让利夫人[10]编辑一本小期刊，名为《无畏》，要求进小皮克普斯修道院带发修行。德·奥尔良公爵给她推荐。这一下捅了马蜂窝；有选举权的嬷嬷瑟瑟发抖；德·让利夫人写小说。但她宣称，她最憎恶小说，再说她到了世俗修行的阶段。天主保佑，亲王也保佑，她进来了。六个月至八个月以后，她走了，理由是园子没有树荫。修女们反倒高兴。尽管她年事已高，还弹竖琴，而且弹得非常好。

她走的时候，在修行室留下了记号。德·让利夫人很迷信，是个拉丁语学者。这两点就能相当好地勾画出她的侧影。几年前，还能看到在她的修行室放钱和首饰的小柜里面，贴着五行拉丁诗，是她亲笔用红墨水写在黄纸上的，在她看来，具有吓退小偷的功效：

架上挂着三具德行不同的身体；

狄马斯和热马斯，还有天主在中间；

热马斯活该下地狱，狄马斯要升天。

万能的天主保佑我们和财产。

念完这首诗，再偷你就得完蛋。

这几句诗用十六世纪的拉丁文写成，提出了一个问题，就是髑髅地那两个小偷，是否像人们一致认为的那样，叫做狄马斯和热塔斯，或者狄斯马斯和热马斯。上一世纪，德·热马斯子爵想成为那个坏小偷的后裔，这种拼法会使他大为不悦。再说，这几句诗的法力，避居的修女们都深信不疑。

修道院的教堂，将大修院和寄宿院分开，就像有一道真正的堑壕隔开一样。这样，教堂自然归寄宿院、大修院和小修院共有。临街甚至开了一扇门，供公众出入。但修道院的结构不让它的女居民看到一张外人的脸。请设想一座教堂，唱诗班所在的地方被一只巨手扭成不像普通教堂那样，在祭坛后面延长一段，而成了一个在主祭右边的厅堂或幽暗的石窟。请设想这厅堂由上文提到的七尺高的帷幕封住；在帷幕的阴影中，在祷告条椅上，左边聚集着唱诗班的修女，右边是寄宿女生，底部是杂务修女和初学修女。您就会想象出小皮克普斯的修女怎样做圣事了。这个石窟，叫做唱诗室，有一条走廊与修道院相通。教堂从园子取光。修女参加日课，按教规要保持沉默，公众听到坐椅垫板起落碰撞的声音，才意识到她们在场。

七、这幽暗中的几个身影

一八一九年至一八二五年这六年期间，小皮克普斯修道院院长是德·布勒默小姐，在教会中她叫纯洁嬷嬷。她属于《圣伯努瓦修会圣徒传》的作者玛格丽特·德·布勒默家族的人。她是连任。这个女人六十多岁，又矮又胖，“像破罐一样唱圣诗”，上文提到那封信是这样说的；另外，人品很好，在整个修道院里，只有她是快乐的，因此她受到敬爱。

纯洁嬷嬷近似先辈玛格丽特，修会的达西埃夫人[11]。她有文学修养，博洽多闻，又有才干，爱好历史，满腹经纶，精通拉丁文、希腊文和希伯来文，虽是本笃会修女，却有修士气度。

副院长是一个西班牙老修女，眼睛差不多瞎了，叫西内雷斯嬷嬷。

有选举权的嬷嬷最重要的是司库圣奥诺丽娜嬷嬷、初学修女首席导师圣热尔特吕德嬷嬷、第二导师圣天使嬷嬷、圣器室管理员圣母领报嬷嬷、护士圣奥古斯丁嬷嬷，在整个修道院中，只有她是凶恶的；然后是圣梅什蒂德嬷嬷（戈万小姐），非常年轻，声音动听；众天使嬷嬷（德鲁埃小姐），先后在圣女修道院、吉佐尔和马尼之间的宝藏修道院呆过；圣约瑟夫嬷嬷（德·柯戈吕多小姐）；圣阿德拉依德嬷嬷（德·奥维奈小姐）；慈悲嬷嬷（德·西福昂特小姐，她忍受不了苦修）；怜悯嬷嬷（德·拉米尔蒂埃尔小姐六十岁破例修行，非常富有）；天意嬷嬷（德·洛迪尼埃尔小姐）；圣母献堂嬷嬷（德·西冈扎小姐），一八四七年她当了院长；最后是圣塞利尼嬷嬷（雕刻家塞拉奇的姐妹），后来发了疯；圣尚塔尔嬷嬷（德·苏宗小姐），后来发了疯。

最美丽的修女中，有一个二十三岁的迷人姑娘，是波旁岛人，罗兹骑士的后裔，世俗名称叫罗兹小姐，在修道院叫升天嬷嬷。

圣梅什蒂德嬷嬷负责唱歌和唱诗班，喜欢选用寄宿女生。她一般配全音阶，就是说七个音阶，从十岁到十六岁各一人，并有相配的嗓音和身高，她让她们站着唱歌，按年龄排成一行，从最小到最大。看上去像少女组成的芦笛，天使组成的排箫。

寄宿女生最喜欢的杂务修女是圣厄弗拉齐嬷嬷、圣玛格丽特嬷嬷、老天真圣玛尔特嬷嬷、圣米歇尔嬷嬷，她的长鼻子令人发笑。

这几个女人对所有的孩子都很温和。修女们只是严于律己。只有寄宿院才生炉火，比起修道院，那里的伙食要讲究些。此外，还有无微不至的关心。只不过，孩子遇到修女，同她说话时，修女从来不回答。

保持沉默的教规产生的后果是，在整个修道院里，言语离开人，给了无生命的东西。时而教堂的钟声说话了，时而园丁的小铃开口了。有一只很响的铃，挂在与外界联络的修女身旁，全院都听得见，像有声电报一样，以不同的铃声表示物质生活中要完成的各种行动，必要的话，将院里的某个居民叫到接待室。每个人和每样物品都有特别的铃声。院长是一加一；副院长是一加二。六加五宣布上课，以致学生从来不说回到教室，而是说去六—五。四—四是德·让利夫人的铃声。往往能听到。毫无善心的人说：“这是四声魔鬼。”十九下表示大事。这是打开“修道院大门”，这扇铁板门十分骇人，有几道门闩，只在迎接大主教时才打开。

上文说过，他和园丁除外，任何男人都进不了修道院。寄宿女生见到过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布道的巴奈斯神父，又老又丑，她们在唱诗室透过铁栅望得见他；另一个是图画老师昂西奥先生，上文那几行信拼写不同，叫做“驼背老丑八怪”。

可见每个男人都经过挑选。

这座古怪的修道院就是如此。

八、《POST CORDA LAPIDES》[12]

描述了这座修道院的精神面貌之后，再三言两语点出它的物质外形，也不是无用的。读者对它已经有了一点概念。

小皮克普斯-圣安托万修道院，几乎完全占据了那片不等边四角形的宽阔场地；波龙索街、直墙街、皮克普斯小巷、在旧地图上叫奥马雷街的不通小巷，在此汇合。这四条街像堑壕一样围住这片场地。修道院由几幢建筑和一座花园组成。主要建筑整体构成平行的两组混合楼房，从空中看来，相当准确地画出放在地上的一个绞架。绞架的长臂占据了夹在皮克普斯小巷和波龙索街之间的一大段直墙街；绞架的短臂是一座灰色而刻板的高楼正面，俯瞰着皮克普斯小巷；62号的大门标志着短臂的尽头。约在楼房正面的中间，尘土和灰烬使一扇拱形的低矮旧门泛白，门上蜘蛛结网，只在星期天一至两点和修女的棺材难得抬出修道院时才打开。这是教堂的公众入口。绞架的折角是一个方形大厅，用作配膳室，修女称为“食品储藏室”。嬷嬷、修女和初学修女的修行室位于长臂。位于短臂的是厨房、带回廊的食堂和教堂。在62号大门和不通的奥马雷小巷拐角之间，是寄宿院，从外面看不到它。不等边四角形的其余部分构成园子，比波龙索街的地势低得多；这使得里面的围墙远远高于外面那截。园子微微隆起，中间是小丘的顶部，有一棵挺秀的松树，成圆锥形尖尖耸起，仿佛盾牌中心的突刺，由此伸出四条宽阔的甬道，分成双道，如果围墙是圆形的，八条小径构成的几何图形就酷似车轮的十字辐辏了。小径都通到园子不规则的围墙边，长短不一。小径两旁有醋栗树。尽头的一条小径种着高大的杨树，从位于直墙街角的旧修道院的废墟，延伸到位于奥马雷小巷拐角的小修院。小修院前面是所谓的小花园。这个整体还要加上一个院子，使内部建筑形成棱棱角角、监狱似的围墙，远景和近邻是波龙索街另一边一长列黑色的屋顶，这样，读者对四十五年前的小皮克普斯圣贝尔纳派修道院，就有个全貌了。这座修道院正好建在十四至十六世纪的一个著名网球场上，俗称“一万一千魔鬼网球场”。

另外，所有这些街道都是巴黎年代最悠久的。直墙和奥马雷这些名字，非常古老；以此为名的街道还要古老得多。奥马雷小巷叫过莫古巷；直墙街叫过野蔷薇街，因为天主在人开凿石头之前，已经让花儿开放。

九、修女头巾下的一个世纪

既然我们正在详细描绘小皮克普斯修道院从前的情况，敢于对着这隐蔽的地方，打开一扇窗户，读者也会允许我们谈一件离题小事，它与本书内容无关，但很有特点，有助于了解修道院本身的奇人怪事。

在小修院里有一个百岁老妪，来自封特弗罗修道院。大革命前，她甚至属于上流社会。她常常谈到路易十六的掌玺官、德·米罗梅斯尼尔先生和她熟谙的法院女院长杜普拉。她总是回到这两个名字上，既有乐趣，也出于虚荣。她把封特弗罗修道院说得天花乱坠，说是就像一个城市，修道院里有街道。

她说话有皮卡第口音，令寄宿女生乐开怀。每年，她要重新庄严地发一回誓愿，正当她发愿时，她对教士说：“圣弗朗索瓦主教大人，向圣于连主教大人发过这个誓愿，圣于连主教大人向圣于塞布主教大人发过这个誓愿，圣于塞布主教大人向圣普罗柯普主教大人发过这个誓愿，等等；因此，我向您发这个誓愿，神父。”寄宿女生在笑，不是在斗篷下，而是在面纱下暗笑；是压抑住的可爱的窃窃笑声，令有选举权的嬷嬷蹙眉皱额。

另有一次，百岁老妪讲故事。她说，她年轻时，圣贝尔纳派修士不输于火枪手。这是一个世纪在说话，不过是十八世纪。她讲起香槟和布戈涅地区四种酒的风俗。大革命前，一个贵族，一个法国元帅，一个亲王，一个公爵和元老院议员，经过一个香槟或布戈涅的城市时，市府官员致词欢迎，用舟形银酒杯向他敬四种不同的葡萄酒。第一只杯子上写：“猴子酒”，第二只上写：“狮子酒”，第三只上写：“绵羊酒”，第四只上写：“猪酒”。这四种铭文表现醉酒的四种程度：第一种令人快乐；第二种令人愤怒；第三种令人痴呆；第四种是烂醉如泥。

她的柜子里锁着一件神秘的东西，她十分珍视。封特弗罗修道院的教规不禁止她拥有。她不愿向任何人展示这件东西。她闭门不出，这是她的教规允许的，每当她想欣赏时，就躲起来。要是她听到走廊里有人走路，她那双老手便尽可能快地关上柜子。一旦有人提起这事，她就噤若寒蝉，而她平时说话滔滔不绝。那些最好奇的姑娘对她的沉默无计可施，那些最有恒心的姑娘对她的固执也无能为力。修道院里无所事事和百无聊赖时，就议论这个话题。百岁老妪如此珍视和如此秘密的宝贝会是什么呢？大约是本圣书？罕见的念珠？证实了的圣徒遗物？莫衷一是。可怜的老妪死时，大家就急不可耐地奔向柜子，打开来看。在三层布下找到一件像圣盘的东西。这是一只法昂扎出产的盆子，画着一群飞翔的小爱神，受到拿着大针管的药房伙计的追逐。追逐场面充满怪相和可笑的姿态。有个可爱的小爱神已经被针刺穿。他在挣扎，扇动小翅膀，还想翱翔，但小丑发出恶笑。寓意：爱情被腹痛战胜。这只盆子确实非常稀奇，也许有幸启发过莫里哀，一八四五年还留存于世；摆在博马舍大街的一间旧货店里出售。

这个善良的老妪决不愿接受外人的拜访，她说：“因为接待室太凄凉了。”

十、永敬修会的起源

再说，上文介绍过的这间近乎墓室的接待室有地方原因，别的修道院不会再现这种严厉。尤其神庙街的修道院属于另一教派，黑色的护窗板被褐色的窗帘代替了，接待室是一个客厅，铺了地板，窗户悦目地挂着白纱窗帘，墙上挂着各种画框，有一幅本笃会修女不戴面纱的肖像，几幅花卉画，还有一幅土耳其人的头像。

正是在神庙街修道院的花园里，有一棵印度栗树，被看作法国最美和最大的栗树，十八世纪的老百姓誉之为“王国栗树之父”。

上文说过，神庙街修道院由永敬本笃会修女主持，这派修女不同于西托派。永敬派不很古老，上溯不超过两百年。一六四九年，在巴黎的两座教堂，圣苏尔皮斯教堂和格雷夫广场的圣约翰教堂，相隔几天，圣体受到两次亵渎，这可怕而罕见的渎神惊动了全城。圣日耳曼-草场修道院的院长、副主教下令，全体神职人员作一次庄严的迎神游行，由教皇使臣主祭。但两位高贵的女人，库尔丹夫人即德·布克侯爵夫人，还有德·沙托维厄伯爵夫人，却认为这样赎罪还不够。亵渎“祭坛极崇高的圣体”，尽管是暂时的，这两位圣洁的心灵却摆脱不了，她们认为在一座女修道院里实行“永敬”才能弥补。她们两位，一个在一六五二年，另一个在一六五三年，赠巨款给卡特琳·德·巴尔嬷嬷，即本笃会修女、圣体嬷嬷，以实现虔诚的心愿，创建一座圣伯努瓦教派的修道院；第一份建院批准书，由圣日耳曼修道院的院长德·梅兹先生交给卡特琳·德·巴尔嬷嬷，“规定入院修女须带来三百利弗尔年金，合本金六千利弗尔”。在圣日耳曼修道院的院长之后，国王也签署了批准书，一六五四年，修院批准书和国王批准书，一并由审计院和高等法院认可。

这就是在巴黎创建永敬圣体本笃修女会的渊源和合法依据。她们的第一座修道院用德·布克和德·沙托维厄两位夫人的捐款，“新建”于卡塞特街。

可见，这一派决不能和西托的本笃会修女混同。它隶属于圣日耳曼-草场修道院的神父，就像圣心会的嬷嬷隶属于耶稣会会长，慈善会的修女隶属于遣使会会长一样。

它也完全不同于小皮克普斯圣贝尔纳修女院，上文已经描绘过这个修道院的内部。一六五七年，教皇亚历山大七世特谕，准许小皮克普斯的圣贝尔纳会修女跟圣体本笃会修女一样，实行永敬。但这两个修会仍然泾渭分明。

十一、小皮克普斯的结局

从复辟王朝开始，小皮克普斯修道院就衰落了，这属于修会总体衰亡的一部分。十八世纪以后，它同所有的宗教团体一样大势已去。静修和祈祷一样，是人类的一种需要；就像大革命所触动的一切事物那样，静修也要改变，从敌视变为有利于社会进步。

小皮克普斯修道院人员迅速递减。一八四〇年，小修院消失了，寄宿院消失了。既没有老女人，也没有年轻姑娘；有的人死了，还有的人走了。Volaverunt.[13]

永敬修会的教规极其严厉，令人生畏；有入院愿望的人退却了，修会招不到人。一八四五年，还招到几个杂务嬷嬷；但没有一个唱诗班修女。四十年前，修女将近有一百个；十五年前，修女只有二十八个。今日她们有多少呢？一八四七年，女院长很年轻，表明选择的范围缩小了。她不到四十岁。随着人数减少，负担就增加，每个人的任务变得更繁重；此后可以预见到，不久只剩下一打左右吃苦受累、挺不起来的肩膀，去承受圣伯努瓦修会的沉重教规。重负一成不变，人少人多都一样。重负把人都压垮了。所以她们都奄奄一息。本书作者还住在巴黎的时候，有两个人死了。一个二十五岁，另一个二十三岁。后者可以像朱丽亚·阿尔皮努拉那样说：“Hic jaceo，vixi annos viginti et tres.[14]”正由于衰败，修道院放弃了女子教育。

这座修道院不同寻常，不为人知，幽暗异常，我们从前面经过，不会不进去，不会不让陪伴我们、听我们讲述让·瓦尔让悲怆的故事的人进去；这个故事也许对某些人不无裨益。我们已经对这个团体投了一瞥，它充满古老的教规，但今天看来却非常新颖。这是封闭的园子。Hortus conclusus.[15]我们已经详尽地、尊敬地谈过这个奇特的地方，至少在详尽和尊敬彼此协调的范围内这样做。我们并非什么都理解，但我们决不丑化。我们一视同仁，既像约瑟夫·德·梅斯特尔连刽子手也要唱赞歌，又像伏尔泰连耶稣受难十字架也要嘲讽。

顺便说说，伏尔泰不合逻辑；因为他会像捍卫卡拉斯[16]一样捍卫耶稣；对于那些否认神灵降生的人来说，耶稣受难十字架代表着什么呢？哲人被害而已。

十九世纪，宗教思想遇到危机。人们忘掉一些事情，这样也好，只要忘掉这个，又学会那个。人的心里不能有空缺。有些东西破除了，但破除之后，要随之重新建设，这才是好的。

在这期间，让我们来研究不复存在的事物。必须了解它们，哪怕是为了避免它们。伪造过去采取假名，想称作未来。过去这个幽灵，会伪造护照。我们要了解陷阱。小心为是。过去有一副面孔，就是迷信，它有一副假面具，就是伪善。让我们揭露它的面目，去掉它的假面具。

至于修道院，提出了一个复杂的问题。这是文明的问题，文明谴责修道院；这是自由的问题，自由保护修道院。

[1]圣贝尔纳修会，是圣贝尔纳（1091—1153）在法国北部小镇克莱尔沃创建的。

[2]本笃会由圣伯努瓦创建，1098年在西托创立的修道院信奉圣伯努瓦的条规。

[3]萨拉曼卡和阿尔卡拉是西班牙城市。圣贝尔纳-本笃修女会是雨果杜撰的。

[4]圣女苔蕾丝（1515—1582），西班牙加尔默罗修会修女，有多部著作。

[5]贝洛（1628—1703），法国童话家。

[6]赫库柏，希腊神话中特洛伊城王后。

[7]波利希内尔，法国木偶戏中鸡胸驼背的丑角。

[8]阿加托钥匙，与阿加托莱斯（约公元前361—前289，西拉库萨的暴君）谐音。

[9]拉丁文，我派教规，或我派体制，不得外传。

[10]德·让利夫人（1746—1830），法国作家，作品很多，不少谈宫廷秘史。

[11]达西埃夫人（1651—1720），荷马史诗《奥德修纪》和《伊利亚特》的法国译者；而纯洁嬷嬷的先辈雅克琳著有《圣伯努瓦修会圣徒传》，她们都是女才子。

[12]拉丁文，“人心在前石头在后。”

[13]拉丁文，飞走了。

[14]拉丁文，我葬在此地，享年23岁。

[15]拉丁文，封闭的园子。

[16]卡拉斯（1698—1762），法国新教商人，被诬告杀害要脱离新教的儿子，处以轮刑；伏尔泰为他仗义申雪，奋斗多年。

第七卷 题外话

一、从抽象观念看修道院

本书是部惨剧，主角是无限。

人是配角。

既然如此，如果我们在路上遇到一座修道院，我们就应进去。为什么？因为修道院东西方都有，古今都有，异教、佛教、伊斯兰教和基督教都有，是人类观测无限的一件光学仪器。

这里决不是无限制地发挥某些观念的地方；但我们一面绝对有所保留、有所节制、甚至有所愤慨，一面不得不说，每当我们在人的身上遇到无限，不管理解不理解，我们都感到尊敬油然而生。在犹太教的圣殿、清真寺、佛塔、印第安人的茅屋中，都有我们憎恶的丑恶一面，也有我们崇拜的崇高一面。对精神而言，是何等的瞻仰，又是无尽的沉思！这是天主投在人墙上的反光！

二、从历史事实看修道院

从历史、理性和真理的角度看，修道生活应被禁止。

一个国家，如果修道院过于繁盛，就会成为交通的妨碍，占地过多的设施，在需要工作中心的地方却出现懒惰的中心。修道团体之于巨大的社会共同体，等于橡树上的寄生物，人体上的肿瘤。它们的繁荣和臃肿造成国家的贫困。修道制在文明开始时是好的，通过精神去抑制暴力是有用的，而在民族到了成熟期就变得有害。再说，当它衰退，进入紊乱时期，由于它继续起表率作用，在纯洁时期有益于人的种种理由反倒使它变得有害了。

入院修道已经过时。修道院对现代文明的初期教育是有用的，却妨碍它的生长，有害于它的发展。修道院作为培养人的学校和方式，在十世纪时是好的，在十五世纪时受到争议，在十九世纪就受到憎恶了。修道的麻风病将两个杰出的国家意大利和西班牙，几乎蚕食得只剩下骨骼了，而多少世纪以来，其中一个国家是欧洲的智慧，另一个是欧洲的光辉，在现时代，这两个卓越的民族由于一七八九年有力的保健治疗，开始痊愈。

修道院，特别是古代的女修道院，像本世纪初在意大利、奥地利、西班牙继续出现的那样，是中世纪一种最可悲的产物。修道院，上述那种修道院，集各种恐怖之大成。地道的天主教修道院，充满了死亡的黑光。

西班牙修道院尤其阴森可怖。巨大的神坛像主教座堂一样，高耸在黑暗中，在烟雾弥漫的拱顶和暗影朦胧的穹顶下；巨大的白色耶稣受难十字架，用铁链吊在黑暗中；巨大的象牙基督，赤裸地陈列在乌木上；不仅血迹斑斑，还鲜血淋漓；既丑陋又崇高，手肘露出骨头，髌骨露出皮肉，伤口血肉模糊，戴着银荆冠，钉着黄金钉子，额角上淌下红宝石的血滴，眼睛里噙着钻石眼泪。钻石和红宝石好像湿漉漉的，引来戴面纱的妇女在底下的阴暗处哭泣，她们身上被苦衣和铁刺鞭折磨得伤痕累累，乳房被柳条兜压瘪；膝盖被祈祷磨破；这些女人自以为嫁给了天主；幽灵似的人自以为是天使。这些女人有思想吗？没有。她们有愿望吗？没有。她们有爱吗？没有。她们活着吗？没有。她们的神经变成了骨头；她们的骨头变成了石头。她们的面纱是夜幕做的。她们在面纱下的呼吸，好像死亡难以形容的悲惨气息。修道院长像一个鬼魂，既使她们神圣化，又使她们恐惧。洁白无邪又咄咄逼人。西班牙的旧修道院就是这样。这是可怕虔诚的巢穴，处女的洞穴，凶残的所在。

西班牙信奉天主教，更甚于罗马。西班牙修道院是最好的天主教修道院，有东方气息。大主教作为天国的总管，监视并锁上供天主享用的灵魂后宫。修女是姬妾，教士是阉奴。狂热的修女在梦中被选中，附在基督身上。晚上，俊美的赤身裸体的年轻男子走下十字架，成为销魂的对象。修女妃子以受难的耶稣为苏丹，由高墙隔断一切生活的欢乐。往外瞥一眼就是不忠。地牢代替了皮袋。在东方是投进海里，在西方是投入地下。两边的女人都在挣扎；有人被投入波涛，还有的被投入墓穴；这边是淹死，那边是埋葬。可怕的并行不悖。

今日，那些厚古的人不能否认这些事实，便一笑置之。流行一种简单而古怪的方法，就是取消历史的披露，贬低哲学的评论，省略一切令人困惑的事实和含混的问题。灵巧的人说：“可以夸大其辞的材料。”愚笨的人重复说：“夸大其辞。”让-雅克·卢梭夸大其辞；狄德罗夸大其辞；伏尔泰对卡拉斯、拉巴尔和西尔旺[1]是夸大其辞。不知道是谁最近发现塔西陀[2]夸大其辞，尼禄是受害者，肯定要同情“可怜的霍洛菲尔纳[3]”。

然而，事实不易颠倒，而且颠扑不破。本书作者在离布鲁塞尔八法里的地方，亲眼见过那种遗忘洞：这是中世纪的遗物，如今大家手边都有这种材料，那是在维莱尔修道院旧院子的草坪中央，还有在迪尔河边，有四个石头黑牢，半在地下，半在水中。这是“地牢”。每个地牢都有铁门的残片，一个粪坑，一扇装铁栅的通气窗，这扇窗在外边离河水有两尺高，里面离地面六尺高。四尺深的河水沿着墙流淌。地面总是潮湿的。关在地牢里的人以这片湿地为床。在其中一个地牢里，墙上还固定着一段枷锁；在另一个地牢里，可以见到一个方匣，由四片花岗岩做成，因过短而不能躺下，过低而不能坐起来。里面放人，再盖上石板。事实如此，看得见，摸得着。这些地牢，这些黑牢，这些铁挂钩，这些枷锁，这扇在河水上的高通气窗，这个像棺材一样盖着花岗岩的石匣，所不同的是，死者却是个活人，地面是烂泥，还有粪坑和渗水的墙壁。多么夸大其辞啊！

三、什么情况可以尊重往昔

修道生活像西班牙和西藏存在的那样，对文明是一种肺病。它将生命戛然而止。很简单，它使人口减少。进入修道院，等于阉割。它在欧洲成为祸害。此外还要加上对良心司空见惯的戕害，强迫许愿修行，依附于修道院的封建制，将家庭过剩的成员投入修道生活的长子制，上文所说的凶残行为，地牢，禁口缄言，头脑封死，多少不幸的智慧因终身许愿而被打入地牢，穿上道袍，心灵被活生生埋葬。个人的折磨还要加上民族的衰落，不管你是谁，面对道袍和面纱这两样人为的尸衣，你会感到发抖。

但在十九世纪中期，在某些方面，某些地方，修行的思想竟不顾哲学和进步继续盛行。还在招募苦修者的怪现象，此刻使文明世界惊讶。陈旧的机构顽固地延续下去，就像有哈喇味的香水还要往头发上抹，臭鱼还要让人吃，童装还要硬穿在成年人身上，尸体还要温柔地拥抱活人。

“忘恩负义！”衣服说，“天气恶劣时我保护过你。为什么你不想再要我？”“我来自大海，”鱼说。“我曾是玫瑰，”香水说。“我爱过你，”尸体说。“我教养过你，”修道院说。

对此只有一个回答：那是往事。

幻想已逝的事物万古长存，将人的尸体涂上香料保存下来，恢复摇摇欲坠的教条，给圣徒遗骸盒涂上金漆，将修道院粉刷一新，将圣骨盒重新圣化，重新粉饰迷信，给宗教狂热加油，给圣水刷和军刀换上新柄，重新确立修道生活和黩武主义，相信通过增加懒汉能拯救社会，把往昔强加给当今，这看来是怪事。但这种论调却存在理论家。这些理论家却是才子，他们的方法很简单，将所谓社会秩序、神权、道德、家庭、敬祖宗、古代权威、神圣传统、合法性、宗教这层涂料抹在往昔之上；他们一面走一面叫：“瞧啊！拿去吧，正直的人。”这种逻辑古人已经熟知。古罗马肠卜僧运用过。他们给一头牛犊涂上石灰，说道：“它是白色的。Bos cretatus.[4]”

至于我们，我们处处尊重而且宽容过去，只要它承认寿终正寝。倘若它想活下去，我们就攻击它，竭力消灭它。

迷信、虔诚、伪善、偏见，这些幽灵，尽管成了幽灵，却坚持活着，虽化为青烟，却张牙舞爪；必须紧抱住它们，向它们开战，决不停息，因为注定要永远同幽灵搏斗，这是人类的一种命运。但很难扼住鬼魂的咽喉，把它打败。

十九世纪中期，法国的一座修道院，就是对抗阳光的一大群猫头鹰。在一七八九年、一八三〇年和一八四八年的革命圣地，修道院抓住苦修不放，罗马在巴黎得到发展，这是时代错误。一般年代里为了消除时代错误，只要确定年份就行了。但我们不是在一般年代。

让我们战斗吧。

让我们战斗，但要区别对待。真理的本质，就是永远不要过度。真理有什么必要夸张呢？有的东西必须摧毁，有的东西只消辨明和正视。善意而严肃的审查，具有何等的力量啊！足够亮的地方，不必送去火焰。

因此，既然已是十九世纪，各国人民，在亚洲和欧洲，在印度和土耳其，一般说来，我们都反对出家苦修。说起修道院，就等于说沼泽。沼泽中易于腐烂是显而易见的，停滞不动有碍健康，物质发酵传染热病，使人孱弱；修行的人递增，给埃及造成创伤。这些国家的苦行僧、和尚、隐修士、隐修女、僧人、苦修士，大量繁殖，如蚁如蛆，想起来就令人胆寒。

话虽如此，宗教问题依然存在。这个问题有一些神秘的、近乎可怕的方面；请允许我们注视一下。

四、从本质看修道院

一些人聚集起来，住在一起。凭什么权利呢？凭结社的权利。

他们闭门幽居。凭什么权利呢？凭一切人都有开门和关门的权利。

他们闭门不出。凭什么权利呢？凭自由来去的权利，连带呆在家里的权利。

他们呆在家里做什么呢？

他们低声说话；他们低垂眼睛；他们干活。他们弃绝人世、城市、肉欲、欢乐、虚荣、骄傲、利益。他们穿粗呢或粗布衣。他们都不拥有任何财产。入院的人由富变穷。他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大家。所谓贵族、绅士和老爷的人，和农民一律平等。人人的修行室都是一样的。人人都要削发，穿同样的道袍，吃同样的黑面包，睡同样的草垫，死在同样的灰堆上。背着同样的袋，腰扎同样的绳。如果规定赤脚走路，人人便都跣足走路。里面可能有个亲王，亲王也和别人有同样的影子。再没有称衔。连家族称号也消失了。他们只用名字。洗礼的名字一律平等，人人都得对之屈膝。他们消除了骨肉之亲，在修道院里建立起精神之亲。所有的人都是他们的亲人。他们救助穷人，护理病人。他们选出共同服从的人。他们以兄弟相称。

您止住我，大声说：“这正是理想的修道院！”

只要有那样的修道院，就应该引起我的重视。

因此，在上一卷中，我尊敬地谈论一座修道院。除开中世纪，除开亚洲，暂且不谈历史和政治问题，从纯粹哲理的观点看，撇开剑拔弩张的论战手段，只要修道院绝对坚持自愿，只关着同意入院的人，我就始终以严肃认真的态度，有时还以尊敬的态度看待修会。凡是有团体的地方，就有村镇；凡是有村镇的地方，就有权利。修道院是平等、博爱观念的产物。噢！自由多么伟大！转换多么壮丽！自由足以把修道院改变成共和国。

继续谈下去。

但是这些男人，或者这些女人，呆在这四堵墙里面，穿着棕色粗呢袍子，他们是平等的，互称兄弟；这很好；可是他们还做别的事吗？

是的。

做什么？

他们注视幽冥，双膝跪下，双手合掌。

这意味着什么？

五、祈祷

他们祈祷。

祈祷谁？

天主。

祈祷天主，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之外有无限吗？这无限是一体、内在的、永恒的吗？既然是无限，就必然是物质的吗？如果物质缺乏了，无限就终止吗？既然是无限，就必然有智慧吗？如果智慧缺乏了，无限就结束吗？既然我们只能赋予自身以存在的观念，这无限能在我们身上唤起本质的观念吗？换句话说，无限是绝对，而我们是相对吗？

我们之外有无限，与此同时，我们身内就没有无限吗？这两个无限（多么可怕的复数啊！）不是重叠吗？是否可以说，第二个无限是在第一个无限的下面吗？它不是另一个无限的镜子、反映、回声、共有一个中心的深渊吗？这第二个无限也有智慧吗？它有思想吗？它会爱吗？它有愿望吗？如果两个无限都有智慧，它们每一个都有意愿的本原吗？在上面的无限中有一个自我，正如下面的无限有一个自我吗？下面的自我是灵魂；上面的自我是天主。

通过思想，将下面的无限和上面的无限接触，这就叫做祈祷。

决不要抽走人类精神的任何东西；取消是坏事。必须改革和改变。人的某些能力趋向未知；如思想、沉思、祈祷。未知是个海洋。良心是什么？这是未知的罗盘。思想、沉思、祈祷；这是巨大而神秘的光芒。让我们尊重它们。心灵发出的这些辉煌的照射投向哪里？投向黑暗；也就是投向光明。

民主的伟大，这是什么也不否认，对人类的一切都不否认。在人权旁边，至少在人权之外，还有心灵的权利。

摧毁狂热，尊重无限，这是法则。我们不要限于匍匐在造物之树下面，瞻仰挂满繁星的巨大树枝。我们有一个责任：为人类灵魂而努力，捍卫神秘，反对奇迹，崇拜不可知而抛弃荒诞，在不可解释的事实方面，只接受必然，净化信仰，排除宗教上面的迷信；清除天主周围的败类。

六、祈祷的绝对善

至于祈祷方式，只要真诚，都是好的。把你的书翻过来，那就处在无限中。

我们知道，有一种哲学否认无限。也有一种哲学否认太阳；按病理学分类，这种哲学叫失明。

创造出一种我们的真理之源中所没有的感觉，这是盲人的一种出色把握。

奇怪的是，这种摸索哲学，面对注视天主的哲学，采取的是高傲、超然和怜悯的神态。似乎听到了一只鼹鼠在叫：“他们用太阳来炫耀，真叫我可怜！”

我们知道，有一些著名的、能干的无神论者。说实话，他们被自身的能力拉回到真实中来，并不肯定是无神论者，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个定义问题，无论如何，即令他们不信天主，作为有才智的人，他们证实了天主存在。

我们把他们作为哲学家来致敬，同时无情对待他们的哲学。

继续议论下去。

也有值得赞叹的，就是空话连篇，易如反掌。北方有一个思辨学派，笼罩在雾蒙蒙中，以为用意志一词取代力量一词，在人的悟性上进行了一场革命。

说“植物愿意”，而不说“植物生长”；如果加上一句“宇宙愿意”，那就确实丰富了。为什么？因为从中可以得出：植物愿意，它就有一个自我；宇宙愿意，它就有一个天主。

至于我们，我们和这个学派相反，决不排除先天的知识，这个学派接受的植物中有意志，在我们看来，较之它所否认的宇宙中有意志，更难令人接受。

否认无限的意志，也就是天主，亦即等于否认无限。我们已经阐明过了。

否认无限直接导致虚无主义。一切变成了“一个精神概念”。

同虚无主义就没有什么可讨论的了。因为虚无主义必然怀疑对话者存在，连自身存在也不能肯定。

从它的观点看，可能它自身也是一种“精神要领”。

不过，它没有看到，只要说出这个词：“精神”，他就一古脑儿接受它否认的一切。

总之，一种将一切归结为单音字“无”的哲学，在思想上是无路可走的。

对于“无”，只有一个回答：“有。”

虚无主义是没有意义的。

没有什么虚无。零并不存在。一切就是某样东西。无，即什么也不是。

人生存有赖于肯定，超过有赖于面包。

观察和指出，这还不够。哲学应该是一种力量；它应以改善人为努力方向和结果。苏格拉底应当进入亚当体内，生育出马尔库斯-欧雷利乌斯[5]；换句话说，就是把享乐的人变成明智的人。把伊甸园变成书院。科学应该是一种补药。享受是多么可悲的目的，多么微不足道的志向！粗鲁的人要享受。思想，这是心灵的真正胜利。让思想给人解渴，将天主的概念当作琼浆玉液提供给大家，让良心和科学结成兄弟，通过这种神秘的对照，使他们成为正义的人，这就是真正哲学的职能。道德是真理的充分发展。瞻仰导致行动。绝对应该是可行的。理想对人的精神必须是可以呼吸的，可饮可食的。理想有权利说：“拿去吧，这是我的肉，这是我的血。”智慧是一种圣餐。正是在这种条件下，智慧才不再是对科学无结果的爱，变成人类惟一和至上的联结方式，并从哲学升华为宗教。

哲学不应是建筑在神秘之上的普通的突出部分，以便自由自在地观察神秘，除了满足好奇，没有别的结果。

以后有机会再来发挥我们的思想，我们只限于说，如果没有信仰和爱这两种动力，这两种力量，我们就不能理解人作为出发点，进步作为目的。

进步是目的；理想是典范。

理想、绝对、完美、无限；这是同义词。

七、责备要谨慎

历史和哲学有永恒的责任，同时这又是普通的责任；抨击大祭司该亚法[6]、法官德拉孔[7]、立法官特里马西翁[8]、皇帝提拜尔[9]；这是清楚、直接、明晰的，没有任何晦涩之处。但是，离群索居的权利，即使有不利和弊端，也要得到确认和宽待。聚居苦修是人类的一个问题。

提起修道院，这既谬误又无邪，既迷误又有善意，既无知又忠诚，既受折磨，又殉难得道的地方，几乎总要又说是，又说不。

一个修道院，这是一个矛盾体。目的是得救；方法是牺牲。修道院，这是以最高的献身为结果的最高的自私。

弃位是为了统治，好像是修道制的格言。

在修道院，受苦是为了享乐。从死神那里换取一张期票。以尘世的黑夜贴现上天的光明。在修道院，因生前赠与进入天堂，才接受地狱生活。

戴上面纱，穿上道袍，是以永生来支付的自杀。

对这样一个话题，我们觉得嘲笑不合时宜。不管好坏，其中一切都是严肃的。

正义的人皱起了眉头，但决不会苦笑。我们懂得愤怒，可是不懂得邪恶。

八、信仰，法则

再说几句。

当教会充满阴谋诡计时，我们谴责它，我们蔑视觊觎俗权的教权；但是，我们处处敬仰思索的人。

我们向跪着的人致敬。

有一种信仰；这对人类是必要的。毫无信仰的人是不幸的！

这不是无所事事，因为是全神贯注。有可见的劳动，也有不可见的劳动。

瞻仰是劳动；思索是行动。抱起手臂是干活，合掌是做事。仰望天空是一种事业。

泰勒斯[10]静坐四年。他创建了哲学。

对我们来说，聚居苦修的人不是懒人，隐修者不是好逸恶劳。

沉思冥想是一件严肃的事。

我们认为永远回忆坟墓对活人是合适的，这丝毫没有贬低我们说过的话。在这一点上，教士和哲学家是一致的。“总有一死。”拉特拉普修道院院长这样反驳贺拉斯。

生活中插入一点坟墓的存在，这是智者的法则；这是苦行僧的法则。从这方面看来，苦行僧和智者是汇合的。

物质增长，我们需要。精神崇高，我们坚持。

性急的不假思索的人说：

“这些木然不动的偶像神秘得很，有什么必要呢？它们有什么用呢？它们在干什么？”

唉！面对我们周围和等待着我们的黑暗，不知道这无边的扩散拿我们怎么办，我们回答：这些人的所作所为，也许是更崇高的事业。我们还要说：也许没有更为有用的工作了。

确实需要有人为从不祈祷的人祈祷。

对我们来说，全部问题就在于祈祷里思考多不多。

莱布尼兹[11]在祈祷，这是伟大的；伏尔泰在崇拜，这很美好。Deo erexit Voltaire.[12]

我们赞成宗教，但反对宗教不止一种。

我们认为祷文贫乏，而祈祷是崇高的。

再说，我们所经过的时刻，幸亏不会在十九世纪留下痕迹，这一时刻有多少人低眉颔首，意志消沉，周围那么多人追求享乐，耽于短暂而丑恶的物质生活，谁退隐修道，我们看来都是可敬的。修道院就是弃绝尘世。站不住脚的牺牲还是牺牲。将严重的谬误当作责任，自有崇高之处。

就事论事，而且理想的是，围绕真理旋转，直至不偏不倚地穷尽所有的方面，修道院，尤其是修女院，无可辩驳地有崇高之处，因为在我们的社会里，妇女受苦最深，避居修道院，其中有着抗议。

修道生活如此清苦，如此阴郁，上文已经大致谈过，这不是生活，因为这不是自由；这不是坟墓，因为这不是寿终正寝；这是古怪的地方，就像从高山之脊，我们一边看到我们如今所在的深渊，另一边看到我们以后所在的深渊；这是一个狭窄的、雾蒙蒙的边界，划分了两个世界，两边既明亮又黑暗，生活微弱的光线与死亡昏暗的光线相混；这是坟墓的昏暗。

我们不相信这些妇女所相信的东西，但我们像她们一样生活在信仰中，不带一种宗教的柔和的恐惧，不带一种充满渴望的怜悯，我们决不会注视这些忠诚的、颤栗的、信赖人的女人，这些谦卑而端庄的心灵，她们敢于在神秘边缘生活，在封闭的尘世和尚未开放的天堂之间等待，转向别人看不到的光芒，其幸福在于一心向往她们所知的光芒所在之处，渴望着深渊和未知数，目光盯住不变的黑暗，跪在那里，茫然无措，惊得发呆，瑟瑟发抖，有时被冥冥处深沉的气息吹得半抬起身子。

[1]拉巴尔（1747—1766），法国贵族，被诬折断耶稣受难十字架而被处死，1793年被恢复名誉；西尔旺（1709—1777），法国新教徒，他的一个女儿自杀，他被控杀死了她，被判死刑，在伏尔泰的干预下恢复名誉（1771）。

[2]塔西陀（约55—约120），拉丁语历史家。

[3]霍洛菲尔纳，按《圣经》，是《犹滴传》的人物，将军，围困贝图利城，被犹滴诱杀。

[4]拉丁文，用石灰刷白的牛。肠卜僧以动物内脏来占卜。

[5]马尔库斯-欧雷利乌斯（121—180），罗马皇帝，哲学家，研究修辞学和禁欲主义，著有《思想录》。

[6]该亚法，判处耶稣死刑的大祭司。

[7]德拉孔（约公元前七世纪末），雅典立法官，他取消了私人复仇。

[8]特里马西翁，公元一世纪拉丁语作家特罗尼乌斯的作品《萨特里孔》中的人物。

[9]提拜尔（约公元前42—37），罗马皇帝。

[10]泰勒斯（约公元前625—约前547），希腊数学家，哲学家。

[11]莱布尼兹（1646—1716），德国哲学家、学者。年轻时就懂希腊文和拉丁文，研究神学、逻辑学和经院哲学，后来有多方面的建树。

[12]拉丁文，这是伏尔泰为天主建造的。这句话刻在伏尔泰出资建造的菲尔奈教堂的门楣上。

第八卷 墓地来者不拒

一、如何进入修道院

正如割风所说的，让·瓦尔让进入这座修院，是“从天而降”。

他从波龙索街拐角翻墙进入园子。他在黑夜里听到天使合唱的圣歌，是修女在唱晨经；他在黑暗中看到的那个大厅，就是教堂；他看到的那个趴在地上的幽灵，是在行赎罪礼的修女；使他十分诧异的铃声，是系在割风老爹膝盖上的铃铛。

柯赛特睡好以后，让·瓦尔让和割风像读者所看到的那样，在烧得很旺的木柴前喝酒，吃一块奶酪；破屋里惟一的一张床由柯赛特占了，他们就分头倒在一捆麦秸上。合上眼之前，让·瓦尔让说：“今后我只得呆在这里。”这句话在割风的脑袋里萦绕了一夜。

说实在的，他们俩都没有睡着。

让·瓦尔让感到自己暴露了，沙威在追捕他，他明白，如果他和柯赛特回到巴黎市区，他们就完了。既然一股风把他吹到这座修道院里，让·瓦尔让只有一个想法，就是留下来。然而，一个不幸的人处在他的地位，这座修道院既极危险又极安全；危险是因为没有人能进来，要是有人发现他，就是现行犯罪，让·瓦尔让从修道院到监狱只一步之遥；安全是因为一旦能被接纳和呆下去，谁会来这里寻找呢？住在一个不可能留下来的地方，这就得救了。

割风那边却伤透了脑筋。他先是感到一点也弄不明白。马德兰先生怎么会来到这里，有墙相隔呀？修道院的墙跨不进来。他带着一个孩子怎样进来的？不可能抱着一个孩子爬越一堵陡峭的墙呀。这个孩子是什么人？他们俩从哪里来的？自从割风来到修道院，他就再没有听说过滨海蒙特勒伊，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马德兰老爹这副神态使他不敢提问题；再说，割风心里想，不能盘问一个圣人。马德兰先生对他保持全部威信，不过，从让·瓦尔让透露出来的几句话中，园丁以为可以下结论，由于时运不济，马德兰先生可能破产了，受到债主的追逐；或者他在政治事件中受到牵连，要躲起来；割风对这并没有什么不高兴，他像许多北方农民一样，有波拿巴分子的老根底。马德兰先生躲起来，把修道院作为栖身地，很简单，他想呆在这里。但割风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马德兰先生来到这里，还带了这个小姑娘。割风看到他们，摸得到他们，同他们说话，却难以相信是事实。不可理解的事刚闯进了割风的破屋。割风瞎猜了半天，摸不着头绪，除了这一点：“马德兰先生救过我的命。”仅仅这点确信就够了，他下定了决心。他寻思：这次轮到我了。他在心里补充说：马德兰先生钻到大车下把我拖出来时，并没有考虑那么多。他决定要救马德兰先生。

但他还是想了很多问题，自己做了回答：“他救过我，如果他是小偷，我要救他吗？还要救。如果他是杀人犯，我要救他吗？还要救。既然他是个圣人，我要救他吗？还要救。”

可是把他留在修道院里，这是多大的难题啊！面对这几乎异想天开的打算，割风毫不退缩；这个可怜的皮卡第农民，只有他的忠心、善良的愿望，还有这次用来侠义相助的乡下老农的精细，此外别无梯子，却要努力攀越修道院难以逾越的障碍和圣伯努瓦教规的悬崖陡壁。割风老爹是一生自私的老头，到了晚年，瘸腿成了残废，在世上无所牵挂，对感恩图报觉得不错，看到有好事要做，便要扑过去，犹如垂死的人手里碰到一杯好酒，从来没有尝过，便贪婪地一饮而尽。还可以说，好几年以来他在修道院里呼吸到的空气，把他身上的个性都泯灭了，最后使他感到做随便哪一件好事都是必要的。

因此，他下定了决心：对马德兰先生忠心耿耿。

我们刚才称他为“可怜的皮卡第农民”。这个称谓是正确的，但不完全。从我们叙述的这个故事来看，有必要了解一点割风老爹的品貌。他是农民，但他做过办公证事务的人员，这就在他的精细之外加上能言善辩，在他的天真之外加上洞察力。出于各种原因，他做生意失败了，从办公证事务掉到做赶大车的，干粗活。但是，尽管他认为对马要又骂又鞭打，他内心还是个办公证事务的人。他有一些天赋的才干；他不说不符合动词变位的句子；他会闲谈，这在村里是罕见的；别的老乡这样说他：他说话几乎像戴礼帽的先生。割风确实属于这种人：上世纪的揶揄话称为“半城里人半乡下人”；从城堡下降到茅屋所用的隐喻，在平民的语汇中贴上这样的标签：“有点乡巴气，有点市井气；胡椒加盐。”割风尽管命途多舛，衣衫破烂，一把老骨头，但却是直肠子，十分戆直；这种宝贵的品质，不会让人变坏。他的缺点和恶习，也是有的，但都在表面；总之，他的品貌能给观察他的人以好感。这副老脸的额头上，没有一条令人不快的皱纹，意味着凶狠或愚蠢。

割风老爹一夜想了很多，天亮时，他睁开眼睛，看到马德兰先生坐在麦秸上，望着柯赛特沉睡。割风坐了起来，说道：

“既然您在这里，您怎么才能再进来呢？”

这句话概括了当时的处境，把让·瓦尔让从沉思中唤醒过来。

两个老头商量起来。

“首先，”割风说，“您不能走出这个房间。包括小姑娘和您。一踏入园子，我们就完蛋了。”

“不错。”

“马德兰先生，”割风又说，“您来得时机很好，我想说很坏，有一个嬷嬷病得很重。这样，别人不太顾到我们这边。看来她快死了。要做四十小时的祈祷。整个修院乱成一团，在忙这件事。要走的人是个圣女。其实，这里的人都是圣人。她们和我之间所不同的是，她们说：我们的修行室，而我说：我的窝。要为垂死的人念祷文，还要为死者祈祷。今天，我们在这里会很安静；但我不能保证明天。”

“可是，”让·瓦尔让指出，“这间破屋缩在墙角里，藏在废墟中，还有树，修道院里的人看不到。”

“我还要说，修女从来不走近这里。”

“不就得了？”让·瓦尔让说。

问号强调这个：不就得了，意味着：我觉得可以躲藏在这里。割风回答这个问号说：

“还有小的。”

“什么小的？”让·瓦尔让问。

正当割风张口要解释刚才说的那句话，钟敲响了一下。

他向让·瓦尔让示意倾听。

“修女死了，”他说。“这是丧钟。”

钟敲响了第二下。

“这是丧钟，马德兰先生。在二十四小时内每隔一分钟敲一次，直到遗体运出教堂。啊，又在敲钟。课间休息的时候，只要有一只球滚动，她们就不顾禁令，跑过来寻找和乱翻。这些小天使都是鬼丫头。”

“什么人？”让·瓦尔让问。

“小姑娘。您很快就会被发现的。她们会叫：瞧，一个男人！不过今天没有危险。没有课间休息。白天都要祈祷。您听到钟声了。我对您说过，每分钟敲一下。这是丧钟。”

“我明白了，割风老爹。有寄宿女生。”

让·瓦尔让暗忖：

“柯赛特的教育是现成的。”

割风感叹道：

“当真！有小姑娘！她们围住您乱嚷嚷！一哄而散！这里，男人是瘟疫。您看，他们把一只铃铛系在我的脚上，就像系在猛兽身上。”

让·瓦尔让越来越陷入沉思。“这个修道院救了我们，”他喃喃地说。然后他提高了声音：

“不错，留下来是难题。”

“不，”割风说，“出去才难呢。”

让·瓦尔让感到血涌向心脏。

“出去！”

“是的，马德兰先生，要回来，必须先出去。”

又敲了一下丧钟，割风接着说：

“不能就这样让人找到您在这里。您从哪里来？对我来说，您从天而降，因为我认识您；但对修女呢，从大门才能进来。”

突然，传来另一只钟敲出相当复杂的钟声。

“啊！”割风说，“敲钟召集有选举权的嬷嬷。她们要开教务会。有人死了总要开教务会。她在天亮时死的。一般是在天亮时死人。您从哪里进来的，为什么不能从原地出去呢？嘿，并不是要问您这个问题，您从哪里进来的？”

让·瓦尔让变得脸色苍白。一想到要返回那条可怕的街，就让他不寒而栗。试想，逃出一座虎豹成群的森林，一到外边，有个朋友却劝您回去，这是什么滋味吧。让·瓦尔让想象所有的警察还在街区里搜索，到处是监视的警察和岗哨，可怕的手伸向他的衣领，也许沙威就呆在十字路口的拐角上。

“不行！”他说。“割风老爹，就算我是从天而降好了。”

“我是相信的，我是相信的，”割风又说。“您不需要对我这样说。善良的天主可能把您抓在手里，仔细瞧了瞧，再把您放了。不过，他本来想把您放在一个修士院里；他搞错了。咳，又敲了一下钟声，这是通知看门人去通报市政府，让它派来验尸医生。这些都是死了人的仪式。这些善良的嬷嬷，她们不喜欢这种拜访。医生什么也不相信。他揭开面纱。他有时甚至揭开别的东西。这回她们倒很快派人去叫医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您的小姑娘始终睡着。她叫什么名字？”

“柯赛特。”

“这是您的女儿？看来您是她的爷爷吧？”

“是的。”

“对她来说，离开这里很容易。我的便门通院子。我一敲门，看门人就开门。我背上背篓，小姑娘呆在里面。我出门去。割风老爹背着背篓出去，这很平常。您吩咐小姑娘别作声。她头上盖上一块防雨布，一会儿我就来到绿径街，把她放到一个好朋友家里，她是开水果店的老女人，耳朵聋了，家里有张小床。我在水果店老板娘的耳朵里喊，这是我的一个侄女，要她照顾到明天。然后，小姑娘同您一起回来。因为我会让您回来。需要这样做。可是您呢，您怎样才能出去？”

让·瓦尔让摇了摇头。

“不能让人看到我。关键就在这里，割风老爹。您要找到一个办法，让我出去，就像把柯赛特藏在背篓里，再盖上一块防雨布。”

割风用左手中指搔了搔耳根，表明束手无策。

第三下钟声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验尸医生走了，”割风说。“他看过了，说道：她死了，没错。医生签发了上天国的通行证，丧仪馆就送一口棺材来。如果死的是嬷嬷，就由嬷嬷们来埋葬；如果死的是修女，就由修女来埋葬。然后，我敲钉子。这属于我园丁的份内事。园丁也算是掘墓工。尸体放在与街相通的教堂低矮大厅里，除了法医，别的男人不能进去。我不把装殓工和我算在男人之内。我就在这个大厅里给棺材敲钉子。装殓工把尸体抬走，车夫，上路吧！就这样上天堂了。运来时是只空盒子，装上东西再运走。这就是所谓埋葬。唱哀悼经。”

一柱平射进来的阳光掠过柯赛特的脸，睡熟的她微微张开嘴，神态像浴满阳光的天使。让·瓦尔让开始凝视她。他不再听割风讲话。

没有人听，这不是不说话的理由。正直的老园丁平静地继续啰嗦下去：

“在沃吉拉尔墓地挖个坑。据说要取消沃吉拉尔墓地了。这是个老墓园，不合规格，外表难看，快要退休了。很遗憾，因为这块墓园很方便。我在那里有一个朋友，梅蒂埃纳老爹，是个掘墓工。这里的修女有个特权，就是在天黑运到这个墓园。这是警察厅专为她们做出的一项决定。可是，从昨天以来发生了多少事啊！受难嬷嬷死了，马德兰老爹又……”

“埋葬了，”让·瓦尔让苦笑着说。

割风顺势说：

“当然！如果您长期呆下去，那真要埋葬了。”

响起第四下钟声。割风赶紧从钉子上取下系着铃铛的皮带，系在膝盖上。

“这回该我了。院长嬷嬷在叫我。好啊，皮带扣针扎了我一下。马德兰先生，别动，等着我。有别的事。如果您饿了，那边有酒、面包和奶酪。”

他走出破屋，一面说：“来啦！来啦！”

让·瓦尔让看到他匆匆穿过园子，瘸腿走得也就只能这样快了，一面看看旁边的瓜田。

割风老爹一路上吓得修女四散逃走，不到十分钟，他轻轻敲了一下门，一个柔和的声音回答：“永远是这样。永远是这样。”意思是说：“请进。”

这扇门是接待室的门，专为园丁来干活的。接待室通会议室。女院长坐在接待室惟一的一张椅子上，等待着割风。

二、割风面对困难

某些性格和某些职业的人，尤其是教士和修女，遇到危急情况，神情激动和严肃，这是很特别的。正当割风进来时，这种双重的专注神态就刻印在院长的脸上。她是才貌双全的德·布勒默尔小姐，纯洁嬷嬷，平时是很快乐的。

园丁胆怯地致意，站在门口。院长在数念珠，抬起眼睛说：

“啊！是您，风老爹。”

这种简称在修道院通用惯了。

割风再施礼。

“风老爹，我把您叫来了。”

“我在这里，尊敬的嬷嬷。”

“我有话对您说。”

“而我呢，我这方面，”割风大胆地说，而内心对此却害怕，“我有事要禀告尊敬的嬷嬷。”

院长望着他。

“啊！您有情况要告诉我。”

“一个请求。”

“那么，说吧。”

割风老头做过公证事务员，属于沉得住气的乡下人。有点无知，却很灵巧，这是一种力量。不加怀疑，就会上当。两年多来，住在修道院里，割风待人处事是成功的。他总是独处，忙于园务，无事可做时便很好奇，由于他隔开一段距离看到这些戴着面纱的女人来来去去，面前只有一些幽灵在活动。他很专注，又很敏锐，终于给这些幽灵赋予血肉，对他来说，这些死人是活着的。他像一个聋子一样，目力看得更远，又像瞎子一样，听力尤其灵敏。他致力于辨清不同钟声的含义，他做到了，以至谜一样的沉默的修道院对他一无秘密；这个斯芬克司在他耳畔诉说各种秘密。割风知道一切，隐藏一切。这是他的机灵之处。整个修道院都认为他愚蠢。在宗教上这是个重大优点。有选举权的嬷嬷看重割风。这是个好奇的聋子。他得到信赖。再说，他守规矩，出门只是为了果园和菜园非办不可的事。他行动谨慎也得到公认。但他仍然能让两个人套出话来：修道院里的看门人，他知道接待室的特殊情况；墓地里的掘墓工，他知道墓园里的怪事；这样，他在修女生活的地方，有双重的光芒，一个投向生活，另一个投向死亡。可是他决不滥用。修会很看重他。他年迈、跛脚，目力不济，或许有点聋，有那么多优点！很难找到代替他的人。

老头带着受人尊重的信心，对尊敬的院长讲了一大通话，像乡下人那样既含混又深刻的话。他久久地谈到自己的年龄、残废、岁月今后加倍地压在他身上，活计不断增加，园子很大，要熬夜，比如上一夜，他趁有月亮要给瓜田盖草席，最后他谈到他有一个兄弟——（院长动了一下）——一个不年轻的兄弟，——（院长动了第二下，不过这是放心的动作）——如果院里愿意的话，他的兄弟可以和他住在一起，给他帮忙，他是个出色的园丁，修会得益不浅，他兄弟的活计干得比他好；——另外，要是不接受他兄弟的话，他这个哥哥感到体衰力弱，顶不下去，非常遗憾，他不得不离开了；——他的兄弟有一个小女儿，带在身边，想在修院里培养她信仰天主，谁知道呢，也许有朝一日她会成为修女。

他说完以后，院长停止数念珠，对他说：

“今天晚上之前，您能搞到一根粗铁棍吗？”

“干什么呢？”

“做杠杆。”

“找得到，尊敬的嬷嬷，”割风回答。

院长不多说一句话，站了起来，走进隔壁房间，那是会议室，有选举权的嬷嬷可能聚集在那里。割风是独自一人。

三、纯洁嬷嬷

大约过去了一刻钟。院长回来了，在椅子上坐下。

两个对话人好像都有心思。我们尽可能把对话速记下来。

“风老爹？”

“尊敬的嬷嬷？”

“您熟悉小教堂吗？”

“我有一个小间，可以听弥撒和日课。”

“您进过合唱室干活吗？”

“进过两三次。”

“这件事要撬起一块石头。”

“石头很重吗？”

“在祭坛旁那块石板。”

“封闭地下室的石块吗？”

“是的。”

“这种情况，最好有两个人。”

“升天嬷嬷像男人一样强壮，可以帮你。”

“一个女人总不如一个男人。”

“我们只有一个女人帮您。每个人尽力而为。马比荣[1]发表了圣贝尔纳的四百十七封信，梅尔洛努斯·霍尔蒂乌斯只发表了三百六十七封信，而我决不因此藐视梅尔洛努斯·霍尔蒂乌斯。”

“我也一样。”

“可贵的是尽力而为。一个修道院不是工地。”

“而一个女人总不如一个男人。我的兄弟很强壮！”

“再说您有一根杠杆。”

“一把钥匙开一扇门。”

“有一个铁环。”

“我把杠杆穿过去。”

“石板可以转动。”

“很好，尊敬的嬷嬷。我会打开地下室。”

“有四个唱诗嬷嬷帮助您。”

“地下室打开以后呢？”

“还要再盖上。”

“就这些？”

“不。”

“请您给我吩咐，尊敬的嬷嬷。”

“风老爹，我们信赖您。”

“我在这里什么事都可以做。”

“要守口如瓶。”

“好的，尊敬的嬷嬷。”

“地下室打开以后……”

“我再把它封上。”

“不过，在这之前……”

“怎么样，尊敬的嬷嬷？”

“要放下去一点东西。”

出现了沉默。院长撅了一撅下嘴唇，好似犹豫不决，打破了沉默。

“风老爹？”

“尊敬的嬷嬷？”

“您知道，今天早上有一个嬷嬷去世了。”

“不知道。”

“您没有听到钟声吗？”

“在园子尽头什么也听不见。”

“当真？”

“我几乎听不清叫我的钟声。”

“天亮时她过世了。”

“再说，今天早上，风不往我这边吹。”

“这是受难嬷嬷。有福的人。”

院长沉默不语了，翕动着嘴唇，仿佛在默念祷文，然后又说：

“三年前，仅仅是为了看受难嬷嬷祈祷，有一个让森派教徒德·贝图纳夫人，皈依了正统派。”

“啊，是的，我现在听到了丧钟，尊敬的嬷嬷。”

“嬷嬷们把她搬到了通教堂的太平间。”

“我知道。”

“除了您，任何别的男人都不能，也不应该进入这个房间。您要看管好，要是有个男人进入太平间，那就好看了！”

“决不行！”

“什么？”

“决不行！”

“您说什么？”

“我说决不行。”

“决不行什么？”

“尊敬的嬷嬷，我没说决不行什么，我说决不行。”

“我不明白。为什么您说决不行？”

“是按您的说法，尊敬的嬷嬷。”

“可是我没有说决不行。”

“您没有说过，但我是按您的说法。”

这当儿，敲响了九点钟。

“早上九点钟和每一点钟，圣坛上的圣体都要受到赞美和崇拜，”院长说。

“阿门，”割风说。

报时间的钟声敲得恰是时候，打断“决不行”的谈话。没有钟声，恐怕院长和割风决不会摆脱这团乱麻。

割风擦擦脑门。

院长又默祷了一会儿，大概是祈祷，然后提高了声音。

“受难嬷嬷生前感化了不少人；她去世后会显灵的。”

“她会显灵的！”割风亦步亦趋地回答，尽力不再出错。

“风老爹，修会通过受难嬷嬷得到祝圣。无疑，决不是人人都像贝吕尔红衣主教那样做圣弥撒时灵魂升天，当时他说：Hanc igitur oblationem.[2]虽然受难嬷嬷没有达到那样的幸福，她的去世也是很宝贵的。她直到临终时神志仍然清醒。她对我们说话，然后她对天使说话。她有遗言给我们。如果您有点信仰，如果您曾在她的修行室里，她触到您的腿，就会治愈您。她微笑着。大家感到她在天主身上复活了。她撒手人寰，有着上天堂的迹象。”

割风以为悼词结束了。

“阿门，”他说。

“风老爹，应该实现死者的遗愿。”

院长拨了几颗念珠。割风沉默不语。她又说起来。

“关于这个问题，我问过好几位神职人员，他们为我主效力，撰写教士生平，成果斐然。”

“尊敬的嬷嬷，在这里比在园子里丧钟听得清。”

“再说，她不是一个普通的死者，她是一个圣女。”

“像您一样，尊敬的嬷嬷。”

“她在自己的棺材里睡了二十年，得到教皇庇护七世的特许。”

“就是他给皇……波拿巴加冕。”

对割风这样一个灵活的人来说，他的回忆不合时宜。幸亏院长全神贯注，没有听到他的话。她继续说：

“风老爹？”

“尊敬的嬷嬷？”

“卡帕多基亚[3]的大主教圣迪奥多尔希望在他的墓碑上写一个字：Acarus，[4]意为蚯蚓；别人照办了。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尊敬的嬷嬷。”

“阿奎拉修道院院长，那个幸运的梅佐卡纳，要求葬在绞架下；别人照办了。”

“这是真的。”

“台伯河入海口的波尔主教圣泰伦斯，要求在他的墓碑上刻上弑君者坟上的标志，希望行人在他的坟上啐唾沫。别人照办了。必须顺从死者遗愿。”

“但愿如此。”

“出生在法国蜂岩附近的贝尔纳·吉多尼的遗体，不顾卡斯蒂叶国王的反对，按他的吩咐抬到里摩日的多明我会的教堂，尽管他是西班牙图伊的主教。能说这不对吗？”

“当然不能，尊敬的嬷嬷。”

“这件事得到普朗塔维·德·拉福斯的证实。”

院长默默地拨了几颗念珠，又说：

“风老爹，受难嬷嬷要葬在她睡了二十年的棺材里。”

“不错。”

“这是继续长眠。”

“我要把她钉在这副棺材里吗？”

“是的。”

“我们把殡仪馆的棺材撇在一边吗？”

“正是。”

“我听从尊敬的修会的吩咐。”

“四个唱诗嬷嬷会帮助您。”

“帮助我钉棺材？我不需要她们。”

“不是。帮助您把棺材放下去。”

“放到哪里？”

“放到地下室。”

“什么地下室？”

“在祭坛下。”

割风吓了一跳。

“祭坛下的地下室！”

“是在祭坛下。”

“可是……”

“要顺从死者的遗愿。葬在小教堂祭坛下的地下室，决不到俗人的墓地去，死在她生前祈祷的地方；这是受难嬷嬷的最高遗愿。她要求，也就是吩咐我们这样做。”

“但这是禁止的。”

“是人禁止，而天主却这样下令。”

“要是让人知道呢？”

“我们信赖您。”

“噢，我呀，我是您的墙上的一块石头。”

“教务会开过了会。我刚才征询过有选举权的嬷嬷，她们经过商议，决定按照受难嬷嬷的遗愿，把她的棺材葬在祭坛下。风老爹，请想想，这里会显灵的！对修会来说，多么为天主增光啊！从坟墓中出现奇迹。”

“可是，尊敬的嬷嬷，如果卫生委员会的人员……”

“圣伯努瓦第二在墓地上顶住了君士坦丁·波戈纳特[5]。”

“但是警察分局局长……”

“肖诺德梅尔，君士坦丁帝国时期进入高卢的德意志七王之一，特谕承认修士可以埋葬在修道院，也就是在祭坛下。”

“但是警察厅的警探……”

“在十字架面前，尘世毫不足道。查尔特勒修会第十一任会长马丁，为他的修会选定这句箴言：Stat crux dum volvitur orbis.[6]”

“阿门，”割风说，每当他听到拉丁文，坚定不移地用这种办法应付。

沉默过久的人，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当听众。古代雄辩术大师吉姆纳托拉出狱那天，脑袋里积满了二难推理和三段论法，遇到第一棵树便停下来，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千方百计要说服大树。院长平日受到沉默这堤坝的阻挡，她的水库装得太满了，她站了起来，像开了闸门似的滔滔不绝地大声说起来：

“我右边有伯努瓦，左边有贝尔纳。贝尔纳是什么人？他是克莱尔沃的第一任修道院院长。布戈涅的封塔纳是个受到祝福的地方，因为他出生在那里。他的父亲叫泰塞兰，他的母亲叫阿莱特。他在西托创业，在克莱尔沃达到顶点；他由萨奥纳河畔的沙隆主教吉约姆·德·尚波任命为修道院长；他有七百个初学修士，创建了一百六十座修道院；一一四〇年，他在桑斯主教会议上驳倒了阿贝拉尔[7]，还驳倒了皮埃尔·德·布吕伊和他的学生亨利，还有所谓使徒派的另一伙旁门邪道；他驳得阿尔诺·德·布雷斯哑口无言，痛斥屠杀犹太人的僧侣拉乌尔，控制了一一四八年的兰斯主教会议，提议惩罚了普瓦蒂埃的主教吉尔贝·德·拉波雷和埃昂·德·莱图瓦尔，调解了王公之间的争端，开导了青年路易国王[8]，给教皇欧仁三世出谋划策，处理过圣殿骑士团，宣扬过十字军东征，一生中有二百五十次显灵，有过一天显灵三十九次。伯努瓦是什么人？他是卡散山的主教；他是修道神圣的第二位建立者，西方的巴齐勒[9]。他的教派产生过四十位教皇、两百位红衣主教、五十位族长、一千六百位大主教、四千六百位主教、四个皇帝、十二个皇后、四十六个国王、四十一个王后、三千六百个敕封的圣徒，延续了一千四百年。[10]一方面是圣贝尔纳；另一方面是卫生委员会的人员！一方面是圣伯努瓦；另一方面则是路政局视察员！国家、路政、殡仪馆、规章、行政机构，我们难道不了解？任何行人看到粗暴对待我们都会愤慨。我们甚至没有权利化作尘埃献给耶稣基督！您的卫生局是大革命的创造，天主要从属于警察分局长；这就是我们的世纪。保持沉默，割风！”

割风像淋了一身，很不自在。院长继续说：

“修道院的丧葬权不容他人置疑。否认的只有狂热的人和骑墙派。我们生活在极端混乱的时代。该知不知，不该知却知。卑劣无耻，亵渎宗教。在这个时代，有的人分不清圣贝尔纳的伟大和穷苦天主教的贝尔纳，后者是生活在十三世纪的善良教士。还有的人亵渎宗教，竟至于将路易十六的断头台和耶稣基督的十字架相提并论。路易十六只是一个国王！我们不可亵渎天主啊！正确与否都没有了。人们知道伏尔泰的名字，却不知道赛查·德·布斯[11]的名字。但赛查·德·布斯获得真福，而伏尔泰是个不幸的人。前任大主教、佩里戈红衣主教，甚至不知道沙尔·德·贡德朗接替了贝吕尔，弗朗索瓦·布尔古安接替了贡德朗，让·弗朗索瓦·塞诺接替了布尔古安，圣马尔特的父亲接替了让·弗朗索瓦·塞诺[12]。人们知道柯通神父的名字，并非因为他是奥拉托利会的三个倡导者之一，而是因为他成了胡格诺国王亨利四世的骂人材料。[13]使让-弗朗索瓦·萨勒在世人眼中获得青睐的，是他在赌博中作弊。另外，有人攻击宗教。为什么？因为有坏教士，因为加普的主教萨吉泰尔，是昂布伦主教萨洛纳的兄弟，而这两个人都跟随摩莫尔。结果怎样？结果妨碍图尔的马丁成为圣徒了吗？妨碍他把半件披风给了一个穷人吗？有人迫害圣徒。有人闭目不看真理。黑暗是习惯。最凶恶的野兽是瞎眼的野兽。没有人好好想想地狱。噢！可恶的民众啊！以国王的名义今日意味着以革命的名义。大家不再知道该对活人怎样，该对死人怎样。禁止神圣地死去。丧葬成了一件俗事。令人毛骨悚然啊。圣列昂二世写过两封快信，一封是给皮埃尔·诺泰尔的，另一封写给维西戈特人国王，就牵涉死人的问题，驳斥和拒绝总督的权威和皇帝的至高无上。沙隆的主教戈迪叶在这方面抵制布戈涅公爵奥通。以前的司法机构是同意这样做的。从前，我们在教务会甚至对世俗事务也有发言权。西托的修道院长、本修会会长，是布戈涅法院的当然顾问。我们可以随意处置我们的死者。圣伯努瓦虽然在五四三年三月二十一日、星期六，在意大利去世，他的遗体不是运回法国的弗勒里修道院，即卢瓦尔河畔的圣伯努瓦吗？这一切是无可否认的。我憎恶装腔作势唱圣诗的人，我憎恨修士院院长，我痛恨异教徒，但我格外厌恶同我唱反调的人。只消看看阿尔诺·维翁、加布里埃尔·布塞兰、特里泰姆、莫罗利库斯和堂吕克·德·阿什里[14]的著作就可以了。”

院长喘了口气，然后转向割风：

“风老爹，说定了吧？”

“说定了，尊敬的嬷嬷。”

“可以指望您吗？”

“我听从吩咐。”

“很好。”

“我对修道院忠心耿耿。”

“就说定了。您封上棺材。修女们把棺材抬到小教堂里。大家做追思弥撒。然后回到修道院。在十一点和午夜之间，您带上铁棍过来。要进行得极其秘密。在小教堂里只有四个唱诗嬷嬷、升天嬷嬷和您。”

“还有行伏罪礼的修女。”

“她不会回过头来。”

“但她听得到。”

“她不会听。再说，修道院知道的事，外界不知道。”

停了半晌。院长继续说：

“您摘掉铃铛。没有必要让行伏罪礼的修女发觉您在场。”

“尊敬的嬷嬷？”

“什么，风老爹？”

“验尸医生来过了吗？”

“他就要来，今天四点钟。已经敲过钟，去叫验尸医生。您没有听到任何钟声吗？”

“我只注意叫我的钟声。”

“这很好，风老爹。”

“尊敬的嬷嬷，需要至少六尺长的杠杆。”

“您哪里能弄到？”

“不缺铁栅的地方，就不缺铁棍。我的园子尽头有一大堆废铁。”

“午夜前三刻钟左右；别忘了。”

“尊敬的嬷嬷？”

“什么事？”

“要是您有这类其他的活儿，可以找我的兄弟，他很强壮。像个土耳其人！”

“您要做得尽量快。”

“我快不了。我是残废；因此我需要有个帮手。我瘸腿。”

“瘸腿不是过失，可能还是福气。皇帝亨利二世打倒伪教皇格列高里，重立伯努瓦八世，他有两个绰号：圣徒和瘸子。”

“有两件外套真不错，”割风喃喃地说，他确实有点耳背。

“风老爹，我在想件事，我们要用整整一小时。并不算多。您带着铁棍十一点到主祭坛旁边。弥撒在午夜开始。必须提前一刻钟都结束。”

“我会竭尽全力向修会表明忠诚。就这样说定了。我去钉棺材。十一点整我来到小教堂。唱诗嬷嬷们在那里，升天嬷嬷在那里。有两个男人就好多了。没有关系！我有杠杆。我们打开地下室，把棺材放下去，再关上地下室。然后，一点痕迹也没有。政府不会怀疑。尊敬的嬷嬷，一切就这样安排啦？”

“不。”

“还有什么？”

“还有空棺材呢？”

停了半晌。割风在沉思。院长在沉思。

“风老爹，棺材怎么办呢？”

“埋在地里嘛。”

“埋空棺材？”

又是沉默。割风用左手做了一个手势，仿佛赶走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

“尊敬的嬷嬷，是我在教堂的低矮大厅里钉棺材板，除了我，没有人可以进去，我会用尸布把棺材盖上。”

“好的，可是，抬棺材的人把棺材抬上柩车，再放到墓穴里去，会感到里面空空如也。”

“啊！见……！”割风叫道。

院长划了一个十字，注视着园丁。“鬼”字留在他的喉咙里。

他急忙扯开话题，让人忘掉诅咒的话。

“尊敬的嬷嬷，我会把土放在棺材里。造成有人的效果。”

“您说得对。泥土跟人是一码事。这样，您可以处理掉空棺材了？”

“我会把事情办好的。”

院长的脸至今是不安和阴沉的，如今平静下来。她对他做了个上级叫下级退下的手势。割风朝门口走去。他正要出去时，院长略微提高了声音说：

“风老爹，我对您很满意；明天，下葬以后，您把您的兄弟给我带来，并告诉他，把他的女儿也带来。”

四、让·瓦尔让好像看过奥斯丹·卡斯蒂勒约的著作

跛脚走路如同独眼注视；两者都不能很快达到目标。再说，割风忐忑不安。他花了将近一刻钟才回到园子的破屋里。柯赛特已经醒了。让·瓦尔让让她坐在炉边。割风进来时，让·瓦尔让向她指了指园丁挂在墙上的背篓，说道：

“好好听我说，我的小柯赛特。我们必须离开这座房子，不过我们还要回来，以后就安全了。这里的老头会把你放在背篓里带出去。你在一位太太家里等我。我再去接你，如果你不愿意泰纳迪埃的女人把你抓回去，就要听话，什么也别说！”

柯赛特严肃地点了点头。

听到割风推门的声音，让·瓦尔让回过身来。

“怎么样？”

“一切都安排好了，又一点没有着落，”割风说。“我获准让您进来；但在让您进来之前，必须让您出去。困难就在这里。至于小姑娘，倒是好办。”

风老爹，我对您很满意；明天，下葬以后，您把您的兄弟给我带来

“您把她背出去吗？”

“她不出声吗？”

“我能担保。”

“而您呢，马德兰老爹？”

沉默了一会，处在焦虑不安中，割风大声说：

“您从什么地方进来，就从什么地方出去，行吗？”

让·瓦尔让像头一次那样，只回答了一句：“不行。”

割风好像在自言自语，而不像对让·瓦尔让说话，咕哝道：

“还有一件事叫我不安。我说过里面放土。因为我想，里面放土，而不是放人，这并不像，行不通，土要移动，晃来晃去。抬的人会感觉出来。您明白，马德兰老爹，政府会发现的。”

让·瓦尔让定睛凝视他，以为他在说胡话。

割风又说：

“真见……鬼，您怎么出去呢？因为明天一切都要办妥！明天我要带您进来。院长等着您。”

于是他向让·瓦尔让解释，他，割风，为修会效劳，这是回报。参加埋葬是他份内的事，他要钉棺材板，在墓地还要协助掘墓工。早上去世的修女要求躺在她用作床的棺材里，并埋葬在小教堂祭坛下的地下室里。这是警察局的规定禁止的，可是，这个死者别人无法拒绝她的要求。院长和有选举权的嬷嬷想执行死者的遗愿。政府，管它呢。他，割风要在修行室钉棺材板，撬起小教堂的石板，把死者放进地下室。为了感谢他，院长答应把他的兄弟当作园丁，并把他的侄女当作寄宿生接纳进来。他的兄弟就是马德兰先生，他的侄女就是柯赛特。院长告诉他，假埋葬以后，明晚把他的兄弟带进来。但是，如果马德兰先生不在外面，他无法将马德兰先生从外面带进来。这是第一个难题。还有另一个难题：空棺材。

“空棺材是什么？”让·瓦尔让问。

割风回答：

“就是当局的棺材。”

“什么棺材？什么当局？”

“一个修女死了。市政府的医生来过以后说：有一个修女死了。政府便送来一口棺材。第二天，再派来一辆柩车和几个装殓工，把棺材运走，送到墓地。装殓工会来抬走棺材；里面却空无一物。”

“放点东西进去好了。”

“放一个死人？我可没有。”

“不是。”

“放什么呢？”

“放一个活人。”

“哪个活人。”

“我，”让·瓦尔让说。

割风原来坐着，这时站了起来，仿佛一个爆竹从他的椅子下蹦了出来。

“您！”

“为什么不呢？”

让·瓦尔让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如同冬天空中的一柱阳光。

“您知道，割风，您说过，受难嬷嬷去世了，我要加上一句：马德兰老爹埋葬了。就这么办。”

“啊，好的，您开玩笑。您不是认真说的。”

“很认真。必须从这里出去吗？”

“当然。”

“我对您说过，也给我找一个背篓和一块苫布。”

“干什么？”

“背篓是枞木的，苫布是黑色的。”

“首先，那是块白布。埋葬修女用白色殓布。”

“白布也行。”

“您跟别人不一样，马德兰老爹。”

这种怪想只不过是苦役监中粗野而大胆的设想，而割风生活在宁静的事物当中，如今他看到这种怪想从宁静事物中产生，而且参与到他所说的“修道院的常规事务”中，他感到的惊诧宛如一个行人看到一只海鸥来到圣德尼街的阳沟中捕鱼。

让·瓦尔让继续说：

“问题在于从这里出去而不被人看见。这是一个方法。但首先您要将情况告诉我。事情怎样进行？这口棺材放在哪里？”

“那口空棺材吗？”

“是的。”

“在楼下，在所谓的太平间。放在两条搁凳上，盖上一块尸布。”

“棺材有多长？”

“六尺。”

“太平间是怎么回事？”

“这是底楼的一个房间，有一扇铁栅窗，面向园子，窗子从外面用护窗板关上，有两扇门；一扇通向修道院，另一扇通向教堂。”

“什么教堂？”

“街上的教堂，大家都能进去的教堂。”

“您有这两扇门的钥匙吗？”

“没有。我有通修道院那扇门的钥匙；看门人有通教堂的钥匙。”

“看门人什么时候打开这扇门？”

“只让装殓工进来，他们来抬棺材。棺材一抬出去，门就关上。”

“谁钉棺材板？”

“是我。”

“谁盖殓尸布？”

“是我。”

“就您一人吗？”

“除了警察局的医生，没有别的男人，能够进入太平间。这甚至写在墙上。”

“今夜，修道院里人人都睡下后，您能让我藏在太平间吗？”

“不能。但我能将您藏在一间破旧的小黑屋里，小屋通太平间，我把埋葬的工具放在那里，我看守这间屋，也有钥匙。”

“明天什么时候柩车来运走棺材？”

“大约下午三点钟。入夜之前埋在沃吉拉尔公墓。这不在附近。”

“我整夜和整个上午藏在您的小黑屋里。吃饭呢？我会饿的。”

“我会给您送吃的来。”

“您可以在两点钟来，把我钉在棺材里。”

割风退后一步，把手指关节弄得卡卡响。

“这可不行！”

“嗨！拿把榔头，在木板上敲几颗钉子嘛！”

我们再说一遍，让·瓦尔让觉得很普通的事，割风感到闻所未闻。让·瓦尔让经历过千难万险。当过囚犯的人，都知道一套诀窍，按照越狱途径的尺寸，缩小自己的身体。囚犯要逃跑，就像病人面临病情发作，要么得救，要么完蛋。越狱，就是病愈。要治愈，有什么药方不能接受呢？让人钉在一只箱子里像包裹一样运走，长时间活在箱子里，在没有空气的地方找到空气，连续几小时节省呼吸，善于屏气而不至于死去，这是让·瓦尔让的一种歪才。

况且，棺材里藏一个活人，这种苦役犯的方法，帝王也用过。要是相信奥斯丹·卡斯蒂勒约修士的记载，查理五世[15]用过这个方法；他逊位后想最后见普隆布姑娘一面，便这样把她弄进圣茹斯特修道院，然后再把她运出去。

割风缓过来后大声说：

“可是，您怎么呼吸呢？”

“我能呼吸。”

“在这个箱子里！我呀，只要想一想，就憋气了。”

“您有螺旋钻吧，您在我的嘴巴周围钻上几个小孔，您钉棺材板时不要钉得太紧。”

“好的！要是您咳嗽或者打喷嚏呢？”

“逃跑的人不会咳嗽，也不会打喷嚏。”

让·瓦尔让又说：

“割风老爹，必须下定决心：要么在这里被抓住，要么同意让柩车运出去。”

大家都注意到猫喜欢在虚掩的双扇门之间停留和徘徊。谁会对猫说：进来啊！有的人面对刚开始的事变，也是倾向于左右为难，生怕让命运突然封闭冒险机会，终至粉身碎骨。过于谨慎的人像猫一样，而且正因为是猫，有时比胆大的人更敢冒险。割风就属于这种迟疑不决的人。让·瓦尔让的镇定使他不由自主地慑服了。他嘟囔着说：

“其实，也没有别的办法。”

让·瓦尔让又说：

“惟一令我不安的是，在墓地里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恰恰这一点不叫我为难，”割风大声说。“如果您有把握钻出棺材，我呢，我有把握让您钻出墓穴。掘墓工是个酒鬼，我的一个朋友。他叫梅斯蒂埃纳老爹。老家伙嗜酒如命。掘墓工把死人放进墓穴里，我呢，我把掘墓工放进我的口袋里。我来告诉您事情会怎样进行。在天黑之前到达，离墓地关门约三四小时。柩车一直来到墓穴。我跟随在后；这是我的工作。我兜里装着一把榔头、一把凿子和钳子。柩车停下，埋葬工绕棺材系上一条绳子，把您放下去。教士念祈祷，画十字，洒圣水，然后走掉了。我单独和梅斯蒂埃纳留下来。我对您说过，他是我的朋友。两者必居其一，要么他喝醉了，要么他没醉。如果他没醉，我便对他说：趁‘甜木瓜酒店’没关门，去喝一盅吧。我把他带走，灌醉他，梅斯蒂埃纳老爹很快就会醉倒，他总是要喝醉，我把他放倒在桌子下，拿走他的工作卡，回到墓地，我撇下他回去。您就只同我打交道了。如果他喝醉了，我便对他说：你走开，我来替你干活。他走了，我把您从墓穴拉出来。”

让·瓦尔让向他伸出手去，割风带着农民感人的冲动扑过去，握住了。

“说定了，割风老爹。一切会顺利的。”

“但愿别发生意外，”割风思忖。“否则就大事不好了！”

五、酒鬼不会长生不老

第二天，太阳下山时，梅纳大街的来往行人非常稀少，看到一辆旧式柩车经过，都脱帽致意；柩车上装饰着骷髅头、胫骨和眼泪。这辆柩车里有一副棺材，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上面放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十字架，酷似一个高大的死人，她的手臂垂下来。一辆带篷的四轮马车跟随在后，只见里面坐着一个穿白色道袍的教士和一个戴红色小帽的唱诗班小孩。两个穿黑色镶边灰制服的装殓工，一左一右走在柩车旁边。后面跟着一个穿工人服装的瘸腿老头。这支送葬队伍朝沃吉拉尔公墓走去。

老头的口袋里露出一把榔头柄、一把冷凿的刀刃和一把铁钳的两只把手。

沃吉拉尔公墓在巴黎的墓地中别具一格。它有特殊的习惯，正如这个街区的老人执拗地用老字眼，把大门和边门称作车马大门和人行门一样。上文说过，小皮克普斯的圣贝尔纳-本笃会修女得到许可，埋葬在单独的一角，而且在傍晚下葬，这块地从前属于她们的修会。因此，在夏天黄昏和冬天夜里，装殓工在墓地干活时，必须遵守一条特殊的纪律。巴黎墓地的大门在日落时关门，这是市政府的一项规定，沃吉拉尔公墓像其他墓地一样都得遵守。车马大门和人行门是毗邻的两扇铁栅门，旁边有一座亭子，是建筑师佩罗奈建造的，墓地的看门人住在那里。太阳消失在残老军人院的圆顶后面时，两道铁栅门就毫不容情地转动铰链关起来。如果这时有个掘墓工滞留在墓地里，他只有一个方法出去，就是用殡仪馆发放的掘墓工卡。在看门人的护窗板内装有一只信箱那样的箱子。掘墓工把工卡投进箱里，看门人听到工卡掉下来的声音，就拉动绳子，人行门打开。如果掘墓工没带工卡，他便通名报姓，看门人有时躺下和睡着了，便起来认出是掘墓工，用钥匙开门；掘墓工出去时要付十五法郎的罚金。

这个墓地不顾规定独行其是，妨碍了管理的一致。一八三〇年后不久便被取消了。蒙帕纳斯公墓，也即东部墓地取代了它，而且继承了沃吉拉尔公墓阴阳两界之间的著名酒馆；酒馆正门的一块木板上画着一只木瓜，一边对着酒客的桌子，另一边对着墓地，招牌写着：“甜木瓜”。

沃吉拉尔公墓可以称为一块凋敝的墓园。它已废弃不用了。霉烂占有了它，鲜花离开了它。市民很少考虑埋葬在沃吉拉尔公墓；这里散发出贫穷气息。拉雪兹神父公墓就好多了！埋葬在拉雪兹神父公墓，就像拥有桃花心木家具。那里公认气派华贵。沃吉拉尔公墓是一块古老的园地，按法国旧式花园栽种。笔直的小径，黄杨木，侧柏，冬青，老紫杉下的旧坟，野草葳蕤。傍晚阴森森的。景物的线条十分凄凉。

当盖着白尸布和黑色十字架的柩车进入沃吉拉尔公墓的林荫路时，太阳还没有西沉。跟随在后的瘸腿就是割风。

将受难嬷嬷葬在祭坛下的地下室里，柯赛特离开修道院，让·瓦尔让踅进太平间，一切都顺利地执行了，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顺便说说，将受难嬷嬷埋葬在修道院的祭坛下，在我们看来是完全可以宽恕的。这种过错就像一个责任。修女们这样做不仅毫无不安，而且得到良心的赞同。在修道院，所谓政府，只是对权力的一种干预，总是值得讨论的一种干预。首先是规定；至于法规，那要看情况。人只要愿意，就可以制定法律，不过，还是为自己留下这些法律吧。给恺撒的通行税，只是给天主的通行税的余额。面对一条原则，一位王公毫不足道。

割风十分高兴地跟在柩车后面一瘸一拐。他的两个秘密，他的一对阴谋，一个同修女合谋，另一个同马德兰先生合谋，一个帮助修道院，另一个违背修道院，相辅相成。让·瓦尔让的平静十分强有力，能够传递给别人。割风不再怀疑取得成功。剩下来要做的事易如反掌。两年以来，他不下十次灌醉掘墓工，那个正直的梅斯蒂埃纳老爹，一个肥胖的老头。他能摆弄梅斯蒂埃纳老爹。他爱怎么做都可以。他按自己的意愿，随心所欲地给梅斯蒂埃纳戴帽子。梅斯蒂埃纳的脑袋与割风的帽子相一致。割风万无一失。

正当柩车进入通向墓地的林荫路时，割风喜孜孜地望着柩车，搓着粗大的双手，小声说：

“真是一场恶作剧！”

柩车突然停下；来到了铁栅前。要出示埋葬许可证。殡仪馆的人同看门人交涉。交涉总要停留一两分钟，这时，有一个陌生人走到柩车后面割风的旁边。他像个工人，穿一件大口袋的外衣，腋下夹一把镐头。

割风望着这个陌生人。

“您是谁？”他问。

这个人回答：

“掘墓工。”

当胸挨了一发炮弹还幸存下来的人，就像割风这副脸面。

“掘墓工！”

“是的。”

“是您！”

“是我。”

“掘墓工是梅斯蒂埃纳老爹。”

“以前是。”

“怎么！以前是？”

“他死了。”

割风预料到一切，除了这个，一个掘墓工是会死的。这是事实；掘墓工也会死掉。由于挖别人的墓穴，也就挖开了自己的墓穴。

割风目瞪口呆。他几乎无力结结巴巴地说：

“但这不可能！”

“这是事实。”

“可是，”他有气无力地说，“掘墓工是梅斯蒂埃纳老爹。”

“在拿破仑之后，是路易十八。在梅斯蒂埃纳之后，是格里比埃。乡下人，我叫格里比埃。”

割风脸色煞白，注视着这个格里比埃。

这是个瘦长个子，脸色苍白，十足丧门神的模样。他看来像没做成医生，转行当了掘墓工。

割风哈哈大笑。

“啊！真是怪事成串！梅斯蒂埃纳老爹死了。梅斯蒂埃纳小老爹死了，勒努瓦小老爹万岁！您知道勒努瓦小老爹是什么人吗？那是六法郎一小罐的红酒，苏雷斯纳的罐装酒！真正的巴黎苏雷斯纳酒！啊！梅斯蒂埃纳老头死了！我很遗憾；他活着的时候多么善良。您呢，您也是善良的。不对吗，伙计？待会儿我们一起去喝上一杯。”

那个人回答：“我念过书。我念到四年级。我从来不喝酒。”

柩车又走起来，行驶在墓园的大道上。

割风放慢了步子。他一瘸一拐，更多是出于焦虑，而不是残疾。

掘墓工走在他前面。

割风再一次观察这个意料不到的格里比埃。

这种类型的人虽然年轻，已有老态，虽然瘦削，却很有力气。

“伙计！”割风喊道。

那个人回过身来。

“我是修道院的掘墓工。”

“我的同行，”那个人说。

割风不识字，却很精明，明白他在同一个可怕的家伙，一个能说会道的人打交道。

他咕噜说：

“这么说，梅斯蒂埃纳老爹死了。”

那个人回答：

“千真万确。善良的天主查了他的生死簿。这回轮到梅斯蒂埃纳老爹。梅斯蒂埃纳老爹死了。”

割风老爹机械地重复：

“善良的天主……”

“善良的天主，”那个人威严地说。“对哲学家来说，是永恒的天父；对雅各宾派来说，是最高存在。”

“我们不认识一下吗？”割风嗫嚅地说。

“已经认识了。您是乡下人，我是巴黎人。”

“没有一起喝过酒，就不算认识。干了杯，才肝胆相照。您同我一起去喝酒吧。这不能拒绝。”

“先要干活。”

割风想：我完蛋了。

车轮在小径上再转上几圈，就到达修女墓地了。

掘墓工又说：

“乡下人，我有七个小家伙要养活。既然他们要吃饭，我就不能喝酒。”

他以一个严肃的人满意的口吻，又加上一句：

“他们的饥饿是我嗜酒的敌人。”

柩车绕过一丛柏树，离开了大道，走上一条小径，进入泥地，深入矮树丛。这表明马上接近墓地了。割风放慢了步子，但不能让柩车放慢速度。幸亏泥地被冬雨淋湿，松软，粘住车轮，减慢了速度。

他走近掘墓工。

“阿尔让特伊葡萄酒，味道真好，”割风小声说。

“乡下人，”那个人说，“本来我不该当掘墓工。我的父亲是陆军子弟学校的看门人。他让我从事文学。但他遇到不幸。他在交易所损失惨重。我不得不放弃作家职业。但我还是个代笔人。”

“您不是掘墓工吗？”割风问道，抓住了这根很细弱的树枝。

“这个不妨碍那个。我兼职。”

割风不明白最后这个词。

“咱们去喝酒吧，”他说。

这里有必要指出一点。割风尽管焦急不安，提出喝酒，却没有说明一点；谁会钞？平时，割风邀请，梅斯蒂埃纳会钞。请人喝酒，显然是新掘墓工产生的新局面造成的，必须邀请，但老园丁还是有意地把拉伯雷传为美谈的一刻撇开。[16]至于割风，不管多么气急败坏，却根本不想破钞。

掘墓工带着高傲的微笑，继续说：

“要糊口啊。我同意接替梅斯蒂埃纳老爹。一个人差不多完成学业，就有哲学头脑了。我用手干活，又用臂膀干活。我在塞弗尔街的市场上有个代笔摊位。您知道吗？那是伞市。所有红十字会的厨娘都来找我。我替她们乱写给大兵的情书。上午我写情书，傍晚我挖墓穴。这就是生活，乡下人。”

柩车往前走。割风心急如焚，环顾四周。大滴汗珠从额角上淌下来。

“可是，”掘墓工继续说，“不能同时侍候两个女主人。我得选择拿笔还是拿镐。镐会磨坏我的手。”

柩车停了下来。

唱诗班孩子和神父先后从柩车上下来。

柩车的一只小前轮稍为压在一堆土上，再往前是张开的墓穴。

“真是一场闹剧！”割风惊愕地重复说。

六、在棺材里

谁在棺材里？读者知道是让·瓦尔让。

让·瓦尔让安排好能在里面活下去，他几乎能呼吸。

内心的安全感保证了其余的安全，这确是一件怪事。让·瓦尔让谋划的一切进行着，从昨天以来进展顺利。他像割风一样，指望着梅斯蒂埃纳老爹。他不怀疑结果。局势从来没有这样严峻过，心情也从来没有这样平静过。

棺材的四块木板释放出一种可怕的宁静。仿佛死人的长眠渗入了让·瓦尔让的平静。

他从棺材里能跟随，并且继续跟随他和死神一起演出的可怕惨剧的每一阶段。

割风钉好棺材板不久，让·瓦尔让便感到被抬走，然后被运走。后来不颠簸了，他感到从石子路来到行人多的路，就是说离开了小道，来到了大街。从声音变低沉，他猜测出穿过奥斯特利兹桥。第一次停下时，他明白进入墓园；第二次停下时，他思忖到了墓穴。

突然，他感到有手抓住棺材，然后是棺材板上的喑哑的磨擦声；他意识到这是一根绳子绕棺材一周系牢，要放下去埋葬。

然后他一阵昏眩。

可能是埋葬工和掘墓工晃动了棺材，头朝下放下去。当他感到放平了，一动不动时，又完全恢复过来。他刚触到底部。

他感到有点冷。

他上面升起一个声音，冷冰冰而又庄重。他听到掠过一些拉丁文，说得非常慢，他一个个都能抓住，却听不明白。

“Qui dormiunt in terrœ pulvere，evigilabunt； alii in vitam œternam，et alii in opprobrium，ut videant semper...[17]”

一个孩子的声音说：

“De profundis...[18]”

庄重的声音接着说：

“Requiem œternam dona ei，Domine.[19]”

孩子的声音回答：

“Et lux perpetua luceat ei.[20]”

他听到有东西落在盖住他的板上，好像是几滴雨点轻轻的叩击声。也许是洒圣水。

他心想：“快结束了。再耐心等一下。教士快要走掉。割风会带梅斯蒂埃纳去喝酒。把我留下来。然后割风独自回来，让我出来。要足足等一小时。”

庄重的声音又说：

“Requiescat in pace.[21]”

孩子的声音说：

“阿门。”

让·瓦尔让尖起耳朵，听出好像是脚步声远去了。

“他们走了，”他想。“剩下我一个人。”

突然，他听到头顶上仿佛雷击一样的响声。

这是一铲土落在棺材上。

第二铲土落下来。

他从中呼吸的一个小孔刚刚堵住了。

第三铲土落下来。

然后是第四铲土。

有些事连最坚强的人也受不了。让·瓦尔让失去了知觉。

七、“别遗失工卡”这句话的出典

让·瓦尔让躺着的棺材上方，发生了这样的事。

当柩车远去，教士和孩子上车走掉以后，割风的目光不离开掘墓工，看到他弯下腰来，捏住铁铲，铲子笔直插在土堆中。

于是割风下了最大的决心。

他站在墓穴和掘墓工之间，交叉起手臂，说道：

“我来付钱！”

掘墓工惊讶地望着他，回答道：

“什么，乡下人？”

割风再说一遍：

“我来付钱！”

“什么？”

“酒钱。”

“什么酒钱？”

“阿尔让特伊葡萄酒。”

“阿尔让特伊葡萄酒在哪儿？”

“在‘甜木瓜酒店’。”

“你见鬼去吧！”掘墓工说。

他把一铲土扔在棺材上。

棺材发出沉闷的响声。割风感到摇摇晃晃，眼看要倒在墓穴里。他喊了起来，声音有点哽塞：

“伙计，趁‘甜木瓜酒店’没关门！”

掘墓工又铲起了土。割风继续说：

“我付钱！”

他抓住了掘墓工的手臂。

“听我说，伙计。我是修道院的掘墓工。我来帮助您。这活计晚上也可以干。我们先去喝一盅吧。”

他一面说话，绝望地坚持，抓紧不放，一面悲哀地考虑：“即使他去喝酒，他会喝醉吗？”

“外省人，”掘墓工说，“如果您非请不可，我就接受。等干完了活，早了不去。”

他又挥动铲子。割风拉住了他。

“这是六法郎一小罐的阿尔让特伊酒！”

“啊，”掘墓工说，“您是个敲钟的，叮当，叮当，您只会说这个。您想让人撵走啊。”

他扬起第二铲土。割风这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倒是去喝酒啊，”他叫道，“由我来付钱！”

“先让孩子睡下吧，”掘墓工说。

他扔了第三铲土。

然后他把铁铲插到土里，添上说：

“您看，今晚会很冷，如果我们不给盖上被，这个女鬼会在我们身后叫喊的。”

这时，掘墓工弯下腰，装满一铲土，他外衣的口袋张开了。

割风迷茫的目光机械地落在这只口袋上，盯住不动。

太阳还没有落到地平线下面；天相当亮，可以看得见这只张开的口袋里有样白东西。

割风的眸子掠过皮卡第农民的炯炯闪光。他刚有了一个想法。

他趁掘墓工专心铲土，没有发觉，将手从背后伸到口袋里，掏出衣袋里的白东西。

掘墓工把第四铲土扔进墓穴里。

他回过身来铲第五铲土时，割风安之若素地注视着他说：

“对了，新来的，您有工卡吗？”

掘墓工住了手。

“什么工卡？”

“夕阳快西下了。”

“很好，它要戴上睡帽了。”

“墓地铁门就要关闭。”

“关闭又怎么样？”

“您有工卡吗？”

“啊，我的工卡！”掘墓工说。

他搜索自己的衣袋。

搜索了一个衣袋，又搜索另一个。他伸手到背心的小口袋，掏了第一个，又把第二个翻过来。

“没有，”他说，“我没带工卡。忘带了。”

“罚款十五法郎，”割风说。

掘墓工脸变得铁青。铁青等于脸色苍白的人的刷白。

“啊，耶稣——我的天——弯腿——打倒——月亮！”他嚷道。“罚款十五法郎！”

“三枚一百苏的银币，”割风说。

掘墓工松开铁铲。

割风的机会来了。

“喂，”割风说，“新来的，别泄气。用不着寻短见，就利用这墓穴。十五法郎，就是十五法郎，再说您可以不用付。我是老手，您是新手。我知道窍门、兑子、怎样走棋。我给您一个朋友的建议。有一件事明白不过，就是夕阳西下了，快触到残老军人院的圆顶，再过五分钟，墓地就要关门。”

“不错，”掘墓工回答。

“五分钟之内您来不及填满墓穴，这墓穴空荡荡得见鬼，在墓园关门之前，您要来不及出去了。”

“不错。”

“这样的话，罚款十五法郎。”

“是十五法郎。”

“但您来得及……您住在哪里？”

“离城门不远。离这里一刻钟。沃吉拉尔街87号。”

“您拔腿快跑，还来得及出去。”

“不错。”

“一出铁门，您就跑回家里，拿上工卡再回来，墓园的看门人会给您开门。有了工卡，用不着付钱。您再埋死人好了。我呢，这段时间我给您守着，不让死人逃走。”

“您救了我的命，乡下人。”

“快给我跑吧，”割风说。

掘墓工感激涕零，摇着他的手，一溜烟跑走了。

当掘墓工消失在矮树丛后，割风还一直听到脚步声远去，然后他弯下腰来，低声说：

“马德兰老爹！”

没有回答。

割风不寒而栗。他与其说下到墓穴，还不如说滚了下去，扑到棺材前头，叫道：

“您在里面吗？”

棺材里静默无声。

割风由于发抖，透不过气来，他拿着冷凿和榔头，撬开了棺材板。让·瓦尔让的脸显露在暮色中，双眼紧闭，脸色死白。

割风头发倒竖，他站起身来，又背靠墓壁，颓然倒下，几乎瘫在棺材上。他注视着让·瓦尔让。

让·瓦尔让躺在那里，脸色煞白，纹丝不动。

割风低声喃喃地说，仿佛叹息一样：

“他死了！”

他挺起身来，猛然交叉起手臂，两只捏紧的拳头敲在双肩上，他喊道：

“我呀，我就是这样救他的啊！”

可怜的老头啜泣起来。他在自言自语，认为自言自语不合乎天性，那就错了。强烈的激动往往会大声说出来。

“这是梅斯蒂埃纳老爹的错儿。为什么他死了，这个蠢货？有什么必要在意料不到的时候咽气呢？是他要了马德兰先生的命。马德兰老爹！他躺在棺材里。一切都跟着去了。完了。——这种事，也有理可讲吗？啊！我的天！他死了！他的小姑娘呢，我拿她怎么办？水果店老板娘会说什么话？这样一个人，就这样死了，天主才会这样安排！我总要想起他钻到我的大车底下！马德兰老爹！马德兰老爹啊！是的，他憋死了，我已经说过。他不想听我的。可闹出个多大的笑话啊！他死了，这个好人，天底下最好的人！他那个小姑娘啊！我先不回去。我要留在这里。出了这样的事！两个老头成了两个老糊涂，还费了那么大的事！但他先头怎样进入修道院的呢？这已经开了个头。不应该做这样的事。马德兰老爹！马德兰老爹！马德兰老爹啊！马德兰！马德兰先生！市长先生！他听不到我说话。现在您离开这里呀！”

他扯起自己的头发。

远处的树丛里传来尖厉的嘎吱声。这是墓地的铁栅门关闭了。

割风俯向让·瓦尔让，又突然蹦了起来，往后直退，直到墓壁，让·瓦尔让睁开了眼睛，望着他。

注视一个死人是可怕的，看到一个死人复活几乎同样可怕。割风呆若木鸡，苍白，惊恐，激动得过了头而脸色大变，不知道是同一个活人还是一个死人打交道，他和让·瓦尔让面面相觑。

“我睡着了，”让·瓦尔让说。

他坐了起来。

割风跪下。

“公正而仁慈的圣母！您把我吓坏啦！”

然后他站起来，大声说：

“谢谢，马德兰老爹！”

让·瓦尔让只是昏过去。新鲜空气让他醒了过来。

恐惧退下去会转成快乐。割风几乎要像让·瓦尔让费同样的劲，才能恢复理智。

“您没有死！噢！您呀，您真会开玩笑！我拼命叫您，您才醒过来。我看到您双眼紧闭，我说：好！他憋死了。我真会发疯，变成要穿紧身衣的真疯子。会把我关在比塞特尔疯人院。如果您死了，叫我怎么办？您的小姑娘呢！水果店老板娘会莫名其妙！把孩子塞在她的怀里，祖父死了！事情多麻烦啊！天堂里善良的圣徒啊，事情多麻烦啊！啊！您活着，多妙啊。”

“我冷，”让·瓦尔让说。

这句话把割风完全拉回到现实中来，事情很紧迫。这两个人即使恢复了理智，却没有意识到，头脑混乱，身上有点古怪的情绪，是这种地方引起的恍惚。

“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割风大声说。

他在衣袋里摸索，取出一只自备的葫芦。

“先喝一点！”他说。

葫芦完成了新鲜空气所起的作用。让·瓦尔让喝了一口烧酒，恢复了自制力。

他爬出棺材，帮助割风把盖子重新钉上。

三分钟后，他们爬出了墓穴。

再说，割风十分平静。他从容不迫。墓园关闭了。不用担心掘墓工突然来到。这个“新手”在自己家里，忙于找自己的工卡，但无法在家里找到，因为它在割风的衣袋里。没有工卡，他不能回到墓园里来。

割风拿起铲子，让·瓦尔让拿起镐头，两人把空棺材埋起来。

墓穴填满以后，割风对让·瓦尔让说：

“咱们走吧。我拿着铲子；您拿走镐头。”

夜幕降临。

让·瓦尔让活动和走路有点费劲。他在棺材里发僵了，变得有点像尸体那样。在四块棺材板中间，死亡的关节僵硬袭上身来。可以说，他必须摆脱坟墓状态。

“您冻僵了，”割风说。“可惜我是个瘸子，要不咱们可以跑一段。”

“没事！”让·瓦尔让回答，“走几步路我的腿脚就迈得开了。”

他们从柩车经过的小径出去。来到关闭的铁栅门和看门人的亭子前，割风手里拿着掘墓工的工卡，便投到箱里去，看门人拉动绳子，门打开了，他们走了出去。

“一切顺利！”割风说；“您的主意多好，马德兰老爹！”

他们不费事就过了沃吉拉尔城门。在墓园附近，一把铲子和一把镐头就是两张通行证。

沃吉拉尔街空荡荡的。

“马德兰老爹，”割风说，一面走一面看两边的房屋，“您的眼睛比我好。告诉我87号在哪儿。”

“就在这里，”让·瓦尔让说。

“街上没有人，”割风又说。“把镐头给我，等我两分钟。”

割风走进87号，在本能的引导下，上楼来到阁楼的穷人家，在黑暗中敲门。有个声音回答：

“请进。”

这是格里比埃的声音。

割风推开门。掘墓工的家像所有不幸的人的住处，是一间陋室，没有家具，却挤满了东西。一只包装箱，——也许是口棺材，——当作五斗柜，一只黄油罐用来盛水，一张草垫当作床，地砖就是桌椅。角落里一块破旧地毯上，有一个瘦女人和几个孩子，挤作一堆。这个穷人的内室有翻得乱七八糟的痕迹。仿佛发生过一场“一户”地震。盖子乱放，破衣烂衫扔了一地，陶罐打碎了，母亲哭过，孩子们可能挨过打；乱找乱翻了一通。显然，掘墓工发狂地找工卡，认为是丢在家里，从陶罐到妻子全都怪罪。他看来绝望了。

割风急于结束这场冒险，无心注意他的成功产生了可悲的一面。

他进来便说：

“我把您的铲子和镐头捎来了。”

格里比埃吃惊地望着他。

“是您，乡下人？”

“明天早上，您到墓园看门人那里领回您的工卡。”

他把铲子和镐头放在地砖上。

“这是什么意思？”格里比埃问。

“这是说，您的工卡从衣袋里掉下来，您走后我在地上捡到了，我埋掉了死人，填满了墓穴，干了您的活儿，看门人会把工卡还给您，您用不着付十五法郎。就是这样，新手。”

“谢谢，乡下人！”格里比埃眉开眼笑地说。“下次，我来请您喝酒。”

八、回答成功

一小时后，两个男人和一个孩子趁着漆黑的夜，来到皮克普斯小巷62号。年纪最大的男人拉起门锤敲门。

这是割风、让·瓦尔让和柯赛特。

两个老头到绿径街水果店老板娘家里去找柯赛特，割风前一天把她寄放在那里。柯赛特过了二十四小时，一无所知，默默地发抖。她颤抖得厉害，哭不出来。她既不吃饭，也不睡觉。正直的水果店老板娘向她提了上百个问题，得到的回答是阴郁的目光，始终不变。这两天的所见所闻，柯赛特一点没有透露。她捉摸出正在渡过一个难关。她深深地感到必须“听话”。一个抖抖瑟瑟的孩子听到以特殊声调说出这几个字：“什么也别说！”便感到威力无穷，谁说不是呢？恐惧就无言。再说，谁也不如孩子保密。

不过，熬过这难受的二十四小时以后，她又看到了让·瓦尔让，发出欢乐的叫声，有头脑的人听到了，会捉摸出这叫声表明脱离了深渊。

割风是修道院里的人，知道口令。一道道门都打开了。

一出一进，这双重的难题迎刃而解。

看门人得到指示，打开了通往园里大院的办事小门，二十年前，还能从街上看到这扇门，开在院子尽里面的墙上，面对车马大门。看门人让他们三个从这扇门进去，他们再来到内部接待室，割风昨天在这里接受院长的指令。

院长手里拿着念珠，等待着他们。一个有选举权的嬷嬷，拉下面纱，站在她旁边。一支蜡烛微微照亮，几乎可以说只照亮接待室。

院长审视让·瓦尔让。低垂的目光比什么都观察得细致。

然后她问他：

“兄弟就是您？”

“是的，尊敬的嬷嬷，”割风回答。

“您叫什么名字？”

割风回答：

“于尔蒂姆·割风。”

他确实有一个兄弟叫于尔蒂姆，已经死了。

“您是什么地方人？”

割风回答：

“皮基尼人，在亚眠附近。”

“您多大岁数？”

割风回答：

“五十岁。”

“您干什么职业？”

割风回答：

“园丁。”

“您是虔诚的基督徒吗？”

割风回答：

“全家人都是。”

“这个小姑娘是您的孩子吗？”

割风回答：

“是的，尊敬的嬷嬷。”

“您是她的父亲吗？”

割风回答：

“是她的祖父。”

有选举权的嬷嬷小声对院长说：

“他回答得很好。”

让·瓦尔让一声没吭。

院长仔细打量柯赛特，小声对有选举权的嬷嬷说：

“她将来长得丑。”

两个嬷嬷在接待室的角落里低声谈了几分钟，然后院长回过身来说：

“风老爹，您再搞一副带铃铛的膝盖带子。现在需要两副了。”

第二天，确实听到园子里有两只铃铛响，修女们禁不住掀起面纱的一角。可以看到尽里面的树下，有两个人并排翻地，风老爹和另一个人。这是件大事。沉默打破了，互相转告：这是园丁助手。

有选举权的嬷嬷补充说：“这是风老爹的兄弟。”

让·瓦尔让确实正式安顿下来；他有皮膝带和铃铛；从此他成为正式人员。他叫做于尔蒂姆·割风。

接受入院最重要的决定性原因，是院长对柯赛特的评语：“她将来长得丑。”

院长说出这句预测，马上善待柯赛特，让她作为免费生入寄宿学校。

这样做非常合乎逻辑。修道院里没有镜子也是徒然，女人都意识到自己的面孔；觉得自己漂亮的姑娘，不情愿做修女；这种志愿同美貌很自然成反比，修道院更喜欢丑女人而不是漂亮女人。对丑姑娘有强烈兴趣由此而来。

这场冒险提高了割风老爹的地位；他一举三得；他救了让·瓦尔让，使他安置下来；掘墓工格里比埃心想，他使我免掉罚金；修道院由于他，把受难嬷嬷的棺材留在祭坛底下，回避了恺撒，满足了天主。在小皮克普斯，有一口棺材藏着尸体，在沃吉拉尔公墓，有一口棺材没有尸体；社会秩序无疑受到极大干扰，却没有发觉。至于修道院，非常感激割风。割风成了最好的仆役和最宝贵的园丁。在大主教下一次来访时，院长向阁下叙述了这件事，作了点忏悔，也在自我炫耀。大主教离开修道院后，又赞赏地悄悄告诉国王大兄弟的忏悔师德·拉蒂尔先生，后者后来成为兰斯大主教和红衣主教。对割风的赞赏不胫而走，传到罗马。我们面前有一封信，是当时的教皇列昂十二世写给他的一个亲戚、教廷驻巴黎的使臣，与他同名，也叫德拉·让加；信中写道：“看来巴黎的一个修道院有一个出色的园丁，他是个圣洁的人，名叫割风。”名闻遐迩，却一点传不到割风的破屋里；他继续嫁接、薅草、盖瓜苗，却不知道自己那么出色，那么圣洁。他没有想到自己的荣耀，就像《伦敦新闻画报》发表的达勒姆或苏里的公牛没想到自身的荣耀那样；刊登的照片附有这条说明：“此牛获得有角动物竞赛奖。”

九、隐修

柯赛特在修道院继续沉默寡言。

柯赛特自然而然认为自己是让·瓦尔让的女儿。再说，她一无所知，说不出什么，无论如何，她不如什么也不说。上文已经指出过，不幸的遭遇最能培养孩子守口如瓶。柯赛特创深痛剧，害怕一切，甚至怕说话，怕呼吸。以前，一句话常常招来拳打脚踢！自从跟上让·瓦尔让，她才开始放心。她很快适应了修道院。不过，她很留恋卡特琳，但她不敢说出来。只有一次她对让·瓦尔让说：“父亲，要是我知道了，我会把她带着。”

柯赛特做了修道院的寄宿生，要穿上修道院学生装。让·瓦尔让获准收回她脱下的衣服。就是那套她离开泰纳迪埃小旅店时让她穿上的丧服。衣服还不很旧。让·瓦尔让把这些旧衣，还有毛线袜和鞋子，放到他设法弄到的一只小手提箱里，塞进去许多修道院多的是的樟脑和各种香料。他把手提箱放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身上总揣着钥匙。“父亲，”有一天柯赛特问他，“这只香喷喷的箱子，装的什么呀？”

割风老爹除了不知道上文所说的荣耀以外，他的出色行动得到了报偿；首先，他心里高兴；其次，他的活儿平分，大大减少了。最后，他喜欢抽烟，马德兰先生在场，他抽烟比过去增加三倍，由于马德兰先生请客，他抽起来乐趣无穷。

修女们根本不接受于尔蒂姆这个名字；她们管让·瓦尔让叫“小风老爹”。

如果这些圣洁的修女有一点沙威的眼力，她们最终会发现，每当为管理园子要外出办事时，总是那个年纪大的、有残疾的、瘸腿的割风哥哥出门，从来不是另一个；但是，要么专注于天主的眼睛不会侦察，要么她们更喜欢关心互相窥伺，她们一点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幸好让·瓦尔让蛰伏不动。沙威监视这个街区有一个多月。

对让·瓦尔让来说，这个修道院好像一个孤岛，四周是深渊。对他来说，这四堵墙今后就是世界。能看到天空，他足以平静，能看到柯赛特，他足以幸福。

他又开始了十分甜蜜的生活。

他同割风老头住在园子尽头的破屋里。这间屋子是用废料建造的，一八四五年还存在，众所周知，有三个房间，全都光秃秃，正是家徒四壁。让·瓦尔让白白地推拒，割风老爹把最大的房间硬给了马德兰先生。这个房间的墙壁除了有两只钉子用来挂护膝和背篓，全部装饰是一张九三年的保王党纸币，贴在壁炉上方，原样如下：

天主教军队

国王圣旨

商业债券拾利弗尔

专购军用物资

和平时期兑现

第五套　　10390号

斯托弗莱（签名）

这张旺岱军用债券，是前一个园丁钉在墙上的，他是个舒昂党人，死在修道院，割风接替了他。

让·瓦尔让整个白天在园子里干活，而且十分得力。他以前是修剪树枝工人，眼下又心甘情愿当了园丁。读者记得，他知道种植方面的各种方法和窍门。他都用上了。几乎所有的果树都是野生的；他进行芽接，结出了美味的果子。

柯赛特获准每天在他身边度过一小时。由于修女是阴沉沉的，惟独他和颜悦色，孩子两相比较，更加热爱他。时候一到，她就奔向破屋。她一走进屋子，就把破屋变成天堂。让·瓦尔让笑逐颜开，由于他把幸福给了柯赛特，他感到他的幸福扩展了。我们给人产生的快乐有这种迷人之处，它不像反光一样，非但不减弱，反弹到我们身上却更加光彩夺目。在课间休息时间，让·瓦尔让从远处望着柯赛特玩耍和奔跑，他分得清她的笑声和别人的笑声。

因为现在柯赛特也笑了。

柯赛特的脸甚至有点改变。阴沉的脸色消失了。笑是太阳，它驱赶了人脸上的冬天。

柯赛特始终不漂亮，不过变得可爱。她以柔和的童声讲日常小事，合情合理。

课间休息结束，柯赛特回去了，让·瓦尔让望着她教室的窗户，晚上，他起来遥望她走廊的窗户。

天主自有指引之路；修道院和柯赛特一样，在让·瓦尔让身上保持和补全主教的事业。毫无疑问，道德也有导致骄傲的一面。魔鬼在那里建造了一座桥梁。上天把他投入小皮克普斯修道院时，让·瓦尔让也许不知不觉相当接近这方面和这座桥梁。只要他同主教对比，便感到自愧不如，十分谦卑；但曾几何时，他开始与别人比较，骄傲产生了。谁知道呢？也许最后他又慢慢回到仇恨上去。

修道院让他在这道斜坡上止住了。

这是他见到的第二个囚禁人的地方。在他的青年时代，在他的人生开端的时候，还有后来，直到最近，他见到另一个地方，可怕的地方，那里的严厉他总觉得是司法的不公和法律的罪恶。在苦役监之后，今天他看到了修道院；心想他从前是苦役犯，可以说他现在是修道院的旁观者，他惶惶不安地在脑子里比较这两个地方。

有时，他的手肘支在锄把上，慢慢地从螺旋梯走下遐想之底。

他想起以前的伙伴；他们多么悲惨；他们黎明即起，一直干到夜里；他们几乎没有睡觉的时间；他们睡在行军床上，只让他们铺两寸厚的褥子，大厅里只在一年最冷的月份才生火；他们穿着可怕的红上衣；大热天才发慈悲让他们穿粗布长裤，大冷天才让他们穿马车夫的呢罩衣；只有“干累活”时才让他们喝酒和吃肉。他们活着无名无姓，只用号码表示，有时变成数字，低垂眼睛，压低声音，剃光头发，在棍棒下忍辱负重。

随后，他的思绪又回到眼前这些人身上。

这些人也是头发剃光，眼睛低垂，压低声音，但不是忍辱负重，而是在世人的嘲笑中，不是背脊受到棍打，而是肩膀受到惩戒皮开肉绽。她们的名字也在人间消失了；她们受到严厉的吆喝。她们从来不吃肉，从来不喝酒；她们常常呆到晚上没吃没喝；她们穿的不是红外衣，而是黑呢裹尸布，夏天太厚，冬天太薄，既不能减，也不能加；不能按季节换上布衫或呢外套；她们一年有六个月穿哔叽衬衫，结果发烧。她们还住不上寒冬腊月才生火的大厅，住的是从来不生火的修行室；她们不是睡在两寸厚的褥子上，而是睡在草垫上。最后，甚至不让她们睡觉，每夜，经过一天劳动，累得要休息，刚刚睡着，暖和过来，就被叫醒起来，到冷冰冰的幽暗的小教堂去祈祷，双膝跪在石板上。

有的日子，每个人要轮流十五小时连续跪在石板上，或者面孔伏在地上，张开双臂形成十字架。

前面那些是男人，后面那些是女人。

这些男人干过什么？他们偷窃过、奸淫过、抢劫过、杀过人、谋财害命。这是些盗贼、骗子、下毒犯、纵火犯、杀人犯、弑亲犯。这些女人干过什么？她们什么也没有干过。

一边是抢劫、欺诈、偷窃、暴力、奸淫、杀人、形形色色的渎圣、各种各样的谋杀；另一边只有一样东西，就是无辜。

完全清白无邪，几乎转成一种神秘的圣母升天，因美德而滞留尘世，因圣洁已属于上天。

一边是低声诉罪；另一边是高声忏悔。这是什么样的罪恶！这是什么样的过错！

一边是臭气熏天，另一边是难以形容的芬芳。一边是精神的瘟疫，要严密监视，在枪口下关押，仍然慢慢地吞噬染上瘟疫的人；另一边是将所有的灵魂熔于一炉的圣洁的熔炼。那边是黑暗；这边是阴暗；但这是充满光明的阴暗，光明又光芒四射。

两个奴役人的地方；但是第一个还可能解脱，有一个法定的期限，始终在盼望；再说还有越狱。第二个遥遥无期；全部希望是在遥远的未来终了，这是自由之光，人们称之为死亡。

第一种被锁链锁住；另一种被信仰锁住。

第一种散发出什么？发出无穷的诅咒，咬牙切齿。满怀仇恨，穷凶极恶，对人类社会发出怒吼，对上天发出嘲弄。

从第二种散发出什么？发出祝圣和热爱。

在这两个既非常相似又极其不同的地方，这两种迥然不同的人完成同一件事：赎罪。

让·瓦尔让非常了解第一种人的赎罪；这是他本人的赎罪，为自身赎罪。但他不了解另一种人的赎罪，那些无可指责、没有污点的人的赎罪。他颤抖着寻思：为什么赎罪？赎什么罪？

他的良心里有一个声音回答：人类最神圣的慷慨，就是为别人赎罪。

这里，我们只作为叙述者，将个人的见解放在一边；我们从让·瓦尔让的观点去表述他的印象。

他看到自我牺牲的最高境界，美德所能达到的顶峰；看到清白无邪怎样原谅人们的过错，为他们赎罪；看到没有犯罪的心灵甘为堕落的心灵受奴役，受折磨，受刑罚；对人类的爱沉浸到对天主的爱中，但又彼此分明，都在祈求；温柔软弱的人忍受被惩罚的人的苦难，怀着受奖赏者的微笑。

他想起，他曾经竟敢抱怨！

他常常在黑夜里起来，谛听这些无辜的、备受严厉教规折磨的修女的感恩歌声，想到那些受惩罚的人提高声音，只是要亵渎上天，而他本来也是无耻之徒，对天主挥过拳头，他血管里便感到冰冷。

奇怪的是，而且使他深深遐想，就像上天低声对他提出警告：越狱，翻过围墙，冒死脱险，地位上升但艰苦卓绝，竭尽全力脱离另一个赎罪之地，他这样做是为了来到这里。这是他的命运的象征吗？

这座修道院也是一所监狱，阴惨惨的很像他逃脱的另一个地方，但他从来也没有想到过这种经历。

他又见到铁栅、门闩、铁窗栅，为了关谁呢？关天使？

这些高墙，他以前见过圈住老虎，现在他看到圈住绵羊。

这是一个赎罪的而不是惩罚的地方；可是比另一个地方更严厉，更阴森，更无情。这些处女比苦役犯更加艰苦地弯腰曲背。一股强劲的冷风，从前使他的青春冷冰冰的，又吹过铁栅围住、上了锁的埋葬秃鹫的墓穴；现在一股更寒冷刺骨的北风，在鸽子笼里吹拂。

为什么？

他一想到这种事，身上的一切便在这崇高的秘密前消溶了。

在这样的沉思默想中，骄傲消失了。他又七弯八绕地回到自己身上；他感到自己微不足道，流过多少次泪。六个月来，进入他生活中的一切，把他拉回到主教的神圣指令上来，柯赛特是以爱，修道院是以人道。

有时，晚上，黄昏，园子里空无一人的时候，有人看到他跪在小教堂旁边的小径上，面对他来到那天晚上望过的窗户，朝向那个地方，他知道修女匍匐在地，正祈祷服罪。

他就这样朝着这个修女，跪着祈祷。

他好像不敢直接跪在天主面前。

他周围的一切，这宁静的园子，这些芬芳的鲜花，这些发出欢乐叫声的孩子，这些庄重和朴实的女人，这安静的修道院，慢慢地潜入他的体内，他的心灵逐渐变化，如同这座修道院由寂静构成，如同这些鲜花由香味构成，如同这座园子由平静构成，如同这些女人由朴实构成，如同这些孩子由欢乐构成。然后他想到，正是天主的两个家，在他生平的关键时刻，相继收留了他，第一次是家家的大门都关闭了，人类社会推拒他，第二次是人类社会又追逐他，苦役监又向他打开；没有第一次他就会重新陷入罪恶，没有第二次，他就会陷入酷刑之中。

他的心全部消溶在感恩中，他越来越懂得爱了。

这样过去了好几年；柯赛特长大了。

[1]马比荣（1632—1707），法国本笃会修士，发表圣贝尔纳的著作和圣伯努瓦的修会的年鉴。

[2]拉丁文，以此祭献。

[3]卡帕多基亚，土耳其地区，6世纪末成为基督教中心。

[4]拉丁文，螨虫一类寄生物。

[5]君士坦丁·波戈纳特（654—685），拜占庭皇帝。

[6]拉丁文，天翻地覆，十字架却耸立。

[7]阿贝拉尔（1079—1142），法国哲学家、神学家，引诱学生爱洛依丝，与之秘密结婚，后被阉割。他的学说受到索瓦松主教会议的谴责，在一一四〇年的桑斯主教会议上，他又受到圣贝尔纳的谴责。

[8]指路易十二（1120—1180），法国国王。

[9]巴齐勒（330—379），神学家，做过希腊塞萨雷的主教。

[10]上述数字并无历史根据。

[11]赛查·德·布斯（1544—1607），法国传教士，将天主教兄弟会引入法国。

[12]上述数人是奥拉托利会的历届会长。

[13]亨利四世骂人时常说“我否认天主”，后来接受忏悔师柯通的建议，改成“我否认柯通”。柯通由此出名。

[14]上述数人均为本笃会教徒。

[15]查理五世（1500—1558），德意志皇帝、西班牙国王。

[16]指摆脱困境。传说拉伯雷在里昂一文不名，给国王、王后和太子开了三剂毒药，置于一旁，但被密探发现，把拉伯雷押到巴黎。国王却把他释放了。

[17]拉丁文，睡在尘土中的人将醒来；有的人获得永生，还有的人忍受耻辱，让他们永远看见……

[18]从深渊永远看见……

[19]拉丁文，主啊，让她永远长眠吧。

[20]拉丁文，让永恒的光照耀她。

[21]拉丁文，但愿她安息。

第一卷 从巴黎的原子研究巴黎

一、小家伙

巴黎有个孩子，而森林有只小鸟；鸟儿叫麻雀；孩子叫流浪儿。

这两个概念，一个包含整个大火炉，另一个包含整个黎明；这两种概念结合起来，相撞产生火花，就是巴黎和童年；从中迸发出一个小人儿。普劳图斯[1]说成是“小家伙”。

这个小家伙十分快乐。他不是天天都吃得上饭，只要他愿意，他每天晚上都去看戏。他身上没有衬衫，脚上没有鞋，头上没有屋顶。他像空中的苍蝇，一样东西都没有。他在七至十三岁之间，结伙为生，逛街头，睡露天，穿一条他父亲的旧长裤，垂到比他鞋跟还低，一顶旧帽子，也不知是另外哪个父亲的，盖到耳朵下面，只有一条黄色布背带，他跑跑颠颠，到处窥探，寻找，消磨时间，烟斗抽得积满烟炱，满口脏话，出入酒馆，结识盗贼，对妓女用亲昵称呼，讲切口，唱淫秽曲子，心里没有一点坏主意。他在心灵里有一颗珍珠，天真无邪，而珍珠不会在烂泥里融化。只要是孩子，天主就希望他是天真无邪的。

如果有人问这个大都市：“这是什么？”它会回答：“这是我的孩子。”

二、他的一些特点

巴黎的流浪儿，是女巨人生的小矮子。

根本不用夸张，这个阳沟边的可爱小孩，有时有一件衬衫，但他只有一件；他有时有鞋，但决没有鞋底；他有时有住所，他喜欢这个地方，因为在那里能找到他的母亲；但他更喜欢街头，因为在那里找到自由。他有自己的游戏，自己的诡计，对有产者的仇恨是诡计的基础；他有自己的隐喻；死叫做“吃蒲公英的根”；他有自己的职业，给马车引路，放下车踏板，在大雨中收过街费，他称为“过艺术桥费”，宣读当局对法国人民有利的讲话，抠铺路石之间的缝隙；他有自己的货币，是大街上捡来的各种各样小铜片。这种古怪的货币，取名“破布片”，在这群流浪儿中流通，有不变的面值。

最后，他有自己的动物，在各个角落用心观察；圣体虫、骷髅头蚜虫、盲蛛、“鬼虫”，这是扭动有角双尾来吓人的黑色昆虫。他有自己的神奇怪物，这种怪物肚下有鳞片，不是蜥蜴，背上长癞，又不是癞蛤蟆，栖在旧石灰窟和干涸的排污水渗井的洞穴里，黑色，毛茸茸的，粘乎乎的，爬行，时而很慢，时而很快，不会叫，但瞧着人，非常可怕，令人不敢细看；他管这种怪物叫“聋子”。在石头缝里找聋子，这是一种可怕的乐趣。另一种乐趣是突然掀起一块铺路石，寻找鼠妇。巴黎的每个地区，都能找到有趣的东西，以此闻名。于苏林工地有球螋，先贤祠有蜈蚣，练兵场的壕沟有蝌蚪。

至于词汇，这个孩子比得上塔莱朗。他同样厚颜无耻，不过更为正直。他具有出人意料的快活性情；他用狂笑让店铺老板惊愕。他能从喜剧愉快地转到闹剧。

一队送葬行列经过。送葬的人中有一个医生。“啊，”一个流浪儿叫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医生亲自送走自己的大作？”

在人群中有另一个人。一个庄重的人，戴着眼镜和小饰物，愤怒地回过身来：“流氓，你摸了我妻子的‘腰’。”

“我吗，先生，搜我身吧。”

三、他讨人喜欢

晚上，这个小家伙由于总有办法弄到几个苏，便走进戏院。穿过这道神奇的门坎，他便摇身一变；他本是流浪儿，却变成了顽童。剧院是一种底朝天翻过来的船。顽童就挤在舱底。顽童之于流浪儿，就等于飞蛾之于蛹；同样是飞翔的动物。他呆在那里，高兴得光彩焕发，充满热烈和欢快的劲头，像鼓翅一样拍着巴掌，以致这个狭窄、臭烘烘、幽暗、肮脏、不卫生、丑陋、令人生厌的底舱，称得上天堂。

把无用的东西送给一个人，再去掉必需的东西，就能得到一个流浪儿。

流浪儿不是没有一点文学感觉。我们十分遗憾地指出，他倾向于对古典毫无兴趣。他的本性很少学院趣味。举例来说，马尔斯小姐在这群吵吵闹闹的小观众中的名声，受到了辛辣的讽刺。流浪儿管她叫“缪什”小姐。

这孩子闹闹嚷嚷，嘲笑，戏弄，打架，衣服皱巴巴的像个孩子，不修边幅像个哲学家，在阴沟里钓鱼，在脏地方打猎，在垃圾中找到乐趣，兴致勃勃地在十字街头搜索，冷嘲热讽，吹哨唱歌，喝彩谩骂，用下流小曲来冲淡宗教颂歌，从哀悼经到脏里巴几，各种节奏都能唱，不用寻找就能找到，知道他不知道的东西，刚毅到扒窃，狂热到明智，满怀热情到追逐脏话，蹲在奥林匹斯山上，在粪堆里打滚，出门时满身星星。巴黎的流浪儿，这是小拉伯雷。

他不满意自己的裤子，除非有个表袋。

他很少惊讶，更少害怕，哼小曲嘲笑迷信，戳穿夸大，嘲弄神秘，对幽灵伸舌头，贬低高跷，挖苦惊人的夸大。并非他缺乏诗意；远非如此；而是他以滑稽的幻景代替庄严的景象。如果阿达马斯托出现在他面前，流浪儿会说：“瞧！吓唬孩子的妖怪！”

四、他可能有用

巴黎以闲逛的人开始，以流浪儿结束，这两种人任何别的城市都不可能拥有；前者是满足于观看的被动接受，后者是无穷的主动性；一是普吕多姆，一是福伊乌。[2]惟有巴黎在自然发展史中有这种人物。整个君主制包容在闲逛的人中。整个无政府主义包容在流浪儿中。

巴黎郊区这种脸色苍白的孩子，在苦难中生活、发展、结果并“完结”，面对社会现实和人间事物，这是个会思索的目睹者。他以为自己无忧无虑；其实不是。他观看，准备嘲弄；对别的事也这样。不管你是谁，叫偏见也好，恶习也好，无耻也好，压迫也好，不公也好，专制也好，不义也好，暴虐也好，小心愣头愣脑的流浪儿。

这小家伙会长大的。

他是什么材料做成的？随便什么烂泥。一把烂泥，吹一口气，这就是亚当。只要有神祇经过。神祇总要掠过流浪儿身上。命运青睐这个小家伙。命运这个词意思有点指幸运。这个用普通泥土捏出来的小人儿，无知无识，好惊奇，平凡，低微，是个聪明人还是个傻瓜呢？等等看，currit rota，[3]巴黎精神，这个以偶然创造孩子，以命运创造成人的魔鬼，与拉丁的陶工不同，能把瓦罐变成双耳尖底瓮。

五、他的边界

流浪儿喜欢城市，也喜欢偏僻，身上有智者成分。像伏斯库斯一样，是Urbis amator[4]；也像弗拉库斯一样，是ruris amator[5]。

边走边思索，也就是闲庭信步，对哲学家是消磨时间的好办法；特别是在某些大城市，尤其巴黎周围的郊野，由两种景物构成，有点混杂，相当丑陋，但很古怪。观察郊区，就是观察两栖类。树木终止，屋顶开始，草地结束，石子路开始，田垅结束，店铺开始，车辙结束，激情开始，天籁结束，人声开始；异乎寻常的兴趣由此而来。

因此，在这种索然寡味，行人永远冠以“忧郁”这个形容词的地方，思索者表面上漫无目的地溜达。

笔者曾经在巴黎的城门口长时间漫步，对他来说，这是他深入思索的源泉。这平坦的草地，这铺石子的小径，这白垩土，这泥灰石，这石膏，这荒地和休耕地的单调和高低不平，突然看到尽头菜农种植的时鲜蔬菜，这种荒野和市井的混合，这大片的荒僻之地，军营的鼓声阵阵，演习打仗，白天是荒僻的隐居地，夜晚是杀人越货的地方，在风中旋转的笨拙的磨坊风车，采石场的开采轮子，坟场角上的农舍，幽暗的高墙方方正正地切断浴满阳光、蝴蝶纷飞的无边空地，具有神秘的魅力，这一切都吸引着笔者。

世上几乎没有人了解这奇特的地方：冰库、小排水沟城门、格雷奈尔弹痕累累的墙壁、帕纳斯山、狼沟、马尔纳河畔的奥比埃、蒙苏里、伊索瓦坟场、沙蒂荣平台，那里有一个采光的旧采石场，如今用来种植蘑菇，齐地面有一块朽木板翻门封住口子。罗马的郊野是一种构思，巴黎的郊区是另一种构思；在平野上只看到田地、房子或树木，那只是停留在表面；事物的各种面貌都体现了天主的思想。平原和城市接壤的地方，总是沾染上无以名之的沁人心脾的忧愁。大自然和人类同时对你说话。地方特色呈现出来。

我们的郊野，可以称之为巴黎的苦难边缘；谁像我们一样，在那里的荒僻地漫步，就会在最荒芜的地方，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在一道稀疏的篱笆后面，或者在一堵阴森的墙角，看到一群吵吵闹闹的孩子，面色苍白，满身泥土，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头发蓬乱，头戴矢车菊花冠，玩着赌博游戏。这是些从穷人家跑出来的孩子。大街是他们自由呼吸的地方；郊区属于他们。他们在那里永远逃学。他们天真地唱着下流的歌曲。他们呆在那里，或者不如说他们生活在那里，远离一切目光，在五月或六月的和煦阳光下，跪在一个小坑周围打弹子球，赌几文钱的输赢，无忧无虑，无拘无束，非常快活；他们一看见您，便想起他们的一种行当，他们要谋生，向您兜售一只装满金龟子的旧羊毛袜或者一束丁香。在巴黎郊区，遇到这些孩子，是一件快事，同时也是一件令人悲哀的事。

有时候，在这些孩子中，有一些小姑娘，——是他们的姐妹吗？——几乎是些少女，瘦削，兴奋，两手晒黑，满脸雀斑，头上插着黑麦穗和虞美人，快乐，粗野，赤脚。有的在麦地里吃樱桃。晚上传来她们的笑声。这些孩子，中午的大太阳晒得他们热烘烘的，或者在暮色中隐约可见，他们长久地吸引着沉思者，这些景象汇入他的遐想。

巴黎，市中心，郊区，周围地区；对这些孩子来说，就是整个大地。他们从来不会冒险出去。他们不能走出巴黎的氛围，就像鱼儿不能离开水一样。对他们而言，离城门两法里的地方，便什么也没有。伊弗里，让蒂，阿格伊，贝尔维尔，奥贝维利埃，梅尼尔蒙唐，舒瓦-勒-罗瓦，比央库，默东，伊西，旺弗，塞弗尔，普托，纳伊，热纳维利埃，柯隆布，罗曼维尔，沙通，阿斯尼埃尔，布吉瓦尔，南泰尔，昂吉安，努瓦齐-勒-塞克，诺让，古尔奈，德朗西，戈奈斯，世界到此为止。

六、一点历史

本书故事发生的时期，几乎是现代了，不像今天这样，每个街口都有一个警察（这是善举，还不到讨论的时候）；游荡的孩子充斥巴黎。统计表明，警察巡逻队在没有围墙的空地，在建造中的房子里和桥拱下，平均每年要收容无家可归的二百六十个孩子。他们的一个巢穴，至今还很有名，产生过“阿科尔桥的燕子”。这是最严重的社会灾难的征兆。人的一切罪恶是从孩子的流浪开始的。

不过，巴黎另当别论。尽管上文所述，在一定程度上，认为例外是对的。而在其他大城市里，一个流浪儿童是一个毁了的人，而几乎到处放任自流的孩子，可以说投身于和自暴自弃于不可避免的社会恶习中，这些恶习吞没了他们身上的正直和良心。需要强调的是，巴黎的流浪儿表面上不管多么粗野，多么学坏，内心却几乎原封不动。看来真是神奇，在历次人民革命显示的光明磊落中放射出光彩，巴黎空气就像海水中的盐，能产生某种拒腐蚀性。呼吸巴黎的空气，能保持心灵纯洁。

我们这样说，决不表明每当我们遇到这样一个孩子而不感到揪心；在他们周围，似乎飘荡着家庭四分五裂的断线。现代文明还很不完善，一些家庭家破人亡，不知道子女变成怎样，让亲骨肉流落在大街上。由此他们命途多舛。这类可悲的事有种说法，叫做“扔在巴黎的马路上”。

顺便说说，抛弃儿女在旧王朝并不禁止。下层地区有些吉卜赛人和波希米亚人的风习，适合上层和有权有势的人。仇视下层人民的孩子教育，是一种信条。何必“半受教育”呢？口号如此。然而，流浪儿童是无知识儿童的必然结果。

再说，王朝有时需要儿童，于是到街上去搜罗。

不必追溯得太远，在路易十四治下，国王有理由想建立一支舰队。想法是好的。但要看方法。帆船是风的玩偶，必要时还得牵引，如果没有桨或蒸气为动力，随意航行，那就用不着舰队；以往双桅战船之于海军，等于今日轮船的作用。因此，必须造双桅战船；但是双桅战船要靠桨手划船；所以必须用苦役犯。柯尔贝让各省总督和法院判决尽可能多的苦役犯。司法官员大献殷勤。一个人面对宗教仪式行列还戴着帽子，就是胡格诺教徒的态度；要把他送去划船。要是在街上遇到一个孩子，只要他是十五岁，没有住宿的地方，就要送他去划船。盛世要严治啊。

在路易十五治下，巴黎街头看不到孩子了；警察拉走他们，不知用什么神秘的方法。大家惊恐地窃窃私语，关于国王洗红水浴有骇人听闻的推测。巴尔比埃[6]如实地谈到这些事。有时，缺少孩子，军警就抓有父亲的孩子。悲痛欲绝的父亲冲向军警。这种情况下，法院加以干预，判处绞刑。判处谁？军警吗？不。是父亲。

七、在印度的等级中，也许有流浪儿的一席之地

巴黎的流浪儿几乎构成一个阶层。可以说，哪个阶层也不要。

流浪儿这个词，直到一八三四年才第一次印成文字，从民间语言进入文学语言。在一本题为《克洛德·格》[7]的小册子中，这个词出现了。引起了轰动。这个词得到认可。

流浪儿之间获得声望的因素是多种多样的。我们认识并有过交往的流浪儿中，有一个极受尊敬和赞赏，因为他见到一个人从圣母院的塔楼顶上摔下来；另一个是因为成功地钻进残老军人院的后院，那里暂时存放圆顶下的塑像，他从塑像身上“抠”下一点铅；第三个是因为见到一辆驿车翻车，另外还有一个是因为“认识”一个士兵，他差一点打瞎一个市民的眼睛。

这就是为什么巴黎的流浪儿爱感叹，而庸夫俗子并不理解，却讥笑这种深沉的叹声：“老天啊！我真倒霉！真想不到，我还没有见过有人从六楼摔下来！”（“我真”说成“我怎”；“六楼”说成“六头”。）

当然，乡下人也用语巧妙：“老爹，您的老婆生病死了；干吗您没有派人请医生呢？”“有什么办法呢，先生，我们这些穷人，我们会自动死去。”如果说乡下人无可奈何的揶揄体现在这句话里，郊区孩子自由思想的无政府观念就表现在另一句话里。一个死囚在囚车上听忏悔师说教，巴黎的孩子嚷了起来：“他在对臭教士讲话。噢！胆小鬼！”

在宗教方面胆大妄为，能提高流浪儿的地位。不信神非常重要。

去看处决犯人是一种职责。大家指点着断头台，笑声四起。他们给断头台起了各种各样的绰号：汤见底，犟脾气，蓝天妈妈（在天上），最后一口，等等。为了不漏看一点，他们爬到墙上，攀上阳台，爬到树上，攀住铁栅，抱住烟囱。流浪儿生来是盖瓦匠，就像生来是水手一样。屋顶同桅杆一样，不会使他害怕。什么节日也比不上格雷夫广场。桑松和蒙泰斯神父是真正尽人皆知的名字。他们向犯人发出嘘声，以示鼓励。他们有时欣赏犯人。流浪儿拉塞奈尔[8]看到可怕的多顿勇敢地死去，说过一句预示未来的话：“我非常嫉妒。”流浪儿不知道伏尔泰，但是知道帕帕瓦纳[9]。他们把“政客”和杀人犯混为一谈。他们对死囚临刑的衣服口口相传。他们知道，托勒龙戴一顶司炉帽，阿弗里尔戴一顶水獭鸭舌帽，卢威尔戴一顶圆帽，德拉波特老头是个秃顶，不戴帽子，卡斯坦面色红润，非常漂亮，博里留着浪漫的山羊胡子，让-马丁保留了他的裤子吊带，勒库菲和他的母亲吵架。“你们别互相埋怨了，”一个流浪儿对他们说。另外一个流浪儿要看德巴克经过，他在人群中太小，看到码头上的路灯，便爬了上去。一个站岗的警察皱起了眉头。“让我爬上去，警察先生，”流浪儿说。为了感动执法官，他添上说：“我不会摔下来。”“我才不管你摔下来呢，”警察回答。

流浪儿中间，一个难忘的事件受到异常的重视。谁割了个深口子，“伤到骨头”，就达到被尊敬的顶点。

拳头并非微不足道的令人尊敬的因素。流浪儿的一句口头禅是：“我可够厉害的，嘿！”左撇子特别令人羡慕。斜白眼是受人尊敬的事。

八、末代国王的隽语

夏天，流浪儿变成了青蛙；晚上，夜幕降临，在奥斯特利兹桥和耶拿桥前，从煤车和洗衣女工的船上，头朝下跳到塞纳河里，不顾廉耻和违反治安法。但警察监视着，于是出现高度戏剧性的场面，有一次引起友好的令人难忘的呼喊；这喊声在一八三〇年十分有名，是流浪儿之间带战略性的警告；像荷马的诗句一样很有节奏，像雅典娜节日埃勒齐斯人的朗诵一样几乎难以描述下来，又像古代女祭司对酒神的欢呼。喊声是这样的：“噢唉，蒂蒂，噢唉！有麻烦啦，有警察啊，小心，快走，从阴沟溜掉！”

有时，这个小鬼——流浪儿这样自称——识字；有时他会写字，他总能乱涂一气。不知通过什么秘密的互教互学，他们很快就掌握各种各样有利于公众的本领：从一八一五年到一八三〇年，流浪儿模仿火鸡的叫声；从一八三〇年到一八四八年，流浪儿在墙上画梨。[10]夏天的一个傍晚，路易-菲力普步行回宫，看到一个小不点的流浪儿，汗流满面，踮起脚来用木炭在纳伊铁栅的一根柱子上画一只巨大的梨；国王继承了亨利四世的好脾气，帮助流浪儿，画完了梨，还给了孩子一枚路易，对他说：“梨也在上面。”流浪儿爱吵闹，喜欢剧烈状态。流浪儿憎恨“本堂神父”。一天，在大学街，有一个小淘气鬼，对着69号的大门，用拇指顶着鼻尖，其余四指摆动，表示轻蔑。“你干吗对这扇门做这个动作？”一个行人问他。孩子回答：“里面有一个本堂神父。”这里确实住着教廷大使。然而，不管流浪儿信奉什么样的伏尔泰主义，如果有机会当唱诗班的孩子，他会接受，而且正儿八经地做弥撒。有两件事可望而不可即，虽渴望不已却等待不到：推翻政府和补好自己的长裤。

流浪儿熟谙所有的巴黎警察，要是遇到了，能说出每张面孔的名字。他能掰着指头数出来。他研究警察的生活习惯，对每个人有特殊的评语。他看警察的心灵，像翻开书来看一样。他会流畅地、不打格愣地告诉您：“这个阴险，这个凶狠，这个高大，这个可笑，”（所有这些词，阴险、凶狠、高大、可笑，在他的嘴里有特殊意义）“这个以为新桥是他的，不许别人在栏杆外面的边沿上散步；那个有个怪癖，爱揪人家的耳朵；等等。”

九、高卢古风

菜市场之子波克兰[11]的作品中，有这类孩子；博马舍[12]的戏剧中也有这类孩子。调皮有着高卢精神的色彩。调皮搀进理智，有时增加力量，如同酒精搀入酒中一样。有时这是缺点。荷马反复地讲，不错；可以说伏尔泰很调皮。卡米尔·德穆兰[13]是郊区人。尚皮奥奈[14]对显灵不屑一顾，他来自巴黎街头，小时候走遍了博维的圣约翰和圣艾蒂安-杜蒙的柱廊；他对圣女热纳维埃芙的圣体盒相当不敬，对圣让维埃[15]的圣瓶发号施令。

巴黎流浪儿尊重人，又爱捉弄人，傲慢无礼。牙齿难看，因为营养不良，胃有病，眼睛美丽，因为有智慧。耶和华在场的话，他单脚跳上通天堂的台阶。他擅长拳术。各种情况下都能成长。他在阳沟中嬉戏，在骚乱中挺身而出，面对枪林弹雨仍然目中无人；既是顽童，又是英雄；像底比斯城的孩子，敢于揪住狮子的皮摇晃；鼓手巴拉[16]是一个巴黎的流浪儿，他喊道：“前进！”恰如《圣经》中的马说：“哇！”一转眼间他从小孩子变成了巨人。

这个出自污泥的孩子也是理想的孩子。请衡量一下从莫里哀到巴拉的智力范围吧。

总之，一言以蔽之，流浪儿因为不幸，就要寻开心。

十、ECCE PARIS，ECCE HOMO[17]

再概括而言，今日的巴黎流浪儿，就像从前罗马的希腊小瘪三，这是额角有旧世界皱纹的平民孩子。

流浪儿是民族的一种雅致，同时是一种病症。必须治疗这种病症。怎么医治？通过智慧。

智慧使人健康。

智慧能照亮人心。

一切社会恩泽都来自科学、文学、艺术和教育。要培养人，要培养人。您启发他们，让他们给您温暖。义务教育这光芒四射的问题，迟早要以绝对真理不可抗拒的威力提出来；于是，在法兰西思维监督下统治国家的人，就要作出这个选择：要法国的儿女，还是要巴黎的流浪儿；要光明中的火焰，还是要黑暗中的鬼火。

流浪儿表现巴黎，巴黎表现世界。

因为巴黎是一个总和。巴黎是人类的天花板。这整座奇异的城市，是逝去的风俗和现存风俗的缩影。谁见过巴黎，谁就以为见到了全部历史的底蕴，以及天宇和其间的星辰的底蕴。巴黎有座卡皮托利山[18]，就是市政厅，有座巴特农神庙，就是圣母院，有座阿文蒂诺山，就是圣安东尼郊区，有座阿西纳里恩[19]，就是索尔本学院，有座万神庙，就是先贤祠，有条神圣大路，就是意大利人大街，有座风塔，就是舆论；巴黎以取笑代替了罪犯尸体示众场。它的majo[20]名叫自命不凡的人，它的河对岸人叫郊区人，它的阿拉伯搬运工叫菜市场壮工，它的那不勒斯乞丐叫盗贼，它的伦敦时髦青年叫可笑的花花公子。别处的一切全集中在巴黎。杜马赛的卖鱼妇可以回答欧里庇得斯的卖草妇，铁饼运动员弗雅努斯在走钢丝的福里奥左身上再现，[21]士兵特拉蓬蒂戈努斯挽着投弹手瓦德蓬克尔[22]的胳臂，旧货商达马齐普[23]会很高兴呆在巴黎的旧货店，万桑会抓住苏格拉底，就像阿戈拉把狄德罗关进监牢，格里莫·德·拉雷尼埃尔发现了羊脂牛排，就像库尔提卢斯发明了烤刺猬[24]，我们看到在星形广场凯旋门的气球下出现了普劳图斯笔下的空中杂技，阿普列乌斯在波西尔遇到的吞剑人[25]，是新桥上的吞刀人，拉摩的侄儿和寄生虫库尔库利翁[26]成双作对，埃尔加西莱斯由埃格尔弗伊介绍，会到康巴塞雷斯家作客；罗马四大公子，阿尔塞西马叙斯、弗德罗穆斯、迪亚博卢斯和阿尔吉里普斯[27]，乘坐拉巴图的驿车库尔蒂尔驶过来；奥吕-热尔在孔格里奥前面，不会超过沙尔·诺迪埃在波利希奈尔[28]前面停留的时间；马尔通不是母老虎，帕尔达利斯卡[29]决不是一条龙；逗乐的庞托拉布斯，在英国咖啡店嘲弄会享乐的诺芒塔努斯[30]，赫尔莫热纳[31]是香榭丽舍的男高音歌唱家，在他周围，乞丐特拉西乌斯装扮成博贝什行乞[32]；您在杜依勒里宫被一个讨厌的人揪住衣扣，停下脚步，使您重复两千年前泰斯普里翁的责备：quis properantem me prehendit pallio？[33]苏雷斯纳酒模仿阿尔布酒，德左吉埃的红滚边与巴拉特龙[34]的大礼服相配；拉雪兹神父公墓在夜雨中散发出埃斯吉利公墓那种磷光，五年限期的穷人墓穴与奴隶租用的棺材相抵。

找一下巴黎没有的东西吧。特罗福尼乌斯桶里的东西，没有什么不装在梅斯麦[35]的小木桶里；埃尔加菲拉斯在卡格利奥斯特罗身上复活；婆罗门瓦萨方塔转世为德·圣日耳曼伯爵；圣梅达尔公墓同大马士革乌姆米埃清真寺一样显灵。

巴黎也有个伊索，名叫马约[36]，有一个卡妮迪，名叫勒诺尔芒小姐[37]。巴黎和德尔弗[38]一样，在幻景的闪光现实面前惊慌失措；它转动桌子，就像多多纳转动三脚架一样[39]。它让轻佻女工坐上宝座，就像罗马让妓女坐上宝座；总之。如果路易十五比克劳狄[40]更坏，杜巴丽夫人就比梅萨琳好些。巴黎将希腊的裸体、希伯来的脓疮和加斯孔的嘲笑合为一个闻所未闻的典型，这典型生活过，同我们擦肩而过。它把第欧根尼、约伯和帕雅斯[41]糅合起来，用《立宪报》的旧报纸做衣服，穿在一个幽灵身上，形成了肖德鲁克·杜克洛[42]。

虽然普鲁塔克说：“暴君不易老，”但是罗马在苏拉统治下，以及在多米迪安统治下，忍气吞声，在酒里掺水。台伯河是一条忘河，如果相信瓦鲁斯·维比斯库斯有点空泛的赞扬的话：Contra gracchos Tiberim habemus. Bibere Tiberim，id est seditionem oblivisci.[43]巴黎每天喝下一百万公升水，但这并不能阻止时机一到，就要敲响紧急集合鼓，敲响警钟。

除此以外，巴黎是老好人。它毫不在乎地接受一切；在维纳斯美不美方面，并不挑剔；她的臀部美属于霍屯督人[44]一类；只要它笑，它就宽容；丑怪令它高兴，畸形使它开怀，恶习给它消遣；显得滑稽吧，您会成为一个怪人；甚至虚伪，这极端的无耻，并不使它反感；它很有文学感，在霸西勒面前不会捂住鼻子，对达尔杜弗[45]的祈祷并不气愤，就像贺拉斯对普里亚普的“打嗝”并无不快。普天下的面影，在巴黎的侧影中并不缺少。马比尔舞会跳的不是雅尼库卢姆山上的波吕姆尼亚[46]舞，但卖化妆品的女贩，盯住漂亮而轻佻的年轻女人，正像媒婆斯塔菲拉窥视着处女普拉内修姆[47]。战斗城门不是罗马竞技场，但那里的人很凶狠，仿佛恺撒在观看。叙利亚老板娘比萨盖大妈更有风韵，而要是维吉尔常去罗马的小酒店，那么，大卫、巴尔扎克和沙尔莱[48]就会成为巴黎小旅店的座上客。巴黎在统治。天才人物在那里大放光彩，红辫尾小丑兴旺发达。阿多纳伊[49]乘坐十二只车轮的电闪雷鸣战车经过巴黎；西勒诺斯[50]骑着母驴进城。西勒诺斯，请读作朗波诺[51]。

巴黎是宇宙的同义词。巴黎是雅典、罗马、西巴里斯、耶路撒冷、庞丹。[52]所有文明浓缩于此，所有野蛮也浓缩于此。没有断头台，巴黎会很遗憾。

有一点格雷夫广场就是好事。没有这种调料，永恒的节日会成什么模样呢？我们的法律明智地给足配备，而且多亏了法律，断头斧才在狂欢节的最后一天滴血。

十一、嘲笑，统治

巴黎的边界，根本没有。任何城市都不像巴黎那样，既统治，又有时嘲弄所屈服的人。“让你们高兴，雅典人啊！”亚历山大叫道。巴黎不止制订法律，它制造时尚；巴黎不止制造时尚，它制造陈规。只要巴黎愿意，它可以变得愚蠢；有时它要奢侈一下；于是世界同它一样变得愚蠢；随后巴黎醒悟过来，揉一下双眼，说道：“我多么愚蠢啊！”它对着人类的面孔发出哈哈大笑。这样一个城市多么奇妙啊！奇怪的是，这种伟大和这种滑稽成双配对，这种滑稽模仿并不妨碍这种庄严，同一张嘴今天吹末日审判的号角，明天吹葱管笛子！巴黎有一种至上的快活。它的快活是雷霆，它的作弄是权杖。它的风暴有时来自一个鬼脸。它的爆发，它的节日，它的杰作，它的奇迹，它的史诗，达到天涯海角，它的东拉西扯也是这样。它的笑是一个火山口，岩浆溅满全球。它的插科打诨是火花。它把讽刺和理想都强加于各民族；人类文明最高的纪念碑接受它的嘲讽，让它戏弄自己的永恒。它是壮丽的；它有一个神奇的七月十四日，解放了全球；它让各民族做出网球场的宣誓[53]；八月四日夜晚在三小时内就废除了三千年的封建制；它将自己的逻辑变成万众一心的力量；它变为各种各样的崇高形式；它以自己的光芒普照华盛顿、柯斯丘斯科、玻利瓦尔、博察里斯、里埃戈、贝姆、马南、洛佩兹、约翰·布朗、[54]加里波第；凡是未来闪亮的地方都有它，一七七九年在波士顿，一八二〇年在列昂岛，一八四八年在佩斯，一八六〇年在巴勒莫；它在聚集于哈佩渡口渡船上的美国废奴运动者的耳朵里，在聚集于海边戈兹旅店前阿尔希阴影中的安科纳爱国者的耳朵里，说出这强有力的口号：自由；它创造出卡纳里斯[55]；它创造出基罗加[56]；它创造出皮萨卡纳[57]；它把伟大光辉照射到全球；正是在它的鼓动下，拜伦殁于米索龙吉，马泽殁于巴塞罗那；[58]它在米拉波脚下是讲坛，在罗伯斯比尔脚下是火山口；它的书籍、它的戏剧、它的艺术、它的科学、它的文学、它的哲学，是人类的教科书；它有帕斯卡尔、雷尼埃、高乃依、笛卡儿、让-雅克·卢梭、伏尔泰，这是一些须臾不可少的人物，而莫里哀是每个世纪不可少的人物；它让全世界都讲它的语言，这种语言变成了圣言；它在人人的思想里树立起进步的观念；它铸造的解放信条，是一代代人的枕边剑，一七八九年以来各国人民的一切英雄，都是在它的思想家和诗人的心灵熏陶出来的；这不足以阻止它调皮；所谓巴黎这巨大天才，在用它的光明改变世界时，还去忒修斯神庙，涂黑布吉尼埃的鼻子，在金字塔上写上：“克雷德维尔贼子”。

巴黎总是露出牙齿；它不咆哮时，它就笑。

巴黎就是这样。它的屋顶上的烟是宇宙的思维。只要愿意，可说是一堆烂泥和石头，但主要有一种精神。它不止伟大，它是无限。为什么？因为它敢作敢为。

敢作敢为；进步以此为代价。

一切崇高的业绩，或多或少都取决于胆识。为了进行革命，孟德斯鸠提出它，狄德罗宣扬它，博马舍预示它，孔多塞[59]测算出它，阿鲁埃[60]准备了它，卢梭预先策划它，这都不够；必须有丹东敢作敢为。

“要有胆量！”这一喊声意思就是Fiat Lux[61]。人类要前进，就必须高屋建瓴，长期进行关于勇气的坚实教育。无畏彪炳青史，是人类的一种强有力的光芒。黎明升起时，敢于冲破黑暗。尝试，冒险，坚忍不拔，锲而不舍，矢志不移，同命运拼搏，处变不惊，压倒灾难，时而面对不义的强权，时而指斥沉醉于胜利，站得稳，顶得住；这就是人民所需要的榜样，激励他们的光明。这种了不起的闪光，从普罗米修斯的火炬，直到康伯伦的烟斗。

十二、人民潜在的未来

至于巴黎人民，尽管已经成年，还始终是顽童；描绘这个孩子，就是描绘城市；正因如此，我们通过这只无拘无束的麻雀，研究了这只鹰。

需要强调的是，巴黎人种尤其出现在郊区；纯血统在那里；真正的相貌在那里；人民在那里干活和受苦，而受苦和干活是人的两副面孔。那时麇集着大批默默无闻的人，无奇不有，从拉佩的卸货工到蒙福孔的屠夫。Fex urbis，[62]西塞罗大声说；mob，[63]柏克愤怒地补充；群氓，乌合之众，贱民。这些词脱口而出。不错。那又有什么关系？他们赤脚走路与我何干？他们不识字；算了吧。就这样抛弃他们？光明照不到这些人身上？让我们再高呼：光明！让我们坚持光明！光明！光明！——谁敢说这种昏暗不会变得透明呢？革命难道不是改变面貌吗？喂，哲学家们，教育吧，开导吧，启迪吧，自言自语吧，大声说出来，快乐地跑到大太阳下，熟悉公共广场，宣布好消息，大量用识字课本，宣扬权利，唱《马赛曲》，散播热情，砍下橡树的绿枝。要把思想变成旋风。这些人就可以变得崇高。我们要善于利用原则和美德的大火，到了一定时候，它劈啪作响，爆发和抖动起来。这些赤脚，这些光臂，这些破衣烂衫，这种种愚昧无知，卑贱下流，重重黑暗，都可以用来实现理想。在人民中观察，就会看到真理。这毫无价值的砂子，您踩在脚下，投进炉里，就会熔化，沸腾，变成光闪闪的水晶，由于它，伽利略和牛顿才发现了星球。

十三、小加弗罗什

这个故事第二部叙述的事件过了约八九年，在神庙大街和水宫地区可以注意到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相当准确地实现上文勾画的流浪儿典型，他嘴上挂着这种年龄的微笑，心灵却并不绝对阴暗和空虚。这个孩子穿着一条大人长裤，但不是他父亲的；他穿着一件女人上衣，但不是他母亲的。有的人出于善心，给他穿这些破衣烂衫。但他有一个父亲和一个母亲。不过他父亲不想他，他母亲根本不爱他。有父母而成为孤儿，这种孩子值得同情。

这个孩子向来感到街上最舒服。铺路石不如他母亲的心冷酷。

他的双亲一脚把他踢到生活中。

他干脆腾飞而起。

这个男孩子吵吵闹闹，脸色苍白，敏捷，机警，爱嘲弄人，神态活泼，带有病态。他来来去去，唱歌，赌小钱，掘水沟，偷点东西，但像猫和麻雀一样只为好玩，别人叫他淘气鬼，他就笑，别人叫他小流氓，他就生气。他没有家，没有面包，没有炉火，没有爱；但他快乐，因为他自由。

这些可怜的人长大成人后，社会秩序的磨盘几乎总会遇上他们，把他们碾碎，但只要他们还是孩子，因为小倒能逃脱。一个小洞便能救下他们。

这个孩子不管如何被弃之不顾，有时，每隔两三个月，他会说：“嗨，我要去看看妈妈！”于是他离开了大街、马戏场、圣马丁门，来到河滨大道，穿过几座桥，来到郊区，到达老年妇救院，到哪里去呢？正好是这50—52号，读者知道是戈尔博破屋。

当时，50—52号破屋平时没有人，永远挂着这块招牌：“房间出租”，难得有几个房客，就像巴黎通常的情况那样，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他们都属于穷苦阶层，先从拮据的底层小市民开始，在社会底层的穷困中混日子，直至达到文明的物质底部的两类人，即清淤泥的阴沟工和拾荒者。

让·瓦尔让居住时的“二房东”已经死了，由一个一模一样的人接替。不知哪个哲学家说过：“老女人从不缺乏。”

这个新来的老女人名叫布贡，她的生平没有值得一提的事，只有那三只鹦鹉的王朝，曾相继统治过她的心灵。

住在破屋中最悲惨的人，是一个四口之家，父亲、母亲和两个已经相当大的女儿，四人挤在一间破屋里，上文已经提过这种单人房间。

这个家庭乍一看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贫如洗；父亲租下房间时自称叫荣德雷特。他的搬家借用二房东的一句令人难忘的话，就是出奇地像“什么也没有搬进来”；搬家不久，这个荣德雷特对那个像前任一样，既是看门人又打扫楼梯的女人说：“大妈，要是有人说不定来找一个波兰人或者意大利人，也许西班牙人，那就是我。”

这就是那个赤贫的快活小孩的家。他到了家里，看到贫穷、困苦，还有最令人苦恼的是，没有任何笑容；炉膛是冷的，人心是冷的。他进门时，人家问他：“你从哪里来？”他回答：“从街上来。”他走时人家问他：“你去哪里？”他回答：“到街上去。”他母亲对他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这个孩子生活在缺乏亲情之中，如同地窖里长出的苍白小草。他以为这样并不痛苦，也不怨恨任何人。他不太清楚父母亲该是怎样的。

再说他母亲爱的是他的两个姐姐。

我们忘了说，在神庙大街，大家管这个孩子叫小加弗罗什。为什么他叫加弗罗什？或许他的父亲叫荣德雷特吧。

割断关系好像是某些贫穷家庭的本能。

荣德雷特一家在戈尔博破屋中居住的房间，是在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旁边的一间住着一个十分贫穷的年轻人，名叫马里于斯先生。

下面就来谈谈马里于斯先生是何许人。

[1]普劳图斯（约公元前254—前184），古罗马喜剧家。

[2]普吕多姆，法国作家亨利·莫尼埃（1799—1877）笔下的喜剧人物，庄重，满足于浪漫主义时代；福伊乌是法国文学中流浪儿的形象。

[3]拉丁文，制陶器在旋转。

[4]拉丁文，城市的情人。语出贺拉斯的《书简集》。

[5]拉丁文，乡下的情人。语出贺拉斯的《书简集》。

[6]巴尔比埃（1805—1882），法国讽刺诗人。他的《日记》（1847—1856）对此有所记载。

[7]《克洛德·格》是雨果的一部短篇小说。雨果言过其实，流浪儿这个词早就见诸于文字。

[8]拉塞奈尔（1800—1835），法国诗人，是个窃贼和凶手。

[9]帕帕瓦纳（1794—1825），杀害两名儿童的凶手。

[10]火鸡是对波旁王朝的讽刺，梨是七月王朝国王路易·菲力普的形体漫画像。

[11]波克兰是法国喜剧家莫里哀原来的姓氏。

[12]博马舍（1732—1799），法国喜剧家，作品有《塞维勒的理发师》、《费加罗的婚礼》。他塑造的薛吕班是个风流少年，有点调皮。

[13]德穆兰（1760—1794），法国政治家，属于温和派，后被处以绞刑。

[14]尚皮奥奈（1762—1800），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将领。

[15]圣女热纳维埃芙是巴黎的保护神，圣让维埃是那不勒斯的保护神。

[16]巴拉（1779—1793），十四岁就参加共和军，中埋伏被俘，英勇就义。

[17]拉丁文，看看巴黎，看看人。

[18]卡皮托利山，罗马周围的小山，古代文化的中心之一。

[19]阿西纳里恩，罗马南面的小山。

[20]西班牙文，以穿着讲究而自傲的人。

[21]弗雅努斯是贺拉诗书信中提到的人物，福里奥左是巴黎著名的杂技演员。

[22]士兵特拉蓬蒂戈努斯是普劳图斯的剧中人物，瓦德蓬克尔是18世纪士兵的化身。

[23]达马齐普是贺拉斯讽刺诗中的对话者。

[24]雨果记忆有误，库尔提卢斯发明的是烤小熊。

[25]阿普列乌斯（约125—170后），古罗马作家，他的小说《金驴记》写到吞剑人。

[26]拉摩的侄儿是狄德罗同名小说的主人公，库尔库利翁是普劳图斯笔下的主人公。

[27]这四人均是普劳图斯笔下的人物。

[28]孔格里奥是普劳图斯笔下的厨师，奥吕-热尔在《雅典之夜》中谈过；诺迪埃是十九世纪法国作家；波利希奈尔是文学作品中的滑稽人物。

[29]普劳图斯的作品《卡西纳》中的奴隶。

[30]两人均是贺拉斯《讽喻诗》中嘲笑的人物。

[31]贺拉斯在《讽喻诗》中提到的歌手。

[32]博贝什是巴黎神庙街的名小丑，至于特拉西乌斯，雨果的记忆有误。

[33]拉丁文，我有急事，谁拉住我的衣襟？出自普劳图斯《埃皮狄克》第一句。

[34]德左吉埃（1772—1827），滑稽歌舞剧作家；巴拉特龙是吹牛家的代名词，最早见于贺拉斯的《讽喻诗》。

[35]特罗福尼乌斯，希腊俄提亚人信奉的神，住在地下，预言人间事；梅斯麦（1734—1815），德国医生，自称发现动物磁性，包治百病。

[36]马约，漫画家特拉维埃创造的人物，同希腊寓言家伊索一样是驼子。

[37]勒诺尔芒小姐（1772—1843），算卦女人。

[38]德尔弗，古希腊城市。

[39]多多纳，古希腊伊庇鲁斯的宙斯神殿，但以橡树、鸟和喷泉显灵。

[40]克劳狄（公元前10—54），罗马皇帝，梅萨琳死于公元48年，是克劳狄的皇后，生活淫荡，甚至当过妓女。

[41]第欧根尼，公元前3世纪的希腊作家；帕雅斯，闹剧中的丑角，愚蠢可笑的形象。

[42]肖德鲁克·杜克洛，复辟王朝时期的一个怪人，穿着奇装异服在王宫露面。

[43]拉丁文，我们有台伯河对付格拉克库斯。喝了台伯河水，就会忘记反叛。格拉克库斯是罗马一个平民家族，这里泛指老百姓。

[44]霍屯督人，非洲西部部族。

[45]霸西勒，《塞维勒的理发师》中的人物；达尔杜弗，《伪君子》的主人公，伪善的典型。

[46]马比尔舞会是香榭丽舍的舞场；雅尼库卢姆是罗马周围的小山之一；波吕姆尼亚是缪斯之一，主管颂歌、抒情诗等。

[47]取自普劳图斯作品的情节。

[48]沙尔莱（1792—1845），法国画家，崇拜拿破仑，擅长历史题材，在群众中有广泛影响。

[49]阿多纳伊，希伯来语为“天父”。

[50]西勒诺斯，酒神的扶养者和伙伴。

[51]朗波诺，巴黎著名酒馆老板。

[52]西巴里斯，意大利古地名；庞丹，巴黎街区。

[53]1789年6月20日，第三等级代表在巴黎网球场宣誓，不制订出宪法不解散，成为大革命的序幕。

[54]柯斯丘斯科（1746—1817），波兰军官，反抗俄国和奥地利占领军；玻利瓦尔（1783—1830），南美将军、政治家，反对西班牙殖民者；博察里斯（1788—1823），希腊独立战争中的英雄；里埃戈（1785—1823），西班牙将军、政治家，反对拿破仑和波旁王朝的入侵；贝姆（1795—1850），匈牙利将军，一八四九年起义，反抗奥地利压迫；马南（1804—1857），意大利政治家，反对奥地利的占领；洛佩兹（1827—1870），巴拉圭总统，反对阿根廷和巴西的干涉；约翰·布朗（1800—1859），美国农民起义领袖。

[55]卡纳里斯（1790—1877），希腊独立战争的领袖。

[56]基罗加（1784—1841），1820年西班牙自由运动的首领之一。

[57]皮萨卡纳（1818—1857），意大利革命者。

[58]拜伦参加希腊的独立战争，于1824年病逝；马泽（1793—1821），法国医生，1821年到西班牙研究鼠疫，染病而逝。

[59]孔多塞（1743—1794），法国哲学家、数学家、政治家。

[60]即伏尔泰。

[61]拉丁文，要有光。

[62]拉丁文，城市的渣滓。

[63]拉丁文，贱民。

第二卷 大有产者

一、九十岁和三十二颗牙齿

布什拉街，诺曼底街和圣通日街，如今还有几个老住户，他们记得一个叫吉尔诺曼的老头，而且提起他来都很得意。他们年轻时这个老头已经年迈了。所谓往昔，是一堆渺茫的黑影，对不堪回首的人来说，那老人的身影，还没有完全消失在神庙一带迷宫似的街道里。在路易十四时代，那些街道用法国所有外省的名称来命名，正如今日蒂沃利新区的街道用了欧洲各国首都的名字一样；顺便说说，这种变化，其中进步是显而易见的。

吉尔诺曼先生在一八三一年还老当益壮，这类人仅仅由于长寿而引人注目，又因为从前像所有人，如今与任何人迥异而显得奇特。这是一个很特别的老人，确实是另一个时代的人，十八世纪完美而有点高傲的真正有产者，保持老有产者的神态，正像侯爵保持爵位的神态一样。他年逾九旬，走路腰板挺直，说话高声大气，眼清目明，能喝善饮，能吃能睡能打鼾。他有三十二颗牙齿。他只有看书时才戴眼镜。他喜欢谈情说爱，但是他说，十几年来他毅然决然摆脱了女人。他说他已不再能讨女人欢心了；他加上说：“我太穷了，”而不是：“我太老了。”他说：“要是我没有破产……哼！”他确实只有大约一万五千利弗尔的收入。他的梦想是继承一笔遗产，有十万法郎的年金收入，能找到情妇。他决不像平日所见的老态龙钟的八旬老人，例如伏尔泰先生，一生半死不活的；这不是像破罐那样的长寿；这个健硕的老人身体始终硬朗。他看问题肤浅，行动快捷，容易发火。他动辄大发雷霆，往往与实情相悖。有人反驳他的话，他就举起拐杖；他爱打人，像生活在伟大的世纪[1]。他有个女儿，过了五十岁，没有结婚，当他生气时就狠狠打她，而且还想用鞭子抽。她给他的印象好似只有八岁。他猛掴仆人的耳光，说道：“啊！骚货！”他的一句骂人话是：“十足的蠢货！”有时他沉静得出奇；每天他让一个理发师刮脸，这个理发师发过疯，憎恨他，由于理发店老板娘又漂亮又风骚而嫉妒吉尔诺曼先生。吉尔诺曼先生欣赏自己对一切事物的分辨力，自称明察秋毫；这是他的一句话：“说实话，我有点洞察力；要是有只跳蚤咬我，我能说出是从哪个女人身上跳过来的。”他最常说的词是：“敏感的人”和“天性”。后面这个词，他不采用我们时代赋予的重要涵义，而是按他的方式放进在炉边所说的俏皮话里。“天性，”他说，“就是让文明无孔不入，直至进入有趣的野蛮样本中。欧洲有亚洲和非洲的小型样品。猫是客厅的老虎，蜥蜴是袖珍鳄鱼。歌剧院的舞女是玫瑰色的蛮族女人。她们不吃男人，她们骗取男人。或者她们是巫婆！她们把男人变成牡蛎，再吞下去。加勒比的蛮族女人留下的只是骨头和贝壳。这就是我们的风俗。我们不吞吃，我们细嚼；我们不消灭，我们用手抓。”

二、什么主人什么屋子

他住在玛雷区髑髅地修女街6号。这幢房子是他的，后来拆毁又重建，由于巴黎街道的变革，门牌号可能已经改变了。他占据二楼一套老式的宽敞房间，位于街道和花园之间，画着牧羊图案的戈布兰和博维的大幅壁毯，装饰到天花板；天花板和护墙板的图案，缩小再现在扶手椅上。一扇很大的柯罗曼德尔[2]九折漆器屏风围住了床。挡光的长窗帘垂挂而下，宽大的皱褶十分悦目。紧贴窗下的花园，由一道十二至十五级的楼梯与转角的一扇落地窗相连，老人上下楼梯非常轻捷。除了与卧室毗邻的藏书室，他有一个他很看重的小客厅，这个雅致的地方蒙上麦秸色、有百合和其他花卉图案的华美壁布，按路易十四的帆桨战船制作，是由德·维沃纳先生为他的情妇向苦役犯人定做的。吉尔诺曼先生从一个百岁逝世，不合群的姨婆那里继承而来。他有过两个妻子。他的举止介于两种人之间，一种是他从未做过的廷臣，一种是他本来可以成为的法官。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快乐、温柔。青年时代，他曾经总是被妻子欺骗，却从来不被情妇欺骗，因为他这类人既是最讨厌的丈夫，又是最可爱的情人。他对绘画很内行。他的卧室里有一幅不知是谁的出色肖像，是约尔丹斯[3]的作品，用笔精到，细部无数，处理细致，却看似随意。吉尔诺曼先生的衣着不是路易十五式的，甚至也不是路易十六式的；这是督政府时期新潮青年的服装。那时他还自以为十分年轻，要赶时髦。他的衣服是薄呢的，有宽大的翻领，长长的燕尾，大粒的钢扣。此外，穿短裤和带扣的鞋。他的手总插在背心口袋里。他斩钉截铁地说：“法国革命是一堆无赖。”

三、明—慧

十六岁时，一天晚上，在歌剧院，他有幸受到两个成年美人用观剧镜注视，当时她们闻名遐迩，被伏尔泰歌颂过，名叫卡玛尔戈和萨莱。[4]他受到两面火力的夹击，以退为进，追求一个跳舞小姑娘，名叫纳昂莉，她像他一样十六岁，像只猫一样默默无闻，他爱上了她。回忆纷至沓来。他喊道：“她多么美丽啊，这个吉玛尔[5]-吉玛尔蒂妮-吉玛尔蒂奈特，上次我在隆尚跑马场看到她，令人一往情深的鬈发，绿松宝石首饰引人注目，新贵色彩的裙子，隐藏激情的手笼！”青年时期他穿过一件“伦敦侏儒”料的上衣，后来他热情洋溢地谈起。“我穿着像一个东方的土耳其人，”他说。他二十岁时，德·布弗莱夫人偶然看到他，把他称为“发狂的美男子”。他看到政界和当权人物的所有名字，感到愤愤不平，认为他们又卑贱又市民气。他看报纸，像他所说的《新闻报》、《消息报》，一面忍住哈哈大笑。“噢！”他说，“什么样的人啊！柯比埃尔！于曼！卡西米尔·佩里埃！[6]这也算是大臣。我这样设想报纸上刊登：“吉尔诺曼先生，大臣！”这会是恶作剧。哼！他们蠢得可以了！任何东西，不管说法干净不干净，他都轻飘飘地说出来，在女人面前也毫不顾忌。他说粗话、淫秽话和脏话，说不出的泰然自若，而且不以为怪，以显示风雅。这是他那个世纪的随便态度。需要指出，诗歌迂回表达的时代，散文则粗俗下流。他的教父曾预言他是个天才，给他用两个意味深长的字起名：明—慧。

四、渴望做百岁老人

他生在穆兰，小时在穆兰中学得过几项奖，由他称做德·纳维公爵的德·尼维尔奈公爵亲自授予他。无论国民公会、路易十六之死、拿破仑，还是波旁王朝的返回，什么都不能抹去对授奖的回忆。对他来说，“德·纳维公爵”是世纪伟人。“这是多么可爱的大老爷啊，”他常说，“佩带蓝绶带神态多么随和啊！”在吉尔诺曼先生眼里，卡特琳二世以三千卢布向贝斯图切夫买下金药酒的秘密，已经弥补了瓜分波兰的罪恶。对此，他激动起来，大声说：“金药酒是贝斯图切夫的黄酊，拉莫特将军的滴剂，在十八世纪，半盎司一瓶卖一个路易，是医治失恋的灵丹妙药，对付维纳斯的万灵药方。路易十五给教皇送去两百瓶。”倘若有人对他说，金药酒不过是过氧化铁，一定会激怒他，使他暴跳如雷。吉尔诺曼先生崇拜波旁王室，憎恨一七八九年；他不断地叙述，他如何在恐怖时期免遭一死，他怎样乐观和机智才不致被砍头。如果有个年轻人敢在他面前颂扬共和国，他就会变得脸色发青，气得要昏过去。有时，他以自己的九十岁作影射，说道：“我很希望能两次看到九三年。”有时他对人表示自己想活一百岁。

五、巴斯克和尼科莱特

他有一套套理论。其中一种是：“一个男人迷恋女色，他有妻子却并不放在心上，她长得丑，脾气不好，但有合法地位，充分享受权利，躺在法典上，必要时争风吃醋，他就只有一个摆脱办法，获得平静，这就是把财权交给他妻子。这样拱手相让，他便获得自由。于是妻子有事做了，热衷于摆弄钱，手指都染上铜绿，一心培养佃户，训练农民，召见诉讼代理人，支使公证人，训斥公证事务人员，拜访法官，关注诉讼案件，起草合同，口授契约，感到自己主宰一切，卖出买进，解决问题，发号施令，许诺又反悔，联合又分手，出让，租让，转让，安排好又打乱，聚敛财富，挥霍浪费；她做蠢事，却不可一世，沾沾自喜，聊以自慰。她的丈夫瞧不起她，她因毁掉丈夫而心满意足。”这套理论，吉尔诺曼先生付诸实行，而且变成了他的经历。他的第二个妻子以这种办法管理他的财产，以致有一天他成了鳏夫时，吉尔诺曼先生剩下的只够糊口了，他几乎把一切都变成终身年金，得到一万五千多法郎的年金，其中四分之三随着他离世而注销。他没有犹豫，并不关心要留下一笔遗产。再说，他见过遗产会有变故，比如，变成“国家财产”；他见过出现有保证的第三者的灾难，他不太相信国家债权人名册。“这一切全是甘康普瓦街[7]那套把戏！”他说。上文说过，他在髑髅地修女街的房子，是属于他的。他有两个仆人，“一男一女”。仆人来到他家，吉尔诺曼先生要重新给他命名。他给男仆人以省份起名：尼姆、孔泰、普瓦图、皮卡第。他最后一个仆人是个五十五岁的大胖子，精力不济，气喘吁吁，跑不上二十步，由于他生在巴约纳，吉尔诺曼管他叫巴斯克。至于女仆，在他家里统统叫做尼科莱特（甚至后文要提及的玛侬）。一天，来了一个很自负的厨娘，是个高明的女厨师，在女门房中是出类拔萃的。“您想每月挣多少工钱？”吉尔诺曼先生问她。“三十法郎。”“您叫什么名字？”“奥林比亚。”“你可以挣到五十法郎，不过要叫尼科莱特。”

六、玛侬和她的两个孩子一瞥

在吉尔诺曼先生身上，痛苦要表现成恼怒；他失望时狂怒不已。他有各种偏见，而且好色放荡。构成他外在特色和内心满足的一点，正如上文所指出的，就是永葆青春，风流倜傥，而且他有力地被证明是这样。他称之为“赫赫盛名”。赫赫盛名有时给他引来意想不到的怪事。一天，有人给他送来一只装牡蛎的篮子，里面放着一个大胖婴儿，哭得鬼叫狼嚎，襁褓包得严严实实，一个六个月前被赶走的女仆说是他的。吉尔诺曼那时已足足八十四岁。四邻都很愤慨，骂声不绝。这个无耻的坏女人，想让谁来相信这种事呢？真是胆大妄为！多么可恶的诬陷！吉尔诺曼先生却一点不气愤。他笑眯眯地看着襁褓，就像自信受诬蔑的老好人一样，他对周围的人说：“喂，干什么？怎么啦？这有什么？有什么了不得的？你们这样大惊小怪，说实话，真是无知。德·昂古莱姆公爵先生，查理九世陛下的私生子，八十五岁时同一个十五岁的傻大姐结婚；[8]维吉纳尔先生，即德·阿吕伊侯爵、德·苏尔迪斯红衣主教、波尔多大主教，八十三岁时跟雅甘庭长夫人的侍女有了一个儿子，这是真正的爱情结晶，这个孩子后来成了马耳他骑士和御前军事顾问；本世纪一个伟大人物，塔巴罗神父，是八十七岁老人所生之子。这种事再普通不过了。《圣经》就提得多了！对此，我声明这个男孩不是我的。大家可要照顾他。这不是他的错。”这种方式很宽厚。那个女人叫玛侬，一年后又给他送来第二个。还是一个男孩。这一下，吉尔诺曼先生屈服了。他把两个孩子交还母亲，答应每月付八十法郎的扶养费，条件是让那个母亲不要故技重演。他还说：“我希望做母亲的好好待他们。我会时常去看望。”他是这样做的。他有一个兄弟当教士，三十三岁时是普瓦蒂埃大学校长，七十九岁时去世。“他年纪轻轻我就失去了他，”他说。他对这个兄弟留下的回忆不多，这是一个平和的吝啬鬼，身为教士，自认为要向遇到的穷人布施，可是他只给小钱，或贬值的铜板，他这样找到了通过天堂之路下地狱的方法。至于当哥哥的吉尔诺曼先生，他施舍并不斤斤计较，出手痛快而大方。他心肠好，很仁慈，却性情粗暴，如果他富有，他的倾向会是慷慨大方。他希望凡是涉及他的事，哪怕欺诈，都要做得有气派。一天，有一件继承财产的事，他让一个经纪人明显而狠狠地敲诈了一笔，他发出庄重的感叹：“呸！干得真卑鄙！这样揩油，真让我感到羞耻。这个世纪样样蜕化变质，连坏蛋也一样。见鬼！不该如此窃取像我这样的人。我像在树林里给人抢了，但手段恶劣。Sylvœ sint consul dignœ！[9]”上文说过，他有过两个妻子；第一个妻子生了个女儿，没有出嫁，第二个妻子也生了个女儿，在三十岁左右死了，出于爱情还是偶然或者别的原因，嫁给一个走运的军人，他在共和国和帝国的军队中效力，在奥斯特利兹战役得过十字勋章，滑铁卢战役时是上校。“这是我家的耻辱，”年迈的有产者常说。他烟瘾很大，用手背拂拭花边胸饰，动作特别优雅。他很少信天主。

七、规矩：晚上才会客

这就是明-慧·吉尔诺曼先生，他一点没有脱发，与其说头发是白的，还不如说花白，总是梳成狗耳朵式发型。总之，尽管如此，他受到尊敬。

他属于十八世纪：轻浮而高贵。

在复辟王朝初年，吉尔诺曼先生还很年轻，——一八一四年他只有七十四岁——住在圣日耳曼区塞尔旺多尼街，圣苏尔皮斯教堂附近。他直到过了八十岁，离开社交界，才蛰居到玛雷区。

离开社交界时，他仍然禁锢在老习惯中。主要一条始终不变，就是白天绝对闭门谢客，只在晚上会客，不管什么事，都要等到晚上。他在五点钟吃晚饭，然后把门打开。这是他那个世纪的风尚，他决不肯放弃。“阳光是坏蛋，只配让护窗板关上。有教养的人要等苍穹点亮星星，才点燃自己的思路。”他对一切人闭门谢客，哪怕是国王。这是他那个时代的古老风雅。

八、两个不成双

至于吉尔诺曼的两个女儿，上文已经提过了。她们相差十岁。年轻时她们长得很不相像，无论性格还是面孔，都很难说是两姐妹。妹妹心灵可爱，转向一切发光的东西，关心鲜花、诗歌和音乐，遨游在辉煌、热情、纯洁的空间，从童年起理想中就要嫁给一个朦胧的英雄人物。姐姐也有她的幻想；她在蓝天中看到一个商人，是个又和蔼又有钱的大胖子，是个再好没有的傻乎乎的丈夫，一百万的化身，或者是个省长；省府开招待会，一个前厅的执达吏脖子上挂着链子，官方的舞会，市政府里的讲话，当上“省长夫人”，这一切在她的想象里萦绕。两姐妹在年轻时每人做着自己的梦，这样失去了理智。她们俩都有翅膀，一个像天使，另一个像只鹅。

任何奢望都不会充分实现，至少在人间是这样。在我们所处的时代，任何天堂都不会落在人间。妹妹嫁给了她梦想中的人，但是她死了。姐姐没有结婚。

正当她进入我们叙述的故事时，她是一个贞洁的老处女，一个热情不起来的假正经女人，鼻子再尖也没有，头脑迟钝得少见。一个很有特点的细节：在范围很小的家庭之外，从来没有人知道她的小名。家里人称她为吉尔诺曼大小姐。

在假正经方面，吉尔诺曼大小姐倒不如一个英国小姐。这是陷于悲观的假正经女人。她一生中有件骇人的往事；一天，有个男人看到了她的吊袜带。

这种毫不宽容的假正经，随着年龄不断增长。她总嫌短袖胸衣有点透明，开领不够高。谁也想不到去看的地方，她增加了搭扣和别针。假正经的本质，就等于堡垒越不受威胁，越增加岗哨。

但这种贞洁的陈旧秘密，谁能解释得清楚呢，她让侄孙，名叫泰奥杜尔的枪骑兵军官拥抱，不无快意。

尽管有这个得宠的枪骑兵，我们给她贴上“假正经”的标签，对她绝对合适。吉尔诺曼小姐心灵阴暗。假正经是半贞洁半邪恶。

她在假正经之外加上虔诚，互为表里。她是圣母会的信女，在某些节日戴上白面纱，念特别的经文，尊崇“圣血”和“圣心”，待在不对一般信徒开放的小教堂里，面对罗可可-耶稣会祭坛静思几小时，让灵魂在一小片大理石和一大片金色木板中翱翔。

她有一个小教堂的女友，像她一样是老处女，名叫沃布瓦小姐，绝对迟钝，在她身边，吉尔诺曼小姐有像鹰那样的快感。除了念天主羔羊经和圣母经，沃布瓦小姐的智慧就是只会做几种不同的果酱。沃布瓦小姐在这方面十全十美，她的愚蠢像白鼬皮，没有一丁点亮点。

应该说，吉尔诺曼小姐年纪大了，得大于失。天性消极的人就会这样。她从来不凶，相对善良；再说，岁月磨掉了棱角，久而久之，温顺随之而来。她是阴沉的忧郁，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奥秘何在。她整个人有一种对生活还没有开始就已结束感到的惊愕。

她管理父亲的家。吉尔诺曼先生身边有女儿，正像福来大人身边有妹妹一样。由一个老头子和一个老姑娘组成的家庭，并不罕见，两个年老体弱的人相依为命，那情景总是动人的。

家里除了这个老姑娘和老头子以外，还有一个孩子，一个在吉尔诺曼先生面前老是发抖和沉默的小男孩。吉尔诺曼先生对这个孩子说话，总是声音严厉，有时还举起手杖：“这里！先生！——粗人，淘气鬼，走过来！——回答，小坏蛋！——让我瞧瞧你，无赖！”等等。他其实很爱这孩子。

这是他的外孙。下文我们还会见到这个孩子。

[1]指17世纪。

[2]柯罗曼德尔，印度东南地区。

[3]约尔丹斯（1593—1678），佛兰德尔画家，曾与鲁本斯合作，有巴罗克风格。

[4]卡玛尔戈（1710—1770），萨莱（1743—1816），均为巴黎歌剧院的舞蹈演员。

[5]吉玛尔（1743—1816），巴黎歌剧院舞蹈演员。

[6]柯比埃尔，王政复辟时期的内政大臣；于曼，七月王朝时期的财政大臣；佩里埃，七月王朝初期的议长。

[7]17世纪初，英国人约翰·劳到法国创建东印度公司和银行，滥发债券，于1720年宣告破产。

[8]昂古莱姆公爵是查理九世和玛丽·图什的私生子，他于1644年71岁时，同23岁的弗朗索瓦丝·德·纳尔戈纳结婚。

[9]拉丁文，树林要无愧于执政官！

第三卷 外祖父和外孙

一、古老沙龙

吉尔诺曼先生住在塞尔旺多尼街时，经常造访几个十分出色、十分典雅的沙龙。吉尔诺曼先生尽管是平民，仍受到接纳。由于他有双倍的才智，先是他本来有的，然后是别人以为他有的，有人甚至邀请他，款待他。他只去他能主宰的地方。有的人不惜一切代价要获得影响，让别人关注；凡是他们不能成为权威人物的地方，他们就去逗乐。吉尔诺曼先生不属于这种人；他在常去的保王党沙龙中的主宰地位，丝毫不损害他个人的尊严。到处他都是权威。有时他要同德·博纳尔先生，甚至同邦吉-普伊-瓦莱先生相颉颃。

将近一八一七年，他一成不变地每周有两个下午，在邻近的费卢街德·T男爵夫人府上度过，这是个高尚可敬的女人，她的丈夫在路易十六时期是法国驻柏林的大使。德·T男爵生前沉迷于实验磁性的出神和幻觉，在流亡期间破产而死，全部财产是十卷红色摩洛哥皮、切口涂金的精装手稿，那是关于梅斯麦及其小木桶极其有趣的回忆。德·T夫人出于尊严，没有发表回忆录，只靠一笔不知怎么残存的年金支撑。德·T夫人远离宫廷，她说那是“非常混杂的场所”，生活在孤独中，却保持高贵、倨傲和贫穷。有几个朋友每周两次聚会在寡妇的炉火边，这构成了一个纯粹保王党的沙龙。大家在那里喝茶，随着吟诵的是哀歌或是颂歌，发出呻吟或对这个世纪、宪章、波拿巴主义者、给平民授勋的叛卖行为、路易十八的雅各宾主义发出愤怒的喊声，低声地谈论后来成为查理十世的王弟带来的希望。

他们热情地欢迎把拿破仑称为尼古拉的粗俗歌曲。有些公爵夫人，世上最文雅最可爱的女子，也沉醉于一些歌曲，例如这一首是针对“联盟军”的：

衬衫衣襟往下垂，

赶快塞进长裤里。

别让人说爱国者

已经举起了白旗！

他们玩弄自以为可怕的双关语，设想恶毒却看来无邪的文字游戏，四行诗，甚至二行诗；例如对德索尔内阁，这是德卡兹和德泽尔[1]两位先生所任职的温和内阁：

要巩固根基已经动摇的王座，

须更换土壤，温室、屋子也换过。[2]

或者他们觉得贵族院“有可厌的雅各宾味”，重拟了一份名单，将名字连在一起，例如组成这样的句子：达玛，萨布朗，古维荣·圣西尔[3]。整个过程很有乐趣。

这个圈子里的人戏仿革命。不知出于什么意图，朝相反方向激发同样的愤怒。他们唱着自己的小调《一切都会好》：

一切都会好！一切都会好！

把波拿巴分子往路灯上吊！[4]

歌曲如同断头台，变着法子断头，今天断这个头，明天断那个头。这只不过是一种变文。

福阿代斯案件[5]发生在一八一六年，就在这个时期，他们站在巴斯蒂德和若西翁一边，因为福阿代斯是“波拿巴分子”。他们把自由派称作“兄弟和朋友”；这是最恶毒的辱骂了。

像有些教堂的钟楼那样，德·T男爵夫人的沙龙有两只公鸡。一只是吉尔诺曼先生，另一只是德·拉莫特-瓦鲁亚伯爵；他们怀着一种敬意在耳畔议论伯爵：“您知道吗？这是项链事件[6]那个拉莫特。”同党之间总有这种特别的宽容。

补充一点：在资产阶级圈子，来往过于轻率，声誉便会降低；必须留意结交对象；与感到冷的人为邻要损失热量，同样，接近低贱的人要减少声誉。上层的世家却超越这条规律和其他规律。蓬巴杜夫人的兄弟马里尼能出入德·苏比兹亲王府。不管规律？不是，是有原因。沃贝尼埃夫人的教父杜巴里，在德·黎世留元帅府上很受欢迎。[7]这个圈子是奥林匹亚山。默居尔和德·盖梅内亲王在那里就像在家中。只要是个神，窃贼也能接纳。

德·拉莫特伯爵在一八一五年是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引人注目的是他沉默寡言和好教训人的神态，骨棱棱和冷漠的脸，彬彬有礼的举止，扣到领结的衣服，总是跷二郎腿的长脚，西埃纳焦土色的松弛长裤。他的脸是长裤的颜色。

这个德·拉莫特先生由于“赫赫有名”，算在这个沙龙里，说来奇怪，但又确实，由于他姓瓦鲁亚。[8]

至于吉尔诺曼先生，他受到尊敬，绝对物有所值。他有威望，因为他就是有威望。不管他多么轻佻，他还是有一种派头，威严、高尚、耿直、平民式的高傲，但这并不损害他的快活；另外要加上他的高龄。人活一个世纪不会毫无瑕疵。岁月最终要在头颅的四周弄成可敬的秃顶。

另外，他有时说的话完全是金玉良言。例如，普鲁士国王在帮助路易十八复辟之后，又以德·吕潘伯爵之名来拜访他，路易十四的后裔接待他，有点像对待勃兰登堡侯爵，而且略带傲慢。吉尔诺曼先生十分赞同。“只要不是法兰西国王，”他说，“就只是外省的王。”一天，有人在他面前一问一答：“《法国邮报》那名编辑是怎么判决的？”“暂停职务。”“前缀是多余的，[9]”吉尔诺曼先生指出。这类谈话能奠定地位。

在庆祝波旁王室返回的周年感恩仪式上，他看到德·塔莱朗先生走过，说道：“这是罪恶阁下。”

吉尔诺曼先生往常由他的女儿陪同前来，这个瘦长的小姐当时超过了四十岁，看来像五十岁，陪同他还有一个漂亮的七岁小男孩，皮肤白皙、脸色粉红、娇嫩，目光喜悦、自信，他出现在沙龙里时，总听到周围的窃窃私语：“他多漂亮！真遗憾！可怜的孩子！”这个孩子上文已经提到过了。大家叫他可怜的孩子！因为他的父亲是“卢瓦尔河的一个强盗”。

这个卢瓦尔河的强盗是吉尔诺曼先生的女婿，上文提过，吉尔诺曼先生称为“家丑”。

二、当年的一个红色幽灵

当时，有人经过维尔农小城，漫步在美丽壮观的桥上（但愿不久就会被骇人的铁索桥代替），凭桥栏俯瞰，会注意到一个五十来岁的人，戴一顶皮鸭舌帽，穿一条长裤和灰色粗呢外衣，外衣上面缝着原是红绶带的黄条子，脚穿木鞋，被太阳晒黑了，脸几乎是黧黑的，头发则几乎全白，额上一道宽伤疤延伸到面颊，弯腰曲背，未老先衰，手上拿着一把铲或一把剪枝刀，差不多整天在小庭园里走动。这类用围墙圈住的庭园，靠近塞纳河左岸桥头，平台像一串锁链，栽满鲜花，令人赏心悦目；这些庭园大大扩展，可以说是花园，如果缩小一点，就是花坛。所有这些庭园，一端通到河边，另一端通向一座房子。上述那个穿外衣和木鞋的人，大约一八一七年住在最狭窄的一个庭园和最寒伧的一座房子里。他孑然一身，孤苦伶仃，默默地、贫穷地生活，有一个不年轻不年老，不美不丑，不是农妇不是市民的女人侍候他。他把这块地称为花园，因他种植的花卉好看而在城里闻名。他专注的事就是养花。

他不惜劳力，持之以恒，细心过人，勤于浇灌，终于在造物主之后创造了几种郁金香和大丽花，它们好像被大自然遗忘了。他心灵手巧，在苏朗日·博丹[10]之前，培育出小堆的灌木叶腐蚀土，用来种植美洲和中国的稀珍小灌木。夏天，从黎明起，他就来到小径，插苗、修枝、薅草、浇水，在花丛中走动，神态和蔼、忧郁、温柔，有时好几小时一动不动地沉思，倾听一只鸟儿在树上啁啾，一个孩子在一间屋子里牙牙学语，或者目光凝视草茎尖端的一滴露珠在阳光下变为宝石。他粗茶淡饭，多喝奶少喝酒。一个孩子能使他让步，他的女仆叱责他。他很胆怯，怕与人交往，很少出门，只见敲他玻璃窗的穷人和本堂神父马伯夫，一个仁慈的老人。但是，如果城里人或外地人，不管是谁，想看看他的郁金香和玫瑰，来敲他的小屋的门，他会笑眯眯地开门。他是那个卢瓦尔河的强盗。

同一时期，如果有人看过军事回忆录、传记、《通报》和大军战报，可能被一个经常出现的名字所吸引，就是乔治·蓬梅西。这个乔治·蓬梅西年纪轻轻就入伍，编在圣通日团。大革命爆发了。圣通日团属于莱茵军团。因为王朝的旧团队保留了外省的名字，甚至在王朝覆没以后，直到一七九四年整编为旅。蓬梅西在斯皮尔、沃尔姆斯、纳斯塔特、蒂克海姆、阿尔泽、美因兹作过战；在美因兹战役，他属于乌沙尔后卫队的二百名战士之中。他们十二个人在安德纳赫古城墙后面，狙击赫塞亲王的整支大军，直到敌人的大炮从护墙边饰到斜面打开缺口，才撤退回主力部队。他在克莱伯麾下到过马希埃纳，在帕利塞尔山战斗中，他被火铳打断一条胳臂。然后他到过意大利前线，他和茹贝尔一起，属于保卫堂德山口的三十名精锐部队士兵。茹贝尔被任命为准将。蓬梅西被任命为少尉。在洛迪激战那天，他在贝尔蒂埃旁边，冒着枪林弹雨；这一战役令波拿巴说：“贝尔蒂埃既是炮兵，又是骑兵和投弹手。”他看到自己以前的将军茹贝尔在诺维倒下，那时，他举着战刀，高喊：“冲啊！”为了战役需要，他同连队乘一条驳船，从热那亚到一个小港口，遇到七八艘英国帆船。热那亚人船长想把大炮扔到海里，把士兵藏在中舱，像一条商船混过去。蓬梅西却将三色旗高高地升到桅杆上，在英国舰队的炮火下傲然地驶过去。行驶了二十海里，他越来越大胆，以驳船攻击和俘获一只英国大型运输船，这艘船把部队运到西西里，载满人和马，直到舱口围板。一八〇五年，他属于马勒师，这个师从斐迪南手中夺取了根兹堡。在韦廷根，在弹雨下，他抱着第九龙骑兵头部受了致命伤的莫普蒂上校。在奥斯特利兹战役中，他参加冒着敌人炮火英勇前进的梯队，战功显赫。当俄国近卫军的骑兵践踏第四步兵团的一个营时，蓬梅西进行了反击，重创了这支近卫军。皇帝授予他十字勋章。蓬梅西相继看到在芒托瓦俘虏沃尔姆塞，在亚历山大俘虏梅拉斯，在于尔姆俘虏马克。他参加了莫尔蒂埃指挥的大军第八军团，攻占了汉堡。然后他转到第五十五步兵团，以前是佛兰德尔团。在埃伊洛，他在墓地作战，当时，本书作者的叔父、勇敢的路易·雨果上尉，率领连队的八十三人，死守两小时，孤军抗击敌军的猛攻。在活着离开墓地的三人中，蓬梅西是其中之一。他参加弗里兰战役。然后他相继到了莫斯科、别列津纳、吕特真、博特真、德累斯顿、瓦豪、莱比锡和盖尔恩豪森隘道；继而是蒙米拉伊、沙托-蒂埃里、克拉翁、马尔纳河畔、埃纳河畔和可怕的拉翁阵地。在阿尔奈-勒杜克，他是上尉，砍杀了十个哥萨克，救的不是他的将军，而是他的下士。当时他遍体鳞伤，仅仅左臂就取出了二十七块碎骨。巴黎投降的前一周，他刚同一个伙伴对调，进了骑兵队。他像旧制度下所说的“有两手”，就是说作为士兵他既能使刀又会打枪，作为军官他既能指挥一个骑兵队，又能指挥一个骑兵营。某些特殊的兵种，例如龙骑兵，经过军事训练的提高，具有这种才能，既是骑兵，又是步兵。他陪伴拿破仑到厄尔巴岛。在滑铁卢，他是杜布瓦旅的铁甲骑兵队长。正是他夺取了吕纳堡营的军旗。他把军旗掷在皇帝脚下。他浑身是血。他夺取军旗时，脸上挨了一刀。皇帝很高兴，对他喊道：“你是上校，你是男爵，你是荣誉团军官！”蓬梅西回答：“陛下，我为我的孀妇感谢您。”一小时后，他倒在奥安的洼地里。眼下这个乔治·蓬梅西是何许人呢？还是那个卢瓦尔河的强盗。

读者已经看到过他的一段历史了。在滑铁卢战役以后，读者记得，蓬梅西被人从奥安的洼路中拉了出来，终于回到了军队，辗转于野战医院，直到卢瓦尔河营地。

复辟王朝把他列入领半军饷的人员中，后来打发他到维尔农居住，就是说把他监视起来。路易十八国王认为百日期间所做的一切均属无效，既不承认他荣誉团军官的地位，也不承认他的上校军衔和男爵称号。而他则不放过任何机会署上“上校蓬梅西男爵”。他只有一件蓝色旧军服，出门从不忘记别上荣誉团军官的玫瑰花形勋章。检察官派人告诉他，法院要追究他“非法佩戴这枚勋章”。当非正式的中间人给他传达这个忠告时，蓬梅西苦笑着回答：“我不知道是我听不懂法语呢，还是您不会说法语，事实是我不明白。”然后他连续一周佩戴玫瑰花形勋章出门。人家根本不敢麻烦他。有两三次，陆军大臣和管辖本省的将军这样写信给他：“蓬梅西少校先生收。”他原封不动地退回去。同一时期，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以同样方式对待赫德逊·劳[11]爵士写给“波拿巴将军”的信件。是否可以说，蓬梅西最终同皇帝一样，嘴里也有同样的唾沫。

从前在罗马，那些迦太基士兵当了俘虏，不肯向弗拉米尼努斯[12]敬礼，还记住一点汉尼拔。

一天上午，他在维尔农街上遇到检察官，走过去说：“检察官先生，允许我戴伤疤吗？”

他只有靠骑兵队长非常微薄的半饷来生活。他在维尔农租了所能找到的最小的房子。他一个人过，读者刚看到过的是什么日子。在帝国时期，在两次战争之间，他抓住时间娶了吉尔诺曼小姐。那个老有产者心底里很愤怒，叹着气同意了，说道：“世家望族也不得不如此。”蓬梅西太太是个各方面都很出色的妻子，有教养，很难得，与丈夫般配，一八一五年她却死了，留下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是上校孤独时的快乐；但老外公硬要他的小外孙，扬言要是不给他，他就剥夺孩子的继承权。做父亲的为了孩子的利益，只得让步，既然不能把孩子留在身边，他便爱起花来。

再说，他已放弃了一切，既不想活动，也不想密谋。他把一半心思花在眼前所做的无邪的事，另一半心思花在从前所做的伟大的事上。他在希望有一朵石竹花，或回忆奥斯特利兹战役中消磨时间。

吉尔诺曼先生与他的女婿没有任何来往。上校对他来说是一个“强盗”，而他对上校来说是一个“老傻瓜”。吉尔诺曼先生从来不提上校，除了有时嘲弄地影射“他的男爵爵位”。双方明确规定，蓬梅西决不能试图看他的儿子，也不能同他说话，否则就要把孩子赶回父亲家，剥夺继承权。对吉尔诺曼父女来说，蓬梅西是个患瘟疫的人。他们要按自己的方式培养孩子。上校接受这些条件也许是做错了，但他还是逆来顺受，认为做得对，只牺牲他自己。吉尔诺曼老爹的遗产微不足道，但吉尔诺曼小姐的遗产却很可观。这个姨妈是个处女，非常富有，是从母家继承来的，她妹妹的儿子是她的自然继承人。

孩子名叫马里于斯，知道自己有父亲，但仅此而已。没有人对他开口提及。但在外祖父带他去的那个圈子里，窃窃私语、一言半语、眨眨眼睛，久而久之，在孩子的头脑里便清晰起来，他终于明白了一些事；他潜移默化地自然而然接受了那些思想和见解，可以说，这是他的呼吸环境，他渐渐地一想到父亲便感到羞耻和揪紧了心。

他就这样长大了，每隔两三个月，上校溜出来，偷偷来到巴黎，仿佛违反规定的累犯，在吉尔诺曼姨妈领着马里于斯望弥撒时，守候在圣苏尔皮斯教堂。他担心那个姨妈回过身来，躲在一根柱子后面，一动不动，不敢呼吸，望着他的孩子。这个脸上有刀疤的人，怕这个老姑娘。

正因如此，他和维尔农的本堂神父马伯夫先生有了来往。

这个高尚的教士是圣苏尔皮斯教堂的财产管理委员的兄弟，后者已经好几次注意到这个人在凝望孩子，注意到他脸上的伤疤和眼眶里大颗的热泪。这个人外表是个堂堂男子汉，哭起来却像个妇人，这就打动了堂区财产管理委员。这副脸留在他的脑海里。一天，他到维尔农去看望他的兄弟，在桥上遇到了蓬梅西上校，认出了在圣苏尔皮斯教堂看见的那个人。堂区财产管理委员对本堂神父谈起了他，他们俩找了个借口，拜访了一次上校。随后拜访多了起来。先是深居简出的上校最后打开了门，本堂神父和堂区财产管理委员终于知道了全部故事，蓬梅西怎样为了孩子的将来，牺牲了自己的幸福。这使本堂神父敬重他，对他亲热，上校那方面也喜欢本堂神父。再说，刚巧他们俩真诚善良，没有什么比一个老教士和一个老军人更容易沟通和契合了。本质上这是同一类人。一个献身于尘世的祖国，另一个献身于上天的祖国；没有什么不同。

一年两次，元旦和圣乔治节[13]，马里于斯出于义务给父亲写信，由他的姨妈口授，可以说是从尺牍里抄来的；吉尔诺曼先生只容许这样做；父亲回信非常温馨，老外公看也不看，塞到衣袋里。

三、REQUIESCANT[14]

德·T夫人的沙龙，就是马里于斯·蓬梅西对世界的全部认识了。这是他能观察人生的惟一窗口。这个窗口很幽暗，从这扇天窗进来的，寒冷多于温暖，黑夜多于阳光。这个孩子进入这个奇异的世界时，是欢乐和阳光，不久就变得忧愁和严肃，这尤其与他的年龄不相称。他周围是一些庄重古怪的人，他怀着惊讶莫名环顾四周。全部集中起来，就更增加他内心的惊愕。在德·T夫人的沙龙里，有几位十分可敬的老贵妇，她们是马唐、挪亚、念成利未的利未斯，念成康比兹的康比斯。这些古老的面孔，这些《圣经》中的名字，在孩子的头脑里同他熟记的《旧约》混在一起。当她们全在那里，围着快灭的火坐成一圈，只有一盏绿罩的灯微微照亮，侧影严肃，花白或全白的头发，旧日穿的长袍只能分辨出惨淡的颜色，难得说出既庄重又愤世的话，小马里于斯带着惶恐的目光注视她们，以为看到的不是女人，而是《圣经》中的族长、博士，不是真实的人，而是幽灵。

这些幽灵中掺杂了几个教士，他们习惯这个古老的沙龙，还有几个贵族：德·贝里夫人的戒律秘书德·萨塞奈侯爵；用笔名沙尔-安东尼发表单韵颂歌的德·瓦洛里子爵；相当年轻而发头花白的德·博弗尔蒙亲王，他有一个漂亮而有才智的妻子，她的鲜红色天鹅绒带金色流苏的服装，非常敞胸露肩，令那些黑影惊慌失措；在法国最了解“礼节分寸”的德·柯里奥利·德斯皮努兹侯爵；下巴显得和蔼的老人德·阿芒德尔伯爵；还有所谓御书房，即卢浮宫图书馆的台柱子德·波尔-德吉骑士。德·波尔-德吉先生秃顶，显得苍老，他叙述在一七九三年他十六岁时，把他作为逃避兵役的人关进苦役监，同八十岁的米尔普瓦主教关在一起，主教是作为拒绝宣誓的教士关押起来。[15]这是在土伦。他们的职责是在夜里到断头台去捡白天行刑的头颅和躯体；他们背上那些血淋淋的躯体，他们的苦役犯红帽在颈后凝成血块，早晨干了，晚上又湿了。在德·T夫人的沙龙里充溢着这些悲惨的故事；由于咒骂马拉，就赞许特雷斯塔荣[16]。有几个难以觅到的议员，在那里打惠斯特牌，他们是蒂博尔·杜沙拉尔先生、勒马尔尚·德·戈米库尔和著名的右翼讽刺家柯尔奈-丹库尔先生。德·费雷特大法官穿着短裤，露出瘦腿，在到德·塔莱朗先生家里去的途中，有时也到这个沙龙里来。他是德·阿尔图瓦伯爵先生寻欢作乐的朋友。他不像亚里士多德对康帕丝普卑躬屈膝，而是像吉玛尔在地上爬，从而向历史表明，一个大法官为一个哲学家报了仇。

至于教士，他们是阿尔玛神父，他在《雷霆》的合作者拉罗兹先生对他说：“哼！谁没有五十岁？也许是几个毛头小伙子！”国王讲道师勒图纳尔神父；弗雷西努神父，他既不是伯爵、主教、大臣，又不是贵族院议员，穿一件缺纽扣的旧教士袍；还有圣日耳曼-草场的克拉弗南神父；还有教皇大使，当时是马齐大人、尼齐比斯大主教，后来是红衣主教，以沉思的长鼻子引人注目，另一个大人叫帕尔米里修道院长，教廷高级教士，教廷七名法庭总书记之一，利比里亚大教堂司铎，postulatore di santi[17]，这和参与列圣品有关，几乎意味着天堂部的审查官；最后是两个红衣主教德·拉吕泽尔纳先生和德·克莱尔蒙-托奈尔先生。德·拉吕泽尔纳红衣主教是一个作家，几年后有幸在《保守派》上与夏多布里昂并列发表文章；德·克莱尔蒙-托奈尔先生是图鲁兹大主教，常到巴黎他的侄子德·托奈尔侯爵家度假，侯爵曾是海军和陆军大臣。德·克莱尔蒙-托奈尔红衣主教是个快乐的小老头，撩起教袍时露出红袜子；他的特长是憎恨百科全书和发狂地玩弹子。当时的行人在夏夜经过克莱尔蒙-托奈尔府所在的夫人街，会停下来听弹子撞击声和红衣主教对教皇选举者的随员柯特雷大人、卡里斯特的in partibus[18]主教发出尖利的喊叫声：“记分，神父，我连撞两球。”德·克莱尔蒙-托奈尔红衣主教由他最亲密的朋友，以前的桑利斯主教，四十位学士院院士之一的德·罗克洛尔先生，引进德·T夫人家。德·罗克洛尔先生以身材高大，勤于到学士院而引人注目；透过法兰西学士院当时开会的、图书室旁边大厅的玻璃门，好奇的人每星期四可以瞻仰桑利斯以前的主教，通常他站着，头发刚扑了粉，穿紫色袜子，背对着门，看来是为了让人更仔细地看他的小打褶颈圈。所有这些教士，尽管大多数既是朝臣又是神职人员，却增加了德·T夫人的沙龙的庄重，其中有五个法国贵族院议员，即德·维布雷侯爵、德·塔拉吕侯爵、德·埃布维尔侯爵、当布雷子爵和德·瓦朗蒂努瓦公爵，他们加强了贵族的气派。这个德·瓦朗蒂努瓦公爵，虽然是摩纳哥王子，就是说外国君主，却非常看重法国和贵族院，通过这两者去观察一切。正是他说：“红衣主教是罗马的法国贵族院议员；勋爵是英国的法国贵族院议员。”另外，因为本世纪到处闹革命，这个封建沙龙像上文所说的那样，由一个有产者控制，吉尔诺曼先生起主宰作用。

这就是巴黎白色社会精华荟萃之地。名流，即令是保王党，在那里仍要受到孤立。名流中总是有无政府观点。夏多布里昂进入那里，会给人“木头疙瘩”大爷的印象。不过有几个归顺王朝的人受到宽容，进入了这个正统派圈子。伯尼奥伯爵[19]改过后被接纳了。

今日的“贵族”沙龙不再像这类沙龙。如今的圣日耳曼区有邪教嫌疑。今天的保王党人，说得好听些，是煽动家。

在德·T夫人家，圈子高贵，趣味高雅，极端的彬彬有礼。其中的习惯，包含各种各样不自觉的过分考究，体现了旧制度本身，旧制度虽然已埋葬，但还是活生生的。有几种习惯，尤其是语言，显得古怪。肤浅的行家把破烂货看成外省风俗。女人称之为“将军夫人”，“上校夫人”没有绝对弃之不用。可爱的德·莱翁夫人无疑想起了德·龙格维尔和德·舍弗勒兹两位公爵夫人，[20]喜欢这种称呼，而不是她的王妃头衔。德·克雷吉侯爵夫人也自称为“上校夫人”。

正是这个上流社会小圈子，给杜依勒里宫创造了考究的字眼，私下同国王谈话时，用第三人称称呼国王，而不说“陛下”，说是“陛下”的称谓已经“被篡位者[21]玷污了”。

他们品评时事和人物，嘲笑这个时代，这就用不着去理解时代。他们竞相大惊小怪。他们交流大量得到的启示。马图扎莱姆向埃皮梅尼得斯[22]提供情况。聋子向瞎子作介绍。他们声称科布伦茨之后的时间是无效的。路易十八得到天助，就位二十五年，同样，流亡者也名正言顺，正值二十五岁的青春年华。

一切十分和谐；没有什么显得多余；说话几乎像吹一口气；报纸同沙龙协调一致，仿佛是一种纸莎草文稿。有几个年轻人，但他们有点死气沉沉。前厅的仆人制服十分陈旧。这些人物完全过时，由同样的仆人伺候。一切都像早已故世，又死赖着不肯进坟墓。保存、保守、守旧者，差不多就是他们的整部词典。问题是“要有香味”。在这群可敬的人的见解中，的确有香科，他们的思想有香根草气味。这是一个木乃伊世界。主人用防腐香料保存，仆人制成了标本。

一个可敬的老侯爵夫人流亡和破产了，只有一个女仆，但她不断说：“我的那些仆人。”

在德·T夫人的沙龙里，他们干什么呢？他们是极端保王派。

成为极端保王派；这个词尽管含义也许没有消失，但今日已没有什么意义了。让我们来解释一下。

成为极端保王派，就是行动过激。这是以王座的名义攻击王权，以祭坛的名义攻击教权；这是拖着东西又不肯卖力；驾着辕又尥蹶子；就烧死异教徒的火候挑剔柴堆；责备偶像缺少崇拜；过于敬重反而辱骂；觉得教皇讲教皇主义不够；国王讲王权不够，认为黑夜太亮；以洁白的名义不满于白玉、白雪、天鹅和百合花；过分拥护反成仇敌；过分赞成转成反对。

极端思想特别标志了复辟王朝初期的特点。

历史上没有什么更像这一时刻，它在一八一四年开始，约在一八二〇年右翼执行人德·维莱尔先生上台结束。这六年是一个异乎寻常的时期，既喧嚷又沉闷，既欢笑又阴郁，像晨光熹微一样明亮，同时又覆盖着大灾大难的黑暗，这黑暗还充塞着天际，慢慢地消失在往昔中。在这光与影中，有一小批人，有新有旧，有滑稽有忧愁，有青春活力又衰老，揉着眼睛；没有什么像回归故园一样如梦初醒；有一群人愤怒地看着法国，而法国怀着嘲讽的态度望着他们；街上都是有趣的老猫头鹰侯爵，返回的贵族和幽灵，对什么都大惊小怪的“前贵族”，正直而高贵的、在法国既微笑又哭泣的贵族，重见祖国而高兴，却再也见不到王朝而绝望；十字军时代的贵族对帝国的贵族，也就是佩剑贵族喝倒彩；历史悠久的世族丧失了历史感；查理大帝战友的子孙蔑视拿破仑的战友。正如上文所说，双方唇枪舌剑，互相辱骂；封特努瓦的剑显得可笑，锈迹斑斑；马伦哥战役的剑显得可恶，不过是把军刀。往昔不承认昨天。大家不再有什么是伟大的观念，也没有什么是可笑的观念。有一个人把波拿巴称作司卡班[23]。这个世界不存在了。再说一遍，如今什么也没有留下。我们偶尔选出一个人物，在头脑里使之复活，我们会觉得很奇怪，这像是大洪水之前的世界。这个人物确实是被洪水吞没了，在两次革命中消失。思潮是多么巨大的洪流啊！洪流多么迅速就淹没了应该摧毁和吞没的一切啊！多么迅捷地冲出可怕的深渊啊！

在遥远的单纯的时代，沙龙的面貌就是如此；那时，马坦维尔[24]先生比伏尔泰更有才智。

这些沙龙有自己的文学和政治。那里的人相信菲叶维[25]。阿吉埃[26]先生在那里一言九鼎。大家评论马拉盖河滨大街的旧书商兼政论家柯尔奈[27]先生。拿破仑完全被看作科西嘉岛的吃人妖魔。后来，将德·波拿巴写进历史，称为王国的少将，那是向时代精神作出的让步。

这些沙龙的纯洁并没有保持多久。从一八一八年起，有几个空论家开始出现，这是令人不安的变化。这些人的思想方式是保王派的，却又为此辩白。凡是极端保王派洋洋自得的地方，空论家就有点自惭形秽。他们有才智；他们保持沉默；他们的政治信条适当地带上了自负的意味；他们应该成功。再说，他们的领带过分白，衣服的纽扣安得过分高，倒是很有用。空论派的过错和不幸就在于创造老青年。他们摆出贤人的姿态。他们幻想将温和的政治嫁接到绝对的过激的原则上。他们以保守的自由主义对抗破坏性的自由主义，而且间或少见的聪明。可以听到他们说：“对保王主义行行好吧！它有不止一个功劳。它带回了传统、崇拜、宗教、尊敬。它是忠实的、勇敢的、有骑士精神的、执著的、忠诚的。尽管很勉强，它还是把君主制古老的威严掺入民族的新威严中。它错在不理解大革命、帝国、光荣、自由、新思想、年轻一代、本世纪。但它对我们所犯的错，我们不是有时也这样对待它吗？我们是革命的继承者，革命应该理解一切。攻击保王主义，这是违背自由主义。多大的错误啊！多么盲目啊！革命的法国对历史的法国，就是说对它的母亲，就是说对自身缺乏尊敬。九月五日以后，人们对待君主制下的贵族，就像七月八日以后，人们对待帝国的贵族那样。[28]他们对待鹰是错的，我们对待百合花是错的。人们总是要废除点什么！去掉路易十四王冠上的金子，刮掉亨利四世的徽号，是否很有必要呢？我们嘲笑德·沃布朗先生刮掉耶拿桥上的N！他要干什么？这正是我们所做的事。布维纳战役[29]就像马伦哥战役一样，都是属于我们的。百合花和字母N一样，都是属于我们的。这是我们的遗产。何必缩小遗产呢？祖国的过去和现在都不应否认。为什么不要全部历史呢？为什么不爱整个法国呢？”

空论家就是这样批评和保护保王主义，而保王主义不满于批评，又愤怒于受到保护。

极端派标志着保王主义的第一阶段；圣会[30]标志着第二阶段。灵活代替了狂热。这里只限于对此作一概述。

本书作者在故事的进展中，遇到现代史这一奇特的时期；他不得不顺便投以一瞥，勾画出今人不甚了了的这个社会的特殊轮廓。不过他要一掠而过，毫无挖苦和嘲笑之意。这些回忆是亲切的，而且怀着敬意，因为涉及他的母亲，把她与往昔联系起来。况且，应该说，这个小圈子有它的崇高之处。一笑置之未尝不可，但既不能加以蔑视，也不能加以仇恨。这是从前的法国。

马里于斯·蓬梅西像所有的孩子一样，学了点东西。他在吉尔诺曼一手栽培之后，被他的外祖父交给一个纯洁无疵、一板一眼的可敬教师。这个刚开窍的少年从一个虔婆转到一个学究手里。马里于斯上过中学，然后进了法律学校。他是保王派，狂热而严峻。他不太喜欢外祖父，老人的快乐和厚颜无耻伤害了他，想到父亲他很惆怅。

再说，这是一个既热情，又冷峻、高尚、慷慨、倨傲、虔诚、容易激动的孩子；严肃到僵硬，纯洁到未开化似的。

四、强盗的结局

马里于斯念完古典课程，恰好吉尔诺曼先生退出社交界。老人告别了圣日耳曼区和德·T夫人的沙龙，住在玛雷区髑髅地修女街。他的仆人除了看门人，还有那个女仆尼科莱特，她接替了玛农，再有上文提到的那个气喘吁吁的巴斯克。

一八二七年，马里于斯刚满十七岁。一天晚上他回家时，他看到外祖父手里拿着一封信。

“马里于斯，”吉尔诺曼先生说，“你明天到维尔农去。”

“干什么？”

“去看你的父亲。”

马里于斯哆嗦了一下。他什么都想到过，除了这个，有一天他要去看他的父亲。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更意外，更惊人，应该说更令他不快的了。这不是一件苦恼的事，不，这是一件苦差使。

马里于斯除了政治对立的原因以外，深信他的父亲，正像吉尔诺曼先生在平心静气时所称呼的那样，是个勇猛的军人，并不喜欢他；这是很显然的，因为他的父亲就这样抛弃了他，丢给别人管。既然感到不被人爱，他也就不爱别人。他心想，这再简单不过了。

他是这样惊讶，以至于没问吉尔诺曼先生。外祖父又说：

“看来他病了。他想见你。”

半晌，他又说：

“明天早上动身。我想，喷泉大院有一辆车，六点出发，晚上到达。就坐这辆车。他说很急。”

然后他把信揉成一团，塞进衣袋里。马里于斯本来可以当天晚上就动身，第二天早上便可以待在父亲身边。当时，布洛瓦街的驿车晚上开往鲁昂，途经维尔农。吉尔诺曼先生和马里于斯都没有想过打听情况。

第二天，马里于斯在傍晚到达维尔农。华灯初上。他向遇到的第一个人打听：“蓬梅西先生的家在哪里？”因为他的思想与复辟王朝的观点一致，他也不承认父亲是男爵和上校。

人家给他指点住所；一个女人给他开门，她手里拿着一盏小灯。

“蓬梅西先生呢？”

女人一动不动。

“是这里吗？”马里于斯问。

女人点了点头。

“我能跟他说话吗？”

女人摇了摇头。

“但我是他的儿子，”马里于斯又说。“他在等我。”

“他等不了您了，”女人说。

这时他发觉她在哭泣。

她用手指了指楼下客厅的门。他走了进去。

一支放在壁炉上的羊脂蜡烛照亮了这间客厅，里面有三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一个身穿衬衣，直挺挺躺在方砖地上。躺在地上的是上校。

另外两个人是医生和教士，教士在祈祷。

三天以来上校得了大脑炎。生病之初，他预感不妙，便写信给吉尔诺曼先生，要见儿子。病情恶化了。马里于斯到达维尔农那天晚上，上校说起胡话；他不顾女仆阻拦，从床上起来，喊道：“我的儿子没有来！我去迎接他！”然后他走出房间，摔倒在前厅的方砖地上。他刚断了气。

已经叫来了医生和本堂神父。医生来得太晚，本堂神父来得太晚。儿子也来得太晚。

在蜡烛的微光下，可以看到躺着的上校苍白的面颊上，有一颗豆大的泪珠，从死人的眼睛里淌下来。目光暗淡了，但眼泪还没有干。这颗眼泪，是因为儿子晚到。

马里于斯注视着这个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的人，这张可敬的男子汉面孔，这不在注视的睁大的眼睛，这头白发，这结实的躯体，到处可以看到表示刀伤的褐色线条和像红星似的弹孔。他凝视这偌大的伤疤，英雄气概刻印在这张脸上，而天主则将善良刻印在上面。他寻思，这个人就是他的父亲，这个人死了，而他却很冷漠。

他感到的忧伤，同他面对别的躺着的死人所感到的一样。

在这个房间里有着哀伤，催人泪下的哀伤。女仆在一个角落里悲泣，本堂神父在祈祷，传来呜咽声，医生在抹眼泪；尸体也在流泪。

这个医生，这个教士和这个女人，在悲哀中望着马里于斯，一言不发；只有他是外人。马里于斯并不激动，对自己的态度感到羞耻和难堪；他手里拿着帽子，让帽子掉在地下，为了让人相信，痛苦使他失去了握住的力气。

与此同时他似乎感到内疚，悔恨自己这样行动。但他错在哪里？什么，他不爱父亲！

上校什么也没有留下。卖掉家具只够付埋葬费。女仆找到一张破纸，交给了马里于斯。上校亲笔在上面写着：

“我儿亲阅：皇上在滑铁卢战场上封我为男爵。既然复辟王朝否认我这个以鲜血获得的称号，我儿则可承袭。无疑他会当之无愧。”

上校在背后附上：

“就在滑铁卢战场上，有一个中士救了我的命。这个人叫泰纳迪埃。最近，我得知他在巴黎附近的一个村子里，是舍尔或蒙费梅，开了一间小旅店。倘若我儿遇到他，要尽其所能报答他。”

马里于斯接过字条，握在手里，并非出于敬重父亲，而是出于对死亡的隐约尊重，这种尊重总是在人的心里不可排除。

上校的东西一点不剩。吉尔诺曼先生把他的剑和军服卖给旧货商。邻居把他的庭园搜刮一空，抢走了奇花异卉。其他植物变成了荆棘和灌木，或者枯死了。

马里于斯只在维尔农呆了四十八小时。下葬以后，他回到巴黎，重新念他的法律，不再想他的父亲，好像这个人从来不存在似的。上校在两天内被埋葬了，在三天内被遗忘了。

马里于斯帽子上戴了块黑纱，如此而已。

五、去望弥撒有助于成为革命者

马里于斯保留了童年时的宗教习惯。一个星期日，他去圣苏尔皮斯教堂望弥撒，儿时他的姨妈就带他到这个圣母堂；这一天他比平时要分心，若有所思，他在一根柱子后跪下，没有注意到一张铺着乌得勒支丝绒的椅子背上写着这个名字：“教区财产管理委员马伯夫先生。”弥撒刚开始，有个老人出现了，对马里于斯说：

“先生，这是我的位置。”

马里于斯赶紧让开，老人在他的椅子上坐下。

弥撒结束，马里于斯在离开几步路的地方想心事，老人走近他说：

“先生，我请您原谅刚才打扰了您，现在再叨扰您一下；您大概以为我生气了，我该向您解释一下。”

“先生，”马里于斯说，“用不着。”

“用得着！”老人又说，“我不愿您对我留下坏想法。您看，我看重这个位置。我觉得在这个位置做弥撒最好。为什么？我来告诉您。正是在这个地方，多年来我看到一个可怜的正直的父亲，每隔两三个月来一次，他没有别的机会和别的办法看他的孩子，因为经过家族的安排，不让他这样做。他知道他的儿子来望弥撒的时间，到时等候着。小家伙没想到父亲在那里。他甚至可能不知道有一个父亲，这个无辜的孩子！做父亲的呆在这根柱子后面，别人看不到他。他望着他的孩子，哭泣着。他爱这个小家伙，这个可怜的人！我见到这个情景。对我来说，这个地方变得神圣了，我习惯在这里听弥撒。我是教区财产管理委员，有权坐功德凳，但我更喜欢这个位置。我甚至有点认识这位不幸的先生。他有一个岳父，一个有钱的大姨子，一些亲戚，情况我不太清楚，他们威胁说，如果父亲看到孩子，就要剥夺孩子的继承权。他作出自我牺牲，让他的儿子有朝一日富有和幸福。他们是因为政治见解拆散这对父子的。诚然，我赞成看政治见解，但有的人不懂得适可而止。我的天！因为一个人在滑铁卢打过仗，并不是魔鬼；不能因此而拆散父子。这是一个波拿巴的上校。我想他死了。他呆在维尔农，我有一个当本堂神父的兄弟在那里。他叫蓬马里或蒙佩西……不错，他脸上有一大块刀疤。”

“蓬梅西？”马里于斯脸色刷白地问。

“正是，蓬梅西。您认识他吗？”

“先生，”马里于斯说，“他是我的父亲。”

老教区财产管理委员合十双手，叫道：

“啊！您是那个孩子！是的，不错，眼下他是个大人了。咦！可怜的孩子，您可以说，您有一个非常爱您的父亲！”

马里于斯让老人挽起手臂，把他带到家里。第二天，他对吉尔诺曼说：

“我们和几个朋友安排好一次打猎。您肯让我外出三天吗？”

“四天吧！”外祖父回答。“去玩吧。”

他眨了眨眼睛，低声对女儿说：

“谈情说爱啦！”

六、遇到教区财产管理委员的结果

马里于斯到哪里去，读者下文就会看到。

马里于斯走掉三天，然后他回到巴黎，径直到法律学校的图书馆，要查阅《通报》。

他看《通报》、共和国的和帝国的全部历史、《圣赫勒拿岛回忆录》、各种回忆录、报纸、战报、公告；他无所不看。他第一次遇到父亲的名字是在大军的战报里，他对战报兴奋了整整一个星期。他去走访领导过乔治·蓬梅西的几位将军，其中有H伯爵。他再去拜访教区财产管理委员马伯夫，马伯夫给他讲了上校退休后在维尔农的生活，种植花卉和孤独。马里于斯终于充分了解这个罕见、崇高和温柔的人，这种狮羊合一的个性，就是他父亲的个性。

但是，他忙于研究，这占据了他所有的时间和脑子，他几乎不同吉尔诺曼父女见面。在吃饭时，他出现了；饭后寻找他，他已经不在家。姨妈低声抱怨。吉尔诺曼老人微笑着。“得！得！这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嘛！”有时老人添上说：“见鬼！我原以为是风流一下呢，看来是一种激情。”

这确实是一种激情。

马里于斯崇拜他的父亲。

与此同时，他的思想产生了异乎寻常的变化。变化经历了许多阶段，相继发生。由于这是我们时代很多人的思想历程，我们认为有必要一步步追寻这些阶段，逐一说明。

这段历史，他刚看到，就十分惊讶。

第一个印象是眼花缭乱。

共和国、帝国，至今对他来说，是非常可怕的字眼。共和国是暮色中的一架断头台；帝国是黑夜中的一把军刀。他向里张望，期待只看到一片混沌黑暗，而他惊诧莫名，又怕又喜地看到群星璀璨，米拉波、维尔尼奥、圣鞠斯特、罗伯斯比尔、卡米尔·德穆兰、丹东，还有升起的一颗太阳，就是拿破仑。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目眩神迷，连连后退。逐渐地惊奇过去了，他习惯了这些光华，注视着行动，不再昏眩，观察着人物，不再惊恐；大革命和帝国在他似有幻觉的眼前，呈现出光辉灿烂的远景；他看到这两组事件和人物分别归纳为两大事件；共和国体现在民权的至高无上归还给民众，帝国体现在法国思想的至高无上强加给欧洲；他看到从大革命中出现人民和帝国的伟大形象，从帝国中出现法国的伟大形象。他在内心承认，这一切是好的。

这种初步评价过于笼统，他目眩神迷，忽略了不少东西，这里没有必要指出来。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人思想前进的状态。进步不能一蹴而就。这话对上文和下文发生的事都能包括，然后我们继续说下去。

于是他发觉，至今他并不了解他的国家，就像不了解他的父亲一样。他两者都不认识，他像有意让一层夜幕蒙住自己的眼睛。如今他看清楚了；对祖国他赞美，对父亲他崇拜。

他充满了悔恨和内疚，他绝望地想，他心灵里的一切，现在只能向坟墓诉说了。噢！如果他父亲还健在，如果他还有父亲，如果天主出于同情和仁慈，允许他父亲还活着，他会跑过去，他会冲过去，他会对父亲喊道：“父亲！我在这里！是我！我的心同你一样！我是你的儿子！”他会抱着父亲白发苍苍的头，泪水洒满这头发，欣赏伤疤，捏住父亲的手，赞美父亲的军服，吻父亲的脚！噢！为什么父亲死得这样早，没有上年纪，没有得到公正对待，没有得到儿子的爱！马里于斯心里不断哭泣，时刻在唉声叹气！与此同时他变得真的更加严肃、庄重，对自己的信念和思想更有把握。真相之光时刻补充他的理智。他内心仿佛成长起来。他感到一种自然而然的成长，这是对他而言的两种新东西，即他的父亲和他的祖国给他带来的。

仿佛他有了一把万能钥匙，一切都能打开；他给自己解释以前所仇恨的东西，他洞察了以前所憎恶的东西；今后，他清晰地看到以前别人教会他憎恨的伟大事物和别人教会他诅咒的伟大人物所体现的天意、神意和人意。他早先的见解只是昨天的事，而他觉得如此遥远，他一想起来就感到恼怒，又哑然失笑。

他从重新尊重父亲，自然而然转到重新尊重拿破仑。

应该说，后一点并不是轻而易举就做到的。

从童年起，别人就把一八一四年保王党对波拿巴的评价灌输给他。复辟王朝的一切偏见、一切利益和一切本能，都趋向于歪曲拿破仑。它憎恨他超过憎恨罗伯斯比尔。它相当巧妙地利用了民族的疲惫和母亲们的怨恨。波拿巴变成了一种近乎神话中的魔鬼，上文指出过，人民的想象类似孩子的想象；一八一四年的保王党按此描绘波拿巴，接连显现各种骇人的面具，从可怕而不失伟岸到可怕而变得可笑，从提拜尔到妖怪。因此，谈到波拿巴，只要泄愤，既可以抽泣，又可以忍俊不禁。马里于斯对受到蔑称的这个人，脑子里从来没有过别的想法。这些想法同他固有的执拗结合起来。他身上有一个顽固的小人憎恨着拿破仑。

阅读历史，尤其通过文献和材料研究历史时，在马里于斯眼中覆盖住拿破仑的幕布逐渐撕开了。他看到了巍然壮观的东西，发觉至今他对拿破仑和其他一切都搞错了；他一天天看得更清楚；他慢慢地，一步步地，开始近乎不情愿，然后入迷了，宛若受到不可抗拒的迷惑，先是攀登幽暗的台阶，继而是隐约照亮的台阶，最后是那热情奔放的光辉灿烂的台阶。

有一夜，他独自呆在屋顶下的小房间里。他点燃了蜡烛；他在打开的窗旁，手肘支在桌子上看书。各种各样的幻想从天而降，融入他的头脑。黑夜有奇妙的景色啊！传来低沉的响声，却不知来自哪里，只见比地球大一千二百倍的木星，像火炭一样灼灼闪光，苍穹是漆黑的，繁星闪烁，妙不可言。

他看大军的战报，这是在战场上写就的荷马般的诗篇；他不时看到父亲的名字，到处是皇帝的名字；整个伟大的帝国在他眼前出现了；他感到胸中像海潮澎湃，涌起；他时时觉得父亲似气息，就在他身边，在他耳畔说话；他越来越感觉古怪；他似乎听到战鼓声、大炮声、喇叭声、营队有节奏的脚步声、骑兵遥远的沉闷的奔驰声；他不时朝天空抬起眼睛，朝无尽的深处眺望闪光的巨大的星系，然后目光又回到书上，在书中看到别的庞然大物隐约在蠕动。他的心揪紧了。他冲动起来，颤抖着，喘息着；突然，他不明白身上发生了什么，顺从什么，站了起来，向窗外伸出双臂，凝视黑暗、寂静、昏黑的无限、永恒的无边无际，喊道：“皇帝万岁！”

从这时起，不言自明了。科西嘉的妖怪、篡位者、暴君、成了妹妹情人的魔鬼、跟塔尔马学演戏的蹩脚演员、雅法城的下毒犯、老虎、波拿巴，这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在他脑子里让位于一片隐约的闪光，恺撒的大理石像苍白的幽灵，在高不可及的地方辉映。对他父亲而言，皇帝只是一个受人赞美、甘愿肝脑涂地的敬爱统帅，对马里于斯来说，他更进一层。他是法国人继罗马人之后统治世界的命定设计师。他是旧世界崩溃的惊人策划者，查理大帝、路易十一、亨利四世、黎世留、路易十四、公安委员会的后继者，他无疑有缺点、错误甚至罪恶，就是说他也是人；不过，有错误仍然令人敬畏，有缺点仍然光芒四射，有罪恶仍然坚强有力。他是负有天命的人，迫使所有的民族说：“伟大的民族。”他更进一步；他是法兰西的化身，用手里的剑征服欧洲，以投射的光芒照亮世界。马里于斯在波拿巴身上看到耀眼的幽灵始终挺立在边境上，保卫着未来。他是专制者，但这是古罗马的独裁官，是共和国产生的专制者，概括了一场革命。对他来说，拿破仑变成了人—人民，就像恺撒是人—天主一样。

他看待拿破仑，如同一切新入教的人那样，他的转变使他入迷，他冲了进去，走得太远。他的天性如此；一旦来到斜坡，他就几乎不可能煞车。他染上了征战的狂热，在他的脑子里把对观念的热情复杂化了。他毫不发觉，他崇拜天才，也夹杂着崇拜武力，就是说，他在自己偶像崇拜的两个格子里，一个放进了神圣的东西，另一个放进了暴烈的东西。在有些方面，他出了别的错。他接受一切。在走向真理的途中有可能遇到谬误。他有一种来势汹汹的真诚，全盘接受一切。在他踏入的新路上，一面评判旧制度的错误，一面衡量拿破仑的光荣，他忽略了可减轻罪行的情节。

无论如何，他迈出了惊人的一步。他看到从前君主制垮台的地方，如今看到法兰西崛起了。他的方向改变了。日落变成了日出。他转过了身。

他身上完成了所有这些变革，而他的家庭却没有觉察。

在这隐秘的活动中，他剥掉了贵族、雅各派[31]和保王派的外衣，就完全抛掉了波旁派和极端派的旧皮，成了充分的革命者，彻底的民主派，接近共和派；他到金银匠河滨路的雕刻店，定了一百张名片，名字是：“马里于斯·蓬梅西男爵”。

在他身上发生的变化，都围绕着他的父亲进行，这是非常符合逻辑的结果。只不过，由于他不认识任何人，又不能把名片散发给任何一个门房，便把名片都揣在兜里。

另外一种自然而然的后果是，随着他接近父亲及其身后名，接近上校为之战斗了二十五年的事物，他便远离他的外祖父。上文说过，吉尔诺曼的脾气早就一点不讨他喜欢。他们之间存在年轻人和轻浮的老人的种种不协调。吉龙特的快乐与维特的忧郁发生冲突，使之激化。只要政治见解和思想是一致的，就仿佛在一座桥上马里于斯和吉尔诺曼相遇。当这座桥倒坍时，就出现深渊。尤其是，马里于斯想到正是吉尔诺曼出于愚蠢的原因，无情地把他从上校身边夺走，就这样让父亲失去孩子，孩子失去父亲，便感到难以形容的反抗冲动。

由于对父亲的敬爱，马里于斯几乎发展到怨恨老外公。

上文说过，这一点丝毫没有流露出来。只不过他越来越冷淡，吃饭时寡言少语，在家里时间极少。当他的姨妈为此责备他时，他很温顺，借口要学习、上课、考试、听讲座，等等。外祖父没有摆脱他不变的判断：“谈情说爱嘛！我了解。”

马里于斯不时要外出。

他旅行时间总是非常短，有一次他到蒙费梅，听从他父亲的遗言，他寻找从前滑铁卢战场那个中士，旅店老板泰纳迪埃。泰纳迪埃破产了，旅店关了门，不知道他的下落。马里于斯寻访了四天。

“他肯定把手边的事都撂下了，”外祖父说。

有人似乎注意到，他胸前的衬衫下有样东西，用黑丝带挂在脖子上。

七、追逐裙钗

我们提过一个枪骑兵。

他是吉尔诺曼的曾侄孙，离家在外，而且远离所有的家庭，过着驻防生活。泰奥杜尔·吉尔诺曼中尉具备英俊军官的所有条件。他有“小姐的身段”，有一种佩带军刀的威武姿势，髭须向上翘。他很少到巴黎，次数少得马里于斯从来没见过他。两个堂叔侄只知道名字。想必上文已经说过，泰奥杜尔是吉尔诺曼姨妈的宠儿，她喜欢他是因为看不到他。看不到，会令人设想尽善尽美。

一天早上，吉尔诺曼大小姐回到家里时，平日是平静的，现在却非常激动。马里于斯又刚刚向外祖父提出，要外出一下，还说，他打算当天晚上就动身。“去吧！”外祖父回答，吉尔诺曼先生耸了耸眉毛，独自儿说：“在外留宿，一犯再犯。”吉尔诺曼小姐非常困惑地上楼回到自己房里，在楼梯上发出一句感叹：“太过分了！”还有这句疑问：“可是，他究竟到哪里去呢？”她隐约看到多少属于不正当的偷情，有个女人躲在半明半暗中，一次约会，一个秘密，她不会反对戴上眼镜瞧个仔细。品味一下秘密，就像看到一场吵架那样新鲜；圣洁的心灵对此决不会厌恶。虔诚的密室里，对丑闻有好奇心。

因此，她朦胧地渴望了解这件事。

这种好奇引起的激动，有点打乱了她的习惯，为了分心，她就往自己的才能中逃避，她开始把帝国和复辟时期的一种车轮图案，从布上剪下来再绣上去。讨厌的活计，脾气不好的女绣工。当门打开时，她在椅子上已经坐了好几小时。吉尔诺曼小姐抬起头来；泰奥杜尔中尉站在她面前，向她行了个军礼。她发出快乐的叫声。人老了，一本正经，十分虔诚，又是姑婆；但看到一个枪骑兵走进房间，总是令人高兴的事。

“你来了，泰奥杜尔！”她叫道。

“顺路，姑婆！”

“拥抱我呀。”

“好呀！”

他拥抱了她。吉尔诺曼姑婆走到写字台前，打开抽屉。

“你至少呆一星期吧？”

“姑婆，今天晚上我就得走。”

“不可能吧！”

“肯定得走。”

“留下吧，我的小泰奥杜尔，我求你啦。”

“心里想留，但军令不同意。事情很简单。要我们换防；我们一直在默伦，要把我们转移到加荣。从旧驻防地到新地方，要经过巴黎。我说过，我要去看我的姑婆。”

“这是你的辛苦费。”

她把十路易放到他手里。

“您是说让我快活一下吧，亲爱的姑婆。”

泰奥杜尔第二次拥抱她，她的脖子让他军服的饰带擦了一下，十分快意。

“你是骑马跟团队一起移防吗？”她问他。

“不，姑婆。我是要来看您。我特别准了假。我的勤务兵牵着我的马；我坐驿车来。对了，我要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表叔马里于斯·蓬梅西也外出了吗？”

“你怎么知道的？”姑婆说，突然被搔到好奇心的痒处。

“到这里来的时候，我到驿站订了一个下层车厢座位。”

“怎么样呢？”

“有个旅行者已经来订过上层车厢的一个位子。我在本子上看到他的名字。”

“什么名字？”

“马里于斯·蓬梅西。”

“坏东西！”姑婆叫道。“啊！你的表叔不像你是个规规矩矩的小伙子。真想不到他要在驿车上过夜！”

“像我一样。”

“但你是出于责任；他呢，是出于放荡。”

“天哪！”泰奥杜尔说。

对吉尔诺曼大小姐来说，这是出了件大事；她有了一个主意。倘若她是个男人，她会拍拍脑门。她责备泰奥杜尔：

“你知道你的表叔不认识你吗？”

“不知道。我呀，我见过他；但他不屑注意我。”

“你们就这样一起旅行吗？”

“他坐在顶层，而我坐在下层。”

“这辆驿车开到哪里？”

“开到昂德利。”

“马里于斯要到那里？”

“除非像我一样，半路下车。我呢，我在维尔农下车，换车到加荣。我不知道马里于斯的去向。”

“马里于斯！多么难听的名字！怎么想得出叫他马里于斯！而你呢，至少，你叫泰奥杜尔！”

“我更喜欢叫阿尔弗莱德，”军官说。

“听着，泰奥杜尔。”

“我听着，姑婆。”

“注意。”

“我在注意呢。”

“准备好了吗？”

“是的。”

“咦，马里于斯多次外出。”

“嘻，嘻！”

“他旅行。”

“啊，啊！”

“他在外面过夜。”

“噢，噢！”

“我们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名堂。”

泰奥杜尔怀着铁石心肠的平静回答：

“追逐裙钗嘛。”

他是皮笑肉不笑，显得自信，又添上一句：

“一个小姑娘吧。”

“这是显而易见的，”姑婆叫道，她以为听到吉尔诺曼先生说话，曾叔祖和曾侄孙几乎用同样方式说出“小姑娘”这个词，她感到不可抑制地有了信心。她又说：

“请你帮我们一个忙。跟踪一下马里于斯。他不认识你，你就好办了。既然有个小姑娘，想法看看这个小姑娘。你写信来告诉我们详情。这会让曾祖父高兴。”

泰奥杜尔对这种盯梢的事根本没有浓厚兴趣；但他对赠送十个路易非常感动，他以为路易会源源不断而来。他接受了任务，说道：“听您吩咐，姑婆。”他心里加了一句：“我成了监督的女傅了。”

吉尔诺曼小姐拥抱了他。

“你呀，泰奥杜尔，不会干这种荒唐事。你遵守纪律，你对军禁俯首听命，你是一个审慎的尽责的人，你不会离家去看一个轻佻的女人。”

枪骑兵做了个满意的鬼脸，就像卡尔图什[32]听到称赞他奉公守法一样。

这场谈话的当天晚上，马里于斯坐上这辆驿车，没有料到有一个监视他的人。至于监视者，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睡觉。他扎扎实实地酣然大睡。阿耳戈斯[33]整夜打呼噜。

拂晓时，车夫叫道：“维尔农！维尔农站到了！到维尔农的旅客下车！”泰奥杜尔中尉醒了过来。

“好，”他咕哝道，还半睡半醒，“我在这儿下车。”

随后，他完全醒了，记忆逐渐清醒过来，他想起姑婆和十个路易，他要汇报马里于斯的所作所为。这使他笑了起来。

他也许已不在车里了，他想，一面重新扣好军服上衣。他可能已在普瓦西下车；他可能已在特里埃尔下车；如果他没在默朗下车，他可能已在芒特下车，除非他在罗尔布瓦兹下车，或者一直到帕西，换车往左到埃弗雷，或者往右到拉罗什-居伊荣。你紧追不舍吧，姑婆。见鬼，我给这个老太婆写什么呢？

这当儿，一条黑长裤从上层车厢下来，出现在下层车厢的窗口。

“会是马里于斯吗？”中尉说。

正是马里于斯。

车下有一个农村小姑娘混在马和车夫中间，向旅客兜售花卉。“买束鲜花送给您的太太吧，”她叫道。

马里于斯走近她，买下她篮子里最好看的鲜花。

“这一下，”泰奥杜尔跳下车来说，“可挑起了我的劲头。见鬼，他把这束鲜花献给谁呢？这束花那么好看，可要送给一个艳若桃李的女子呢。我想看看她。”

现在他不是出于委托，而是出于个人的好奇，就像群犬为自身捕猎一样，他开始跟踪马里于斯。

马里于斯根本没有注意泰奥杜尔。一些风雅的女人从驿车上下来；他不看她们。他好像不看周围。

“他真是痴情！”泰奥杜尔心想。

马里于斯走向教堂。

“妙极了！”泰奥杜尔寻思。“教堂！不错。约会加点弥撒作调料，是最好不过了。越过仁慈的天主送去秋波，没有什么更美妙了。”

马里于斯来到教堂，没有进去，而是绕到大殿的后面。他消失在半圆形后殿的墙垛角后。

“约会地点在外面，”泰奥杜尔说。“让我们看看那个小姑娘。”

他踮起靴尖，朝马里于斯拐过去的墙角走去。

到了那里，他吃惊地站住了。

马里于斯双手捧住额头，跪在一个墓穴的草丛中。他剥下一片片花瓣。墓穴一端突出的地方表明是坟头，有一根黑色的木十字架，白色的字写着这个名字：“上校蓬梅西男爵”。传来马里于斯的呜咽声。

小姑娘是一座坟。

八、大理石对花岗岩

马里于斯第一次离开巴黎，就是来这里。每次吉尔诺曼先生说：“他在外面过夜，”他是回到这里。

泰奥杜尔意外撞上一座坟，绝对困惑不解；他感到一种古怪的不快，无法分析，怎么把敬重一座坟同敬重一个上校结合起来。他退走了，让马里于斯独自呆在墓园中，退走是遵守纪律。死者戴着大肩章出现在他眼前，他几乎要行个军礼。他不知道如何给姑婆写信，便打定主意索性不写；如果不是出于常见的鬼使神差，维尔农的这一场面几乎立即会在巴黎引起反响，泰奥杜尔发现了马里于斯的敬爱行为，大概也不会产生什么后果。

马里于斯第三天一大早从维尔农回到外祖父家，因在驿车上度过两夜而疲惫了，感到需要去学一小时游泳来弥补睡眠，便迅速上楼到他的房间，只来得及脱下旅行的礼服和挂在脖子上的黑带子，好赶往浴场。

吉尔诺曼先生像所有身体硬朗的老人，很早起床，听到了马里于斯回家，匆匆上楼，尽他的老腿最快的速度，爬上通到马里于斯所住阁楼的楼梯，想拥抱他一下，拥抱时问问他，想知道他到哪里去。

但年轻人下楼的时间比八旬老人上楼的时间少，当吉尔诺曼老爹走进阁楼时，马里于斯已经不在了。

床没有翻乱，床上随便摊着礼服和黑带子。

“我有这些更好，”吉尔诺曼先生说。

过了一会儿，他走进客厅，吉尔诺曼大小姐已经坐在那里，绣着车轮图案。

他得意洋洋地进来。

吉尔诺曼先生一手拿着礼服，另一只手拿着黑带子，叫道：

“胜利啦！我们就要摸到秘密！就要知道底细！摸到这个滑头小子的风流韵事！掌握浪漫故事。我拿到了肖像！”

确实，一只黑色驴皮盒很像一枚勋章，挂在带子上面。

老人拿着这只盒子，注视了一会儿，没有打开，神态像一个可怜的饿鬼，看着一顿可能为他准备的丰盛晚餐，从他鼻子底下端走，于是混杂了高兴、快乐和愤怒。

“里面显然是一幅肖像。我在行。贴胸带着。他们多蠢呀！多可恶的放荡女人，真要叫人发抖！今日的年轻人趣味这样恶劣！”

“看一看吧，父亲，”老姑娘说。

一按弹簧，盒子打开了。他们只找到一张仔细折叠好的纸。

“老一套，”吉尔诺曼先生哈哈大笑说。“我知道这是什么。一封情书！”

“啊！我们来看看！”姨妈说。

她戴上眼镜。他们打开纸，看到：

“我儿亲阅：皇上在滑铁卢战场上封我为男爵。既然复辟王朝否认我这个以鲜血获得的称号，我儿则可承袭。无疑他会当之无愧。”

父女二人的感觉难以言传。他们觉得冰凉，仿佛被死人的头吹了一口气似的。他们没有交换过一句话。只是吉尔诺曼低声地仿佛自言自语地说：

“这是那个操刀手的笔迹。”

姨妈审视这张纸，翻过来覆过去看，然后放回盒子里。

这时，一个长方形的蓝纸小包，从礼服的一只口袋里掉下来。这是马里于斯的一百张名片。她递给了吉尔诺曼先生，他看到：“马里于斯·蓬梅西男爵”。

老人打铃。尼科莱特来了。吉尔诺曼拿起带子、盒子和礼服，统统扔到客厅当中的地上，说道：

“把这些破烂拿走。”

一小时在死寂中过去了。老人和老姑娘背对背坐着，各自想心思，也许想的是同一件事。过了一小时，吉尔诺曼姨妈说：

“真够瞧的！”

不久，马里于斯出现了。他回来了。甚至还没有越过客厅的门，他就看到外祖父手里拿着他的一张名片，外祖父一看到他，便带着有产者嘲弄人、压倒人的高傲神态叫道：

“嘿！嘿！嘿！嘿！嘿！现在你是男爵了。我祝贺你。这是什么意思？”

马里于斯微微红了脸，回答道：

“意思是说，我是我父亲的儿子。”

吉尔诺曼先生不笑了，严厉地说：

“你的父亲是我。”

“我的父亲，”马里于斯低垂眼睛，神态严峻，“这是一个平凡而勇敢的人，为共和国和法国辉煌地效过力，他在人类经历过的最伟大的时期表现出色，他在军营中生活了四分之一世纪，白天在枪林弹雨下，黑夜在雪地里、烂泥里、雨水中，他夺过两面军旗，受过二十次伤，死后被人遗忘、抛弃，他只有一个错，就是太爱两个忘恩负义的人，他的国家和我！”

这超过了吉尔诺曼先生能容忍听到的限度。听到“共和国”这个词，他站了起来，或者说得准确点，直挺挺地站着。马里于斯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老保王派的脸上产生风箱在热炭上吹气的效果。他从阴沉变成通红，从紫红变成火烧火燎似的。

“马里于斯！”他嚷道。“可恶的孩子！我不知道你的父亲是什么东西！我不想知道！我压根不知道，我不知道有他！但我所知的是，那些人全是无耻之徒！都是无赖、杀人犯、戴红帽子、盗贼！我说都是！我说都是！我都不认识！我说都是！你听见吗，马里于斯！你看清了，你是什么男爵，就像我的拖鞋一样！这都是给罗伯斯比尔效过力的强盗！都是给波—拿—巴效过力的强盗！都是出卖、出卖、出卖了他们合法的国王的逆种！都是在滑铁卢战场上，面对普鲁士人和英国人逃命的懦夫！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如果令尊大人也在里面，我就不知道了，我很遗憾，活该，恕敝人直言！”

现在轮到马里于斯成了炭火，而吉尔诺曼先生是风箱。马里于斯浑身发抖，不知所措，头脑火热。他是看着人把自己的圣饼乱扔的教士，看着行人往自己的偶像吐痰的苦行僧。他不能容忍在他面前说出这种话而不受惩罚。但怎么办呢？他的父亲刚被踩在脚下，而且当着他的面被践踏，被谁？被他的外祖父。怎样才能为这个报仇而不冒犯另一个呢？他不能侮辱他的外祖父，他同样不能不为父亲报仇。一方面是神圣的坟墓，另一方面是苍苍白发。这一切在他脑袋里翻腾，他一时像喝醉了一样踉踉跄跄；他抬起头来，凝视着老外公，用雷鸣般的声音喊道：

“打倒波旁王室，还有路易十八这头肥猪！”

路易十八死了四年，但这对他来说是一样的。

老人的脸本来是通红的，猛然间变得比他的头发还白。他转向放在壁炉上的德·贝里公爵的胸像，庄重得出奇地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慢慢地，一言不发地，两次从壁炉走到窗口，又从窗口走到壁炉，穿过整个大厅，就像一尊石像走路，踩得地板嘎吱响。到第二次时，他俯身对着面对冲突像老绵羊一样惊呆的女儿，带着近乎平静的微笑对她说：

“一位像先生那样的男爵和一个像我那样的市民，不能呆在同一个屋顶下。”

突然，他挺起身来，苍白，颤抖，可怕，由于愤怒的骇人辐射，额角胀大了，他向马里于斯伸出手臂，喊道：

“滚出去。”

马里于斯离开了家。

翌日，吉尔诺曼先生对女儿说：

“您每隔半年给这个吸血鬼寄去六十皮斯托尔[34]，再也不要对我提起他。”

他还有无穷的怒火无处发泄，也不知怎么办，在三个多月里继续称女儿为您。

马里于斯也愤怒地走了。应该指出，有一个情况更加激怒了他。总是有这种小小的不幸使家庭风波变得更加复杂。虽然说到底错误没有增加，怨恨却增加了。尼科莱特按照外祖父的吩咐，匆匆地把马里于斯的“破烂”拿回他的房间，却没有发觉，可能把放着上校遗书的黑驴皮盒掉在阁楼幽暗的楼梯上。这张纸和圆盒都找不到了。马里于斯确信，他从那天起所称的那位“吉尔诺曼先生”，把“他父亲的遗嘱”扔到火里了。他背得出上校所写的几行字，因此，什么也没有丢掉。纸、字迹，这神圣的遗物，一切都藏在他心里。别人奈何得了吗？

马里于斯走了，没说他去哪里，也不知他去哪里，带着三十法郎，他的怀表，旅行包里放着几件衣服。他登上一辆出租马车，按时计费，随意朝拉丁区驶去。

马里于斯后来怎样呢？

[1]德索尔于1818年12月至1819年11月出任内阁总理大臣；德卡兹任内政大臣；德泽尔任司法大臣。

[2]“须更换土壤，温室、屋子也换过”玩弄谐音，意为“须更换德索尔，德泽尔、德卡兹也换过”。

[3]这三人都是贵族院议员，他们的名字连成句子，意为“达玛杀死古维荣·圣西尔”。

[4]《一切都会好》是法国大革命时期的革命歌曲，这里将“达官贵人”改成“波拿巴分子”。

[5]福阿代斯是帝国时期的司法官，因债务被巴斯蒂德和若西翁杀害，这一案件引起很大反响。

[6]项链事件，路易十六时期，罗昂红衣主教想讨好王后，在拉莫特-瓦鲁亚伯爵夫人的怂恿下买了一副钻石项链，弄巧成拙，伯爵夫人被判杖刑和打烙印，关进监狱。

[7]沃贝尼埃夫人即杜巴里夫人。她的教父让·杜巴里是她的大伯父，他和黎世留元帅共同斡旋，使她成为国王的情妇。

[8]瓦鲁亚是法国卡佩王室的一支（从1328年至1589年）。

[9]去掉前缀，意为上绞刑。

[10]苏朗日·博丹（1774—1846），法国一个园艺学派的创始人。

[11]赫德逊·劳（1769—1844），英国将军，负责看守拿破仑。

[12]弗拉米尼努斯，古罗马将军，卒于公元前175年。公元前197年任执政官，最后打败汉尼拔。

[13]圣乔治节在4月23日，是蓬梅西的本名节。

[14]拉丁文，愿他们安息。

[15]法国大革命时期，神职人员必须宣誓遵守新宪法。

[16]特雷斯塔荣，雅克·杜蓬的绰号，在尼姆实行白色恐怖的主谋之一。

[17]拉丁文，圣徒的辩护士。

[18]拉丁文，名义。

[19]伯尼奥（1761—1835），在帝国时期是高级官员，归顺复辟王朝。

[20]德·龙格维尔公爵夫人（1619—1679），德·舍弗勒兹公爵夫人（1600—1679），参加投石党人运动，反对首相。

[21]篡位者，指拿破仑。

[22]马图扎莱姆，意为老寿星，据《旧约》，他活了969岁；埃皮梅尼得斯，公元前希腊哲学家，据传他在山洞里睡了五十七年。

[23]司卡班，莫里哀的喜剧《司卡班的诡计》的主人公，是个爱捉弄主人的仆人。

[24]马坦维尔（1776—1830），极端保王派，《白旗报》创办者。

[25]菲叶维，极端保王派，平庸的小说家。

[26]阿吉埃，起先是保王派，从一八二四年起，在议会中成为中间派首领。

[27]柯尔奈，《法兰西报》的主编。

[28]1815年7月8日，路易十八第二次返回巴黎，无双议院迫害拿破仑部下；1816年9月5日，解散无双议院。

[29]布维纳战役，1214年7月27日，法国国王奥古斯特在北部的布维纳，打败日耳曼皇帝奥托四世。

[30]圣会，建立于1801年，1809年取消，1814年重建，被看成是政府的秘密组织，1830年解散。

[31]雅各派，英国1688年革命后，继续拥护雅各二世和斯图亚特王朝的人，称为雅各派。

[32]卡尔图什（1693—1721），法国匪首。

[33]阿耳戈斯，希腊神话中的百眼巨人，奉天后之命看守被变成小母牛的伊娥。他睡觉时闭五十只眼睛，睁五十只眼睛。

[34]皮斯托尔，法国古币，皮斯托尔相当于10利佛尔。

第四卷 ABC之友社

一、几乎青史留名的团体

那个时期表面上风平浪静，却隐约掠过革命的颤栗。空中吹拂着来自八九年和九二年深处的气息。青年一代，请允许我们用这个字眼，正在变化。人们几乎毫不觉察，就在时代本身的推动下改变了。在钟表面上行走的针，也在人心中行走。每个人都迈出需要迈出的前进步伐。保王派变成了自由派，自由派变成了民主派。

这就像一股涨潮，其中千回百转；回潮的本质，就是融合；由此，非常古怪的思想结合在一起；人们同时崇拜拿破仑和自由。我们这里是叙述历史。这是当时的幻景。各种观点经过各种阶段。伏尔泰的保王主义，这一古怪的变种，有过同样古怪的对称物，就是波拿巴的自由主义。

其他思想团体较为严肃。有的探讨原理，有的看重权利。有的热衷绝对，有的隐约看到无穷无尽的成就；“绝对”以自身的严格，把精神推向天穹，使之在无限中飘浮。什么也不如信条使人产生梦想。什么也不如梦想能产生未来。今日的乌托邦，明天就骨肉成形。

过激的观点有双重背景。秘密教义的开端威胁着“既存秩序”，显得可疑而诡秘。这是最为革命的标志。当权者的内心想法，同人民的秘密想法在坑道里相逢。起义的酝酿与政变的预谋相配合。

当时，法国还没有德国道德团[1]和意大利烧炭党那样庞大的地下组织；但到处暗中的挖掘在蔓延。库古德社[2]在埃克斯酝酿起来；在巴黎的这类团体中，有一个ABC之友社。

ABC之友是什么组织？这个团体表面的宗旨是教育孩子，实际上要改变人。

他们自称ABC之友。Abaissé[3]就是人民。他们想复兴人民。对这种双关语，要是嘲笑就错了。双关语有时在政治上是严肃的；证明是，Castratus ad castra[4]，这就使纳尔雷斯当上将军；证明是，Barbari et Barberini[5]；证明是，Fueros y fuegos[6]；证明是，Tu es Petrus et super hanc petram，[7]等等。

ABC之友人数不多。这是一个萌芽状态的秘密会社；我们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小集团，如果小集团导致出英雄的话。他们在巴黎聚集在两个地方，其一靠近菜市场，在一个名叫柯兰特的小酒馆里，后文还会提及，其二靠近先贤祠，在圣米歇尔广场一个名叫穆赞的小咖啡馆里，这个咖啡馆今日已经拆毁；第一个聚会地与工人接近，第二个与大学生接近。

ABC之友习惯在穆赞咖啡馆的后厅秘密聚会。这个厅离店堂很远，两边有一条长走廊相通，有两扇窗和一个出口，一条暗梯通到格雷小巷。大家在那里抽烟、喝酒、打牌、说笑。大声谈论一切，小声议论别的事。墙上挂着一幅共和国时期的法国旧地图，这足以引起警察的警觉。

大半的ABC之友是大学生，他们和某些工人意气相投。这是几个主要人物的名字。他们在一定程度上是历史人物：昂若拉、孔布费尔、让·普鲁维尔、弗伊、库费拉克、巴奥雷尔、莱格尔、若利、格朗泰尔。

这些年轻人之间由于亲如手足，像组成一个大家庭。莱格尔除外，所有的人都是南方人。

这个团体引人瞩目。它已经消失在我们身后的无底深渊中。故事叙述至此，在读者看到一场壮举之前，也许有必要把亮光投射到这些年轻人身上。

昂若拉，上文第一个提到的名字，后文读者就会知道原因了，是个富有的独生子。

昂若拉是一个可爱的年轻人，也能发出狮吼。他像天使一样俊美。这是粗野的安蒂诺乌斯[8]。看到他沉思眼神的反光，可以说他前世就经历过革命的可怕变故。他像一个见证人，继承了革命传统。他知道大事件的所有小细节。他有教皇和武士的天性，在一个青年人身上，这是很古怪的。他是主祭兼斗士；从当前来看，他是民主的战士；从超越现代运动的观点来看，他是宣扬理想的教士。他目光深邃，眼皮有点红，下嘴唇很厚，动辄做出蔑视的表示，仰视阔步。天庭饱满，仿佛天宇寥廓。就像本世纪初和上世纪末有些年轻人很早出名一样，他的青春如同少女身上那样，异常鲜艳夺目，虽然也有苍白的时候。他已经成年，却仿佛还是孩子。二十二岁显得只有十七岁。他很庄重，好像不知道世上有所谓的女人。他只有一种激情，就是争取权利，只有一种思想，就是推翻障碍。在阿文蒂诺山上会是格拉库斯，[9]在国民公会里会是圣鞠斯特。他几乎看不到玫瑰，他不知道春天，他不听鸟儿唱歌；爱瓦德奈[10]袒露的酥胸，也不会令他比阿里斯托吉通更激动；对他来说，就像哈尔莫狄乌斯，[11]鲜花最好用来掩藏利剑。快乐时他仍然是严肃的。对凡是不属于共和国的东西，他都圣洁地垂下眼睛。他钟情于自由女神的大理石像。他的语言慷慨激昂，像圣歌一样令人颤动。他会意想不到地张开翅膀。哪个多情女子去纠缠他，那就倒霉了！如果康布雷广场或圣让-德-博韦街有哪个女工，看到这张逃学的中学生面孔，这副少年侍从的模样，这金黄色的长睫毛，这对蓝眼睛，这风中的满头乱发，这红艳艳的脸颊，这鲜艳的嘴唇，这美丽的牙齿，垂涎这片朝霞，想在昂若拉身边卖弄姿色，他惊人而可怕的一瞥就会猝然向她露出深渊，教会她不要把博马舍笔下风流的薛吕班同埃泽希尔[12]可怕的薛吕班混为一谈。

昂若拉代表革命的逻辑，在他旁边，孔布费尔代表哲学。在革命的逻辑和革命的哲学之间，不同在于，逻辑能作出战争的结论，而哲学只能导致和平。孔布费尔补充并修正昂若拉。他没有那么高，却更宽。他希望把总体思想的广泛原则灌输到人们的头脑中；他常说：革命，但要文明；在陡峭的高山周围，他展开广阔的蓝色地平线。因此，在孔布费尔的所有观点中，有可以理解和切实可行的东西。孔布费尔的革命，比昂若拉的好理解。昂若拉表达了革命的神圣权利，而孔布费尔表达的是自然的权利。前者与罗伯斯比尔相联系；后者接近孔多塞。孔布费尔对大众的生活，比昂若拉体验要多。这两个年轻人若能青史留名，一个会是义人，另一个会是贤人。昂若拉更有男子气概，孔布费尔更有人情味。Homo et Vir[13]，他们的细微差别确实就在这里。孔布费尔由于天性纯洁而温和，正像昂若拉严厉。他喜欢公民这个词，但他更喜欢人这个词。他喜欢像西班牙人那样说：Hombre[14]。他什么都看，上剧院，听公共课，从阿拉戈[15]那里知道光的极化，热衷于若弗罗瓦·圣伊莱尔[16]的课，听他解释外颈动脉和内颈动脉的两种功能，一管面部，一管脑子；他了解并注视科学的一步步发展，对比圣西门和傅立叶，解读象形文字，砸碎找到的石子，推测地质，凭记忆绘出蚕蛾，指出学士院词典中的法文错误，研究普伊泽居尔和德勒兹[17]，决不断言，甚至不肯定显灵，什么也不否认，包括鬼魂，翻阅《通报》合订本，爱思索。他宣称，未来掌握在教师手中，而且他专注于教育问题。他希望社会不懈地致力于知识和道德水平的提高、科学的兑现、思想的传播、青年智慧的增长，他担心当前教学方法的贫乏，文学观点囿于所谓古典的两三个世纪而显得单薄，官方学究的专断教条，经院的偏见和陈规，这一切最终把我们的学校变成牡蛎的人工培殖场。他学识渊博，讲究语言纯粹，精确，懂得多种科技，刻苦钻研，同时善于思索，像他的朋友所说的“到了异想天开的程度”。他相信所有这些梦想：铁路、无痛手术、暗室定影、电报、控制气球方向。另外，他并不畏惧迷信、专制和偏见在到处建造的反对人类的堡垒。有的人认为，科学最终要扭转局面，他属于这种人。昂若拉是个领袖，孔布费尔是个向导。大家愿意跟随前者战斗，而与后者一起前进。并非孔布费尔不能战斗，他并不拒绝同障碍肉搏，用武力进攻和爆破夺取；不过要通过教育原理和颁布积极的法规，逐渐使人类与命运相协调，他更喜欢这样；在两种光明中，他更倾向阳光普照，而不是点火。火灾无疑能照亮一片，但是为什么不等到日出呢？火山能照亮，可是黎明照得更亮。孔布费尔也许更喜欢美的洁白，而不是崇高的光芒。被烟挡住的光亮，以暴力换取的进步，只能满足一半这个温和而严肃的人。一个民族坠入真理中，像九三年那样，使他害怕；但停滞不前更令他讨厌，他感到那里有恶臭和死亡；总之，他更爱浪花而不是瘴气，他更爱急流而不是污水坑，更爱尼亚加拉瀑布而不是鹰山湖。概言之，他既不想休息，也不想匆促。正当他的闹闹嚷嚷的朋友们很有骑士风度地爱上“绝对”，崇尚并呼唤辉煌的革命冒险时，孔布费尔却倾向于让进步来行动，这是温和的进步，或许冷漠，但是纯洁；按部就班，可是无可指摘；不愠不火，可是不可动摇。孔布费尔宁肯跪下并合十双手，为了让未来纯洁无疵地到来，决不搅乱各民族向善的无限进展。“必须让善清白无瑕，”他不断地重复说。确实，如果说革命的伟大，就是凝视光辉夺目的理想，越过雷电飞往那里，爪中抓住血与火，那么，进步的美就是白玉无瑕；华盛顿代表这一个，丹东体现另一个，两者的不同就在于，一个是长着天鹅翅膀的天使，另一个是长着鹰翅膀的天使。

普鲁维尔与孔布费尔的差异更要温和些。他出于暂时的小小任性，自称若望；这种任性融合了一场强大而深刻的运动，对中世纪非常必要的研究由此而来。普鲁维尔多情，种了一盆花，吹笛子，做诗，热爱百姓，同情妇女，为儿童洒泪，把相信未来和天主混在一起，谴责革命让一颗最美的头，即安德烈·谢尼埃[18]的头落地。他的声音平时很柔和，会突然变得雄壮有力。他是文人，非常博学，几乎是东方学家。尤其是他善良；他做诗喜欢恢宏，对于了解善良与伟大相通的人来说，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他懂意大利文、拉丁文、希腊文和希伯来文；他这些学识只用来读四个诗人的作品：但丁、尤维纳利斯、埃斯库罗斯和以赛亚。在法文方面，他喜欢高乃依超过拉辛，喜欢多比涅超过高乃依。他喜欢漫步在野燕麦和矢车菊的田野里，几乎同样关心云彩和事件。他的精神有两种态度，一种对人，另一种对天主；他研究或者静观。整个白天他钻研社会问题：工资、资本、信贷、婚姻、宗教、思想自由、爱好自由、教育、刑罚、贫困、结社、所有制、生产和分配、以黑暗覆盖住芸芸众生的底层之谜；晚上，他观察星球这些巨大的天体。他像昂若拉一样，是富有的独生子。他说话柔声细气，低垂着头，耷拉眼睛，局促不安地微笑，很不自在，样子笨拙，动辄脸红，非常腼腆。他却英勇无畏。

弗伊是个扇子工人，无父无母，艰难地一天只挣三法郎，他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解放世界。他还关心一件事，就是自我受教育；他也称作自我解放。他通过自学，学会读书写字；他所知道的，全是独自学到的。弗伊心地豪爽，胸襟宽广。这个孤儿却收养了各民族。他没有母亲，就思念祖国。他不希望世上有人没有祖国。他带着对民众深深的崇敬，在自己心中孕育了我们今日所谓的“民族意识”。他学习历史是专门为了表示愤怒，首先要了解情况。这个乌托邦青年社团尤其关注法国，他却代表关注国外。他的特长是了解希腊、波兰、匈牙利、罗马尼亚、意大利。他以理所当然的执著，不断地说出这些名字，不管场合是否合适。土耳其对克里特岛和特萨利亚的侵犯，俄国对华沙的侵犯，奥地利对威尼斯的侵犯，使他气愤填膺。其中，一七七二年的大暴行，[19]令他激愤不已。愤怒中的真情实感，是最有威力的雄辩，他的雄辩就属于这一类。他滔滔不绝地谈论一七七二年这个卑劣的年头，被出卖的高尚而勇敢的人民，三国共同犯下的罪行，卑鄙的阴谋诡计，这已成为可怕地消灭别国的范例和模式，此后，落到了好几个高尚民族的头上，可以说，勾销了它们的出生证。现代社会的一切谋害罪，都是从瓜分波兰派生出来的。瓜分波兰已成为定理，当今一切政治丑行都是它的推论。一个世纪以来，没有一个独裁者、不讲信义的人，ne varietur[20]，不瞄准、认可、签字画押，要瓜分波兰。当查阅现代关于出卖的档案时，首先出现的是这一件。维也纳会议[21]先参阅了这一罪行，才完成自己的罪行。一七七二年吹响围住猎物的号角，一八一五年则是分赃。这就是弗伊习惯述说的内容。这个可怜的工人成为正义的保护者，正义作为回报，使他变得伟大。这是因为正义中确实有永恒。华沙已不可能是鞑靼人的城市，正如威尼斯不可能是条顿人的城市。那些国王只能劳而无功，丧失名誉。沉没的祖国迟早会浮出表面，重新出现。希腊重新变成希腊；意大利重新变成意大利。伸张正义，反对暴行，会永远坚持下去。掠夺一国人民，不会随着时间推移而一笔勾销。这种倒行逆施，决没有前途。不能像去掉一条手帕的商标一样，抹掉一个国家的名称。

库费拉克有个父亲，人称德·库费拉克先生。复辟时期的资产阶级对待贵族的一个错误观念，就是相信表示贵族的“德”字。众所周知，这个“德”字毫无意义。但《密涅瓦》刊行时代的资产者，过分重视这个可怜的“德”字，认为必须取消。德·肖弗兰先生改称为肖弗兰先生，德·柯马丹先生改称为柯马丹先生，德·贡斯当·德·勒贝克先生改称为本雅曼·贡斯当先生，德·拉法耶特先生改称为拉法耶特先生。库费拉克不愿落后，干脆自称为库费拉克。

关于库费拉克，几乎可以强调这点，另外只消说：欲知库费拉克，请看上文的托洛米耶斯。

库费拉克确实有一种青春活力，可以称为机灵鬼的美。稍后，就会像小猫的可爱一样消失，如果是两只脚的，这种优雅通往布尔乔亚，如果是四只脚的，就通往雄猫。

这种机灵，一代代入过学，相继征召入伍的青年，互相传递，quasi cursores，[22]几乎不变；就像上文所指出的，一八二八年不管谁听过库费拉克讲话，都会以为听到托洛米耶斯在一八一七年讲话。只不过库费拉克是个耿直的小伙子。表面看两个人都同样机灵，但差异很大。他们身上潜在的人性截然不同。托洛米耶斯身上是个检察官，而库费拉克身上是个勇士。

昂若拉是首领，孔布费尔是向导，库费拉克是中心。其他人发出更多的光，而他发出更多的热量；事实是，他具有一个中心的所有品质，即圆形和辐射。

巴奥雷尔在一八三二年六月，年轻的拉勒芒出殡时，发生的流血骚乱中出现过。

巴奥雷尔脾气好，教养差，正直，挥霍无度，倒也慷慨大方，喜欢乱说，倒也滔滔不绝，大胆无畏，倒也厚皮涎脸；当魔鬼最好不过；背心式样大胆，观点是红色的；爱大吵大闹，就是说只喜欢争吵，如果还不是起义的话，只喜欢起义，如果还不是革命的话；随时准备打碎一块玻璃，然后起出一条街道的石块，然后捣毁政府，看看效果如何；他是第十一年的大学生。他嗅一嗅法律，但又不学法律。他以“永远不做律师”作为座右铭，以一只床头柜做他的纹章，里面能看到方形便帽。每次他经过法律学校，次数虽很少，他便扣好礼服，当时还没有发明短大衣，他采取的是卫生措施。他谈起学校大门时说：多么漂亮的老头啊！谈起德尔万库先生时说：多么像样的纪念性建筑啊！他从课本里看到作曲题材，从教授身上看到嘲弄机会。他什么事也不干，吃着一大笔生活费，约有三千法郎。他的双亲是农民，他懂得向他们反复表示做儿子的尊敬。

他这样说到他们：这是农民，而不是资产者；正因如此，他们很聪明。

巴奥雷尔是个任性的人，在好几家咖啡馆走动；别人有习惯，而他没有。他逛来逛去。漂泊是人的特点，闲逛是巴黎人的特点。其实，他比表面更有洞察力，更有思想。

他在ABC之友和其他还未成形的团体中起纽结作用，这些团体稍后还要描绘。

在这个年轻人的聚会场所中，有一个秃顶成员。

德·阿瓦雷侯爵在路易十八出逃流亡那天，帮国王登上一辆出租马车，路易十八便封他为公爵。侯爵叙述，当一八一四年国王返回法国，在加来登陆时，有一个人递给国王一份陈情表。“您有什么要求？”国王问。“陛下，要一个驿站。”“您叫什么名字？”“鹰。”

国王皱起了眉头，看着陈情表的签名，看到名字写成：莱格尔[23]。这种回避波拿巴主义的拼写感动了国王，他微笑起来。“陛下，”递陈情表的人又说，“我的先辈是养狗的仆从，绰号叫莱格尔[24]。这个绰号成了我的名字。我叫做莱格尔（Lesgueules），缩写成莱格尔（Lesgle），以讹传讹写成莱格尔（L'Aigle）。”说到这里，国王不笑了。后来，不知故意还是失误，他把莫城驿站的位置给了那个人。

团体里的秃顶成员是莱格尔之子，署名为莱格尔·德·莫。朋友们简称为博须埃[25]。

博须埃是个快乐的小伙子，常有不幸。他的特长是一事无成。相反，他却嘲笑一切。二十五岁他就谢了顶。他的父亲终于有了一幢房子和一块地；但作为儿子的他，一次投机失败，迅速不过地失去了这块地和这幢房子。他什么也没有剩下。他有学问，又有才智，但一再失败。他缺少一切，处处上当；他搭起来的架子，倒坍在自己身上。如果他劈木柴，他会劈掉一只手指。如果他有一个情妇，不久他会发现他多了一个男友。不幸随时落到他身上；他的快活由此而来。他常说：“我住的房子瓦片要往下掉。”他并不奇怪，因为对他来说，事故已在意料之中，他泰然自若地对待倒霉，对命运的捉弄一笑置之，仿佛善待玩笑的人那样。他很贫穷，但他好脾气的口袋却取之不竭。他经常很快用到只剩最后一文钱，却从来不是最后一次哈哈大笑。要是厄运来到他的家，他会对旧相识热情致意；他拍拍灾难的肚皮；他和命运十分熟稔，甚至用小名称呼它，说道：“你好，倒霉鬼。”

命运的迫害给了他创造力。他有的是办法。他一文不名，但只要他愿意，他会有办法“挥霍无度”。一天夜里，他和一个傻大姐一顿晚餐竟然吃掉“一百法郎”，这使他在吃饭时说出一句令人难忘的话：“五路易[26]姑娘，脱掉我的靴子。”

博须埃慢慢走向律师的职业；他以巴奥雷尔的方式学法律。博须埃很少有住处，有时根本住无居所。他时而住在这一家，时而住在那一家，往往住在若利家。若利攻读医科。他比博须埃小两岁。

若利是个年轻的没病找病者。他学医所得到的，是当病人胜过从医。二十三岁上，他自认为体弱多病，整天对着镜子看舌头。他断言，人像针一样能磁化，在他的房间里，他把床头朝南，脚朝北，让血液循环在夜里不致受到地球巨大磁流的阻碍。风雨交加时他搭脉搏。不过，他是所有人中最快活的。年轻、有怪癖、虚弱、快乐，所有这些不相干的品性，却集于一身，结果他成了一个有怪癖又快活的人，他的朋友滥用轻快的辅音，把他说成若利—利。“你可以用这几个辅音飞起来了，”让·普鲁维尔说。

若利习惯用手杖柄触鼻子，这是有洞察力的标志。

所有这些年轻人五花八门，总的说来只能以严肃态度谈论他们；他们有共同的信念：进步。

他们都直接是法国大革命之子。提起八九年，最轻率的人也会变得庄重。他们的生身之父是，或者曾经是斐扬派[27]、保王派、空论派；这并不重要；他们很年轻，以前的混乱与他们无关；他们的血管流着各种原则的纯血。他们没有中间色彩，都依附于不可腐蚀的权利和绝对的职责。

他们加入了秘密团体，暗地里勾画理想。

在这些热情澎湃、信念坚定的人中，有一个怀疑论者。他怎么加入的呢？一起加入。这个怀疑论者名叫格朗泰尔，通常用这个字谜式的R签名。格朗泰尔小心谨慎，决不轻信。再说，在巴黎求学的大学生中，他是学得最多的之一；他知道最好的咖啡馆是朗布兰咖啡馆；最好的台球设施在伏尔泰咖啡馆，知道在梅纳大街的隐士居有好吃的烘饼和美妙的姑娘，萨盖大妈的店里有烤子鸡，居奈特城门有上好的水手鱼，战斗城门有一种小瓶白葡萄酒。什么东西他都知道好地方在哪里；另外，他会法国式踢打术、几种舞蹈，精通棍术。尤其有海量。他是个丑八怪；当时最漂亮的制高帮鞋女工伊尔玛·布瓦西，被他的丑相激怒了，说出这个警句：“格朗泰尔难以忍受”；但格朗泰尔堂而皇之地自负。他情意绵绵地凝视所有的女人，神态在评论每一个：“我愿意就行！”而且竭力让朋友们相信，到处有女人要他。

所有这些字眼：民权、人权、社会契约、法国大革命、共和国、民主、人道、文明、宗教、进步，对格朗泰尔来说，近乎毫无意义。他一笑置之。怀疑主义，这种智力的干性骨疡，在他的头脑里留不下一个完整的思想。他玩世不恭。这是他的格言：只有一种信念，就是斟满我的酒杯。他讽刺一切党派的一切忠诚，包括兄弟父亲，年轻的罗伯斯比尔和洛瓦兹罗尔。“他们非常激进，可是死了，”他大声说。他这样说耶稣受难十字架：“这是一副成功的绞刑架。”他好色，爱赌博，放荡，经常喝醉，他不停地哼小曲，惹那些爱思考的年轻人讨厌：“我爱姑娘爱美酒。”这是《亨利四世万岁》的曲子。

这个怀疑派却有一种狂热。这种狂热既不是一种思想、一种信条、一种艺术，也不是一种科学；这是一个人：昂若拉。格朗泰尔赞赏、热爱和尊敬昂若拉。这个无政府主义的怀疑派，在这个绝对精神的法朗吉中，归顺谁呢？归顺最绝对的人。昂若拉以什么方式使他顺从呢？通过思想吗？不是。通过性格。这种现象经常能看到。一个怀疑论者归顺一个有信仰的人，这很简单，就像颜色相补的规律一样。我们缺乏的，吸引我们。没有人比盲人更爱日光。女侏儒崇拜军乐队队长。癞蛤蟆总是眼睛朝天；为什么？为了看鸟儿飞翔。格朗泰尔被怀疑缠身，喜欢看到信念在昂若拉身上翱翔。他需要昂若拉。他没有明确意识到，也不想解释明白，这种圣洁、健全、坚定、正直、刚强、纯朴的性格迷住了他。他本能地赞赏与他相反的东西。他软弱的、容易改变的、分散的、病态的、畸形的思想，依附昂若拉，如同依附于脊椎。他的精神脊柱以这种坚定为支撑。格朗泰尔在昂若拉身边，重新变成一个人。况且他本身由两种表面互不相容的成分构成。他爱讽刺，又很热情。他的冷漠无情却有热爱的东西。他的精神缺乏信仰，而他的心不能缺乏友谊。这是深刻的矛盾；因为一种爱是一种信念。他的天性就是这样。有的人好像生来当背面、反面、衬托。他们是波吕克斯、帕特罗克莱斯、尼素斯、厄达米达斯、埃菲斯蒂翁、佩什梅雅。[28]他们只有依靠另外一个人才能生存；他们的名字是后续部分，前面有一个连接词“和”；他们的存在不是属于自己的，呆在不属于自己的另一个命运旁边。格朗泰尔属于这类人。他是昂若拉的反面。

几乎可以说，这种亲缘关系是字母开始的。在字母序列中，O和P不可分。您可以随意说O和P，或者俄瑞斯特和皮拉德。[29]

格朗泰尔是昂若拉真正的卫星，呆在这伙年轻人的圈子里；他在其中生活；他只乐意这样；他到处跟随着他们。他的快乐就是看到这些身影在酒气氤氲中来来去去。大家都因他的好脾气而容忍他。

昂若拉有信仰，看不起这个怀疑论者，他生活简朴，也看不起这个酒鬼，给予他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格朗泰尔是一个未被接受的皮拉德。他总是被昂若拉呼来唤去，粗暴地赶开，被抛弃，又回来；他这样说昂若拉：“多美的大理石塑像啊！”

二、博须埃悼念布隆多的诔词

一天下午，发生了上文叙述的巧合事件，莱格尔·德·莫色迷迷地倚在穆赞咖啡馆的门框上。他的神态好似女像石柱，十分清闲；他陷入遐思，望着圣米歇尔广场。背倚是一种站着睡觉的方式，沉思者并不令人讨厌。莱格尔·德·莫想着前天在法学院发生的一件小小的倒霉事，并不悲哀；这件事改变了他个人的未来计划，不过计划并不明晰。

沉思并不妨碍一辆带篷双轮轻便马车经过时，被他注意到了。莱格尔·德·莫的目光在散乱地扫来扫去，像梦游患者一般，他瞥见一辆双轮马车在广场缓慢行驶，仿佛游移不决。这辆车跟谁过不去呢？为什么走得慢吞吞的？莱格尔定睛细看。车上有一个人坐在车夫旁边，年轻人面前放着一个相当大的旅行包。这个包缝着一张卡片，卡片向行人显示出用黑体大字写的名字：马里于斯·蓬梅西。

这个名字改变了莱格尔的态度。他挺起身来，向马车上的年轻人喊道：

“马里于斯·蓬梅西先生！”

听到喊声，马车停住了。

年轻人也好像陷入了沉思，他抬起眼睛，说道：

“什么事？”

“您是马里于斯·蓬梅西先生吗？”

“当然是。”

“我一直在找您，”莱格尔·德·莫又说。

“怎么回事？”马里于斯问；因为他确实离开了外祖父家，面前这张脸他是第一次看到。“我不认识您。”

“我也不认识您，”莱格尔回答。

马里于斯以为遇到一个爱开玩笑的人，在大街上要捉弄人。这会儿他没有好脾气。他皱起眉头。莱格尔·德·莫沉着冷静地继续说：

“前天您不在学校里吗？”

“可能不在。”

“准定不在。”

“您是大学生吗？”马里于斯问。

“是的，先生。像您一样。前天，我偶然走进学校。您知道，有时会有这种念头。教授正在点名。您不是不知道，这时候他们很可笑。三次点名不到，就要除名，六十法郎泡汤了。”

马里于斯开始听他讲。莱格尔继续说：

“是布隆多在点名。您认识布隆多，他的鼻子很尖，很灵，他喜孜孜地嗅得出缺席的人。他狡黠地从P开始。由于这个决不会连累我，我没有听。点名进行顺利。没有人除名。普天下的人都来了。布隆多不开心。我暗想：布隆多，我的心上人，今天你别想处罚人了。突然，布隆多点到马里于斯·蓬梅西。没人回应。布隆多满怀希望，重复得更响：马里于斯·蓬梅西。他拿起了笔，先生，我心肠好。我马上想：一个好小伙子要被勾掉了。小心。他可是真正活着，不过不准时。这不是一个好学生。不是一个坐得住的人，不是一个爱学习的大学生，不是精通科学、文学、神学和智慧书的小学究，不是被四根别针钉住的傻瓜蛋；一个系是一根别针。这是一个可敬的懒虫，喜欢逛来逛去，到外地度假，栽培女工，追逐漂亮姑娘，这会儿也许在情妇那里。咱们救救他吧。处死布隆多！这时，布隆多把沾满除名墨迹的笔蘸上墨水，恶狠狠的目光扫视着课堂，第三次重复喊道：‘马里于斯·蓬梅西！’我回答：‘到！’结果您没有被划掉。”

“先生！……”马里于斯说。

“而我却被除名了，”莱格尔·德·莫又说。

“我不明白您这句话，”马里于斯说。

莱格尔又说；

“再简单不过。我坐在讲台旁边回答，离门很近，准备逃走。教授定睛凝视我。这个布隆多大概像布瓦洛所说的鼻子灵得很，他突然跳到字母L。L是我的名字的开首字母。我是莫城人，我叫莱格尔。”

“鹰！”马里于斯打断说，“多美的名字啊！”

“先生，这个布隆多念到了这个美丽的名字，喊道：‘莱格尔！’我回答：‘到！’这时布隆多带着老虎的温柔望着我，笑嘻嘻的，对我说：‘如果您是蓬梅西，您就不是莱格尔。’这句话看来令您不快，但对我却就惨了。说完，他划掉我的名字。”

马里于斯感叹说：

“先生，我十分愧疚……”

“首先，”莱格尔打断说，“我要用几句明显的赞词把布隆多裹成木乃伊。我设想他已经死了。他这样干瘦，这样苍白，这样冷漠，这样死板，这样发臭，差别不是很大。我说：Erudimini qui judicatis terram.[30]布隆多长眠在此，尖鼻子布隆多，长鼻猴布隆多，守纪律的牛，bos disciplinœ，[31]禁令守门狗，点名天使，死板、干脆、准确、严厉、正直和可憎。天主把他除名，就像他把我除名一样。”

马里于斯又说：

“我很抱歉……”

“年轻人，”莱格尔说，“这是给您的教训。以后要准时。”

“真是万分抱歉。”

“以后不要再让别人除名了。”

“我很遗憾……”

莱格尔哈哈大笑。

“而我却正中下怀。我正滑下去要当律师。除名救了我。我放弃了当律师的荣耀。我用不着去捍卫寡妇，也用不着去攻击孤儿。不用穿法袍，不再有实习。我获得除名啦。我倒要感谢您，蓬梅西先生。我打算郑重拜访您一次，表示感谢。您住在哪里？”

“在这辆马车里，”马里于斯说。

“好阔气，”莱格尔平静地说。“我祝贺您。您每年的租金是九千法郎。”

这时，库费拉克从咖啡馆里出来。

马里于斯苦笑说：

“我租住才两小时，渴望出来；说来话长，我不知到哪儿去。”

“先生，”库费拉克说，“到我家里来吧。”

“我本来有优先权，”莱格尔指出，“可是我没有家。”

“别说了，博须埃，”库费拉克又说。

“博须埃，”马里于斯说，“我觉得您刚才叫莱格尔。”

“德·莫，”莱格尔回答，“化名博须埃。”

库费拉克登上了马车。

“车夫，”他说，“去圣雅克门旅馆。”

当晚，马里于斯安顿在圣雅克门旅馆的一个房间里，与库费拉克为邻。

三、马里于斯的惊讶

在几天内，马里于斯是库费拉克的朋友。青春是创伤愈合迅速的季节。马里于斯在库费拉克身边自由呼吸，对他来说是新鲜事。库费拉克不问他情况。他甚至没有想过这样做。在这种年龄，脸上会把什么事都马上表现出来。说话是多余的。有这样的年轻人，可以说他的脸在喋喋不休。彼此一见面，就互相了解了。

但一天早上，库费拉克突然问他这句话：

“对了，您有政治见解吗？”

“啊！”马里于斯说，几乎感到被这个问题得罪了。

“您是哪一派的？”

“波拿巴民主派。”

“老鼠放心的灰色调，”库费拉克说。

第二天，库费拉克把马里于斯拉到穆赞咖啡馆去。然后他带着微笑对他耳语说：“我应该让您走进革命。”他把马里于斯带到ABC之友社的大厅里，介绍给其他朋友，小声说了一句简单而马里于斯听不懂的话：“一个学生。”

马里于斯落入有才情的人的马蜂窝里。再说，尽管沉默寡言和庄重，但他既不缺少翅膀，也不缺少螫针。

马里于斯出于习惯和趣味，至今一直孤独，喜欢自言自语和个别交谈，对周围这群年轻人感到有点惊奇。各种各样的首创精神同时吸引他，又争夺他。所有这些无拘无束、变化不定的思想乱窜乱动，使他的思想旋转起来。有时，在混乱中，他的思绪走得这样远，很难再找回来。他听人谈论哲学、文学、艺术、历史、宗教，方式出人意料。他隐约看到奇特的方面，由于没有放在远景上去看，就未免看到一片混乱。他离开外祖父的观点，转到父亲的观点上来，自以为确立了观念；如今他不安地，却又不敢承认，怀疑自己没有确立观念。他观察一切事物的角度，开始重新变动。游移不定使他脑中的全部视野晃动起来。内心骚乱是很奇特的。他几乎感到痛苦。

对这些年轻人来说，好像没有“约定俗成的东西”。各种话题马里于斯都听到古怪的语言，他还很胆怯的思想感觉不舒服。

贴着一张剧院海报，这是一出老剧目，拥有所谓古典主义悲剧的标题。“打倒资产者喜欢的悲剧！”巴奥雷尔叫道。马里于斯听到孔布费尔反驳：

“你错了，巴奥雷尔。资产阶级喜欢悲剧，在这一点上必须让资产阶级安静。戴假发的悲剧有它存在的理由，我不属于这些人之列：以埃斯库罗斯的名义否认它存在的理由。自然界中存在雏形；创作中有现成的戏仿；鸟嘴不是鸟嘴，翅膀不是翅膀，鳍不是鳍，爪子不是爪子，痛苦的叫声令人好笑，这就是鸭子。然而，既然家禽与鸟类共存，我看不出为什么古典主义悲剧不能与古代悲剧共存。”

有一次，马里于斯走在昂若拉和库费拉克中间，偶然经过让-雅克·卢梭街。

库费拉克拉住他的手臂。

“注意。这是石膏窑街，今日叫做让-雅克·卢梭街，因为六十年前一对古怪的夫妇住在这里。这就是让-雅克和苔蕾丝。他们在这里不时生孩子。苔蕾丝生出来，让-雅克把孩子送到孤儿院。”

而昂若拉指责库费拉克。

“在让-雅克面前住嘴吧！这个人，我很赞赏。他否认了自己的孩子，不错；但是他过继了人民。”

这些年轻人都不说“皇帝”这个词。只有让·普鲁维尔有时说“拿破仑”；其他人说“波拿巴”。昂若拉称为“布奥拿巴”。

马里于斯暗暗奇怪。Initium sapientiœ.[32]

四、穆赞咖啡馆的后厅

马里于斯参加这些年轻人的谈话，有时插入进来；有一次谈话真正震撼了他的思想。

事情发生在穆赞咖啡馆后厅。这一晚，几乎所有的ABC之友都来聚会了。油灯大放光彩。大家平静地却吵吵嚷嚷地谈人论事。除了昂若拉和马里于斯沉默不语外，人人都随意说一两句。朋友之间的谈话，有时就是这样既平静又吵嚷。这是一种游戏，乱糟糟的，又是一场谈话。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接上话头。四个角落都有人在谈话。

后厅里不接受任何女人，除了咖啡馆的洗杯盘女工路易宗，她不时穿过后厅，从洗碗间到“策划室”。

格朗泰尔已经酩酊大醉，在他占据的角落里大吼大叫。他声嘶力竭地争辩，乱说一通，叫道：

“我渴了。世人啊，我做了一个梦：海德堡的酒桶中了风，要放上十二条蚂蟥吮吸，我是其中一条。我想喝酒。我想忘却人生。生活不知是谁的可恶发明。持续时间很短，毫无价值。为了生活都要累得半死不活。生活是一幅布景，上面很少活动门窗。幸福是一个旧窗框，只油漆一面。《传道书》说：一切都是虚荣；我跟这个也许从来不存在的老家伙想法一样。零，不愿意赤条条地出去，穿上了虚荣。噢，虚荣！用夸大的字眼给一切重新穿上衣服！一个厨房是一个实验室，一个跳舞演员是一个教师，一个卖艺小丑是一个体操家，一个拳击师是一个运动员，一个药剂师是一个化学家，一个假发师是一个艺术家，一个拌和工是一个建筑师，一个赛马手是一个运动员，一只鼠妇是一只甲壳虫。虚荣有正反面；正面是蠢，是挂满彩色玻璃珠子的黑人；反面是傻，是一身破衣烂衫的哲学家。我哭泣一个，讥笑另一个。所谓荣誉和尊严，甚至荣誉和尊严，一般来说是金色青铜。国王以人的尊严当玩物。卡利古拉[33]把一匹马封为执政官；查理二世把一块牛腰肉封为骑士。现在你们在愤怒执政官和牛排小男爵之间自我卖弄吧。至于人的内在价值，也不见得受到多大尊重。听听街坊对街坊的赞扬吧。白对白是无情的；如果百合会说话，它会把鸽子打扮成什么样子！一个笃信的女人对另一个说长道短，比眼镜蛇更毒。可惜我是个无知的人，因为我会给你们举出一大堆事来；但我一无所知。比如，我一直很幽默；我在格罗[34]那里当学生时，不去乱涂乱画，以偷吃苹果消磨时间；画家和赃物只是阴阳性之差。这是对我而言；至于你们这些人，你们与我相当。我不在乎你们的完美、卓越和优点。凡是优点都会陷入缺点；节俭接近吝啬，慷慨接近挥霍，勇敢接近假充好汉；谁说虔诚，谁就有点伪善；德行中的恶习，同第欧根尼[35]大衣上的窟窿一样多。你们赞赏谁，是被杀的还是杀人的，是恺撒还是布鲁图斯？一般说，人们站在杀人者一边。布鲁图斯万岁！他杀了人。这就是美德。美德？是的，但也是疯狂。这些伟大的人有古怪的污点。杀死恺撒的布鲁图斯爱上了一个小伙子塑像。这个塑像是希腊雕刻家斯特隆吉利翁[36]的作品，他还雕塑了一个骑马女子的塑像，名叫厄克纳莫斯，即‘美腿’，尼禄带着它一起旅行。这个斯特隆吉利翁只留下两尊塑像，使布鲁图斯和尼禄爱好一致；布鲁图斯爱上一个，尼禄爱上另一个。全部历史就是一长篇啰唆话。一个世纪抄袭另一个世纪。马伦哥战役模仿皮德纳战役[37]；克洛维斯的托尔比亚克战役[38]和拿破仑的奥斯特利兹战役似两滴血一样相像。我不看重胜利。没有什么比战胜更愚蠢了；真正的光荣是说服。要尽力证明点什么！你们只满足于成功，多么平庸啊！还满足于征服，多么可怜啊！唉！到处是虚荣和怯懦。一切服从于成功，连语法也是这样。贺拉斯说：Si volet usus.[39]因此，我蔑视人类。我们要从总体降到局部吗？要我开始赞赏各民族吗？请问，哪国人民？希腊吗？雅典人，这些从前的巴黎人，杀了福西翁，就像柯利尼的传说，还奉承暴君，以致阿那塞福尔说：皮西斯特拉特[40]的尿吸引蜜蜂。五十年间，希腊最了不起的人物曾是这个语法学家菲尔塔斯，他是这样矮小瘦弱，不得不在鞋上坠了铅，不被风吹走。在科林斯最大的广场上，有一尊西拉尼翁雕刻的塑像，由普林纳[41]编入目录；这座塑像雕的是埃皮斯塔特。埃皮斯塔特干过什么？他发明了一种绊马索。这就概括了希腊和光荣。再谈谈别的民族。我赞赏英国吗？我赞赏法国吗？法国？为什么？由于巴黎？我刚才对你们说过我对雅典的见解。英国吗？为什么？由于伦敦？我憎恨迦太基。再说，伦敦作为穷奢极欲的大都会，是贫困的首府。仅在查林-克罗斯教区，每年都有一百个人饿死。这就是阿尔比翁[42]。我要补全说，我见过一个英国女人戴着玫瑰花冠和蓝眼镜跳舞。因此，去它的英国吧！即使我不赞赏约翰牛，难道就赞赏约拿单[43]吗？我不欣赏这个使用奴隶的兄弟。去掉time is money[44]，英国还剩下什么？去掉cotton is king[45]，美国还剩下什么？德国是淋巴液；意大利是胆汁。我们对俄罗斯迷醉吗？伏尔泰欣赏俄国。他也欣赏中国。我承认，俄国有它的美，其中一点是非常专制；但我怜悯专制君主。他们身体羸弱。一个阿列克赛掉了脑袋，一个彼得被刺杀，一个保罗被扼死，另一个保罗被靴子踩扁，好几个伊凡被掐死，好几个尼古拉和瓦西里被毒死，这一切表明，俄国皇宫处于明显不正常的状态中。所有的文明民族都让思想家赞赏战争这种玩意儿；然而，战争，文明化的战争，竭尽和用全了一切形式的强盗行径，从雅克萨山口走私者的敲诈勒索，到柯曼什印第安人在‘险道’的劫掠。哦！你们会对我说，欧洲总比亚洲好吧？我承认，亚洲很滑稽；但是你们这些西方人，你们的时装和艳服混杂了各种污秽和威严，从伊莎贝尔王后的脏衬衫到太子的便桶椅，我看不出你们有什么理由嘲笑大喇嘛。称作人的先生们，我对你们说完蛋啦！布鲁塞尔人消费啤酒最多，斯德哥尔摩人消费烧酒最多，马德里人消费的巧克力最多，阿姆斯特丹人消费刺柏子酒最多，伦敦人消费葡萄酒最多，君士坦丁堡人消费咖啡最多，巴黎人消费苦艾酒最多；这就是所有有用的概念。总的说来，巴黎占先。在巴黎，连卖破烂的都奢侈享乐：第欧根尼在培雷厄斯当哲学家，同样喜欢在莫贝尔广场卖破烂。还要学会这一点：卖破烂的光顾的小酒店叫做劣质啤酒店；最著名的是‘平底锅酒店’和‘屠宰场酒店’。噢，城郊小咖啡馆、宴会馆、小酒店、下等小酒馆、低级咖啡馆、小酒馆、低级舞场、卖破烂光顾的小酒店、哈里发商队客店，我向你们引证这些，我是一个爱享乐的人，在理查饭店吃每份四十苏的客饭，我需要一条波斯地毯，裹上裸体的克莱奥帕特拉！克莱奥帕特拉在哪儿？啊！这是你，路易宗。你好。”

格朗泰尔醉醺醺的，在穆赞咖啡馆的后厅角落里，就这样口若悬河，缠住路过的洗碗女工。

博须埃朝他伸出手，企图让他住声，格朗泰尔变本加厉地又说起来：

“莫城的鹰，放下你的爪子。你用希波克拉特拒绝阿尔塔克塞尔克塞斯的陈词滥调的手势，对我不起任何作用。你不必让我安静下来。再说，我很悲哀。您要我对您说什么呢？人很坏，人是畸形的；蝴蝶是成功的，人是失败的。天主创造这种动物没有成功。人群里丑陋的有的是。随便哪一个都是无耻之徒。女人与无耻相配。是的，我有忧郁症，外加忧愁、思乡、神经衰弱，感到烦躁，动辄易怒，打呵欠，我烦闷，我厌倦，我苦恼！让天主见鬼去吧！”

“住口，大写的R！”博须埃又说，他在同一群人讨论一个法律问题，一句法学行话讲了大半，结尾是：

“……至于我，尽管我几乎称不上法学家，至多是业余检察官，我还是支持这一点：根据诺曼底的习惯，每年到圣米歇尔节，无论业主还是遗产被扣押者，除了其他权利，所有人和每个人，都要向领主缴纳一笔等值税，这适用于长期租赁契约、租约、自由地、教产契约和公产契约、抵押契约……”

“回声，伤心饮泣的山林水泽仙女，”格朗泰尔哼唱着。

在格朗泰尔旁边，一张桌子周围的人几乎默默无声，桌上的两只杯子之间有一张纸、一只墨水瓶和一支笔，表明在草拟一出歌舞剧。两只在创作的脑袋凑在一起，低声商量这件大事：

“先确定角色的名字。有了名字，就找到主题。”

“不错。说吧。我写。”

“多里蒙先生？”

“食利者？”

“当然。”

“他的女儿叫克莱丝汀。”

“……汀。还有呢？”

“圣瓦尔上校。”

“圣瓦尔用滥了。我说不如叫瓦尔散。”

在这两个想当歌舞剧作家的人旁边，另有一群人，也趁吵闹在低声谈话，议论一场决斗。一个三十岁的老手，在给一个十八岁的新手出主意，向他解释同什么对手打交道。

“见鬼！要小心。这是一个出色的剑手。剑法干净利落，善于攻击，佯攻从不落空，手腕灵活，集束进攻，快如闪电，招架准确，反击精确，天哪！而且他是左撇子。”

在与格朗泰尔相反的角落，若利和巴奥雷尔在玩多米诺骨牌，谈论爱情。

“你呀，你很幸福，”若利说。“你有一个爱笑的情妇。”

“这是她的一个缺点，”巴奥雷尔回答。“当人情妇，笑就错了。这会鼓励人欺骗她。看到她快乐，就会去掉您的内疚；要是看到她忧愁，就会良心不安。”

“忘恩负义！一个笑嘻嘻的女人多好啊！你们从来不吵架！”

“这是由于我们有约定。我们在缔结小神圣同盟时，就确定了每个人的边界，决不能超越。北边属于沃德，南边属于热克斯。[46]于是相安无事。”

“相安无事，幸福慢慢消受。”

“而你呢，若利-利，你和那位小姐不和，到了什么程度啦？你知道我要说谁。”

“她跟我赌气，有股牛劲。”

“你可是个多情的人，为伊消得人憔悴。”

“唉！”

“换了我，就会把她抛掉。”

“说说容易。”

“做也容易。她不是叫穆齐什塔吗？”

“是的。啊！可怜的巴奥雷尔，这是个绝色女郎，很有文学修养，小巧的脚，娇小的手，穿戴入时，白皙，胖乎乎的，眼睛像用纸牌算命的女人。我为她发狂了。”

“亲爱的，那么就要得到她的欢心，要潇洒，显得十分疲惫。给我到斯托的店里买一条上好的皮裤。也有出租的。”

“多少钱？”格朗泰尔叫道。

第三个角落正在讨论诗歌。异教神话和基督教神话发生冲突。让·普鲁维尔出于浪漫主义，拥戴奥林匹斯。他只有在休息时才是胆怯的。一激动起来，他就光彩焕发，快乐越发增加激动，他是笑嘻嘻的，又很抒情：

“不要侮辱天神，”他说。“天神也许并没有走掉。朱必特丝毫没有给我死人的印象。你们说，天神是梦幻。即使在自然界，在这些梦幻消逝以后今天的自然界，还能重新找到所有伟大而古老的异教神话。有的山轮廓像城堡，比如维尼马尔山，我看是库柏勒[47]的帽子；我没有得到证明，潘神夜里不来柳树的空心树干里吹气，一面用手指轮流按树洞；我始终相信，伊娥[48]同‘牛撒尿’瀑布有联系。”

在最后一个角落里，大家在谈论政治。大家批评御赐的宪章。孔布费尔无力地给予支持，库费拉克则有力地给以摧毁性打击。有一份倒霉的图盖宪章[49]放在桌上。库费拉克抓起了这有名的宪章，摇晃着，一面陈述观点，一面抖动这张纸。

“首先，我不要国王。哪怕只从经济角度看，我也不要国王；国王是寄生虫。没有不花钱的国王。请听这一点：国王昂贵。在弗朗索亚一世去世时，法国的公债是年息三万利弗尔；路易十四去世时，公债是二十六亿，按二十八法郎的债权比例清偿，据德马雷说，在一七六〇年，这相当于四十五亿，今日合一百二十亿。其次，请孔布费尔别见怪，一部御赐的宪章是文明糟糕的权宜之计。说什么挽救了过渡，缓和了过程，减轻了动荡，通过实施宪章虚幻的条款，让国家从君主制不知不觉地过渡到民主制，这些都是拙劣的理由！不！不！决不要以微光照亮人民。在你们立宪的地窖里，原则要枯萎发白。不要变种。不要折中。不要国王恩赐给人民。在所有的恩赐条款中，有一个第十四条。[50]在给予的手旁边，有一只攫取的爪子。我坚决拒绝你们的宪章。一部宪章是一副面具；底下藏着谎言。人民接受宪章就是让权。法律只有完整才成其为法律。不！不要宪章！”

时值冬天；壁炉里有两根木柴在毕剥作响，很有诱惑力，库费拉克抵挡不住。他把可怜的图盖宪章揉成一团，扔进火里。纸燃烧起来。孔布费尔冷静地望着路易十八的杰作燃烧，仅仅说：

“宪章幻化成火焰。”

讽刺、俏皮话、双关语，这类东西在法国称为活跃，在英国称为幽默，不管趣味好坏，理由好坏，谈话就像冲天的烟火，一齐升起，在大厅的各个角落交织，在人的头顶上快乐地炸开。

五、扩大视野

这些年轻人思想之间的撞击，有美妙之处，人们永远无法预测它的火花，猜出它的闪光。等一下会迸发出什么呢？一无所知。笑声从感动中爆发出来。严肃在滑稽的时候进入。冲动取决于随便一个字。每个人的激情都至高无上。插科打诨就足以打开意想不到的天地。这种交谈峰回路转，远景骤然改变。偶然是这种谈话的创造者。

格朗泰尔、巴奥雷尔、普鲁维尔、博须埃、孔布费尔和库费拉克正在唇枪舌剑，混战一场，突然，一个严肃的思想，古怪地出自一句铿锵而空洞的话，掠过这场争论。

对话中怎么猝然出现一句话？怎样会突然得到强调，引起听到者的注意呢？上文说过，无从知晓。正当乱糟糟一片时，博须埃忽然以这个日期结束一顿指责：

“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滑铁卢。”

听到滑铁卢这个词，马里于斯正把手肘支在桌子上的一只水杯的旁边，于是将手从下巴放下，开始盯住在座的人。

“没错，”库费拉克大声说（“当然啰”这个词当时已经过时），“十八这个数字很古怪，给我强烈印象。这是波拿巴的忌数。将路易放在这个数字前面，将雾月放在其后，[51]您就看到这个人的整个命运，特点意味深长：开始紧跟着结束。”

昂若拉一直一声不响，这时打破了沉默，对库费拉克说了这句话：

“您想说罪行后面紧跟着赎罪吧。”

“罪行”这个词超过了马里于斯能够接受的限度，突然提到滑铁卢已经使他很激动了。

他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向挂在墙上的法国地图，地图下面可以看到一个岛，列在分开的一部分，他将手指着这一块，说道：

“科西嘉岛。一个使法国变得非常伟大的小岛。”

恰如一股冷风吹拂。大家都止住了话头，感到要发生什么事了。

巴奥雷尔正在昂首挺胸，反驳博须埃，他也放弃了，要听下文。

昂若拉的蓝眼睛不看任何人，似乎凝视虚无，没有看马里于斯，回答道：

“法国不需要什么科西嘉岛，也能伟大。法国伟大只因为她是法国。Quia nominor leo.[52]”

马里于斯毫无退却的想法；他转向昂若拉，他的声音颤抖着，像来自肺腑的颤抖：

“我绝不想贬低法国！但把拿破仑和它结合起来，一点没有贬低它。啊，我们就来谈谈。我刚来到你们这里，但我不瞒你们说，你们令我惊讶。我们处在什么状态？我们是什么人？你们是谁？我是谁？我们来解释一下皇帝。我听到你们像保王派一样强调‘于’这个音，说成布奥拿巴。我告诉你们，我的外祖父更进一步，他说成布奥拿巴泰。我原来以为你们是年轻人。你们把自己的热情究竟放到哪里去呢？你们拿来做什么呢？你们不敬佩皇帝，敬佩谁呢？你们还有更多的要求？如果你们不要这个伟人，你们要什么样的伟人呢？他拥有一切。他是完美的。在他的脑子里装着满满的人类才干。他像查士丁尼一样制订法典，他像恺撒一样统治，他的谈话将帕斯卡尔的闪光和塔西陀的雷电混合在一起，他创造历史，他写下历史，他的战报是《伊利亚特》，他把牛顿的数字和穆罕默德的暗喻融合起来，他将金字塔般的话语留在身后的东方；在蒂尔西特，他教导帝王们如何保持威严，在科学院，他反驳了拉普拉斯[53]，在国务会议上，他和梅尔兰[54]相颉颃，他给有些人的几何学和另一些人的诉讼注入灵魂，他跟检察官在一起是法学家，跟天文学家在一起是星相家；他像克伦威尔一样吹灭两根蜡烛中的一根，到神庙街对窗帘的一个流苏讨价还价；他看到一切，知晓一切；这并不妨碍他在孩子的摇篮旁发出朴实的笑声；突然，惊惶的欧洲倾听起来，大军在前进，炮队在滚动，浮桥伸展在河面上，浩浩荡荡的骑兵像风暴一样奔驰，呐喊声、喇叭声，到处王座颤动，王国的边界在地图上移动，只听到一把超人的宝剑嚓地拔出剑鞘，只见他站在天际，手中发出火光，目光如炬，在雷电中展开双翅，即大军和老近卫军，这是战争的大天使！”

大家保持沉默，昂若拉低垂着头。沉默历来有点表示同意，或者手足无措。马里于斯几乎没有喘气，越发激动地继续说：

“朋友们，我们要主持公道！有这样一个皇帝的帝国，人民的命运多么光辉灿烂，尤其这是法国人民，把自身的天才加入这个人的天才中！大显身手，治理国家，向前挺进，旗开得胜，各国首都当宿营地，让手下的精兵当国王，宣布王朝的覆灭，以冲锋的步伐改变欧洲的面貌，您一威胁，就让人感到您手握天主的宝剑柄，跟随着汉尼拔、恺撒和查理大帝的三位一体，做这样一个人的百姓：响亮的报捷声与您每天的清晨一起到来，残老军人院的炮声是闹钟，让这些神奇的字眼光芒万丈，彪炳千秋：马伦哥、阿科尔、奥斯特利兹、耶拿、瓦格拉姆！随时让胜利的群星在历代的天宇闪现，让法兰西帝国和罗马帝国旗鼓相当，成为伟大的民族，产生伟大的军队，派出军团驰骋整个大地，仿佛一座大山派出雄鹰飞往四面八方，获胜，统治，摧毁，在欧洲成为闪射荣耀金光的人民，奏出震响历史的巨人军乐，凭武功和赞赏双倍征服世界，真是壮哉伟哉；还有更伟大的吗？”

“获得自由，”孔布费尔说。

轮到马里于斯低下头颅。这个普通和冷静的句子，像钢刃一样穿过他的激昂陈词，他感到激情在心中烟消云散了。当他抬起眼睛时，孔布费尔已经不在那里了。或许他对自己反驳这种神化感到满意，刚刚离开，除了昂若拉，大家也跟着他走了。大厅里人走空了，昂若拉独自同马里于斯留下，庄重地望着他。但马里于斯在整理思路，不肯认输；内心激动的余波大概还要表露出来，要和昂若拉论战一番，突然，传来楼梯上一个人边走边唱的歌声。这是孔布费尔，他唱的是：

如果恺撒给了我

战争和光彩，

如他还要我摆脱

我母亲的爱，

对伟大恺撒我回答：

权杖、战车收回吧，

我更爱母亲，啊哟！

母亲我更爱。

孔布费尔的歌声温柔又粗犷，给予这节歌词一种古怪的雄浑。马里于斯若有所思，目光望着天花板，几乎机械地重复：我的母亲？……

这时，他感到昂若拉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

“公民，”昂若拉对他说，“我的母亲就是共和国。”

六、《RES ANGUSTA》[55]

这次晚会给了马里于斯深深的震动，在心灵中留下惆怅的阴影。他的感受，也许如同大地被铁犁划开，播下麦种那样；大地只感到伤痛；萌芽的颤动和结实的喜悦，只是以后的事。

马里于斯心情郁闷。他刚刚有了一种信念；已经必须把它抛弃吗？他对自己断定说不行。他自我表明他不愿意怀疑，而他不由自主开始怀疑了。处于两种宗教之中，一种尚未出来，另一种还没有进去，这种情况是难以忍受的；这种黄昏状态只令蝙蝠的心灵喜爱。马里于斯的瞳孔直统统的，需要真正的光。怀疑的半明半暗令他难受。他要留在原地坚守的愿望不管多么强烈，他也不可遏制地不得不继续下去，往前走，观察，思考，走得更远。这要把他引导到哪里？他走了那么多路，接近了父亲以后，如今他害怕要远离他父亲。各种各样的思索纷至沓来，他越发苦恼不安。他周围出现悬崖峭壁。他既不赞同外祖父，也不赞同他的朋友们；他在前者眼中太大胆，在后者眼中又太落后；他自认为双倍的孤立，一方来自老年人，另一方来自年轻人。他不再到穆赞咖啡馆去。

他的内心骚乱不安，就不太考虑生活的艰难。生活现实是不容忽视的，如今冷不防捅他一肘子。

一天早上，旅馆老板走进马里于斯的房间，对他说：

“库费拉克先生为您作过担保。”

“是的。”

“但是我要收房钱了。”

“请库费拉克先生来跟我说话。”

库费拉克来了，老板离开他们。马里于斯把还没有想到相告的情况告诉了他，他没有双亲，在世上孑然一身。

“您打算怎么办？”库费拉克问。

“我一筹莫展，”马里于斯回答。

“您打算做什么？”

“毫无打算。”

“您有钱吗？”

“十五法郎。”

“要我借给您钱吗？”

“不用了。”

“您有衣服吗？”

“就这些。”

“您有首饰吗？”

“有一只表。”

“银的？”

“金的。这就是。”

“我认识一个收购衣服的商人，他会买下您的礼服和长裤。”

“很好。”

“您以后只有一条长裤、一件背心、一顶帽子和一件外衣了。”

“还有一双靴子。”

“什么！您不会光脚走路吗？多阔气啊！”

“这样就够了。”

“我认识一个钟表商，他会买下您的表。”

“很好。”

“不，不好。以后您干什么？”

“干要干的事。至少光明磊落。”

“您懂英文吗？”

“不懂。”

“您懂德文吗？”

“不懂。”

“算了。”

“为什么？”

“因为我的一个朋友是书商，他在编一部百科全书，您可以翻译德文或英文的词条。报酬很低，但够生活的。”

“我可以学英文和德文。”

“在这以前呢？”

“在这以前我靠变卖衣服和表为生。”

买衣服的商人叫来了。他以二十法郎买下旧衣。又去钟表商那里。他以四十五法郎买下了表。

“不坏，”回到旅馆里，马里于斯对库费拉克说，“加上我的十五法郎，一共是八十法郎。”

“旅馆的账单呢？”库费拉克提醒说。

“啊，我忘了，”马里于斯说。

“见鬼，”库费拉克说，“您学英文要花掉五法郎，您学德文要花掉五法郎。学一种语言可得要快，吃一百苏可得要慢。”

吉尔诺曼姨妈其实在别人处于逆境时心地相当善良，她终于找到了马里于斯的住处。一天上午，马里于斯上学回来，看到姨妈的一封信和六十皮斯托尔，也就是说封在盒里的六百金法郎。

马里于斯把这三十路易退还给姨妈，还附了一封信，表示他有谋生手段，今后可以自给自足。这时他只剩下三法郎。

姨妈一点没向外祖父透露这次拒绝，生怕彻底激怒他。再说，他不是已讲过：“再也别向我提起这个吸血鬼！”

马里于斯不愿负债，离开了圣雅克门那个旅馆。

[1]道德团，1808年德国爱国青年组成的团体。

[2]库古德社是一个小型的共和派秘密组织。

[3]法文ABC的读音与法语名词abaissé（身份低下）谐音。

[4]拉丁文，阉人上战场。拜占庭皇帝查士丁尼一世曾派宦官纳尔雷斯出征。

[5]意大利文，野蛮人不做，巴尔贝里尼却要做。17世纪，巴尔贝里尼家族在罗马拆毁古建筑，建造府邸。巴尔贝里尼与野蛮人读音相近，在谐音上做文章。

[6]西班牙文，自由和家。这是西班牙自由派联合的口号。

[7]拉丁文，你是石头，在这石头上我要建造……这是耶稣对彼得说的话，彼得意为石头，耶稣是说在石头上建教堂。

[8]安蒂诺乌斯，古希腊美少年，130年溺死在尼罗河后被封为神。

[9]阿文蒂诺山是罗马城外的山冈；格拉库斯兄弟二人，先后是护民官。

[10]爱瓦德奈，古代传说中的钟情女子，看到焚烧她丈夫的尸体，便跳进火堆中。

[11]阿里斯托吉通和哈尔莫狄乌斯都是公元前六世纪的雅典人，他们合力杀死暴君希帕尔克，然后将凶器藏在爱神木枝叶下面。

[12]埃泽希尔，《圣经》中四大先知的第三位。

[13]拉丁文，人和成年人。

[14]即人。

[15]阿拉戈（1786—1853），天文学家，政治家，曾任天文台长及陆军和海军大臣。

[16]若弗罗瓦·圣伊莱尔（1772—1844），法国博物学家，对鸟类、胚胎学等尤有研究。

[17]普伊泽居尔和德勒兹，均为帝国军官，磁学专家。

[18]谢尼埃（1762—1794），法国诗人，浪漫派先驱，反对恐怖政策，上了断头台。

[19]列强开始瓜分波兰的一年。

[20]拉丁文，无一例外。

[21]1814年至1815年，英俄普奥在维也纳商议如何制裁法国。

[22]拉丁文，像接力赛一样。

[23]莱格尔（Lesgle）与鹰（L'Aigle）的发音相同，但写法不一样。鹰是拿破仑的徽号。

[24]这个绰号的拼写（Lesgueules）含有“狗嘴”之意。

[25]博须埃（1627—1704），法国散文家，善写诔词，曾任莫城主教。

[26]五路易等于一百法郎，又是“圣路易”的谐音，传说圣路易国王为穷人洗脚。

[27]斐扬派，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君主立宪派。

[28]在希腊神话中，波吕克斯和卡斯托耳是异父兄弟，合称狄俄斯库里；帕特罗克莱斯是阿喀琉斯的好友，为赫克托耳所杀，阿喀琉斯替他报了仇；尼素斯是厄里亚勒的朋友（见维吉尔《伊尼德》）；厄达米达斯是阿雷特和沙里克纳斯的朋友；埃菲斯蒂翁是亚历山大的朋友；佩什梅雅是医生杜布勒伊的朋友。

[29]皮拉德是俄瑞斯特的好友，帮助他报了杀父之仇。

[30]拉丁文，要调查清楚，人间的法官。

[31]拉丁文，守纪律的牛。

[32]拉丁文，智慧的初萌。引自《圣经》的《箴言》。

[33]卡利古拉（12—41），罗马帝国皇帝。

[34]格罗（1771—1835），法国画家，大卫的学生。

[35]第欧根尼（公元前413—前327），古希腊哲学家，传说蔑视荣誉、财富、舒适。

[36]斯特隆吉利翁，公元前五世纪末希腊雕塑家。

[37]皮德纳战役，公元前168年，罗马执政官保罗·埃米尔率军在皮德纳战胜马其顿。

[38]克洛维斯（约466—511），法兰克人国王，保护基督教。

[39]拉丁文，出于约定俗成。

[40]福西翁（约公元前402—前318），雅典将军、政治家，因主张和平被处死刑；柯利尼（1519—1572），海军元帅，因信奉新教而被害；皮西斯特拉特（公元前600—前527），雅典暴君。

[41]西拉尼翁，公元前4世纪希腊雕刻家；普林纳（23—79），罗马博物学家。

[42]阿尔比翁，英格兰的古称。

[43]约拿单，美国人的蔑称。

[44]英文，时间就是金钱。

[45]英文，棉花就是王。

[46]影射法国和瑞士因1815年巴黎第二协定的条款产生的边界争端：热克斯属于法国，又位于法国海关之外。

[47]库柏勒，希腊神话中天上万神和地上万物之母。

[48]伊娥，宙斯在阿耳戈斯的女祭司，为宙斯所爱，赫拉嫉妒，把她变为母牛，并放出凶狠的牛虻叮她，不让她接近宙斯。

[49]图盖将宪章刻印在鼻烟纸上。

[50]宪章第十四条给国王保留为国家安全颁布法令的权力。

[51]前指路易十八，后指雾月18日（按法语，雾月放在18日后面），即拿破仑发动政变上台之日。

[52]拉丁文，因为我叫狮子。

[53]拉普拉斯（1749—1827），法国天文学家、数学家和物理学家。

[54]梅尔兰（1754—1838），法国政治家，当过律师、议员、司法部长。

[55]拉丁文，“困境”。

第五卷 苦难的妙处

一、马里于斯陷于贫困

马里于斯的生活变得严峻了。变卖衣服和表，倒没有什么。他尝到了难以言表的东西，即所谓“一贫如洗的生活”。可怕的是，白天没有面包，夜里睡不安寝，晚上没有烛光，炉里不生火，整周失业，未来希望渺茫，衣服袖子穿洞，旧帽引得姑娘们耻笑，付不起房租傍晚吃闭门羹，门房和小饭店老板傲慢无礼，邻居讥笑，受人侮辱，尊严受到践踏，什么活儿都得干，厌烦，辛酸，沮丧。马里于斯学会了如何吞下这一切，如何总是要吞下同样的东西。人生到这阶段需要尊严，因为需要爱情，他感到由于衣衫蹩脚而被人嘲弄，由于贫穷而显得可笑。青春这个年龄，心里气贯长虹，他不止一次低下头来看他洞穿的靴子，他经历了因贫困而得到不公正的耻辱和令人难受的脸红。这是出色而可怕的考验，意志薄弱的人会变得卑鄙无耻，意志坚强的人会变得卓尔不凡。这是一个熔炉，每当命运需要一个坏蛋或一个英雄，就把一个人投进去。

因为在小规模的搏斗中会有许多伟大的行为。在默默无闻中一步步防卫，阻止生活需要和卑鄙行径不可避免的侵入，表现出坚韧不拔而又不为人知的勇敢。这是高尚而隐秘的胜利，没有人看见，不能扬名，也没有鼓乐相迎。生活、不幸、孤独、摈弃、贫穷，都是战场，产生英雄；默默无闻的英雄，有时却比大名鼎鼎的英雄更伟大。

坚强的罕见的品质就是这样产生的；贫困几乎总是后娘，有时却是母亲；匮乏能产生心灵和思想的力量；困苦是自尊的奶妈；不幸对高尚的人是好奶汁。

在马里于斯的生活中，有一个时期，他自己扫楼梯平台，到水果店去买一个苏的布里奶酪，等夜幕降临才踅进面包店，买一块面包，悄悄地拿到阁楼里，仿佛是偷来的。有时有人看见一个笨拙的年轻人，腋下夹着书，神态胆怯、激动，溜进街角的肉店里，挤到爱挖苦人、推搡他的厨娘中间，进门时脱下帽子，脑门有豆大的汗珠，向惊讶的老板娘深深鞠一躬，向肉店伙计鞠另一躬，要一块羊排，付六七个苏，用纸包好，夹在腋下两本书中间，然后走掉。这是马里于斯。他亲自烹调，这块排骨要吃三天。

第一天他吃肉，第二天他吃肥油，第三天他啃骨头。

吉尔诺曼姨妈尝试了好几次，给他送来六十皮斯托尔。马里于斯一再退回，说是他什么也不需要。

上文所述他身上发生转变时，他还为父亲戴孝。打那以后，他不再脱下黑衣。然而衣服却离开了他。终于有一天，他没有外衣了。长裤还可以。怎么办？他给库费拉克帮过几次忙，得到了一件旧外衣。马里于斯花了三十苏让一个看门人翻了新。但这件衣服是绿色的。于是马里于斯只在天黑后才出去。看起来他的衣服就成了黑色的了。他总想服丧，以夜色当衣装。

经过这段生活以后，他被聘为律师。人家以为他住在库费拉克的房间里，这一间体面些，有一些法律书，再加上几本不成套的小说撑门面，算得上合乎规格的书柜了。他让人写信到库费拉克那里。

马里于斯当了律师以后，他写了一封冷淡的，但毕恭毕敬的信，通知外祖父。吉尔诺曼先生抖抖索索地拿起信来看，一撕为四，扔到字纸篓里。两三天后，吉尔诺曼小姐听到她的父亲独自在房间里，高声说话。每当他非常激动就会这样。她侧耳细听；老人说：“如果你不是一个傻瓜的话，你会知道不可能既是男爵又是律师。”

二、马里于斯受穷

穷困同其他事物一样，有时也会轮到。它最终获得形式，并确定下来。生活拮据，就是说十分清苦，但能维持。马里于斯·蓬梅西的生活是这样来安排的：

他从最狭窄的路走出来了；他前面的路变宽阔了一点。由于工作、有勇气、坚持不舍和毅力，他终于凭工作每年挣到七百法郎左右。他学会了德文和英文；靠了库费拉克把他和书商朋友拉上关系，马里于斯在文学书店里担当所谓“有用”的一般角色。他写新书介绍，翻译报纸文章，给版本作注释，编纂传记，等等。不管丰年歉年，纯收入七百法郎。他以此为生。不错。怎么样呢？我们这就道来。

马里于斯在戈尔博破屋，以每年交三十法郎的价格，占据一间没有壁炉的陋室，算是办公室，里面只有必不可少的一点家具。这些家具是他的。每月他给二房东老太婆三法郎，让她来打扫房间，每天早上端来一点热水、一只新鲜鸡蛋和一个苏的面包。这只面包和鸡蛋是他的午餐。他的午餐根据鸡蛋的贵贱，在二到四苏之间变动。傍晚六点，他沿圣雅克街走下去，在马图兰街拐角巴赛版画店对面的卢梭饭店吃晚饭。他不喝汤。他要六苏一盆的肉，半盆三苏的蔬菜和三苏的饭后点心。花三苏，面包随便吃。他以水当酒。卢梭太太当年就是个肥婆，风韵犹存，端坐在柜台旁；马里于斯去付账时，给伙计一个苏，卢梭太太给他一个微笑。然后他走了。花十六苏，他有一顿晚餐和一个微笑。

这个卢梭饭店，空酒瓶少，空水瓶多，与其说是餐馆，不如说是放松的地方，今天已经不存在了。老板有一个漂亮的绰号；大家管他叫“多水卢梭”。

这样，午餐四苏，晚餐十六苏；他的伙食费每天二十苏；每年合三百六十五法郎。加上三十法郎房租和给老女人的三十六法郎，另外还有一点小开支；马里于斯吃、住、用，一共四百五十法郎。衣服花去一百法郎，内衣花五十法郎，洗衣五十法郎。总共不超过六百五十法郎。他剩下五十法郎。他有富余。有时他借十法郎给朋友；库费拉克有一次竟能向他借到六十法郎。至于取暖，由于没有壁炉，马里于斯就“简化”了。

马里于斯总有两套衣服；一套是旧的，“平时穿”，另一套是新的，重要场合穿。两套都是黑的。他只有三件衬衫，一件穿在身上，另一件放在五斗柜里，第三件在洗衣妇那里。衣服穿旧了，他再更新。衬衫通常是撕破的，他只得将外衣扣到下巴。

马里于斯花了好几年时间，才达到满不错的局面。这几年是艰苦的，困难的，有几年要穿越，有几年要攀登。马里于斯一天也没有泄气。由于匮乏，他什么都忍受过；他什么都干过，除了借债。他担保从来没欠过别人一个苏。对他来说，欠债就是奴役的开端。他甚至想，一个债主比一个主人更糟；因为一个主人只拥有你的人身，一个债主却拥有你的尊严，还能践踏它。与其借钱，他还不如不吃东西。他有过许多天饿肚子。他感到凡是极端都能互相接近，一不小心，财产的失落会导致灵魂的卑贱，便小心翼翼地守住自己的尊严。有的话或举动，在别的场合下，他会觉得是尊敬的表示，现在觉得是卑躬屈节，他便挺胸昂首。他不愿退却，也不愿冒险。他脸上有一种严峻的红晕。他胆小到谨小慎微。

每逢遇到考验，他感到身上有一股秘密的力量在鼓励自己，有时甚至支持着他。心灵帮助身体，有时把身体托起来。他是惟一能忍受笼子禁锢的鸟。

在马里于斯的心中，他父亲的名字旁边，刻着另一个名字，就是泰纳迪埃。他天性热情、庄重，他给这个人罩上了光环，在他的脑际，这个无畏的中士在滑铁卢的枪林弹雨中救出上校，是他父亲的救命恩人。他对这个人的回忆，从来不与对父亲的回忆分开，他在尊敬中把两者结合起来。这是两个等级的崇拜，大龛供上校，小龛供泰纳迪埃。使他越发感激涕零的是，他想到泰纳迪埃的不幸处境，他知道泰纳迪埃陷入其中，被吞没了。马里于斯在蒙费梅获悉不幸的旅店老板破产了。此后，他千方百计要找到线索，竭力到达淹没泰纳迪埃的苦难深渊里。马里于斯踏遍整个地区；他到过舍尔、蓬迪、古尔奈、诺让、拉尼。他全力寻访了三年，花光了他积攒的一点钱。没有人能告诉他泰纳迪埃的情况；人们以为他到外国去了。他的债主也在寻找他，但不如马里于斯那样热中，却一样顽强，就是抓不到他。马里于斯责备自己，几乎怨恨自己找不到他。这是上校留给他的惟一债务，马里于斯乐意践约偿还。“怎么！”他想，“我的父亲奄奄一息地躺在战场上，泰纳迪埃却冒着硝烟和枪林弹雨找到了他，把他扛在肩上，却并不欠他什么，而我欠泰纳迪埃很多，我不会在他奄奄待毙的黑暗中找到他，轮到我把他从死亡中救出来吧！噢！我会找到他！”为了找到泰纳迪埃，马里于斯宁愿失去一条手臂，为了让他摆脱贫困，宁愿献出全部的血。重见泰纳迪埃，为他效点劳，对他说：“您不认识我，而我呢，我认识您！我在这里，支配我吧！”这是马里于斯最甜蜜最美妙的梦想。

三、马里于斯长大

当时，马里于斯二十岁。他离开外祖父已有三年。彼此还保持原来的关系，不想接近，也不想见面。况且，何必见面呢？再生冲突吗？是哪一个对呢？马里于斯是铜瓶，吉尔诺曼是铁罐。

说起来，马里于斯误解了外祖父的心。他以为吉尔诺曼先生没爱过他，这个老人急躁、粗暴、爱嘲笑人，骂人，叫喊，大发雷霆，举起拐杖，至多像喜剧中的老人对他的爱淡薄而严厉。马里于斯搞错了。不爱孩子的父亲是有的，但决没有不爱孙辈的老人。上文说过，其实吉尔诺曼先生疼爱马里于斯。他有自己的疼爱方式，伴随着敲打，甚至掴耳光；但是，这个孩子消失后，他感到心里空荡荡的一片漆黑。他要求别人不再向他提起，又暗暗抱怨对他俯首帖耳。起初，他希望这个波拿巴分子，这个雅各宾党人，这个恐怖分子，这个九月大屠杀参加者回来。可是，周复一周，月复一月，年复一年过去了；吉尔诺曼先生大失所望，吸血鬼没有再出现。“我只能把他赶走，”外祖父常思忖，并且自问：“如果重新来过，我会再这样做吗？”他的自尊心马上回答会的，可是他默默地摇着的老迈的头却忧郁地回答不。他有过沮丧的时刻。他怀念马里于斯。老人像需要太阳一样需要爱。这是温暖。不管他的本性多么强硬，马里于斯不在，改变了他身上的某些东西。他决不肯朝这个“小鬼”迈出一步；但他难受。他从不打听马里于斯的情况，可是总在想他。他越来越在玛雷区深居简出。他还像从前一样快乐、激烈，而他的快乐有一种痉挛的生硬，仿佛蕴含着痛苦和愤怒，他的激烈往往以一种温和而阴沉的颓丧了结。他有时说：“噢！要是他回来，我要狠狠掴他的耳光！”

至于姨妈，她想得太少，也就爱得不深；马里于斯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黑影；最终她关心他还不如关心猫和鹦鹉，她可能养过这两种动物。

吉尔诺曼老人内心痛苦加剧的原因，在于他把痛苦全部埋在心里，决不让人捉摸出来。他的苦闷就像刚砌好的炉子，连烟也燃尽了。间或有一些讨厌的献殷勤的人对他提起马里于斯，问他：“您的外孙在做什么，情况怎样？”老有产者如果太忧愁，就会叹气，如果想显得快乐，就弹一下袖管：“蓬梅西男爵先生在角落里打小官司呢。”

正当老人悔恨不已时，马里于斯却高兴得很。就像一切心地善良的人，不幸消除了他的痛苦。他温柔地想起吉尔诺曼先生，但他坚持不从“对他父亲不好的人”那里接受一点东西。这是他最初的愤怒和缓的转化。再说，他很高兴经历过痛苦，现在仍然经受痛苦。这是为了他父亲而痛苦。生活的艰难使他满足和高兴。他愉快地想：“这是最少的痛苦”；这是一种赎罪；否则，他要受到惩罚，但换一种方式，而且稍后一点，由于他对父亲而且是这样一个父亲大逆不道地无动于衷而受到处罚；他的父亲受过一切痛苦，而他没有，这是不公正的；再说，比起上校英雄的一生，他的辛劳和匮乏算得了什么？末了，他接近父亲，向父亲看齐的惟一方式，就是像父亲英勇对敌一样，敢于直面清贫；这正是上校所写的“他会当之无愧”的含义所在。马里于斯一直把失落的上校的遗书带在身上，不是戴在胸前，而是藏在心里。

他的外祖父把他赶走那天，他还只是个孩子，眼下他是个男子汉了。他感到这一点。需要强调的是，苦难对他有好处。青年时期贫困，却获得成功，自有美妙之处，能把意志转向努力，把心灵转向渴望。贫穷马上将物质生活剥露无遗，使它显得丑恶；由此激发出对理想生活难以表达的冲动。富有的年轻人有上百种声色犬马的娱乐：赛马、打猎、养狗、抽烟、赌博、欢宴和其他；关注灵魂的卑劣部分，损害高尚正直的部分。贫穷的年轻人要千方百计挣面包；他要吃饭；吃完以后，他只有幻想。他去看天主的免费演出，观看天空、宇宙、星辰、鲜花、孩子、他在其中受苦的芸芸众生、他在其中放射光彩的自然万物。他专注于芸芸众生，看到了灵魂；他专注于自然万物，看到了天主。他幻想，感到自身崇高；他再幻想，感到自身温柔。他从受苦者的自私，转到思索者的同情。他心中孕育着美妙的感情，遗忘自我，同情世人。想到大自然无私提供和奉献给开放的心灵，却拒绝封闭的心灵的无数享受，他作为精神的百万富翁，要可怜金钱的百万富翁。随着一片光明进入他的头脑，一切仇恨却离开了他的心。他还是不幸的人吗？不是。一个年轻人的贫穷从来不是悲惨的。小伙子不管多么贫困，他的健康、力量、健步如飞、炯炯的目光、热血流动、乌黑的头发、鲜嫩的脸颊、殷红的嘴唇、洁白的牙齿、纯净的呼吸，总是令老皇帝嫉羡。每天早上他要重新挣面包；他的双手挣到面包时，他的脊柱也自豪起来，他的脑袋获得思想。干完了活，他又回到美妙无穷的沉思、静观和喜悦中；他双脚踩在苦难中、障碍中、路上、荆棘里，有时在烂泥里，头颅沐浴在光芒里。他坚定、平静、温和、安详、专注、严肃、知足、善良；他祝福天主给了他富人缺乏的两种财富：使他自由的工作和使他高尚的思想。

这正是马里于斯身上所经历的。一言以蔽之，他静观得太多了。他一旦做到谋生差不多十拿九稳，便到此为止，感到贫穷不错，龟缩在工作中去思索。就是说，他有时一连几天思考，像一个有幻觉的人沉浸和淹没在出神和内心观照的默默享受中。他这样提出了自己的生活问题：尽量少动手干活；换句话说，有几个小时花在实际生活上，其余时间用在思索无限。他以为什么也不缺，没有发觉这样理解的沉思，最终要成为懒惰的一种形式；他满足于生活的基本需要，歇息得太早。

显然，对这强有力和豪爽的本性来说，这只能是一个过渡状态，一旦同命运不可避免的复杂性相碰撞，马里于斯便觉醒了。

在这以前，虽然他是律师，而且不管吉尔诺曼老人怎么想，他不诉讼，也不打小官司。沉思使他离开了诉讼。打搅诉讼代理人，到法院听审，寻找动机，实在烦人。为什么做这些事呢？他看不出有任何理由改变谋生方式。这个无名的书店最终给了他一份稳定的工作，工作不多，上文说过，对他足够了。

雇他的一个书商，我想是马吉梅尔先生，曾提出雇他到店里，让他住得舒适，提供一份正规的工作，一年给他一千五百法郎。住得舒适！一千五百法郎！毫无疑问。但放弃他的自由！做一个临时雇员！当雇佣文人！在马里于斯的思想里，接受下来，他的境况既更好又更糟，他获得了舒适，却失去了尊严；这是完整而美好的不幸变成了丑恶而可笑的窘境；宛如瞎子变成了瘸子。他拒绝了。

马里于斯孤单单地生活。他喜欢置身于一切之外，也因为上次太受惊吓，便坚决不进入昂若拉领导的团体。大家还是好朋友；必要时能尽力互相帮助；但仅此而已。马里于斯有两个朋友，年轻的是库费拉克，年老的是马伯夫先生。他更喜欢年老的。首先，他身上的转变有赖于这个人；靠了这个人，他了解和热爱他的父亲。他说：“他给我切除了白内障。”

当然，这个教区财产管理委员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然而，并非马伯夫先生在这件事中是上天平静和无动于衷的代理人。他是偶然和不知不觉地启迪了马里于斯，就像有人端来一根蜡烛；他是蜡烛，不是那个人。

至于马里于斯内心政治观点的转变，马伯夫先生完全不可能理解，也期望不了，指导不了。

下文还会遇到马伯夫先生，因此多说几句不是无用的。

四、马伯夫先生

那天，马伯夫先生对马里于斯说：“我当然赞成有政治观点，”他表达了自己真正的思想状态。他对一切政治观点都无所谓，不加区别地全都赞同，只要让他平静就行，就像希腊人把复仇三女神称为“美丽的、善良的、可爱的”，即所谓欧墨尼得斯。马伯夫先生的政治观点是酷爱植物，尤其是书籍。他像大家一样有一个“派”，当时，任何人没有派活不下去，但他既不是保王派、波拿巴派、宪章派、奥尔良派，也不是无政府主义者；他有书癖。

既然世上有各种各样的苔藓、草本植物和灌木可以观看，有成堆的对开本和三十二开本的书可以翻阅，他不明白为什么人们要忙于为宪章、民主、正统、君主制、共和国等等空话而互相仇恨。他非常注意不要成为无用的人；有书并不妨碍他阅读，是个植物学家并不妨碍他当园丁。他认识蓬梅西时，在上校和他之间有这种好感，上校怎么培植花卉，他就怎么培育果实。马伯夫先生培育出的梨，像圣日耳曼梨一样甜美；今日著名的十月黄香李，同夏季黄香李一样香甜，好像是他杂交的一个品种。他去望弥撒，与其说出于虔诚，不如说出于乐趣，再说，他喜欢看人的脸，却憎恶他们的声音，只有在教堂里他才看到聚集的人静悄悄的。感到总要做点事，他选择了教区财产管理委员的职业。另外，他爱女人决不像爱郁金香鳞茎那样，他爱男人也决不像爱一本埃尔泽维尔的版本那样。他早就过了六十岁，一天，有人问他：“您没有结过婚吗？”“我忘了，”他说。有时——谁没有过这种情况呢？——他说：“噢！我有钱就好了！”说这句话时不像吉尔诺曼老人那样盯着一个漂亮姑娘，而是在欣赏一本旧书。他独自同一个老女管家生活。他有点患手痛风，睡觉时因痛风而僵硬的老手在被子里弯曲着。他编写和发表了一本《柯特雷兹地区植物志》，有彩色插图。这部著作评价很高，他拥有铜版，并且亲自销售。每天两三次有人来到梅齐埃尔街，为买书拉他家的铃。每年他有两千法郎的收益；这几乎是他的全部财产。尽管贫穷，他却靠耐心、节俭和时间，有办法搜集到各类珍本。他出门腋下总夹着一本书，回家时往往夹着两本。他在底楼有四间房，外加一个小花园；房间的惟一装饰是装上镜框的植物标本和以往大师的版画。看到一把军刀或一把枪，会使他冰凉。他一生没有走近过一尊炮，甚至在残老军人院也没有过。他的胃还可以，他有一个本堂神父的兄弟，满头白发，无论嘴里和头脑里都没有牙齿了，浑身颤抖，皮卡第口音，笑起来像孩子，胆小怕事，神态像老绵羊。在世人中，只有一个名叫罗瓦约尔的圣雅克门老书商与他有交情，常来往。他的梦想是把靛蓝植物移植到法国。

他的女仆也是一个老天真。可怜而善良的老女人是个处女。她的雄猫叫苏丹，会在西斯廷教堂喵呜地唱阿莱格里作曲的《天主怜我》，占据了她的整个心灵，足以满足她心中的大量感情。她的梦想都与男人无关。她从不能超越她的猫。她像猫一样长胡子。她的光圈就是她的帽子，帽子始终是白的。星期天弥撒后，她在点数箱子里的衣物，把买来做裙子，却始终没拿去做的衣料摊在床上来消磨时间。她识字。马伯夫先生管她叫“普鲁塔克大妈”。

马伯夫先生喜欢马里于斯，因为马里于斯年轻、和蔼，使他的老迈温暖，又不致触动他的胆小。年轻加和蔼给老人产生阳光下无风的印象。马里于斯满脑子军人的光荣、大炮火药、进攻和反攻、他父亲挥刀杀敌也挨刀劈的各次战役，他去看望马伯夫先生，而马伯夫先生从花的角度同他论说英雄。

约莫一八三〇年，他的兄弟本堂神父去世了，几乎随即就像黑夜降临一样，对马伯夫先生来说，整个地平线变得幽暗了。公证人的破产夺走了他一万法郎的款子，这是他兄弟和他名下的全部财产。七月革命带来书店的危机。困厄时期，第一件事就是《植物志》卖不出去。《柯特雷兹地区植物志》一下子无人问津。几个星期过去，没有一个买主。有时，马伯夫先生一听到铃声便颤抖起来。“先生，”普鲁塔克大妈愁容满面地对他说，“这是送水的。”终于有一天，马伯夫先生离开了梅齐埃尔街，辞去了教区财产管理委员的职务，放弃了苏尔皮斯教堂，卖掉了一部分东西，不是他的书，而是他的版画——这是他最不看重的，住到蒙帕纳斯大街一座小房子里去，但只呆了一个季度，这有两个原因：首先，底楼和花园租金三百法郎，而他不敢让租金花费超过两百法郎；其次，由于在法图射击场旁边，他整天听到手枪声，这使他不能忍受。

他带走了《植物志》、铜版、标本、活页夹和书，住到老年妇救院附近奥斯特利兹村的一间茅屋里，有三个房间和一个用篱笆圈住、带水井的园子，年租五十埃居。他趁搬家，几乎卖掉了所有的家具。搬入新居那天，他非常快活，亲自敲钉子，挂他的版画和标本，白天的其余时间，他在园子里挖土，晚上，看到普鲁塔克大妈神态阴郁，沉思凝想，他拍拍她的肩膀，笑吟吟地对她说：“啊！我们有靛蓝了！”

他只允许两个来访者，圣雅克门的书商和马里于斯，到奥斯特利兹的茅屋里看望他，奥斯特利兹这个张扬的名字，说白了，对他来说是够讨厌的。

再说，上文指出过，有的头脑沉浸在一种爱好，或者一种狂热，或者像常有的那样，同时沉浸在这两者之中，它们要非常缓慢地渗透到现实事物中。它们自身的命运路程十分遥远。从这种脑力的积聚中产生一种被动性，如果它是建立在推理基础上的，就类似哲学。这种人在衰退，在走下坡路，在消逝，甚至在崩溃，却没有怎么发觉。确实，最后总要觉醒，但悔之晚矣。在这之前，这种人似乎在我们的福与祸之间的赌局中保持中立。他们自身就是赌注，却在冷眼旁观。

他周围变得每况愈下，他的一切希望正是这样在其中一个个破灭；马伯夫先生仍然保持平静，有点幼稚，但却变得非常深沉。他的思维习惯像钟摆一样来来去去。一旦装上一个幻想的发条，就会走很长时间，即使幻想消失了也罢。丢掉了钥匙，钟不会马上停止走动。

马伯夫先生有些无邪的乐趣。这些乐趣所费不多，出人意外；机会再小，也能提供。一天，普鲁塔克大妈在房间的角落里看一本小说。她高声朗读，认为这样理解得更透彻。高声朗读，就是自我确认阅读。有的人高声朗读，神态像保证读懂了似的。

普鲁塔克大妈怀着这种劲头朗读手里捧着的小说。马伯夫先生听而不闻。

普鲁塔克大妈念到了这句话，是关于一个龙骑兵军官和一个美女的：

“……美女赌气了，而龙骑兵……”

念到这里，她停下来擦拭眼镜。

“菩萨和龙骑兵，”马伯夫先生低声说。“是的，不错，从前有一条龙从它的岩洞里张开大口，喷射火焰，引起漫天大火。好几颗星星已经被这怪物燃烧起来，怪物还长着虎爪。菩萨来到龙洞，终于降伏了龙。您念的是一本好书，普鲁塔克大妈。没有更美的传说了。”

马伯夫先生陷入了美妙的遐想中。

五、贫穷是苦难的好邻居

马里于斯对这个天真的老人感到兴趣；老人看到自己慢慢陷入贫困，渐渐惊奇起来，不过并没有伤心。马里于斯常遇到库费拉克，也去找马伯夫先生。但次数很少，一个月至多两三次。

马里于斯的乐趣，是独自在外环路，或在演兵场和卢森堡公园最偏僻的小径上，作长时间散步。有时，他消磨半天时间去观看菜园子、生菜畦、粪堆上的母鸡和拉水车的马。行人吃惊地注视他，有人感到他衣衫可疑，面孔阴沉。这只不过是贫穷的年轻人，漫无目的地沉思。

正是在一次散步中，他发现了戈尔博破屋，与世隔绝和便宜吸引了他，他住了进去。大家只知道他名叫马里于斯先生。

有几个他父亲以前的将军和朋友认识他以后，常邀请他去拜访。马里于斯并不拒绝。这是谈论他父亲的机会。他这样不时地来到帕若尔伯爵家、贝拉维斯纳将军家、弗里利翁将军家和残老军人院。大家奏乐，跳舞。这样的晚上马里于斯穿上新衣。但他只在寒冷彻骨的天气参加这些晚会或舞会，因为他付不起马车费，只想穿上油光锃亮的靴子赴会。

有时，他毫无苦涩地说：“人就是这样，走进客厅，可以浑身是泥，除了鞋子。欢迎您，只要求一样东西无可指摘；是良心吗？不，是靴子。”

但凡不是发自内心的各种激情，在沉思中会消散。马里于斯的政治热情就这样烟消云散。一八三〇年革命满足了他，使他平静下来，对此起了作用。除了愤怒以外，他保持原样。他的观点不变，仅仅和缓下来。说得确切点，他再没有什么观点，他只有同情。他属于哪一派？属于人类党。在人类中他选择了法国；在国家中他选择了人民；在人民中他选择了妇女。他的同情尤其在这一边。如今他偏爱思想而不是事实，偏爱诗人而不是英雄，他更赞赏像《约伯记》这样一本书，而不是马伦哥战役。经过一天的思考，傍晚他穿过大街回家，透过树枝他看到无垠的天空，无名的闪光，无限，黑暗，神秘，他觉得凡是属于人的东西都非常渺小。

他以为认识到，也许已经认识了生活和人类哲理的真谛，他终于只瞭望天空，这是真理在井底惟一能看到的东西。

这并不妨碍他增添计划、办法、构想、未来的打算。在这种沉思的状态中，能窥见马里于斯内心的目光，会对这颗心灵的纯洁感到赞赏。确实，如果我们的肉眼能看到别人的良心，我们就可以根据他的梦想，而不是他的思想，更准确地判断一个人。在思想中有意志，在梦想中没有。自发产生的梦想，即使是宏伟的和理想化的，也获得并保留我们精神的面貌：我们心灵深处直接的和真诚的流露，莫过于我们对命运光辉不假思索和无节制的渴望。在这种渴望中，而不是在综合的、理智的、协调的思想中，能找到每个人的真正品格。我们的幻想与我们最相像。人人都按照自己的本性梦想未知和不可能的东西。

大约在一八三一年年中，给马里于斯打扫房间的老女人告诉他，要把他的邻居、可怜的荣德雷特夫妇赶出门去。马里于斯几乎天天在外面度过，差不多不知道有邻居。

“为什么把他们打发走？”他问。

“因为他们没有付房租。他们欠了两个季度。”

“多少钱？”

“二十法郎，”老女人说。

马里于斯在一个抽屉里曾留下三十法郎。

“拿着，”他对老女人说，“这是二十五法郎。替这家穷人付房租吧，另外五法郎给他们，不要说是我给的。”

六、替身

凑巧的是，泰奥杜尔中尉所属的团队驻防巴黎。吉尔诺曼姨妈趁机有了第二个主意。第一次，她设想让泰奥杜尔监视马里于斯；如今她设计让泰奥杜尔接替马里于斯。

要碰碰运气，而且眼下外祖父朦胧地需要家中有一张年轻面孔，这种朝霞有时对废墟来说是温暖的，权宜之计是找到另一个马里于斯。不错，她想，这是一个普通的勘误表，像我在书里所看到的；马里于斯，就读作泰奥杜尔吧。

一个曾侄孙差不多是一个外孙；少了一个律师，就抓住一个枪骑兵吧。

一天上午，吉尔诺曼先生正在看《每日新闻》一类的报纸，他的女儿进来了，柔声细气地对他说话，因为关系到她的宠儿：

“父亲，泰奥杜尔今天上午要来向您请安。”

“泰奥杜尔，是谁呀？”

“您的曾侄孙。”

“啊！”老人说。

然后他又看起来，不再想曾侄孙，泰奥杜尔算什么，而且很快他就气鼓鼓的，几乎一看报就会这样。他拿着的“报纸”，不消说是保王派的，带着敌意宣布，第二天有一件当时巴黎要发生的日常小事件：法学院和医学院的学生，中午要在先贤祠广场上集会；进行商议。关系到一个热门话题：国民自卫军的炮队和陆军大臣与“民兵”，关于在卢浮宫大院里停放大炮发生的冲突。大学生要对此进行“商议”。吉尔诺曼先生气愤填膺，不需要更多的新闻了。

他想到马里于斯，这孩子是大学生，可能也像别人一样前往，“中午在先贤祠广场进行商议”。

正当他想得心里难受时，泰奥杜尔中尉进来了，身穿平民服装，这样灵活些，他由吉尔诺曼小姐小心翼翼地带进来。枪骑兵作过盘算：“德落伊教老祭司没有把一切转成养老金。这就值得不时换成平民服装。”

吉尔诺曼小姐高声对父亲说：

“泰奥杜尔，您的曾侄孙。”

又小声对中尉说：

“样样赞成。”

她抽身走了。

中尉不习惯与令人肃然起敬的长者见面，胆怯地小声说：“您好，曾叔祖，”行了一个混合的礼，下意识和机械地以军礼开始，而以平民的礼结束。

“啊！是您；很好，坐下吧，”老祖宗说。

说完，他完全忘掉枪骑兵。

泰奥杜尔坐下，而吉尔诺曼站了起来。

吉尔诺曼开始来回踱步，双手插在袋里，大声说话，衰老的手指气得乱弄放在背心小口袋的两只表。

“这帮拖鼻涕的家伙！在先贤祠广场集会！那德行像我的女朋友！一帮顽童，昨天还在吃奶呢！要是压他们的鼻子，会挤出奶来！明天中午进行商议！到哪里去？到哪里去？很清楚，要走向深渊。这些无衫党人把我们引导到哪儿去！国民炮队！商议国民炮队！针对国民自卫军的连珠屁，跑到大街上去大放厥词！他们同什么人呆在一起？请看一下雅各宾主义走到哪一步吧。我什么赌都敢打，一百万也成，都是些累犯和期满释放的苦役犯。共和党人和苦役犯，只是一丘之貉。卡尔诺说过：‘叛徒，你要我到哪里去？’富歇回答：‘傻瓜，到你愿意去的地方！’共和党人就是这种货色。”

“说得对，”泰奥杜尔说。

吉尔诺曼先生半回过头来，看到是泰奥杜尔，继续说：

“想想看，这家伙卑劣得很，竟去当烧炭党人！为什么你离开了我的家？要去当共和党人。呸！首先人民不要你的共和国，人民不需要，人民有理智，知道以往有国王，将来也总有国王，人民很清楚，归根结蒂，人民只是人民，人民对你的共和国嗤之以鼻，你明白吗，傻瓜！这样任性，真够可怕的！迷上杜舍纳老爹[1]，向断头台做媚眼，在九三年的阳台下唱情歌和弹吉他，所有这些青年多么愚蠢，真该啐他们！他们都到了这个地步。一个也不例外。只要吸一口街上的空气，就会发狂。十九世纪是毒药。随便一个淘气鬼留起山羊胡，就自以为像模像样了，把长辈扔在那里不管了。这就是共和党人，这就是浪漫派。浪漫派是什么东西，请赏脸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荒唐透顶。一年前，《欧那尼》上演合你们的胃口。我要问问你们，《欧那尼》，什么对比，令人讨厌的句子，简直不是用法文写出来的！然后在卢浮宫院子里放大炮。这年头的强盗行径就是这样。”

“您说得对，曾叔祖，”泰奥杜尔说。

吉尔诺曼又说：

“博物馆的院子里放大炮！干什么？大炮，你想要我干什么？你们想轰击贝尔维代尔的阿波罗塑像吗？弹药筒跟梅迪奇的维纳斯像打什么交道？噢！现在这些年轻人，全都是无赖！他们的本雅曼·贡斯当有什么了不得！他们不是坏蛋，就是笨蛋！他们什么丑事都干得出来，衣着蹩脚，害怕女人，他们追逐裙钗，模样像乞讨，让那些傻丫头哈哈大笑；老实说，简直是对爱情羞羞答答的可怜虫。他们是丑八怪，再加上愚蠢透顶；他们重复蒂埃塞兰和波蒂埃的双关语，他们穿着口袋似的衣服，马夫的背心，粗布衬衫，粗呢裤子，粗革靴子，衣料的图案像羽毛。他们的切口可以加厚他们的鞋子。这群愚蠢的孩子要对您讲什么政治见解。本应严厉禁止有政治见解。他们炮制体系，改造社会，摧毁君主制，将所有的法律都打倒在地，将顶楼放在地窖的位置，将门房放在国王的地位，把欧洲搅得天翻地覆，重建世界，他们把偷看洗衣女工上车时露出的大腿当作艳福！啊！马里于斯！啊！无赖！到广场上大喊大叫！讨论，争辩，采取措施！他们把这个叫做措施，公正的神灵啊！胡作非为浓缩了，变得丑恶透顶。我见过天下大乱，现在我见到的是乱作一团。学生讨论国民自卫军，这在奥吉布瓦人和卡多达什人那里也见不到！野蛮人赤条条地走路，头发梳成羽毛球状，拿着木棒的野人，也不如这些学生粗野！一群低级的毛头小伙子！自以为能干，在发号施令！要辩论和强词夺理！世界末日到了。显然是可怜的地球末日到了。要最后打个嗝，由法兰西打出来。商议，真是怪人！只要他们到奥台翁剧院的拱廊下看报，这种事就会发生。他们只要花一个苏，也要赔上他们的理智、悟性、心、灵魂和头脑。看完报就抛弃家庭。所有的报纸都是瘟疫；所有的，甚至《白旗报》！说到底，马尔坦维尔是个雅各宾党人。啊！公正的上天！你可以炫耀让外公绝望啦！”

“这是显而易见的，”泰奥杜尔说。

趁吉尔诺曼先生喘口气的时候，枪骑兵庄严地补上一句：

“除了《通报》，不该有别的报纸，除了《军事年鉴》，不该有别的书。”

吉尔诺曼先生继续说：

“例如他们的西埃耶斯[2]！一个弑君者成为参议员！因为他们最后总要通到那里。他们以公民相称，互相伤害脸面，最后让人称呼伯爵先生。一再让人奉承为伯爵先生，九月事件的屠夫！哲学家西埃耶斯！我承认，所有这些哲学家的哲学，我看得并不比蒂沃利的伪善者的眼镜更重要！有一天，我看见参议员从马拉盖河滨路走过，穿着绣上蜜蜂的紫色丝绒披风，头戴亨利四世式帽子。他们很丑陋，仿佛是老虎朝廷上的猴子。公民们，我向你们宣称，你们的进步是一种疯狂，你们的人道是一种梦想，你们的革命是一种罪行，你们的共和国是一个怪物，你们年轻的法兰西是从妓院出来的婊子，我向你们所有人坚持这个观点，不管你们是谁，是政论家、经济学家还是法学家，也不管你们比断头台的铡刀更了解自由、平等和博爱！我向你们指出这一点，我的娃娃们！”

“当然，”中尉叫道，“千真万确。”

吉尔诺曼先生止住了一个刚开始的手势，回过身来，盯住枪骑兵泰奥杜尔，对他说：

“您是个傻瓜。”

[1]杜舍纳老爹，埃贝尔从1790年至1794年创办的报纸，宣传革命。

[2]西埃耶斯（1748—1836），法国政治家，著有《论特权》、《什么是第三等级》，在法国大革命中起过重要作用。

第六卷 双星会

一、绰号：姓氏形成方式

当时，马里于斯是个中等身材的俊美青年，浓密的黑发，天庭饱满、聪颖，鼻孔张开、富有激情，神态真诚、平静，整张脸难以形容的倨傲、若有所思和天真无邪。他的侧面轮廓成圆形而又坚毅，具有阿尔萨斯人和洛林人渗入法国人相貌中的日耳曼人的柔和，这种完全缺乏棱角使西康布尔人[1]在罗曼人中易于辨认，并使狮族人区别于鹰族人。他处在人生这一阶段：人的思索头脑形成了，深沉和天真几乎等分。遇到严峻局面，他会愚不可及；钥匙再转一圈，他又会变得卓尔不凡。他的举止矜持、冷淡、彬彬有礼、并不热情开放。他的嘴巴可爱，嘴唇艳红不过，牙齿也雪白不过，笑容改变了他的严峻脸色。有时候，这圣洁的额角和肉感的微笑形成奇特的对比。他的眼睛小，却炯炯有神。

他在赤贫时期，注意到姑娘们在他走过时回过头来，他躲开了或者躲藏起来，心如死灰。他想，她们是因为他的旧衣服而瞧他，她们在讥笑；事实是，她们因他仪表优雅而瞧他，并且梦寐相求。

他对路上漂亮的姑娘默默无言的误会，使他变得孤僻。他一个也不挑选，理由无非是见到她们统统避而远之。库费拉克说他这样是无限期愚蠢地活着。

库费拉克还对他说：“不要追求正襟危坐。（他们以你相称；转向以你相称是青年人友谊的走向。）亲爱的，给你一个建议。不要钻在书里，多瞧一眼轻浮的姑娘。荡妇有好的方面，马里于斯！老是逃走和脸红，你就会迟钝了。”

还有几次，库费拉克遇到他时，对他说：

“你好，神父先生。”

每当库费拉克对他说这种话，马里于斯便在一个星期内越加躲避女人，不管年轻年老，他尤其躲避库费拉克。

可是在浩如烟海的人群中，马里于斯有两个女人不回避，也毫不留意。说实话，倘若有人对他说，这是女人，他会非常惊愕。一个是给他打扫房间、长胡子的老女人，她令库费拉克说：“看见女仆留胡子，马里于斯就根本不留了。”另一个女人是一个少女，他常常见到，却从不正眼看一看。

一年多以来，马里于斯在卢森堡公园的一条僻静小径，就是沿着苗圃栏杆那条小径上，注意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很年轻的姑娘，他们总是并排坐在西街那边小径最冷落的尽头的同一张长凳上。潜心静思地散步的人总有巧遇；每当马里于斯偶然走到这条小径时，几乎每天他都要遇到这两个人。男的可能有六十开外；他显得忧郁而严肃；全身显出退役军人强壮而疲惫的体格。如果他佩戴勋章，马里于斯会说：“这是一个旧军官。”他神态和善，但不让人接近，他的目光从不对视别人的目光。他穿着一条蓝长裤、一件蓝礼服，戴一顶宽边帽，衣着总是崭新的，打一条黑领带，穿一件教友派的衬衫，就是说衬衫白得耀眼，不过是粗布的。一个轻佻女工一天从他身边走过，说道：“这是一个非常干净的鳏夫。”他白发苍苍。

少女当初陪伴他来坐下时，他们仿佛就选定了这张长凳，这个姑娘十三四岁，瘦削得几乎丑陋，笨拙，毫无可取之处，眼睛有可能以后长得很美。不过，眼睛抬起时总是带着一种令人不快的自信。她的穿着像修道院的寄宿生，既老气又幼稚；一条黑色粗呢连衣裙剪裁蹩脚。他们看来像父女。

马里于斯有两三天观察这个还不算年迈的老人和还未成年的少女，然后就不再注意他们了。他们那方面，则好像看也不看他。他们平静地聊天，不关心周围。姑娘唠叨个没完，而且很快活。老人寡言少语，他不时用充满难以描绘的父爱目光注视她。

马里于斯下意识地习惯了在这条小径上散步。他一成不变地遇到他们。

事情是这样经过的：

马里于斯往往从与长凳相反的小径尽头过来。他走完整条小径，从他们面前经过，然后又回到来时那一端，周而复始。他散步来来去去有五六次，每星期散步也有五六次，他们之间却始终没有打过招呼。这个人和这个少女尽管显得、也许他们就是要显得回避目光，可是自然而然有点引起五六个大学生的注意，他们也不时沿着苗圃散步，勤奋的大学生是在课后，其他大学生是在打完弹子以后。库费拉克属于后者，观察过这对父女，不过觉得姑娘很丑，很快就小心避开他们。他像帕尔特人[2]一样逃走时向他们射去一个绰号。他只对小姑娘的连衣裙和老人的头发有印象，把女儿称作“黑衣小姐”，把父亲称作“白发先生”，以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不认识他们，绰号就通用了。大学生们说：“啊！白发先生坐在长凳上！”马里于斯也像别人那样，感到称这位不认识的先生为白发先生是合适的。

我们像他们一样，为叙述方便起见，也称他为白发先生。

马里于斯在第一年中，几乎天天在同一时刻看到他们。他觉得男的挺顺眼，而姑娘长得相当难看。

二、《LUX FACTA EST》[3]

第二年，就在读者看到的这个故事的发展阶段，马里于斯也不太清楚为什么，到卢森堡公园散步的习惯终于中止，他有半年左右没有踏上这条小径。后来有一天，他旧地重游。这是一个宁静的夏日上午，马里于斯兴致很高，在晴朗的日子里，人总是这样。他觉得心里百鸟啼啭，像平时听到的那样，而且有片片蓝天，像透过叶缝看到的那样。

他径直走向“他的小径”，走到尽头时，他看到那两个熟悉的人仍然坐在同一条长凳上。只不过，他走近时，男人是老样子；但他觉得不再是那个姑娘。眼下他看到的少女高大、漂亮，正处于女人具有最迷人的一切形态，又还融合孩子最天真的各种魅力；这一纯粹的时刻转瞬即逝，只有三个词能表达出来：十五岁。美妙的栗色头发间有金丝，脑门像是大理石的，脸颊仿佛一瓣玫瑰，红里透白，白里显红，嘴巴有模有样，笑声像闪光一样、话语像音乐一样从中逸出，拉斐尔会把这颗脑袋画在圣母马利亚的像上，让·古荣[4]会把她的脖子塑在维纳斯的雕像上。那张光彩照人的脸什么也不缺，惟独鼻子不够美，仅仅好看而已；不直也不弯，不是意大利式，也不是希腊式；这是巴黎人的鼻子；就是说有点风趣、秀气、不规则、纯洁，令画家失望，而令诗人着迷。

马里于斯走过她身边时，看不到她始终低垂的眼睛。他只看到栗色的长睫毛投下暗影，充满羞涩。

这并不妨碍美丽的孩子一面倾听白发人对他说话，一面微笑，这笑盈盈加上耷拉着眼睛，再美妙不过了。

起初，马里于斯暗忖，这是同一个男人的另一个女儿，无疑是第一个的姐姐。但是，当他不变的散步习惯第二次把他引回到长凳旁边时，他仔细地观察她，发觉是同一个姑娘。半年内小姑娘变成了少女；如此而已。这种现象最常见不过了。姑娘们会在一瞬间开放，骤然变成玫瑰。昨天还是孩子，被扔在一边，今天却发现她们能摄人心魄。

这一个不单长大了，她出落得极其俏丽。正如四月里三天就能让有些树繁花满枝，半年就足以让她披上艳丽的容貌。她的四月来临了。

有时能看到一些人，又穷又平庸，似乎醒了过来，突然从贫困变得豪富，挥霍无度，光彩奕奕，纸醉金迷，慷慨大方。这是因为有年金进账；昨天到期了。少女领到了她半年一付的利息。

再说，这不再是戴着长毛绒帽子，穿着粗呢连衣裙、学生鞋，双手红通通的寄宿生了；趣味随着美丽而至；她穿着朴素、华贵而高雅，毫不矫揉造作。她穿一件黑色锦缎连衣裙，同样料子的披肩，白绉呢帽子。她的白手套展现出手的纤细，手在把玩一把中国象牙阳伞的柄，她的缎子轻便靴勾勒出她小巧的脚。从她身边经过时，她的衣衫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嫩香。

至于男人，他始终是老样子。

马里于斯第二次来到她身边时，少女抬起眼皮。她的眼睛是深沉的蔚蓝色，但在这迷蒙的蓝色中，还只是一个孩子的目光。她无动于衷地望着马里于斯，仿佛看着在槭树下奔跑的小男孩，或者在长凳投下阴影的大理石花瓶；马里于斯则继续散步，考虑别的事。

他在长凳边又经过了四五次，少女坐在那里，他甚至没有把目光投向她。

随后几天，他像往日那样回到卢森堡公园；像往日一样，他看到了“父女二人”，但不再加以注意。她以前长得丑，他没有想她，如今她长得漂亮，他也没有想她。他总是挨近长凳经过，她坐在那里，因为这是她的习惯。

三、春天的效果

一天，风和日丽，卢森堡公园充满阳光和树影，天空明澈，仿佛早上天使洗过天空一样，雀儿在栗树深处发出啁啾，马里于斯向大自然敞开心扉，他一无所思，生活和呼吸着，经过长凳，少女向他抬起眼睛，两对目光相遇。

这回，少女的目光中有些什么？马里于斯说不出。什么也没有，却什么都有。这是奇异的闪光。

她垂下眼睛，他继续踱步。

他刚看到的，不是一个孩子天真而朴实的目光，这是半张开的神秘的深渊，然后又突然闭上了。凡是少女，都有这样看人的一天。那个人就要倒霉了！

一颗还没有自知之明的心灵投出的第一瞥，有如天空中的晨曦。这是闪光的未知物的苏醒。这种出人意料的光突然朦胧地照亮了值得崇拜的黑暗，由当今的全部纯真和未来的全部激情组成，什么也不能表达其危险的魅力。这是一种不确定的温情，虽随意显露出来，却有所期待。这是一个陷阱，天真无邪在不知不觉地张开，无意中不知不觉捕捉住人心。这是一个像妇人那样在观察的处女。

罕见的是，深沉的遐想从这目光落下处产生。这束决定命运的卓绝的光芒，超过风骚女人最巧妙的媚眼，具有魔力，能使所谓爱情这朵充满芬芳和毒药的可悲之花，在一颗心灵深处突然绽开；而形形色色的纯粹和热情都集中在这束光里。

晚上，马里于斯回到他的陋室里，看看自己的衣服，头一次发觉到卢森堡公园散步，穿上这身“日常”衣服，就是说戴一顶绦子旁已经破损的帽子，穿一双车夫的笨重靴子，穿一条膝盖处发白的黑长裤和一件肘子发白的黑外衣，显得不干净，不合适，天知道有多么蠢。

四、大病之初

第二天，在惯常的时间，马里于斯从衣柜里拿出新外套，新长裤，新帽子和新靴子；他穿上这全副甲胄，戴上手套这惊人的奢侈品，前往卢森堡公园。

一路上，他遇到库费拉克，佯装没有看见他。库费拉克回家后对朋友们说：“我刚碰上马里于斯的新帽子、新外套和包在里面的马里于斯。他大概去赶考。神态呆头呆脑。”

来到卢森堡公园，马里于斯绕水池一圈，注视天鹅，然后呆在一座塑像前长久瞻仰；塑像的头因霉斑全变黑了，而且缺掉一根胯骨。水池旁边有一个四十来岁、大腹便便的有产者，手里牵着一个五岁的小男孩，对他说：“要避免极端。我的孩子，要对专制主义和无政府主义保持等距离。”马里于斯听到这个有产者讲话。然后他再一次绕池子一圈。最后他朝“他的小径”走去，慢吞吞地，似乎不情愿地走过去。仿佛他是被迫的，又有人阻拦他。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切，以为像天天所做的那样。

来到小径，他看到另一端白发先生和少女坐在“他们的长凳上”。他把外套纽扣一直扣到上端，挺起身躯，免得有皱褶，有点得意地察看自己长裤的闪光，再向长凳挺进。这样挺进有进攻意味，不消说，有一点征服的意图。因此我说：向长凳挺进，等于说：汉尼拔向罗马挺进。

再说，他的动作是下意识的，他丝毫没有中断脑子对工作的习惯思索。这时他想，《中学毕业会考手册》是一本愚蠢的书，准定是由罕见的傻瓜编写的，竟至于把拉辛的三部悲剧和仅仅一部莫里哀的喜剧，作为人类精神的杰作加以分析。他耳朵里有尖锐的唿哨声。走近长凳时，他拉平衣服的皱褶，目光盯住少女。他觉得她以朦胧的蓝光充满了小径的另一端。

随着他走近，他的脚步越来越放慢。走到离长凳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虽然还远未到小径尽头，他便站住了，不知怎么回事又往回走。他心里甚至没想不要走到尽头。少女从远处几乎看不到他，看不到他穿上新衣服仪表堂堂。然后他身子挺得笔直，显得精神抖擞，以防有人在他背后望着他。

他走到相反的一端，然后返回来，这次，他更接近一点长凳。他甚至到达离开三棵树的地方，但他不知怎么回事，感到不可能走得更远了，迟疑不决。他以为看到少女的面孔俯向他。但他拿出男子汉的坚强毅力，克服犹豫，继续往前走。几秒钟以后，他从长凳面前经过，笔直，坚定，脸红到耳根，不敢向左或向右望一眼，像一个政治家，手插在衣服里。正当他走过时——是在广场的炮口下，他感到一阵可怕的心跳。她像昨天一样穿着锦缎连衣裙，戴着皱呢帽子。他听到难以形容的嗓音，那该是“她的嗓音”。她平静地说着话。她非常漂亮。他感觉到了，虽然他想竭力不看她。他想：“如果她知道我是论述马科斯·奥布尔贡·德·拉龙达这篇文章的真正作者，她会禁不住尊敬我和看重我；弗朗索亚·德·纳夫沙托先生将这篇文章据为己有，放在《吉尔·布拉斯》的卷首！”

他走过了长凳，一直走到不远的小径尽头，然后返回来，再经过漂亮的姑娘面前。这次他脸色变得苍白。而且他有非常不快的感觉。他离开了长凳和少女，背对着她，他想象出她在望他，这使他踉踉跄跄。

她像昨天一样穿着锦缎连衣裙，戴着皱呢帽子

他不想再接近长凳，走到小径的一半便止步了，他一反常态坐了下来，把目光投向旁边，他在脑子最朦胧的深处想道，无论如何，那两个人，一个他欣赏白帽子，另一个他欣赏黑裙子，而他们对他闪光的长裤和新外套也决不会毫无感觉。

一刻钟之后，他站了起来，仿佛重新走向那张被光环笼罩的长凳。但他伫立着，一动不动。十五个月来，他第一次寻思，天天同他的女儿坐在那里的先生，无疑也注意到他，可能感到他的持之以恒匪夷所思。

他也第一次感到，用白发先生这个绰号去称呼这个不相识的人，即使在思想深处，也是不礼貌的。

他这样耷拉着头，呆了好几分钟，用手里的拐杖在沙土上乱画。

然后他突然朝着与长凳、白发先生和他的女儿相反的方向转过身去，回到家里。

这一天，他忘了去吃晚饭。晚上八点钟他才发觉，要走到圣雅克街太晚了，“怪事！”他说，于是他吃了一块面包。

他仔细刷过外套，然后折好，这才睡觉。

五、布贡大妈连遭雷击

第二天，布贡大妈——库费拉克这样称呼戈尔博破屋老看门女人、二房东兼女佣，其实她叫布尔贡太太，我们已经指出过，但库费拉克这个闯祸的家伙什么也不尊重，——布贡大妈吃了一惊，注意到马里于斯先生还是穿上新外套出门。

他回到卢森堡公园，但是没有走过处在小径当中的那张长凳。他像昨天那样坐了下来，从老远张望，清晰地看到白帽子、黑裙子，尤其是蓝光。他没有动窝，直到卢森堡公园关门才回到家里。他没有看到白发先生和他的女儿离去。他得出结论，他们是从西街那道铁栅门走出公园的。后来，过了几个星期，他回想起来时，怎么也想不起那天傍晚是否吃过晚饭。

第二天，也就是第三天，布贡大妈又如雷轰顶。马里于斯穿上新外套出门。

“接连三天！”她大声说。

她想尾随他，但马里于斯步履轻捷，跨度很大；这是一头河马要追赶一头岩羚羊。两分钟内，她看不见他了，气喘吁吁地返回，由于哮喘几乎喘不过气来，恼怒得很。她低声抱怨说：“天天穿上漂亮衣服，让人家追赶不上，真有理智啊！”

马里于斯到卢森堡公园去。

少女和白发先生坐在那里。马里于斯尽可能走近，假装在看一本书，但他还呆在很远的地方，然后回来坐在长凳上，消磨了四个钟头，看着无拘无束的麻雀在小径上跳跃，它们好像在嘲笑他。

两个星期这样过去了。马里于斯到卢森堡公园去不是为了散步，而是为了坐在同一个位置上，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到达以后，他不再动弹。每天上午他穿上新衣服，不是为了炫耀自己，但第二天又重新开始。

她确实长得美若天仙。惟一能指出的一点，也算是批评吧，就是她忧郁的目光和快乐的微笑之间的矛盾，使她的脸有点迷蒙的东西，以致有时这温柔的脸变得古怪，但不失可爱。

六、被俘

第二个星期末的一天，马里于斯像平时一样坐在他那张长凳上，手里摊开一本书，两小时以来没有翻过一页。突然他颤抖起来。在小径的一端发生了一件事。白发先生和他的女儿刚刚离开他们的长凳，女儿挽着父亲的手臂，两个人慢慢地朝马里于斯呆着的小径中央走去。马里于斯合上他的书，然后又翻开，继而竭力看书。他不寒而栗。光轮径直向他走来。“啊！我的天！”他想道，“我来不及摆好姿势。”白发人和少女往前走。他觉得像延续了一个世纪，其实只有一秒钟。“他们走这边干什么？”他纳闷。“怎么！她快要经过了！她的脚踩在这条小径沙土上，离我两步路！”他心潮翻滚，希望自己非常漂亮，戴着十字勋章。他听到他们的脚步轻轻而有节奏的声音。他想象白发先生向他投来愤怒的目光。“这位先生要对我说什么呢？”他想。他低下头来；再抬起头时，他们已近在眼前。少女走过去，经过时她望着他。她凝视他，那种沉思的柔和神态使马里于斯从头抖到脚。他觉得她在责备他这么长时间不走到她身旁，她在对他说：“是我来了。”马里于斯面对这双光闪闪和深邃的眼睛，感到头昏目眩。

他觉得脑袋里有一盆火炭。她向他走来了，天大的喜事啊！再说，她是那样看他！他觉得她比先前更美丽了。这种美是女人的，像天仙一般，十全十美，令彼特拉克歌颂，令但丁下跪。他觉得他在蓝天遨游。与此同时他懊丧得要命，因为他的靴子上有灰尘。

他断定她也注视他的靴子。

他目送她，直到她消失不见。然后他发狂似地在卢森堡公园走起来。很可能他不时独自笑起来，高声说话。他在带孩子的女仆旁边沉思遐想，以致每一个女仆都以为他爱上了自己。

他从卢森堡公园出来，希望在一条街上再找到她。他在奥台翁剧院的拱廊下和库费拉克相遇，说道：“跟我一起吃晚饭吧。”他们到卢梭饭馆，花掉了六法郎。马里于斯像一个吃人妖怪那样大快朵颐。他给了伙计六苏。吃饭后点心时，他对库费拉克说：“你看过报纸吗？奥德里·德·普伊拉沃[5]的讲话多精彩！”

他爱得神魂颠倒。

晚饭以后，他对库费拉克说：“我请你去看戏。”他们来到圣马丁门，看弗雷德烈克主演的《阿德雷旅店》。马里于斯看得非常开心。

同时他愈加孤僻。走出剧院，他拒绝看一个制帽女工跨过一条水沟时露出的吊袜带，库费拉克则说：“我愿意把这个女人纳入我的收藏中。”他几乎感到恶心。

库费拉克邀请他次日到伏尔泰咖啡馆吃中饭。马里于斯去了，比昨天吃得还多。他若有所思，非常快活。仿佛他抓住每个机会哈哈大笑。他温柔地拥抱给他介绍的每一个外省人。一群大学生围桌而坐，谈论国家花钱请傻瓜在索尔本大学的讲坛上信口开河，继而谈话转到词典和吉什拉韵律学的缺点、纰漏。马里于斯打断讨论，高声说：“获得十字勋章真是大快事！”

“是个怪人！”库费拉克低声对让·普鲁维尔说。

“不，”让·普鲁维尔回答，“他是认真的。”

他确实是认真的。马里于斯正处在初恋来势汹汹和迷醉的时刻。

看一眼就产生这一切。

一旦火药装好，引火线准备好，事情再简单不过了。看一眼就是一个火星。

大事不好了。马里于斯爱上了一个女人。他的命运进入未知领域。

女人的目光酷似某些表面平静其实可怕的乌云。人们天天安之若素地从旁边经过，没有出事，毫无觉察。甚至忘了旁边还有东西。来来去去，沉思，说话，嬉笑。突然，你感到被抓住了。完了。齿轮钩住了你，目光抓住了你。它抓住了你，不管在什么地方，也不知怎么回事，抓住了你凝思的一部分，抓住了你心不在焉。你完蛋了。你整个儿要卷进去。一种神秘力量把你锁住。你挣扎也是徒劳。再没有人能救你。你要从一个齿轮卷进另一个齿轮，从烦恼卷进烦恼，从折磨卷进折磨，你，你的精神，你的财产，你的未来，你的灵魂；要看落入泼妇还是心灵高尚的女人手中，你从这可怕的机器中脱身而出，要么因羞耻而改容，要么因激情而精神焕发。

七、猜测字母U

孤独，超脱一切，倨傲，独立，喜爱大自然，缺少日常的物质活动，禁锢于内心生活，保持圣洁的隐秘搏斗，面对天地万物宽容的沉醉，这一切都为马里于斯准备了被所谓的爱情来主宰。他对父亲的崇拜逐渐变成一种宗教，而且像一切宗教那样，退隐到灵魂深处。但前景要有点东西。爱情来了。

整整一个月过去，马里于斯天天到卢森堡公园。时间一到，什么也留不住他。“他上班去了，”库费拉克说。马里于斯生活在陶醉中。少女肯定在注视他。

他终于变得大胆起来，走近长凳。但他不从前面过去，服从胆怯的本能和情人谨慎的本能。他认为有必要不吸引“父亲的注意”。他深思熟虑，在树后和塑像基座后面安排了几个停留的地方，尽可能让少女看得见，又让老先生看不见。有时，他站在莱奥尼达斯塑像或斯巴达克斯塑像的阴影里，整整有半小时，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越过书，略微抬起，寻找漂亮的姑娘，而她也似笑非笑地朝他侧过迷人的脸。她一面极其自然和极其平静地同白发人谈话，一面又将贞洁而热烈的目光包含的全部梦想寄托在马里于斯身上。夏娃从世界诞生之日起，凡是女人从出生之日起，都知道这自古以来的伎俩！她的嘴在应付这一个，而她的目光在回答另一个。

不过应当相信，白发先生终于有所觉察，因为每当马里于斯到来，他便站起来踱步。他离开了他们习惯呆着的位置，去坐在小径另一头角斗士塑像旁边的长凳上，想看看马里于斯是不是跟随他们。马里于斯一点儿不明白，犯了错误。“父亲”开始变得不准时了，不再天天带“女儿”来。有时候他一个人来。于是马里于斯走了。这下他又犯了一个错误。

马里于斯根本不留意这些迹象。他已从胆怯阶段过渡到盲目阶段，这是自然的、不可避免的进步。他的爱情与日俱增。他天天夜里做美梦。再说，他遇到意外的幸福，火上加油，使他的盲目倍增。一天，夜幕降临时，他发现“白发先生和他的女儿”刚刚离开的长凳上有一块手帕。一块非常普通、没有刺绣的手帕，但洁白，精细，他觉得散发出难以形容的香味。他激动地攫为己有。这块手帕有U.F.两个字母；马里于斯对这个漂亮的女孩一无所知，不知道她的家庭，她的名字，她的住所；这两个字母是他弄到的她的第一件东西，他在这两个可敬可爱的起首字母上，马上开始作出种种构想。U显然是名字。“于絮尔，”他想，“多么美妙的名字！”他拿着手帕又吻又闻，放在心窝上，白天贴肉，晚上放在嘴边睡觉。

“我感到上面有她整个心灵！”他叫道。

这块手帕是老先生的，他不经意地从口袋里掉了下来。

捡到手帕以后的几天，他出现在卢森堡公园时一味吻手帕，还把手帕放在心窝上。漂亮的女孩莫名其妙，向他送去难以觉察的表示。

“这么害羞啊！”马里于斯说。

八、残废军人也能快乐

既然我们说出“害羞”这个词，既然我们什么也不隐瞒，那就应该说，有一次，他正在迷醉中，“他的于絮尔”给了他十分严肃的责备。那一天，正是白发先生决定离开长凳，在小径上踱步。牧月[6]的一阵和风吹动了悬铃木的树梢。父亲和女儿手挽着手，刚经过马里于斯那张长凳。马里于斯站了起来，目光紧随着他们，他处在失魂落魄的状态中，自然会这样。

和风骤起，比以前更加活跃，也许负有春情的使命，越过苗圃，落在小径上，裹住姑娘，她愉快地颤抖起来，就像维吉尔笔下的山林仙女和泰奥克里托斯[7]笔下的农牧神，风掀起了她的裙子，比伊西斯[8]的衣裙更神圣的裙子，几乎翻到吊袜带的高度。露出了一条线条优美的大腿。马里于斯看到了。他激怒了，火冒三丈。

少女慌里慌张，圣洁地赶快翻下裙子，可是他仍然很气愤。——小径上确实只有他一个人。但可能另外有人。如果有人怎么办！这种事怎能让人理解！她刚才做的事太可恶了！——唉！可怜的孩子什么事也没做；有罪的只不过是风；可是，马里于斯这个薛吕班身上附有的霸尔多洛[9]在微微颤动，肯定很不满意，连自己的影子也要嫉妒。对肉体这种强烈而古怪的嫉妒，确实这样在人的心中苏醒，强加于人，哪怕没有权利。再说，除却嫉妒，看到这条迷人的大腿对他也丝毫没有什么不快；任何女人的白袜子会使他更感快意。

当“他的于絮尔”走到小径尽头，同白发先生再返回，经过马里于斯重新坐下那条长凳时，马里于斯向她投去恼怒而凶狠的目光。少女向后微微挺了挺身子，眼皮往上一耸，意思在说：“喂，究竟怎么啦？”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争吵”。

马里于斯刚狠狠瞪了她一眼，有一个人穿过了小径。这是一个伛偻得厉害的残废军人，满脸皱纹，满头白发，身穿路易十五式军装，胸前挂着一小块椭圆形红呢牌子，上面的图案是交叉的剑，这是颁发给士兵的圣路易十字勋章。另外，一只衣袖里没有胳臂，下巴是银的，有一条木腿。马里于斯认为看出这个人的神态极其满意。他甚至觉得，这个无耻的老家伙瘸着腿从他旁边经过，十分友好和快乐地朝他挤挤眼睛，仿佛他们偶然沆瀣一气，共同品尝了意外的美餐。这个战神造成的残废，他干吗这样高兴？这条木腿和那条腿之间究竟出了什么事？马里于斯嫉妒到极点。“他也许在那里！”他心想；“他也许看见了！”他真想消灭这个残废军人。

时间起作用，什么尖东西都会变钝。马里于斯对“于絮尔”的气恼，不管多么正确和合理，终于过去了。他最后表示原谅；但花了很大努力；他对她赌了三天的气。

通过这件事，而且由于这件事，他的爱情与日俱增，变得狂热。

九、失踪

读者刚看到马里于斯发现了，或者以为发现了她叫于絮尔。

随着恋爱，就越想了解情况。知道她叫于絮尔，已经知之甚多；其实很少。马里于斯在三四星期内吞下了这幸福。他想得到另外的幸福，要知道她住在哪里。

他犯了第一个错误：在角斗士塑像旁边的长凳那里中了埋伏。他犯了第二个错误：白发先生独自前来，他便不在卢森堡公园呆下去。他犯了第三个错误。极大的错误。他尾随“于絮尔”。

她住在西街，那里行人最少，是一幢外表平常的四层新楼。

从这时起，马里于斯在卢森堡公园看到她的幸福之外，要加上尾随到她家的幸福。

他的胃口越来越大。他知道她叫什么，至少是她的小名，可爱的名字，一个女人真正的名字；他知道她住在哪里；他想知道她是什么人。

一天傍晚，他尾随他们到了家，又看到他们消失在大门下，也跟着他们进去，大胆地问门房：

“刚进门那位是住在二楼的先生吗？”

“不是，”门房回答。“这是住在四楼的先生。”

又向事实跨进一步。成功使马里于斯变得更大胆。

“是住在前楼吗？”

“当然！”门房说，“房子临街建造的。”

“这位先生是什么职业？”马里于斯又问。

“是拿年金的，先生。一个非常和善的人，虽然不富，却对穷人做善事。”

“他叫什么名字？”

门房抬起头来说：

“先生是密探吗？”

马里于斯相当尴尬地走了，但非常高兴。他有了进展。

“好，”他想。“我知道她叫于絮尔，父亲是个拿年金的，住在西街，在四楼上。”

第二天，白发先生和他的女儿在卢森堡公园只短暂露了一下面；天还很亮他们就走了。马里于斯尾随他们到西街，仿佛他已养成了习惯。来到大门时，白发先生让女儿走在前面，在越过门口时站住了，回过身来盯住马里于斯。

下一天，他们没来卢森堡公园。马里于斯白白地等了一整天。

夜幕降临，他走到西街，看到四楼的窗子有灯光。他在窗下散步，直到灯光熄灭。

下一天，他们没来卢森堡公园。马里于斯等了一整天，然后到窗下值夜班，一直呆到晚上十点钟。他的晚饭胡乱对付过去。寒热使病人不吃也饱，爱情使恋人不吃也饱。

他这样过了一星期。白发先生和他的女儿不再出现在卢森堡公园。马里于斯作出不妙的猜测；白天他不敢窥视大门。他仅仅晚上才去仰望玻璃上的红光。他不时看到有影子掠过，心房怦然乱跳。

第八天，他来到窗下时，看不到灯光了。“啊！”他说，“还没有点灯。天可是黑了。他们出门了吗？”他等待着。直到十点钟。直到午夜。直到凌晨一点钟。四楼的窗口没有亮起灯光，没有人回家。他非常沮丧地走掉。

第二天，——因为现在他只是第二天接第二天地活着，可以说，对他不再有今天——第二天，他在卢森堡公园找不到他们，就等在那里；黄昏时，他又去那幢楼。窗户没有灯光；百叶窗紧闭；四楼一片漆黑。

马里于斯敲大门，进门后对门房说：

“四楼那位先生呢？”

“搬走了，”门房回答。

马里于斯摇摇晃晃，有气无力地说：

“什么时候搬走的？”

“昨天。”

“眼下他住在哪里？”

“不知道。”

“他没有留下新地址吗？”

“没有。”

门房抬起头来认出了马里于斯。

“啊！是您！”他说，“您准定是个密探啦？”

[1]西康布尔人，属日耳曼族，公元前12世纪归属罗曼人，迁至比利时的高卢地区，公元3世纪与法兰克人杂居。

[2]帕尔特人，伊朗的半游牧民族，约公元前250年建立了独立王朝，曾进入叙利亚和巴勒斯坦，公元224年被波斯王朝的创建者击溃。

[3]拉丁文，“光合作用”。

[4]古荣（1510—1566），法国雕塑家、画家、建筑家，法国文艺复兴时期的代表之一。

[5]普伊拉沃，复辟王朝和七月王朝时期的左派议员。

[6]牧月，法国大革命时期采用的历法，列为9月，即公历5月20日至6月20日。

[7]泰奥克里托斯（前315或310—前250），古希腊诗人，善写田园牧歌。

[8]伊西斯，古埃及司婚姻和农业的女神。

[9]霸尔多洛，博马舍笔下的人物，爱嫉妒。

第七卷 褐铁矿老板

一、矿场和矿工

人类社会具有戏剧中所谓的“第三底层”。社会的土壤到处开采过，有时为了善，有时为了恶。这些工程层层叠叠。有的矿在上面，有的矿在下面。这黑暗的地下有高低之分；有时在文明的重压下，地下层崩坍了，我们无动于衷，无忧无虑地践踏在上面。上世纪的百科全书几乎是个露天矿场。黑暗作为原始基督教的幽暗孵化器，只等待时机，在帝王的宝座下爆发，给人类沐浴光芒。因为在神圣的黑暗中有潜在的光。火山充满能发光的黑暗。熔岩开始是漆黑一片。宣讲最初弥撒的地下墓穴，不仅是罗马的地下洞窟，还是世界的地下室。

社会建筑这种奇迹，也像破屋一样复杂，下面有各种各样的洞穴。有宗教矿床、哲学矿床、政治矿床、经济矿床、革命矿床。有用思想挖掘的镐，有用数字挖掘的镐，有用愤怒挖掘的镐。从一个地下墓室至另一个地下墓室，互相叫喊和呼应。各种乌托邦在这些地道里前进，伸向四面八方，有时相遇，亲如手足。让-雅克把镐借给第欧根尼，第欧根尼把提灯借给他。有时他们互相搏斗。加尔文揪住索齐尼[1]的头发。但什么也阻止和中断不了所有这些力量向目标扩展，同时进行的大规模活动在这黑暗中来来去去，上升，下降，再上升，慢慢地由下面改变上面，从里面改变外面；这是不为人知的无边的人头攒动。社会几乎没有怀疑到这种挖掘，它保留表面，却改变了内脏。有多少层地下，就有多少不同的工程，就有各种不同的挖掘。各种各样的深挖结果如何呢？挖出未来。

越往前，挖掘者就越神秘。直到社会哲学家能承认的程度，工程就是好的；超过这个程度，工程就值得怀疑，好坏参半；更低一些，工程变得可怕。在一定深度，挖掘不再能渗透到文明精神中，超越了人的呼吸限度；可能出现妖怪。

下去的梯子很奇特；第一梯级与一层相通，哲学在这一层扎根，能遇到有时神圣，有时畸形的一个工人。在扬·胡斯[2]下面是路德；在路德下面是笛卡儿；在笛卡儿下面是伏尔泰；在伏尔泰下面是孔多塞；在孔多塞下面是罗伯斯比尔；在罗伯斯比尔下面是马拉；在马拉下面是巴贝夫[3]。还要继续下去。再往下，到了糊模不清和看不见的分界线，隐隐约约可以瞥见其他幽暗的人影，他们也许还不存在。昨天的人是幽灵；明天的人是幼虫。精神之目隐约能分辨他们。未来萌芽的工作是哲学家的幻象之一。

地狱边缘处于胎儿状态的世界，轮廓闻所未闻！

圣西门、欧文、傅立叶也在旁边的坑道里。

当然，尽管有一条看不见的神圣锁链，不知不觉地锁住所有这些地下先驱，他们几乎总是自以为孤立，其实并不是，他们的工程是各种各样的，一些人的光芒与另一些人的火焰形成对照。有些人欣喜若狂，有些人十分悲惨。不管对比多么鲜明，所有这些挖掘者，从最杰出的到最鬼鬼祟祟的，从最明智的到最疯狂的，都有共同点，就是：无私。马拉像耶稣一样忘却自我。他们把自身搁在一边，不顾自己，决不考虑自己。他们看到别的事物，而不是自身。他们有一个目光，这目光在寻找绝对。第一个人眼里充满整个天空；最后一个人不管多么神秘莫测，眉毛下还有着无限的苍白光芒。不管他在做什么，谁的眸子闪烁星光，有这个特征，就应受尊敬。

阴暗的眸子是另一种特征。

恶从这种特征开始。面对没有目光的人，要深思和发抖。社会秩序有其黑色的矿工。

有一个临界点，再深入就是埋葬，那里光明熄灭了。

在上面罗列的所有矿层下面，在所有这些地道下面，在所有这些进步和乌托邦的无边地下网下面，在更深的地下，比马拉更低，比巴贝夫更低，更低，低得多，与上面的地层毫无联系，有最后一条坑道。可怕的地方。就是我们所谓的第三地层。这是黑暗的墓穴。这是盲人的地下室。Inferi.[4]

那里通向深渊。

二、底层

在那里，无私化为乌有了。魔鬼初具雏形；人人为自己。没有眼睛的自我在吼叫、寻找、摸索、咬啮。社会的乌格利诺[5]在这深渊里。

在这深坑中徘徊的凶恶身影，近乎野兽，近乎幽灵，不关心天下的进步，不知道思想和字词，只关心个人的餍足。它们几乎没有意识，体内有一种可怕的虚空。它们有两个母亲，两个后娘，即愚昧和贫困。它们有一个向导，就是需要；贪欲是满足的种种形态。它们贪婪成性，就是说非常凶狠，不像暴君，而像猛虎。这些鬼怪从受苦走向犯罪；这是必然的演变，骇人听闻的繁殖，黑暗的逻辑。在社会第三地层爬行的，不再是绝对受压抑的请求；这是物质的抗议。人变成了龙。饥饿，干渴，这是出发点；成为撒旦，这是归宿点。拉塞奈尔从这地层中产生。

读者在第四卷中看到上层矿区的一个间隔区，即政治、革命和哲学的大坑道。上文说过，那里的一切是高贵的，纯粹的，高尚的，耿介的。当然，那里也会有人搞错，而且确实搞错；但是，只要错误包含英雄主义，还是可敬的。那里进行的全部工作有一个名字：进步。

看看其他深层、丑恶的深层的时刻来到了。

我们要强调，只要一天不消除愚昧无知，社会底下就有，或者将有恶的巨大岩洞。

这个岩洞在一切岩洞之下，是一切岩洞的敌人。这是毫无例外的仇恨。这个岩洞没有哲学家；它的匕首没有削过羽毛笔。它的黑色和书写的崇高墨迹毫无关系。在这令人窒息的深层中痉挛的黑夜手指，没有翻过一本书，也没有打开过一张报纸。巴贝夫对卡尔图什来说，是个剥削者；马拉对辛德汉[6]来说，是个贵族。这个岩洞旨在使一切崩溃。

确是使一切崩溃。包括它痛恨的上层坑道。它不仅在丑恶的乱挤中逐渐破坏现存社会秩序；它还逐渐破坏哲学、科学、法律、人类思想、文明、革命、进步。它干脆叫做盗窃、卖淫、谋害和暗杀。它是黑暗，它期望混乱。它的拱顶由愚昧无知构成。

其他岩洞，即上层岩洞，只有一个目的，将它消灭。哲学和进步同时开动一切机构，既通过改善现实，又通过瞻仰绝对，趋向于这个目标。摧毁愚昧岩洞，您就消灭了罪行这头鼹鼠。

将上文用一句话来钩玄提要。社会的惟一祸害，就是黑暗。

人类是同一的。凡是人都是用同样的粘土做成的。毫无差异，至少在世上如此，命定了的。生前是一样的幽灵，在世是一样的肉身，死后是一样的灰烬。但愚昧无知掺杂到造人的泥团，就把它变黑了。这难以改变的黑色进入人体，变成了恶。

三、巴贝、格勒梅、克拉克苏和蒙帕纳斯

有一个四人强盗帮，克拉克苏、格勒梅、巴贝和蒙帕纳斯，从一八三〇年至一八三五年，统治着巴黎第三地下层。

格勒梅是一个降级的大力士。他以玛丽蓉拱桥街的阴沟为巢穴。他有六尺高，胸肌似大理石，二头肌似青铜，鼻息似岩洞的轰轰声，巨人的身躯，而脑壳像只鸟。简直像看到法尔内兹雕塑的赫拉克勒斯穿上斜纹布裤和棉绒上衣。格勒梅像雕塑而成，本可以降伏妖魔；他觉得自己当个妖怪更痛快。额角很低，太阳穴很宽，不到四十岁，已有鱼尾纹，毛发又硬又短，脸上的颊髯像刷子，野猪般的胡子；由此可以想见其人。他的肌肉要求干活，而他愚蠢的头脑却不愿意。他浑身有牛劲，却懒洋洋的，就因懒散而成为杀人凶手。有人以为他是克里奥尔人[7]，一八一五年他在阿维尼翁当过搬运夫，可能与布吕纳元帅有点接触。经过这段实习，他当了强盗。

巴贝的槁项黄馘与格勒梅的一身肉不啻天地。巴贝清癯、博学。他没有城府，却令人看不透。可以透过骨头看到光，但透过眸子却什么也看不到。他自称是化学家。他在博贝什戏班当过小丑，在博比诺戏班当过滑稽演员。他在圣米伊埃尔演过歌舞剧。这个人鬼主意多，能说会道，笑容含有深意，手势似是而非。他的拿手戏是在露天叫卖“国家首脑”的石膏胸像和肖像。另外，他给人拔牙。他在市集表演奇异现象，有一辆带喇叭的木棚车，贴上这张广告：“巴贝，牙科专家，科学院院士，做金属和非金属物理实验，拔牙，处理他的同事弃之不顾的断齿。价格：一颗牙一法郎五十生丁；两颗牙两法郎；三颗牙两法郎五十生丁。机会难得。”（“机会难得”意思是：请尽量多拔牙。）他结过婚，有两个孩子。他不知道妻子和两个孩子的下落。他失去了他们，就像丢失了手帕一样。巴贝看报，这在他所处的黑帮圈子里是罕例。一天，还是他一家和他一起呆在木棚车上的时期，他在《信使报》上看到一个女人刚生下一个活了下来的牛嘴婴儿，便叫道：“这可发财了！我的妻子就没想到给我生这样一个孩子！”

此后，他丢下一切，要“闯荡巴黎”。这是他的原话。

克拉克苏何等样人？这是黑夜。他要等天刷黑了才露面。晚上他从洞里出来，天亮前赶回去。这个洞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他也是背对着同伙说话。他叫做克拉克苏？不是。他说：“我叫做啥也不是。”如果冷不丁出现一支蜡烛，他便戴上假面具。他会腹语。巴贝说：“克拉克苏是二声部的小夜曲。”克拉克苏漂泊不定，四处流浪，十分可怕。别人拿不准他有名字，克拉克苏是个绰号[8]；别人拿不准他有声音，他的肚子比他的嘴话更多；别人拿不准他有脸，只能看到他的面具。他像无影无踪地消失了；他好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蒙帕纳斯是个阴森森的人。他是个孩子，不到二十岁，面孔俊秀，嘴唇像樱桃，一头可爱的黑发，眼睛里闪出春天的光芒；他有各种恶习，渴望犯各种罪行。他每况愈下，作恶的胃口越来越大。顽童转成了无赖，又从无赖变成强盗。他可爱，带点女人气，文质彬彬，十分强壮，无精打采，凶狠异常。他的左帽檐翘起，按一八二九年的样式，露出一绺头发。他以抢劫为生。他的礼服精工细做，但磨损了。蒙帕纳斯是一幅风俗版画，因贫穷而谋财害命。这个青年杀人的动机，就是想穿得好。第一个对他说“你真漂亮”的轻佻女工，在他心里投下了黑点，把这个亚伯变成了该隐。由于长得漂亮，他想风雅；而首要的风雅，就是游手好闲；一个穷人的游手好闲，就是犯罪。闲逛的人很少有像蒙帕纳斯那样可怕的。十八岁上，他身后已留下好几具尸体。不止一个行人，手臂张开，脸埋在血泊中，躺在这个恶棍的身影下。头发卷曲，上了发蜡，束紧腰身，女人的臀部，普鲁士军官的胸部，街上的姑娘在他周围啧啧称赞，领带打得有模有样，兜里装着包铅的短棒，纽孔插上一朵鲜花；这就是那个要人性命的花花公子。

四、团伙组成

这些强盗四个一伙，成了普罗透斯[9]式的人物，在警方之间绕来绕去，“以不同的形象、树木、火焰、喷泉来掩饰”，竭力逃脱维多克[10]粗疏的目光。互相借用名字和窍门，匿影藏形，互相提供秘密巢穴和栖身地，像在化装舞会上摘下假鼻子一样改头换面，有时几个人简化为一个，有时又变成许多人，以致柯柯-拉库尔把他们看成一群人。

这四个人决不止四个；这是一种长着四颗脑袋的神秘大盗，在巴黎活动猖獗；这是栖息在社会地下室里作恶的可怕章鱼。

巴贝、格勒梅、克拉克苏和蒙帕纳斯活动纵横交错，形成地下网，一般在塞纳省埋伏行凶。他们对行人搞突然袭击。在这方面点子多的人，想在夜间图谋不轨的人，往往找他们去实施，他们向这四个坏蛋提供设想，这四个家伙付诸实行。他们按脚本行事，总是安排好，派出一个合适的人，谋财害命，再助他一臂之力，这样有利可图。一件罪案需要帮手，他们就提供帮凶。他们有一个干黑暗勾当的戏班子，能演出各种匪巢的悲剧。

他们通常在夜幕降临时汇合，他们这时在老年妇救院附近的荒原上醒来。他们在那里商议，前面有黑夜的十二个钟头；他们安排怎么使用。

“褐铁矿老板”，这是人们暗地里给四人团伙起的名字。在不断消亡的古老怪诞的民间语言中，“褐铁矿老板”意为早上，正如“狗与狼之间”意为黄昏一样。褐铁矿老板这个称谓，可能来自他们的事儿结束的时辰，清晨是幽灵消失和强盗离去的时刻。这四个人以这个名字闻名。重罪法庭庭长到监狱去看拉塞奈尔，盘问一件拉塞奈尔否认的罪案。“是谁干的？”庭长问。拉塞奈尔的回答对法官来说迷惑不解，但警方却明白：“也许是褐铁矿老板。”

有时，从人物表能猜想出一个剧；从强盗名单几乎也能估计出一个匪帮。下面这些名字由特别诉状保留下来，褐铁矿老板的主要同伙的名称与此呼应：

蓬肖，外号青春哥，又叫比格尔纳伊。

布吕荣。（从前有过一个布吕荣家族；有机会我们还要提到。）

布拉特吕埃尔，已经露过面的养路工。

寡妇。

菲尼斯泰。

荷马·奥古，黑人。

星期三黄昏。

电报。

方勒罗瓦，外号卖花女。

自负汉，刑满释放的苦役犯。

煞车杠，外号杜邦先生。

南广场。

普萨格里夫。

短上衣。

克吕伊德尼埃，外号比扎罗。

吃花边。

朝天脚。

半文钱，外号二十亿。

等等。

我们就列举这些，并且不是罪大恶极的。这些名字有形象，不仅指人，还指一类人。每一个名字都与文明之下一个怪菌的变种相对应。

这些人不肯露出他们的真面目，不是街上来往的行人。白天，他们因夜里行凶干累了，回去睡觉，时而睡在石膏窑里，时而睡在蒙马特尔或蒙卢日废弃的采石场里，时而睡在阴沟里。他们潜深伏隩。

这些人结果如何？他们始终存在。他们存在过。贺拉斯评论说：“Ambubaiarum collegia，pharmacopolœ，mendici，mimœ[11]；只要社会不变，他们也就不变。在他们地窟的幽暗深处，他们永远从社会的渗水中再生。这些幽灵返回时总是老样子；只不过他们不再用同样的名字，而是换了一层皮。

成员被剔除了，但这一族还存在。

他们有同样的能耐。从无赖到强盗，这一族保持纯洁。他们猜得出口袋里有钱包，他们嗅得出背心小口袋里有怀表。对他们来说，金银有气味。一些天真的有产者，可以说模样值得一偷。这些人耐心地尾随在后。一个外国人或外省人经过，他们便像蜘蛛一样颤动起来。

午夜，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可以遇到这些人，或者看到他们，会令人胆战心惊。他们不像人，而像雾气形成的活动形体；仿佛他们习惯同黑暗融为一体，区分不开，他们只有黑暗作为灵魂，他们离开黑夜只是暂时的，为了过几分钟可怕的生活。

怎样才能让这些鬼怪消失呢？用阳光。洒满阳光。蝙蝠抵挡不住黎明。照亮底层社会吧。

[1]索齐尼（1521—1562），意大利宗教改革家，否认三位一体。

[2]扬·胡斯（1369—1415），捷克宗教改革家，曾任布拉格大学校长，受火刑而死。

[3]巴贝夫（1760—1797），法国革命家，力图建立平等社会，因反对督政府，被判死刑。

[4]拉丁文，地狱。

[5]乌格利诺，13世纪末意大利比萨暴君，被皇帝派将他与子孙关在一起，他受不了饥饿，想吃子孙的肉。

[6]辛德汉，匪首，1803年被处决。

[7]克里奥尔人，安的列斯群岛等地的白种人后裔。

[8]克拉克苏有把钱挥霍光的意思。

[9]普罗透斯，海神，会多种变化。

[10]维多克（1775—1857），原为苦役犯，多次越狱，成为匪首，后投靠警方。他是巴尔扎克笔下伏脱冷的原型。

[11]拉丁文，吹笛子卖艺的班子，卖药的，乞丐，演滑稽的。

第八卷 邪恶的穷人

一、马里于斯寻找戴帽姑娘，却遇到戴鸭舌帽的男人

夏天和秋天相继过去，冬天来临。无论白发先生还是少女都没有再踏入卢森堡公园。马里于斯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再见到这张温柔可爱的面孔。他总在寻找，到处寻找，却一无所获。马里于斯不再是热情的幻想者，行动果断、热烈而坚定的人，对命运大胆的挑战者，头脑里构筑起一幅幅未来的图景，充满了计划、设想、豪情、思想和意志的年轻人；这是一条丧家犬。他陷入凄凄惨惨的心境。完了。工作使他扫兴，散步使他疲倦，孤独使他烦闷；广阔的大自然，以前充溢着各种体态、光辉、声音、建议、远景、视野、教诲，如今在他面前涤荡一空。他觉得一切都荡然无存。

他始终在思索，因为他不能干别的事；但是他在思索中已不再陶醉。面对思索不断低声向他提出的建议，他暗暗地回答：何必呢？

他百般责备自己。为什么我要尾随她呢？只要看到她，我就够幸福的了！她注视我；难道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她的模样像爱我。难道这不是说明一切了吗？我想得到什么？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了。我真愚蠢。这是我的错，等等。他丝毫没有告诉库费拉克，这是他的本性，但库费拉克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也是他的本性，库费拉克先是祝贺他坠入情网，却又感到诧异；随后，看到马里于斯陷入忧愁，终于对他说：“我看你简直是个蠢货。喂，到茅屋酒店来吧！”

一次，马里于斯寄希望于九月的艳阳，让库费拉克、博须埃和格朗泰尔带他到苏镇舞会，期望也许在那里找到她，真是白日梦！当然，他看不到要找的人。“不过，凡是失踪的女人，都能在这里找到，”格朗泰尔在一旁咕哝说。马里于斯离开舞会上的朋友，独自步行回家，疲惫，焦躁不安，在夜色中眼睛茫然而忧伤，一辆公共马车，载满了从宴会归来，一路唱歌的人，欢快地从他身边掠过，喧嚣声和灰尘弄得他头昏目眩，他非常泄气，呼吸着路边胡桃树的刺鼻气味，清醒一下头脑。

他又重新越来越形影相吊地生活，迷惘，沮丧，完全沉浸在内心的苦恼中，在痛苦中踯躅，仿佛狼在陷阱中，怀着失恋的痛苦，到处寻找失去踪影的姑娘。

另一次，他遇到一个人，产生奇特的印象。他在残老军人院大街邻近的小巷中，与一个人交臂而过；这个人穿着像工人，戴一顶长边鸭舌帽，帽檐下露出几绺雪白的头发。马里于斯对白发的美有强烈印象，注视这个慢吞吞走路，好似陷入痛苦沉思的人。奇怪的是，他好像认出了白发先生。在鸭舌帽下，这是同样的头发，同样的侧面，同样的身姿，只不过格外忧愁。但为什么穿工人服装？这样乔装打扮意味着什么？马里于斯十分惊讶。待他镇定下来，他第一个动作是开始尾随这个人；谁知道他是不是终于寻到了要找的踪迹呢？无论如何，必须就近再看一看这个人，解开谜团。但他发觉这个想法来得太晚，那个人不见踪影了。他踏入某条侧巷，马里于斯找不到他了。这次遭遇纠缠了他好几天，然后烟消云散了。“说到底，”他想，“这可能只是相似罢了。”

二、新发现

马里于斯一直住在戈尔博破屋。他不注意楼里的任何人。

当时，说实在的，这幢破屋里，除了他和荣德雷特一家，没有别的房客；他为他们付清过一次房租，却从来没对这一家的父亲、母亲和两个女儿说过话。其他房客搬了家，或者死了，或者因没付房租而被赶走。

冬季的一天，下午太阳露出一点。这是二月二日，古老的圣蜡节，靠不住的太阳预报了要冷六个星期，曾启迪马蒂厄·朗斯堡[1]这堪称古典名句的两行诗：

太阳闪不闪烁，

熊都往洞里躲。

马里于斯刚刚离开他的洞窟。黑夜降临。这是去吃晚饭的时候；因为他又得吃晚饭，唉！胸怀理想激情的人，也有这个弱点啊！

他刚越过门口，布贡大妈这时正在扫地，她说出了这令人难忘的独白：

“眼下有什么东西便宜？样样都贵。只有世上的痛苦便宜；世上的痛苦一钱不值！”

马里于斯慢慢踏上到城门去的大街，要走到圣雅克街。他若有所思地走路，低垂着头。

突然，在夜雾中，他感到被人的手肘撞了一下；他回过身来，看到两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姑娘，一个瘦长，另一个稍矮一点，匆匆而过，气喘吁吁，惊慌失措，好像在逃窜；她们迎着他过来，没有看到他，相遇时撞上了他。马里于斯在黄昏中看出她们脸色苍白，头发散乱，便帽难看，裙子破破烂烂，光着双脚。她们一面跑，一面说着话。高一点的那个悄声说：

“警察来了。他们险些把我铐上。”

另一个回答：“我看到他们了。我颠了，颠了，颠了！”

通过她们的黑话，马里于斯明白，宪兵或者警察差点抓住这两个孩子，她们逃走了。

她们钻进他身后大街的树下，有一会儿在黑暗中显出朦胧的白色，然后消失。

马里于斯站住片刻。

他正要往前走，这时看到脚下有个灰不溜秋的小包。他弯下腰，捡了起来。好像一个信封，里面有些纸。

“咦，”他说，“可能是这两个不幸的女孩丢失的。”

他往回走，叫喊着，找不到她们；他想，她们走远了，便把小包放进衣袋里，去吃晚饭。

路上，在穆弗塔街的一条小巷里，他看到一口孩子棺材，蒙上黑布，搁在三张椅子上，有一支蜡烛照亮着。黄昏遇到的两个女孩回到他的脑子里来。

“可怜的母亲！”他想。“有一件事比看到自己的孩子死去更悲伤；这就是看到他们悲惨地生活。”

随后，这些触景伤情的阴霾离开他的脑子，他又沉浸在惯常的思虑中。他又想起在卢森堡公园苍翠的树下，那半年在露天和阳光下的爱情和幸福。

“我的生活变得多么黯淡无光啊！”他心想。“我眼前总有少女出现。只不过从前是天使，如今是女鬼。”

三、四面人

晚上，他脱衣就寝时，他的手在外衣口袋碰到大街上捡到的小包。他把这事忘了。他想有必要把它打开，这个小包或许放着两个姑娘的地址，如果确实是她们的，而且不管怎样，里面有必要的说明，就好归还失主。

他拆开了信封。

信封没有封上，里面有四封信，同样没有封上。

上面有地址。

四封信都散发出辛辣的烟草味。

第一封信的地址是：“国民议会对面广场……号，德·格吕什雷侯爵夫人收。”

马里于斯寻思，他在信里也许能找到线索，再说信没有封上，看一看有百利而无一弊。

信是这样写的：

“侯爵夫人：

“宽容和虔诚的品德能使社会更紧密地团结。散播您的基督徒感情，将怜悯的目光投向这个不辛（幸）的西斑（班）牙人吧，他因对神圣的正统事业忠心耿耿而受累，他付出了自己的鲜血，献出了自己的全都（部）财产，为的是捍卫这个事业，如今却陷入次（赤）贫中。他毫不怀疑，可敬可佩的夫人会给他援助，让一个满身是伤，受过教育和享有声誉的军人，维持极会（为）简（艰）难的生沽（活）。事先信赖激励着您的人道，以及侯爵夫人对如此不辛（幸）的民族的关怀。他们的祈涛（祷）不会白费力气，他们的感激会保留美好的回亿（忆）。

“顺致敬意，夫人！

“西斑（班）牙泡（炮）兵上尉，避居法国的保王党人，正为祖国逃荒（亡），但囊中羞石（涩），无法继续逃荒（亡）的堂阿尔瓦雷兹。”

信上署了名，却没有写地址。马里于斯期待在第二封信里找到地址，上面写着：“卡塞特街九号，德·蒙维奈白（伯）爵夫人收。”

马里于斯读到：

“白（伯）爵夫人：

“我是一个不辛（幸）的母亲，有六个孩子，最小的才八个月。最后一次生孩子，我就病了，五个月前被我丈夫跑（抛）弃，陷入次（赤）贫，走头（投）无路。

“我对白（伯）爵夫人寄予希望，夫人，顺致崇高敬意，

“巴利扎尔女人。”

马里于斯转到第三封信，像前两封一样，是求告信；信这样写：

“镣铐街拐角，圣德尼街，选举人，针织品批发商，帕布尔若先生收。

“我冒昧给您写这封信，请求您同请（情），给我宝桂（贵）的照顾，关心一个刚给法兰西剧院送去剧本的文人。写的是历史题材，故事发生在帝国时代的奥弗涅。我想，风格自然、简洁，可能有点长处。四个地方有唱词。滑稽、严肃、出人意料，外加性格各种各样，全剧点染浪漫主义色彩，剧请（情）进展神密（秘），曲析（折）动人，几次巧妙的突变，才告结束。

“我的主要目的，在于满住（足）逐渐激发本世纪的人的原（愿）望，就是说，‘风尚’，这种随意变换和古怪的风信标，几乎随风向而变。

“尽管有这些优点，我还是有理由担心，有特权的作者的嫉妒、自私会把我的剧本排挤出剧院，因为我不是不知道，要让新来者吃尽受挫的苦头。

“帕布尔若先生，您亨（享）有文人的开明保护人的声誉，这使我冒昧派我女儿前往，向您陈述我们在言（严）冬季节饥寒交迫的困竟（境）。我要说，请您接受我把剧本和以后所写的一切敬献给您，这是要向您表明，我洒（奢）望有幸得到您的庇护，以您的名字给我的作品增光。若肯赏光，给我微不足道的恩赐，我将马上照（着）手写一部诗剧，向您表示我的不胜感激。这部诗剧，我要竭力写得完美无缺，先送您一越（阅），再编入惨剧的开头，提供上演。

“帕布尔若先生及夫人，顺致最崇高的敬意。

“文学家让弗洛。

“又及：哪怕只给四十苏。

“请原谅我派出女儿，没有亲自登门拜访，唉！理由可悲，我衣着寒酸，出不了门哪！……”

马里于斯最后打开第四封信。地址是：“举步圣雅克教堂的善行先生收。”写着这样几行字：

“善人：

“如果您肯陪我的女儿来，就会看到一盆（贫）如洗。而我会给您看我的证书。

“一看到这几行字，您慷慨的胸怀一定会动侧（恻）隐之心，因为真正的哲学家总会产生强烈的激动。

“善人，要承认，非得贫困到了极点，为了得到救济，要让当局验明，那是非常痛苦的事，好像穷昆（困）等救济，连受罪和饿死的自由都没有。命运对有些人非常残酷，对另外一些人又太慷慨，太爱护。

“我等待您登门或相赠，如果您肯这样做的话，顺致崇高敬意。

“真正宽宏大量的人，您十分卑微和十分恭顺的仆人

“戏剧艺术家P·法邦图。”

看完这四封信，马里于斯对情况的了解并无进展。

首先，署名的人都没留下地址。

其次，这些信好像出自四个不同的人之手，即堂阿尔瓦雷兹、巴利扎尔女人、诗人让弗洛和戏剧艺术家法邦图，可是，这些信怪在以同一笔迹写成。

如果不是同一个人所写，结论又是什么呢？

况且，还有一点更证明猜测是对的：信纸粗糙发黄，四封信都一样，烟草味也一样，尽管显然在竭力改变风格，同样的错别字写得心安理得，文学家让弗洛和西班牙上尉一样不能避免。

尽力猜度这个小小的谜团是白费心思。倘若不是捡到的，倒像是故弄玄虚。马里于斯过于惆怅，无心对待偶然的玩笑，也不会参加大街似乎想同他玩的游戏。他觉得这四封信在嘲笑他，他在同它们捉迷藏。

不过，毫无迹象表明，这些信属于马里于斯在大街上遇到的两个姑娘。总之，这显然是毫无价值的废纸。

马里于斯将信放回信封，扔到一个角落里，睡下了。

将近早晨七点钟，他刚起床吃过早饭，正想工作，这时有人轻轻敲他的门。

由于他一无所有，从来不取下钥匙，只有非常少的几次，因他要赶急活。再说，即使不在家，他也把钥匙留在锁孔上。“小偷要偷您的东西，”布贡大妈常说。“偷什么？”马里于斯说。确实有一天，有人偷走一双旧靴，布贡大妈说对了。

有人敲第二下门，像第一次那样很轻。

“请进，”马里于斯说。

门打开了。

“您有什么事，布贡大妈？”马里于斯又说，眼睛没有离开放在桌上的书和手稿。

有个声音，不是布贡大妈的，回答道：

“对不起，先生……”

这是一个低沉的、微弱的、梗塞的、嘶哑的声音，喝烧酒和烈酒的老人嗓子变哑的声音。

马里于斯猛一回身，看到一个少女。

四、穷困中的一朵玫瑰

一个非常年轻的姑娘，站在半开的房门口。射进日光的陋室天窗，正对着门，惨淡的光照亮了这张脸。这是一个苍白的、羸弱的、瘦骨嶙峋的姑娘；只穿一件衬衫，一条裙子，光身子冻得瑟瑟发抖。腰带是一条细绳，削尖的肩膀从衬衫顶了出来，皮肤白里泛黄，显出淋巴体质，锁骨土灰色，双手通红，嘴巴半张半闭，暗淡无色，牙齿不全，目光晦暗，大胆而卑琐，一个后天不足的少女形态，一个沦落的老女人的眼神；五十岁同十五岁混在一起；这种人集衰弱和可怕于一身，令人见了不掉泪就发抖。

马里于斯站了起来，有点吃惊地注视这个形近掠过梦幻的幽灵。

尤其令人心酸的是，这个姑娘生来并不丑。孩提时，她甚至大概很漂亮。青春的魅力还在对抗因堕落和贫困而未老先衰的丑陋。美的余韵正在这张十六岁的脸上消失，犹如冬日清晨在彤云密布上消失的苍白阳光。

对马里于斯来说，这张脸绝对不陌生。他似乎想起在什么地方见过。

“您有什么事，小姐？”他问。

少女用喝醉酒的苦役犯的声音回答：

“这是给您的一封信，马里于斯先生。”

她叫出他的名字马里于斯；他无法怀疑，她在同他打交道；可是，这个姑娘是什么人？她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不等他叫她上前，她已经进来了。她果断地走了进来，扫了一遍整个房间和凌乱的床，那种自信令人揪心。她光着双脚。衬裙的大窟窿让人看到她的长腿和瘦削的膝盖。她在瑟瑟发抖。

她手里确实拿着一封信，她递给了马里于斯。

马里于斯拆开这封信，注意到封信的面包糊又宽又大，还是湿的。信不可能从老远送来。他看信：

“我亲爱的邻居，年轻人！

“我知道了您为我做的好事，半年前您付了我的房租。我祝福您，年轻人。我的大女儿会告诉您，两天已（以）来，我们四个人没有一快（块）面包，而且我的妻子病了。我脑子里没有决（绝）望，我认为应该指望，看到这篇陈述，您慷慨的心会变得通人情，产生愿望，给我一点恩惠，这对我大为有用。

“对人类的恩人致以崇高敬意。

“荣德雷特。

“又及：我女儿等着您的吩咐，亲爱的马里于斯先生。”

从昨晚起，马里于斯就陷入迷魂阵里，这封信像地窖里的一支蜡烛。一切骤然照亮了。

这封信和另外四封信是同一来源。同样的笔迹，同样的风格，同样有错别字，同样的纸，同样的烟草味。

五封信有五个故事，五个名字，五个署名，却只有一个签名的人。西班牙上尉堂阿尔瓦雷兹，不幸的母亲巴利扎尔，诗剧作者让弗洛，老演员法邦图，这四个人都叫做荣德雷特，如果荣德雷特本人真叫荣德雷特的话。

马里于斯住在破屋里已经很久了，上文说过，他连寥寥无几的邻居也难得见到。他的思绪在别的地方；思绪在哪里，眼睛就能看到那里。他在走廊或楼梯上大约不止一次见到荣德雷特一家；但这对他来说只是影子；他粗心大意，昨晚他在大街上遇到了荣德雷特的两个女儿，却没有认出来，因为这显然是她们，其中一个刚刚走进他的房间，好不容易在厌恶和怜悯中，唤醒了他模糊的回忆，记起在别的地方见过她。

现在他看清了一切。他明白了，他的邻居荣德雷特穷困潦倒，却工于心计，想利用做善事者的仁慈，搞到了一些地址，以假名写信给他认为富有和有怜悯心的人，由他的两个女儿冒险去送信，因这个父亲到了穷途末路，便以女儿去冒险；他和命运赌博，拿她们孤注一掷。马里于斯明白了，从她们昨晚的奔逃，气喘吁吁，惶恐万分，他听到的切口，这两个不幸的姑娘还干什么见不得人的营生，从这一切他得出结论，在当今的人类社会中，这两个生活悲惨的人，既不是孩子，又不是姑娘和女人，是贫困产生的邪恶又无辜的怪物。

这是无名、无年龄、无性别的可悲生物，她们无法区分善与恶，离开童年生活，她们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一无所有，没有自由、美德，也没有责任。昨天含苞欲放的心灵，今日已经凋谢了，如同落在街上的鲜花，污秽使之枯萎，只等车轮辗成泥了。

马里于斯对她投以惊讶和痛惜的目光，而少女在阁楼里以幽灵般的大胆，来回走动。她走来走去，不在乎身体裸露。她破旧撕烂的衬衫不时几乎脱落到腰部。她移动椅子，翻乱放在五斗柜上的衣物，触摸马里于斯的衣服，搜索角落里的东西。

“啊！”她说，“您有一面镜子！”

她仿佛只有独自一人，哼起歌舞剧的片段，好玩的复调，她嘶哑的喉音唱得阴沉沉的。她的大胆放肆透出莫可名状的窘困、不安、屈辱。无耻是一种羞耻。

看到她戏耍，可以说在房间里飞来飞去，像受日光惊吓，折断了翅膀的鸟儿一样，真令人惨不忍睹。可以感到，假若有条件受教育，换一种命运，这个少女欢快自由的举止会有温柔迷人之处。在动物中，生而为白鸽决不会变成白尾海雕。但在人类中却会发生。

马里于斯在沉思，不去管她。

她走近桌子。

“啊！”她说，“是书！”

一道光掠过她晶莹的眸子。她振作起来，她的嗓音流露出能夸耀什么的高兴劲头，任何人对此都不会无动于衷：

“我呀，我识字。”

她一把抓起摊开在桌上的书，相当流畅地念了起来：

“……博杜安将军接到命令，派他的旅统辖的五个营队夺取滑铁卢中心的乌戈蒙古堡……”

她止住了：

“啊！滑铁卢！我知道的。这是当时的一场战役。我的父亲参加了。我的父亲服过役。我们家好样的，是波拿巴分子，嗨！滑铁卢，是同英国人打仗。”

她放下书，拿起一支笔，叫道：

“我也会写字！”

她把笔插到墨水缸里，朝马里于斯转过身：

“您想看吗？瞧，我写一个字给您看。”

他还来不及回答，她已在桌子中间的一张白纸上写下：“警察来了。”

随后，扔下了笔：

“没有拼写错误。您可以看嘛。我妹妹和我，我们受过教育。我们以前不像现在。我们生来不是……”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无光的眸子盯住马里于斯，哈哈大笑，一面用恬不知耻地压下去的惴惴不安的声调说：

“管它呢！”

于是她哼起这段曲调欢快的歌词：

“我饿，爸爸。

没肉吃哟。

我冷，妈妈。

没衣穿啰。

快哆嗦，

小洛洛，

哭没错，

小雅各！”

她一唱完这段歌词，便喊道：

“您有时去看戏吗，马里于斯先生？我呀，我去看。我有一个小兄弟，他同艺术家挺热络，常常给我戏票。嗨，我不喜欢楼座的长椅。坐在那儿别扭，真不舒服。有时人很多；有的人气味难闻。”

然后她注视马里于斯，神态古怪，对他说：

“您知道吗，马里于斯先生，您是个很英俊的小伙子？”

与此同时，他们俩都有同样的想法，这使她微笑，却使他脸红。

她走近他，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您没有注意我，但我认识您，马里于斯先生。我在楼梯上遇到您，后来，我几次看见您走进一个住在奥斯特利兹街那边，名叫马伯夫老爹的家里，我正好在那儿溜达。您头发乱糟糟的，对您挺合适。”

她的声音竭力显得温柔，但只能说得轻些。一部分词儿消失在从喉咙到嘴唇的半途中，仿佛在一架缺音的琴上弹琴。

马里于斯轻轻往后退让。

“小姐，”他冷淡而庄重地说，“我有一个小包，我想是您的。请允许我还给您。”

他把装着四封信的信封递给她。

她拍起巴掌，叫道：

“我们到处找呢！”

然后她赶快抓住小包，打开信封，一面说：

“天哪！我妹妹和我，我们好找啊！是您找到了！在大街上，是吗？大概是在大街上吧？要知道，我们奔跑的时候掉下来的。是我妹妹这丫头干的蠢事。回来以后，我们找不到了。我们不想挨打，打也没用，完全没用，绝对没用，所以我们回家以后说，我们把信送到了，人家对我们说：怪事！这些信在这里！您怎么看出来这些信是我的呢？啊！是的，根据笔迹！所以，昨天晚上我们回家时撞上的是您了。没有留意，什么！我对妹妹说：‘是位先生吗？’我妹妹对我说：‘我想是位先生！’”

但是，她拆开那封“举步的圣雅克教堂善行先生收”的求告信。

“啊！”她说，“是给那位望弥撒的老人的。正是时候。我给他送去。他也许会给我们吃的东西。”

然后她又笑起来，添上说：

“您知道如果今天我们吃过饭，算作什么吗？算作我们前天吃过午饭和晚饭，昨天吃过午饭和晚饭，今天上午吃一次，通通包括了，啊！没错！要是你们不满意，狗东西，那就饿死吧！”

这使马里于斯回想起，不幸的姑娘来他这里是图什么的。

他在背心里摸索，什么也没有找到。

少女继续讲话，仿佛她没有意识到马里于斯在面前。

“有时我晚上出去。有时我不回家。那年冬天，搬到这儿来以前，我们呆在桥拱下面。大家挤在一起，免得冻坏。我的妹妹在哭。水，多惨啊！我想到投水淹死时，心里想：‘不，水太冷了。’我一个人随意乱跑，有时我睡在壕沟里，要知道，夜里，我走在大街上，把树看成叉子，把黑乎乎的大房子看成圣母院的塔楼，我想象白墙是河，心里寻思：‘瞧，那里有水！’星星像彩灯，好像在冒烟，风把它们吹灭了，我呆住了，仿佛马在我耳边吹气；尽管是在夜里，我听到手摇风琴和纺纱机的声音，我怎么知道是不是呢？我以为有人向我扔石块，我莫名其妙，逃跑了，一切在旋转，一切在旋转。没有吃饭，就会怪怪的。”

她迷惑地望着他。

马里于斯在口袋里左翻右挖，终于凑出五法郎十六苏。眼下这是他的全部所有。“够今天吃晚饭就行了，”他想，“明天再说吧。”他拿出十六苏，把五法郎给了姑娘。

她抓住了钱币。

“好，”她说，“出太阳啦！”

仿佛这太阳能在她的脑子里造成切口的雪崩，她继续说：

“五法郎！亮闪闪！国王头像银币！在这破窝里！够意思！您是好样儿的！我把蹦蹦跳的心挖给您看。宝贝好极了！两天不愁吃喝！还能开荤哪！能撑死呀！美美地吃呀！穷开心呀！”

她把衬衫拉上肩头，向马里于斯深深鞠了一躬，又亲热地做了个手势，朝门口走去，一面说：

“您好，先生。别见怪。我要去见老爸了。”

经过时，她看到五斗柜上有一块干面包，在灰尘里发霉了；她扑过去，咬了一口，嘟囔着说：

“好吃！真硬！把我的牙都咬碎啦！”

她随后出去了。

五、天赐的窥视孔

五年来，马里于斯生活在穷困中、拮据中，甚至困厄中，但他发觉，他根本不了解真正的贫困。真正的贫困，他刚才看到了。这个鬼怪刚从他眼前经过。因为只见过男人的贫困，并没有看见什么，必须看看女人的贫困；只见过女人的贫困，并没有看见什么，必须看看孩子的贫困。

男人到了穷途末路，也就束手无策了。他周遭那些毫无防卫能力的人，也就倒霉了！工作、工资、面包、炉火、勇气、良好愿望，他统统缺乏。外界明媚的阳光仿佛熄灭了，内心的精神之光熄灭了；在一片黑暗中，男人遇到的是女人和孩子的弱小，便硬逼他们去干卑鄙的勾当。

于是，各种各样的丑事都做得出来。围住绝望的是松脆的隔板，每一块都对着邪恶和罪行。

健康、青春、名声、还很鲜嫩的肉体表现的圣洁和羞涩的娇弱、心灵、贞洁、廉耻这灵魂的表皮，这一切受到这种摸索的不祥操纵：它在寻找办法，却遇到耻辱，便凑合算了。父亲、母亲、孩子、兄弟、姐妹、男人、女人、姑娘，几乎像矿物的构成一样，加入和汇聚在模糊杂乱的一堆中，不分性别、亲缘、年龄、耻辱、纯洁。他们挤作一团，蜷缩在命运的破屋里。他们悲戚地面面相觑。不幸的人们啊！他们多么苍白啊！他们感到多么冷啊！他们似乎呆在比我们离太阳更远的星球上。

对马里于斯来说，这个少女是黑暗派来的使者。

她向他显示了黑夜丑恶的一面。

马里于斯几乎自责耽于幻想和爱情，妨碍他至今向邻居瞥上一眼。替他们付房租，这是下意识的举动，人人都会这样做；但是他，马里于斯，本应做得更好。什么！仅仅一堵墙就把他和这些被抛弃的人隔开，他们在黑夜中摸索着生活，被排斥在世人之外，他与他们摩肩接踵，可以说，他是他们接触到的人类的最后一个环节，他听到他们生活，或者说得确切些，听到他们在自己身边苟延残喘，他却根本没有留意到！每天，在同一时刻，透过墙壁，他听到他们走动，来来去去，说话，却没有侧耳细听！他们的话里有呻吟，他置若罔闻！他的思想在别的地方，他在梦想，想着达不到的光芒，虚无缥缈的爱情，痴心妄想；而有的人，同样信仰耶稣基督的兄弟，在人民中的兄弟，却在他身边奄奄一息！白白地死去！造成他们的苦难，甚至他也有份，而且是他加剧了。因为他们要是有别的邻居，不作非分之想、更加细小的邻居，一个普通的、有恻隐之心的人，他们的贫困显然会受到注意，他们困苦的迹象就会被人看到，也许他们早就得到接济，脱离苦境！无疑，他们显得道德败坏、堕落、可鄙、甚至可恶，但他们人数不多，倒下而没有失去尊严；况且，不幸的人和无耻之徒到了某一点就混同起来，结合成一个词，不可避免的一个词，就是卑贱的人；是谁的错误？再说，堕落越深，同情不应该越大吗？

有时，马里于斯同所有心灵真正耿直的人一样，也要自我教育，责己更严；他一面教训自己，一面注视把他和荣德雷特一家隔开的墙壁，好似能让他同情的目光穿越板壁，捂热这些不幸的人。板壁很薄，抹了一层灰泥，由木板和小梁支撑起来，下文就会看到，能让人完全听清说话声音。只有沉思默想的马里于斯才没有发觉。无论荣德雷特家那边，还是马里于斯这边的墙上，都没有贴上壁纸；看得见光秃秃的粗糙墙面。马里于斯几乎没有意识到这些，他在审察这块板壁；有时，沉思也像思想那样，在察看，观察和审视。突然，他站了起来，他刚刚注意到上方，靠近天花板，有一个三角形的窟窿，是三块木板之间留下的空隙。本该堵住这个窟窿的灰泥脱落了，只要踏上五斗柜，可以从这缺口看到荣德雷特家的陋室。怜悯也有而且应该有好奇心。这个窟窿形成一种窥视孔。允许偷看不幸，以便救助。“让我们看看这家人的情况，”马里于斯心想，“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他爬上五斗柜，将眼睛凑近缺口，往里张望。

六、人兽之窝

城市像森林一样，也有洞窟，最凶恶和最可怕的东西藏在里面。不过，在城市里，这样躲藏的是凶狠、邪恶和卑污，也就是丑；在森林里，躲藏的东西凶恶、野蛮和巨大，也就是美。都是巢穴，野兽的巢穴胜过人的巢穴。岩洞强过陋室。

马里于斯看到的是一间陋室。

马里于斯贫穷，他的房间寒伧；但是，他的贫穷是高尚的，他的阁楼也是干净的。此刻他的目光所探视的陋室，卑污、肮脏、奇臭、幽暗、杂乱。全部家具是一张草垫椅子、一张残缺不全的桌子、几只破罐，两个角落里有两张难以描绘的破床；取光的是一扇阁楼窗子，有四块玻璃，布满了蜘蛛网。从这扇天窗正好射进来足够的亮光，一张人脸显得像一张鬼脸。墙壁像得了麻风病，布满了疤痕，就像一张被可怕的疾病扭曲了的脸。像眼屎般的潮湿渗出水来。可以分辨出用木炭粗俗地画出的淫秽图画。

马里于斯居住的房间，是破砖铺的地面；这一间既没有铺砖，也没有铺地板；人直接走在旧灰泥上，踩成了黑色。在这高低不平的地面上，灰尘像镶进去了一样，有一处扫帚不去碰它，随意乱堆旧鞋、破鞋、破衣烂衫；此外，这个房间有一个壁炉；每年的租费是四十法郎。这个壁炉里什么都有，一只炉子、一只锅、碎木板、挂在钉子上的破布、一只鸟笼、灰烬，甚至还有一点火。两块木柴可怜巴巴地冒着烟。

有样东西更增添了这间陋室的不堪入目，就是房间很大，棱棱角角，一个个黑洞，屋顶下的旮旯，还有像海湾和海岬的地方。由此构成一些深不可测的角落，拳头大小的蜘蛛似乎会蹲在里面，还有脚掌大小的鼠妇，甚至或许还有天知道的人形妖怪。

一张破床放在门边，另一张放在窗旁。两张床的一端都触到壁炉，面对马里于斯。

在马里于斯的窥视孔旁边的角落里，墙上挂着一张彩色版画，装在黑木框架中，画的下面用粗体字写着：梦。画的是一个睡着的女人和一个睡着的孩子，孩子睡在女人的膝盖上，云中的一只老鹰叼着一顶桂冠，女人将桂冠从孩子头上推开，孩子却没有醒来；背景的拿破仑罩着光轮，倚在蓝色的一根粗柱子上，黄色的柱头写着如下的题铭：

马伦哥

奥斯特利兹

耶拿

瓦格拉姆

埃洛

在画框下面，一块长方形的木牌放在地下，斜靠在墙上。好像一张翻过来的画，或许里边的画乱涂一气，或者是从墙上取下的一面镜子，遗忘在那里，等着再挂上去。

马里于斯在桌上看到一支笔、墨水缸和纸，桌旁坐着一个人，约莫六十岁，小个子，瘦削，苍白，惶恐，神态精明、冷酷、杌陧不安；一个面目可憎的无赖。

如果拉瓦特[2]观察过这张脸，会发现秃鹫和检察官的混合；猛禽和讼棍互相作用，使之变得更丑，互为补充，讼棍使猛禽卑劣，猛禽使讼棍可憎。

这个人有一部灰色的长胡子。他穿一件女人的衬衫，露出毛茸茸的胸脯和长满灰毛的光胳臂。衬衫下面伸出沾满污泥的长裤和靴子，脚趾露了出来。

他的嘴上叼了一根烟斗，他抽着烟。陋室里没有一点面包，但还有烟草。

他在写东西，也许是几封信，就像马里于斯看过的那几封。

桌子的一角可以看到一本不成套的淡红色旧书，是阅览室那种十二开的旧版本，显示出是部小说。封面用大写字母印着标题，赫然入目：《天主，国王，荣誉和贵妇》，杜克雷-杜米尼尔著，一八一四年。

这个人一面写一面高声说话，马里于斯听到他的话：

“真想不到即使人死了还没有平等！看看拉雪兹神父公墓吧！大人物，那些富人，埋在上边的刺槐小径里，路面铺石。他们可能用车送来。小人物，那些穷人，不幸的人，什么！把他们放在下边的洞穴里，那里的烂泥没到膝盖，非常潮湿。把他们放在那里，让他们好快点烂掉！去看他们，总要陷到土里。”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用拳头擂着桌子，咬牙切齿地又说：

“噢！我要吃掉这世界！”

一个胖女人可能有四十岁或者一百岁，蹲坐在壁炉旁自己的光脚上。

她也只穿着一件衬衫和一条针织衬裙，裙子用几块旧布补过。一条粗布围裙遮住一半裙子。尽管这个女人弯下腰，缩成一团，还是可以看出，她身材十分高大。在她丈夫身边，这是一个女巨人。她有一头金黄中带灰棕色的可怕头发，她不时用指甲扁平、发光的大手拢一下。

在她身旁，一部同样开本的书，可能是同一部小说，翻开了放在地上。

马里于斯看到一个修长的苍白的小姑娘坐在一张破床上，她几乎赤裸裸，双脚垂着，模样既不在听，也不在看，一动不动。

无疑这是刚才到他房里的那个姑娘的妹妹。

她好像十一二岁。仔细打量她，会看出她足有十五岁。就是这个孩子昨晚在大街上说：“我颠了！颠了！颠了！”

她这种虚弱的体质，长期滞后发育，随后突然飞快地长起来。是赤贫造成这种令人悲哀的人类植物。这类人既没有童年，也没有青少年。十五岁上，她们只有十二岁；十六岁上，她们却好像二十岁。今天是小姑娘，明天是妇人。好像她们跨越了生活，快些结束一生。

眼下，她像个孩子。

再者，这个家没有任何干活的东西；没有纺机，没有纺车，没有工具。在一个角落里，有一些废铁，看不出是什么。这是绝望之后，临死之前的阴沉沉的怠惰。

这间阴惨惨的屋比坟墓里还要骇人，马里于斯注视了一会儿，可以感到人的灵魂在骚动，生命在颤动。

陋室、地下室、低坑，有些穷人就匐伏在这些社会建筑的最底层，但那还不是坟墓，这是墓室的前室；就像富人把他们最富丽堂皇的东西陈列在大宅的入口一样，近在身边的死神好像把最贫穷的东西放在这个前厅。

男人沉默了，女人不说话，少女好像在呼吸。只听到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男人没有停止写，喃喃地说：

“坏蛋！坏蛋！全是坏蛋！”

这个所罗门感叹的变体，[3]使女人叹了一口气。

“小朋友，别气了，”她说，“别弄坏了身子，亲爱的。给这些人写信，你真是太好了，老公。”

贫穷时就像寒冷时一样，身子挤在一起，但心却拉开了。从表面看，这个女人一定热烈地爱过这个男人；但可能全家在艰难困苦的重压下，日常会互相责备，这种爱已熄灭了。她心中对丈夫只有爱的灰烬。不过，亲昵的称呼是常见的，还残存下来。她常对他说：“亲爱的，小朋友，老公，”等等，只是口头上，心已经寂然了。

男人重新写起来。

七、战略和战术

马里于斯胸口感到压抑，正要从临时想到的观察台下来，这时一种响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使他留在原地上。

陋室的门刚才突然打开了。

大女儿出现在门口。

她脚上穿着男人的大鞋，沾满泥浆，泥浆一直溅到她红通通的脚踝上，她披着一件破烂的旧斗篷，一小时前马里于斯没有见到过，但她可能放在门口，以便获得更多的同情，她出门时大概又穿上了。她走进屋里，在身后掩上门，停下来喘口气，因为她气喘吁吁，然后她用胜利和快乐的声音叫道：

“他来了！”

父亲回过头来，女人别转头来，妹妹一动不动。

“谁？”

“那位先生！”

“那位慈善家吗？”

“是的。”

“从圣雅克教堂来的？”

“是的。”

“那个老头？”

“是的。”

“他要来了？”

“跟在我后面。”

“你能肯定？”

“我能肯定。”

“当真，他来了？”

“他坐出租马车来。”

“坐出租马车。是罗斯柴尔德[4]！”

父亲站了起来。

“你凭什么肯定？如果他坐出租马车来，你怎么会比他先到？你至少给了他地址吧？你告诉他是在右边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门吗？但愿他别搞错了！你在教堂找到他的吗？他看了我的信吗？他对你说什么来着？”

“嗒，嗒，嗒！”女儿说，“你急成什么样子，老先生！是这样的：我走进教堂，他坐在老位置上，我对他行了礼，把信交给他，他看了，对我说：‘您住在哪里，我的孩子？’我说：‘先生，我带您去。’他对我说：‘不，把您的住址给我，我的女儿要买些东西，我这就坐一辆车，跟您同时赶到您家。’我把地址给了他。当我说出是哪幢房子时，他显得很吃惊，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他说：‘没关系，我会去的。’弥撒一结束，我就看到他同女儿走出教堂，我看到他们登上出租马车。我对他说了，是在右边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门。”

“你怎么知道他会来呢？”

“我刚看到出租马车停在小银行家街。所以我跑了回来。”

“你怎么知道就是那辆车呢？”

“因为我事先注意到车牌号！”

“多少号？”

“440号。”

“好，你是一个机灵的女孩子。”

女儿大胆地瞧着父亲，给他看脚上穿的鞋子：

“一个机灵的女孩子，可能是的。不过我说，我再也不穿这双鞋了，我再也不要穿，首先是为了身体，其次是为了干净。鞋底总渗水，一路上咯吱咯吱的，没有更叫人恼火的。我宁愿光脚走路。”

“你说得对，”父亲回答，和蔼可亲的声调和少女的粗声大气恰成对照，“可是，人家会不让你进教堂。穷人也要穿鞋。不能光脚到天主之家呀，”他又凄楚地补上一句。然后再回到他关心的事情上来：“你能肯定吗，肯定他要来吗？”

“他跟着我的脚后跟，”她说。

那男人挺起胸来。他的脸放出光彩。

“老婆！”他大声说，“你听到吗？慈善家来了。把火灭掉。”

惊讶的母亲一动不动。

父亲以卖艺小丑的灵巧抓起壁炉上的一只破罐，将水泼在燃烧的木柴上。

然后他对大女儿说：

“你！把椅子的垫草扯出来！”

他的女儿一点儿不明白。

他抓起椅子，踹了一后跟，于是成了没草垫的椅子。他的腿穿了过去。

他一面拔出腿来，一面问他的女儿：

“天冷吗？”

“很冷。下雪了。”

父亲转向放在靠窗那张破床上的小女儿，用雷鸣般的声音向她喊道：

“快！下床，懒虫！你什么事也不干！去敲碎一块玻璃！”

小姑娘瑟缩地跳下床来。

“敲碎一块玻璃！”他又说。

孩子呆若木鸡。

“你听见我的话吗？”父亲又说一遍，“我对你说敲碎一块玻璃！”

孩子被慑服了，踮起脚尖，一拳打在玻璃上。玻璃打碎了，咣当地掉下来。

“很好，”父亲说。

他严肃而粗鲁。他的目光迅速扫视破屋的每个角落。

仿佛一个将军在战役即将开始时作着最后的准备。

母亲还一声没吭，站了起来，她的声音缓慢而低沉，问出来的话好像凝固了似的：

“亲爱的，你想干什么呀？”

“你上床吧，”男人回答。

声调不容争议。母亲顺从了，沉甸甸地倒在一张破床上。

但角落里传来一阵呜咽声。

“怎么回事？”父亲叫道。

小女儿没有从她蹲在那里的暗陬处走出来，只伸出血淋淋的拳头。打碎玻璃时，她受了伤；她走到她母亲的破床边，无声地啜泣着。

这回轮到母亲坐起来叫道：

“你看看清楚！你干的蠢事！打碎你的玻璃，她却割伤了！”

“好极了！”男人说，“在预料之中。”

“怎么？好极了？”女人又说。

“住口！”父亲反驳说，“我取消言论自由。”

然后，他从自己身上撕下妻子的衬衫，做成一条绷带，迅速给小女儿包扎流血的手腕。

包完以后，他的目光满意地落在撕碎的衬衣上。

“衬衫也算一样，”他说。“统统像模像样。”

一阵寒冷的北风透过玻璃窗，吹进房间。外面的雾也涌进来，仿佛被无形的手隐约地撕开，像白絮一样扩散开来。透过打碎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在飘雪。昨天圣蜡节的太阳预告的寒潮果然来了。

父亲环顾四周，似乎要肯定什么也没有遗忘。他拿起一把旧铲子，把灰撒在湿焦柴上，把焦柴全部遮没。

然后他挺起身来，靠在壁炉上说：

“现在，我们可以接待慈善家了。”

八、阳光照进陋室

大女儿走过来，将手放在父亲的手上。

“摸一摸，我的手多冷啊，”她说。

“咦！”父亲回答，“我比你冷得多。”

母亲冲动地喊道：

“你呀，你总是超过别人！连做坏事也一样。”

“拉倒吧！”男人说。

母亲见盯她的目光不一样，缄口不语了。

陋室中有一会儿沉寂无声。大女儿悠闲地去掉斗篷下摆的泥污，她的妹妹继续呜咽；母亲把她的头捧在手里，一面吻着，一面低声对她说：

“我的宝贝，好啦，没事了，别哭，你要惹父亲生气了。”

“不！”父亲叫道，“相反！哭吧！哭吧！这样很好。”

然后，又对大女儿说：

“怎么搞的！他还不到！如果他不来，我灭掉了火，踩穿椅子，撕碎了衬衫，打碎了玻璃，却一无所获！”

“还有弄伤了小的！”母亲说。

“你们知道吗？”父亲又说，“在这间见鬼的破屋里，冻得叫人受不了啦！如果这个人不来就糟了！噢！原来如此！他让人等他！他想：嗨！他们会等我！他是有所图！噢！我恨他们，我把他们掐死才高兴呢，才快乐呢，才起劲呢，才满足呢，这些有钱人！所有这些有钱人！这些所谓善人，装作虔诚，去望弥撒，迷恋狗教士，听这些教士说教个没完，自以为高我们一等，来侮辱我们，给我们送衣服！说得好听！这些衣服值不了几个苏，还送什么面包！这不是我所要的，这帮混蛋！我要的是钱！啊！是钱！却没有！因为他们说，我们会去喝酒，我们是酒鬼和懒汉！而他们呢！他们是什么东西？他们以前是什么东西？是盗贼！不这样，他们富不起来！噢！就要抓住台布的四只角，把社会往上抛，把一切抛到空中！让一切摔碎，这是可能的，可是至少不是人人都一无所有，这一点总算有所得！我那个一副牛脸的善人先生他究竟是干什么的？他会来吗？那畜生也许忘掉了地址！让我们来打赌，这头老畜生……”

这时有人轻轻地敲了一下门；男人冲了过去，把门打开，深深鞠躬，堆起崇敬的笑容，大声说：

“请进，先生！请进，我尊贵的善人，还有您可爱的小姐。”

一个年迈的男人和一个少女出现在陋室门口。

马里于斯没有离开他的位置。此刻他所感到的，非人类语言所能形容。

这是她。

谁恋爱过都知道，“她”这个词所包含的光芒四射的意义。

这确实是她。马里于斯的眼睛顿时散布光闪闪的雾气，他透过这雾气勉强看清她。正是这失去踪影的意中人，这六个月来向他闪烁的星星，正是这眸子，这额角，这张嘴，这消逝的俏丽的脸，它离去时黑夜便来临了。幻象消失之后又重现了！

她重新出现在这昏暗中，在这陋室中，在这难看的破屋里，在这个可怕的地方！

马里于斯抖个不停。什么！是她！他的心怦然乱跳，眼睛看不清楚。他感到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什么！找了她这么久之后，终于又见到了她！他觉得以前丢了魂，刚刚又找回来了。

她还是那样，不过有点苍白；她娇嫩的脸罩在一顶紫丝绒帽中，身子裹在一件黑缎披风里。在她的长裙下，可以看到穿着高帮缎鞋包紧的纤足。

她总是由白发先生陪伴着。

她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把一只相当大的包裹放在桌上。

荣德雷特家的大女儿躲到门背后，以阴沉的目光望着这顶丝绒帽，这缎披风，这幸福的可爱的脸。

九、荣德雷特几乎挤出眼泪

陋室非常幽暗，刚从外边进来的人会有走进地窖的感觉。因此，两个刚来的人，有点迟疑地往前走，几乎分不清他们周围朦胧的形体，而他们却被习惯了这昏暗的陋室居民看得清清楚楚，仔细观察过。

白发先生目光和蔼而忧郁，走过来对荣德雷特老爹说：

“先生，您在这个包里会找到新衣服、袜子和毛毯。”

“我们至尊的恩人待我们太好了，”荣德雷特说，一躬到地。然后，俯向他大女儿的耳朵，这时两个来访者在观察这悲惨的房间，他低声迅速地说：

“哼！我说什么来着？旧衣服！没有钱。他们都是一路货！对了，给这个老笨蛋的信署什么名？”

“法邦图，”女儿回答。

“戏剧艺术家，好！”

荣德雷特做得很对，因为这时白发先生向他转过身来，对他说话的神态就像要问他的名字：

“我看您的景况值得同情，……先生。”

“法邦图先生，”荣德雷特赶快回答。

“法邦图先生，是的，正是这名字，我想起来了。”

“戏剧艺术家，先生，获得过成功。”

说到这里，荣德雷特显然认为抓住“慈善家”的时机来了。他大声说起来，嗓音既像集市卖艺的大言不惭，又有大路上的乞丐的低首下心：“塔尔马的学生，先生！我是塔尔马的学生！从前运气对我笑脸相迎。唉！眼下轮到晦气了。瞧，我的恩人，没有面包，没有炉火。我可怜的两个小姑娘没有火取暖！我惟一的一张椅子草垫坐穿了！一块玻璃打碎了！在这样的天气！我的妻子病倒在床！”

“可怜的女人！”白发先生说。

“我的孩子受伤了！”荣德雷特补充说。

那个孩子由于来了人而走神，欣赏起“小姐”来，不再哭了。

“哭呀！大声哭呀！”荣德雷特悄声对她说。

同时他掐她受伤的手。这一切具有扒手的才能。

小姑娘高声号哭起来。

马里于斯在心里称之为“他的于絮尔”那个可爱少女，赶紧走上来：

“可怜的亲爱的姑娘！”她说。

“瞧，漂亮的小姐，”荣德雷特继续说，“她的手腕鲜血淋漓！为了一天挣六苏，她在机器下干活，出了事故。也许不得不截掉手臂！”

“当真？”老先生悚然而惧地说。

小姑娘对这句话信以为真，哭得更厉害了。

“唉，是的，我的恩人！”父亲回答。

荣德雷特以奇怪的方式打量“慈善家”，已有一段时间。他一面说话，一面似乎仔细端详他，仿佛竭力在回忆。突然，他利用两个来访者关切地询问小姑娘受伤的手的情况时，走到妻子身边，她躺在床上，神态难受而愚蠢，他非常小声地急速对她说：

“好好瞧瞧这个人！”

然后，他向白发先生回过身来，继续诉苦：

“您瞧，先生！我呢，我的全部衣服只有一件我妻子的衬衫！而且都撕烂了！在寒冬腊月。由于没有外衣，我出不了门。如果我有衣服，我会去看玛尔斯小姐，她认识我，非常喜欢我。她不是始终住在贵妇塔街吗？您知道吗，先生？我们一起在外省演出过。我分享她的荣耀。塞莉曼娜[5]会来援助我，先生！艾耳密尔会向贝利泽尔施舍的！[6]可是不行，没有衣服！家里一文不名！我的妻子病了，一文不名！我的女儿严重受伤，一文不名！我的妻子常憋气。岁数大了，再说又加上神经系统有毛病。她需要急救，我女儿也需要急救！但是医生呢！但是药费呢！怎么付钱？一文不名！我会跪在十生丁面前，先生！艺术就陷入这样的境地！您知道吗，我可爱的小姐，还有您，我慷慨的保护人，您知道吗，你们显示出美德和仁慈，使这座教堂满屋生香，我可怜的女儿去祈祷时，天天看到你们……因为我以宗教信念培养我的两个女儿，先生。我不愿意她们演戏。啊！怪人！要让我看到她们失足！我呀，我不开玩笑！我向她们灌输荣誉、道德、贞操！问问她们吧。要走正路。她们有一个父亲。这不是那些不幸的女孩，先是没有了家庭，最后嫁给众人。‘无人’的姑娘，变成人尽皆夫。当然啦！法邦图家没有这种事！我会教育她们保持贞洁，要做正直的人，要文雅，要信仰天主！见鬼！——咦，先生，高尚的先生，您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吗？明天，二月四日，是忌日，我的房东给我的最后期限；如果今晚我不付房租，明天，我的大女儿，我，我发烧的妻子，我受伤的孩子，我们四个人统统要从这儿被赶出去，扔到外面，在街上，在大街上，没有躲避的地方，在雨中，在雪下。就是这样，先生。我欠四季度房租，一年房租！就是说六十法郎。”

荣德雷特在说谎。四季度房租只有四十法郎，他不可能欠四季度房租，因为马里于斯为他们付了两个季度的房租，还不到半年。

白发先生从兜里取出五法郎，放在桌上。

荣德雷特刚来得及在大女儿的耳边小声说：

“无赖！他让我拿这五法郎干什么？还支付不了我的椅子和玻璃钱！所以，你要把本捞回来！”

白发先生脱下套在蓝色礼服上的褐色大衣，扔在椅背上。

“法邦图先生，”他说，“我身上只有五法郎，但我先要将女儿送回家，今晚我会再来，您不是今晚要付房租吗？……”

荣德雷特的脸豁然开朗，但表情古怪。他急忙回答：

“是的，我尊贵的先生。八点钟，我应该到房东那里。”

“六点钟我会来到这里，给你送六十法郎来。”

“我的恩人！”荣德雷特失态地叫道。

他又低声说：

“仔细看看他，老婆！”

白发先生挽起漂亮少女的胳臂，转向门口：

“晚上见，朋友们，”他说。

“六点钟？”荣德雷特说。

“六点正。”

这时，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引起荣德雷特大女儿的注意。

“先生，”她说，“您忘了您的大衣。”

荣德雷特向女儿投以骇人的一眼，还可怕地耸耸肩。

白发先生回过身来，含笑回答：

“我没有忘，我留下的。”

“我的保护人啊，”荣德雷特说，“我的大恩人，我感激涕零！请让我送您上车。”

“如果您出门，”白发先生说，“穿上这件大衣。天确实很冷！”

荣德雷特不等人说第二遍。他赶快穿上褐色大衣。

他们三个出去了，荣德雷特走在两个客人前面。

十、包车每小时付费两法郎

马里于斯对这一场戏，一点没有漏掉，但实际上，他一点没有看到。他的眼睛盯住少女，可以说，从她一踏入陋室，他的心就抓住她，整个儿裹住她。她呆在那里的全部时间，他全身心陶醉了，感官知觉中止，整个心灵落在一个点上。他瞻仰的不是这个少女，而是穿缎披风戴丝绒帽的这片光芒。天狼星进入这个房间，也不会令他这样目眩神迷。

少女打开包裹，抖开衣服和毯子，和蔼地询问生病的母亲，同情地询问受伤的小姑娘，他窥视她的每个动作，尽力听清她的话。他熟悉她的眼睛，她的额头，她的美丽，她的身材，她的举止，他不熟悉她的声音。有一次在卢森堡公园，他似乎抓住了她的几句话，但他不能绝对肯定。他宁愿少活十年，以便听到她说话，在心里能带走一点这种乐声。但一切都消失在荣德雷特诉苦的陈述和喇叭般的喧闹声中。这使马里于斯又快活又火冒三丈。他死盯住她。他不能想象，在这不堪入目的陋室里，在这些邪恶的人中，他看见的确实是这个妙人儿。他觉得看到一只蜂鸟处在一群癞蛤蟆中。

她出去后，他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跟随她，追踪不放，直到知道她住在哪里才离开她，这样奇迹般又找到她，至少不能再失去她！他从五斗柜上跳下来，拿上帽子。正当他伸手拉锁舌，就要出去时，转念一想，又停了下来。走廊很长，楼梯笔直，荣德雷特喋喋不休，白发先生大概还没有上车；要是他返回走廊，或者返回楼梯，或者就在门口，便会看到他，马里于斯在这幢房子里，显然他会警觉起来，找到办法再摆脱他，那就又一次完了。怎么办？再等一下？可是这样一等，马车可能起动了。马里于斯进退维谷，最后他横下一条心，走出房间。

走廊里已没有人。他奔向楼梯。楼梯里没有人。他匆匆下楼，赶到大街上，恰好看到一辆出租马车拐过小银行家街的转角，返回巴黎。

马里于斯往这个方向冲过去。来到街角，他又看到出租马车飞快驶向穆弗塔尔街，马车已经走得很远，没有办法赶上它；怎么？追赶吗？不可能；再说，从车上肯定会注意到有人飞奔着追赶，老爹会认出他。这当儿，也真有巧事，马里于斯看到一辆空空的轻便马车从大街上经过，他只有一个办法可行，就是登上这辆马车，跟在出租马车后面。这样做稳妥、有效，又没有危险。

马里于斯招呼车夫停车，对他喊道：

“按钟点包车！”

马里于斯没有结领带，他穿了一件缺纽扣的旧工作服，他的衬衫在胸口的皱褶处撕破了。

车夫停住车，用目光打量，朝马里于斯伸出左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捻着。

“什么？”

“先付钱，”车夫说。

马里于斯想起他身上只有十六苏。

“多少？”他问。

“四十苏。”

“我回来会付钱。”

车夫吹起《帕莉丝》的曲调，挥鞭赶马，作为回答。

马里于斯茫然若失地看着马车离去。只因缺了二十四苏，他失去了欢乐、幸福、爱情！他重新陷入黑夜！他重见光明，却又变成瞎子！他痛苦地想起，应该说，他非常遗憾想起当天早上给了这个贫穷的姑娘五法郎。如果他还有这五法郎，他就得救了，再生了，离开了地狱边缘和黑暗，走出孤独、忧郁和单身生活；他又把自己命运的黑线和刚刚在他眼前飘拂的、又再次断掉的美好金线联结上。他绝望地回到了破屋。

本来他会想到，白发先生答应傍晚再来，这回他只要好好抓住机会，就能跟随他；但他在观看时，几乎听不到什么。

他上楼时，看到大街那一头，沿着戈布兰城门街空荡荡的墙边，荣德雷特裹着“慈善家”的大衣，在跟一个面目不善的人说话，这类人可以称作“城关盗贼”；这类人面目可疑，滔滔不绝的话靠不住，看来思想邪恶，往往白天睡觉，这令人猜想他们在夜里活动。

这两个人在飘舞的雪中伫立着谈话，结成一伙，警察准定会注意到，但马里于斯几乎不加注意。

不管他多么黯然地另有所思，他还是禁不住想，荣德雷特与之说话的那个城关盗贼，酷似一个叫蓬肖的别号青春哥、比格尔纳伊的人，库费拉克有一次指给他看，这家伙在街区里被看作相当危险的夜行客。在上一卷，读者已经见过这个人的名字。这个蓬肖，别号青春哥或比格尔纳伊，后来出现在好几个罪案中，成为有名的歹徒。当时他只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歹徒。今天，他在强盗中成为传奇人物。他在起支配地位的末期，创立了新派。晚上，夜幕降临时，正当团伙聚集，互相低声说话时，在狮子沟的福斯监狱里，囚犯都在谈论他。在这个监狱里，巡逻道下面有一条排粪便阴沟，一八四三年有三十个囚犯在大白天从这里逃走；在粪坑盖板的上面，可以看到他的名字蓬肖，是他有一次越狱前大胆地刻在巡逻道的墙上的。一八三二年，警察已经监视他，但他还没有真正出道。

十一、穷困为痛苦效劳

马里于斯慢慢地登上破屋的楼梯；当他回到房间里时，他看到身后的走廊里，荣德雷特家大姑娘跟随着他。他觉得这个姑娘面目可憎，正是她拿走了他的五法郎，要向她讨回来已经为时过晚，马车已经不在那里了，出租马车远去了。再说，她不会还给他。至于问她刚才来访那两个人的住址，也没有用，显然她根本不知道，因为署名法邦图那封信，是写给“举步圣雅克教堂的善人先生”的。

马里于斯走进房里，推上身后的门。

门关不上；他回过身来，看到一只手挡住半开的门。

“怎么回事？”他问，“是谁？”

这是荣德雷特家的姑娘。

“是您？”马里于斯几乎粗暴地说，“总是您！您想干什么？”

她好像若有所思，没有回答。她已经没有早上那种自信。她没有进来，呆在走廊的黑暗里，马里于斯从半开的门瞥见她。

“您回答呀！”马里于斯说。“您要我干什么？”

她把阴郁的目光抬向他，目光中好像有一点朦胧的闪光，她对他说：

“马里于斯先生，您的神态忧郁，您怎么啦？”

“我吗！”马里于斯说。

“是的，您。”

“我没有什么。”

“有的！”

“没有。”

“我对您说有！”

“让我安静吧！”

马里于斯重新推门，她继续顶着。

“呃，”她说，“您错了。尽管您不富，今天上午您乐于助人。现在仍然要这样。您给了我吃的，现在告诉我，您怎么啦。您有忧愁，一眼就看得出来。我不愿意您有忧愁。何必这样呢？我能干点什么事吗？支使我吧。我不问您的秘密，您不需要对我说，但我毕竟会有用。我可以帮助您，因为我也能帮我父亲。要去送信，到别人家里，一家家去问，找到地址，为人效劳，我能干这个。那么，您可以告诉我，您有什么事，我去对他们说，他们就知道了，一切便安排妥当。支使我吧。”

一个想法掠过马里于斯的脑际。人感到往下掉，还要挑抓到的树枝吗？

他走近荣德雷特家的姑娘。

“你听着……”他对她说。

她眼里闪出快乐的光芒，打断了他。

“噢！是的，用你称呼我吧！我更喜欢这样。”

“那么，”他继续说，“是你把那位老先生和他的女儿带到这里来……”

“是的。”

“你知道他们的地址吗？”

“不知道。”

“替我找到地址。”

荣德雷特的姑娘目光由阴郁变得欢快，而他由欢快变得阴沉。

“您想要的就是这个吗？”她问。

“是的。”

“您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

“就是说，”她急冲冲地接口，“您不认识她，但您想认识她。”

多数变成阴性单数，有一种难言之苦和说不清的意味。

“你到底办得成吗？”

“您想要漂亮小姐的地址吗？”

在“漂亮小姐”这几个字中，有一种微妙的意思令马里于斯讨厌。他又说：

“都无所谓！父亲和女儿的地址。他们的地址，怎么呢！”

她盯住他。

“您给我什么报酬？”

“你要什么都行！”

“我要什么都行？”

“是的。”

“您会知道地址的。”

她低下头来，然后猛然地拉上了门。

马里于斯又独自一人。

他跌坐在一张椅子里，头和双肘靠在床上，陷入沉思，却抓不住思路，仿佛昏昏沉沉。今天上午以来所发生的事，安琪儿的出现又消失，这个姑娘适才对他说的话，希冀之光在无边的绝望中飘荡，就是这些纷乱地拥塞在他的脑海里。

蓦地，他从沉思中猛然回过神来。

他听到荣德雷特响亮而粗暴的声音，说出一些对他充满奇趣的话来：

“我对你说，我有把握，我认出了他。”

荣德雷特在说谁？他认出了谁？白发先生吗？“他的于絮尔”的父亲？什么！荣德雷特认识他？马里于斯就这样突然和意外地知道所有的情况，否则，他一辈子都要蒙在鼓中？他终于知道他是谁？这个少女是谁呢？她的父亲是谁呢？覆盖他们的阴影是这样浓，到了云开雾散的时候吗？幕布就要撕开吗？天哪！

他跳上了，而不是爬上了五斗柜，回到隔墙小孔附近的位置。

他又看到荣德雷特陋室的内部。

十二、白发先生那五法郎的用途

这个家的样子没有丝毫改变，除了女人和两个女儿拿光了包裹里的衣服，穿上了袜子和毛衣。两条新毯子扔在两张床上。

荣德雷特显然刚刚回来。他还气喘吁吁。他的两个女儿在壁炉边，坐在地上，姐姐包扎妹妹的手。他的妻子仿佛惊讶地瘫在壁炉边的破床上。荣德雷特在陋室中大步来回踱着。他的目光异乎寻常。

女人在丈夫面前好像很胆小和惊呆了，这时壮起胆来说：

“什么，当真？你拿得稳？”

“拿得稳！八年前！但我认得他！啊！我认得他！我马上认出他来！什么，你会看走眼？”

“没看出来。”

“但我对你说过：留意！身材一样，面孔一样，稍为老一些，有的人不会老，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搞的，嗓音一样。他穿着更好，如此而已！啊！鬼鬼祟祟的老家伙，我逮住你了，好哇！”

他止住脚步，对两个女儿说：

“你们两个，滚开！——真怪，你会看走眼。”

两个姑娘顺从地站起来。

母亲期期艾艾地说：

“她的手受伤了呢！”

“新鲜空气对她有好处，”荣德雷特说。“去吧。”

显而易见，这个人是不容别人反驳的。两个姑娘出去了。

正当她们越过门口时，父亲拉住那个大的手臂，用特别的声调说：

“五点整你们两人回到这里。我需要你们。”

马里于斯加倍注意。

单独同妻子在一起时，荣德雷特又在房里走起来，默默地走了两三圈。然后他花了几分钟把所穿的妻子衬衫的下摆掖进裤腰带里。

陡地，他转向妻子，交叉起手臂，大声说：

“你要我对你说一件事吗？那个小姐……”

“怎么呢，”女人问，“那个小姐？”

马里于斯不容怀疑，他们谈的是她。他焦急不安地谛听着。他全身精力都集中在耳朵里。

但荣德雷特俯下身来，低声对他妻子说话。然后他抬起身来，高声地结束：

“是她！”

“是这个？”女人问。

“是这个！”丈夫说。

任何说法都比不上母亲的“是这个”的含义。惊奇、热狂、仇恨和愤怒，混合凝聚在恶狠狠的声调里。她的丈夫在她的耳畔说的几个字，无疑是名字，足以使这个小憩的胖女人惊醒过来，从讨人嫌变成狰狞可怕。

“不可能！”她叫道。“我想，我的女儿赤脚走路，穿不上裙子！怎么！一件缎子披风，一顶丝绒帽，高帮鞋，什么都有！要两百多法郎的行头！简直可以说是一个贵妇人！不，你搞错了！首先，那一个很丑，这一个长得不错！她确实长得不错！这不可能是她！”

“我对你说是她。你等着瞧吧。”

听到这样斩钉截铁的肯定，荣德雷特的女人抬起红黄相间的阔脸，带着扭曲的表情望着天花板。这时，在马里于斯看来，她比她丈夫还可怕。这是一头母猪，目光却像母老虎。

“什么！”她又说，“这个讨厌的漂亮小姐以怜悯的神情望着我的女儿，会是这个讨饭的！噢！我真想踹穿她的肚子！”

她跳下床来，站了一会儿，披头散发，鼻孔鼓胀，嘴巴半闭半合，拳头痉挛，甩到后面。然后她又跌坐在破床上。男人来回踱步，没注意他的妻子。

缄默了半晌，他走近女人，站在她面前，交抱着手臂，像刚才那样。

“你要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他用短促而低沉的声音说：

“就是我要发财了。”

荣德雷特的女人注视着他，眼神想说：“对我说话的人疯了吧？”

他继续说：

“天杀的！在这个‘有火要饿死，有面包要冻死的教区’里，我当教民的时间已经够长啦！我穷够了！我受罪，别人也受罪！我不再开玩笑，不再感到这样滑稽，双关语讲够了，天哪！别作弄人了，天主啊！我要吃得饱饱的，我要喝个痛快！狼吞虎咽！睡觉！什么事也不干！也该轮到我了，嗨！翘辫子之前，我要成为百万富翁！”

他在破屋里转了一圈，又说：

“像别人一样。”

“你想说什么？”女人问。

他摇头晃脑，挤挤眼睛，提高声音，像十字街头的卖艺人就要表演：

“我想说什么？听着！”

“嘘！”荣德雷特的女人小声说，“别太响！要是那种事儿，就不该让人听见。”

“嘿！谁听见？邻居？刚才我看到他出去了。再说，这个大傻瓜，他听得见？我对你说，我看见他出去了。”

但出于本能，荣德雷特放低声音，但并没有低到马里于斯听不见他的话。一个有利的时机，而且让马里于斯不漏掉一点这场谈话的内容，就是落雪消融了马车在大街上的辚辚声。

这是马里于斯所听到的：

“听好了。这个富豪被逮住了！差不离吧。已成定局。全安排妥了。我见过哥们。他今晚六点要来。送来六十法郎，混蛋！你见到了我怎样胡编的，六十法郎，我的房东，二月四日！不仅是一个季度！不是蠢吗！他六点钟要来！这时候邻居正好去吃晚饭。布贡大妈十一点以前决不会回来。两个小姑娘去放哨。你会帮助我们。他会就范的。”

“如果他不就范呢？”女人问。

荣德雷特做了一个阴险的手势，说道：

“我们会让他就范。”

他哈哈大笑。

这是头一回马里于斯看见他笑。这是冷笑，不温不火的笑，令人毛骨悚然。

荣德雷特打开壁炉旁边的一个壁橱，抽出一顶旧鸭舌帽，用袖子擦拭一下，然后戴在头上。

“现在，”他说，“我出去了。我还要去看哥们。铁哥们。你会看到事情怎样进行。我尽快回来。这一招要玩得漂亮。看好房子。”

他的双手插在裤子的两只口袋里，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大声说：

“你要知道，幸亏他没有认出我来！如果他也认出了我，他不会回来的。他就从我们手里溜掉！是我的胡子救了我！我的浪漫派的山羊胡！我的漂亮的浪漫派小山羊胡！”

他又笑起来。

他走到窗前。雪下个不停，抹掉了天空的灰色。

“什么鬼天气！”他说。

然后把大衣夹紧：

“大衣太肥了。——没关系，”他补上一句，“他留给我棒得见鬼，这个老混蛋！要不然我出不了门，那就全泡汤了！事情总算顺利！”

他把鸭舌帽压到眼睛上，出去了。

他刚在外面走了几步，门又打开了，凶狠而精明的侧面又出现在门口。

“我忘了，”他说。“你准备好一炉子煤。”

他把“慈善家”留给他的五法郎扔到妻子的围裙里。

“一炉子煤？”

“是的。”

“要几斗煤？”

“两斗好煤。”

“这要花掉三十苏。其余的钱，我去买晚饭吃的东西。”

“见鬼，不行。”

“为什么？”

“不能花光这些钱。”

“为什么？”

“因为我还要买东西。”

“买什么？”

“买点东西。”

“你需要多少钱？”

“附近有五金店吗？”

“在穆弗塔尔街。”

“啊，是的，在街角我看到一家店铺。”

“告诉我，你要买东西，需要多少钱？”

“五十苏至三法郎。”

“剩下的做晚饭好不了啦。”

“今天谈不上吃饭。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够了，我的宝贝。”

听到他的妻子这句话，荣德雷特又关上门，这回，马里于斯听到他的脚步在破屋的走廊上远去，迅速下了楼梯。

这时，圣梅达尔教堂敲响了一点钟。

十三、《SOLUS CUM SOLO，IN LOCO REMOTO，NON COGITABUNTUR ORARE PATER NOSTER》[7]

马里于斯虽然爱沉思默想，但上文说过，性格坚强有力。单独静思的习惯，在他身上发展了同情心和怜悯心，也许降低了愤怒的官能，但见义勇为的品性却原封不动；他有婆罗门教徒的善心，也有法官的严厉；他怜悯一只癞蛤蟆，却踩死一条毒蛇。然而，他的目光刚才探视的是一个毒蛇洞；他眼前是一窝魑魅魍魉。

“应该将脚踩在这些坏蛋身上，”他说。

他期望弄清的谜团，一个也没有水落石出；相反，也许都疑云重重；对于卢森堡公园那个漂亮女孩和他称作白发先生的那个人，他得不到更多的了解，只知道荣德雷特认识他们。通过刚才那些云里雾里的话，他只弄清一件事，就是设下了一个埋伏，一个弄不清但很可怕的埋伏；他们俩要遇到极大的危险，可能牵涉到她，牵涉到她的父亲是肯定的；必须搭救他们；必须挫败荣德雷特一家的阴谋诡计，捣毁这些蜘蛛的网。

他观察了一会儿荣德雷特的女人。她从一个角落里抽出一只旧铁炉，又在废铁里翻寻。

他尽量轻手轻脚从五斗柜上下来，小心不发出任何声音。

对准备策划的事，他感到骇异，对荣德雷特一家感到憎恶，想到也许能给自己所爱的人帮上大忙，又感到快乐。

但怎么办呢？通知受到威胁的人吗？到哪里去找他们？他不知道他们的地址。他们在他眼前出现了一会儿，随后又湮没在巴黎的茫茫人海中。晚上六点在门口，等候白发人，正当他来到时，告知他有埋伏？但荣德雷特和他的哥们会看到他在守候，这地方见不到人影，他们比他有力气，会找到办法，要么抓住他，要么赶走他，马里于斯想救的人就完蛋了。刚刚敲响过一点钟，埋伏要在六点钟进行。马里于斯还有五小时。

他只有一件事可做。

他穿上还过得去的外衣，颈上打上一条领巾，戴上帽子，出了门，悄无声息，仿佛光脚行走在苔藓上。

荣德雷特的女人继续在废铁中乱翻。

一离开家，马里于斯就踏上小银行家街。

他走到这条街一半的地方，旁边一堵低墙有的地方可以跨过去，这里面对一片空地，他慢慢走着，想着心事，雪消解了他的脚步声；突然，他听到附近有说话声。他回过头来，街上空荡荡的，不见人影，这是大白天，然而他清晰地听到说话声。

他想到从墙上探望过去。

那里确实有两个人背倚着墙，坐在雪地上，低声交谈。

这两张脸他不认识。一个留胡子，穿罩衫，另一个留长发，衣衫褴褛。留胡子的戴希腊圆帽，另一个光着头，雪落在头发上。

马里于斯将头探到他们上方，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长发用手肘推推另一个，说道：

“跟褐铁矿老板一起干，不会失手。”

“你这么认为？”胡子说；长发又说：

“每人捞到五百法郎，最倒霉也不过关五年、六年，最多十年！”

另一个有点犹豫，手伸进希腊帽子搔搔头，回答道：

“这倒是实惠的事。碰到这种事不能走开。”

“我对你说了，事情不会失手，”长发又说。“那位老爹的二轮小马车要套车了。”

随后他们谈起昨天在快乐剧场看过的一出戏。

马里于斯继续向前走。

他觉得，这两个人躲在墙后，坐在雪地上实在古怪，他们隐晦的话也许跟荣德雷特阴险的计划不无关系。大概就是那桩“买卖”。

他朝圣马尔索郊区走去，在遇到的第一家店里询问，哪里有警察分局。

人家给他指点蓬托瓦街十四号。

马里于斯赶往那里。

经过面包店时，他买了一只两苏的面包，吃掉了，预料到不会吃晚饭了。

路上，他感谢上天。他想，倘若上午没有给荣德雷特的姑娘五法郎，他就会追踪白发先生的出租马车，这样一切都不知道，无法阻止荣德雷特家的埋伏，白发先生就完蛋了，无疑他的女儿跟他一起完蛋。

他朝圣马尔索郊区走去，在遇到的第一家店里询问，哪里有警察分局

十四、警察给律师两拳

来到蓬托瓦街十四号，他登上二楼，要见警察分局长。

“警察分局长不在，”一个办事员说；“但有一个警探代替他。您想跟他说话吗？很急吗？”

“是的，”马里于斯说。

办事员把他带到分局长的办公室。有个高个子在一道铁栅后面，靠炉子站着，双手提起一件三叠领的宽大外套下摆。方脸，嘴唇薄而坚毅，浓密的花白颊髯咄咄逼人，目光能搜遍别人的衣兜。可以说那目光虽然不能洞察，但能搜索。

这个人的凶恶和可怕的神态并不比荣德雷特逊色；有时恶狗跟狼一样，令人胆寒。

“您有什么事？”他问马里于斯，不加先生两个字。

“警察分局长先生在吗？”

“他不在。我代替他。”

“是为了一件很秘密的事。”

“那么说吧。”

“而且很急。”

“那么快说吧。”

这个人平静而粗暴，既气势逼人，又令人放心。他使人产生恐惧和信赖。马里于斯向他叙述了事情经过。他说有个人，他只是一面之交，大概今晚要陷入一次圈套；他，马里于斯·蓬梅西，是个律师，住在匪巢的隔壁，透过隔墙，听到了全部阴谋；策划这个陷阱的罪犯名叫荣德雷特；他有同谋犯，可能是城关一带的盗贼，其中一个叫什么蓬肖，别号青春哥或比格尔纳伊；荣德雷特的两个女儿担任放哨；没有办法通知受威胁的人，因为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最后，这一切要在傍晚六点济贫院大街最偏僻的地方，即50—52号楼房进行。

听到这个门牌号，警探抬起头来，冷冷地说：

“就是走廊尽头那个房间吗？”

“正是，”马里于斯说，他又加上：“您知道这幢楼房吗？”

警探沉吟了半晌，用靴跟放到炉口去取暖，然后回答：

“大概是吧。”

他继续叽叽咕咕，不像对马里于斯，倒像对他的领带说话：

“里面大概有褐铁矿老板。”

这句话引起马里于斯强烈反应。

“褐铁矿老板，”他说，“我确实听到过这个词。”

于是他把小银行家街墙后雪地里长发人和留胡子人的对话叙述给警探听。

警探咕噜着说：

“长发大概是布吕荣，胡子大概是半文钱，别号二十亿。”

他重新垂下眼皮，思索起来。

“至于那个老爹，我见过一面。哎呀，我的外套烤焦了。他们总是把该死的炉子烧得太旺。50—52号，从前是戈尔博的产业。”

然后他望着马里于斯：

“您只看到胡子和长发吗？”

“还有蓬肖。”

“您没有见到一个花花公子似的鬼家伙在那儿转悠吗？”

“没有。”

“也没有看到一个魁梧的大块头，像动物园里的大象吗？”

“没有。”

“也没有看到一个滑头货，模样像以前的假发上扎红缎带的小丑吗？”

“没有。”

“至于第四个，没有人见到过，连他的副手、伙计和爪牙都见不到。您没有见到他倒不足为怪。”

“没有见到。所有这些人，”马里于斯问道，“是干什么的？”

警探回答：

“况且这不是他们作案的时候。”

他又缄口不语，然后又说：

“50—52号。我知道这幢破屋。我们藏到里面，不可能不让那些艺术家瞧见。于是，他们便停止演出，只有这点损失。他们非常谦虚！观众妨碍他们。这样不成，这样不成。我想听他们唱歌，让他们跳舞。”

这段独白结束，他转向马里于斯，盯住他问道：

“您会害怕吗？”

“害怕什么？”

“会害怕这些人吗？”

“像不怕您一样！”马里于斯粗鲁地回答，他开始注意到，这个警探还没有称过他先生。

警探更仔细地注视马里于斯，带着训人的庄严语气说：

“您说话像个勇敢的人和正直的人。勇气不怕罪恶，正直不怕权力。”

马里于斯打断他：

“不错；但您打算怎么办？”

警探仅仅回答：

“这幢楼的房客有通用钥匙，夜里可以回家。您大概也有一把吧？”

“是的，”马里于斯说。

“您带在身上吗？”

“是的。”

“交给我吧，”警探说。

马里于斯从背心掏出钥匙，交给警探，又说：

“如果您相信我的话，你们要来一批人。”

警探向马里于斯瞥了一眼，就像伏尔泰对一个向他提出押韵建议的外省科学院院士所做的那样；他的两只大手一下子插进外套的两只极大的口袋里，掏出两支俗称“拳击”的小钢枪，递给马里于斯，用短促的音调急迫地说：

“您拿着。回家去。藏在您的房间里。让人家以为您出去了。手枪上了子弹。每支两发。您好好观察。墙上有一个小孔，您刚才对我说过。人来以后，让他们行动一会儿。您认为时机到了，该是中止的时候了，您就开一枪。不要太早。其余的事由我来管。向空中开一枪，向天花板，不管哪里。千万不要太早。要等到他们开始行动；您是律师，您明白为什么这样做。”

马里于斯接过手枪，放进外衣的兜里。

“这样鼓鼓囊囊，太显眼了，”警探说。“不如放在您的背心口袋里。”

“现在，”警探继续说，“谁都不能浪费一分钟了。现在几点钟？两点半。定在七点钟吗？”

“六点钟，”马里于斯说。

“我有时间，”警探又说，“但我刚来得及。千万别忘了我对您说的话。砰！开一枪。”

“放心吧，”马里于斯回答。

正当马里于斯将手放在门把手上要出去时，警探对他喊道：

“对了，这段时间如果您需要我，您来或者派人来，求见警探沙威就可以。”

十五、荣德雷特采购

过了一会儿，约莫三点钟，库费拉克在博须埃陪伴下，偶然经过穆弗塔尔街。雪下得更大了，满天飞雪。博须埃正在对库费拉克说：

“看到雪片飘舞，仿佛天上白蝴蝶成灾。”突然，博须埃瞥见马里于斯踏上通向城关的路，神态奇特。

“瞧！”博须埃叫道，“马里于斯！”

“我已经看到他了，”库费拉克说。“不要叫他。”

“为什么？”

“他有事。”

“有什么事？”

“你没看到他那副神态吗？”

“什么神态？”

“他的神态像在跟踪什么人。”

“不错，”博须埃说。

“看看他那双眼睛吧！”库费拉克又说。

“见鬼，他跟踪什么人呢？”

“跟踪宝贝-骚货-花帽吧！他坠入情网了。”

“可是，”博须埃指出，“我看不到宝贝、骚货和花帽在街上。一个女人也没有。”

库费拉克定睛细看，叫了起来：

“他跟踪一个人！”

确实有一个人戴着鸭舌帽，尽管只看到他的背，还是可以看到他的花白胡子，他走在马里于斯前面二十来步的地方。

这个人穿一件对他来说过大的崭新的大衣，一条沾满污泥、破烂不堪的长裤。

博须埃哈哈大笑。

“这是个什么人？”

“这个吗？”库费拉克又说，“是个诗人。诗人都喜欢穿兔皮商的裤子和法国贵族院议员的大衣。”

“咱们看看马里于斯到哪里去，”博须埃说，“咱们看看这个人到哪里去，跟踪他们，嗯？”

“博须埃！”库费拉克叫道，“莫城的鹰！您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笨蛋。您去跟踪一个人，他在跟踪另一个人！”

他们往回走。

马里于斯刚才看到荣德雷特经过穆弗塔尔街，确实在窥伺他的动向。

荣德雷特走在前面，没有疑心有人盯梢。

他离开了穆弗塔尔街，马里于斯看到他走进格拉西厄兹街不堪入目的一间破屋，在里面呆了一刻钟左右，然后返回穆弗塔尔街。他在一家五金店停留了一会儿，当年皮埃尔-龙巴尔街的拐角有这样一家店。几分钟后，马里于斯看到他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白木柄的冷錾，藏掖在他的大衣下。走到小让蒂街，他向左拐，迅速踏上小银行家街。白天过去了，歇了一会儿的雪又开始下起来，马里于斯藏在小银行家街的拐角，这条街像往常一样空无一人。他没有再跟踪荣德雷特。他做对了，因为来到矮墙附近，早先马里于斯听到长发人和留胡子人说话的地方，荣德雷特回过身来，确认没有人跟踪，看不到马里于斯，然后跨过墙，消失不见了。

这堵墙傍着的空地，与一家旧出租车行的后院相通，业主声名狼藉，破了产，车棚下还有几辆旧的单排座轿式马车。

马里于斯寻思，要利用荣德雷特不在，赶紧回家，才是明智的；况且时间不早了；每天傍晚布贡大妈都要到市区洗餐具，晚上到时习惯锁上楼门；马里于斯已把钥匙给了警探；因此，要赶快回去。

黄昏已到；夜幕几乎落下；天际和无垠的天空只有一个圆点被太阳照亮，就是月亮。

它殷红地升起在老年妇救院的低矮圆顶后面。

马里于斯大步流星地赶回50—52号。他到达时，大门还开着。他踮起脚尖上楼，沿着走廊的墙壁溜到自己房里。这条走廊，读者记得，两边的破屋当时待租，是空房间。布贡大妈通常让各扇门打开。经过一扇门的前面时，他似乎看到一间没人住的屋子里有四颗头一动不动，被天窗射入的一点余光照得白蒙蒙的。马里于斯没有竭力张望，不愿被人看到。他终于回到房间，悄无声息，也没有被人发现。正是时候。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布贡大妈走了，大门关上。

十六、又听到套用一八三二年英国流行曲调的歌曲

马里于斯坐在床上。可能是五点半。离即将发生的事只有半小时。他听到自己的脉搏跳动，有如在黑暗中听到钟表的滴答声。他想到此刻在黑暗中有两方面的行进：一方是罪恶，另一方来自司法机关。他没有害怕，但想到即将发生的事，他禁不住有点哆嗦。正如遭到意外事件突然袭击的人一样，这一整天给他做梦的印象，为了确信自己不在做噩梦，他需要感到背心口袋里两支钢枪的冰冷。

不再下雪了；月亮越来越明亮，摆脱了雾气，月光加上雪的白色反光，使房间里有黄昏的印象。

荣德雷特的陋室里有灯光，马里于斯看到隔墙的小孔闪烁红光，他觉得像血一样。

这样的光确实不会是一支蜡烛产生的。再说，荣德雷特的家里没有动静，没有人走动，没有人说话，没有呼吸声，那里一片死寂、冷清，没有这灯光，会令人以为是在墓园旁边。

马里于斯轻轻脱下靴子，推到床底下。

几分钟过去了。马里于斯听到楼下的大门在铰链上转动的响声，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在上楼，奔过走廊，陋室的门闩咔哒一声抬起；是荣德雷特回来了。

马上有好几个声音响起来。全家人都在房间里。只不过主人不在时保持沉默，就像老狼不在时，狼崽不响那样。

“是我，”他说。

“晚安，老爸！”两个女儿尖声地说。

“怎么样？”母亲说。

“爸爸一切顺利，”荣德雷特回答，“不过我的脚冻僵了。好，不错，你换装了。你必须让人产生信任感。”

“全准备好了，说走就走。”

“你没有忘记我对你说过的话吧？你都办好了吗？”

“放心吧。”

“因为……”荣德雷特说。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马里于斯听到他把一样沉重的东西放在桌上，可能是他买来的冷錾。

“啊，”荣德雷特又说，“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母亲说，“我有三只大土豆，加了盐。我利用炉火煮熟了。”

“好，”荣德雷特说。“明天，我带你们一起去吃馆子。要一只鸭，再加配菜。你们会像查理十世一样吃喝。一切顺利！”

然后他又放低声音说：

“捕鼠笼打开了。猫汇齐了。”

他再压低声音说：

“把这个放到火上去。”

马里于斯听到火钳或一件铁器碰到煤的咔嚓声，荣德雷特继续说：

“你给房门的铰链加了油，免得发生嘎吱声吗？”

“加了，”母亲回答。

“几点钟了？”

“快六点钟。圣梅达尔教堂刚刚敲响半点钟。”

“见鬼！”荣德雷特说。“两个小姑娘该去放哨了。你们两个过来，听着。”

一阵窃窃私语声。

荣德雷特的声音提高了：

“布贡大妈走了吗？”

“走了，”母亲回答。

“你拿得稳隔壁没有人吗？”

“白天他没有回来过，你很清楚，这是他吃晚饭的时间。”

“你拿得稳？”

“拿得稳。”

“不管怎样，”荣德雷特又说，“如果他在，去他房里看看没有坏处。女儿，端上蜡烛去看看。”

马里于斯趴到地上，悄无声息地爬到床底。

他刚趴在床下，就看到一线光从他的门缝透进来。

“爸爸，”一个声音叫道，“他出去了。”

他听出是大女儿的声音。

“他回来了吗？”父亲问。

“没有，”女儿回答，“既然他的钥匙在门上，他是出去了。”

父亲叫道：

“还是进去看看。”

门打开了，马里于斯看见荣德雷特的大女儿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支蜡烛。她像上午一样，不过在这种光亮中显得更加可怕。

她笔直走向床边，马里于斯一时之间难以形容地忐忑不安，但在床边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她正是走向那里。她踮起脚尖照镜子。隔壁房间传来废铁移动的响声。

她用手掌抚平头发，对镜微笑，用嘶哑而阴沉的声音哼起来：

“我们的爱情持续了一个星期，

幸福的时光是多么短暂！

相爱仅仅八天，这可是真值！

爱情的时光定会持续到永远！

会持续到永远！会持续到永远！”

马里于斯可是在颤抖着。他觉得她不可能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她走向窗口，向外张望，一面大声唱着这种半狂热的曲子。

“巴黎穿上一件白衫时，是多么丑啊！”她说。

她回到镜子前，重新搔首弄姿，相继端详自己的正面和侧面。

“喂！”父亲叫道，“你在干什么？”

“我在看床底下和家具底下，”她回答，继续理头发，“没有人。”

“笨蛋！”父亲吼道。“赶快回来！别浪费时间！”

“我来了！我来了！”她说。“在破屋里也闲着没事。”

她哼起来：

“您离开我要去建功立业，

我悲哀的心到处跟随您。”

她最后瞥了一眼镜子，走了出去，随手关上门。

过了一会儿，马里于斯听到两个姑娘赤脚走在过道上的响声，还有荣德雷特对她们喊叫的声音：

“小心！城门那一边，还有小银行家街那一边。一分钟也不要漏看楼门，只要看到有动静，马上回来！三步并作两步！你们有回来的钥匙。”

大女儿咕哝着：

“赤脚在雪地里放哨！”

“明天你们就有金龟子颜色的缎子靴啦！”父亲说。

她们下了楼梯，过了一会儿，楼下大门重新关上的撞击声表明她们在楼外了。

楼里只有马里于斯和荣德雷特夫妇；可能还有几个神秘的人物，马里于斯在没人住的陋室里借黄昏的光瞥见的。

十七、马里于斯那五法郎的用场

马里于斯认为重新回到观察位置上的时刻来到了。一眨眼间，他以年轻人的灵活，站在隔墙的小孔旁边。

他往里窥视。

荣德雷特的室内景象奇特，马里于斯明白了刚才注意到的奇异的光。在灰绿色的烛台上，燃烧着一支蜡烛，但并不是蜡烛真正照亮房间。整个陋室仿佛被放在壁炉里一只很大的铁皮炉的反光照亮了，铁皮炉装满了点燃的煤；这是荣德雷特的女人早上准备好的。煤烧得炽热，炉火通红，蓝色的火焰跳荡着，显出了荣德雷特在皮埃尔-龙巴尔街上买来的冷錾的形状；冷錾埋在炭火中，红通通的。可以看到门边的一个角落里，像备用似的放着两堆东西，仿佛一堆是废铁，另一堆是绳子。这一切对于要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的人来说，会在非常凶险和非常普通这两种念头之间浮动。这样照亮的陋室不如说像一间铁匠铺，胜过像地狱口，而荣德雷特在这种光的照射下，与其说像铁匠，不如说像魔鬼。

煤炭发出的热量大得使桌上的蜡烛在火炉那边融化了，成斜面削下去。一盏有遮光罩的旧铜灯，放在壁炉上，与变成卡尔图什的第欧根尼相配。

火炉放在壁炉炉膛里，旁边有几根几乎熄灭的木柴，煤烟从壁炉烟囱通出去，没有散发出气味。

月光从四块窗玻璃射进来，白光投在殷红和炉火熊熊的陋室里。马里于斯在行动时还要沉思，他富于诗意的头脑，联想到这仿佛上天也来参与人间的噩梦。

一股风从破碎的窗玻璃吹进来，更进一步消除煤味和掩饰炉火。

如果读者记得我们对戈尔博破屋的描绘，就会明白荣德雷特选择这个巢穴，用作凶残行动的舞台和遮掩罪行，是做得出色的。这是巴黎最偏僻的大街、最隔绝的房子中最僻静的房间。即令这里还没有设过圈套，也一定会制造出来。

这幢房子很宽，还有许多没人住的房间，将这间陋室和大街隔开，惟一的一扇窗面向广阔的空地，空地有围墙和栅栏圈住。

荣德雷特点燃了烟斗，坐在去掉草垫的椅子上抽烟。他的妻子低声对他说话。

如果马里于斯是库费拉克的话，也就是说在生活的各种场合都笑声朗朗的人，当他的目光落在荣德雷特的女人身上时，便会哈哈大笑。她戴一顶有羽翎的黑帽子，很像查理十世加冕时传令官的军帽，她在针织的裙子上套一条极大的格子花呢披肩，穿着她女儿上午厌弃的男人鞋子。就是这副装束博得荣德雷特的赞叹：“好！你换装了！你做得好。你要让人产生信任！”

至于荣德雷特，他没有离开过白发先生给他的过于肥大的新大衣，他的服装继续在大衣和长裤之间形成对比，在库费拉克的眼睛里，构成诗人的理想。

突然，荣德雷特提高声音说：

“对了！我想起来了。这种天气，他要坐出租马车来。点上提灯，拿到楼下去，呆在大门后面。当你听到马车停下时，你马上开门，让他上楼，你给他照亮楼梯和走廊，他进入房间以后，你再赶快下楼，付钱给车夫，把出租马车打发走。”

“钱呢？”女人问。

荣德雷特在长裤里掏了一阵，交给她五法郎。

“这是怎么来的？”她大声说。

荣德雷特庄重地回答：

“这是上午邻居给的银币。”

他添上说：

“你知道吗？这里需要两把椅子。”

“干什么？”

“给人坐。”

马里于斯听到荣德雷特这样平静地回答，感到腰部掠过一阵颤栗。

“行啊！我去给你搬邻居的椅子来。”

她迅速打开陋室的门，来到走廊上。

马里于斯事实上来不及从五斗柜上下来，走到床边，躲到床下。

“拿上蜡烛，”荣德雷特叫道。

“不用，”她说，“这反而碍事，我要搬两把椅子。有月光。”

马里于斯听到荣德雷特大妈笨拙的手在黑暗中摸索钥匙。门打开了。他惊呆了，木然不动。

荣德雷特的女人进来了。

阁楼的天窗让一柱月光射进来，夹在两大片黑暗中。一片黑暗完全覆盖了马里于斯背靠的墙壁，把他淹没在里面。

荣德雷特大妈抬起眼睛，没有看到马里于斯，拿了两把椅子，马里于斯只有这两把，她走了，把门砰地一声在身后关上。

她回到陋室：

“两把椅子拿来了。”

“这是提灯，”丈夫说。“快点下去。”

她赶快服从，只留下荣德雷特一个人。

他将两把椅子放在桌子两边，在炭火里翻动冷錾，把一张旧屏风放在壁炉前，遮住火炉，然后走到放一堆绳子的角落里，俯下身来仿佛观察一样东西。马里于斯于是明白了，刚才他认作的一堆乱绳，原来是一条绳梯，结得很好，有木头踏级，还有两只搭钩。

这条绳梯和几件粗大的工具——都是真正的铁棒，和堆在门后的废铁混在一起，上午在荣德雷特的陋室中是没有的，显然是在下午马里于斯离家时弄来的。

“这是铁匠的工具，”马里于斯心想。

倘若马里于斯在这方面见识更多一点，他就会在这堆所谓的铁匠工具中认出一些能撬锁或撬门的工具，还有一些切割工具，这两类凶器，盗贼称为“小兄弟”和“扒手”。

壁炉、桌子和两把椅子恰好对着马里于斯。炉子遮住了，房间只有蜡烛照亮；桌上或壁炉上的一点破钵映出巨大的影子。一只缺口的水罐影子覆盖了半面墙。这个房间的平静有难以描述的可憎和咄咄逼人。

荣德雷特让烟斗熄灭了，这是心事重重的迹象，他回来坐下。烛光显出他的脸棱角粗野、狡黠。他皱紧眉头，右手蓦地张开，仿佛他内心恶毒地盘算，要最后拿定主意。在这些掂量中，他把桌子的抽屉猛拉过来，取出一把厨房用的长刀，用指甲试试刀刃。然后，他又把刀放回抽屉，再把抽屉推上。

马里于斯则抓住放在右边兜里的手枪，掏了出来，将子弹上膛。

子弹上膛发出一下清脆的声音。

荣德雷特哆嗦一下，从椅子上欠起身：

“谁？”他叫道。

马里于斯屏息敛气，荣德雷特听了一会，然后笑了起来，说道：

“我真蠢！这是隔墙的响声。”

马里于斯手里握着手枪。

十八、马里于斯的两把椅子面面相对

突然，远处令人惆怅的大钟颤声震动了玻璃。圣梅达尔教堂敲响了六点钟。

荣德雷特每一下都用点头来计数。第六下敲过，他用手指掐灭了蜡烛。

然后他在房间里走起来，倾听走廊里的动静，再走，再听：“但愿他来！”他喃喃地说；随后他回到座位上。

他刚坐下，门就打开了。

荣德雷特大妈开的门，她呆在走廊里，做了一个可怕的媚脸，有罩子的提灯的一个窟窿从下面照亮这副脸相。

“请进，先生，”她说。

“请进，我的恩人，”荣德雷特再说一遍，急忙起身。

白发先生出现了。

他脸容宁静，格外令人起敬。

他把四个路易放在桌上。

“法邦图先生，”他说，“这是给您付房租和眼前需要的。我们以后再说。”

“天主会给您报偿，慷慨的恩人！”荣德雷特说；迅速走近他的妻子：

“把出租马车打发走！”

她的丈夫表示感恩戴德，让白发先生就坐时，她溜走了。一忽儿她就回来，悄声在丈夫耳畔说：

“办妥了。”

从早上起落个不停的雪积得很厚，根本听不到马车到达的响声，也听不到开走的声音。

白发先生坐下了。

荣德雷特占了白发先生对面的另一把椅子。

现在，为了让读者对即将发生的一幕有个概念，可以设想在冰冷彻骨的夜晚，老年妇救院僻静无人，盖满了雪，在月光下白得像无边的尸布，路灯星星点点，染红了阴惨惨的街道和长长的排列成行的黝黑榆树，在周围四分之一法里的地方也许没有一个行人，戈尔博破屋岑寂无声，笼罩在恐怖和黑暗中，而在这幢破屋里，在僻静和黑暗中，荣德雷特宽敞的陋室被一支蜡烛照亮，两个男人坐在桌旁，白发先生平静，荣德雷特堆着笑脸，十分骇人，荣德雷特的女人这头母狼呆在一个角落里，马里于斯站在隔墙后隐而不见，不漏过一句话，不放过一个动作，眼睛窥视着，手里握着手枪。

马里于斯只感到骇怪，但毫不畏惧。他握紧手枪柄，感到很安心。“只要我愿意，我会抓住这个坏蛋，”他想道。

他感到警察埋伏在附近某个地方，等待约定的信号，准备动手。

另外，他期待荣德雷特和白发先生的激烈冲突，能澄清他关切地想了解的一切。

十九、关注暗处

白发先生一坐下，便扫视空落落的两张破床。

“受伤的可怜小姑娘怎么样了？”他问。

“不好，”荣德雷特又难过又感激地微笑着回答，“很不好，尊贵的先生。她的姐姐把她带到‘泥塘’那边让人包扎。您就会看到她们，她们马上回来。”

“我觉得，法邦图太太身体好多了？”白发先生看了一眼荣德雷特的女人的奇特装束，她站在他和房门之间，仿佛已守好了出口，以咄咄逼人、近乎搏斗的姿态凝视他。

“她奄奄一息了，”荣德雷特说，“但有什么办法呢，先生？这个女人，勇气十足！这不是个女人，是头公牛。”

荣德雷特的女人听到恭维，十分感动，像妖怪受到抚爱一样撒娇，大声说：

“你一向对我太好了，荣德雷特先生！”

“荣德雷特，”白发先生说，“我原来以为您叫法邦图呢？”

“法邦图，别号荣德雷特！”丈夫急忙说。“艺术家的绰号！”

他向妻子耸耸肩，白发先生没有看见；他用夸张而温柔的声调说：

“啊！要知道，这个可怜的好女人和我，我们总是一家和睦！如果我们没有这种情分，我们还剩下什么！我们非常不幸，尊敬的先生！我们有手臂，却没有工作！我们有勇气，却没有事做！我不知道政府怎样安排的，但说实话，先生，我不是雅各宾党人，先生，我不是民主派，我不想攻击政府，可是，如果我是大臣，我可以发最神圣的誓，局面会不一样。比如说，我想让两个女儿学糊纸盒。您会对我说：什么！一种职业？是的！一种职业！一种普通的职业！挣面包！沦落啊，我的恩人！到了我们这一步，真是掉价啊！唉！我们繁荣的时代，什么也没有剩下！只剩下一样东西，我收藏的一幅画，但我还是要脱手，因为要生活！还是这句话，要生活！”

荣德雷特说话表面有一种混乱，这种混乱丝毫没有去掉脸容的审慎和精明。马里于斯抬起眼睛，看见房间尽里面有一个人，他刚才没有看到。这个人刚刚进来，悄无声息，没有听到门铰链的转动声。他穿一件紫色的针织背心，又破又旧，满是污点，每个皱褶都断裂，张开了口，一条宽大的绒布长裤，脚上穿着木鞋，没穿衬衫，光着脖子和手臂，手臂刺了花纹，脸抹得黑乎乎的。他默默地坐在最近一张床上，交抱着手臂，由于他呆在荣德雷特的女人身后，只能朦胧地分辨出来。

那种吸引视力的磁性本能，使白发先生几乎与马里于斯同时转过头来。他禁不住做了个惊讶的动作，没有逃过荣德雷特的眼睛。

“啊！我明白了！”荣德雷特讨好地大声说，一面扣好纽扣，“您在看我的大衣吧？很合身！说实话，很合身！”

“这个人干什么的？”白发先生问道。

“这个吗？”荣德雷特说，“是个邻居。别理他。”

邻居外表古怪。不过，在圣马尔索郊区，有不少化工厂。许多工厂工人都会面孔乌黑。白发先生整个人都给人一种老实的不屈不挠的可信任感。他又说：

“对不起，刚才您对我说什么来着，法邦图先生？”

“我对您说，先生，亲爱的保护人，”荣德雷特说，手肘支在桌上，用酷似蟒蛇的眼睛柔和地凝视白发先生，“我对您说，我有一幅油画要卖。”

房门发出轻轻的响声。第二个人刚刚进来，坐在荣德雷特的女人背后的床上。他像第一个人一样，光着手臂，用墨水或煤烟涂黑了脸。

严格地说，虽然这个人是溜进房间的，但白发先生不可能不注意到他。

“别理他，”荣德雷特说。“这是邻居。刚才我说，我还剩下一幅油画，一幅珍贵的油画……嗨，先生，您看。”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底下放着上文提过的那块板，翻了过来，靠在墙上。这确实有点像一幅油画，烛光大致把它照亮了。马里于斯分辨不出是什么，因为荣德雷特站在他和油画之间；他只看到乱涂一气，一个主要人物五颜六色，像集市的画幅和屏风画，粗俗得刺眼。

“这是什么？”白发先生问道。

荣德雷特感叹道：

“一幅大师的油画，一幅昂贵的油画，我的恩人！我就像对待两个女儿一样珍视它，它勾起我的回忆！但是，我对您说过，而且我不改口，我非常穷，不得不脱手……”

要么是偶然，要么是开始有点不安，白发先生的目光一面观察画幅，一面又回到房间尽里。现在有四个人了，三个坐在床上，一个站在门框旁边，这四个人都光着手臂，一动不动，面孔涂黑。坐在床上的三个人中有一个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仿佛他在睡觉。这个人有年纪了，白发同黑脸一衬，非常骇人。另外两个看来年轻。一个留胡子，另一个留长发。他们都不穿鞋；不穿鞋的人就是光脚。

荣德雷特注意到，白发先生的眼睛盯住这些人。

“这是朋友。这是邻居，”他说。“脸黑是因为在煤堆里干活。他们是砌炉子的。别理他们，我的恩人，买下我的油画吧。可怜我这么穷吧。我卖给您不贵。您估个价吧？”

“可是，”白发先生盯住荣德雷特说，好像有了戒心，“这是小酒店的招牌。只值三法郎。”

荣德雷特柔声回答：

“您带着钱包吗？我只要一千埃居。”

白发先生站起来，靠在墙上，目光迅速扫视房间。荣德雷特在他左边的窗旁，荣德雷特的女人和那四个人在他右边的门旁。四个人一动不动，甚至不像在看他；荣德雷特又开始用诉苦的声调讲起来，目光蒙蒙眬眬，语调哀怨，以致白发先生以为，眼前不过是一个穷得发狂的人。

“如果您不买下我的油画，亲爱的恩人，”荣德雷特说，“我就一筹莫展了，我只有投河自尽。我想到，我曾想让我的两个女儿学会糊中等大小的纸盒，放新年礼物的盒子。那么，需要有一张桌子，顶端有一块挡板，不让杯子掉到地下，需要有一只特制的炉子，一只有三格的容器，放不同力度的浆糊，分别用来粘木料、纸料或布料，有一把刀切割纸盒，一只用来校正的模子，一把钉铁皮的榔头，还有刷子，天知道还有什么鬼玩意儿？这一切只为了一天挣四苏！却要干十四小时！每个盒子在女工的手里传递十六次！要弄湿纸！又不许弄脏！浆糊要热的！见鬼，我对您说！一天挣四苏！怎么叫人活呀？”

荣德雷特说着，不看在观察他的白发先生。白发先生的目光盯住荣德雷特，而荣德雷特的目光盯住房门。马里于斯局促不安，注意力从这一个转到另一个身上。白发先生好像纳闷，这是一个白痴吗？荣德雷特用各种拖长的、哀求的声调重复了两三次：“我只有投河自尽！那一天，我在奥斯特利兹桥那边，为了投河，走下三级台阶！”

突然，他无光的眸子闪射出凶光，这小个子站了起来，变得面目狰狞，他朝白发先生走了一步，用雷鸣般的声音喊道：

“这一切毫无关系！您认得出我吗？”

二十、圈套

陋室的门刚刚陡地打开，出现三条汉子，身穿蓝色罩衫，戴着黑纸假面具。第一个瘦削，手握一根包铁长棍；第二个是一个彪形大汉，握住一把宰牛斧的斧柄中间和斧端。第三个肩膀壮实，没有第一个那么瘦，没有第二个那么虎彪彪，握紧一把巨大的钥匙，是从某个监狱的门上偷来的。

看来，荣德雷特在等待这三个人的到来。他和那个拿长棍的瘦子迅速交换了几句话。

“全准备好了吗？”荣德雷特问。

“是的，”瘦子回答。

“蒙帕纳斯在什么地方？”

“小青年停下来跟你的女儿谈话呢？”

“跟哪一个？”

“跟大的。”

“楼下有一辆出租马车吗？”

“是的。”

“二轮小马车套好了吗？”

“套好了。”

“套上那两匹好马吗？”

“是那两匹骏马。”

“马车停在我吩咐过的地方吗？”

“是的。”

“很好，”荣德雷特说。

白发先生脸色煞白。他打量陋室中周围的一切，仿佛明白自己陷入什么处境中，他的头轮流转向围住他的所有脑袋，专心、惊愕、缓慢地在脖子上扭动，但在他的神态中没有丝毫惧怕的表情。他把桌子当成临时的防御工事；这个人刚才神情只像个和蔼的老人，突然变成了铮铮铁汉，他把孔武有力的拳头放在椅背上，做了一个可怕的，令人惊奇的姿势。

这个老人面对险情这样镇定自若和勇敢，仿佛天性使然，既勇敢又善良，既轻而易举又稀松平常。我们对意中人的父亲，决不会看作一个外人。马里于斯对这个不知名的人感到自豪。

荣德雷特把那三个光臂汉子称为“砌炉工”，他们已从废铁堆中操起家伙，一个手拿一把大剪刀，另一个手拿一根杠杆，第三个手拿一把锤子，一言不发地越过门口。那个老家伙呆在床上，仅仅睁开眼睛。荣德雷特的女人坐在他旁边。

马里于斯心想，再过几秒钟，干预的时刻就来到了，他朝走廊方向的天花板举起右手，准备开枪。

荣德雷特跟拿长棍的人对过话以后，重新转向白发先生，伴随着他特有的低沉、持续和可怕的笑声，重复他的问题：

“您究竟认得出我吗？”

白发先生正视他，回答道：

“认不出。”

于是荣德雷特走到桌旁。他在蜡烛上方倾斜身子，交抱起手臂，将凶狠的方下巴凑近白发先生平静的脸，尽可能伸向前，却吓不退白发先生，这种姿势像要咬人的猛兽，他叫道：

“我不叫法邦图，我不叫荣德雷特，我叫泰纳迪埃！我是蒙费梅的旅店老板！您听清楚了吗？泰纳迪埃！现在您认得出我吧？”

一道难以觉察的红晕掠过白发先生的脑门，他回答时声音没有颤抖，也没有提高，像往常一样平静：

“更认不出。”

马里于斯没有听到这个回答。此刻谁在这黑暗中看到他，会见到他惶恐、惊呆、被雷劈了一样。正当荣德雷特说“我叫泰纳迪埃”时，马里于斯全身发抖，靠在墙上，仿佛感到冰冷的剑刃戳进他的心。接着，他准备开枪的右臂慢慢垂了下来。正当荣德雷特重复：“您听清楚了吗？泰纳迪埃！”时，马里于斯无力的手指差点让手枪掉下来。荣德雷特揭示自己的真名实姓时，并没有令白发先生激动，却使马里于斯大惊失色。泰纳迪埃这个名字，白发先生好像并不认识，而马里于斯却知道。读者记得这个名字对他意味着什么！他把这个名字揣在心窝上，这个名字写在他父亲的遗嘱中！他留在思想的深处，记忆的深处，因为它写在神圣的嘱咐中：“一个名叫泰纳迪埃的人救了我的命。倘若我儿遇到他，要尽其所能报答他。”读者记得，这个名字是他心灵崇敬的对象之一；在他的敬仰中，他把它与父亲的名字合而为一。什么！就是这个泰纳迪埃，就是这个蒙费梅的旅店老板，他长时间白白地找了这么久！他终于找到了，怎么！他父亲的救命恩人是一个强盗！马里于斯急于尽忠的这个人，是一个魔鬼！蓬梅西上校的解放者正要行凶，虽然马里于斯还看不清行凶的形式，但很像谋财害命！而且是对谁而来呀！天哪！这是什么命运呀！命运多么爱捉弄人啊！他的父亲从棺材底吩咐他要尽力报答泰纳迪埃，四年来，马里于斯没有别的想法，只想还掉父亲这笔债。而正当他要出于正义，当场抓住一个强盗时，命运却对他喊道：这是泰纳迪埃！他父亲的性命，是在滑铁卢血雨腥风的战场上，被人冒着枪林弹雨救出来的，他终于要报答这个人了，却是用绞刑架来报答！他答应过，一旦找到这个泰纳迪埃，就要扑到他的脚下。他果然找到了他，却要把他出卖给刽子手！他的父亲对他说：“援救泰纳迪埃！”他却以毁掉泰纳迪埃回答这受敬爱的神圣的声音！这个人冒着生命危险，把他父亲从死亡中抢救出来，他父亲把这个人托付给马里于斯，而他的儿子却让坟墓里的父亲观赏这个人在圣雅克广场行刑！这么长时间他的胸膛里揣着他父亲亲手写的遗愿，现在他却反其道而行之，真是嘲弄人啊！另一方面，看到这个圈套，却不阻止！什么！谴责受害者，却纵容凶手！对这样一个恶人，能不能坚持感激之情呢？四年来马里于斯心中的所有想法，都被这意外的打击彻底洞穿了。他颤栗不已。一切都取决于他。这些在他眼皮底下活动的人，不知不觉掌握在他手中。如果他开枪，白发先生就得救了，而泰纳迪埃要完蛋；如果他不开枪，白发先生就被牺牲，谁知道呢？泰纳迪埃会逃之夭夭。推倒这一个，或者让另一个倒下！骑虎难下。怎么办？选择什么？违背挥之不去的记忆，自我许诺的万千宏愿，最神圣的责任和最珍贵的遗书！违背他父亲的遗嘱，或者让罪恶得逞！一方面他好像听到“他的于絮尔”替她的父亲哀求他，另一方面又听到上校把泰纳迪埃托付给他。他感到都要发狂了。他的膝盖发软。他甚至来不及考虑，眼前的场面飞速发展。仿佛一阵旋风，他原以为能主宰，却将他席卷而去。他眼看昏厥过去。

泰纳迪埃，我们今后对他不再用别的称呼，在桌子前走来走去，有点迷狂，得意洋洋到疯狂的地步。

他一把拿起烛台，咣当一下放在壁炉上，震得烛芯差点灭掉，蜡油溅到墙上。

然后他转向白发先生，一副狰狞相，狂叫：

“遭火烧！遭烟熏！遭红烧！遭火烤！”

他又走起来，大发雷霆。

“啊！”他叫道，“我终于找到您，慈善家先生！衣衫褴褛的百万富翁先生！赠送布娃娃的先生！老笨蛋！啊！您认不出我！不，八年前，一八二三年的圣诞节之夜，不就是您来到蒙费梅我的旅店里嘛！不是您从我店里带走芳汀的孩子云雀嘛！不是您穿一件黄外套嘛！不！手里还拿着一包衣服，像今天上午到我家里一样！你说呀，老婆！看来，把塞满羊毛袜的包裹往人家里送是他的怪癖！老慈善家，得了吧！您是针织品商吗，百万富翁先生？您把店里的存货送给穷人，圣人！真会耍把戏！啊！您认不出我吗？那么，我呀，我认得出您！您这副嘴脸一探到这里，我就马上认出了您。啊！最后倒要看看，这样闯进别人家里，并不漂亮，借口这是旅店，穿着破衣烂衫，像个穷人，别人会施舍他小钱，蒙骗人家，装作慷慨，夺走他们的饭碗，在树林里威胁人，没有算清账，等到人家破产了，再送来一件太肥的大衣和两条济贫院的蹩脚毯子，老无赖，拐孩子的家伙！”

他住了口，有一会儿像在自言自语。仿佛他的愤怒像罗讷河一样泻入洞窟里；然后，他大声说完刚才低声自言自语的话，他擂了一下桌子，叫道：

“模样倒老实！”

又责备白发先生：

“当然！您从前嘲弄了我。您是我的一切祸根！您花了一千五百法郎，获得我手中的一个女孩，她准定是有钱人的孩子，已经给我带来许多钱，我本来可以靠她过一辈子！这个女孩本来可以把我开店亏掉的全补偿回来，那见鬼的店，别人花钱享乐，而我却像傻瓜一样吃掉了我的全部家当！噢！但愿在我店里喝的酒，对喝下的人是毒药！毕竟没关系！您说吧！当您带着云雀一走了之，该对我开多大的玩笑啊！您在森林里拿着粗木棍！您是强者。一报还一报。现在王牌在我手里！您完了，我的老头！噢！我在笑。真的，我在笑！他受骗上当了！我对他说过，我当过演员，我名叫法邦图，我同马尔斯小姐，同穆什小姐一起演戏，我的房东要我在明天二月四日付房租，他甚至没有发现，要到二月八日，而不是二月四日算作一季！愚蠢透顶！他给我送来这微不足道的四枚金币！坏蛋！真没有心肝，连一百法郎也不肯凑足！我一阵奉承，他中计了！叫我真乐。我心里想：傻瓜！得，我逮住了你。今天上午我舔你的爪子！今天晚上我要啃你的心！”

泰纳迪埃止住了。他气喘吁吁。他狭窄的小胸脯像一只铁铺风箱那样喘气。他的目光充满那种卑劣的喜悦：像一个体弱、凶残、怯懦的人终于能打倒他惧怕过的人，能侮辱他谄媚过的人，像一个侏儒也能将后跟踩在歌利亚[8]的头上，像一头豺狼开始撕咬一头有病的公牛，这头公牛病得半死，无力抵抗，还有知觉，感到痛苦。

白发先生没有打断他，但他停下来的时候，对他说：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您搞错了。我是一个很穷的人，决不是一个百万富翁。我不认识您。您把我当作别人了。”

“哼！”泰纳迪埃声音嘶哑地说，“好漂亮的空话！您死硬要开玩笑！您陷入了困境，我的老兄！哼！您记不得啦？您看不出我是谁？”

“对不起，先生，”白发先生回答，声调彬彬有礼，在这种时候有点古怪、又很有力，“我看您是一个强盗。”

要知道，丑类会一触即怒，魔鬼也会痒痒。听到强盗这个词，泰纳迪埃的女人跳下床来，泰纳迪埃抓住他的椅子，仿佛要用手捏碎它。“你别动！”他对妻子喊道；然后朝白发先生回过身来：

“强盗！是的，我知道你们这样叫我们，有钱人先生们！啊！不错。我破产了，我躲起来了，我没有面包，我一文不名，我是一个强盗！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我是一个强盗！啊！你们这些人，你们脚上很暖和，穿着萨柯斯基的薄底浅口皮鞋，你们有棉大衣，就像大主教一样，你们住在二楼，有门房守门，你们吃块菰，你们吃一月份卖四十法郎一把的芦笋、青豌豆，你们吃得饱饱的，你们想知道天气冷不冷，便看看报纸什瓦利埃工程师的寒暑表记录。我们呢！我们就是寒暑表！我们不需要跑到沿河大街钟楼脚下去看冷到几度，我们感到血液在血管里冻住了，一直冷到心里，于是我们说：‘没有天主！’你们来到我们的贼窝，是的，我们的贼窝，管我们叫强盗！但我们要吃掉你们！我们贫穷的小人物，我们要吞掉你们！百万富翁先生！要明白这一点：我曾经是一个已成家立业的人，缴纳营业税，是个选民，我呀，我是一个有产者！而您呢，您也许不是！”

说到这里，泰纳迪埃向门边的人跨了一步，带着颤抖补上一句：

“我想，他竟敢像对一个补鞋匠那样对我说话！”

随后他又狂暴起来，对白发先生说：

“还要明白这一点，慈善家先生！我呀，我不是一个可疑的人！我不是一个无名无姓，到别人家里夺走孩子的人！我以前是一个法国士兵，我本该获得勋章！我呀，我参加过滑铁卢战役！在战斗中我救过一个将军，是个伯爵，我不知他叫什么名字！他对我说了他的名字；但他鬼样的声音太轻，我听不清。我只听到‘谢谢’。我宁愿听到他的名字，而不是感谢。这能帮我再找到他。您看到的这幅画，是大卫在布鲁塞尔画的，您知道画的是谁吗？他画的是我。大卫想让这一业绩永垂不朽。我背着这个将军，越过枪林弹雨。过程就是这样。这个将军，他甚至没有为我做过什么事；他不比别的将军更好！我仍然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他的命，我的口袋里装满了证件！我是一个滑铁卢的士兵，他妈的！既然我好心对您说这些，咱们了结吧，我需要钱，我需要许多钱，我需要大笔钱，否则我就干掉您，天杀的！”

马里于斯恢复了一点对烦忧的控制，倾听着。最后一点怀疑刚刚烟消云散。这确是遗嘱所指的泰纳迪埃。马里于斯听到责备他父亲忘恩负义时不禁悚然，他就要不可避免地作辩解。他的困惑不安增加了。再说，有一种像恶一样可憎，像真实一样令人揪心的东西，体现在泰纳迪埃的话里，声调里，手势中，使每句话喷射出火焰的目光中，在剥露无余的邪恶本性的爆发中，在混杂了自吹自擂与卑劣、傲慢与卑微、狂热与愚蠢的话中，在真正的谴责和伪善的情感的大杂烩中，在一颗丑恶的灵魂无耻的暴露中，在各种痉挛和各种仇恨混合的骚动中。

他向白发先生提出购买那幅大师的油画，大卫的绘画，读者已经猜到了，不是别的，就是他的旅店招牌，读者记得，是由他自己油漆的，这是他在蒙费梅破产后保留的惟一残存物。

由于他不再挡住马里于斯的视线，现在马里于斯能够注视这样东西，在一片乱涂中，他确实分辨出一场战斗，背景是硝烟，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这是泰纳迪埃和蓬梅西结成一对，中士救人，上校获救。马里于斯仿佛喝醉了，这幅画可以说描绘了他父亲的生前，这不再是蒙费梅小酒店的招牌，而是复活，一个坟墓半张开口，一个幽灵挺身而起。马里于斯听到脉搏在太阳穴跳动，耳鼓里响起滑铁卢的炮声，木板上模糊地画出他鲜血淋漓的父亲令他觳觫，他觉得这难看的身影在凝视他。

泰纳迪埃缓过气来，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盯住白发先生，用低沉而生硬的声音说：

“在把你灌醉之前，你有什么话要说？”

白发先生缄口禁语。在静默中，走廊里一个嘶哑的声音抛出这句阴沉沉的挖苦话：

“如果要劈木柴，有我在！”

是那个手握宰牛斧的汉子在开玩笑。

与此同时，一张毛发竖起，满是灰土的大脸出现在门口，发出可怕的笑声，露出的不是牙齿，而是獠牙。

这是那个手握宰牛斧的汉子的脸。

“为什么你脱下了假面具？”泰纳迪埃愤怒地朝他喊道。

“为了笑，”汉子回答。

白发先生注视和观察泰纳迪埃的一举一动好像有一会儿了，泰纳迪埃因狂怒而目眩神迷，在匪巢里来回走动，自信门口守住了，他们有家伙，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而且是九对一，假设泰纳迪埃的女人也算作一个男人。他责备手握宰牛斧的汉子时，背对着白发先生。

白发先生抓住这个时机，用脚推开椅子，用手推开桌子，泰纳迪埃还来不及回过身来，白发先生以惊人的灵活，只一纵，便来到窗前。打开窗，跨上窗台，越了过去，这只是一刹那的事。他一半在外，这时六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他，有力地把他拉回到陋室中。这是那三个“砌炉工”扑向了他。同时，泰纳迪埃的女人揪住了他的头发。

听到脚步声，其他强盗从走廊跑过来。那个坐在床上，仿佛喝醉了酒的老家伙，从床上下来，手里拿着养路工的锤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有一个“砌炉工”，蜡烛照亮了他涂黑的脸，尽管这样，马里于斯还是认出了蓬肖，别号青春哥，或比格尔纳伊，他在白发先生的头上举起一根大棒，这是一根铁棍，两端是两只铅球。

马里于斯看不下去这幅景象。“父亲，”他想，“原谅我！”他的手指寻找手枪扳机。枪就要打响，这时泰纳迪埃的声音响起来：

“别伤着他！”

受害者的拼死一搏，非但没有激怒泰纳迪埃，反而使他平静下来。他身上有两种人，一种凶狠，一种灵巧。至今，面对被打倒、一动不动的猎物，他得意洋洋，凶狠的人占了上风；当受害者在挣扎，力图搏斗时，灵巧的人又出现了，占据上风。

“别伤着他！”他又说一遍。他没有料到，这句话的头一个效果，就是阻止了开枪，让马里于斯住手，他觉得危急情况消失了。面对这句话，他觉得等一等没有什么不妥。谁知道是否会出现机会，把他解脱出来，免得两者择一，要么让于絮尔的父亲丧命，要么让上校的恩人完蛋。

展开了一场大力士的搏斗。白发先生一拳打在老家伙身上，打得他滚到房间中央，接着，又反手两下，把另外两个袭击者打翻在地，两个膝盖各按住一个；两个恶棍像在花岗岩的磨盘下被压得直喘气；但另外四个人抓住令人生畏的老人的双臂和脖子，把他压趴在两个倒地的“砌炉工”身上。这样，白发先生制服了人，又为别人所制服，压住下面的人，又被上面的人压得透不过气来，摆脱不了压住他的蛮力，消失在一群可怕的强盗之下，如同一头野猪被压在一群吠叫的猎犬下面。

他们终于把他翻倒在离窗最近的床上，按住了他。泰纳迪埃的女人没有松开他的头发。

“你呀，”泰纳迪埃说，“别掺和进来。你要把披肩撕碎了。”

泰纳迪埃的女人听从了，就像母狼听从雄狼一样，一面还吼了几声。

“你们几个，”泰纳迪埃又说，“搜他的身。”

白发先生好像放弃了抵抗。他被搜了身。他身上只有一个皮革钱包，里面有六法郎，还有他的手帕。

泰纳迪埃把手帕放到自己兜里。

“什么！没有钱包？”他问。

“也没有怀表，”一个“砌炉工”回答。

“没关系，”拿着大钥匙、戴面具的汉子用腹语的声音喃喃地说，“这是一个老滑头！”

泰纳迪埃走到门角落，拿了一捆绳子，扔给他们。

“把他绑在床脚上，”他说。看到那个老家伙挨了白发先生一拳头，躺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

“布拉特吕埃尔死了吗？”他问。

“没有，”比格尔纳伊回答，“他喝醉了。”

“把他拖到角落里去，”泰纳迪埃说。

两个“砌炉工”用脚把醉鬼推到废铁堆旁。

“巴贝，你干吗拉那么多人来？”泰纳迪埃低声对拿棍子的汉子说，“这是多余的。”

“有什么办法呢？”拿棍子的汉子回答，“他们都想参加。季节不好。没有事儿干。”

白发先生被仰翻在那里的那张破床，像一张病床，四条粗糙的木腿勉强加工成方形。白发先生听之任之。强盗们让他起来，腿踩到地下，牢牢地绑在离窗户最远而离壁炉最近的床腿上。

待最后一个结打好，泰纳迪埃拿过一张椅子，几乎坐在白发先生的对面。泰纳迪埃脸容大变，已从狂暴转为平静、狡黠的和蔼。马里于斯从这像办公室人员彬彬有礼的微笑中，很难认出刚才那个唾沫四溅、近乎野兽的嘴脸，他吃惊地注视这奇特的、令人不安的变容，所感所觉就像一个人看到一头老虎变成了一个诉讼代理人。

“先生……”泰纳迪埃说。

他摆摆手，让依旧按住白发先生的几个强盗走开：

“你们走开一点，让我同这位先生谈话。”

众人向门口退去。他又说：

“先生，您想从窗口跳下去是做错了。您可能折断一条腿。现在，如果您允许，我们来平心静气地谈一谈。首先，我要告诉您，我注意到一点，就是您连一声也没有叫喊。”

泰纳迪埃说得对，这个细微处确实如此，尽管马里于斯在惶乱中没有发觉。白发先生仅仅说过几句话，没有提高声音，甚至在窗口同六个强盗搏斗时，他也保持缄默，极其古怪。泰纳迪埃继续说：

“我的天！您本来可以喊捉贼，我不会感到不对。抓杀人凶手啊！在这种情况下喊出来，我呢，我也决不会认为不当。一旦同引起不信任的人呆在一起，有点大叫大嚷，也极其普通。您这样做，不会有人妨碍您，甚至不会堵上您的嘴。我来告诉您原因。这是因为这个房间非常隔音。它只有这点好处，不过确实如此。这是一个地窖。在房里引爆一枚炮弹，离这儿最近的警卫队也只感到醉鬼的打呼声。大炮在这儿发出蓬的一声，而打雷只发出噗哧一声。这住房令人称心。总之，您没有叫喊，这很好，我表示恭维，我来对您说出我的结论：我亲爱的先生，叫喊起来，把谁招来了？警察。警察之后呢？司法机构。那么，您没有叫喊；这是因为您像我们一样，担心看到司法机构和警察到来。这是因为——我早就疑心了——您很在意，要隐藏什么东西。至于我们呢，我们也很在意。因此，我们可以合作。”

泰纳迪埃一面这样说，一面盯住白发先生，好像要将他眼里冒出的尖刺戳进去，直抵被制服的人的内心。再说，他的语言带有温和与狡黠的无耻，是有节制的，几乎字斟句酌。这个坏蛋适才只是一个强盗，如今令人感到是个“学习过要当教士的人”。

被制服的人一直保持沉默，这种甚至忘掉生命安全的谨慎，这种与本能的第一反应、也就是发出喊叫相抵触的抵抗，这一切，应该说，一经指出，马里于斯便感到不对头，惊讶中觉得不好受。

这个庄重而奇特的人，库费拉克给了个“白发先生”的绰号，隐藏在神秘的厚壁中；泰纳迪埃言之凿凿的见解，对马里于斯来说，更加使之面目不清了。但是，不管他是什么人，现在被绳子捆绑，四周是刽子手，可以说，半截埋在一个墓坑里，时刻在往下沉，泰纳迪埃愤怒也罢，和蔼也罢，他都无动于衷；马里于斯禁不住欣赏，在这种情况下，这张脸愁容满布，却凛然不可侵犯。

显然，这颗心灵无所畏惧，也不知什么是狂乱。这种人能主宰意外的绝境。不管危机多么严重，灾难多么不可避免，他也不像落水的人在水中睁开惊恐的眼睛，垂死挣扎。

泰纳迪埃不再装模作样，站起身来，走向壁炉，挪开屏风，靠到旁边的破床上，于是露出装满炽热火炭的炉子，被制服的人完全看得清烧到白热化的钢錾，红色的火星四处飞溅。

然后，泰纳迪埃又回来坐在白发先生旁边。

“我继续说下去，”他说。“我们可以合作。两厢情愿，把事情安排好。刚才我冲动是不对的，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头脑，走得太远了，胡言乱语。比如，因为您是百万富翁，我对您说，我需要钱，需要许多钱，需要一笔巨款。这是不合情理的。我的天，您有钱也不能这样做，您有负担，谁没有亲人呢？我不愿意让您破产，我毕竟不是一个要剥皮剔骨的人。我不属于这种人，因为占据有利地位，就加以利用，显得可笑。好吧，我加入一份，我这方面作出牺牲。我仅仅要二十万法郎。”

白发先生一声不吭。泰纳迪埃继续说：

“您看到了，我在酒里掺了不少水。我不了解您的财产状况，但我知道，您不看重钱，像您这样做善事的人，可以给一个并不幸福的家长二十万法郎。您准定也是讲理的，今天我花了很大力气，我组织今晚这件事，所有这些先生会同意，组织得不错，您总不至于认为，是为了向您讨点钱，去喝十五法郎一瓶的红酒，到德努瓦伊埃饭店吃小牛肉。二十万法郎，与我这样做相当。这一点钱一从您的口袋里掏出来，我向您保证一切都不要多说了，您一点不用担心。您会对我说：‘可是我身上没带二十万法郎。’噢！我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我并不要求这样。我只要求一件事。请费心写下我给您口授的话。”

说到这里，泰纳迪埃停住了，然后他又一字一顿地添上说，并朝炉子那边投去一个微笑：

“预先告诉您，我不许您说不会写字。”

宗教裁判所的大法官会羡慕这微笑。

泰纳迪埃把桌子推到白发先生旁边，从半拉开的抽屉里取出墨水缸、一支笔和一张纸，抽屉里那把长刀的刀刃闪闪发光。

他把纸放在白发先生面前。

“写吧，”他说。

被制服的人终于说话了。

“您要我怎么写呢？我被绑住了。”

“不错，对不起！”泰纳迪埃说，“您说得对。”

他转向比格尔纳伊：

“解开这位先生的右臂。”

蓬肖，别号青春哥，又名比格尔纳伊，执行泰纳迪埃的命令。待到被制服的人右臂自由了，泰纳迪埃把笔蘸上墨水，递给了他。

“先生，请注意，您在我们的掌握之下，由我们支配，绝对由我们支配，任何人间力量都不能从这里救走您，我们确实很遗憾，不得不令人不快地走极端。我既不知道您的名字，也不知道您的住址；但我预先告诉您，您要绑在这里，一直到送出您写的这封信的人回来。现在请写吧。”

“写什么？”被制服的人问。

“我口授。”

白发先生拿起了笔。

泰纳迪埃开始口授：

“‘我的女儿……’”

被绑住的人哆嗦起来，抬眼望泰纳迪埃。

“写下‘我的女儿’，”泰纳迪埃说。

白发先生服从了。泰纳迪埃继续说：

“‘你马上来……’”

他停住了：

“您用你称呼她，是吗？”

“谁？”白发先生问。

“当然啰，”泰纳迪埃说，“是小姑娘云雀。”

白发先生表面上一点不激动，回答道：

“我不知道您想说什么。”

“继续写下去吧，”泰纳迪埃说；他又开始口授：

“‘你马上来。我绝对需要你。把这封信交给你的人，负责把你带到我身边。我等你。放心来吧。’”

白发先生统统写了下来。泰纳迪埃又说：

“啊！划掉‘放心来吧’；这句话会让人猜想，事情不简单，心生怀疑。”

白发先生涂掉这几个字。

“现在，”泰纳迪埃继续说，“签名吧。您叫什么名字？”

被制服的人放下了笔，问道：

“这封信是给谁的？”

“您很清楚，”泰纳迪埃回答。“是给小姑娘的。我刚对您讲过。”

显然，泰纳迪埃避免说出那个少女的名字。他说‘云雀’，他说‘小姑娘’，但他不说出名字。这是精明的人在同伙面前保守秘密的谨慎。说出名字，就会把‘整个买卖’拱手相让，让他们知道不该了解的事。

他又说：

“签名吧。您叫什么名字？”

“于尔班·法布尔，”被制服的人说。

泰纳迪埃像猫一样迅速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从白发先生身上搜到的手帕。他寻找记号，凑近蜡烛。

“U.F.不错。于尔班·法布尔。那么，签上U.F.吧。”

被制服的人签了名。

“折信要用两只手，给我，我来折信吧。”

折好信以后，泰纳迪埃又说：

“写上地址。您家的地址，法布尔小姐收。我知道，您住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举步圣雅克教堂附近，因为您每天都要到那里望弥撒，但我不知道在哪条街。我看，您了解自己的处境。您没有瞎说名字，您也不会瞎说住址。您写上吧。”

被制服的人思索了一下，然后拿起了笔，写下：

“圣多米尼克-地狱街十七号，于尔班·法布尔先生寓所，法布尔小姐收。”

泰纳迪埃以狂热得痉挛的动作抓住了信。

“老婆！”他叫道。

泰纳迪埃的女人跑过来。

“这是信。你知道你要做的事。楼下有一辆出租马车。快去快回。”

他又对拿宰牛斧的汉子说：

“你呢，既然你敢脱下面具，就陪老板娘跑一趟。你站在出租马车后面。你知道车停在哪里吗？”

“知道，”那汉子说。

他把宰牛斧放在一个角落里，跟在泰纳迪埃的女人后面。

他们出去后，泰纳迪埃把头伸出半掩的门，在走廊里喊道：

“千万别丢了信！想想你身上揣着二十万法郎呢。”

泰纳迪埃的女人那嘶哑的声音回答：

“放心吧。我把信放进了肚子呢。”

一分钟还没过去，便听到鞭子的劈啪声，响声很快便消失了。

“好！”泰纳迪埃咕哝着。“他们走得很快。照这样跑，老板娘过三刻钟就会回来。”

他把炉边的一把椅子拉过来，交抱起手臂，将粘满污泥的靴子伸向炉子。

“我脚冷，”他说。

陋室里，除了泰纳迪埃、被制服的人，只剩下五个强盗。这些人，透过他们的假面具或涂满脸的黑胶——扮成烧炭人、黑人或魔鬼，用来吓人，他们的神态麻木、阴郁，令人感到他们犯罪像干活一样，十分沉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带着一种百无聊赖的神情。他们像野人一样挤在一个角落里，保持沉默。泰纳迪埃在焐脚。被制服的人又陷入哑口无言之中。阴森森的沉寂，代替了刚才充满陋室的乱糟糟的喧嚣。

蜡烛结成一个大烛花，勉强照亮这偌大的陋室，炭火暗淡下来，怪形怪状的脑袋在墙上和天花板上形成丑陋的投影。

只听见睡着的老酒鬼平静的呼吸声。

马里于斯在越来越忐忑不安之中等待着。谜团越发捉摸不透了。泰纳迪埃称为“云雀”的这个“小姑娘”是什么人？是他的“于絮尔”吗？被制服的人听到云雀这个词并不显得激动，再自然不过地回答：“我不知道您想说什么。”另一方面，U.F.这两个字母得到了解释，这是于尔班·法布尔，于絮尔不再叫于絮尔。这是马里于斯看得最清楚的一点。又恐怖又受迷惑，使他钉住在原地观察，俯瞰整个场面。他近乎无法思考和行动，仿佛就近看到如此可憎的东西，十分泄气一样。他等待着，希望出现一点意外事故，不管什么，他无法集中思路，不知采取什么行动。

“无论如何，”他想，“如果云雀是她，我会看到的，因为泰纳迪埃的女人会把她带到这里来。于是一切都会得到解释，如有必要，我会献出生命和鲜血，但我要解救她！什么也不能阻挡我。”

将近半个小时这样过去了。泰纳迪埃好像陷入邪恶的思索中。被制服的人一动不动。但已有一会儿，马里于斯仿佛断断续续地听到被制服的人那边传来轻微的嚓嚓声。

突然，泰纳迪埃叱责被制服的人：

“法布尔先生，哼，我马上对您实说了吧。”

这句话好像要和盘托出了。马里于斯侧耳细听。泰纳迪埃继续说：

“我的妻子就要回来，您别不耐烦。我想，云雀确实是您的女儿，您把她留在身边，我觉得自然不过。只是您听我说两句。我的妻子带着您的信去找她。我吩咐过我的妻子，她的穿着像您看到的那样，会使您的小姐二话不说就跟她走。她们俩上了出租马车，我的伙伴呆在车后。城门外有个地方，停着一辆二轮小马车，套着两匹骏马，把您的小姐拉到那里。她从出租马车上下来。我的伙伴再同她一起登上二轮小马车，我的妻子会回到这里对我们说：事成了。至于您的小姐，不会伤害她的，小马车会把她拉到一个地方，她会安心呆着，您一旦把不多的二十万法郎给了我，就会把她还给您。如果您叫人抓我，我的伙伴就要染指云雀。就这样。”

被制服的人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泰纳迪埃继续说：

“像您看到的那样，这很简单。如果您不想出事，就不会出事。我把底交给您。我事先告诉您，让您心中有数。”

他停住了，被制服的人没有打破沉默，泰纳迪埃又说：

“我的妻子一回来，就会对我说：云雀上路了，我们就放掉您，您可以自由自在地回家睡觉。您看，我们没有恶意。”

可怕的景象掠过马里于斯的脑际。什么！这个少女被人劫走，不是把她带到这里来！这些魔鬼当中的一个要把她劫到黑暗的角落？在哪里？……她怎么办！很清楚，这是她！马里于斯感到自己的心停止跳动。怎么办？开枪吗？把所有这些坏蛋都绳之以法？可是那个拿宰牛斧的可怕家伙带着少女逃之夭夭了。马里于斯想到泰纳迪埃这句话，他隐约感到血腥的含义：“如果您让人抓我，我的伙伴就会染指云雀。”

如今，不仅是由于上校的遗嘱，而且出于自身的爱情，出于他的意中人的危险，他止住行动。

这可怕的局面已经延续了一个多小时，时刻改变着面貌。马里于斯还有毅力相继过了一遍各种各样令人胆寒的推测，寻找一线希望，却找不到。他的思绪的喧腾和匪巢的死寂恰成对照。

在这静寂中，传来了楼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被制服的人在捆绑中动了一下。

“是老板娘来了，”泰纳迪埃说。

他刚说完，泰纳迪埃的女人果然冲进房间，脸红耳赤，气喘吁吁，两眼冒火，两只大手同时拍着双腿，叫道：

“假地址！”

同她一起走的那个强盗，出现在她身后，又拿起宰牛斧。

“假地址？”泰纳迪埃重复说。

她又说：

“没有人！圣多米尼克街十七号，没有于尔班·法布尔先生！不知道这是什么人！”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住了，然后继续说：

“泰纳迪埃先生！这个老家伙让你白等啦！你太善良了，你看！我呀，我要是您，先把他那张嘴一切成四！要是他发火，我会把他活活煮熟！非要让他说出来，说出他女儿在什么地方，说出钱藏在什么地方！我呀，我就会这样干！怪不得有人说，男人比女人蠢！十七号！没有人！这是一扇大门！圣多米尼克街，没有法布尔先生！跑这趟快车，给车夫小费，还有这一切！我跟门房夫妇说过话，门房女人长得漂亮结实，他们不认识这个人！”

马里于斯吁了一口气。她，于絮尔，或者云雀，他不知道该叫什么的姑娘得救了。

正当他的妻子气得大声叫骂时，泰纳迪埃坐在桌子上；他半晌默不作声，摆着下垂的右腿，以凶蛮的沉思神态注视着炉子。

末了，他用缓慢而恶得出奇的声调对被制服的人说：

“假地址？你想得到什么？”

“争取时间！”被制服的人声音响亮地叫道。

这时，他抖动绳索；绳索已断；被制服的人只有一条腿绑在床上。

在七条汉子发现和扑过来之前，他已俯向壁炉把手伸向炉子，然后站起身来，现在泰纳迪埃的女人和几个强盗吓得退向陋室里边，惊愕地看着他把烧红的钢錾高举过头，钢錾发出寒光，他几乎是自由的，姿势咄咄逼人。

对戈尔博老屋设下圈套一案，随后所作的司法调查表明，警察进入现场后，在破床上找到一枚大铜钱，是切开的，经过特殊加工；这枚大铜钱是一个奇妙的工艺品，是苦役监犯人凭耐心在黑暗中的产物，也为了在黑暗中使用，只不过是越狱的工具。这种手艺高超的丑恶而精致的产品，放到首饰店里，就像切口暗语放进诗歌中。苦役监中有本维努托·塞利尼一类的人，就像文坛上有维庸[9]一类的人。不幸的囚犯渴望解救，有时没有工具，只用一把木柄小刀，一把旧刀，设法把一枚铜钱锯成薄薄的两片，将中间挖空，而不损坏币面的图案，在钱币边上刻上螺距，再重新把两爿合在一起。这可以自由开合；这是一个小盒。盒里可以藏一根怀表发条，这发条经过巧妙加工，能切断脚环和铁条。人们以为这个不幸的苦役犯只有一个铜钱；决不，他拥有自由。就是这样一个大铜钱，后来在警察的搜查中，发现打开了，分成两爿，扔在靠窗的破床下。还发现一把蓝色的小钢锯，能藏在这枚大铜钱里。很可能在强盗搜他身的时候，他设法将大铜钱藏在手中，然后，等到右手自由了，他便拧开钱币，用锯子割断缚住他的绳子，这就解释了马里于斯注意到的轻微响声和难以觉察的动作。

他不能弯下身，生怕失手，因此无法割断左脚的绳子。

强盗们从最初的惊慌中回过神来。

“放心吧，”比格尔纳伊对泰纳迪埃说。“他一条腿还绑着，跑不了。我打包票。是我绑住他这只蹄子的。”

但被绑住的人提高声音：

“你们都是不幸的人，而我的命也不值得千方百计保住。你们以为能逼我开口，要我写下我不愿写的东西，要我说出我不愿说的话……”

他撸起左臂袖管，添上说：

“瞧。”

与此同时，他伸长手臂，将右手握住木柄的炽热的钢錾按在赤裸的肉上。

只听到烧焦的肉在吱吱响，行刑房特有的气味散布到陋室中。马里于斯吓得昏昏然，摇摇晃晃，连强盗也打寒颤，古怪的老人的面孔仅仅抽搐了一下，而烧红的铁嵌入冒烟的伤口中，他若无其事，几乎显得庄严，美丽的眼睛无怨无恨地盯住泰纳迪埃，痛苦消融在平静的威严中。

在本性伟大而崇高的人身上，遭受疼痛的肉体和感官，其反抗会使灵魂显现在脑门上，就像士兵哗变迫使统帅出现一样。

“你们这些不幸的人，”他说，“我不怕你们，你们也不用怕我。”

他从伤口拔出钢錾，从打开的窗口扔出去，烧红的可怕工具旋转着消失在夜空，落在远处，在雪中熄灭了。

被绑住的人又说：

“怎么处置我，随你们的便。”

他手无寸铁。

“抓住他！”泰纳迪埃说。

有两个强盗把手按在他的肩上，声音像打腹语的蒙面人站在他对面，准备他一动就一钥匙敲碎他的脑壳。

与此同时，马里于斯听到身下隔墙根低声的这场对话，由于靠墙太近，他看不到说话的人：

“只有一件事可做。”

“把他一劈两！”

“不错。”

这是夫妻两人在商量。

泰纳迪埃缓步走向桌子，拉开抽屉，取出刀来。

马里于斯揉着手枪圆柄。左右为难，无以复加。一小时以来，他内心有两种声音，一种声音对他说要尊重父亲的遗嘱，另一种向他高喊援救被绑住的人。这两种声音不断地继续斗争，使他苦恼到极点。他隐约地希望此刻能找到一个办法，调和这两种责任，然而危险在加剧，等待的极限超过了，泰纳迪埃手里拿着刀，离被绑住的人只有几步路。

昏头昏脑的马里于斯环顾四周，这是绝望中下意识的最后一招。

猛然间他颤抖起来。

他脚下、桌上，满月的清辉照亮和好像向他显示一张纸。在这页纸上，他看到泰纳迪埃的长女早上用大字写的一行字：

“警察来了。”

一个想法，一道亮光掠过马里于斯的脑际；这是他寻找的方法，解决纠缠着他的可怕问题，既放过凶手，又救出受害者。他跪在五斗柜上，伸长手臂，抓住那张纸，轻轻剥掉一块隔墙的石灰，包在纸中，通过缝隙全扔到陋室中间。

正是时候。泰纳迪埃克服了最后的恐惧或最后的顾虑，朝被绑住的人走去。

“有东西掉下来！”泰纳迪埃的女人叫道。

“是什么？”丈夫说。

女人冲过去，捡起用纸包着的石灰块。

她交给了丈夫。

“从哪里扔进来的？”泰纳迪埃问。

“见鬼！”女人说，“你想能从哪儿扔进来？从窗口扔进来。”

“我看见飞过去，”比格尔纳伊说。

泰纳迪埃迅速打开纸，凑到蜡烛旁边。

“这是爱波尼娜的笔迹。见鬼！”

他对妻子做了个手势，她赶快走过来，他给她看写在纸上的那行字，然后又低声说：

“快！梯子！把肥肉留在鼠笼里，咱们快溜！”

“不割断这家伙的脖子啦？”泰纳迪埃的女人问。

“没有时间了。”

“从哪儿走？”比格尔纳伊问。

“从窗户走，”泰纳迪埃回答。“既然爱波尼娜从窗口扔石块进来，就是说房子在这边还没有被包围。”

声音像打腹语的蒙面汉把大钥匙放在地下，双臂高举空中，一声不响地双手迅速合拢三次。这仿佛向船员发出启航信号。抓住被绑者的强盗松开了他；一眨眼工夫，软梯在窗外打开，两只铁钩牢牢攀住窗沿。

被绑者没有注意到周围发生的事。他似乎在沉思或者祈祷。

软梯一挂好，泰纳迪埃叫道：

“来！老板娘！”

他向窗口冲去。

但他刚要跨过去，比格尔纳伊狠狠抓住他的衣领。

“别急，喂，老滑头！让我们先走！”

“让我们先走！”一帮强盗嚷起来。

“你们真是孩子，”泰纳迪埃说，“咱们失去时间了。警察追上咱们了。”

“那么，”一个强盗说，“咱们抓阄，看谁先下。”

泰纳迪埃叫起来：

“你们疯了！犯糊涂了！一群傻瓜！白丢时间，不是吗？抓阄，不是吗？猜湿手指！抽短麦秸！写上我们的名字！放进帽子里！……”

“你们要用我的帽子吗？”一个声音在门口叫道。

大家回过身来。这是沙威。

他手里拿着帽子，微笑着伸过来。

二十一、本应先抓受害人

夜幕降临时，沙威埋伏好人手，他自己躲在戈布兰城门街的树丛后，这条街朝向大街对面的戈尔博老屋。他先张开“口袋”，把负责破屋周围的两个姑娘装进去。但他只“逮住”阿泽尔玛。至于爱波尼娜，她不在岗上，她消失了，抓不到她。然后沙威住了手，谛听约定的信号。出租马车的来去使他非常不安。最后他不耐烦了，“确信那儿有一个匪巢”，确信能“大赚一笔”，他认出有几个歹徒进去了，终于决定不等手枪信号就上楼。

读者记得，他有马里于斯那把通用钥匙。

他及时来到。

惊惶的歹徒扑向他们准备逃跑时扔在各个角落里的武器。一眨眼间，这七个人外表可怕，聚在一起，采取自卫姿态，一个拿着宰牛斧，另一个拿着大钥匙，再一个手握大棒，其他人拿着钢錾、铁钳和锤子，泰纳迪埃握着他的刀。泰纳迪埃的女人抓住一块大铺路石，本来石头放在窗口的角落里，用作她女儿的凳子。

沙威重新戴上帽，在房里走了两步，交抱手臂，拐杖夹在腋下，剑插在鞘里。

“不许动！”他说。“你们别从窗户出去，而从门口出去。这样危险小些。你们是七个人，我们是十五个人。我们别像乡里人那样动手。放聪明点。”

比格尔纳伊掏出藏在罩衫口袋里的一把手枪，交到泰纳迪埃手里，在他耳畔说：

“这是沙威。我不敢向这个人开枪。你敢吗？”

“当然敢！”泰纳迪埃回答。

“那么，开枪吧。”

泰纳迪埃接过手枪，瞄准沙威。

沙威在三步之外，盯住他，仅仅说：

“别开枪，算了！你会打歪。”

泰纳迪埃扣扳机。枪打歪了。

“我对你说什么来着！”沙威说。

比格尔纳伊将包铅棍扔在沙威脚下。

“你是魔王！我投降。”

“你们呢？”沙威问其他歹徒。

他们回答：

“我们也投降。”

沙威平静地又说：

“好呀，不错，我对你们说过，放聪明点。”

“我只要求一件事，”比格尔纳伊又说，“就是关在牢里时，要给我烟抽。”

“一言为定，”沙威说。

他回过身来，向身后叫道：

“现在进来吧！”

一队警察手里握着剑，另一队拿着包铅棒和粗短木棍，听到沙威的叫声，一拥而入，把这些强盗捆绑起来。这群人只被一支蜡烛微微照亮，使匪巢充满幢幢黑影。

“全都铐上！”沙威叫道。

“你们敢再走近一点！”一个声音叫道，这不是男人的声音，但没有人能说，这是女人的声音。

泰纳迪埃的女人固守在窗口的一个角落里，是她刚刚发出这声吼叫。

泰纳迪埃接过手枪，瞄准沙威

警察往后退缩。

她已扔掉披肩，还戴着帽子；她的丈夫蹲在她身后，几乎消失在她扔掉的披肩下，她用自己的身体遮住他，双手将铺路石高举过头，好似女巨人要抛出岩石一样晃动着。

“当心！”她叫道。

大家向走廊退去。陋室中间空出一大块地方。

泰纳迪埃的女人瞥了一眼束手就擒的匪徒，用沙哑的喉音喃喃地说：

“胆小鬼！”

沙威微笑着，走到泰纳迪埃的女人盯住的空地。

“别走近，滚开，”她叫道，“要不我砸死你！”

“好一个投弹手！”沙威说，“大妈！你像男人一样有胡子，但我像女人一样有利爪。”

他继续往前走。

泰纳迪埃的女人头发纷乱，十分可怕，叉开双腿，往后仰起，发狂地把石头朝沙威的头上扔去。沙威弯下腰。石头掠过他的头顶，从陋室的一角飞到另一角，撞在底墙上，打掉一大块灰泥，幸亏陋室没人，落在沙威的脚下。

这时，沙威来到泰纳迪埃夫妇旁边。他的一只大手落在泰纳迪埃的女人的肩上，另一只手落在她丈夫的头上。

“铐起来！”他叫道。

警察又成群拥入，一会儿，沙威的命令执行了。

泰纳迪埃的女人精疲力竭，看着自己的手和丈夫的手被铐上，瘫倒在地，哭喊道：

“我的女儿呢！”

“她们抓起来了，”沙威说。

警察发现睡在门后的醉鬼，便摇晃他。他醒来时嗫嚅着说：

“完事了吗，荣德雷特？”

“是的，”沙威回答。

六个被铐上的歹徒站着；他们还带着鬼样的面容；三个涂黑了脸，三个戴着假面具。

“留着你们的假面具，”沙威说。

他以弗烈德里克二世在波茨坦检阅的目光扫视一遍，对三个“砌炉工”说：

“你好，比格尔纳伊。你好，布吕荣。你好，二十亿。”

然后，他转向三个戴假面具的，对斧头汉说：

“你好，格勒梅。”

对铅棍汉说：

“你好，巴贝。”

对腹语汉说：

“你好，克拉克苏。”

这时，他看到歹徒俘获的人，从警察进来以后，一言不发，耷拉着头。

“给这位先生松绑！”沙威说，“任何人不得出去！”

说完，他威严地坐在桌前，桌上还放着蜡烛和写字用品，他从袋里掏出一张公文纸，开始笔录。

他写下几行字，这总是一样的格式，抬起头来说：

“把这些先生刚才捆绑的那一位带过来。”

警察环顾四周。

“喂，”沙威说，“他人呢？”

歹徒抓住的人，白发先生，于尔班·法布尔先生，于絮尔或云雀的父亲，消失不见了。

房门守住了，但窗口没有守住。他一看到松了绑，正当沙威要作笔录时，他利用混乱、嘈杂、人多、黑暗和注意不在他身上，从窗口跑掉了。

一个警察跑到窗旁张望。外面看不到人。

绳梯还在颤动。

“见鬼！”沙威咕噜着说，“大概这是最要紧的！”

二十二、喊叫的孩子

济贫院大街那幢楼里出事后第二天，一个孩子好像来自奥斯特利兹桥那边，通过右边的平行侧道，踏上枫丹白露城门的方向。黑夜已经降临。这个孩子苍白，瘦弱，身穿破衣烂衫，二月里还穿着一条布裤，在放声唱歌。

在小银行家街的拐角，一个弯腰的老女人借着路灯在一堆垃圾中搜索；孩子经过时撞上她，退后一步，大声说：

“嗨！我当是一只大、一只大狗呢！”

他用一种嘲弄的声调第二次说这个“大”字，要用大字才足以表达意思：一只大、一只大狗！

老女人愤怒地挺起身来。

“坏孩子！”她咕哝着说。“假如我不是弯着腰，我会找准地方扫你一脚！”

孩子已经走远了。

“哎哟哟！哎哟哟！”他说。“既然如此，也许我没有搞错。”

老女人气得憋住了，完全直起腰来，发红的路灯光迎面照亮她苍白的脸，坑坑洼洼，布满皱纹，鱼尾纹连上了嘴角。她的身躯淹没在黑暗中，只能看到她的头。仿佛是亮光在黑夜中剪下的“衰老”面具。孩子注视着她。

“夫人，”他说，“这样的美我受不了。”

他继续走路，又唱了起来：

“尥蹄子国王

出发去打猎，

把乌鸦打光……”

唱完这三句，他住了声。他来到50—52号门牌前，看到大门紧闭，便开始用脚踢门，又猛又响，显出那是他大人的鞋，而不是他孩子的脚踢的。

但还是他在小银行街角遇到的那个老女人追赶过来，大叫大嚷，双手乱舞。

“干什么？干什么？天主啊！要把门踢穿啦！要硬闯进楼里啦！”

脚继续踢门。

老女人大喊大叫。

“眼下是这样看房子的吗？”

突然，她停止喊叫。她认出了顽童。

“什么！是这个撒旦！”

“嗨，是老太婆，”孩子说。“你好，布贡老妈妈。我来看我的老人家。”

老女人做了个混合的鬼脸回答，这是表示仇恨的出色的即兴表演，得益于衰老和丑陋，可惜淹没在黑暗中：

“没有人了，混小子。”

“啊！”孩子说，“我爸爸在哪儿？”

“在福斯监狱。”

“哦！那我母亲呢？”

“在圣拉撒路监狱。”

“那么，我的两个姐姐呢？”

“在玛德洛奈特监狱。”

孩子搔搔耳后根，望着布贡大妈，说道：

“啊！”

然后他掉转脚跟。过了一会儿，呆在门口的老女人听到他年轻嘹亮的嗓子唱起来，歌声没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幽暗榆树下：

“尥蹄子国王，

出发去打猎，

把乌鸦打光，

迈着双长腿。

想从胯下过，

两苏不算多。”

[1]马蒂厄·朗斯堡，17世纪比利时列日的司铎。

[2]拉瓦特（1741—1801），瑞士作家，神学家，用德语写作，提出面相术。

[3]所罗门说：“虚荣，虚荣，全是虚荣！”

[4]罗斯柴尔德，原籍德国犹太人的银行家家族，第一位是梅叶尔·昂舍尔·罗斯柴尔德（1743—1812），延续至今。

[5]塞莉曼娜，莫里哀的喜剧《恨世者》的女主人公。

[6]艾耳密尔，《伪君子》的人物；贝利泽尔（500—565），东罗马帝国名将，为皇帝嫉妒，流落为乞丐。

[7]拉丁文，“在僻静处相会，想必他们不会念《天主经》”。

[8]歌利亚，《圣经》中的巨人。

[9]塞利尼（1500—1571），意大利金银首饰匠和雕塑家，当时艺术的代表之一；维庸（约1431—1463之后），法国诗人，善写谣曲，曾行窃过，多次入狱，写下《绞刑犯谣曲》自况。

Table of Contents

第一部 芳汀

第一卷 正直的人

一、米里埃尔先生

二、米里埃尔先生变成福来主教大人

三、好主教遇到苦教区

四、言行一致

五、福来主教大人的教袍穿得太久

六、他托谁看守房子

七、克拉瓦特

八、酒后的哲学

九、妹妹笔下的哥哥

十、主教面对玄妙的智慧

十一、保留

十二、福来大人的孤单

十三、他相信的事

十四、他的所思所想

第二卷 堕落

一、黄昏，走了一天

二、劝明智者谨慎

三、百依百顺的英雄气概

四、细说蓬塔利埃的干酪业

五、静谧

六、让·瓦尔让

七、绝望的内涵

八、波浪和黑暗

九、新的不满

十、半夜醒来

十一、他所做的事

十二、主教在工作

十三、小热尔维

第三卷 一八一七年

一、一八一七年

二、两个四重奏

三、四对四

四、托洛米耶斯非常快乐，竟然唱起一支西班牙歌曲

五、在蓬巴达小酒馆

六、相爱篇

七、托洛米耶斯的智慧

八、马之死

九、寻欢作乐的愉快结局

第四卷 托付，有时就是断送

一、一个母亲与另一个母亲相遇

二、两副贼相的初次素描

三、云雀

第五卷 下坡路

一、黑色玻璃制造业的进展史

二、马德兰先生

三、拉菲特银行的存款

四、马德兰先生服丧

五、天际隐约可见闪电

六、割风老爹

七、割风在巴黎成了园丁

八、维克图尼安太太为道德花了三十五法郎

九、维克图尼安太太得逞

十、得逞的后果

十一、《CHRISTUS NOS LIBERAVIT》[6]

十二、巴马塔布瓦先生的无所事事

十三、警察局对某些问题的处理方法

第六卷 沙威

一、开始休息

二、让如何变成尚

第七卷 尚马蒂厄案件

一、森普利斯嬷嬷

二、斯科弗莱尔师傅的洞察力

三、脑海中的风暴

四、睡眠中的痛苦状

五、棍子卡住车轮

六、森普利斯嬷嬷受到考验

七、到达就准备返回的旅人

八、优待入场

九、罗织罪证的地方

十、否认的方式

十一、尚马蒂厄越来越惊讶

第八卷 影响

一、马德兰先生在什么镜子里看头发

二、芳汀感到幸福

三、沙威感到高兴

四、当局重新行使权力

五、合适的坟墓

第二部 柯赛特

第一卷 滑铁卢

一、来自尼维尔途中所见

二、乌戈蒙

三、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

四、A

五、战场“晦暗不明”

六、下午四点钟

七、拿破仑心情愉快

八、皇帝对向导拉柯斯特提一个问题

九、出乎意料

十、圣约翰高地

十一、拿破仑的向导坏，布劳的向导好

十二、近卫军

十三、灾难

十四、最后一个方阵

十五、康布罗纳

十六、QUOT LIBRAS IN DUCE[36]

十七、滑铁卢战役是好是坏？

十八、神权东山再起

十九、战场夜景

第二卷 奥里翁舰

一、24601号变成了9430号

二、或许这是两句鬼诗

三、必须准备工作做好，才能一锤砸碎脚镣

第三卷 履行对死者的诺言

一、蒙费梅的用水问题

二、互为补充的两幅肖像

三、人要饮酒，马要喝水

四、布娃娃上场

五、孤苦伶仃的小姑娘

六、也许能证明布拉特吕埃尔的聪明

七、柯赛特同陌生人并排走在黑暗中

八、接待一个可能是富人的穷人是件麻烦事

九、泰纳迪埃耍手腕

十、弄巧成拙

十一、9430号又出现，柯赛特中了彩

第四卷 戈尔博破屋

一、戈尔博师傅

二、猫头鹰和莺的巢

三、两种不幸相连构成幸福

四、二房东的发现

五、一枚五法郎的钱币落地有声

第五卷 猎狗群在黑夜悄然追捕

一、迂回曲折的战略

二、幸亏奥斯特利兹桥有马车行驶

三、查看一七二七年的巴黎地图

四、探索逃脱

五、有煤气灯照明就一筹莫展

六、一个谜的开端

七、谜的续篇

八、谜上加谜

九、挂铃铛的人

十、沙威为何扑空

第六卷 小皮克普斯

一、皮克普斯小巷62号

二、马丁·维尔加的分支

三、严厉

四、快乐

五、心不在焉

六、小修院

七、这幽暗中的几个身影

八、《POST CORDA LAPIDES》[12]

九、修女头巾下的一个世纪

十、永敬修会的起源

十一、小皮克普斯的结局

第七卷 题外话

一、从抽象观念看修道院

二、从历史事实看修道院

三、什么情况可以尊重往昔

四、从本质看修道院

五、祈祷

六、祈祷的绝对善

七、责备要谨慎

八、信仰，法则

第八卷 墓地来者不拒

一、如何进入修道院

二、割风面对困难

三、纯洁嬷嬷

四、让·瓦尔让好像看过奥斯丹·卡斯蒂勒约的著作

五、酒鬼不会长生不老

六、在棺材里

七、“别遗失工卡”这句话的出典

八、回答成功

九、隐修

第三部 马里于斯

第一卷 从巴黎的原子研究巴黎

一、小家伙

二、他的一些特点

三、他讨人喜欢

四、他可能有用

五、他的边界

六、一点历史

七、在印度的等级中，也许有流浪儿的一席之地

八、末代国王的隽语

九、高卢古风

十、ECCE PARIS，ECCE HOMO[17]

十一、嘲笑，统治

十二、人民潜在的未来

十三、小加弗罗什

第二卷 大有产者

一、九十岁和三十二颗牙齿

二、什么主人什么屋子

三、明—慧

四、渴望做百岁老人

五、巴斯克和尼科莱特

六、玛侬和她的两个孩子一瞥

七、规矩：晚上才会客

八、两个不成双

第三卷 外祖父和外孙

一、古老沙龙

二、当年的一个红色幽灵

三、REQUIESCANT[14]

四、强盗的结局

五、去望弥撒有助于成为革命者

六、遇到教区财产管理委员的结果

七、追逐裙钗

八、大理石对花岗岩

第四卷 ABC之友社

一、几乎青史留名的团体

二、博须埃悼念布隆多的诔词

三、马里于斯的惊讶

四、穆赞咖啡馆的后厅

五、扩大视野

六、《RES ANGUSTA》[55]

第五卷 苦难的妙处

一、马里于斯陷于贫困

二、马里于斯受穷

三、马里于斯长大

四、马伯夫先生

五、贫穷是苦难的好邻居

六、替身

第六卷 双星会

一、绰号：姓氏形成方式

二、《LUX FACTA EST》[3]

三、春天的效果

四、大病之初

五、布贡大妈连遭雷击

六、被俘

七、猜测字母U

八、残废军人也能快乐

九、失踪

第七卷 褐铁矿老板

一、矿场和矿工

二、底层

三、巴贝、格勒梅、克拉克苏和蒙帕纳斯

四、团伙组成

第八卷 邪恶的穷人

一、马里于斯寻找戴帽姑娘，却遇到戴鸭舌帽的男人

二、新发现

三、四面人

四、穷困中的一朵玫瑰

五、天赐的窥视孔

六、人兽之窝

七、战略和战术

八、阳光照进陋室

九、荣德雷特几乎挤出眼泪

十、包车每小时付费两法郎

十一、穷困为痛苦效劳

十二、白发先生那五法郎的用途

十三、《SOLUS CUM SOLO，IN LOCO REMOTO，NON COGITABUNTUR ORARE PATER NOSTER》[7]

十四、警察给律师两拳

十五、荣德雷特采购

十六、又听到套用一八三二年英国流行曲调的歌曲

十七、马里于斯那五法郎的用场

十八、马里于斯的两把椅子面面相对

十九、关注暗处

二十、圈套

二十一、本应先抓受害人

二十二、喊叫的孩子

版权信息

书名：悲惨世界（下册）

作者：〔法〕维克托·雨果

译者：郑克鲁

产品经理：邵明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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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普吕梅街的牧歌和圣德尼街的史诗

第一卷 几页历史

一、剪裁得当

二、缝制蹩脚

三、路易-菲力普

四、基础下的裂缝

五、历史经历而又无视的事实

六、昂若拉及其副手

第二卷 爱波尼娜

一、云雀场

二、监狱孵化的罪恶胚胎

三、马伯夫老爹见到鬼

四、马里于斯见到鬼

第三卷 普吕梅街的别墅

一、密室

二、国民自卫军成员让·瓦尔让

三、《FOLIIS AC FRONDIBUS》

四、换铁栅门

五、玫瑰发现自身是武器

六、战斗开始

七、你愁我更愁

八、铁链

第四卷 人助也会是天助

一、外伤内愈

二、普鲁塔克大妈解释一个现象并不犯难

第五卷 结局不像开端

一、静园与兵营相结合

二、柯赛特的恐惧

三、图散妄加评论

四、石头下的一颗心

五、柯赛特看完信以后

六、老人总是走得及时

第六卷 小加弗罗什

一、风的恶作剧

二、小加弗罗什得益于拿破仑大帝

三、越狱的一波三折

第七卷 切口

一、本源

二、根子

三、哭和笑的切口

四、两种责任：警戒和希望

第八卷 狂喜与忧伤

一、阳光灿烂

二、沉醉在无比幸福中

三、阴影初现

四、Cab在英语中的词义是双轮马车，在法语切口中的意思是狗

五、夜间事物

六、马里于斯恢复现实感，将住址给了柯赛特

七、老人的心和年轻人的心对峙

第九卷 他们到哪里去？

一、让·瓦尔让

二、马里于斯

三、马伯夫先生

第十卷 一八三二年六月五日

一、问题的表面

二、问题的实质

三、葬礼：再生机会

四、往昔的沸腾

五、巴黎的古怪之处

第十一卷 原子同风暴亲如兄弟

一、关于加弗罗什的诗的来源的几点说明一位学士院院士对此诗的影响

二、加弗罗什往前走

三、一个理发师的正当愤怒

四、孩子遇见老人大吃一惊

五、老人

六、新战士

第十二卷 科林斯酒店

一、科林斯酒店创业史

二、事前的快乐

三、黑夜开始笼罩格朗泰尔

四、安慰于什卢寡妇的尝试

五、准备工作

六、等待

七、在劈柴街加入队伍的汉子

八、关于可能冒名顶替的勒卡布克的几个问号

第十三卷 马里于斯走进黑暗

一、从普吕梅街到圣德尼街区

二、巴黎鸟瞰图

三、边缘

第十四卷 绝望的壮举

一、旗帜——第一幕

二、旗帜——第二幕

三、加弗罗什还不如接受昂若拉的短枪

四、火药桶

五、让·普鲁维尔的绝命诗

六、生也苦来死也苦

七、计算距离的能手加弗罗什

第十五卷 武人街

一、吸墨纸，泄密纸

二、流浪儿敌视路灯

三、柯赛特和图散入睡时

四、加弗罗什的过度热情

第五部 让·瓦尔让

第一卷 四堵墙中的战争

一、圣安东尼郊区的漩涡，神庙郊区的岩礁

二、深渊中除了交谈，还有什么可做？

三、明与暗

四、减五加一

五、从街垒之顶远望

六、马里于斯惊恐，沙威简洁

七、局势变得严重

八、炮兵变得要认真对付

九、运用偷猎者的旧才干和万无一失的枪法影响了一七九六年的判决

十、黎明

十一、弹无虚发却不伤人

十二、混乱变成拥护秩序

十三、掠过的光

十四、能看到昂若拉的情人名字之处

十五、加弗罗什走出街垒

十六、哥哥怎样变成父亲

十七、《MORTUUS PATER FILIUM MORITURUM EXPECTAT》

十八、秃鹫变成猎物

十九、让·瓦尔让报仇

二十、死人有理而活人没错

二十一、英雄们

二十二、步步进逼

二十三、俄瑞斯忒斯挨饿，皮拉得斯喝醉

二十四、俘虏

第二卷 怪物的肠子

一、海洋使大地贫瘠

二、下水道的古代史

三、布吕纳索

四、不为人知的细节

五、当今的进步

六、未来的进步

第三卷 污泥，却是灵魂

一、下水道及其令人惊讶的事

二、说明

三、受到跟踪的人

四、他也背负十字架

五、流沙狡猾无情似女人

六、沉陷

七、有时以为到岸却搁浅

八、撕下的一块衣襟

九、在行家看来，马里于斯好像已死去

十、轻生的孩子回家

十一、在绝对中动摇

十二、外祖父

第四卷 出轨的沙威

第五卷 外孙和外祖父

一、旧地重游，又见钉上锌皮的大树

二、马里于斯离开内战，准备家战

三、马里于斯发动进攻

四、吉尔诺曼小姐终于觉得割风先生腋下夹着东西进来不错

五、钱放在森林里，胜过存在公证人那里

六、二老以各自方式尽力使柯赛特幸福

七、幸福魂牵梦萦

八、两个无法找到的人

第六卷 不眠之夜

一、一八三三年二月十六日

二、让·瓦尔让总吊着手臂

三、形影不离

四、《IMMORTALE JECUR》

第七卷 最后一口苦酒

一、第七圈和八重天

二、吐露也能包含隐晦

第八卷 夕阳西下

一、楼下的房间

二、再退几步

三、他们回忆起普吕梅街

四、吸引和停息

第九卷 极度的黑暗，极亮的曙光

一、怜悯不幸者，宽恕幸福者

二、油尽灯灭

三、当年抬得起割风大车，如今却握不住羽毛笔

四、墨水瓶终于还人清白

五、黑夜之后是白昼

六、草埋雨洗

译文名著典藏

YINWEN CLASSICS

第一卷 几页历史

一、剪裁得当

紧接着七月革命的一八三一和一八三二这两年，在历史上是最特殊和最激动人心的时期。这两年与在这之前和在这之后的年份相比，仿佛两座大山。它们具有革命的伟大。可以看到悬崖峭壁。社会主体，文明的基础本身，层层叠叠、彼此依附、利益相关的社会集团，法兰西自古以来形成的古老面貌，每时每刻都通过各种体制、激情和理论的风云变幻，在这两年中出现了又消失。这种出现和消失称之为抗拒和运动。间或可以看到真理的闪现，真理乃是人类心灵之光。

这了不起的时代日子相当有限，开始离我们很远了，从现在起，我们能抓住它的主要脉络。

我们来尝试一下。

复辟时期是其中一个中介阶段，很难加以界定，积聚了疲倦、嘈杂声、喃喃声、睡眠、喧嚣，这只是一个伟大民族发展到一个阶段。这种时代是奇异的，常使那些想加以利用的政治家受骗。开始，民族只需要休息！人们只有一种饥渴，就是要和平；人们只有一种奢望，就是做小人物。这反映了要安定。重大事件、重大机遇、重大风险、伟大人物，感谢上天，这些看得够多了，感到厌烦。人们宁愿以普吕西亚斯[1]换掉恺撒，以伊弗托国王[2]换掉拿破仑。“这个小国王多好啊！”天一亮就赶路，长途跋涉了一整天，直到傍晚；第一站跟米拉波，第二站跟罗伯斯比尔，第三站跟波拿巴；累得腰酸背痛。人人都要一张床。

献身精神已厌倦，英雄主义已衰老，野心已满足，发财致富已实现，还寻找、要求、恳求、央求什么呢？一个安乐窝。他们有了。他们拥有和平、安定、闲暇；他们心满意足了。但与此同时，出现了一些事，要获得承认，来敲他们的门。这些事是从革命和战争中产生的，它们存在着，生活着，有权安置在社会，而且安置下来了；这些事多半是中士和先行官，只是为各种原则准备住处。

于是，政治哲学家面前就出现这种情况：

在疲乏的人要求休息的同时，完成的事则要求得到担保。给事实担保，与给人休息是同一回事。

这正是英国在护国公[3]之后，对斯图亚特王朝提出的要求，也就是法国在帝国之后，对波旁王室提出的要求。

这些担保是时代的需要。必须给予。由王公“赐予”，实际上是势所必然给予的。这是深刻的真理，知道这一点是有用的，斯图亚特王朝在一六六〇年并没有想到，波旁王室在一八一四年甚至毫无觉察。

拿破仑崩溃的时候，那个注定命运的家族又返回法国；它天真得要命，以为是它给予的，它给予的就能重新拿回来；以为波旁王室拥有神圣的权利，而法国什么也不拥有；以为在路易十八的宪章中让与的政治权利，只是神圣权利的一部分，由波旁王室分割下来，无偿地赐给人民，直至国王乐意重新收回。然而，既然赠与令它不快，波旁王室本该感到，赠与不是来自于它。

它在十九世纪颐指气使。它对民族的每一个进展都呈现出一副难看的面孔。这里用一个粗俗的，也就是通俗而真实的字眼，它拉长了脸。人民看到了。

它以为自身有力量，因为帝国像舞台上的一个布景，从它面前搬走了。它没有发觉，它也曾以同样方式被搬来。它没有看到，它也掌握在搬走拿破仑的那只手里。

它以为自身有根基，因为它是往昔。它搞错了；它属于往昔，但全部往昔是法国。法国社会的根基决不在波旁王室那里，而在民族那里。这些隐秘的、生机勃勃的根基，决不构成一个家族的权利，而是构成一个民族的历史。根基到处存在，惟独不在王座下面。

对法国来说，波旁王室是它的历史中一个有名的、流血的交汇点，但不再是它的命运的主要因素和它的政治的必要基础。可以不要波旁王室；已经有二十二年不需要它；曾经中断了一个时期；他们却没有意识到。他们怎么会意识到呢？他们想的是路易十七在热月九日统治着，路易十八在马伦哥战役那一天统治着。有史以来，还没有国王这样无视事实和事实所包含和颁布的神圣权力的部分。所谓国王权力这种人世的奢望，还从来没有如此否认上天的权力。

致命的错误导致这个家族伸手取回一八一四年“赐予”的担保和它所谓的让步。这是可悲的事！它所谓的让步，是我们赢取的；它所谓我们的侵占，这是我们的权利。

复辟王朝觉得时机来临的时候，自以为战胜了波拿巴，在国内扎下了根，就是说自以为强大，自以为深入民心，便突然下定决心，孤注一掷。一天早上，它挺身而出，面对法国，它提高声音，否认集体身份和个人身份，否认人民的至高无上和公民的自由。换句话说，它否认人民之所以为人民，公民之所以为公民。

这就是七月敕令这臭名远扬的法案的实质。

复辟王朝垮台了。

它垮台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我们要说，它不是绝对敌视一切进步形式的。重大事件发生的时候，它袖手旁观。

在复辟王朝时期，人民习惯于心平气和地讨论，这是共和国所缺乏的；它也习惯于在和平中获得强盛，这是帝国所缺乏的。自由而强大的法国，对欧洲的其他民族曾是一个令人鼓舞的景象。在罗伯斯比尔时期，革命有了发言权；在波拿巴时期，大炮有了发言权；正是在路易十八和查理十世时期，轮到智慧有发言权。风停了，火炬重新闪烁光芒。人们看到精神的纯洁光芒在宁静的峰顶闪烁。这是壮美、有益和迷人的景象。人们看到这种对思想家来说非常陈旧，而对政治家来说却非常新颖的伟大原则，在十五年的和平环境中，在公共广场上活跃着：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意识自由，言论自由，新闻自由，任人唯贤。这种局面一直发展到一八三〇年。波旁王室是文明的工具，在天主的手上碎裂了。

波旁王室的垮台充满了崇高，并非就他们而言，而是就人民而言。他们沉重地离开了王位，已经丧失了威望；他们沉落到黑夜中，不是那种庄严的隐退，给历史留下悲哀；这也不是查理一世幽怨的平静，不是拿破仑的鹰的长鸣。他们走了，如此而已。他们摘下了王冠，保不住光轮。他们是高尚的，但不能令人敬畏。在一定程度上，他们缺乏遭逢不幸的崇高。查理十世到瑟堡旅行时，叫人将一张圆桌锯成方桌，显得更关心岌岌可危的礼仪，而不是行将崩溃的王朝。这种委顿令自爱的忠臣悲哀，也令尊敬王族的严正的人悲哀。人民是了不起的。它在一天早上遭到王室叛乱的武装袭击，感到固若金汤，并不愤怒。它起来自卫，保持节制，使物归其位，将政府置于法律约束之下，将波旁王室放逐流亡，唉！到此为止。它把老王查理十世从荫庇过路易十四的华盖下提将出来，轻轻放在地上。它悲哀地和小心地接触王室成员。这不是一个人，不是几个人，这是法兰西，整个法兰西，胜利的、沉醉于胜利的法兰西，好像记起、并在全世界面前实施纪尧姆·德·维尔在发生巷战[4]那一天以后所说的几句庄重的话：“那些习惯于获得大人物的恩宠，像鸟儿在树枝上跳来跳去，从厄运转到青云直上，但却敢于反对身处逆境的君王的人，那是轻而易举的；可是对我来说，君王的命运，尤其受难君王的命运，总是值得尊敬的。”

波旁王室带走了尊敬，而不是惋惜。上文已经指出过，他们的不幸比他们自身更为壮伟。他们从地平线上消失了。

七月革命随即在全世界找到朋友和敌人。有的人热情和快乐地奔向它，还有的人转过身去，因人而异。欧洲的君主起初如同猫头鹰遇到黎明，被刺伤，惊呆了，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来，咄咄逼人。惊惶可以理解，愤怒可以原谅。这场奇特的革命几乎算不上一次冲击，甚至对战败的王权也没有给予把它视为敌人、使之流血的荣幸。各国专制政府总是关心让自由诋毁自身，在它们看来，七月革命不该来势汹汹接着又保持平和。再说，也没有发生企图阴谋反对它的事件。最不满、最愤怒、最惊慌的人都向它致意。不管我们有多大的私心和怨恨，在这场事变中也能感到，有一个在人力之上的人参与合作，使人产生神秘的敬意。

七月革命是民权击垮法律行为的胜利。这是光芒四射的事件。

民权击垮法律行为。由此放射出一八三〇年革命的光辉，由此也显示了它的宽容。胜利的民权决不需要激烈。

民权，这是正义和真理。

民权的本质，就是永远保持美好和纯洁。法律行为，即使是表面上最必不可少的，即使最能为当代人所接受，如果它只是作为法律行为而存在，包含的民权太少，或者根本不包含民权，那么，随着时间推移，就必不可免变成畸形、邪恶、甚至极其可怕。要是想一下子看到法律行为会达到多么丑恶，只消隔开几个世纪，看一看马基雅维利。马基雅维利，决不是一个恶的精灵，不是一个魔鬼，也不是一个卑鄙无耻的作家；这只不过是法律行为。这不单是意大利的法律行为，也是欧洲的法律行为，十六世纪的法律行为。它看来是丑恶的，面对十九世纪的道德思想，确实如此。

这场民权与法律行为的斗争，从人类社会之初延续至今。结束决斗，使纯粹思想和人类现实相融合，和平地让民权进入法律行为，并让法律行为进入民权，这就是圣贤的工作。

二、缝制蹩脚

但是，圣贤的工作是一回事，机灵者的工作是另一回事。

一八三〇年革命很快就止步了。

革命一旦搁浅，机灵者就来拆沉船。

在本世纪，机灵者自封为政治家；以致政治家这个词最终有点成为一个行话的词。的确，不要忘记，哪里有机灵，哪里就必然有卑劣：机灵者，意思是说庸俗的人。

同样，政治家，有时等于说：不讲信义的人。

照机灵者的说法，像七月革命那样的革命，是割断动脉；必须马上结扎。过于庄严地宣布的民权动摇了。因此，民权一经确立，就必须巩固国家。自由一经确认，就必须想到政权。

这里，圣贤还没有跟机灵者分道扬镳，但他们开始互不信任了。政权，是的。但首先，政权是什么？其次，政权从何而来？

机灵者好像没有听到喃喃地说出的异议，继续他们的活动。

这些政治家擅长给有利可图的设想戴上必须如此的假面具，据他们看来，在革命之后，倘若是在君主制的大陆，人民的第一需要，就是找到一个王族。他们说，这样，革命后人民便可以获得和平，就是说有时间包扎伤口，修葺家园。王族遮住脚手架，覆盖住野战医院。

然而，找到一个王族并非易事。

必要时，任何一个才智之士，任何一个有钱人，都可以做国王。第一种情况如拿破仑，第二种情况如伊图尔维德。[5]

但是，并非任何家族都可以成为王族。必须是年代悠久的世族，几个世纪的地层褶皱不会即时产生。

如果站在“政治家”的角度来看，当然是带有条件的，在一次革命之后，从中产生的国王应具有哪些品质呢？他可以是革命的，而且这样有用，就是说亲身参加这场革命，不管是不是干预，是不是受牵连或因此扬名，是弄斧还是使剑。

一个王族要有哪些品质呢？它应该是维护本国利益，就是说对革命保持一段距离，不采取行动，但接受思想。它应该年代久远，有历史渊源，前途无量，受到欢迎。

这一切说明了为什么早期革命只满足于找到一个人物，克伦威尔或拿破仑；为什么后来的革命绝对需要找到一个家族，布伦斯维克家族或者奥尔良家族。

王族就像印度的无花果树，树枝垂到地面就能扎根，变成一棵无花果树。每一分枝都能成为一个王族。惟一的条件是下垂到人民那里。

这就是机灵者的理论。

所以，伟大的艺术就在于此：给胜利多少配上一点灾难的音响，让得益的人也感到惊悸，每走一步都加上恐惧的佐料，增加过渡的弧度，放慢进步的速度，使这种曙光苍白一些，揭露和削减热情的激烈程度，去掉棱角和利爪，给胜利穿上棉袄，给民权穿上柔软的衣服，给高大的人民穿上法兰绒服装，让它快点睡觉，迫使这个精力过剩的人节食，把大力士看作初愈病人，将大事调和成权宜之计，给那些渴望理想的人喝些掺上药茶的美酒，采取措施防止过度成功，给革命安上遮光罩。

一八三〇年实践了这个理论，这在一八六六年的英国已经实施过。

一八三〇年是一场半途而止的革命。实现一半进步；实施准民权。然而逻辑不知道“差不多”的概念；绝对像太阳无视蜡烛。

是谁阻止半途而止的革命呢？资产阶级。

为什么？

因为资产阶级已经满足了利益。昨天吊胃口，今天吃饱了，明天撑得过饱。

拿破仑之后一八一四年的现象，在查理十世之后一八三〇年重演。

企图把资产者当作一个阶级是错了。资产者只不过是人民中得到满足的那部分。资产者就是眼下有时间闲坐的人。一张椅子不是一个社会等级。

但是，想过早坐下，有可能阻挡人类的前进。这往往是资产者的错误。

它不是一个阶级，因为犯了一个错误。自私自利不是分割社会等级的一个理由。

再说，即使对自私自利，也要公正，一八三〇年的震动以后，人民中所谓资产阶级的这一部分，渴望的状态不是掺杂了冷漠和怠惰并包含了一点羞耻的迟钝，也不是进入梦乡暂时忘却现实的睡眠，而是停止前进。

停止前进这个词具有古怪的双重含义，而且几乎是矛盾的：前进中的部队，就是运动；到达一站，就是休息。

停止前进，这是力量修整；这是枕戈待旦的休息；这是大功告成又布上岗哨和保持戒备。停止前进意味着昨天的战斗和明天的战斗。

这是一八三〇年和一八四八年的间歇。

这里所谓的战斗，也可以叫做进步。

因此，资产阶级和政治家一样，需要一个人表达这个词：停止前进。一个应运而生的人。一个有双重性的人，他意味着革命，又意味着稳定，换句话说，能明显地通过过去与未来并存，确立现在的人。

这个人是“现成的”。他叫路易-菲力普·德·奥尔良。

二百二十一人使路易-菲力普登基为王。拉法耶特负责加冕大典。他称之为“最好的共和国”。巴黎市政厅代替了兰斯大教堂。[6]

用半个王位来代替整个王位，这是“一八三〇年的业绩”。

当机灵者大功告成，他们解决问题的极大弊端也就显露出来。这一切都是在绝对权力之外完成的。绝对权力叫道：“我抗议！”然后，可怕的是，它又回到黑暗中。

三、路易-菲力普

革命有可怕的手臂和幸运的手；革命打得狠也选得好。革命即使不彻底，即使变质和变种，像一八三〇年革命一样降到二等革命的地位，也几乎总有足够的、来得正好的清醒，不会结局糟糕。它们的消隐不是让位。

但是，我们也不要大吹大擂；革命也有出错的时候，而且出过严重错误。

还是回到一八三〇年。一八三〇年虽有偏差，但有幸运之处。革命突然中止之后，在所谓社会秩序确立的过程中，国王比君主政体更有用。路易-菲力普是一个少有的人。

历史肯定会给他的父亲减轻罪责，他的父亲值得谴责，而他值得尊敬；他具有各种私人美德和几种公德；关心自己的身体、财产、人品、事务；了解一分钟的价值，而有时认不清一年的价值；有节制，宁静，平和，耐心；老好人，好君主；与妻子同床共寝，宫里有仆人负责让市民参观他们夫妻的床，在长房像旧日一样铺张淫靡之后，这样炫耀的夫妻生活就变得有益了；他懂得所有的欧洲语言，更为罕见的是，懂得各种利益的语言，而且会讲这些语言；他是“中等阶级”的出色代表，并超越这一阶级，无论如何比它伟大；尊重他出身的血统，又极为明智，特别倚重其固有价值，即使在血统问题上，他也表现得十分特别，自称是奥尔良族，而不是波旁族；他还仅仅是尊贵的殿下的时候，就已经是正统的首席王爷，一旦成为陛下，却是个坦率的市民；在大庭广众中说话啰嗦，而在私下里说话简洁；据说吝啬，但未经证实；说白了，他很节俭，但出于心血来潮或责任，也会挥金如土；有文学修养，但对文学不感兴趣；是贵族，但没有骑士精神；普通、平静而强有力；受到家庭和家族的爱戴；舌粲莲花；是个看穿世事的政治家，内心冷漠，受眼前利益主宰，事必躬亲，不会记仇，也不报恩，无情地以高超才智对待庸才，善于利用议会的多数，批驳在王座下低声抱怨的不可思议的一致；感情外露，有时不够谨慎，有时又极其灵活；办法多，脸变得快，假面具也多；借欧洲恐吓法国，又借法国恐吓欧洲；不可否认热爱法国，但更喜欢他的家庭；更看重统治而不是权力，更看重权力而不是尊严，这种倾向有其有害的一面：一切力求成功，容忍诡计，绝对不放弃卑劣手段；但是这种倾向也有有利的一面：避免政治发生激烈冲突，国家发生分裂，社会发生灾难；细心，准确，警惕性高，专心一致，有洞察力，不知疲倦；有时说话自相矛盾，违背前言；在安科纳大胆反对奥地利，在西班牙坚持不懈地反对英国，炮轰安特卫普，赔偿普里查德[7]；满怀信心地唱《马赛曲》；从不沮丧，从不厌倦，不赞赏美好和理想，与大胆豪迈无缘，反对乌托邦、怪想、愤怒、虚荣、恐惧；具有顽强不屈的各种品质；在瓦尔米是将军，在热马普是士兵；八次遭到暗杀，始终笑容满面；像枪骑兵一样勇敢，像思想家一样勇往直前；仅仅担心欧洲可能发生动荡，不冒政治大风险；总是准备献出生命，而决不冒事业的风险；把自己的意图化为影响，以便让人听从智慧，而不是听从国王；善于观察，而不是猜测；不注意才智之士，却看人内行，就是说为了下结论需要观察；见识敏锐，洞察力强，务实慎重，能言善辩，记忆力惊人；不断地汲取这种记忆，只有这一点同恺撒、亚历山大和拿破仑相似；了解事实、细节、日期、专有名词；不识倾向、激情、民众的各种才能、内心愿望、隐藏不露的心灵激动，一句话，一切所谓看不见的意识流程；表面上接受，但很少与深层的法国相一致；能敏锐脱身；治理过多，统治不够；首相是他自己；擅长以现实的小事挡住思想的宏大；将莫可名状的诉讼和程序的精神，放进文明、循序和组织的真正创造力中；一个王朝的创建者和代理人；既有点像查理大帝，又有点像诉讼代理人；总之，形象高大而新颖，这个君主既使法国不安而能掌权，既使欧洲嫉妒而显强大，路易-菲力普将跻身本世纪杰出人物之列，以及历史上最著名的统治者之中，如果他有点爱荣誉，如果他意识到什么是伟大，就像意识到什么是有用的话。

路易-菲力普年轻时十分俊美，上了年纪仍然很优雅；总是受到世人诟病，但能得到不少人的拥护；他讨人喜欢。他具有魅力这种天赋。他缺乏威仪；他虽然是国王，却不戴王冠，尽管是老人，却没有白发。他的举止属于旧制度，而习惯属于新制度，将高贵与平民混合在一起，适合于一八三〇年；路易-菲力普代表过渡政权；他保留了旧的发音和旧的拼写方式，用来为现代舆论服务；他热爱波兰和匈牙利，但他写成“波利人”，说成“匈牙兰人”。他像查理十世一样穿国民自卫军服装，像拿破仑一样戴荣誉团勋章绶带。

他很少上教堂，从不去打猎，决不去歌剧院。不受教徒、养狗仆人和舞女的腐蚀；这使他在平民中深孚众望。他根本没有宫廷。他出门时腋下夹着雨伞，这把雨伞长期就是他的光环。他会做点泥水匠、花匠的活计，也懂点医术；他给一个从马上摔下来的车夫放血；路易-菲力普身上总带着一把手术刀，正如亨利三世总带着匕首；保王党嘲笑这个可笑的国王，说他是会放血治病的第一位国王。

历史对路易-菲力普的谴责，要扣除一部分；有的指责王权，有的指责君主统治，有的指责国王；这三笔账分别有不同的总额。民主权利被剥夺，进步退居第二位，上街抗议受到粗暴镇压，起义遭到武装弹压，暴动以武力平息，特朗斯诺南街事件[8]，军事法庭，无普选权的地区享有政治权利的人吞没了真正的人口，政府与三十万特权人物均摊盈亏，所有这些都是王权所干的事；比利时被拒之门外，征服阿尔及利亚时太强硬，就像英国人征服印度一样，更多用的是野蛮手段，而不是文明手段，对阿布德-埃尔-卡德尔失信，[9]收买德茨，[10]赔偿普里查德，这些都是君主统治干下的事；政治偏重于家庭而不是全民族，这是国王干的事。

可见，这样一算细账，国王的责任就减轻了。

他的重大错误是：他代表法国时太谦虚了。

这个错误是怎样造成的？

我们来谈一谈。

路易-菲力普这个国王有太多父亲的成分；想把一个家庭孵化成王朝，便凡事都怕，不想受到干扰；过分胆怯由此而来，民事传统经历过七月十四日，军事传统经历过奥斯特利兹战役的人民，不免对此感到讨厌。

况且，如果撇开应该首先履行的公职不谈，路易-菲力普对家庭的深情，他的家庭是受之无愧的。这一家庭十分出色。德才兼备。路易-菲力普的女儿中，有一个叫玛丽·德·奥尔良，将族名列入艺术家之中，就像沙尔·德·奥尔良[11]将族名列入诗人中一样。她花心血雕塑了一尊大理石像，取名贞德。路易-菲力普有两个儿子获得梅特涅颇有煽动性的赞誉：“这两个年轻人是少见的，这两个亲王是见不到的。”

这就是路易-菲力普的真情实况，毫不掩饰，也毫不夸大。

做个平等君主，身上兼容复辟和革命的矛盾，具有革命者令人不安的一面，而这革命者作为统治者又令人放心，这正是路易-菲力普在一八三〇年的命运；人和事件从来没有这样完全适合；一个进入另一个，浑然一体。路易-菲力普，这是一八三〇年造就的人物。再者，他有一个条件，王位非他莫属，就是流亡过。他曾经被放逐，流浪，贫穷。他曾自食其力。在瑞士，这个拥有法国最富庶采邑的王公，为了吃饭，卖掉了一匹老马。在赖什瑙，他给人上数学课，而他的妹妹阿黛拉依德做刺绣和缝纫。记起一位国王的这些经历，激起资产阶级的热情。他曾亲手拆掉圣米歇尔峰的最后一个铁笼，那是路易十一建造，路易十五使用过的。他是杜穆里埃的同伴，拉法耶特的朋友；他曾是雅各宾俱乐部成员；米拉波拍过他的肩膀；丹东曾对他说：“年轻人！”九三年他二十四岁，叫德·沙特尔先生，坐在国民公会一个幽暗的小间里，目睹对恰当地称为“可怜的暴君”路易十六的判决。革命的远见是盲目的，在国王身上粉碎了王权，并随着王权一起粉碎了国王，却几乎没有注意在思想的摧枯拉朽中的人，审判大厅掀起一场大风暴，公众愤怒质问，卡佩不知怎么回答，在这罡风中，国王的头吓呆了，晃动着，在这场灾难中，无论判决者和被判决的人，所有人都相对而言是无辜的，他看到这种场面，观看了这些令人意夺神摇的景象；他看到了历代沿袭的君主政体来到国民公会的法庭前；他在路易十六这个不幸的替罪羊身后，看到可怕的被告，即君主制站立在黑暗中；他在心灵中始终保留一种敬畏，敬畏几乎像天主的审判一样冷漠无情的人民的大审判。

大革命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匪夷所思。他的记忆仿佛是这些伟大的年代分分秒秒的活印记。一天，面对一对我们不可能怀疑的见证人，他凭记忆纠正了制宪议会按字母排列的名单。

路易-菲力普是一个嵚崎磊落的国王。他统治时期，新闻自由，集会自由，信仰和言论自由。九月法令[12]是宽松的。他虽然知道阳光对特权的侵蚀能力，还是将王座放在阳光下。历史将会考虑到他的光明磊落。

路易-菲力普如同所有退出舞台的历史人物，今日受到人类良心的审判。他的案子还只是初审。

历史以可敬而自由的声调说话的时刻，对他还没有到来；对这个国王最后审判的时刻还没有到来；严厉的著名历史学家路易·布朗[13]最近亲自减缓了他最初的判决；路易-菲力普是由二二一和一八三〇这两个半拉子，也就是半拉子议会和半拉子革命选出来的；无论如何，从哲学应处的高级角度来看，我们只能以绝对民主的原则作出某些保留，在这里评论他，正如上文所述；以绝对的观点看，在这两种权利——首先是人权，其次是民权——之外，一切都是僭越；作过这点保留，现在我们所能说的是，总之，无论从哪种方式看，单就本人和人类善心的角度看，用旧史籍的古老语言来说，路易-菲力普将仍然是登过基的最好君主之一。

有什么可以臧否他的呢？这个王位。从路易-菲力普身上去掉国王，他就是人。而且这个人是好的。他有时好到很出色。往往在忧思重重中，经过一天同大陆整个外交使团的斗争以后，晚上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精疲力竭，困极想睡，他做什么呢？他拿起一份卷宗，整夜复查一件罪案，认为同欧洲对抗固然重要，但从刽子手那里夺回一条人命更为重要。他常常固执己见，不同意司法大臣；他对王家检察官，即他所谓“这些法律的快嘴”寸步不让，争夺断头台的地盘。有时，一摞摞卷宗盖满了他的桌子；他全都加以审阅；抛弃这些被判决的可怜虫，他要坐卧不安。一天，他对上文提过的同一个见证人说：“昨晚，我救了七个人。”在他统治初年，死刑可以说取消了，竖起断头台是对国王犯下的暴力行为。长房统治时期，格雷夫广场的行刑随着长房统治的垮台而取消了，一个资产阶级的格雷夫广场以圣雅克城门的名字建立起来；“务实的人”感到需要有一个可以说合法的断头台；这是代表资产阶级狭隘观点的卡西米尔·佩里埃[14]对代表自由观点的路易-菲力普的一个胜利。路易-菲力普亲手注释过贝卡里亚[15]的著作。在破获菲埃斯希[16]的爆炸装置后，他叫道：“我没有受伤是多么遗憾呀！我本来可以赦免他。”另外一次，关于一个我们时代最勇敢的政治犯，[17]他针对大臣们的抗拒态度，写道：“同意赦免，只等我去争取。”路易-菲力普像路易九世一样和蔼，像亨利四世一样善良。

但对我们来说，在历史上，善良是稀有的珍珠，善良的人几乎总要排在伟大的人前面。

路易-菲力普受到一些人的严厉评价，受到另外一些人也许粗暴的批评，有一个人，今日成了幽灵，[18]认识这位国王，来到历史面前为他作证，这是非常普通的；这个证词无论如何，显然首先是无私的；死者写下的墓志铭是真诚的；一个亡灵可以安慰另一个亡灵；同在冥府，便有权颂扬；用不着害怕有人对流亡中的两座坟墓说三道四：“这一个吹嘘了那一个。”

四、基础下的裂缝

路易-菲力普统治初期，乌云压顶，本书叙述的故事即将进入这片云层中，因此不能模棱两可，有必要对这位国王作一番解释。

路易-菲力普登上王位，没有使用暴力，没有直接干预，而是由于革命转向，这显然与革命的真正目的迥然不同，但他，德·奥尔良公爵，他个人在这中间没有采取任何主动。他生为王公，自认为是选定的国王。他决没有向自己委任；他决没有攫取委任状；这是别人给他的，他接受了；他深信，诚然这种深信是错了，但他深信，这是根据权利给予的，也是根据责任接受的。因此，他真心诚意掌权。然而，我们真诚地说，路易-菲力普是真心诚意掌权，民主派是真心诚意抨击他，从社会斗争中产生的大量惊心动魄的事件，既不能由国王负责，也不能由民主派负责。原则的冲突就像元素的冲突。海洋保卫水，风暴保卫空气；国王保卫王权，民主派保卫人民；君主制作为相对，要抗拒作为共和国的绝对；社会在这种冲突下流血，但今天所受的痛苦会是后来的救星；无论如何，这里根本没有必要谴责互相争执的人；两派中有一派显然错了；权利并不像罗得岛的巨人[19]那样横跨两岸，一脚踩在共和国上，另一脚踩在王国上；它是不可分割的，浑然一体；但是，那些犯错误的人是真诚地犯错误；一个瞎子不是罪人，正如一个旺岱人不是一个匪徒。[20]只能把这些可怕的冲突归罪于时乖运蹇。不管这些风暴多么猛烈，人卷入其中并无责任。

让我们结束这一论述。

一八三〇年的政府，马上有一段艰难的历程。昨天它才诞生，今天就必须战斗。

它一建立，便已经感到处处有隐约的牵制，作用于七月刚安装的、很不稳固的国家机器。

抵制第二天就产生；也许在前一天已经产生。

敌视逐月增长，由暗争转为明斗。

上文说过，七月革命在国外不被各国国王接受，在国内有不同的解释。

天主将其明显的意图通过事件传达给世人，这是用神秘语言写成的天书。人们马上作出各种解释；这是匆匆的，不正确的，充满错误、缺点和误解的解释。很少有人明白天书。最聪明、最冷静、最深思熟虑的人，慢慢解读，等他们拿出诠释来，早就有了结果；公共广场上已经有二十种解释。每一种解释产生一个党派，每一种误解产生一个派别；每个党都认为获得惟一真正的诠释，每个派别都认为掌握了真理。

往往政权本身就是一个派别。

在革命中有逆水游泳的人；这是旧党派。

旧党派抓住天主安排的承袭，认为既然革命是由反抗权利产生的，也就有权反抗革命。大谬不然。因为在革命中，反抗者不是人民，而是国王。革命正好是反抗的反面。凡是革命，只要正常完成，自身都包含合理性，假革命者有时糟蹋这种合理性，但这种合理性尽管受到玷污，仍然持续下去，即使鲜血淋淋，依然存在下去。革命不是从偶然事件，而是从必然性产生的。一场革命是由伪归真。因为必须有革命，才有革命。

正统派旧党因此从错误论证出发，不遗余力地攻击一八三〇年革命。错误是绝好的炮弹。凡是革命脆弱之处，缺少盔甲和逻辑的地方，他们就灵巧地加以打击；他们抓住王位问题攻击这场革命。他们叫道：“革命，为什么还要这个国王？”他们虽是瞎子，却打得很准。

共和党人同样发出这样的叫声。但是，来自他们的叫声是合乎逻辑的。正统派那边的盲目，在民主派这边却是洞彻。一八三〇年使人民破产。愤怒的民主派为此加以谴责。

七月建立的政权在过去和未来的夹击下挣扎。它代表短暂的一刻，一方面要同几百年的君主制搏斗，另一方面要同永恒的权利搏斗。

另外，一八三〇年既然不再是革命，成了君主制，那么在国外就不得不同欧洲步伐一致。保持和平，就更为复杂。逆向寻求和睦，往往比打一场仗更加所费不赀。这种暗斗总是保持沉默，但又总要大发雷霆，从中产生保持警戒的和平，这种办法花费过多，文明不禁怀疑起自身。七月建立的王权套在欧洲各国内阁的车辕里，尽管受制约，还是要直立起来。梅特涅很想用皮带把它系住。这个王权在法国受到进步推动，在欧洲，它推动着君主制这慢行动物。它受牵引，又在牵引。

然而，在国内，贫困、无产者、工资、教育、刑罚、卖淫、妇女的命运、富有、苦难、生产、消费、分配、交换、货币、信贷、资本权利、工作权利，所有这些问题在社会上层出不穷；险象环生。

除了这些严格意义上的政党，还出现另一种动向。哲学的骚动和民主的骚动相呼应。精华人物像民众一样，感到骚动不安；方式不同，但一样强烈。

思想家在思索，而人民这片土地在震颤，革命潮流冲刷而过，潮流下面也发生难以描绘的隐约的乱颤。这些思想家，有些是孤立的，还有些成帮结伙，平静而深入地搅动着社会问题；冷漠的矿工在火山深处静悄悄地往前推进他们的坑道，略微受到无声的震动和隐约可见的烈焰打扰。

这种平静不失为这个动荡时代的美景。

这些人把权利问题留给政党；他们关注幸福问题。

人的幸福，这是他们想从社会提炼出来的东西。

他们把物质问题，农业、工业、商业问题，几乎提到宗教的神圣高度。文明的形成，少量归于天主，大半归于人类，种种利益根据那些经济学家即政治的地质学家耐心研究过的一条活跃法则，进行组合、聚集和混合，形成了真正坚硬的岩石。

这些人在不同的名称下结合起来，但可以总称为社会主义者；他们竭力穿透这块岩石，让人类幸福的活水喷涌而出。

他们的工作从研究断头台问题到战争问题，无所不包。对于法国大革命宣布的人权，他们增添了妇女权利和孩子权利。

人们不会惊讶，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我们在这里不想从理论角度，彻底谈论社会主义提出的问题。我们只限于指出这些问题。

社会主义者向自身提出的所有问题，撇开宇宙起源的幻想、梦想和神秘主义，可以概括为两个主要问题：

第一个问题：

生产财富。

第二个问题：

分配财富。

第一个问题包括劳动问题。

第二个问题包括工资问题。

第一个问题涉及劳力的使用。

第二个问题涉及享受的分配。

国家力量产生于合理使用劳力。

个人幸福产生于合理分配享受。

所谓合理分配，不是指平均分配，而是指公平的分配。首要的平等，就是公平。

外有国家力量，内有个人幸福，两者的结合便产生社会繁荣。

社会繁荣，意思是说个人幸福，公民自由，民族强大。

英国解决了这两个问题中的第一个。它出色地创造了财富！它分配得很糟糕。这样只解决一个方面的问题，必然导致两个极端：贫富悬殊。某些人享受到一切，另外一些人，就是人民，样样缺乏；特权、例外、垄断、封建制，从劳动本身产生。国家力量建立在个人的贫困上，国家的强盛扎根于个人的痛苦上，这种局面徒有虚名而又危险。所有物质因素拥塞在一起，而没有任何精神因素，这样的强盛结构是糟糕的。

共产主义和土地法，旨在解决第二个问题。它们搞错了。它们的分配扼杀了生产。平均分配取消了竞争。因此也取消了劳动。这是屠夫的分配方式，宰杀了他分享的东西。因此，不能停止在这种所谓的解决方法上。消灭财富，不是分配财富。

这两个问题要一起解决才能解决得好。两种解决办法要合二为一。

只解决第一个问题，你就会成为威尼斯，成为英国。你会像威尼斯一样，只有人为的强盛，或者像英国一样，只有物质的强盛；你会是一个蹩脚的富人。你会像威尼斯一样死于非命，或者像英国要垮台一样陷于破产。世界会让你死掉和破产，因为世界会让只图私利，不能代表人类一种美德或一种思想的东西垮掉和死掉。

毋庸置疑，威尼斯、英国这些字眼，不是指人民，而是指社会结构；是指高踞于人民头上的寡头势力，而不是民族本身。民族总是得到我们的尊敬和好感。人民的威尼斯会再生；贵族的英国会垮掉；但人民的英国是不朽的。表明这一点，我们再往下说。

解决这两个问题，鼓励富人，保护穷人，消灭贫困，结束强者对弱者不合理的剥削，止住半路上的人对到达者不公正的嫉妒，以骨肉之情精确地调整劳动工资，在儿童的成长时期实施免费和义务教育，以科学知识作为成年人的基础，在注意使用手臂的同时，发展智力，既让人民强大，又让家庭人人幸福，对所有制要实行民主化，不是加以取消，而是要普遍化，使一切公民毫无例外地成为有产者，这样做比人们想象的更容易，概而言之，要懂得生产财富，又懂得分配；你们要兼有物质的强大和精神的强大，不愧称为法兰西。

在走入迷途的某些宗派之外和之上，社会主义的主张就是如此；这就是它在事实中探索，在精神中草拟的见解。

出色的努力！神圣的尝试！

面对这些学说，这些理论，这些抗拒，面对政治家意想不到地需要重视哲学家，隐约能见到朦胧的却是明显的事实，面对要制订新政策，同旧世界保持协调又不太违背革命理想，面对必须利用拉法耶特去捍卫波利涅克这样一种局势，面对预感到暴乱中、议会里和街上可见的进步，面对要平衡周围的竞争，相信革命，面对也许难以言表的尽可能忍耐，隐约接受一种最终的更高的权力，面对坚持自身血统的意志，家族观念，真诚地尊重人民，自身的耿直，面对这一切，几乎使路易-菲力普痛苦地忧心忡忡，不管他多么坚强和勇气十足，他深感做国王之难，十分苦恼。

他感到脚下在可怕地分崩离析，但又不会变为齑粉，法国比以往更是法国。

天边黑云密布。奇异的阴影逐渐逼近，一点一点伸展到人、事物、思想之上；这阴影来自愤怒和各种体系。凡是匆匆地被窒息的东西，又骚动和激昂起来。有时，诡辩与真理相混杂的空气令人非常不舒服，正直人的良心要透一下气。在社会不安中，人心颤抖，仿佛暴风雨临近时的树叶。电压极强，有时随便哪个人走来，即使是一个陌生人，也会闪闪发光。然后黄昏的黑暗重又恢复。不时传来拖长的闷雷声，能令人判断云层中有多少雷电。

七月革命以来，几乎过去了二十个月，一八三二年展示了威胁迫在眉睫的局面。人民的困恼，劳动者没有面包，最后一个孔代亲王消失在冥冥中，[21]布鲁塞尔驱逐了纳索家族[22]，就像巴黎驱逐了波旁王室，比利时要效忠于一位法国王公，最后还是奉献给一个英国王公，尼古拉的俄罗斯满怀仇恨，我们身后，南方有两个魔鬼，即西班牙的斐迪南和葡萄牙的米盖尔，意大利大地震动，梅特涅把手伸向波洛尼亚，法国在安科纳对奥地利采取强硬态度，在北方，传来将波兰重新钉入棺材的极其阴森森的锤子声，整个欧洲对法国虎视眈眈，可疑的盟友英国正准备对摇摇欲坠的大厦推一把，向即将倒下的人扑过去，元老院躲在贝卡里亚身后，拒绝向法律交出四颗人头，把百合花从御车上刮掉，将十字架从圣母院拿走，拉法耶特功成身退，拉菲特破产了，本雅曼·贡斯当死在穷困中，卡西米尔·佩里埃死在权力衰竭中；政治病和社会病同时出现在王国的两个都城里，一个是思想之城，另一个是劳动之城；巴黎进行内战，里昂爆发奴隶之战；两座城市都冒出炉火光芒；在人民的额角上有火山喷发的红光；南方狂热，西部骚乱，贝里公爵夫人在旺岱，阴谋，密谋，起义，霍乱，这一切给思想喧豗加上事件的喧豗。

五、历史经历而又无视的事实

约莫四月末梢，整个局势变得严重了。骚动变成沸腾状态。一八三〇年以来，四处有局部小暴动，很快被镇压下去，但又死灰复燃，这是大骚乱的暗流在涌动的标志。在孕育可怕的事变。可能爆发一次革命的轮廓还不甚清晰，模糊不清，但已隐约可见。法国望着巴黎；巴黎望着圣安东尼郊区。

圣安东尼郊区烧得隆隆作响，进入沸腾状态。

沙罗纳街那些小酒店的气氛既严峻又动荡不安，尽管这两个形容语用在小酒店上，显得古怪。

政府在那儿干脆成了言论对象。大家公开讨论“战斗还是安静待着”。在小酒店后间，有人组织工人宣誓：“一听到警报声，马上在街头集合，参加战斗，不管敌人有多少。”宣誓完毕，一个坐在小酒店角落里的人“发出响亮的声音”，说道：“你听到啦！你发过誓啦！”有时，大家上到二楼一个密室，那里几乎出现共济会的场面。让新加入的人宣誓：“要像效忠家长那样鞠躬尽瘁。”这是程式。

在楼下大厅，可以读到“颠覆性的”小册子。当时的一份秘密报告说：“他们抨击政府。”

那里可以听到这样的话：“我不知道头头的名字。我们这些人，我们只是提前两小时知道行动日期。”一个工人说：“我们有三百人，每人出十苏，这能凑一百五十法郎制造子弹和火药。”另一个工人说：“我不要求半年，也不要求两个月。再过两星期，我们就要同政府较量。有两万五千人，就可以对垒。”另一个工人说：“我不睡觉，因为夜里我制造子弹。”不时有“资产者模样和衣着漂亮”的人来，他们“装腔作势”，像是在“指挥”，同“最重要的人物”握手，然后走了。他们逗留从不超过十分钟。大家低声交换意味深长的话：“密谋成熟了，一触即发。”借用一个参加者的话来说：“所有在场的人七嘴八舌。”群情激奋，有一天，有个工人在小酒店里叫道：“我们没有武器！”他的一个伙伴回答：“士兵那里有武器！”毫无疑问，这是在戏仿拿破仑对意大利军团发表的讲话。“当他们有更秘密的事时，”一份报告补充说，“他们就不会在那里转告。”别人听了他们说的话，不大明白话里隐含的意思。

集会有时是定期的。有些集会人数从不超过八至十个，而且总是一样的人。另外一些集会，谁都可以进来，大厅挤得满满腾腾，不得不站着。有些人出于热情和狂热前来；还有些人是因为“这是上班路过”。和革命时期一样，小酒店里有些爱国妇女拥抱新来的人。

另外有些生动事例。

有个人走进一间小酒店喝酒，出来时说：“掌柜的，欠账革命会偿还的。”

在沙罗纳街对面的一家小酒店里，大家推选革命委员。投票在鸭舌帽里进行。

有些工人在一个剑术教师家里聚会，他在科特街教击剑。厅里陈列各种武器，有木剑、棍棒和花剑。一天，他们取下了套在花剑顶端的皮头。一个工人说：“我们有二十五个人，但他们不指望我，因为把我看作一台机器。”这台机器就是后来的凯尼塞。

暗中策划的事不知怎的，总会逐渐为人所知。一个女人在打扫门口，对另一个女人说：“有人拼命制造子弹，已经有好长时间了。”大街上能看到对外省国民自卫军的呼吁。有一份呼吁书由“酒商布尔托”签署。

一天勒努瓦市场一家酒店门前，一个留络腮胡子的汉子登上一块墙基石，用意大利的口音高声宣读一份奇特的告示，告示似乎来自秘密的权力机构。一群群人围在他周围，向他鼓掌。最令群众激动的段落被人搜集和记录下来。“我们的学说受到阻挠，我们的呼吁书被撕掉了，我们张贴呼吁的人受到监视，投入监狱……”“棉布市场刚发生的倒闭风使不少中间派转到我们这边来了。”“……各民族的未来在我们默默无闻的队伍中制订。”“……提出这样的话：行动还是反动，革命还是反革命。因为在我们的时代，人们不再相信毫无活力和停滞不前。赞成人民还是反对人民，问题就在这里。没有别的问题了。”“到了我们不再使你们满意的那一天，就收拾我们吧，不过，在这之前，还是要帮助我们前进。”所有这些，全公之于众。

另外有些事例，还要更大胆，正由于大胆，人民心存疑虑。一八三二年四月四日，一个行人登上圣女玛格丽特街角的墙基石，叫道：“我是巴贝夫主义者！”但是，在巴贝夫的名字中，民众嗅出吉斯盖[23]的味道。

在他的讲话中，这个行人还说：

“打倒所有制！左翼反对派是怯懦的，不讲信义的。它想说得正确，就宣扬革命。它表明是民主派，为的是不挨打，说是保王派，为的是不想战斗。共和派是禽类。不要相信共和派，劳动者公民们。”

“住嘴，密探公民！”一个工人叫道。

这声叫喊结束了演讲。

发生了一些神秘的事。

日落时，一个工人在运河边遇见“一个穿着笔挺的人”，他对工人说：“你到哪里去，公民？”“先生，”工人回答，“我没有荣幸认识您。”“我呢，我熟悉你。”这个人还说：“别害怕。我是委员会成员。有人怀疑你靠不住。你知道，如果你走漏情况，就会盯上你。”然后他同工人握了握手，走开时说：“我们不久还会见面。”

警察不仅在小酒店，而且在街头偷听，搜集到奇怪的对话：“你赶快让人吸收进去，”一个纺织工人对一个木器工人说。

“为什么？”

“要开火啦。”

两个衣衫褴褛的行人在进行充满雅克团[24]意味的精彩对话：

“谁统治我们？”

“是菲力普先生。”

“不，是资产阶级。”

如果以为我们从贬义去理解“雅克团”这个字眼，那就搞错了。雅克，这是指穷人。然而忍饥挨饿的人是有权行动的。

另一次，有两个人走过，只听到一个对另一个说：“我们有一个出色的攻击计划。”

有四个人蹲在王位城门圆形空地的壕沟里密谈，有人只听到这句话：

“会竭尽所能，不让他再在巴黎散步。”

“他”是谁？这话咄咄逼人，晦涩难懂。

就像郊区的人所说的，“主要头头”避免露面。据说，他们常在圣厄斯塔什角附近的一家小酒店聚会商议。一个名字简化为奥格的人，是蒙德图尔街裁缝互助会的首领，被看作这些头头和圣安东尼郊区之间的主要中介人。然而，这些头头总是有许多阴影笼罩着，后来有一个被告在贵族院回答审问，没有任何确凿的事实能削弱他奇特的傲慢。

“你们的首领是谁？”

“我不认识，我也认不出来。”

这些还只不过是看来明白，其实模糊的话；有时，是空泛的话，道听途说。还有一些迹象倏然而至。

一个木匠在雷伊街建造一座楼房的工地周围钉栅栏木板时，在地上捡到一封信的碎片，上面还能看到这样几行字：

“……委员会必须采取措施，阻止在各分部为不同会社招募成员……”

还有附言：

“我们获悉，在郊区鱼市街五号乙一个武器商的院子里有枪，共计五六千支。分部根本没有武器。”

木匠再走几步，又捡到另一张撕碎的纸，更加有意思，于是他很激动，便把捡到的纸拿给邻居看。由于这些奇特的材料有历史价值，我们按原样复制出来：

当时暗地里知道捡到这张纸的人，后来才知道四个大写字母的含义：五人队长，百人队长，十人队长，侦察队；最后一行字母表示日期，意思是一八三二年四月十五日。每个大写字母下面，登记了名字，名字后面有特别的说明。例如：Q.巴纳雷尔。八支枪。八十三发子弹。可靠的人。——C.布比埃尔。一支手枪。四十发子弹。——D.罗莱。一把花剑。一支手枪。一斤火药。——E.泰西埃。一把军刀。一只子弹盒。准时。——泰雷尔。八支枪。勇敢，等等。

最后，这个木匠还是在同样的工地上捡到第三张纸，上面用铅笔十分清晰地写着这份令人捉摸不透的单子：

团结。布朗沙。枯树。六。

巴拉。苏瓦兹。伯爵厅。

柯修斯科。肉店老板奥布里？

J.J.R.。

卡伊乌斯·格拉舒斯。

审核权。杜封。富尔。

吉伦特党垮台。德尔巴克。莫布埃。

华盛顿。潘松。一支手枪。八十六发子弹。

《马赛曲》。

人民主权。米歇尔。干康普瓦。军刀。

奥什。

马尔索。柏拉图。枯树。

华沙。《人民报》报贩蒂利。

掌握这张单子的正直市民，知道其中的含义。看来，这张单子是人权协会第四区各分部的全部目录，包括分部负责人姓名和住址。所有这些湮没的事实，如今已成为历史，可以公诸于众。必须加上说，人权协会的建立，好像是在找到这张纸的日期之后。也许这只是一份草稿。

在这些片言只语之后，在这些文字残迹之后，有些物质方面的事实也开始显露出来。

在波潘库尔街一个旧货商家里，人们从五斗柜的抽屉里搜到七张灰色纸，全都纵向一折为四；这些纸覆盖着二十六张同样的灰色方块纸，卷成子弹形，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

硝石………………………………………………十二两

硫磺…………………………………………………二两

煤…………………………………………………二两半

水……………………………………………………二两

搜查笔录表明，抽屉发出一股强烈的火药味。

一名泥瓦匠下工回家，把一只小包裹遗忘在奥斯特利兹桥附近的一条长凳上。这只包裹送到警卫队。打开以后，找到两份印好的对话，署名拉奥蒂埃尔，一首歌曲《工人们，联合起来》，还有一只装满子弹的白铁皮盒。

一个工人同一个伙伴喝酒，让人摸摸身上有多热；他的伙伴在外衣下触到一把手枪。

在拉雪兹神父公墓和王位城门之间那条大街的一条壕沟里，几个玩耍的孩子在最僻静的地方，在一堆刨花和垃圾下面，发现一只口袋，里面有一个子弹模子、一只做子弹壳的木芯棒、一只盛着猎枪火药粒子的木钵和一只小铁锅，里面有熔铅的明显残迹。

警察在清早五点出其不意地闯进一个名叫帕尔东的人家里，发现他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正在制造的子弹；这个人后来是梅里街垒国民自卫军士兵，在一八三四年四月的起义中牺牲了。

工人快歇工时，有人看见在皮克普斯城门和沙朗通城门之间的一条巡逻小径上，有两个人在聚会，小径夹在两堵墙之间，附近一家小酒店的门前有暹罗游戏柱。一个从罩衣下掏出一把手枪，交给另一个。正当交枪时，他发觉胸口的汗气弄潮了火药。他试试手枪灵不灵，在药池里添了点火药。然后两个人分手了。

一个名叫加莱的人，后来在四月事件中被击毙在博堡街，他炫耀家中有七百发子弹和二十四粒火石。

一天，政府得到情报，郊区在分发武器和二十万发子弹。下一周又分发了三万发子弹。奇怪的是，警察连一颗子弹也搜不到。一封截获的信说：“八万爱国者在四小时内武装起来的日子不远了。”

所有这些酝酿都是公开的，几乎可以说是在平静中进行的。迫在眉睫的起义，当着政府的面，在平静地准备掀起风暴。这场危机还在暗地里酝酿，但已经露出蛛丝马迹，真是无奇不有。有产者安然地告诉工人正在准备的情况。有人问：“暴动进行得怎样啦？”那口气好像说：“您的妻子好吗？”

莫罗街的一个家具商问：“那么，你们什么时候起事？”

另一个店老板说：

“不久就要起事了。这我知道。一个月前你们有一万五千人，眼下你们有二万五千人。”他献出自己的枪，一个邻居献出自己的小手枪，他本想卖七法郎。

另外，革命热情在蔓延。巴黎和法国没有一个地方例外。革命的动脉到处跳动。正如某些炎症会产生薄膜，在人体形成一样，秘密会社的网开始扩展到全国。从既公开又秘密的人民之友社，产生人权社，它这样决定议事日程：“共和历四十年雨月”，人权社不顾重罪法庭勒令其解散，仍继续活动，并毫不犹豫地给分部起了意味深长的名称，例如：

长矛。

警钟。

警炮。

弗里吉亚帽。

一月二十一日。[25]

穷人。

流浪汉。

前进。

罗伯斯比尔。

水平面。

《一切都会好》[26]。

人权社产生行动社。这是不耐烦的人脱离出来，跑到前面去。其他协会竭力在大型的母体社团中招人。这些社团里的人抱怨被拉来拉去。高卢人社和市镇组委会就是这样。争取新闻自由、个人自由、人民教育、反对间接税协会也是这样。还有平等工人社分成三部分：平等派、共产主义者、改良主义者。还有巴士底军团，这是一种军事编制的队伍，下士率领四个人，中士率领十个人，少尉率领二十个人，中尉率领四十个人；互相认识的人决超不过五个。这种创编，谨慎与大胆相结合，似乎带有威尼斯天才的印记。为首的中央委员会，有两条臂膀，即行动社和巴士底军团。一个正统派协会，即忠诚骑士团，在共和派组织中活动，后来被揭穿和驱逐了。

巴黎的团体在各个主要城市里有分支机构。里昂、南特、里尔和马赛都有人权社、烧炭党、自由人社。埃克斯有一个革命社团，名叫库古尔德社。上文已经提到过这个词。

在巴黎，圣马尔索郊区群情激奋的程度不低于圣安东尼郊区，而学校又不亚于郊区。圣雅散特街的一家咖啡店和马图林-圣雅克街的七球小咖啡店，用作大学生的聚会地点。ABC之友社和昂热的互助社、埃克斯的库古尔德社联合，上文介绍过，在穆赞咖啡馆聚会。读者知道，这些年轻人也在蒙德图街附近名叫科林斯的酒楼相会。这些聚会是秘密的。其他聚会则尽量公开。从后来一次审讯记录的片断中，也可以判断出多么大胆：“这次会议在哪里进行？”“在和平街。”“在谁家里？”“在街头。”“有几个分部参加？”“只有一个。”“哪一个？”“体力劳动者分部。”“谁是头？”“是我。”“你太年轻，独自做不出向政府进攻的重要决定。你从哪儿接受指示？”“从中央委员会。”

军队与民众同时受到瓦解，就像后来贝尔福、吕内维尔和埃皮纳尔发生的变化所证明的那样。人们指望第五十二团、第五团、第八团、第三十七团和第二十轻骑团。在勃艮第和南方城市，人们种植“自由树”，就是说在一根杆子顶上挂一顶红帽子。

局势就是这样。

前面说过，圣安东尼郊区，比其他民众团体更容易使这种局势变得敏感和紧张。疼痛就在这里。

这个旧郊区，人口密得像蚂蚁窝，又像一窝蜜蜂一样勤劳、勇敢和动辄易怒，躁动着等待和盼望一次震荡。一切激荡着，但工作并不因此而中断。难以描绘这种又活跃又阴沉沉的面貌。这个郊区的阁楼屋顶下隐藏着令人心酸的困苦；那里也有热烈而罕见的才智。困苦和才智两极相触，就尤为危险。

圣安东尼郊区还有其他骚动的原因；因为它受到商业危机、破产、罢工、失业这些政治大动荡的内在原因的影响。在革命时期，贫困既是因又是果。贫困的打击要反弹回来。这些民众充满了高尚的品德，潜伏的能量可以达到顶点，随时准备拿起武器，他们群情激愤，深沉有力，犹如火药桶，仿佛只等待火星落下，便轰然爆炸。每当火星在事件之风驱赶下，在地平线上飘荡，人们就禁不住想到圣安东尼郊区和可怕的偶然性，正是这种偶然性把充满痛苦和思想的火药库放在巴黎的大门口。

圣安东尼郊区的小酒店已在上文多次描述过，历史上闻名遐迩。在动荡年代里，人们沉醉于交谈，胜过喝酒。预见精神和未来的气息在那里流动，激励人心，使心灵高尚。圣安东尼郊区的小酒店酷似安文蒂诺山的酒店，这些酒店建造在女预言家洞穴上面，与深沉的神圣气息相通；桌子几乎都是三条腿的，人们喝着安尼乌斯[27]所说的“女预言家酒”。

圣安东尼郊区是一个储存民众的水库。革命的震动会造成裂缝，从中流出人民的至上权力。这至上权力可能做错事，它像别的权力一样会出错；但即使走入歧途，它仍然是伟大的。可以说，它好似独眼巨人安根斯[28]。

九三年，根据当时流行的思想是好是坏，恰逢狂热还是热烈，时而从圣安东尼郊区开出野蛮军团，时而开出英雄部队。

野蛮一词要说明一下。在革命混乱的开天辟地的日子里，这些人头发直竖，衣衫破烂，呐喊着，十分粗野，举起棍棒和长矛，冲向乱翻天的旧巴黎，他们要干什么呢？他们要结束压迫，结束暴政，结束战争，要求男人有工作，孩子受教育，妇女得到社会的优待，要求自由、平等、博爱、人人有面包、人人有头脑、世界变成伊甸园、进步；他们被逼到绝境，怒发冲冠，身子半裸，手执木棍，大吼大叫，气势汹汹地要求这神圣、美好而甜蜜的东西，即进步。他们是野蛮人，是的；但这是文明的野蛮人。

他们愤怒地要求权利；他们要求让人类登上天堂，哪怕通过震荡和恐怖。他们俨然是野蛮人，但他们是救星。他们戴着黑夜的面具，要求光明。

这些人我们承认是粗野的，而且是可怕的，但这是为了善而粗野，而可怕；比起这些人，另有一些人，笑口盈盈，锦衣绣衫，穿金戴银，丝带飘拂，珠光宝气，脚穿丝袜，头插白羽毛，手戴黄手套，足踩漆皮鞋，肘子支在大理石壁炉角落里的丝绒罩桌子上，温文尔雅地坚持维护和保存往昔、中世纪、神圣权利、宗教狂热、愚昧、奴役、死刑、战争，小声而彬彬有礼地颂扬刀光剑影、火刑柴堆和断头台。至于我们，倘若我们要在文明的野蛮人和野蛮的文明人之间作选择，我们宁愿选择野蛮人。

但是，谢天谢地，还可以作别的选择。无论向前还是向后，垂直跌下去都是不必要的。既不要专制主义，也不要恐怖主义。我们要的是缓缓向上的进步。

天主提供了这种可能。坡度缓和，这就是天主的全部策略。

六、昂若拉及其副手

大约在这个时期，昂若拉为了迎接可能到来的事变，暗中着手清理队伍。

大家在穆赞咖啡馆秘密策划。

昂若拉在话里用了一些半隐晦的，但意味深长的暗喻，说道：

“有必要搞清我们的处境，以及可以依靠什么人。如果需要斗士，就必须培养。要拥有打击力量。这有百利而无一害。路过时遇到牛群总比遇不到牛群，挨牛顶的机会多得多。因此，要数一下牛群。我们有多少人？这件事不该留到明天去做。革命者总是应该有紧迫感；进步没有时间泡掉。要当心出现意外事故。不要让自己措手不及。要检查一下我们所做的针线活，看看是不是结实。这件事今天就应该摸底。库费拉克，你去看看综合工科学校的学生。现在是他们的假日。今天是星期三。弗伊，对不对？您去看看冰库那儿的人。孔布费尔答应我去皮克普斯。那里有一大群出色的力量。巴奥雷尔去看一看吊刑台。普鲁维尔，泥瓦匠情绪冷落下来了；你去格勒奈尔-圣奥诺雷街，把共济会支部的情况给我们带回来。若利到杜普伊特朗诊所去，搭一下医学院的脉搏。博须埃到法院转一圈，同实习生交谈一下。我呢，我负责了解库古尔德社的情况。”

“一切安排妥当，”库费拉克说。

“没有。”

“还有什么？”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孔布费尔问。

“梅纳城门，”昂若拉回答。

昂若拉停了一下，好像在思索，然后又说：

“梅纳城门那边有大理石匠、漆匠、雕塑场的粗坯工。这是一个热情的家族，但很容易热情冷却。我不知道最近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想别的东西。他们消失了。他们玩多米诺骨牌消磨时间。去跟他们谈一谈是当务之急，而且要坚决。他们聚在里什弗烟馆里。在中午到一点钟之间，可以在那里找到他们。要在这些火灰上吹一吹气。我本来打算让马里于斯去干，他神不守舍，但总的来说是好的，可是他不来了。我需要有人去梅纳城门。我没有别的人了。”

“我呢，”格朗泰尔说，“有我在呀。”

“你吗？”

“是我呀。”

“你呀，去教训共和党人吧！你呀，以原则的名义去焐热冷却的心吧！”

“为什么不行呢？”

“你能干点事吗？”

“我多少有这种渴望呢，”格朗泰尔说。

“你什么也不相信。”

“我相信你。”

“格朗泰尔，你肯给我帮个忙吗？”

“什么事都肯。包括给你擦靴子。”

“那么，我们的事你别管。去醒醒你的苦艾酒吧。”

“你不讲情义，昂若拉。”

“你倒可以到梅纳城门去！你能胜任！”

“我能到格雷街，穿过圣米歇尔广场，从亲王殿下街斜插过去，踏上沃吉拉尔街，走过加尔默罗会修院，转到阿萨斯街，来到寻午街，把军事法庭抛在后面，大步走过旧瓦窑街，穿过大道，沿着梅纳大路走，越过城门，走进里什弗烟馆里。我能这样做。我的鞋做得到。”

“你有点熟识里什弗烟馆的那些伙伴吗？”

“不太熟识。我们只不过是一面之交。”

“你跟他们说什么呢？”

“当然，我要跟他们谈谈罗伯斯比尔。谈谈丹东。谈谈原则。”

“你呀！”

“就是我。有人对我是不公道的。我要干起来，那是厉害的。我看过关于普吕多姆[29]的漫画，我了解《社会契约论》，我背得出共和二年的宪法。‘一个公民的自由开始，便是另一个公民的自由告终。’你把我看作一个粗人吗？我的抽屉里有一张大革命时期的旧证券呢。人权，人民的至尊，见鬼！我甚至有点是埃贝尔派[30]。我手里拿着表，能天花乱坠地讲上六个小时。”

“严肃点，”昂若拉说。

“我是个粗人，”格朗泰尔回答。

昂若拉沉吟了一下，像下定决心一样做了个手势。

“格朗泰尔，”他严肃地说，“我同意试你一下。你到梅纳城门去。”

格朗泰尔住在穆赞咖啡馆附近一个带家具出租的房间。他出去了，五分钟后又回来。他到家里穿上一件罗伯斯比尔式的背心。

“红色的，”他进来时说，一面盯住昂若拉。

然后，他用手掌有力地按在背心鲜红的两只尖角上。

他走近昂若拉，在后者的耳畔说：

“放心吧。”

他毅然地扣紧帽子，走掉了。

一刻钟后，穆赞咖啡馆的后厅里人走空了。ABC之友社的所有成员分头去干自己的事。昂若拉将库古尔德社留给自己，最后一个离开。

埃克斯的库古尔德社在巴黎的成员，当时聚集在伊西平原一处废弃的采石场里，巴黎在这一带这种采石场非常多。

昂若拉一边走向这个聚会地点，一边在脑子里回顾局势。事件发展的严重性非常明显。当这些事件作为潜在的社会痼疾的先兆现象，在迟缓地演变时，并发症稍一冒头，它们就会受阻，变得紊乱。从这种现象产生崩溃和再生。昂若拉隐约看到未来的黑墙下升起一片光明。谁知道呢？时机也许来临了。人民重新获得权利，多么壮丽的景象啊！革命再度庄严地掌握法国，向世界宣告：明天看结果吧！昂若拉很高兴。炉子烧旺了。此时此刻，他的朋友犹如导火索分布在巴黎的四面八方。他的脑子里，有孔布费尔带哲理的深邃的雄辩，有弗伊四海之内皆兄弟的热情，有库费拉克的热狂，有巴奥雷尔的欢笑，有让·普鲁维尔的忧郁，有若利的博学，有博须埃的嘲讽，这些构成一种电火花，能在各处同时点燃。大家协力同心地工作。结果一定不负努力。这很好。这使他想起格朗泰尔。“唔，”他心想，“梅纳城门只需要我绕一点路。要不我一直走到里什弗烟馆去？看一看格朗泰尔在干什么，干得怎样。”

当昂若拉来到里什弗烟馆的时候，沃吉拉尔的钟楼敲响了一点的钟声。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抱起手臂，听任门反弹到他肩上，望着挤满桌子、人和烟雾的大厅。

烟雾中响起一个人的声音，马上又被另一个声音打断。这是格朗泰尔和一个打牌对手在交谈。

格朗泰尔面对另一张脸，坐在一张圣安娜大理石桌旁，桌上撒满了面包屑和多米诺骨牌，他擂着大理石桌面，这是昂若拉所听到的：

“双六。”

“四点。”

“猪猡！我没有牌了。”

“你完蛋了。两点。”

“六点。”

“三点。”

“老幺。”

“该我出牌。”

“四点。”

“不好办。”

“你出牌。”

“我犯了个大错。”

“你过得去。”

“十五点。”

“再加七点。”

“这样我就得出二十二点了。（沉思。）二十二点！”

“你没有料到双六。要是我一开始就出这张牌，这局牌就改观了。”

“还是两点。”

“老幺。”

“老幺！那么，五点。”

“我没牌。”

“我想，是你出牌吧？”

“是的。”

“白板。”

“他运气真好！啊！你有一次机会！（长时间沉思。）两点。”

“老幺。”

“五点不行，老幺也不行。你麻烦了。”

“统吃。”

“活见鬼！”

[1]普吕西亚斯（约公元前237—前183），比提尼亚国王，他要把前来避难的汉尼拔献给罗马，结果汉尼拔服毒自尽。

[2]伊弗托国王，法国诗人贝朗瑞以此影射和抨击拿破仑，写过歌谣《伊弗托国王》，流行一时。

[3]护国公，即克伦威尔。

[4]1588年5月12日，巴黎人民起义，维尔在事件后发表演说。

[5]伊图尔维德，墨西哥将军，1821年称帝，1823年下台，次年被枪决。

[6]法国国王历来在兰斯大教堂举行加冕礼。

[7]普里查德（1796—1883），英国传教士，在法国支持新教，1844年被法国政府逮捕。在英国政府抗议下，法国政府赔偿普里查德2.5万法郎。

[8]1834年4月14日，巴黎人民在特朗斯诺南街起义，遭政府军屠杀。

[9]阿布德-埃尔-卡德尔（1808—1883），阿拉伯酋长，抵抗阿尔及利亚的法国殖民军，1848年被迫投降，押往法国，1852年退隐到大马士革。

[10]1832年，西蒙·德茨将贝里公爵夫人出卖给政府，获得10万法郎赏金。

[11]沙尔·德·奥尔良（1391—1465），法国诗人，曾囚禁在英国25年，写下一些怀念祖国的感人的诗歌。

[12]九月法令，1836年9月颁布的刑事法规。

[13]路易·布朗（1811—1882），法国政治家、历史学家，著有《劳动组织》、《十年史》、《法国革命史》等。

[14]卡西米尔·佩里埃（1777—1832），法国银行家、政治家，复辟王朝时期是自由派代表，反对维莱尔、波利涅克甚力，1831年任内阁总理兼内政大臣，对内采取镇压政策。

[15]贝卡里亚（1738—1794），意大利刑法学家，提出司法改革和减轻刑法。

[16]菲埃斯希（1790—1836），科西嘉阴谋分子，1835年趁庆祝七月革命，国王到巴士底广场之际，企图暗杀路易-菲力普，炸死19人却未伤国王，被判处死刑。

[17]指巴贝斯（1790—1870），法国政治家，激进共和党人，1839年被判处死刑，赦免后又屡次被捕，后来流亡国外。

[18]雨果当时流亡在英吉利海峡的泽西岛，设想小说出版时会同路易-菲力普一样已死在国外。

[19]公元前280年，在希腊的罗得岛上树起一尊巨大的太阳神像，脚踏港湾两岸，后毁于地震。

[20]1793年，布列塔尼半岛的旺岱地区农民在贵族煽动下，发动反对共和国的叛乱，后被镇压下去。

[21]孔代是波旁家族的分支，1830年，最后一个孔代亲王被吊死在郊野。

[22]纳索家族，纳索原是德国的公爵领地，13世纪分为两支，其中一支在荷兰和英国统治过，其后代从1747年起在比利时统治。

[23]吉斯盖，1831年到1836年任警察局长。

[24]雅克团，1358年的法国农民起义，后泛指农民起义。

[25]1793年1月21日，法国国王路易十六被判处死刑。

[26]《一切都会好》是法国大革命期间流行的一首革命歌曲。

[27]安尼乌斯（公元前239—前169），拉丁语诗人，著有史诗、悲剧和喜剧。

[28]安根斯，出自维吉尔的《伊尼德》，指波吕斐摩斯。

[29]普吕多姆，法国漫画家亨利·莫尼埃（1799—1877）塑造的庸俗小市民典型。

[30]埃贝尔派，雅各宾派的左翼。

第二卷 爱波尼娜

一、云雀场

马里于斯目睹了这个圈套意想不到的结局，他曾向沙威报了警；沙威一离开破屋，用三辆车把囚犯带走，马里于斯也溜出了家。现在才晚上九点钟。马里于斯来到库费拉克那里。库费拉克不再是拉丁区沉着冷静的居民了；他“出于政治原因”，搬到玻璃厂街；那是当时起义者愿意居住的街区。马里于斯对库费拉克说：“我来住在你家里。”库费拉克从床上的两条褥子中抽出一条，铺在地上说：“就睡在上面吧。”

第二天，早上七点钟，马里于斯返回破屋，付了一季的房租和欠布贡大妈的钱，叫人把他的书、床、桌子、五斗柜和两把椅子搬上一辆手推车，没有留下地址，一走了之，当沙威上午来，想向马里于斯打听昨天的情况时，他只见到布贡大妈，她对他说：“搬走了！”

布贡大妈深信，马里于斯跟夜里逮捕的盗贼有点牵连。“谁料得到呢？”她在街区的看门女人那里大声说，“一个年轻人，看样子还像个姑娘呢！”

马里于斯这样匆促搬家，有两个理由。第一个理由是，他现在对这幢房子十分憎恶，在那里他就近看到了也许比为富不仁更加可憎的社会丑恶，及其以最令人作呕和最凶残的方式发展的全过程；他看到了作恶的穷人。第二个理由是，他不想在任何可能紧接而来的审讯中露面，不得不作证，对泰纳迪埃不利。

沙威没有记住这个年轻人的名字，以为他害怕而逃走了，在设下圈套时甚至没有回家；不过，他曾设法要找到年轻人，但没有找到。

一个月过去了，然后又过去一个月。马里于斯始终住在库费拉克家里。他通过一个常到法院中央大厅走动的见习律师，了解到泰纳迪埃关在牢里。每星期一，马里于斯都通过福斯监狱管理处，交给泰纳迪埃五法郎。

马里于斯没有钱了，便向库费拉克借五法郎。这是他平生头一遭借钱。定期借五法郎，对拿出钱的库费拉克和收到钱的泰纳迪埃都是个谜。“这钱可能给谁呢？”库费拉克想。“这钱会是谁给我的呢？”泰纳迪埃纳闷。

再说，马里于斯很悲哀。一切重新回到一个陷阱中。他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他的生活又陷入神秘里，他在其中摸索徘徊。他有一刻在这黑暗中就近重新见到他日思夜想的少女，这个好像她父亲的老头，这两个不知姓名的人是在这世界上他惟一关心的，惟一希望的；正当他以为抓住他们的时候，一阵风将所有的影子吹跑了。在这最可怕的撞击中，甚至没有爆发出一点确信和真相的火花。没有任何预测的可能。他甚至不再知道他以前以为知道的名字。她肯定不叫于絮尔。而云雀是一个绰号。对老头作何想法呢？他确实躲避警察吗？马里于斯在残老军人院附近遇到的白发工人，回到他脑子里来。现在这个工人和白发先生可能是同一个人了。他是乔装打扮啰？这个人有不畏强暴的一面，也有形迹可疑的一面。为什么他不呼救呢？为什么他逃走了呢？他是不是少女的父亲呢？他真是泰纳迪埃以为认出的那个人吗？泰纳迪埃会搞错吗？问题成堆，没有答案。说实在的，这一切丝毫没有减损卢森堡公园少女的天仙般魅力。令人愁肠百结；马里于斯心中柔情缱绻，眼前却一片黑暗。他受到推动、吸引，却又无法动弹。一切都成了泡影，惟独爱情除外。即使爱情，他也丧失了本能和突然的发光。通常这燃烧我们的火焰，也能照亮我们一点，使我们向外投射一点有用的光。爱情这种暗地里的建议，马里于斯甚至都听不到。他从来不想：“我去那儿看看吧？我去试试吧？”他不能再称为于絮尔的那个姑娘，显然在某个地方；什么也不能告诉马里于斯该到哪儿去找。他的全部生命如今概括在一句话里：如坠五里雾中。再看到她；他始终渴望，但毫无希望。

更糟的是，贫困又来了。他感到这股冷气在身边，在身后。他沉浸在感情风暴中，长久以来他中止了工作，没有什么比中断工作更危险的了；习惯离开了。习惯容易离开，可不容易恢复。

有点沉思是好的，如同适量的麻醉剂。这能使抑制兴奋的神志有时过度的狂热，在头脑中产生一种柔和的新鲜的气息，纠正纯粹思想过于粗糙的轮廓，填补各处的空隙和裂缝，联结整体，磨平思想的棱角。可是，沉思太多会把人淹死。脑力劳动者让整个思想陷入沉思中，那就糟糕了！他以为会很容易浮上来，心想这毕竟是同一回事。大错特错了！

思想是智力的劳动，沉思是智力的享乐。用沉思代替思想，无异于将毒药与食物混淆。

读者记得，马里于斯由此开始。爱情倏然而至，终于把他投入没有对象的无底幻想中。现在他出门只是为了去沉思。这是怠惰的工作。这是喧嚣而停滞的深渊。随着工作减少，需要却增加了。这是一条法则。人在沉思状态中自然而然会大肆挥霍和意志薄弱；松弛的精神无法使生活保持紧凑。在这种生活方式中，好坏相间，因为委靡不振是有害的，慷慨大度却是健康和良好的。但慷慨而高尚的穷人不工作就完蛋了。一筹莫展，而需要却层出不穷。

这是死路一条的斜坡，最正直和最坚定的人，也像最软弱和最堕落的人一样滑下去，通往两个无底洞之中的一个：自杀或犯罪。

他出门是为了去沉思，总有一天，他出门是为了去投水自尽。

想入非非，会制造出埃斯库斯和勒巴[1]这样的人。

马里于斯漫步走下这个斜坡，眼睛盯着再也看不见的人。上文所述，看似古怪，却是真实的。回忆一个见不到的人，会在心灵的黑暗中发光；见不到的人越是失踪，就越是发光；绝望而幽暗的心灵在天边看到这光芒；这是内心黑夜之星。她，就是马里于斯的全部想法。他不再想别的事；他模糊地感到，他的旧衣没法穿了，而那件新衣变成了一件旧衣，他衬衫都破旧了，他的帽子戴旧了，他的靴子穿旧了，就是说，他的生活衰退了，他想：“我只要在死前再见到她就满足了！”

他只剩下一个甜蜜的念头，就是她爱过他，她的目光对他这样说过，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她知道他的心，也许不管她在什么神秘的地方，她还在爱他。谁知道她是不是像他想她一样想他呢？有时，就像一切痴情的心一样，常有不可解释的时刻，本来只有痛苦的理由，却感到暗暗的喜悦颤栗，他思忖：“是她的想念传到我这里！”接着他又想：“我的想念也可能传到她那里。”

随后，他对这种幻想摇了摇头；然而，幻想终于在他的心灵中投下了光芒，这种光芒有时像希望。尤其在傍晚这种最令沉思者忧郁的时刻，他在只用来抒发心曲的簿子上，写下最纯洁、最客观、最理想的沉思，爱情使他脑子里充满这种沉思。他称之为这是“给她写信”。

不要以为他的理智混乱了。正相反。他虽然失去了工作和坚定地朝既定目标前进的能力，但他却比以往更清醒和更准确。马里于斯从平静、真实、尽管奇特的角度，观察眼前发生的事，甚至最无关紧要的事或人；他评论一切都用词准确，带着一种正直的消沉和天真的无私态度。他的判断几乎放弃了希望，高瞻远瞩。

在这种思想状态中，他什么都不放过，什么都骗不过他，每时每刻他都发现生活、人类和命运的底蕴。天主给予能爱、能受苦的高尚心灵的那个人，即使在困苦不安中，仍然是幸福的！谁没有透过这双重的光观察过世事和人心，谁就没有见到真谛，一无所知。

正在爱和受煎熬的心灵，处于这崇高状态。

再者，日复一日，没有新情况出现。只是他觉得，他还要走过的幽暗空间，时刻在缩小。他已经似乎清晰地看到无底深渊的边缘。

“什么！”他一再说，“难道我就不能再见她一面！”

沿着圣雅克街往上走，把城门撇在一边，时而往左边走上以前的内环路，来到健康街，然后是冰库，在到达戈布兰小河之前，会遇到一片场地，在巴黎又长又单调的环城大道，这是雷斯达尔[2]惟一想坐下的地方。

魅力正是从这难以描绘的地方产生，一片绿草地拉上了几根绳子，晾干的破衫在风中飘拂，一座菜农的旧屋建于路易十三时代，大屋顶上奇特地钻出阁楼，木栅已破烂不堪，杨树之间有些水塘，妇女，欢笑声、说话声；天际是先贤祠，聋哑院的树木，慈谷医院那黑色、矮阔、奇特、有趣、美轮美奂的建筑，背景是圣母院塔楼肃穆的方顶。

正因为这地方值得一看，反而没有人来。每隔一刻钟，有一辆大车或者运货车经过。

有一次，马里于斯孤独散步时，来到水边的这块场地。这一天，大道上有一个罕见的行人。马里于斯隐隐地被野景的魅力所吸引，问这个行人：“这地方叫什么名字？”

行人回答：“这是云雀场。”

他又说：“于尔巴克杀死伊弗里的牧羊女就在这里。”

可是，听到云雀这个词后，马里于斯便什么也听不到了。一句话足以使沉思状态凝固。全部思绪骤然间凝聚在一个想法周围，再也不能接受任何感觉。云雀，正是这个称谓在马里于斯忧郁的深处，代替了于絮尔。“嗨，”他说，处于这种痴迷状态，就爱说这类神秘的独白，“这是她的场地。我现在知道她住在哪里了。”

这是荒唐的，不过无法阻挡。

于是他每天到这块云雀场来。

二、监狱孵化的罪恶胚胎

沙威在戈尔博老屋看来大获全胜，其实并非如此。

首先，也是他的主要忧虑，沙威没有抓住那个被绑住的人。逃走的被害者比凶手更可疑；很可能这个对匪徒来说奇货可居的人，对当局也是好猎获物。

其次，沙威没有抓住蒙帕纳斯。

必须等待另一次机会抓住这个“花花公子恶魔”。蒙帕纳斯遇到在大街树下放哨的爱波尼娜，把她带走了，宁愿跟女儿谈情说爱，也不愿跟父亲沆瀣一气。他很走运，逍遥法外。至于爱波尼娜，沙威仍派人“再抓住她”。聊以自慰吧。爱波尼娜已在马德洛内特监狱跟阿泽尔玛相会。

最后，从戈尔博老屋到福斯监狱的路上，被抓住的主犯之一克拉克苏失踪了。不知怎么搞的，警察“莫名其妙”，他化为了气体，从拇指铐中溜掉，从车缝间溜走，马车确有裂缝，让他逃走了；大家不知怎么解释，只知道到达监狱时，不见了克拉克苏。其中有仙人或警察帮忙。克拉克苏融化在黑暗中，就像雪片融在水中一样吗？有没有警察暗中配合呢？这个家伙是不是有双重谜团，同属于混乱与秩序呢？他集犯法和镇压于一身吗？这个斯芬克司前爪伸在罪恶中，后爪伸在当局中？沙威决不接受这种办法，面对这样的妥协怒发冲冠；但他的警队里有的警官，尽管是他的下属，却比他更清楚警察局的底细。克拉克苏是个大恶棍，他可以成为一个好警察。能同黑暗势力有密切的变换身份的关系，做强盗出类拔萃，当警察身手不凡。确有这类两面的无赖。无论如何，不见踪影的克拉克苏没有再抓住。沙威愤怒多于惊异。

至于马里于斯，“这个傻瓜律师可能害怕了”，沙威忘记了他的名字，没放在心上。再说，一个律师，总会再遇到的。但这仅仅是个律师吗？

预审开始了。

预审法官希望得到一点闲谈透露的情况，认为有必要不把褐铁矿老板团伙当中的一个投入监狱。这个人就是布吕荣，小银行家街那个长发。把他放到查理曼大院后，监视者目不转睛地盯住他。

布吕荣这个名字，令人想起福斯监狱的一件事。新楼那个丑陋不堪的院子，管理部门称为圣贝尔纳院子，匪盗称为狮子沟院子，有一扇生锈的旧铁门，通向福斯公爵府的旧礼拜堂，现已改为牢房，门左边耸立一堵齐屋顶高的墙，布满斑驳的片状和千疮百孔，十二年前墙上还能见到一个城堡图形，是用铁钉粗糙地刻在石头上的，下面有这样的签字：

布吕荣，一八一一年。

一八一一年那个布吕荣是一八三二年这个布吕荣的父亲。

这个布吕荣，在戈尔博老屋的圈套中只露了一面，是个非常狡猾和灵活的小伙子，模样慌张，愁容满面。正是由于这惊慌的样子，预审法官释放了他，认为他在查理曼大院比在监狱里更有用。

匪徒并不因为落入法网而停止活动。他们并不因为这么一点小事而收敛。因一次犯罪而下牢，并不妨碍开始再次犯罪。艺术家有一幅画挂在画展，仍然在画室里创作另一幅新作品。

布吕荣似乎被监狱吓呆了。有时看到他几小时呆在查理曼大院里，站在食堂的窗口旁，仿佛一个白痴，望着食堂肮脏的价格牌，起首是：“大蒜，六十二生丁。”结尾是：“雪茄，五生丁。”要不然，他呆在那里发抖，牙齿打战，说是在发烧，打听发烧病人病房里的二十八张床是否有空位。

约在一八三二年二月的下半月，人们突然获悉，布吕荣这个昏昏欲睡的人，通过几个杂役办了三件不同的事，不是以他的名义，而是以他的三个同伴的名义，他们花了他五十苏，这过度的花销引起了警卫队长的注意。

经过调查，并核对贴在囚犯会客室的办事费用表，终于了解到，五十苏是这样花掉的：三次跑腿，一次到先贤祠，十苏；一次到慈谷医院，十五苏；一次到格勒奈尔城门，二十五苏。最后一次也是最贵的一次。然而，到先贤祠，到慈谷医院，到格勒奈尔城门，正好是三个城关恶徒居住的地方，一个叫克吕伊德尼埃，外号怪汉，一个叫光荣汉，是期满释放的苦役犯，还有一个叫煞车杠，这件事引起警察对他们的注意。警察认为猜到这些家伙跟褐铁矿老板是一伙的，其中两个匪首巴贝和格勒梅已在押。警察设想，布吕荣的信并不按地址送，而是交给等在街上的人，信里大概有策划干坏事的主意。还有别的迹象；警察逮捕了这三个匪徒，以为挫败了布吕荣的阴谋。

采取这些措施以后大约一周，一天夜里，一个巡夜的看守察看新楼底层的牢房，正要将执勤牌投入箱里（这种方法用来验明看守是否严格执勤，看守每一小时都要往挂在牢房门上的箱子投牌子）时，这个看守通过窥视孔，看到布吕荣坐在床上，借着壁灯的光在写什么。看守走了进来，但关了布吕荣一个月的黑牢里，搜不出他写了些什么。警察没有获得更多的情况。

肯定无疑的是，第二天，“一个驿站车夫”从查理曼大院抛到狮子坑，越过了分隔两个院子的六层楼房。

囚犯所说的“驿站车夫”，指的是一团巧妙揉成的面包；有人把面包团送到“爱尔兰”，就是说越过一个监狱的屋顶，从一个院子抛到另一个院子。按词源学解释：越过英国；从一块陆地到另一块陆地；“到爱尔兰”。这个面包团落在院子里。捡到的人打开来，看到里面有一封写给一个囚犯的短信。如果捡到的是囚犯，就会送给收信人；如果捡到的是看守，或者被秘密收买的囚犯，监狱里称为绵羊，苦役监里称为狐狸的人，信就会送到管理处，转给警察。

这回，“驿站车夫”到达了目的地，尽管收信人此刻在“隔离”。收信人不是别人，正是巴贝，褐铁矿老板的四巨头之一。

“驿站车夫”里有张卷着的纸，上面只有这两行字：

“巴贝。在普吕梅街要做一笔买卖。开向花园的一道铁栅门。”

这正是布吕荣在夜里写的字条。

尽管要通过男女搜查人员的关口，巴贝还是找到办法，将字条从福斯监狱送到关在老年妇救院女监狱的一个“相好”那里。这个姑娘又把字条转交给另一个她认识的女人，后者名叫玛侬，虽受到警察的严密监视，但还没有被抓起来。这个玛侬，读者已经见过她的名字，同泰纳迪埃一家有关系，后文再加说明；她去看爱波尼娜，就能在老年妇救院女监狱和马德洛内特监狱之间起桥梁作用。

恰好在这时，由于预审泰纳迪埃时缺乏证据，他的两个女儿爱波尼娜和阿泽尔玛得到释放。

爱波尼娜出狱时，玛侬在马德洛内特监狱门口候着她，把布吕荣给巴贝的字条交到她手上，委托她去“了解”这桩买卖。

爱波尼娜来到普吕梅街，找到那扇铁栅门和花园，察看了房子，又是窥视，又是守候，几天以后，她到克洛什佩斯街，交给玛侬一块饼干，玛侬再转交给巴贝在老年妇救院女监狱的情妇。一块饼干，在监狱的黑话中，意思是：“没有什么买卖。”

这样，不到一周，巴贝和布吕荣，一个去“受审”，另一个受审回来，在福斯监狱的巡逻道上相遇。布吕荣问：“普街怎么样？”巴贝回答：“饼干。”

布吕荣在福斯监狱孕育的犯罪胎儿，就这样流产了。

这次流产却有后果，但与布吕荣的计划毫不相干。下文就会看到。

人常常这样，以为结好一条线，但结的却是另一条。

三、马伯夫老爹见到鬼

马里于斯再也不拜访任何人，只是有时遇到马伯夫老爹。

有些石阶阴惨惨的，可以称之为地窖石阶，通向不见天日的地方，只听到幸福的人在自己头上行走；正当马里于斯慢慢走下这样的石阶时，马伯夫先生也在往下走。

《科特雷兹植物志》绝对卖不出去。奥斯特利兹小园子阳光不足，靛蓝的试验也没有成功。马伯夫先生只能种一些喜欢潮湿和阴凉的稀有植物。但他没有泄气。他在植物园弄到一块光照充足的土地，“自费”做他的靛蓝试验。为此，他把《植物志》的铜版送到当铺。他把午餐减少到两只鸡蛋，留一只给他的老女仆，十五个月来他已不付她的工钱。他往往只吃一顿饭。他已不再天真地笑，变得愁眉锁眼，不再接待拜访。马里于斯没有想到要来，倒是做对了。有时，在马伯夫先生去植物园时，老人和年轻人在济贫院大街相遇。他们不说话，只忧郁地点点头。穷困使人疏远，这种时刻真是令人心酸！本是两个朋友，却如同陌路人。

书商鲁亚尔去世了。马伯夫先生只能面对他的书籍、园子和靛蓝；这是体现他幸福、兴趣和希望的三种形式。对他来说这足够生活了。他常想：“等我种出了蓝色染料球，我就有钱了，我要把铜版从当铺取出来，在报纸上登广告，大吹大擂，大肆推销我的《植物志》，我知道在什么地方，买到一本皮埃尔·德·梅迪纳的《航海艺术》，是一五五九年的木刻版。”在这之前，他整天在培植靛蓝的方块地里干活，晚上回家后浇灌他的园子，阅读他的书。马伯夫先生当时接近八十岁。

一天傍晚，他见到了鬼。

他回到家时，天还很亮。普鲁塔克大妈身体不适，病倒在床。他晚饭啃了根肉不多的骨头，还有一块在厨房桌子上找到的面包，然后坐在花园里当作凳子的翻倒的界石上。

这张凳子旁按旧果园的方式，竖了一个大柜，隔板和木板残缺不全，底层是兔棚，第二层是果子架。兔棚里没有兔子，但果子架上有几只苹果。这是剩下的过冬食品。

马伯夫先生开始翻开书看起来，他戴上眼镜，在看两本使他着迷的书，甚至全神贯注，在他这种年纪这是较为严重的事，他天生的胆怯使他有点迷信。第一本书是德朗克尔会长的名著《论魔鬼的变化不定》，另一本是缪托尔·德·拉吕博迪埃尔的四开本著作《论沃维尔的魔鬼和比埃弗尔的精灵》。由于他的园子从前是精灵常常出没的地方，后一本书就更令他感兴趣。黄昏开始使上面的景物泛白，使下面的景物变黑。马伯夫老爹看书时，目光越过手里拿着的书，观察他的花草，其中有一株艳丽的杜鹃花，是他聊以自慰的；一连四天干旱和日晒风吹，没有下过一滴雨；花草的枝茎下垂，蓓蕾蔫了，叶子脱落，需要浇水；杜鹃花尤其令人目不忍睹。马伯夫老爹这种人，认为草木也有灵魂。老人整天在靛蓝地里干活，累得精疲力竭，他还是站了起来，把书放在凳上，弯腰曲背，摇摇晃晃地走到井边，但当他抓住链条时，却没有力气将链条摘下来。于是他回过身来，苦恼地看一眼布满繁星的天空。

夜晚有一种宁静，以莫可名状的永恒悲欢，压下人的痛苦。黑夜看来跟白天一样干燥。

“满天星斗！”老人心想，“万里无云！不会下一滴雨！”

他的头仰望了一会儿，又垂落胸前。

他又抬起头来，再望望天空，一面喃喃地说：

“下一滴露水吧！可怜一下吧！”

他再一次想摘下井链，但办不到。

这当儿，他听到一个声音说：

“马伯夫老爹，您肯让我来浇您的园子吗？”

与此同时，篱笆处响起野兽掠过的声音，他看到从荆棘中冒出一个高瘦的姑娘，站在他面前，大胆瞧着他。这不大像一个人的模样，倒像黄昏刚刚显形的精灵。

上文说过，马伯夫老爹很容易惊慌，胆小如鼠，他还来不及回答一个字，这个人就摘下链条，把水桶放下去又拉上来，灌满了喷壶，动作在黑暗中奇特而突兀。老人看到这个鬼赤着脚，穿一条破烂的裙子，在花坛中间奔忙，在她周围散布生命。喷壶的水洒在叶子上的声音，使马伯夫老爹的心灵充满了欢乐。他觉得，如今，杜鹃花高兴了。

第一桶水浇光，姑娘拉上第二桶，然后是第三桶。她浇灌整个园子。

看到她这样在小径中穿梭往来，身影黑黝黝的，骨棱棱的长手臂上飘动着撕成碎片的披巾，会觉得她有点像蝙蝠。

她干完后，马伯夫老爹走过来，眼噙泪水，把手放到她的额角上。

“天主保佑您，”他说，“您是一个护花天使。”

“不，”她回答，“我是魔鬼，但我不在乎。”

老人不等也不听回答，大声说：

“我这样不幸，这样穷困，我不能为您做一点事，是多么遗憾啊！”

“您能做的，”她说。

“做什么？”

“告诉我，马里于斯先生住在什么地方。”

老人压根不明白。

“哪个马里于斯先生？”

他抬起无神的眼睛，似乎在追忆消逝的往事。

“一个年轻人，常常来这里。”

马伯夫在记忆中搜索。

“啊！是的……”他叫道，“我知道您想说什么。等一等！马里于斯先生……当然，马里于斯·蓬梅西男爵！他住在……不如说他已不住在……啊，我不知道。”

他一边说话，一边弯下腰来，扶一扶杜鹃花的一条花枝，继续说：

“唔，现在我想起来了。他时常走过大街，到冰库那边去。克鲁尔巴布街。云雀场。到那边去找，不难遇到他。”

当马伯夫先生直起腰来时，他已看不到人，姑娘无影无踪。

他确实有点害怕。

“说实话，”他想，“如果我的园子没有浇灌，我想这是个精灵。”

一小时以后，当他睡下时，脑海里又浮现出这件事，快睡着时，朦朦胧胧中好像神话中的鸟，变成了鱼，以便过海，他的思想逐渐转成了梦，以便穿越睡眠，他含含糊糊地想：

“确实，这很像拉博迪埃尔讲述的精灵。这会是一个精灵吗？”

四、马里于斯见到鬼

一个“鬼”拜访了马伯夫老爹之后，过了几天，一个早上——这是个星期一，马里于斯要向库费拉克借五法郎给泰纳迪埃的日子——马里于斯将这五法郎放进口袋里，在交给监狱管理处之前，先去“散一会儿步”，希望回来后能有劲头工作。他总是这样想。他一起床，便坐在一本书面前，放上一张纸，准备马马虎虎地译点东西；这个时期，他的工作是将德国人的一场著名的论战，即甘斯和萨维尼[3]的争论译成法文；他拿起萨维尼，又拿起甘斯，读了四行，想写下一行，办不到，在纸和他之间看到一颗星星，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说：“我要出去。回来就有精神了。”

他去云雀场。

他在那里看到的不止是明亮的星星，更看不到萨维尼和甘斯。

他回来后，想重新工作，却办不到；没有办法在脑子里接上一条断掉的思路；于是他说：“明天我不出去了。这妨碍我工作。”可他仍然天天出去。

他虽然住在库费拉克家里，却不如说住在云雀场。他真正的地址是：健康大街，过了克鲁尔巴布街第七棵树。

这天上午，离开了第七棵树，坐在戈布兰河的护墙上。欢快的阳光透过刚长出的、闪闪发光的嫩叶。

他在想“她”。思念变成了责备，又落在他身上；他痛切地想到懒惰这种心灵的麻痹控制了他，想到他面前的黑夜越来越浓，以致如今他连太阳也见不到了。

他的内心活动非常微弱，他甚至没有力量感到懊恼，通过艰难发泄模糊不清的想法——这甚至不是自言自语，通过这种专注于愁绪，他对外界还是有感觉。他听到身后、身下、戈布兰河的两岸，传来洗衣妇的捣衣声，他的头上鸟儿在榆树间啁啾鸣唱。一边是自由、无忧无虑、有翼飞翔的悠闲自在；另一边是干活的声音。这使他陷入深深的遐想中，几乎在思索，这是两种快乐的声音。

突然，他在冥思苦想中，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在说：“啊！他在那里。”

他抬起眼睛，认出那天早上到他房里来的不幸孩子，泰纳迪埃的长女爱波尼娜；现在他知道她的名字了。奇怪的是，她越穷越漂亮；同时迈出这两步，好像她不可能做到。她实现了双重的进步，迈向光明和困苦。她就像那天毅然踏入他的房里，赤着脚，衣衫破烂，只不过这身破衣多穿了两个月；窟窿更大些，破布更脏些。嗓音同样嘶哑，脑门同样被晒黑和皱起，目光同样自由不羁、迷茫和游移不定。经历了这次牢狱生活，在贫困之外又在面容中加上了难以名状的惊惶和哀怨。

她的头发上有麦秸和干草屑，并不像受到哈姆雷特的疯癫传染而发疯的奥菲莉亚，而是因为她在马厩里睡过。

尽管如此，她还是美丽的。噢，青春，你是多么明亮的星星啊！

她来到马里于斯面前站住了，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点快乐，有点儿像在微笑。

她歇了一下，仿佛说不出话来。

“我可找到您了！”她终于说。“马伯夫老爹说得对，是在这条大街上！我找得您好苦啊！您知道就好了！您知道吗？我被关进了监牢半个月！他们放了我！因为从我身上什么也捞不到，而且我不到判断事理的年龄。还差两个月。噢！我找得您好苦！有六个星期。您不再住在那里吗？”

“不了，”马里于斯说。

“噢！我明白。由于那件事。这种寻衅闹事是够讨厌的。您搬了家。啊！您干吗戴这种旧帽子？一个像您这样的年轻人，应该有漂亮衣服。您知道吗，马里于斯先生？马伯夫老爹不知道为什么称您为马里于斯男爵。您不会真是男爵吧？男爵都是老头，要去卢森堡公园的宫殿前，那里阳光最好，他们看一个苏的《日报》。有一次我送一封信给这样一位男爵。他超过一百岁了。喂，眼下您住在什么地方？”

马里于斯没有回答。

“啊！”她继续说，“您的衬衫有一个窟窿。我该给您补一补。”

她逐渐黯然神伤，又说：

“您看到我不高兴吗？”

马里于斯沉默不语；她半晌不吭声，然后大声说：

“我要愿意的话，会逼您快乐起来！”

“什么？”马里于斯问。“您这是什么意思？”

“啊！你称我为您！”她说。

“那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咬住嘴唇；她看来犹豫不决，仿佛在作内心斗争。末了，她显出打定了主意。

“算了，无所谓。您闷闷不乐，我想让您高兴。您要答应我笑一笑。我想看您笑，看到您说：‘啊！很好。’可怜的马里于斯先生！您知道！您答应过我，凡是我想要的东西都给我……”

“是的！你说吧！”

她死盯住马里于斯，对他说：

“我搞到了地址。”

马里于斯脸色变得苍白。他身上的血全都涌向心脏。

“什么地址？”

“您问我要的地址！”

她仿佛作出努力，又添上说：

“地址……您不是清楚吗？”

“是的！”马里于斯期期艾艾地说。

“那位小姐的地址！”

说出这个词，她深深吁了一口气。

马里于斯从坐在那里的护墙上跳起来，发狂地拉住她的手：

“噢！那么，带我去吧！告诉我呀！你要什么东西就说吧！在什么地方？”

“您跟我来，”她回答。“我不知道街道和门牌；完全在另一头，但我知道那幢楼，我来带您去。”

她抽回她的手，说话的声调会令一个旁观者难过，却丝毫没有触动如痴如醉、欣喜若狂的马里于斯：

“噢！您多么高兴啊！”

一片阴翳掠过马里于斯的脑门。他抓住爱波尼娜的手臂。

“向我发个誓！”

“发誓？”她说，“这是什么意思？嘿！您要我发誓？”

她笑起来。

“你的父亲！答应我，爱波尼娜！向我发誓，不要把这个地址告诉你的父亲！”

她吃惊地转向他：

“爱波尼娜！您怎么知道我叫爱波尼娜？”

“答应我对你说的话！”

但她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

“这样好嘛！您叫我爱波尼娜！”

马里于斯同时抓住她的两条手臂：

“看在上天的份上，您倒是回答我呀！注意我对你说的话，向我发誓，不要把你知道的地址告诉你父亲！”

“我父亲？”她说，“啊，是的，我父亲！放心吧。他在牢里。再说，我管我父亲干吗！”

“但你没有答应我！”马里于斯大声说。

“你可是放开我呀！”她说，发出哈哈大笑，“您摇得我好厉害！好吧！好吧！我答应您！我向您发誓！要我干什么？我不会把地址告诉我父亲。行了吧！就这件事？”

“谁也不告诉？”马里于斯问。

“谁也不告诉。”

“现在，”马里于斯说，“带我去吧。”

“马上？”

“马上。”

“来吧。——噢！看他多高兴！”她说。

走了几步，她站住了：

“您跟得太近了，马里于斯先生。让我在前面走，像这样跟着我，却又不像跟。不该让人看出像您这样一个年轻人同像我这样一个女人在一起。”

任何语言都表达不出这个孩子说女人这个词所包含的意思。

她走了十来步，又站住了；马里于斯赶上了她。她向身旁的他说话，但没有转向他：

“对了，您知道您答应过我一件事吧？”

马里于斯在口袋里摸索。他在世上只有这五法郎，是准备给泰纳迪埃老爹的。他掏出钱来，交到爱波尼娜手中。

她张开手指，让钱币落在地上，阴沉地望着他：

“我不想要您的钱。”她说。

[1]埃斯库斯和勒巴：青年诗人。1831年，埃斯库斯18岁时，创作出两部诗剧，演出成功。1832年，两个朋友合作写出剧本《雷蒙》，演出失败后双双自杀。

[2]雷斯达尔（约1628—1682），荷兰风景画家，作品有《灌木》、《风暴》、《废墟景色》，善用暗色。

[3]甘斯和萨维尼，德国法学家。

第三卷 普吕梅街的别墅

一、密室

大约在上世纪中叶，巴黎最高法院一位戴法帽的庭长有一个情妇，秘而不宣，因为那时的大老爷都炫耀自己的情妇，而资产者却金屋藏娇，在圣日耳曼郊区布洛梅空寂无人的街上建造“小别墅”；这条街今日称为普吕梅街，离当时所谓的“斗兽场”不远。

这座别墅是两层楼房；底楼有两个厅，二楼有两个房间，楼下有一个厨房，楼上有一个小客厅，屋顶下有一个阁楼，楼房前面是一个花园，大铁栅门对着街道。这个花园约莫有一个阿尔邦。[1]这一切行人都能看到；但是，在楼房后面，有一个狭窄的院子，院子尽头有一幢低矮的房子，两个房间下面都有地窖，以备不时之需，隐藏一个孩子和一个奶妈。这幢房子后面有一扇暗门，秘密开向一条狭窄的长走廊，铺上石子，弯弯曲曲，却是露天的，两边是高墙，隐蔽得极其巧妙，在各家花园和菜地的围墙之间七弯八拐，绕来绕去，最后到达另一扇同样的暗门，开在八分之一法里之外，几乎在另一个区，巴比伦街冷落的尽头。

庭长先生从这里进去，以致窥伺他，跟踪他，以为观察到庭长先生天天神秘地赴会的人，可能料想不到他去巴比伦街，就是去布洛梅街。工于心计的法官，通过巧妙地购买土地，让人在家里自己的土地上开出这条暗道，因此无人查问。后来，他又把过道两边的土地分批作为花园和菜地出售，这两边土地的主人眼前是一堵分界墙，不会怀疑两堵高墙间，他们的花园和菜地中，存在这条蜿蜒曲折的石子长过道。惟有鸟儿看到这一奇景。上世纪的黄莺和山雀对庭长先生大发过议论呢。

楼房是按芒萨尔[2]的风格建成的石头建筑，以华托的风格装修护壁板和家具，里面是罗可可式，外观过时，有三道花篱围住，既不引人注目，又风雅又庄严，非常适合法官的逢场作戏。

这幢别墅和这条过道今天已经荡然无存，可十五年前左右还存在。九三年，一个锅炉厂主买下来准备拆毁，但由于未能付清房价，国家宣布他破产。这样，是别墅把锅炉厂主毁了。自从别墅无人居住，便慢慢倾圮，凡是建筑没有人住总是像没有生命一样。楼里依旧布置着旧家具，准备出售或出租。每年经过普吕梅街的十个至十二个人会看到一块字迹漫漶的黄牌子，从一八一〇年以来就挂在花园的铁栅门上。

大约在复辟王朝末年，行人会注意到，牌子消失了，二楼的护窗板打开了。别墅果然有人居住。窗户挂着“小窗帘”，这是有个女人的标志。

一八二九年十月，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子上门，租下了这座别墅，当然，包括住宅后面的建筑和通往巴比伦街的过道。他让人修复了这条通道的两扇暗门。上文说过，别墅差不多还布置着庭长的旧家具，新房客吩咐做了一些修补，将欠缺的补上，在院子里铺上石子，室内铺好方砖，楼梯修好梯级，地板镶好木条，窗户装好玻璃，终于带着一个姑娘和一个老女佣无声无息地住下，更像一个人溜进来，而不像回到自己家里。邻居没有窃窃私语，因为并没有邻居。

这个不声不响的房客是让·瓦尔让，姑娘是柯赛特，女佣是一个名叫图散的处女，让·瓦尔让从济贫院和苦难中把她救出来，她年纪大了，是外省人，说话口吃，这三个优点决定了让·瓦尔让收留了她。他以吃年息的割风先生的名字租下房子。读者在上文大概比泰纳迪埃更早认出了让·瓦尔让。

为什么让·瓦尔让离开了小皮克普斯修道院？发生了什么事呢？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读者记得，让·瓦尔让在修道院很幸福，过于幸福，以致他的良心终于不安起来。他每天看到柯赛特，感到父爱越来越在他身上产生和发展，他全身心放在这个孩子身上，他心想，她是属于他的，谁也不能把她夺走，这会无限期地延续下去，她每天潜移默化，肯定会成为修女，这样，修道院今后就成了她和他的天地，他日益衰老，而她日益长大，当她日益衰老时，他会死去，总之，令人迷醉的希望是，不可能再分离。考虑到此，他陷入了困惑不安中。他在思索，在纳闷，这幸福是不是属于他的，是不是也有另一个人的幸福在内，就是他这个老头据为己有，并藏起来的孩子的幸福；这里一点没有窃取的成分吗？他寻思，这个孩子在舍弃人生之前，有权认识人生，如果以使她免遭风雨沧桑为借口，可以说不同她商量，事先就割断她和一切欢乐的联系，利用她的无知和孤苦伶仃，让她萌生出人为的志向，这是扭曲人性，欺骗天主。谁知道呢，有朝一日，柯赛特恍然大悟，后悔当了修女，怎么不会憎恨他呢？最后这个想法，几乎是自私的，不如其他想法轰轰烈烈，他却觉得不可忍受。他决定离开修道院。

他作出了决定；他伤心地承认，必须这样做。至于反对的意见，他一个也没有。在这四堵墙内住了五年，销声匿迹，必然消除或驱散恐惧的因素。他可以平静地回到常人当中。他垂垂老矣，而且一切都改变了。现在谁认得出他呢？再说，也要想到最坏处，只有他本人有危险，不能因为他进过苦役监，就有权把柯赛特关在修道院里。况且，面对责任，危险算什么？总之，什么也不能阻挡他保持谨慎，采取防范措施。

至于柯赛特的教育，差不多已经结束，也学完了。

他的决心一旦下定，他便等待机会。机会很快出现。老割风死了。

让·瓦尔让求见可尊敬的院长，对她说，由于他哥哥去世，有一小笔遗产使他今后过日子可以不必干活，他要辞掉修道院的差使，带走女儿；但是，柯赛特没有发过愿，免费教育不公道，他请求尊敬的院长同意，他将一笔五千法郎的款子献给修道院，作为柯赛特在此度过五年的赔偿。

就这样，让·瓦尔让离开了永敬修道院。

离开修道院时，他把小手提箱夹在腋下，不想交给任何搬行李工人，钥匙总揣在身上。这只手提箱透出一股香味，令柯赛特感到惊讶。

紧接着我们要说，这只手提箱今后不再离开他。他始终放在自己房间里。他搬家时，这是他带走的第一件、有时是惟一的一件东西。柯赛特拿来说笑，把这只手提箱叫做“不可分离的”，还说：“真叫我嫉妒。”

另外，让·瓦尔让回到自由的空气中，却忧心忡忡。

他发现了普吕梅街这座别墅，便藏到那里。今后，他就用于尔蒂姆·割风这个名字。

同时，他在巴黎租了另外两套房间，免得总是呆在同一个街区里，会引人注意，必要时一感到不安便溜之大吉，不像那天晚上那样措手不及，只是出了奇迹才逃脱了沙威。这两套房间非常简陋，外表寒伧，在两个相距很远的街区里，一个在西街，另一个在武人街。

他时而到武人街，时而到西街，同柯赛特一起度过一个到一个半月，不带图散。他由看门人侍候，被人看作郊区一个吃年息的人，在城里有落脚地。这个品德高尚的人在巴黎有三个住处，为的是逃避警察。

二、国民自卫军成员让·瓦尔让

确切地说，他住在普吕梅街，他这样安排自己的生活：

柯赛特和女佣住在楼里；她占据油漆护壁板的大卧室，金色圆线脚的小客厅，布置壁毯和宽大扶手椅的、庭长使用的客厅；她有花园，让·瓦尔让叫人在柯赛特的房间里放上一张床，床幔是三色的旧锦缎，还有一块古老、漂亮的波斯地毯，是从菲吉埃-圣保罗街戈歇大妈的店里买来的。为了改变这些精美古董的严肃气氛，他在这些旧货中加上了适合少女的明快而优雅的小家具，多层架子啦，书柜啦，烫金的书籍啦，文具盒啦，吸墨纸啦，镶嵌螺钿的、做女红的桌子啦，镀金的针线银盒啦，日本瓷的梳妆台啦。二楼垂挂着长窗帘，像床一样三色红底锦缎。底层是挂毯帘子。整个冬天，柯赛特的小楼从上到下，烧得暖融融的。他呢，他住在院子深处类似看门人的小屋里，帆布床上铺着一条褥子，一张白木桌，两把草垫椅，一只陶水罐，一块木板上放着几本旧书，他珍视的手提箱放在一个角落里，从来不生火。他同柯赛特一起吃晚饭，桌上放了一块为他准备的黑面包。当她进家门时，他对图散说：“小姐是家里的女主人。”“而您呢，先—生？”图散惊讶地诘问。“我嘛，我胜过主人，我是父亲。”

柯赛特在修道院里训练过持家，管理非常简朴的开支。每天，让·瓦尔让挽着柯赛特的手臂，带着她散步。他带她到卢森堡公园，到人迹最少的小径，每个星期天去望弥撒，总是在举步圣雅克教堂，因为地方很远。由于这是一个穷街区，有许多人要布施，不幸的人在教堂围住他，这给他引来了泰纳迪埃的信：“举步圣雅克教堂的善人先生收”。他乐意带着柯赛特去看望穷人和病人。陌生人都不能走进普吕梅街的别墅。图散采购食品，让·瓦尔让亲自到附近大街的一个水龙头去打水。木柴和酒存放在半地下室里，墙壁布置是罗可可式的，就在巴比伦街那道门的旁边，从前用作庭长先生的洞府；因为在盛行游乐园和疯人院的时代，没有洞府就谈不上爱情。

在普吕梅街的独扇大门上，有一只储钱罐式的信报箱；不过，普吕梅街这幢楼的三个居民从没收到报和信，这个箱子的全部用途，从前是艳情的媒介和一个风流法官的知己，现在只限于收税务单和警卫队的通知书。因为吃年金的割风先生属于国民自卫军；他无法逃脱一八三一年人口普查的密网。市府调查一直深入到小皮克普斯修道院，让·瓦尔让从这种穿不透的神圣云雾中出来，在区政府看来是值得尊敬的，因此，有资格值班站岗。

一年有三四次，让·瓦尔让穿上军装去站岗；再说他非常乐意；对他来说，这是一次正当的乔装打扮，使他混同于大家，又单独相处。让·瓦尔让刚满六十岁，这是法定的免役年龄；但他看去不超过五十岁；况且，他根本不想逃避那个上士，并跟德·洛博伯爵费口舌；他没有户籍；他隐瞒了自己的名字，他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他隐瞒了自己的年龄，他隐瞒了一切；上文说过，他是一个真心实意的国民自卫军队员。像一个普通的纳税人，这是他的全部奢望。这个人的理想是内心像天使，外表像有产者。

不过要指出一个细节。当让·瓦尔让同柯赛特出门时，他穿得像读者刚才看到的那样，相当像一个旧军官。当他独自出门时，往往这是在晚上，他总是穿工人的短上衣和长裤，戴一顶鸭舌帽，遮住他的脸。这是小心还是自惭形秽？两者兼而有之。柯赛特习惯了自己命运的神秘莫测，不大注意父亲的古怪。至于图散，她尊敬让·瓦尔让，凡是他做的事，她都觉得很好。一天，肉店老板见到让·瓦尔让，对她说：“这是个怪人。”她回答：“这是个圣人。”

无论让·瓦尔让，柯赛特，还是图散，都只从巴比伦街那扇门进出。除非通过花园的铁栅门看到他们，很难猜出他们住在普吕梅街。这个铁栅门始终关闭。让·瓦尔让让花园杂草丛生，以免引人注目。

在这一点上，他也许搞错了。

三、《FOLIIS AC FRONDIBUS》[3]

这座花园荒废了半个多世纪，变得不同寻常和非常迷人。四十年前的行人驻足街上观赏，想不到这嫩绿、葳蕤的草丛后面隐藏着秘密。当时不止一个好幻想的人，多次要透过上了锁的古老铁栅门大胆往里张望，想弄个明白；铁栅门的条柱已经扭曲，摇摇晃晃，两根铁柱生锈，长满苔藓，古怪地安上的门楣上面阿拉伯图案已辨认不清。

一个角落里有一张石凳，一两座青苔斑驳的塑像，还有几个葡萄架，年深月久，钉子脱落，腐烂在墙上；而且既没有小径，也没有草坪；到处是狗牙根。园艺离去，大自然返回。莠草茂盛，在这块可怜的土地上大显神通。紫罗兰盛会，争妍斗艳。这个花园里，没有什么阻挠万物生长的神圣努力；这是在自家地里欣欣向荣。树木俯向荆棘，荆棘爬到树上，植物攀援而上，树枝压得下垂，在地上攀爬的植物会找到在空中开花的植物，在风中飘荡的植物俯向在苔藓中爬行的植物；树干、树枝、树叶、纤维、草丛、卷须、嫩枝、荆棘，混杂一起，交叉穿插，纠结缠绕；在这三百平方尺的园地里，在造物主满意的目光下，植物紧紧地、深情地拥抱在一起，实现和庆祝神秘而神圣的友爱，这是人类友爱的象征。这个花园不再是花园，这是巨大的荆棘丛，就是说，像森林一样难以穿越，像城市一样拥挤，像鸟巢一样抖动，像大教堂一样幽暗，像花束一样芬芳，像坟墓一样孤寂，像人群一样活跃。

到了开花季节，在铁栅门后面和四堵墙之间，这巨大的荆棘丛自由自在，在万物无声无息的萌动中春情勃发，在初升的阳光下颤动，如同一头野兽，呼吸到宇宙之爱的气息，感到四月汁液在脉管里升腾和沸腾，在风中摇曳不可思议的绿发，在潮湿的土地上，在剥蚀的塑像上，在楼前残破的石阶上，直到在空荡荡的街道的石子上，撒播星形的花朵、露珠、繁盛、美、生命、欢乐、芬芳。中午，千百只白蝴蝶藏身其间，看到这夏天的活雪片在树荫间团团飞舞，真是神奇的景致。在这快活的绿荫中，一片无邪的声音在向灵魂喁喁细语，鸟儿的啁啾遗忘了的，昆虫的嗡嗡声给以补充。傍晚，一股梦幻的气息从花园升起，笼罩着它；夜雾像尸布，美妙而宁静的愁绪覆盖着它；金银花和旋花属植物的迷人香气，宛如美味的剧毒，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可以听到栖息在叶丛间的旋木雀和鹡鸰最后的鸣叫；令人感到鸟儿和树木神圣的亲密；白天，翅膀愉悦树叶，夜晚，树叶保护翅膀。

冬天，荆棘丛是黑色的，潮湿的，根根竖起，瑟瑟发抖，让人看到一点别墅。能看到的不是枝头的繁花和花瓣上的露珠，而是黄叶铺成的又冷又厚的地毯上，鼻涕虫拖出的长银带；但无论如何，不管什么景象，不管什么季节，春夏秋冬也罢，这个小小的园地散发出惆怅、静思、孤独、自由、不见人影，只有天主存在；生锈的铁栅门似乎在说：这花园是属于我的。

虽然周围都是巴黎的铺石马路，瓦雷纳街古典式华丽府邸仅隔一箭之遥，残老军人院的圆顶就在近边，众议院相距并不远，虽然勃艮第街和圣多米尼克街的华丽马车在附近气势轩昂地驶过，黄色、褐色、白色、红色的公共马车在邻近的十字路口穿插而过，普吕梅街仍然免不了冷落；旧业主故去，一场革命掠过，世家大族泯灭，人去楼空，遗忘绝续，四十年的摈弃和闲置，足以给这块宝地带来蕨草、毒鱼草、毒芹、蓍草、毛地黄、高高的草丛、阔叶凹凸纹浅绿的高大植物、蜥蜴、金龟子、警觉而溜得快的昆虫；这也足以使难以名状的蛮荒和伟岸从地底冒出，重现在这四堵墙间；足以使大自然能够在巴黎一个恶俗的小园里生机焕发，既粗犷又壮美，就像在新世界的原始森林里；大自然打乱了人类的平庸安排，又总是散布在它所有出现的地方，既在蚂蚁身上，又在鹰的身上。

其实，并没有渺小的东西；谁对大自然有深邃的了解，都知道这一点。虽然在界定因果上哲学得不到绝对圆满的回答，但是由于一切分解的力量都要归于统一，静观者仍要陷入无止境的沉思。一切向整体努力。

代数可用于云彩；星光有利于玫瑰；任何思想家都不敢说，山楂的香气对星体毫无用处。谁能计算出一个分子的行程呢？我们是否知道，世界的创造绝不取决于沙粒的坠落呢？谁知道无限大和无限小的彼此消长，始因在存在的深渊中的回响，以及创造世界时的席卷一切呢？蛆虫也有重要性；小也是大，大也是小；一切都在需要中形成平衡；对精神来说，这是可怕的幻景。在生物和物体之间，有奇特的关系；在这无穷无尽的整体中，从太阳到蚜虫，都不能互相藐视；彼此互相需要。光不能把地面的香气带到天穹，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的；黑夜将星体的精华散发给沉睡的花朵。凡是飞鸟爪上都牵着无限的线。萌芽会因一颗流星的出现和乳燕的破壳而变得复杂，并导引出一条蚯蚓的出生和苏格拉底的问世。天文望远镜穷尽之处，显微镜开始起作用。哪一种视野最广呢？请选择吧。一个霉点是一丛鲜花；一片星云是一个星体的蚁穴。精神的东西和物质现象是同样的复杂，甚至还要更奇特。元素和原则相混杂、交融、结合，互促增长，使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达到同样的光明境地。现象不断返回自身。在宇宙广大的交流中，宇宙生命来来去去的数量不得而知，将一切汇入气息看不见的神秘中，连一次睡眠的一场梦也不放弃，在这里播下一个微小动物，在那里粉碎一个星球，摇摇晃晃，逶迤而行，把光变成一股力量，把思想变成一种元素，既分散又不可分割，消解一切，除了这个几何点——自我；将一切引回到灵魂原子；将一切在天主那里充分展现；将一切活动，从最高级的到最低级的，纠合在令人昏眩、晦涩难懂的机械论中，将一只昆虫的飞翔与地球的运动联结起来，谁知道呢，哪怕是出于相似的法则将彗星在天宇的运行纳入纤毛虫在一滴水中的旋转。这是由精神构成的机械。这是巨大的齿轮，最初的动力是小蚊蝇，最末的齿轮是黄道。

四、换铁栅门

这个花园，从前建造起来是为了隐藏风流韵事，现在看来改变了，变成适于掩蔽无邪的秘密。摇篮、玩滚球戏的草坪、花棚、岩洞，都不复存在；凌乱而美妙的阴影像帷幔从各处垂下。帕福斯[4]变成了伊甸园。不知什么悔恨净化了这处幽居。这个卖花女，现在向灵魂献花。这个雅致的花园，从前声名狼藉，现在又回到贞洁和纯净。一个庭长由一个园丁协助，一个老人以为在继续拉姆瓦尼翁[5]的事业，另一个老人以为在继续勒诺特尔的事业，改造了园子，剪枝，打乱布局，修饰，以讨得女人欢心；大自然再次抓住它，使它充满憧憧暗影，布置成谈情说爱的地方。

在这个孤独的处所，有一颗心万事俱备，只待爱情露面；这里有一座神庙，由绿荫、草丛、苔藓、鸟鸣、令人无精打采的黑暗、摇曳的树枝组成，还有一颗心灵，由温柔、信念、纯真、希望、渴望和幻想构成。

柯赛特离开修道院时几乎还是个孩子；她十四岁多一点，处于“青春期”；上文说过，除了眼睛，她显得丑多于美；但她没有一点讨人嫌的线条，她兼有笨拙、瘦削、胆怯和大胆，最后长成了一个大姑娘。

她的教育结束了；就是说接受了宗教，尤其是虔诚；然后学了“历史”，即修道院里这样称呼的东西，还有地理、语法、分词、法国历代国王史、一点音乐、画一个鼻子，等等，其余的一无所知，既构成可爱，又有危险，一个少女的心灵不应该让它愚昧无知；否则以后会产生过于突然和过于强烈的幻景，就像在暗室里一样。她应该慢慢地、谨慎地获得启迪，先接受现实的反光，而不是直接的强光。半明半暗是有益的，严峻而柔和，能消除幼稚的恐惧，防止失足。只有母亲的本能，蕴涵处女的回忆和女人的经验这种出色的直觉，才能知道这半明半暗是怎样和如何形成的。什么也代替不了这种本能。为了培养一个少女的心灵，世上所有的修女都不如一个母亲。

柯赛特不曾有过母亲。她只有许多嬷嬷，许多许多。

至于让·瓦尔让，他内心有各种各样的温情和各种各样的关怀；但他只是一个老人，一窍不通。

在教育事业中，在为一个女人做好生活准备的庄严事业中，为了与所谓天真这种愚昧无知作斗争，需要多少学问啊！

让一个少女为爱情做准备，什么地方也比不过修道院。修道院把人的思想引向不可知的世界。心灵进行反省，无法倾诉，便向内里挖掘，不能向外发展，便向深处开掘。由此产生幻念、设想、猜度、构思故事、期望奇遇、奇异的构想、完全在精神的内心黑暗中竖起的建筑，这是秘密的幽居，一旦越过铁栅门，允许进入，情感便马上进驻。修道院是一种压制，要战胜人心，这种压制就要持续一生。

离开修道院时，柯赛特再也找不到比普吕梅街的别墅更温馨、更危险的地方了。这是自由的嚆矢，也是孤独的继续；一个关闭的花园，却有刺激人的、茂盛的、赏心悦目的、芳香扑鼻的景物；做着跟修道院同样的梦想，不过能瞥见年轻男子；有道铁栅门，但面向街道。

我们再说一遍，她来到这里时，还只是个孩子。让·瓦尔让把这座荒废的花园丢给了她。“在园子里你可以随心所欲地玩，”他对她说。这使柯赛特非常开心；她拨开所有的草丛，翻开所有的石头，寻找“虫子”；她玩耍，直到能在那里遐想；她喜欢这个花园，因为在她脚下的草丛中能找到昆虫，直到她喜欢这园子，是因为能透过头顶的树枝遥望星星。

再说，她全身心爱她的父亲，就是说爱让·瓦尔让，她带着天真的亲情，把老人当作一个渴望的、可爱的伴侣。读者记得，马德兰先生看书很多，让·瓦尔让继续这样做；他终于能言善侃；他是个谦逊但真正的聪明人，通过自学自然而然成才，暗地里具有丰富的知识，辩才无碍。他还有点粗鲁，倒使他的仁慈增色；他是个粗犷的人，心地却善良。在卢森堡公园，父女促膝交谈时，他从阅读过的书籍和经历过的苦难中汲取谈资，长时间解释一切。柯赛特一面倾听，她的眼睛一面无目的地四处观望。

这个朴实的人能满足柯赛特的思想，正如这座荒废的花园能满足她的玩耍。她追逐蝴蝶追得够了，气喘吁吁地来到他身边，说道：“啊！我跑够了！”他吻她的额角。

柯赛特热爱老人。她始终跟在他的身后。让·瓦尔让所到之处，就是她的安乐窝。由于让·瓦尔让既不住在楼里，也不住在花园，她在后院比在鲜花满地的园子里更开心，在只有草垫椅的小屋里比在挂满壁毯、摆上软垫椅的大客厅更舒心。让·瓦尔让有时被纠缠得乐滋滋的，微笑着对她说：“回到你屋里去！让我独自呆一会儿！”

她也时常柔声细气地嗔怪他，女儿对父亲的这种嗔怪多么讨人喜欢：

“父亲，我在您这儿冷得要命！干吗不铺上地毯，生个炉子呀？”

“亲爱的孩子，有那么多的人比我这个人好得多，头顶上却没有一片瓦呢。”

“那么干吗在我屋里生火，应有尽有呢？”

“因为你是一个女人和孩子。”

“啊！男人就应该受冻和受苦吗？”

“有些男人应该这样。”

“那么好吧，我要常常到这里来，逼得您也生火。”

她还对他说：

“父亲，为什么您吃这样蹩脚的面包？”

“不为什么，我的女儿。”

“那么，您吃什么面包，我也吃什么面包。”

于是，为了不让柯赛特吃黑面包，让·瓦尔让也吃白面包。

柯赛特只模模糊糊记得她的童年。她日夜为她不认识的母亲祈祷。泰纳迪埃夫妇好像两张狰狞的面孔留在她的梦里。她记得，她“有一天夜里”到一个树林去打水。她以为这是离巴黎很远的地方。她觉得，最初她生活在深渊里，是让·瓦尔让把她救出来的。她的童年给她的印象是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她周围都是蜈蚣、蜘蛛和蛇。由于她不大明白自己怎么是让·瓦尔让的女儿，而他是她的父亲，每晚入睡前，她就思索，她设想她母亲的灵魂附到这个老人身上，好住在她身边。

他坐下时，她便将面颊靠在他的白发上，默默地淌下一滴眼泪，心里想：“这个人，也许是我的母亲！”

尽管有一点说起来很古怪，就是柯赛特是在修道院长大的姑娘，极其无知，再说，童贞时期绝难理解母性，她终于想象自己不大可能有母亲。这个母亲，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每当她想到去问让·瓦尔让时，让·瓦尔让便沉默无言。要是她再提一遍问题，他便以微笑回答。有一次她坚持再三；微笑以一滴眼泪告终。

让·瓦尔让的沉默，把芳汀笼罩在黑夜里。

是出于谨慎？是出于尊重？是出于担心拿这个名字去冒险，搅乱的不是他的而是别人的记忆吗？

只要柯赛特年幼，让·瓦尔让乐意对她提起她的母亲；当她成为少女时，他不能这样做了。他觉得自己再不敢了。是为柯赛特着想吗？是为芳汀着想吗？让这个阴魂进入柯赛特的脑子里，把一个第三者的死人放到他们的命运中，这使他感到一种宗教般的恐惧。这个阴魂对他越是神圣，他觉得它越是可怕。他想到芳汀，感到沉默的难受。他在黑暗中朦胧地看到有样东西，很像一只指头按在嘴上。芳汀身上曾经有过的廉耻心，在她生前已经猛然地离她而去，她不是死后又回来附在她身上，愤怒地守护着这个死人的安宁，而且非常胆小，把她守在坟墓里吗？让·瓦尔让不知不觉地感受到这种压力吗？我们相信有鬼魂，我们不会拒绝这种神秘的解释。因此，即使是对柯赛特，也不可能说出这个名字：芳汀。

一天，柯赛特对他说：

“父亲，昨天夜里我在梦中见到了我的母亲。她有两只巨大的翅膀。我的母亲生前应当是圣女的品级了。”

“通过殉难达到的，”让·瓦尔让回答。

再说，让·瓦尔让是幸福的。

柯赛特同他一起出门时，倚在他的手臂上，得意扬扬，十分幸福，心满意足。让·瓦尔让看到只对他一人如此专一、如此满足的温情的种种表现，感到自己的头脑融入快乐之中。可怜的人充满极乐，颤抖起来；他冲动地断言，这会持续一生；他思忖，他的苦受得还不够多，竟能享受这样的天伦之乐，他在内心深处感谢天主，让他这个可怜的人，受到这个纯真孩子的热爱。

五、玫瑰发现自身是武器

一天，柯赛特偶然照镜子，心想：“啊！”她觉得自己几乎很漂亮。这使她陷入了奇怪的心烦意乱中。至今，她根本没想到自己的脸。她是照镜子，但没有自我端详。再说，别人时常告诉她，她其貌不扬；只有让·瓦尔让轻轻地说：“不！不！”无论如何，柯赛特总是自以为长得丑，小时候这容易忍受，她怀着这种想法长大。突然，她的镜子像让·瓦尔让那样对她说：“不！”夜里她睡不着。“要是我漂亮呢？”她想，“我长得漂亮那会多么滑稽！”她记起同伴中长得标致的，在修道院里就引人注目，她心想：“怎么！我会像那个小姐！”

第二天，她照镜子，但不是偶然的，她怀疑了：“我想到哪儿去了？”她说，“不，我是丑的。”其实很简单，她睡得不好，眼睛带黑圈，脸色苍白。昨天，她以为自己好看，也没有十分高兴，但如今认为不是，倒发愁了。她不再照镜子，在半个多月内，她梳妆时竭力背对着镜子。

晚上，吃过晚饭后，通常她在客厅里做绒绣，或者做修道院里学来的针线活，而让·瓦尔让在她身旁看书。一次，她的目光从活计上抬起来，她看见父亲不安地望着她，感到非常吃惊。

另外一次，她从街上经过，她觉得身后有个没看见的人说：“漂亮女人！但穿着蹩脚。”“啊！”她想，“这不是指我。我穿得很好，而且长得丑。”当时她戴着长毛绒帽子，穿着美利奴呢裙。

终于有一天，她在花园里，听到可怜的老女人图散说：“先生，您注意到小姐变得漂亮了吗？”柯赛特没有听到她父亲的回答，图散的话对她来说不啻一种震动。她从花园逃走，上楼来到自己房间，跑到镜子前，她有三个月没有照镜子了，她发出一声叫喊。她刚刚看得眼花缭乱。

她是俏丽、娟秀的；她禁不住同意图散和她的镜子的看法。她身段有模有样，皮肤白皙，头发闪光，在她的蓝瞳仁里，闪烁着没见过的光彩。一霎时，她完全相信自己美丽了，这宛若大白天一样实在；再说别人注意到了，图散说出来了，路人说的显然是她，这已无可置疑；她下楼回到花园，以为自己是王后，听到鸟儿在歌唱，虽是冬天，看到天空金灿灿，阳光在树木间闪耀，花儿在灌木丛中开放，她失魂落魄，疯疯癫癫，沉浸在难以表达的快活中。

至于让·瓦尔让，则感到难以名状的深深的揪心。

确实，曾几何时，他恐惧地观赏着柯赛特温柔的脸与日俱增的光彩照人的美。对大家是欢笑的黎明，对他却是凄凄惨惨。

柯赛特在自己发觉之前，早就十分漂亮了。但是，从第一天起，冉冉升起、逐渐裹住整个少女的意料之外的光芒，却刺伤了让·瓦尔让暗淡的眼皮。他感到，这是幸福生活的改变，他的生活是如此幸福，他不敢稍作改变，生怕打乱了什么。这个人经历过各种艰难困苦，命运造成的伤口还鲜血淋漓，以前曾经是凶狠的，现在变得近乎圣人，在苦役监拖过锁链之后，如今拖着无名耻辱看不见、但沉重的锁链，法律没有放松这个人，他每时每刻都可能被重新抓住，把他从德行的幽暗中拉回到公开受辱的光天化日之下，这个人接受一切，原谅一切，宽恕一切，祝福一切，善待一切，对上天，对人们，对法律，对社会，对自然，对世界，只要求一样东西，就是让柯赛特爱他！

让柯赛特继续爱他！但愿天主不要妨碍这个孩子的心走向他，留在他身边！得到柯赛特的爱，他便感到治好了心病，得到休息，心境平静，心里充实，得到报偿，受到加冕。得到柯赛特的爱，他幸福！他不求更多。要是别人对他说：“你还想更好吗？”他会回答：“不要。”要是天主对他说：“你想上天吗？”他会回答：“我会有损失。”

凡有可能损伤这种局面，哪怕是表面，也会使他心惊胆战，以为有别的事开始了。他从来不太清楚一个女人的美意味着什么；但是，出于本能，他明白这是可怕的。

这种美越来越绽开了，得意洋洋，姽婳动人，在他身边，在他眼前，在孩子天真和可怕的额头上，从他的丑陋的深处，从他的年迈，从他的苦难，从他的抵触，从他的难受显现出来，他惊慌失措地瞧着它。

他心想：“她多么美丽啊！而我呢，我会变得怎样？”

再说，他的温情与一个母亲的温情之间的区别就在这里。他忧虑不安地注视的，一个母亲会快乐地看着。

最初的征兆很快显现出来。

她自言自语：“我肯定很美！”从这样说第二天起，柯赛特注意起自己的打扮。她记起行人的话：“漂亮女人，但衣着蹩脚，”这像神灵的气息，在她身旁掠过，但消失之前在她心里种下了后来要充满女人一生的两颗种子之一：爱俏。爱情是另一颗种子。

随着相信自己美，女人的全部心灵在她身上充分发展起来。她憎恶美利奴粗呢，觉得长毛绒丢脸。她的父亲从不拒绝她的要求。她立即知道帽子、裙子、短披风、高帮皮鞋、袖套、合适布料、中看颜色的全部学问，这种学问使巴黎女人变得那么迷人、深奥和危险。“勾魂女人”一词是为巴黎女人发明的。

不到一个月，小柯赛特在巴比伦街的隐居地，成为巴黎最漂亮的女人之一，这已经不错了，而且是“衣着极为时髦的女人”，这就更加了不起。她很想遇到那个“路人”，要看看他怎么说，而且“要教训一下他”！事实是，她各方面都很迷人，能清楚地分出热拉尔店的帽子和埃尔博店的帽子的区别。

让·瓦尔让惴惴不安地注视着这些变化。他感到自己只能爬行，最多笔直往前走，却看到柯赛特长出了翅膀。

另外，一个女人只消稍稍观察一下柯赛特的打扮，就会发现，她没有母亲。有些小规矩，有些特殊的习俗，柯赛特根本没有注意到。比如，一个母亲会对她说，一个少女不能穿锦缎。

柯赛特穿上黑锦缎裙子和披肩，戴上白皱呢帽子出门的第一天，她挽着让·瓦尔让的手臂，欢天喜地，光彩照人，脸色红润，得意洋洋，神采飞扬。“父亲，”她说，“我这样您觉得怎么样？”让·瓦尔让用类似嫉妒者苦涩的声音回答：“迷人！”他像平时一样散步。回到家里，他问柯赛特：

“你不再穿那条裙子，不戴那顶帽子了吗？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事情发生在柯赛特的房间里，柯赛特正对着衣柜中的衣架，里面挂着她的寄宿生旧衣。

“这身衣服把人打扮成什么模样！”她说。“父亲，您要我怎么处理它？噢！真是的，不，我永远不再穿这样难看的衣服。这玩意儿戴到头上，我就像疯狗太太了。”

让·瓦尔让深深叹了一口气。

从这时起，他注意到，柯赛特以前总是要呆在家里，说道：“父亲，我同您在这里更开心，”而现在她总是要求出去。确实，有一副标致面孔，穿一身雅致的衣服，不显示出来，不是白搭吗？

他还注意到，柯赛特对后院不再有同样的兴趣了。如今，她更愿意呆在花园里，兴致勃勃地在铁栅门前散步。让·瓦尔让怕见人，不会踏进花园。他像狗一样呆在后院里。

柯赛特自知漂亮，便失去了不知时的媚态；这种媚态是美妙的，因为天真衬托的美是不可言喻的，一个光彩焕发的天真少女，手里拿着天堂的钥匙行走，却还一无所知，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了。但她失去了天真的妩媚，却获得了沉思和严肃的魅力。她整个人渗透了青春、无邪和美貌的喜悦，散发出光彩奕奕的惆怅。

也就在这时，马里于斯隔了半年之后，在卢森堡公园重新看到她。

六、战斗开始

柯赛特像马里于斯一样，幽居独处，随时准备好热情爆发。命运以神秘的、不可抗拒的耐心，慢慢地将这两个人拉近，他们身上充满了激情的雷电而又无精打采，这两颗心灵怀着爱情，赛似两块乌云负载着雷电，在一瞥中，就像乌云在一闪中接触和交融。

爱情小说中已经滥用了秋波一词，最终使它失去了价值。现在不大敢说两人一见钟情了。可是，相爱就是这样，而且仅仅是这样。其余只是其余，是后来发生的。两颗心灵在交换这闪光时，互相给予的强烈震撼，再真实不过了。

在这种时刻，柯赛特不知不觉地具有使马里于斯神魂颠倒的秋波，马里于斯没有料到，他也具有使柯赛特色授魂与的目光。

他给她造成同样的苦恋和同样的欢乐。

她早就看到了他，像少女们眼望别处却在观察和审视一样，她在打量他。马里于斯还感到柯赛特丑时，柯赛特已经感到马里于斯俊美。但是，由于他根本不注意她，她对这个年轻人也无所谓。

可是，她禁不住寻思，他有一头秀发，一双美丽的眼睛，漂亮的牙齿，当她听到他和朋友们谈话时动听的声音，如果要挑毛病的话，他走路姿势不好看，但有自己的优雅之处，他并不显得愚蠢，他整个人高尚、温和、朴实、自豪，总之，他看来贫穷，不过他举止得体。

他们的目光相遇那一天，终于突然互相通过目光，喃喃道出隐蔽而难以形容的最初感觉，柯赛特先是并不明白。她若有所思地回到西街的楼里，让·瓦尔让通常来这里度过六个星期。第二天，醒来时，她想到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他长时间无动于衷，冷若冰霜，如今似乎注意她了，她一点不觉得这种注意令她愉快。她对这个高傲的美少年真有点气恼。她内心要较量一番。她感到一种还很幼稚的快乐，觉得她终于可以报复了。

她自知漂亮，尽管不太清楚，她还是感到，她有一种武器。女人玩弄自己的美貌，如同孩子玩弄他们的小刀。她们是在自戕。

读者记得马里于斯的犹豫、心悸、惧怕。他呆在自己的长凳上，不敢走近。这让柯赛特恼恨。一天，她对让·瓦尔让说：“父亲，我们到那边散一会儿步吧。”看到马里于斯决不走近她，她便走向他。在这种情况下，凡是女人都像穆罕默德。再说，奇怪的是，男青年身上真实爱情的第一个征兆，就是胆小，而在少女身上，则是大胆。这令人奇怪，却简单不过。异性相吸时，具有对方的特点。

这一天，柯赛特的目光使马里于斯神摇意夺，马里于斯的目光使柯赛特浑身颤抖。马里于斯满怀信心地走了，而柯赛特忐忑不安。从这天起，他们相爱了。

柯赛特的第一个感觉是，一种混乱而深沉的愁绪。她觉得，她的心灵很快变得漆黑一片。她认不出自己了。少女心灵的洁白是由冷漠和快乐组成的，酷似白雪。它消融在它的太阳——爱情中。

柯赛特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她从来没有听人按世俗意义说过这个词。在进入修道院的世俗音乐书籍中，“爱情”被“鼓声”或“丘八”代替。这成了谜语，锻炼大姑娘的想象力，例如：“啊！鼓声多么讨人喜欢啊！”或者：“怜悯不是丘八！”但柯赛特离开时太年轻了，不太关心“鼓声”。因此她不知道眼下自己感到的叫什么。难道不知道病名，就不得那种病吗？

她爱而不懂，也就爱得更热烈。她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是有益还是危险，是必需还是致命，是永恒还是暂时，是允许还是禁止；她在恋爱。如果有人这样对她说，她会很惊讶：“您没有睡觉吗？这是不行的！您没有吃东西吗？这可是伤身体的！您感到胸闷和剧烈心跳吗？这不对劲呀！有个穿黑衣的人出现在绿径尽头，您的脸就一阵红一阵白。这可是丢人现眼呀！”她会不明白，回答道：“有一件事我无能为力，又一点不懂，怎么是我的错呢？”

摆在她面前的爱情，正好最适合她的心态。这是一种相隔一方的爱，默默无言的观看，对一个陌生人的神化。这是青春对青春的幻象，是化为传奇依旧是梦的夜晚之梦，是最终实现、有血有肉、但还没有名字、没有过错、没有污点、没有要求、没有缺点的幽灵；一句话，是停留在理想中的遥远的情人，具有形态的幻念。柯赛特还半沉没在修道院越来越浓重的迷雾中，处于初恋，任何更明显更亲近的相会，会让柯赛特惊慌失措。她有着孩子和修女的各种担惊受怕心理，混杂在一起。她受了五年修道院精神的熏陶，这种精神还慢慢从她整个人身上散发出来，使她周围的一切颤动。在这种情况下，她需要的不是一个情人，甚至不是一个恋人，而是一个幻象。她开始像对一件迷人的、闪闪发光的、不能获得的东西那样崇拜马里于斯。

极度天真接近极度娇媚，她坦率地对他微笑。

她每天急不可耐地等待散步的时刻来到，她可以找到马里于斯，感到难以形容的幸福，在对让·瓦尔让说这句话时，以为是真诚地表达自己的全部想法：“卢森堡公园是多么迷人啊！”

马里于斯和柯赛特彼此还处在黑暗中。他们没有互相说过话，没有打过招呼，互不相识；他们只是相见；宛如天空中的星体，相隔千百万里，相望而存在。

这样，柯赛特逐渐变成一个女人，出落得漂亮、多情，意识到自己的美，却不知道自己的爱情。由于天真，她尤其显得娇媚。

七、你愁我更愁

各种心境有各自的本能。古老而永恒的大自然母亲，暗暗警告让·瓦尔让，眼前有个马里于斯。让·瓦尔让在思想的最深处颤抖。让·瓦尔让一无所见，一无所知，却坚持不懈地细心注视他所处的黑暗，仿佛他感到一方面有什么东西在形成，另一方面又有东西在崩溃。马里于斯也受到大自然母亲的警告，这是善良天主的深奥法则，便竭尽所能回避那个“父亲”。不过，让·瓦尔让有时瞥见他。马里于斯的举止不再自然了。他谨慎得鬼鬼祟祟，大胆得笨手笨脚。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走到近处；他坐在很远的地方出神；他拿了一本书，假装在看；他对谁假装呢？以前，他来的时候穿着旧衣服，现在他天天穿新衣服；不能肯定他没有烫发，他的眼睛非常古怪，他戴着手套；总之，让·瓦尔让真正讨厌这个年轻人。

柯赛特不露出蛛丝马迹。她不太清楚自己的内心情感，但感到有点事儿，必须掩盖起来。

在柯赛特突然喜欢打扮和这个陌生人竟然总是穿新衣服之间，有一种并行不悖，令让·瓦尔让讨厌。也许这是偶然，不错，但毫无疑问是一种有威胁的偶然。

他从来不对柯赛特开口提到这个陌生人。但一天，他忍不住了，朦胧地感到绝望，突然要探测一下自己的不幸，他对她说：“瞧那个年轻人，一副蠢相！”

若是一年前，柯赛特还是个情窦未开的小姑娘，就会回答：“不，他是可爱的。”若是十年之后，她怀着对马里于斯的爱情，又会这样说：“一副蠢相，不堪入目！您说得对！”在眼下身心所处的状态下，她仅仅泰然自若地回答：

“这个年轻人哪！”

仿佛她生平头一次看见他似的。

“我多蠢呀！”让·瓦尔让想。“她还没有注意到他呢。我倒向她指出来。”

噢，老人的单纯！孩子的深不可测！

这又是一条法则：年纪轻轻就尝到痛苦和思念的滋味，初恋要同最初的障碍作激烈斗争，少女决不会上当，而小伙子则落入所有的圈套。让·瓦尔让开始向马里于斯暗暗开战，而马里于斯出于爱情和年轻，蠢到极点，竟毫无觉察。让·瓦尔让给他设下许多陷阱；他改变时间，改变长凳，忘掉手帕，独自到卢森堡公园；马里于斯低着脑袋，一一受骗上当；对让·瓦尔让设在路上的每个问号，他都天真地做出肯定的回答。但柯赛特躲在表面的无忧无虑中，捉摸不透地安之若素，以致让·瓦尔让得出这个结论：“这个傻瓜热恋着柯赛特，但柯赛特不知道有他这个人。”

他心里依然因痛苦而颤栗。柯赛特恋爱的时刻迟早会到来。一切都是从无动于衷开始的。

只有一次，柯赛特犯了一个错误，使他害怕。他们已经滞留了三小时，他从长凳站起来要走，她说：“已经要走啦！”

让·瓦尔让没有中止到卢森堡公园散步，不想做出任何奇异的举动，尤其担心让柯赛特醒悟；但是，这对情人正处于意惹情牵的时刻，柯赛特向热恋中的马里于斯投去微笑，他只意识到爱情，在这世上只看到意中人光彩焕发的脸，而让·瓦尔让用冒火的、狠巴巴的目光盯住马里于斯。他早以为自己不会再产生恶念了，但当马里于斯在眼前时，有时候他以为自己又变得野蛮和凶狠了，感到以前蕴蓄了满腔愤怒的心灵之底重又张开，起来反对这个年轻人。他几乎觉得陌生的火山爆发又在他身上形成了。

什么！这个家伙在那里！他来干什么？他来转圈，窥测，观察，试探！他来说：“哼，干吗不行？”他到让·瓦尔让的生活周围转悠！到他的幸福周围转悠，夺取和带走他的幸福！

让·瓦尔让又说：“是的，不错！他来寻找什么？寻找奇遇！他想干什么？逢场作戏！逢场作戏！而我呢！什么！起初我是最卑劣的人，然后是最不幸的人，跪着生活了六十年，别人能忍受的我都忍受过了，我没有年轻过就老了，我没有家庭、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没有女人、没有孩子就生活过来了，我把鲜血洒在各种石头上、各种荆棘上、各种界石上、各处的墙边，尽管别人对我粗暴，我还是温柔，尽管别人凶恶，我还是善良，我无论如何已改邪归正，我忏悔了做过的坏事，我原谅了别人对我做的坏事，正当我得到报偿时，正当熬到头时，正当我达到目的时，正当我得到所需要的东西时，本来这很好，这很不错，我付出了代价，我终于得到了，这一切却要离开，这一切却要烟消云散，我要失去柯赛特，我要失去我的生命、我的快乐、我的心灵，因为一个傻大个高兴到卢森堡公园来溜达！”

于是他的眸子充满了阴沉的、不同寻常的光。这不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也不是一个敌人在看另一个敌人。这是一条看家狗在瞪着一个小偷。

其余情况读者都知道了。马里于斯继续失去理智。一天，他跟踪柯赛特到西街。另一天，他同看门人说话。看门人则对让·瓦尔让说：“先生，有个好奇的年轻人在打听您，他是什么人？”第二天，让·瓦尔让向马里于斯狠狠瞥了一眼，马里于斯终于发觉了。一个星期以后，让·瓦尔让搬了家。他发誓再也不来卢森堡公园，也不到西街。他回到普吕梅街。

柯赛特没有抱怨，她什么也没有说，她不提问题，她根本不想知道原因；她已到了怕被别人看穿和露出破绽的年龄。让·瓦尔让一点没有这种烦恼的经验，只有这种烦恼是迷人的，只有这种烦恼他不知道；因此，他一点不明白柯赛特保持沉默的深切意义。不过他注意到，她变得怏怏不乐，他也变得死气沉沉。较量双方都没有经验。

一次，他试探了一下。他问柯赛特：

“你想到卢森堡公园吗？”

一道光芒照亮了柯赛特的脸。

“想的，”她说。

他们一起去。三个月过去了。马里于斯不再去那里。马里于斯不在。

第二天，让·瓦尔让又问柯赛特：

“你想到卢森堡公园去吗？”

她惆怅而温柔地回答：

“不想去。”

让·瓦尔让被这惆怅触怒了，又对这温柔感到难受。

在她年纪轻轻却已经不可捉摸的头脑里，发生了什么事？里面正在酝酿成熟什么呢？柯赛特的心灵里有什么变化？有时，让·瓦尔让不睡觉，坐在破床边，双手捧住脑袋，整夜在寻思：“柯赛特的脑子里有什么事？”他设想柯赛特可能想的事。

噢！在这样的时刻，他把痛苦的目光转向修道院这圣洁的峰顶，这天使聚居地，这不可接近的美德的冰山！他怀着无可奈何的陶醉，观望修道院的花园，满园不知名的鲜花和与世隔绝的处女，各种各样的芬芳和灵魂笔直升向天空！他多么热爱这个永远封闭的伊甸园啊，他却自愿地离开，失去理智地走下来！他多么后悔牺牲自我，神经错乱，把柯赛特带到尘世，这个作出牺牲的可怜英雄，被他自己的献身精神所制约，感到了沮丧！他心想：“我干的什么事呀？”

这些想法一点没向柯赛特透露。没有发脾气，也没有态度粗暴。总是一副平静、和蔼的面孔。让·瓦尔让比以往更加温和，更加慈爱。如果有什么事能令人捉摸出少了几分快乐，这就是多了几分宽厚。

至于柯赛特，则是无精打采。她看不到马里于斯难受得很，就像当初看到他高兴得出奇，却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样。当让·瓦尔让不再像往常一样带她去散步时，一种女人的本能在她内心深处含含糊糊向她说，不该显得看重卢森堡公园，如果她觉得无所谓，她的父亲倒会带她去。可是，日复一日，几周，几个月相继过去了。让·瓦尔让默默地接受了柯赛特的默认。她后悔了，但悔之晚矣。她回到卢森堡公园那一天，马里于斯不在那里。马里于斯消失不见了；完了，怎么办？她能再找到他吗？她感到一阵揪心，什么也无法排遣，而且与日俱增；她不再知道是冬还是夏，是日出还是下雨，鸟儿是不是在鸣啭，是大丽花还是在雏菊的开花季节，卢森堡公园是不是比杜依勒里宫更迷人，洗衣妇送回来的衣物浆上过了头还是不够，图散“采购”得是好是坏，她意气消沉，若有所思，执著于一个想法，目光游移不定或是呆滞，仿佛黑夜里在凝视鬼魂消失的黑洞洞而深邃的地方。

但她也没有给让·瓦尔让看出来，只露出脸色苍白。她对他继续摆出一副甜甜的脸。

这苍白的脸就足以叫让·瓦尔让操心。有时他问她：

“你怎么啦？”

她回答：

“我没有什么。”

半晌，由于她也发现他忧虑重重，又说：

“您呢，父亲，您心里有事吗？”

“我吗？没有，”他说。

这两个人相依为命，爱得这样深沉，长时间为彼此活着，如今一个在另一个身旁痛苦，一个为另一个回肠九转，却互不道出，互不埋怨，还笑口吟吟。

八、铁链

两人中最不幸的是让·瓦尔让。年轻人即令苦恼，身上总还是有亮点。

有时，让·瓦尔让愁苦之极，竟变得幼稚。痛苦的本质能使人再显出孩子气的一面。他不可抑制地感到，柯赛特要离他而去。他本想抗争，把她留住，用外表闪光的东西激发她的热情。这些想法，我们说过是幼稚的，同时是老年人的，正因幼稚，倒让他对花边给少女的想象的影响有相当准确的概念。有一次，他看到一个将军、巴黎的驻军司令库塔尔伯爵身穿戎装，骑马经过。他羡慕这个服饰金光闪闪的人；他想：能穿上这身服装是多么幸福啊，无可怀疑的是，如果柯赛特看到他这样，会使她心醉神迷，当他让柯赛特挽住手臂，从杜依勒里宫的铁栅门前经过时，卫兵会向他举枪致敬，柯赛特就会满足，丢掉看年轻人的想法。

一次意想不到的震撼，又给这些苦恼雪上加霜。

自从他们住到普吕梅街，过着孤单单的生活，他们养成一个习惯。他们有时要轻松一下，去看日出，这种闲趣适合进入人生和离开人生的人。

一大清早散步，对喜欢孤独的人来说，相当于晚上散步，还多了一层大自然的欢快。街上空空荡荡，鸟儿在歌唱。柯赛特也像鸟儿一样，一大早就醒来了。清晨外出在前一天就准备好了。他提出来，她接受了。就像策划阴谋一样，在日出之前出门，对柯赛特来说，有那么多的小小乐趣。这种天真的怪想法，令年轻人喜欢。

读者知道，让·瓦尔让的爱好是到人迹罕至的地方，冷落的隐蔽角落，被人遗忘之处。当时在巴黎城郊有些贫瘠的土地，几乎插入市区，夏天，那里生长着瘦弱的麦子，秋天，在收割以后，却不像收割过，而是光秃秃的。让·瓦尔让偏爱光顾这些地方。柯赛特并不感到厌烦。对他来说，这是孤独，对她而言，则是自由。她又变成了小姑娘，可以奔跑和玩耍，她脱掉帽子，放在让·瓦尔让的膝盖上，去采集花束。她望着停在花上的蝴蝶，但不去捕捉；宽厚和怜悯与爱情同时产生，少女身上有一个悸动而脆弱的理想，怜爱蝴蝶的翅膀。她用丽春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阳光斜穿和透入，红得像火烧，在这鲜嫩的粉红的脸上形成一顶炭冠。

即使他们的生活变得阴沉沉，他们还是保留了清晨散步的习惯。

十月的一天早晨，他们受到一八三一年秋天宁谧的吸引，走出家门，天蒙蒙亮就来到梅纳城门旁边。这不是黎明，刚刚拂晓；这是令人心旷神怡和有粗犷感的时刻。在泛白的深邃的天穹中，有几颗星星，大地一片黑蒙蒙，天空皆白，草丛瑟瑟抖动，到处是晨曦神秘的微颤。一只云雀好像飞往星际，在高空歌唱，仿佛这是无限小的生命在抚慰无限大的颂歌。在东方，慈谷医院在射出钢刀般闪光的明亮天际，映出黑黝黝的剪影；耀目的金星升起在这圆顶后面，就像一个灵魂从黑乎乎的建筑中逃逸出来。

一切安详、宁静；街道上没有行人；在低处的侧道上，稀稀落落的几个工人，隐约可见，是去上班。

让·瓦尔让坐在平行侧道一片工地口堆放的屋架上。他的面孔朝向大路，背对着日光；他忘记了即将升起的旭日；他陷入深深的沉思中，全神贯注，甚至目光都像被四堵墙框住一样。有的思索可以称为垂直型的。深入到地下，回到地面上来，就需要时间。让·瓦尔让就陷入到这样的沉思中。他想到柯赛特，想到如果她和他之间不插入任何东西，就可能保持幸福，想到她充满他的生活的光芒，这光芒是他心灵的呼吸。在沉思中他几乎是幸福的。柯赛特站在他身旁，凝望乌云变成红色。

突然，柯赛特叫道：“父亲，那边好像有人来了。”让·瓦尔让抬起头来。

柯赛特说得对。

众所周知，这条马路通向梅纳老城门，延续到塞弗尔街，右角被内环路切断。在马路和内环路相交处，在岔路口传来这种时刻很难分辨的声音，出现了阻塞混乱。看不清什么形状，从内环路过来，开进马路。

这东西越来越大，好像有秩序地移动，但竖起一根根东西，而且颤动着；这好像是一辆车，但看不出负载什么。有几匹马、车轮、喊叫声；鞭子劈啪响。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尽管还淹没在黑暗中。这确实是一辆车，刚从内环路转到马路，朝让·瓦尔让附近的城门驶来；第二辆车一模一样，紧紧跟随，然后是第三辆，然后是第四辆；七辆车相继出现，马头触到车尾。有些身影在车上晃动，只见晨曦中火星闪烁，好像是出鞘的军刀，传来锒铛声，像是铁链相碰，车在前进，声音越来越响，这东西令人生畏，仿佛从梦幻的岩洞冒出来。

走近时，这东西显形了，在树丛后带着鬼魂的灰白色显现出来；这一群白蒙蒙的；逐渐升起的阳光把一片灰白的光投在既像人又像鬼的这团东西上，身影的头变成了尸体的脸，情况是这样的：

七辆车一字儿排开走在大路上。前六辆结构古怪。它们很像运酒桶的平板马车；这是一种长梯搁在两只轮子上，梯子的前端是辕木。每辆平板马车，说得准确点，每条梯子套着首尾相接的四匹马。这些梯子上拖着奇怪的一长串人。天色不亮，看不清这些人，只能捉摸出来。每辆车二十四个人，每边十二个，背靠背，面对行人，腿悬空荡着，这些人就是这样赶路；他们的背后有东西碰响，这是一根链条，脖子上有样东西闪光，这是枷锁。每个人都有枷锁，但铁链是共有的；这样，这二十四个人要从车上下来行走，就不得不一致行动，几乎就像一条蜈蚣，以铁链为脊椎，在地上爬行。每辆车的前后，站着两个持枪的人，脚踩着铁链的一端。枷锁是方形的。第七辆车是有车栏的大货车，但没有车篷，四只轮子，六匹马，装了一大堆乒乓响的大铁锅、生铁锅、铁炉子和铁链。还混杂着几个捆绑着躺在那里的人，他们看来有病。这辆货车虽然有围栏，但残缺不全，好像是老旧的囚车。

这几辆车占据了路的中央。两边走着两排卫队，外表令人厌恶，头戴高筒三角帽，好像督政府时期的士兵，斑斑点点，千疮百孔，污秽不堪，身穿残废军人的军服和装殓工的长裤，半灰半蓝，几乎像破布，戴着红肩章，挎着黄背带，配备短剑、枪和棍子；像随军仆役。这些打手兼有乞丐的卑劣和刽子手的专横。看来像队长的人手里握着一根马鞭。所有这些细节，因为天不亮都模糊不清，随着阳光升起，越来越清晰。队伍的一头一尾，是骑马的宪兵，手握马刀，神情严肃。

这支队伍拖得很长，第一辆车到达城门时，最后一辆刚刚从内环路拐过来。

人群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一眨眼间聚集起来，这在巴黎是习以为常的。人群挤在马路两旁观看。附近的小巷里，传来人们互相叫喊的声音和菜农跑来看热闹的木鞋声。

平板车上的囚犯默默地任其颠簸。他们从早晨颠到现在，脸色苍白。他们都穿着粗布长裤，光脚穿着木鞋。其他衣服破烂不堪。奇奇怪怪，丑陋恶俗，很不协调；没有什么比鹑衣百结更凄惨的了。毡帽洞穿了，鸭舌帽沾上柏油，恶劣的呢便帽，短工作服旁边是肘子洞穿的黑外衣；好几个人戴着女帽；其他人戴着柳条篮子；可以看到毛茸茸的胸脯，透过撕破的衣服，可以分辨出文身的图案：爱神庙、燃烧的心、丘比特。也可以看到不正常的疮疤和红斑。有两三个人将草绳系在车的横木上，垂在下面，像马镫一样，钩住他们的脚。其中一个手里拿着黑石似的东西，送到嘴里去咀嚼；这是他吃的一块面包。眼睛干涩无光，或者射出凶光。押解队低声抱怨；囚犯默不作声；不时听到棍子敲在肩胛或头上；有几个囚犯在打呵欠；破衣烂衫不堪入目；脚垂下，肩膀摇晃，脑袋相撞，铁链叮当响，眼睛闪射出怒火，拳头攥紧，或者像死人的手有气无力地张开；在车队后面，一群孩子哈哈大笑。

这列马车队伍无论如何，惨不忍睹。显然，明天，再过一小时，可能要下一场骤雨，紧接着再下一场，又下一场，这些破衣烂衫就会淋湿，一旦淋湿，就干不了，一旦受凉，他们就暖和不过来，他们的粗布裤会贴在他们的骨头上，雨水灌满他们的木鞋，鞭打阻止不了他们的牙齿打颤，铁链仍然锁住他们的脖子，他们的脚继续垂下来；看到这些生灵这样锁住，在秋天的寒冷乌云下，像树木和石头一样无能为力，任凭风吹雨打，气候变化无常，都会不寒而栗。

棍子甚至不饶过在第七辆车上被绳子缚住，不能动弹，像装满苦难的口袋一样扔在那里的病人。

突然，太阳出来了；东方射出万道光芒，仿佛太阳烧着了这些粗犷的头。舌头松开了；嬉笑怒骂和歌声爆发出来。一片平射的光将车队一切为二，照亮了头和躯干，留下脚和轮子在黑暗中。思想出现在他们的脸上；这一时刻是可怖的；一群魔鬼原形毕露，凶恶的灵魂赤条条无遮拦。即使在阳光下，这群人仍然是阴惨惨的。有几个人很快活，嘴上叼着鹅毛管，将虫子吹向人群，特别选择女人；黎明将黑影集中在这些凄惨的脸上；他们无不因为苦难而变得畸形；这情景丑恶不堪，仿佛把阳光变成了闪电。领头那辆车唱起歌来，扯开嗓子，以粗野欢快的声调唱起德佐吉埃的《贞女》，这是当时一首有名的集成曲；树木凄厉地颤抖；在平行侧道上，市民的一张张脸痴呆地倾听着这些魔鬼唱的下流曲子。

所有的苦难像一片混沌，显现在这个队伍中；那里有各种野兽的冷酷面相，有老人、青年、光脑袋、花白胡子、无耻的恶相、一触即怒的隐忍、狰狞的咧嘴、疯狂的态度、戴鸭舌帽的猪样的嘴脸、太阳穴挂着螺旋形鬈发的少女头、尤其可怕的娃娃脸、半死不活的骷髅脸。第一辆车上有一个黑人，他也许是奴隶，模样赛过锁链。降到可怕底层的耻辱，掠过这些额头；下降到这种地步，都在最深层发生最后的变化；变成痴呆的愚昧，等于化为绝望的聪明。这些人就像渣滓中的精华出现在人们的眼前，无选择可言。很明显，这个卑劣的队伍不管由谁带队，都无法区分他们。这些囚犯戴上锁链，杂乱地串在一起，也许没有按字母顺序排列，随意装上车的。可是，丑恶的东西凑在一起，最后总要产生一种合力；不幸的人加起来，有一个总和；从每条铁链产生一个共同的灵魂，每辆车有一个面孔。在唱歌的板车旁边，是嚎叫的板车，第三辆在乞讨；可以看到有一辆在咬牙切齿；另一辆在威胁行人，又有一辆在咒骂天主；最后一辆像坟墓一样沉默。但丁会以为看到行进中的七层地狱。

这是从判刑走向行刑，悲惨的是，他们没有坐《启示录》所说的电光大战车，但更可悲的是，坐在游街示众的囚车上。

有个看守棍端带钩，不时作出要搅动这堆人类渣滓的样子。人群中有个老女人向一个五岁的小男孩指着他们，对他说：“坏东西，这对你是个教训！”

由于歌声和骂声越来越响，那个看来像押送队长的人，挥舞他的鞭子，听到这个信号，一阵乱棍，不问青红皂白，像冰雹一样劈里啪啦落在七车囚犯身上；许多人吼叫起来，唾沫四溅；这使得奔跑的顽童更加兴高采烈，他们像一群苍蝇叮在伤口上。

让·瓦尔让的目光变得可怕。这不再是眼珠；这是在某些不幸的人身上代替目光的深沉玻璃体，仿佛没有意识到现实，闪现着恐怖和灾难的反光。他看到的不是一幅景象，而是感到一种幻象。他想站起来逃走，溜掉；他却挪不动脚步。有时，您看到的东西会抓住您，按住不动。他动弹不得，呆住了，傻了眼，通过难以表达的朦胧不安，寻思这种非人间的虐待意味着什么，这追逐他的群魔从哪里冒出来。突然，他将手按到额上，这是记忆骤然恢复的人习惯性的动作；他记得，这确实是必经之路，为了躲避在枫丹白露大路上很可能遇到王驾，习惯绕这段弯路。三十五年前，他就经过这道城门。

柯赛特是另一种惊恐，但程度不减。她并不明白；她憋住了气；她看到的东西，她难以相信；她终于叫道：

“父亲！车上究竟是什么？”

让·瓦尔让回答：

“苦役犯。”

“他们到哪里去？”

“去服苦役。”

这当儿，一百只手挥舞的棍棒打得越发起劲，还夹杂着刀面的拍打，仿佛鞭子和棍棒大发雷霆；苦役犯弯腰屈服，酷刑产生了卑劣的服从，所有囚犯带着被锁住的狼的目光沉默了。柯赛特浑身发抖；她又问：

“父亲，这些还是人吗？”

“有时是，”可怜的人说。

这确实是一批押解的犯人，天亮之前从比塞特尔监狱出发，走芒斯大道，避免经过枫丹白露，当时国王在那里。这一绕弯，可怕的行程要多走三四天；但是，为了不让圣上看到酷刑，还是延长的好。

让·瓦尔让难受地回到家里。遇到这种事是打击，留下的回忆很像震撼。

让·瓦尔让同柯赛特回到巴比伦街时，没有注意到她对刚才看到的景象提出的其他问题；或许他过于难受，不能领会她的话，无法回答。不过，晚上，当柯赛特离开他去睡觉时，他听到她小声说话，仿佛自言自语：“我觉得要是在路上遇到这样一个人，噢，我的天，只要贴近看到他，我会死掉！”

幸亏在这悲惨的日子的第二天，正巧是某个官方庆典，巴黎有庆祝活动，在练兵场检阅，在塞纳河上比武，在香榭丽舍演戏，在星形广场放烟火，处处张灯结彩。让·瓦尔让压下自己的习惯，带柯赛特去看庆祝活动，让她摆脱昨天的事，在全巴黎欢笑喧闹中，抹去在她眼前掠过的可憎的事。用来点缀节日的检阅，军装自然要川流不息地掠过；让·瓦尔让穿上国民自卫军的服装，内心隐约地感到要东躲西藏。再说，这次外出的目的似乎达到了。柯赛特取悦父亲成了一条准则，另外，她对一切景观都感到新鲜，带着青年人容易欢喜的心情接受消遣，面对所谓公共节日的快乐，没有不屑一顾，以致让·瓦尔让相信他成功了，她对丑恶的景象不再留下痕迹。

几天以后，一天早上，由于天和日丽，他们俩站在花园的台阶上，让·瓦尔让又一次破例违反了自己的规定，柯赛特则打破忧郁时待在自己房里的习惯。柯赛特穿着晨衣，站在那里，清晨这种随便的姿态美妙地笼罩着少女，看来就像云彩罩住太阳；脑袋沐浴在阳光中，睡得好而脸色红润，动情的老人温柔地望着她，她剥下一朵雏菊的花瓣。柯赛特不知道这迷人的祷词：“我爱你，有点爱，热烈爱你，等等。”谁会教给她呢？她本能地，天真地摆弄这朵花，没想到剥一朵雏菊的花瓣，就是剥一颗心。如果有第四位美惠女神，名叫忧愁，她会笑嘻嘻地像这个女神。让·瓦尔让着迷地凝视这只小手在剥花瓣，在这个孩子的光辉中忘却了一切。一只红喉雀在旁边的灌木中啼鸣。白云欢快地掠过天空，仿佛刚刚获得自由。柯赛特继续专心致志地剥花瓣；她好似在想心事；不过这大概是很迷人的；陡地她带着天鹅的优雅，慢悠悠地回过头来，对让·瓦尔让说：“父亲，苦役场，这究竟是什么？”

[1]阿尔邦约合20至50公亩。

[2]芒萨尔（1598—1666），法国建筑师，善于用砖石对比。

[3]拉丁文，“枝叶丛生”。

[4]帕福斯，位于塞浦路斯西岸，崇奉阿佛罗狄特。

[5]拉姆瓦尼翁（1617—1677），巴黎法院首席庭长，保护作家。

第四卷 人助也会是天助

一、外伤内愈

他们的生活就这样逐渐变得黯淡无光。

他们只剩下一种消遣，从前曾是一种幸福，就是给饥饿的人送面包，给寒冷的人送衣服。在访贫问苦时，柯赛特往往陪伴着让·瓦尔让，从中找回一点他们以前的感情倾注；有时，白天过得愉快，帮助了许多困苦人家，使许多孩子获得温饱，恢复精力，晚上，柯赛特就快活一点。就在这个时期，他们拜访了荣德雷特的陋室。

拜访的第二天，让·瓦尔让早上出现在楼里，像往常一样平静，但左臂有一片伤口，红肿得厉害，十分严重，好像是烧伤，他随便解释了一下。这个伤口使他发烧了一个多月，没有出门。他不愿看任何医生。当柯赛特催得紧时，他说：“把狗医叫来吧。”

柯赛特早晚为他包扎，神态神圣，因对他有用而感到莫大的幸福，让·瓦尔让感到他以往的快乐又全都返回了，他的担心和不安化为乌有，他望着柯赛特说：“噢！伤得好啊！噢！痛得好啊！”

柯赛特看到她的父亲病倒了，离开了那座楼，又对小屋和后院产生兴趣。她差不多天天陪伴着让·瓦尔让，给他念他想听的书。一般是游记。让·瓦尔让再生了；他的幸福重又激发出异彩；卢森堡公园、总在徘徊的陌生青年、柯赛特的痴情冷淡下来，他的心灵中所有这些乌云消散了。他无意中想：“我虚构出这一切。我是老糊涂了。”

他异常幸福，连在荣德雷特的陋室可怕地遇到泰纳迪埃夫妇，而且是这样意外，也可以说从他身上滑过去了。他成功地逃走了，他的踪迹失去，其他的事管它呢！他想起来只为这些歹徒叫屈。他想，眼下他们在监狱里，今后无法为非作歹了，可是，那可悲的一家陷入了困苦中！

至于梅纳城门丑恶的景象，柯赛特不再提起了。

在修道院里，圣梅克蒂尔德嬷嬷教过柯赛特音乐。柯赛特有一副黄莺般的嗓子，富有感情，有时傍晚在受伤老人的简陋屋子里，她唱起忧郁的曲子，叫让·瓦尔让开颜。

春天来临，一年中的这个季节，花园五彩缤纷，让·瓦尔让对柯赛特说：“你从不去花园，我想让你去散散步。”“随您便，父亲，”柯赛特说。

为了听父亲的话，她恢复在花园里散步，往往独自一人，因为我们已经指出过，让·瓦尔让或许担心让人透过花园看见他，几乎从不到花园来。

让·瓦尔让受伤，倒给他消愁解闷的机会。

柯赛特看到她父亲好多了，痊愈了，看来很幸福，自己心里也高兴，她倒没有注意到，这种心境是慢慢地自然而然来的。然后是三月，白天变长了，冬天离去，冬天总是把我们的忧愁席卷而去；然后四月来临，这夏天的黎明像所有的拂晓一样清凉，像所有的童年一样快乐；有时像婴儿一样要哭哭啼啼。这个月的大自然将明媚的春光从天空、云朵、树木、草地和鲜花传到人心。

柯赛特还太年轻，与她相似的四月欢乐不会传不到她心里。黑暗在她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不知不觉地从她的头脑中离去。春天，在忧郁的心灵中大放光明，正像中午地窖里也亮堂堂一样。柯赛特甚至已经不太忧愁了。再说，情况已是这样，但她没有意识到。上午，十点钟左右，吃完早饭，当她终于把父亲拖到花园里呆一刻钟，她扶着他受伤的手臂，带他到石阶前太阳下散步，她没有发觉自己时刻在笑，她是幸福的。

让·瓦尔让在沉醉中看到她脸色重新变得红润和鲜艳。

“噢！伤得好啊！”他低声重复说。

他感谢泰纳迪埃夫妇。

他的伤口一旦痊愈，他便恢复独自在黄昏时散步。

以为他独自在巴黎无人居住的地区散步，而不会遇到意外，那就想错了。

二、普鲁塔克大妈解释一个现象并不犯难

一天傍晚，小加弗罗什一点没有吃东西；他记起昨晚他也没有吃晚饭；这事变得令人讨厌。他下决心要吃顿晚饭。他越过老年妇救院，在荒凉的地方徘徊；这里会有意外收获，没有人，能找到东西。他一直来到一个居民点，觉得是奥斯特利兹村。

以前有一次溜达，他注意到有一个旧花园，有一个老人和一个老太婆经常出入，而且花园里有一棵过得去的苹果树。这棵苹果树旁边，有一个关得不严的果箱，可以从中得到一个苹果。一个苹果，这是一顿晚餐；一个苹果，这是生命。令亚当失去天堂的东西，却能救加弗罗什。花园傍着一条没铺石子的小巷，两旁灌木丛生，伸展到房子；当中隔着一道篱笆。

加弗罗什没有朝花园走去；他找到小巷，认出苹果树，看到果箱，察看篱笆；一道篱笆，一跨就过去。天色暗了下来，小巷里没有一只猫，正是时候。加弗罗什刚要翻越过去，蓦地停住。有人在花园里说话。加弗罗什从篱笆的一道缝隙往里张望。

离他两步远，那边的篱笆脚下，正好在他考虑越过的豁口上，有一块躺倒的石头用作长凳，长凳上坐着花园那个老人，老太婆站在他面前，咕哝着什么。加弗罗什不用谨小慎微，倾听起来。

“马伯夫先生！”老太婆说。

“马伯夫！”加弗罗什想，“这个名字真滑稽。[1]”

被叫到的老人一动不动。老太婆再叫一遍：

“马伯夫先生！”

老人的目光不离开地面，决定回答：

“什么，普鲁塔克大妈？”

“普鲁塔克大妈！”加弗罗什想，“另一个滑稽的名字。”

普鲁塔克大妈又说起来，老人不得不接受谈话。

“房东不高兴。”

“为什么？”

“欠他三季的房租。”

“再过三个月，就会欠他四季的房租。”

“他说要把您赶到街上睡觉。”

“我会走的。”

“水果店老板娘要我们付账。她不再赊给粗木柴捆了。今年冬天您拿什么取暖呢？我们会一点木柴也没有。”

“有太阳。”

“肉店老板拒绝赊欠，他不肯再给肉。”

“这样倒好。我吃肉消化不良。这不好消化。”

“晚饭吃什么呢？”

“吃面包。”

“面包店老板要求结账，说是没有钱，就不给面包。”

“很好。”

“您吃什么呢？”

“我们有苹果。”

“可是，先生，总不能像这样没有钱过日子呀。”

“我没有钱。”

老太婆走了，老人独自留下。他思索起来。加弗罗什也在思索。天几乎黑了。

加弗罗什思索的第一个结果是，他不越过篱笆，而是蹲了下来。荆棘篱笆的下面枝条有点稀疏。

“嗨，”加弗罗什心想，“一个放床的凹室！”他蹲在里面。他几乎背靠马伯夫老爹的长凳。他听到八旬老人在叹气。

于是，他竭力睡觉，代替吃晚饭。

猫睡觉，只闭一只眼。加弗罗什一面打盹，一面窥测。

黄昏的天空染白大地，小巷在两排幽暗的灌木丛中形成一条白线。

突然，在这条白带上出现了两个身影。一个在前，另一个在后，隔开一段距离。

“这是两个人，”加弗罗什喃喃地说。

第一个身影好像是个弯腰曲背、沉思默想的年老有产者，穿着极其简单，由于年纪大了，走路缓慢，在黄昏的星光下溜达。

第二个身影身板笔直，结实，瘦长。它按第一个身影调整自己的脚步；但是，在有意放慢的步履中，可以感到灵活和敏捷。这个身影说不出的野蛮和令人不安，身段符合当时所谓的优雅；帽子式样好看，黑礼服剪裁登样，可能是上好料子，腰身收紧。脑袋昂起，结实优美，帽子下隐约可见一张苍白的年轻人的脸呈现在暮色里。这张脸嘴上叼着一朵玫瑰。加弗罗什熟悉第二个身影；这是蒙帕纳斯。

至于另一个，他说不出什么，只知道是个老头。

加弗罗什立刻观察起来。

两个路人中的一个，显然要对另一个图谋不轨。加弗罗什位置有利，能看到后面的事。这个凹进去的地方恰好成了藏身处。

蒙帕纳斯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地方钉梢，是很有威胁性的。加弗罗什这个流浪儿感到五脏牵动，对老人产生同情。

怎么办？插手吗？一个弱者援救另一个弱者！蒙帕纳斯会笑掉大牙，加弗罗什并不讳言，对于这个十八岁的凶悍强盗来说，先是老人，然后孩子，两口就能吃掉。

正当加弗罗什在考虑时，袭击开始了，凶猛而可恶。恰如老虎攻击野驴，蜘蛛攻击苍蝇。蒙帕纳斯出其不意，扔掉玫瑰，扑向老人，揪住他的衣领，抓紧抱牢，加弗罗什好不容易忍住喊声。过了一会儿，有一个被压在另一个的身下，难受，气促，挣扎，被一只大理石般的膝盖顶住胸口。不过，这还不完全是加弗罗什预料之中的事。在地上的人是蒙帕纳斯；在上面的人是老头。

这一切发生在离加弗罗什几步远的地方。

老头受到袭击，给以还击，还击非常有力，一眨眼间，攻击的人和被攻击的人换了角色。

“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残废老人！”加弗罗什心想。

他禁不住拍起手来。可是掌声微弱，传不到两个搏斗的人那里，他们全神贯注，听而不闻，搏斗得气喘。

一片寂静。蒙帕纳斯停止挣扎。加弗罗什旁白了一句：“他死了吗？”

老头没说一句话，也没有发出一下喊声。他直起腰来，加弗罗什听到他对蒙帕纳斯说：

“你起来吧。”

蒙帕纳斯爬了起来，但老头抓住他。蒙帕纳斯又羞愧又恼恨，如同一头狼被一只绵羊咬住。

加弗罗什瞪大眼睛，竖起耳朵，竭力眼耳并用。他极其开心。

他认真而不安地目睹了这个场面，得到了回报。他能抓住空中传来的对话；由于黑暗，对话具有难以言表的悲剧色彩。老头提问，蒙帕纳斯回答。

“你多大年龄？”

“十九岁。”

“你有力气，身体强壮。干吗不干活？”

“我觉得干活厌烦。”

“你是干什么的？”

“我爱闲逛。”

“说话严肃点。能为你做点什么事吗？你想做些什么？”

“做强盗。”

静默片刻。老头好像陷入深深的沉思。他一动不动，一点不放松蒙帕纳斯。

年轻的强盗强壮而灵活，不时像落入陷阱的野兽蹦跳几下。他一个晃动，来个勾腿，拼命地扭动四肢，竭力挣脱。老头好像没有发觉似的，用一只手抓住他的两条胳臂，力量有绝对优势，能镇住而一点无所谓。

老人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盯住蒙帕纳斯，他稍稍地提高声音，在黑暗中讲了一番庄严的话，加弗罗什没有漏掉一个音节：

“我的孩子，你由于懒惰，却去干最辛苦的营生。啊！你自称爱闲逛！还是准备干活吧。你见过一种可怕的机器吗？叫做轧机。对它要小心，这是狡猾和凶恶的东西；如果它咬住您的衣襟，您就会整个儿卷进去。这机器就是游手好闲。现在还是时候，赶快止步吧，逃走吧！要不然便完蛋了；不久你就会卷进齿轮里。一旦被咬住，便毫无指望。懒鬼，会够你累的！不再有休息。无情的苦役这只铁手抓住了你。去谋生吧，找一份事去做，完成一种职责，你却不愿意！像大家一样，却叫你厌烦！那么，你会是另一个样子。工作是法则；谁厌烦地推开，谁就要吃苦头。你不想做工人，你会是奴隶。工作这一头松开您，另一头又抓住您；你不想做工作的朋友，便会做它的黑奴。啊！你不愿像别人那样老老实实地受累，就会像罪人一样流汗。别人在唱歌，你却在喘息。你会在底层远远望着别人工作；你会觉得他们在休息。劳动者、收获者、水手、铁匠出现在光辉中，你会觉得是天堂的受惠者。铁砧上多么光芒四射啊！掌犁，捆麦子，这是快乐。船在风中自由航行，多么快乐啊！你呢，懒鬼，你就挖吧，拖吧，滚动吧，往前走吧！拉你的笼头，你就成了地狱里拉重活的牲口！啊！什么也不干，这是你的目的。那么，没有一个星期，没有一天，没有一小时不是累得半死不活。你搬东西时会恐慌不安。熬过的每分钟都会使你的筋骨咯咯作响。对别人是轻如鸿毛的东西，对你是重如磐石。最普通的东西都像悬崖峭壁。你周围的生活会变得恶魔般可怕。来来去去，呼吸，都像干可怕的重活。你的肺像在承受百斤重负。走这边还是走那边，成了要解决的问题。随便什么人想出去，只要推开门就行了，他来到了外面。你呢，如果你想出去，你要打穿墙壁。要上街，大家怎样做呢？下楼就是；你呢，你要撕破床单，一段一段地拧成绳子，然后你跨过窗子，抓住绳子，吊在深渊上面，而且是黑夜，风狂雨暴，飓风袭来，如果绳子太短，你只有一个办法下来，就是摔下去。随它怎么摔，摔到深渊，摔到多深，摔在什么上面？摔到底下，摔到不可知的东西上。或者你从壁炉烟囱里爬上去，冒着被烧死的危险；或者从排粪管爬出去，冒着被淹死的危险。我不用告诉你，必须掩盖挖出的洞，必须一天二十次取下石头，又放上去，必须将灰泥藏在草垫里。面前有一把锁；市民在口袋里放着锁匠制造的钥匙。你呢，如果你想进去，你就不得不造出一件可怕的杰作；你要弄到一个大铜钱，切成两个薄片，用什么工具呢？你自己创造出来。这是你的事。然后，你要挖空两个薄片，小心别损坏表面，在边上刻出螺纹，能紧紧地合起来，像底和盖一样。上下两片拧起来，谁也看不出来。你受到监视，对看守来说，这是一个大铜钱；对你来说，这是一个盒子。你在这个盒子里放上什么呢？一小块钢片。一段表的发条，造成锯齿形，这是一把锯子。这把锯像大头针那么长，藏在铜钱里，你可以用来切断锁舌、门插销、锁柄、窗上的铁条、腿上的锁链。这个杰作做成，这个奇物完成，这些艺术、灵巧、巧妙、耐心的奇迹制作出来后，如果别人知道是你干的，你会得到什么回报呢？关黑牢。这就是前景。懒惰、享受，这是多么可怕的悬崖峭壁啊！无所事事，后果不堪设想，你知道吗？依靠社会物质，游手好闲地生活！做个无用的人，就是有害的人！直接通向苦难之底。想做寄生虫的人要倒霉的！他要变成一条虫。啊！你不喜欢工作！啊！你只有一个想法：喝得好，吃得好，睡得好。你却会喝水，吃黑面包，睡在木板上，手脚还要锁住，夜里你会感到锁链冰冷彻骨！你砸碎锁链逃走。很好。你在灌木中爬行，像林中的野兽一样吃草。你会重新被抓住。于是你在地牢里关上几年，锁在墙上，摸索着找水罐喝水，咬一口连狗都不想吃的劣质黑面包，吃虫子先咬过的蚕豆。你变成地窖里的鼠妇。啊！可怜可怜自己吧，不学好的孩子，你年纪轻轻，断奶还不到二十年，你一定还有母亲！我恳求你，听我的话。你想穿黑色细呢衣服，薄底浅口漆皮鞋，烫头发，给鬈发涂上香喷喷的发油，讨女人喜欢，显得漂亮。你却会剃光头，戴红囚帽，穿木鞋。你想戴戒指，你却会在脖子上戴枷锁。如果你在看一个女人，就得挨一棍子。你在二十岁进去，出来时是五十岁！你进去时年轻、红润、鲜艳，目光闪亮，牙齿雪白，一头少年的秀发，出来时人垮了，弯腰曲背，满脸皱纹，牙齿脱落，面目可憎，白发苍苍！啊！我可怜的孩子，你走的是歧路，好吃懒做给你出坏主意；最难做的工作就是抢劫。请相信我，不要做懒鬼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做一个坏蛋，这并不舒坦。不如做正直的人来得自在。现在你走吧，想想我对你说的话。对了，你要我给你什么？我的钱袋。拿去吧。”

老头放开蒙帕纳斯，把钱包递到他手里，蒙帕纳斯掂了一下；然后，像偷来似的，机械地小心翼翼，轻轻放进礼服的后兜里。

老头说完这番话，做过这件事，转过身，又静静地重新散步。

“老傻瓜！”蒙帕纳斯喃喃地说。

这个老头是谁？读者无疑已经猜到了。

蒙帕纳斯呆痴痴的，望着他消失在暮色中。他的凝望对他来说会倒霉。

老头走远时，加弗罗什走近了。

加弗罗什向旁边看了一眼，确认马伯夫老爹可能睡着了，始终坐在长凳上。然后流浪儿从灌木丛走出来，在黑暗中爬到一动不动的蒙帕纳斯后面。他一直这样来到蒙帕纳斯身边，没有被后者看到和听到，悄悄地把手伸进黑色细呢礼服的后兜，抓住钱包，收回了手，又爬起来，像水蛇一样逃到黑暗中。蒙帕纳斯没有任何理由保持警惕，他平生第一次思索，什么也没有觉察。加弗罗什回到马伯夫坐着的地方，把钱包从篱笆上扔过去，撒腿逃走了。

钱包落在马伯夫老爹的脚下。响声把他惊醒过来。他俯下身，捡起钱包，莫名其妙，打开来看。钱包有两格；其中一格有些零钱；另一格有六个拿破仑金币。

马伯夫先生十分惊讶，把钱包送到女管家那里。

“这是从天而降的，”普鲁塔克大妈说。

[1]马伯夫与“我的牛”的语音相近。

第五卷 结局不像开端

一、静园与兵营相结合

柯赛特的苦恋在四五个月前撕心裂肺，十分强烈，如今不知不觉地平复了。大自然、春天、青春、对父亲的爱、鸟儿和鲜花带来的喜悦，一天天，一滴滴，把近乎遗忘的心理逐渐渗入这颗如此纯洁和年轻的心。情火完全熄灭了吗？或者只剩下几层灰烬吗？事实是，她几乎不再感到痛点和灼伤点。

一天，她突然想起马里于斯：

“啊！”她说，“我不再想他了。”

就在这个星期，她经过花园的铁栅门前，注意到一个非常俊美的枪骑兵军官，蜂腰身材，悦目的军装，少女的面颊，臂下挎着军刀，髭须涂蜡，戴漆布军帽。此外，头发金黄，蓝眼睛突出，圆圆的、自负的、放肆的、漂亮的脸；完全同马里于斯相反。嘴上叼一根雪茄。——柯赛特心想，这个军官大概是驻扎在巴比伦街那个团队的。

第二天，她又看到他经过。她注意到是同一时刻。

从这时起，难道是偶然？她几乎天天看到他经过。

军官的伙伴们发觉，在这个“管理不善”的花园里，在罗可可式的难看铁栅门后，有一个相当漂亮的女孩，在俊俏的中尉经过时，几乎总是在那里，读者不是不知道这个中尉，他叫泰奥杜尔·吉尔诺曼。

“瞧！”他们对他说，“有一个小姑娘向你送秋波呢，看到吧。”

枪骑兵回答：“我有时间注意每个看我的姑娘吗？”

正是在这个时候，马里于斯心情沉重，半死不活，说道：“我在死前再见她一面就够了！”如果他的愿望实现了，此刻他会看到柯赛特在注视一个枪骑兵，他会说不出话来，痛苦而死。

谁的错？谁也没错。

马里于斯属于这样的气质：陷入苦恼，驻足不前；柯赛特属于这样的气质：陷入苦恼，却能摆脱。

再说，柯赛特正经历这危险的时刻，这是女人陷入沉思、自暴自弃的不幸阶段，一个孤独少女的心就像葡萄藤的卷须，只要遇上大理石的柱头或者小酒馆的木柱，都要攀住。凡是孤女，这是一掠而过的、决定性的、严重的时刻，不管她是穷是富，因为富有并不能防止错误的选择；错误的结合往往发生在上层；真正错误的结合属于心灵方面；不止一个默默无闻的青年，出身微贱，没有名望，没有财产，却是大理石柱头，能支撑伟大感情和伟大思想组成的庙宇；而一个上流社会的男子，心满意足，挥金如土，靴子锃亮，语言无懈可击，如果不看他外表，而看他内心，即给女人保留什么，那他不过是愚蠢的、碌碌无为的人，内心充满卑污的、醉醺醺的情感；这是小酒馆的木柱。

柯赛特的心灵里有些什么呢？平静的或者沉睡的感情；飘浮状态的爱情；一种清彻的、闪亮的、在一定深度变得混浊的、再往下是灰暗的东西。漂亮军官的形象反映在表面。内心深处有回忆吗？最深处呢？也许有吧。柯赛特不知道。

突然出了一件怪事。

二、柯赛特的恐惧

四月上半月，让·瓦尔让出了一趟门。要知道，他每隔很长一段时间，就要这样做。他走掉一两天，最多三天。他到哪里去？没有人知道，连柯赛特也不知道。只有一次，他出发时，她坐出租马车一直陪他到一个小死胡同的角落，拐角上写着：“普朗什死胡同”。他在那里下车，出租马车把柯赛特送回巴比伦街。一般是在家里缺钱用时，让·瓦尔让才短期出门。

让·瓦尔让出门了。他说过：“我过三天回来。”

晚上，柯赛特独自一人呆在客厅里。为了解闷，她打开管风琴，一面弹奏，一面唱起《厄里安特》[1]中的合唱曲《猎人迷失在森林》，这也许是整部歌剧中最美的曲子。她唱完后，陷入沉思。

突然，她好像听到花园里有人走路的声音。

这不可能是她的父亲，他不在家；这不可能是图散，她睡觉了。现在是晚上十点钟。

她走到客厅关闭的护窗板旁，将耳朵贴在上面。她觉得这是一个男人的脚步声，在轻轻走路。

她迅速上了二楼，回到自己房里，打开护窗板上的气窗，往花园里张望。明月当空，就像白天一样看得清楚。

没有人。

她打开窗户。花园里绝对安静，街上像往常一样空无一人。

柯赛特想，她搞错了。她原以为听到响声。这是韦伯阴沉而奇异的合唱曲产生的幻觉，它给人的脑海打开惶恐的深渊，给视觉的印象就像令人昏眩的森林一样颤动，只听到暮色中隐约可见的猎人不安的脚步踩着枯枝的咔嚓声。

她不再想这件事了。

再说，柯赛特本性并不胆小。她的血管里流着赤脚走路的波希米亚女人和女冒险家的血液。读者记得，她是云雀而不是鸽子。她本质上是野性的，勇敢的。

第二天，在夜幕降临时分，还不太晚，她在花园里散步。脑子里一团乱麻，她觉得不时听到一种像昨天的响声，仿佛有人在离她不太远的树下黑暗中走路，但她心想，两根树枝晃动时的摩擦，酷似人走在草地上，便不加留意。再说，她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走出“灌木丛”；她要穿过一小片绿草地，才能回到台阶。月亮刚刚升起在她背后，当柯赛特走出树丛时，月光把她的身影照在前面的草坪上。

柯赛特骇然地站住了。

在她的身影旁边，月光在草坪上清晰地照出另一个身影，异常吓人和可怕，这个影子戴着一顶圆帽。

仿佛是个男人的影子，站在树丛边沿，在柯赛特身后几步路的地方。

她有一会儿说不出话来，既不叫喊，也不叫人来，一动不动，不回过头来。

最后，她集中全部勇气，坚决回过身来。

没有人。

她看看地上。影子消失了。

她回到灌木丛，大胆地在各个角落里搜索，一直走到铁栅门，一无所获。

她真正感到浑身冰凉。这还是一种幻觉吗？什么！连续两天？一个幻觉也就算了，但会有两个幻觉吗？令人不安的是，影子肯定不是一个幽灵。幽灵不戴圆帽。

第二天，让·瓦尔让回来了。柯赛特给他讲了她以为听到和看到的情况。她期待能清除疑虑，她的父亲耸耸肩，对她说：“你是一个疯丫头。”

让·瓦尔让变得忧心忡忡。

“不能说没事，”他对她说。

他借口离开了她，走到花园里。她看到他非常仔细地察看铁栅门。

夜里，她醒了过来；这回她拿稳了，她清晰地听到她窗下的台阶附近的走路声。她奔向气窗，打了开来。花园里确实有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粗木棍。正当她要叫起来时，月光照亮了这个人的侧影。这是她的父亲。

她又睡下，心里想：“他确实非常不安。”

让·瓦尔让这一夜和随后两夜都在花园里度过。柯赛特从气窗看到他。

第三夜，月光减弱了，开始升起得晚些，可能是在凌晨一点钟，她听到一阵大笑声，她的父亲的声音在叫她：

“柯赛特！”

她跳下床来，穿上便袍，打开窗户。

她的父亲在下面的草坪上。

“我叫醒你是让你放心，”他说。“看吧。这就是你看见的戴圆顶帽的人影。”

他指给她看草坪上月光投下的一个黑影，确实很像一个戴圆帽的人的鬼魂。这是矗立在邻家屋顶上铁皮烟囱投下的影子。

柯赛特也笑起来，一切不祥的猜测站不住脚了，第二天，她同父亲吃早饭时，拿烟囱影子光顾阴森的园子来说笑。

让·瓦尔让又变得完全安心了；至于柯赛特，她不太注意烟囱是否在她看到或以为看到的影子那个方向，月亮是否在天空的同一个地方。她决不寻思，烟囱怎么这样古怪，生怕被人当场抓住，一有人看到它的影子，就会缩回去，因为当柯赛特回过身来时，影子便消失了，而且柯赛特觉得十拿九稳。柯赛特完全放下心来。她觉得论证充分，有人傍晚或夜里在花园走动，这件事是她的臆想。

但几天以后，又发生了一件事。

三、图散妄加评论

花园临街铁栅门旁，有一条石凳，前面有一道绿篱挡住好奇者的视线，但必要时，行人的手臂越过铁栅门和绿篱，能够摸到石凳。

四月的一个晚上，让·瓦尔让出去了，柯赛特在日落后，坐在这条石凳上。树丛间凉风习习；柯赛特在沉思；一丝无名的忧愁逐渐袭上身来，这种傍晚不可抑制的忧愁，也许来自此刻半开半掩的坟墓之秘，谁知道呢？

芳汀或许在这坟墓里。

柯赛特站了起来，缓步在园子里兜了一圈，走在沾满露水的草地上，在忧愁的、梦游般的状态中自言自语：“这种时候在花园里真要穿木鞋才行。不然会得感冒。”

她回到石凳旁。

正当她坐下时，她注意到自己离开的那个地方有一块相当大的石头，显然刚才是没有的。

柯赛特注视这块石头，寻思意味着什么。突然，她想到这块石头决不会自己来到石凳上，有人把它放上去，有条手臂伸过铁栅门，这个想法出现后，使她害怕。这回，是真正的害怕。毫无疑问；石头在那里；她没有碰石头，逃走了，不敢往后看，躲到楼里，马上关上护窗板、门闩，又关上石阶前的落地窗。她问图散：

“我的父亲回来了吗？”

“还没有，小姐。”

（上文已经指出过图散的口吃。请允许我们不再强调。我们讨厌将人的一种缺陷录成乐谱。）

让·瓦尔让爱沉思默想和夜间散步，要到夜里很晚才回来。

“图散，”柯赛特又说，“晚上您至少要小心关好花园那边的护窗板，插好门闩，将小铁条插进锁门的小环，好吗？”

“噢！放心吧，小姐。”

图散不会粗心大意，柯赛特知道得很清楚，但她禁不住又说：

“因为这一带很荒凉！”

“这一点不错，”图散说，“连叫一声都来不及，就被谋杀了！再加上，先生不睡在楼里。但一点不用害怕，小姐，我关紧窗子，像关紧城堡一样。只有女人！我想，这叫人提心吊胆！您想象过吗？看到夜里有男人闯进房间，对您说：‘别作声！’他们要切断您的脖子。死倒不怕，死就死吧，人人都清楚总有一死，但感到这些人要碰您，太可憎了。再说，他们的刀子想必割不快！天哪！”

“别说了，”柯赛特说。“门窗全关好。”

柯赛特让图散的即兴台词吓坏了，也许又想起上星期见鬼的事，甚至不敢对图散说：“您去看看放在石凳上的石头吧！”生怕再打开通花园那扇门，“那些男人”要进来。她让图散处处仔细关好门窗，察看整幢楼，从地窖到阁楼。她关在自己房里，插上门闩，张望床下，然后躺下，睡得不好。整夜她看见大石头像座大山，布满岩洞。

旭日初升——旭日的本质是使我们嘲笑夜里的所有恐怖，而且笑与恐怖总是成正比例——旭日初升，柯赛特醒过来了，把自己的恐惧看成做了个噩梦，心想：“我想到哪儿去啦？就像上星期夜里，我在花园以为听到脚步声一样！就像烟囱的投影一样！如今我变得胆小了吗？”阳光从护窗板的缝隙中透进来，把锦缎帘子染成红色，使她完全放心，脑海里一切烟消云散，包括石头。

“石凳上没有石头，就像花园里没有戴圆帽的人；石头和其他东西，都是我梦见的。”

她穿上衣服，下楼来到花园，跑到石凳前，出了一身冷汗。石头在那里。

但这只是一会儿工夫。夜里使人害怕的，白天使人好奇。

“啊！”她说，“让我们来看看。”

她拿起这块相当大的石头。石头下面压着一样东西，好像是一封信。

这是一只白信封。柯赛特一把抓住。既没有写地址，也没有上火漆。但信封尽管开口，里面却不是空的。可以看到里面有几张纸。

柯赛特搜索一遍。这不再是恐惧，不再是好奇心，她开始不安。

柯赛特从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这是一小本信笺，每一页都编了号，写上几行字，字体挺秀丽，柯赛特这样想，而且纤细。

柯赛特寻找名字，但是没有；寻找签名，也没有。信是写给谁的呢？也许写给她的，因为有一只手把这包东西放在她的石凳上。是谁写的呢？一阵不可抑制的迷惑攫住了她，她竭力把目光从手里颤抖的信纸上移开，注视天空、街道、浴满阳光的洋槐、在邻家屋顶上飞翔的鸽子，然后她的目光一下子落在字迹上，她心想，必须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她读到的是：

四、石头下的一颗心

将宇宙缩小到一个人，将一个人扩展到天主，这就是爱情。

爱情，这是天使对星辰的礼赞。

心灵因爱情而愁苦，那是多么愁苦啊！

那个充满世界的人不在眼前，是多么空虚啊！噢！意中人变成天主，那是实实在在的事。倘若万物之父显然不是为心灵而创造万物，为爱情而创造心灵，可以理解天主也会为此嫉妒。

只要瞥见那边紫飘带白皱呢帽下嫣然一笑，心灵就进入幻想之宫。

天主在万物之后，但万物隐藏着天主。事物是黑色的，人是不透明的。爱一个人，就是使之透明。

有的思索是祈祷。有时，不管身体是什么姿态，心灵却在下跪。

分开的情侣，通过千百种虚幻而真实的事物，排遣分离。别人阻止他们相见，他们不能通信；他们找到许多神秘的交流方法。他们互相传递鸟语花香、孩子的笑声、阳光、风的叹息、星光、天地万物。为什么不行呢？天主的一切创造都是为爱情效劳。爱情足够强大，让大自然传递它的信息。

噢，春天，你是一封我写给你的信。

未来属于心灵，而不是精神。爱，这是惟一能占据和充满永恒的东西。必须永不枯竭，才适于无限。

爱情具有心灵本身的特质。两者同一本质。爱情像心灵一样，是神圣的火花，同样不可腐蚀、不可分割、不可穷尽。这是我们身上的着火点，是不朽和无限的，什么也不能限制，什么也不能熄灭。能感到它燃烧到骨髓，看到它的光芒直达天顶。

爱情哟！崇拜！互相理解的头脑多么欢悦，互相交流的心灵多么欢悦，互相交融的目光多么欢悦！幸福，您会来到我身上，是不是！成双成对在僻静处所漫步！受到祝福、喜气洋洋的日子！我有时梦见，时间不时脱离天使的生活，来到人间经历人的命运。

天主给相爱的人增添幸福，只有让他们爱无穷期。在爱过一生之后，是永恒的爱，实际上这是一种增添；但爱情今生给予心灵难以描绘的幸福，若要增加强度，那是不可能的，连天主也办不到。天主，是全部的天；爱情，是全部的人。

您仰望一颗星，有两个动机，因为它是明亮的，又因为它是难以捉摸的。你身边有一种更柔和的光辉和更大的神秘，就是女人。

不管是谁，我们都有可供呼吸的东西。如果我们缺少这些东西，缺少空气，我们就会窒息。于是死亡。缺少爱情而死是可怕的。这是心灵的窒息！

一旦爱情将两个人融合、掺和在一个天仙般神圣的统一体中，他们便找到了生活的奥秘；他们只不过是同一命运的两端；他们只不过是同一精神的两只翅膀。爱吧，飞翔吧！

一个从您面前走过的女人光彩照人，这一天您就完了，您坠入爱河。您只有一件事可做，对她一往情深，使她不得不思念您。

爱情肇始，只能由天主告终。

真正的爱情为丢失一只手套或找回一条手绢而伤心，而欣喜，爱情需要对忠诚和期待永不变心。爱情由无限大和无限小构成。

如果您是石头，就做磁石吧；如果您是植物，就做含羞草吧；如果您是人，就恋爱吧。

爱情永不满足。有了幸福，就想要乐园；有了乐园，就想要天堂。

您呀，不管您爱谁，一切都在爱情中。要善于找到爱情。爱情同天空一样，能瞻望，而且超过天空，有快乐。

“她还来卢森堡公园吗？”“不，先生。”“她在这个教堂听弥撒，是吗？”“她不再来了。”“她始终住在这幢楼里吗？”“她搬家了。”“她住在哪里？”“她没有说。”

不知道心上人的地址，多么令人愁惨啊！

爱情有幼稚的表现，其他情感有卑劣的表现。使人卑劣的情感是可耻的！使人稚气的情感是光荣的！

有一件怪事，您知道吗？我在黑暗中。有一个走掉的人带走了天空。

噢！并排躺在同一个坟墓中，手拉着手，在黑暗中，不时互相轻轻抚摸一下手指，这对我的永生足够了。

您心里痛苦，因为您在恋爱，要爱得更深些。因爱情而死，就是为爱而生。

爱吧。闪射出星光的变容，掺杂在这种苦恋中。垂死中有着迷醉。

鸟儿多么欢乐啊！它们因为有巢，所以才歌唱。

爱情是畅快地呼吸天堂的空气。

深邃的心灵，明智的头脑，接受天主所创造的生活吧。这是长期的考验，对未知命运难以理解的准备。这个命运，真正的命运，对人来说，是开始走进坟墓的第一步。于是他眼前出现某种东西，他开始辨别出已确定的事。已确定的事，想想这个词。活人看到无限；确定的事只有死人才能看到。在这之前，恋爱和痛苦，期待和瞻望吧。唉！不幸属于只爱躯体、形状和外表的人！死亡会把这一切夺走。尽力去爱心灵，您就会重新找到它们。

我在街上遇到一个十分贫穷、在恋爱的年轻人。他的帽子破旧了，他的衣服穿旧了；手肘处磨出了洞；水渗进他的鞋子，而星星渗进他的心灵。

被人爱是件大事！恋爱，这事还要大得多！由于激情，心灵变得英勇无畏。它的成分纯而又纯；只依赖高尚和伟大的感情。邪念不会萌芽，正如冰山上不长荨麻。高尚而平静的心灵，摆脱了平庸的感情和激动，俯瞰人间的乌云和阴影、疯狂、谎言、仇恨、虚荣、不幸，安居于蓝天，只感到来自命运深处的强烈震动，仿佛高山感到地震一样。

如果没有人在恋爱，太阳会熄灭。

五、柯赛特看完信以后

柯赛特看着信，渐渐陷入沉思。她看完信笺最后一行，抬起目光，那个漂亮的军官很守时，正好得意洋洋地从铁栅门前面经过。柯赛特感到他令人厌恶。

她再看信笺。字体秀气，她想；同一笔迹，但墨水不同，时而非常黑，时而泛白，好像墨水里掺了水，因此，不是一天写成的。这是倾诉感情，不断叹息，没有规律，十分凌乱，不加选择，没有目的，信笔写来。柯赛特从没有看过类似的东西。这份手稿，意思明确，并不太晦涩，给她的印象是一座半开的圣殿。每一行神秘的字在她眼里闪射光芒，使她的心灵充满奇异的光。她受到的教育总是对她讲灵魂，从来不讲爱情，几乎就像只讲烧焦的木柴，决不讲火焰。十五页的手稿突然温柔地展现给她全部爱情、痛苦、命运、生活、永恒、开始、结束。仿佛一只手张开，兀地向她掷出一把光。她在字里行间感到激动，炽烈，丰富，正直的天性，神圣的意愿、巨大的痛苦和巨大的希望，揪紧了的心，快乐的迷醉。这份手稿算什么？一封信。没有地址、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签名、恳切而光明磊落的信，由真话组成的谜，是由天使传递、写给处子看的求爱信，是定在远离人间的约会，是幽灵给鬼魂的情书。这是一个看不见的、平静而难过的男子，好像准备躲避到死亡中，把命运的奥秘、开启生活的钥匙和爱情写给一个离去的女子。写信的人脚踩在坟墓里，手却在天上。这一行行字，一一落在纸上，可以称之为点滴的心灵。

这封书简会来自何人？会是谁的手笔？

柯赛特一刻也没有犹豫。是一个男人。

是他！

她的脑海里豁然开朗。一切重新出现。她感到心花怒放，又忧思重重。是他！他给她写信！他在那里！他的手臂伸过这道铁栅门！正当她把他置诸脑后时，他又找到了她！但她忘记他了吗？没有！从来没有！有一会儿，她确认这一点以后发狂了。她始终爱着他，崇拜他。火被盖住了，孕育了一段时间，但她清楚地看到它，它不断往前发展，如今重新爆发出来，把她整个儿烧着了。这本信笺就像从另一个心灵落到她的心灵里的一个火星，她感到大火重新燃起。她深信手稿的每一个字。“噢，是的！”她说，“我认得出这一切！这正是我在他的眼睛里已经看到的一切。”

当她第三次看完信时，泰奥杜尔中尉回到铁栅门前，马刺在石子地上敲响。柯赛特只得抬起眼睛。她觉得他乏味、愚蠢、痴呆、没本事、自负、讨人嫌、放肆、丑得可以。军官以为在向他微笑。她羞耻地、愤怒地回过身去。她真想朝他头上扔样东西。

她溜走了，回到楼里，关在自己房中，再看手稿，把它背出来，再沉思凝想。她看完以后，吻着信，藏在胸衣里。

这下完了，柯赛特又坠入深深的、纯洁的爱情中。伊甸园的深渊刚刚又开启。

整个白天，柯赛特都昏昏然。她难以考虑，她脑子里的思绪如一团乱麻，她无法预测，她在颤栗中期待着，什么呢？朦朦胧胧的东西。她不敢有所指望，也不想拒绝什么。她的脸上一阵阵苍白，她的身上一阵阵颤栗。她不时觉得自己进入幻境；她心想：“是真的吗？”于是她摸一摸裙子里边心爱的信，挤紧在心窝上，感到角边贴在肌肤上。要是让·瓦尔让此刻看到她，面对眉宇间洋溢的、未曾有过的喜笑颜开，他会不寒而栗。“噢，是的，”她想。“正是他！是他写给我的！”

她思忖，是天使干预，是天意，把他还给她。

噢，爱情的千变万化！噢，梦想！这天意，这天使的干预，不过是那个面包团，由一个强盗扔给另一个强盗，越过福斯监狱的屋顶，从查理曼大院扔到狮子沟。

六、老人总是走得及时

黄昏来临，让·瓦尔让出门了；柯赛特穿衣打扮。她把头发梳成最适合她的式样，她穿上一件连衣裙，领口多剪了一刀，这样一开低，露出了颈窝，照姑娘们的说法，“有点不正经”。这并非不正经，但比其他方式更漂亮。她这样打扮，却不知为什么。

她想出去吗？不是。

她等待来访吗？不是。

黄昏时，她下楼来到花园。图散在面临后院的厨房里忙乎。

她开始在树下走动，不时用手撩开树枝，因为有的树枝很低。

她这样来到石凳旁。

那块石头还在那里。

她坐了下来，把柔软的素手搁在石头上，仿佛想抚摸它，感谢它。

突然，她有一种难以确定的印象，即使不看，也能感受到，有人站在自己身后。

她回过头，站了起来。

这是他。

他没戴帽。他显得苍白和消瘦。几乎分辨不出他穿的是黑衣服。暮色使他俊美的脑门变得灰白，眼睛覆盖着黑影。在无比柔和的雾气笼罩下，他有点像夜间出没的亡灵。他的脸被落日余辉和灵魂离世的念头照亮。

看来，这还不是幽灵，但已经不再是人。

他的帽子扔在几步外的灌木丛中。

柯赛特快要瘫倒，却没有叫出来。她慢慢地后退，因为她感到被吸引。他一动不动。她没有看他，却感到他的目光，感到不可言状的忧愁笼罩着他。

柯赛特后退时遇到一棵树，靠在上面。没有这棵树，她就会摔倒了。

这时她听到他的声音，她还从来未曾真正听过他的声音，这声音勉强超过树叶的沙沙声，喃喃地说：

“请您原谅我，我在这里。我心里非常难受，我不能这样活下去，我就来了。您看过我放在这石凳上的东西了吧？您认出我了吧？不要怕我。您还记得您看了我一眼那一天吗？已经很久了。这是在卢森堡公园，靠近角斗士塑像。还有您从我面前走过那一天呢？这是六月十六日和七月二日。快一年了。我有很长时间看不到您。我问过出租椅子的女人，她对我说，她再也看不到您。您曾住在西街一幢新楼四层的前楼，您看，我知道吧？我呀，我跟踪您。我要干什么呢？后来您消失不见了。有一次我在奥台翁的柱廊下看报，似乎看到您走过。我奔过去。但不是。这个女人的帽子像您的。夜里，我来到这里。别害怕，没有人看见我。我来就近看您的窗户。我轻轻走路，不让您听见，因为您也许会害怕。那天晚上，我站在您背后，您回过身来，我逃走了。有一次，我听到您唱歌。我很幸福。我透过护窗板听您唱歌，这使您不快吗？这不会使您不快。不会，是吗？您看，您是我的天使，让我来呆一会儿吧。我相信我快死了。您知道就好了！我呀，我崇拜您！请原谅我，我对您说话，我不知道我对您说什么，我也许让您生气；我让您生气吗？”

“噢，妈呀！”她说。

她身子一软，仿佛要死过去。

他抓住她，她倒了下去，他把她抱在怀里，紧紧搂着，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扶住她，自己却摇摇晃晃。他觉得脑袋里仿佛充满了烟；闪电从他眉宇间掠过；他的想法消散了；他觉得完成了一项宗教仪式，犯下渎圣罪。不过，他感到这个迷人姑娘的身体靠在自己胸口，不是没有一点欲望。他被爱情弄得昏昏然。

她捏住他的一只手，按到自己的心窝上。他感到信纸在那里。他嗫嚅着说：

“您爱我啰？”

她回答的声音非常低，只是一股气息，几乎听不清：

“别说了！你知道的！”

她把涨红的脸藏在俊美而陶醉的年轻人的怀里。

他跌坐在石凳上，她坐在他身边。他们不再说话。繁星开始闪烁。他们的嘴唇是怎样相碰的呢？鸟儿怎样歌唱，冰雪怎样消融，玫瑰怎样开放，五月怎样春色满园，黎明怎样在黝黑的树丛后，在打颤的峰顶上泛白的呢？

一个吻，这就是一切。

两个人瑟瑟发抖，他们在黑暗中用闪闪发亮的眼睛对视。

他们既不感到黑夜凉爽，石头冰凉，地面潮湿，也不感到草地湿漉漉，他们相对而视，他们的心充满了思绪。他们手执手，却不知道。

她不问他，甚至没有想过，他怎么进来的，怎样进入花园的。她觉得他在这里非常普通！

马里于斯的膝盖不时碰到柯赛特的膝盖，两人都颤抖一下。

柯赛特隔一会儿咕哝一句。她的心灵在嘴唇上颤抖，仿佛一滴露水在一朵花上颤抖。

她回答的声音非常低，只是一股气息，几乎听不清

他们慢慢交谈起来。互诉衷肠代替了心满意足的沉默。他们的头顶上，黑夜是宁静的，星光灿烂。这两个人，像精神一样纯洁，互相诉说一切，他们的梦，他们的迷醉，他们的出神，他们的幻念，他们的虚弱，仿佛他们从老远相爱，互相祝愿，还有他们见不到面以后的绝望。他们亲密无间，到了无以复加的理想程度，互相倾诉最隐蔽、最神秘的思想。他们怀着天真地相信幻想的态度，互相诉说爱情、青春和剩下的童稚使他们的头脑所产生的一切。这两颗心互相和盘托出，过了一小时，年轻人拥有了少女的心灵，而少女拥有了年轻人的心灵。他们彼此渗透，彼此迷恋，彼此醉心。

他们说完，说尽以后，她把头搁在他的肩上，问他：

“您叫什么名字？”

“我叫马里于斯，”他说。“您呢？”

“我叫柯赛特。”

[1]《厄里安特》，韦伯作曲，卡斯蒂尔-布拉兹作词的歌剧（1831）。

第六卷 小加弗罗什

一、风的恶作剧

一八二三年以来，蒙费梅那间小饭店逐渐衰落，虽未跌进破产的深渊，但陷入小债务的污水坑里；泰纳迪埃夫妇又有了两个孩子，两个都是男的。一共是五个；两女三男。孩子很多。

泰纳迪埃的女人在后两个孩子很小的时候，就甩掉了他们，运气特好。

甩掉这个字眼很合适。这个女人身上天性不全。这种现象的例子可不止一个。泰纳迪埃的女人像拉莫特-乌当库元帅夫人一样，做母亲只限于爱自己的女儿。她的母爱到此截止。她对人类的仇恨从自己的男孩身上开始。在对她的儿子那方面，她的狠毒垂直而下，她的心在这里形成阴森森的绝壁。读者已经看到，她憎恨长子；她厌恶另外两个男孩。为什么？不为什么。最可怕的理由和最无可争辩的回答是：不为什么。

“我不需要一大窝孩子，”这个母亲说。

我们来解释一下，泰纳迪埃夫妇如何摆脱最后两个孩子，甚至从中渔利。

上文提到过的玛侬姑娘，成功地让吉尔诺曼老头支付她的两个孩子的抚养费。她住在塞莱斯坦沿河街，小麝香老街的拐角；这条街已竭尽全力把它的坏名声[1]变成香气。大家记得，三十五年前，巴黎的塞纳河沿岸各区，白喉肆虐。医学利用这次机会，广泛试验明矾喷雾剂的疗效，今日，已由外涂碘酒更有效地代替了。在这场流行病中，玛侬在一天中失去了两个男孩，一个在早上，另一个在傍晚，他们都还很小。这是一个打击。这两个孩子对他们的母亲很珍贵；他们代表每月八十法郎。这八十法郎按时领取，由吉尔诺曼先生的年息代理人，住在西西里王街的退休执达员巴尔日先生付给。孩子死了，入息也就埋葬了。玛侬姑娘寻找办法。在她所属的邪恶黑社会中，无所不知，却守口如瓶，互相帮助。玛侬姑娘需要两个孩子。泰纳迪埃的女人有两个孩子。同样性别，同样年龄。这一边好安排，那一边好安置。两个小泰纳迪埃变成了小玛侬。玛侬姑娘离开了塞莱斯坦沿河街，住到克洛什佩斯街。在巴黎，把城市与个人相连的身份，随着街道变换，也就中断了。

户籍管理部门没有得到任何申报，也就没有过问，冒名顶替便最简单不过地完成了。只不过，泰纳迪埃要求，出借孩子，每月十法郎，玛侬姑娘答应了而且付钱。不消说，吉尔诺曼先生继续按约定执行。他每隔半年看一次孩子。他没有发觉调包。“先生，”玛侬姑娘对他说，“他们多么像您呀！”

泰纳迪埃也摇身一变，抓住这个机会变成荣德雷特。他的两个女儿和加弗罗什几乎来不及发觉他们有两个弟弟。人穷到一定程度，会有一种冷漠，把人看作恶鬼。最亲近的人，对您只不过是朦胧的影子，在生活的模糊背景中难以分辨，很容易混同于看不见的事物。

泰纳迪埃的女人本来就想永远抛弃两个小儿子，把他们交给玛侬姑娘那天晚上，她产生了，或者佯装有顾虑。她对丈夫说：“这样可是抛弃孩子呀！”泰纳迪埃盛气凌人，十分冷漠，用这句话打消顾虑：“让-雅克·卢梭做得更妙！”母亲从顾虑转到不安：“警察要来找我们麻烦呢？我们所做的事，泰纳迪埃先生，你说，允许吗？”泰纳迪埃回答：“样样允许。就像看到蓝天一样自然。再说，对身无分文的孩子，谁有兴趣关心呢。”

玛侬姑娘是犯罪集团中的风雅女人。她爱打扮。她和一个加入法籍的英国高明女贼合住，陈设矫揉造作而又寒酸。这个成了巴黎人的英国女子，同富人来往，受到青睐，同图书馆的勋章和马尔斯小姐的钻石失窃案有密切牵连，后来在犯罪档案中十分有名。大家管她叫“密斯大姐”。

两个孩子落到玛侬手中，用不着抱怨。他们有八十法郎垫底，就像一切可供盘剥的东西，受到了照顾；穿得一点不坏，吃得一点不差，几乎受到“小先生”一样的对待，同假母亲比同真母亲过好得多。玛侬姑娘要做贵妇，在他们面前不说切口。

他们这样过了几年。泰纳迪埃预见正确。一天，玛侬姑娘交给他每月支付的十法郎，他对她说：“‘父亲’要给他们教育了。”

这两个可怜的孩子，至今受到相当好的保护，即使这是厄运给的，如今突然被投进生活，不得不开始生活。

像在荣德雷特的陋室那样大批逮捕歹徒，随后必然牵连到搜查和拘留，这对生活在公共社会之下的丑恶的黑社会，不啻真正的灾难；这类事件在这个黑暗世界带来了各种各样的崩溃。泰纳迪埃一家的灾难，殃及到玛侬姑娘。

在玛侬姑娘把有关普吕梅街的字条交给爱波尼娜不久，一天，克洛什佩斯街突然来了一批警察；玛侬姑娘被捕了，还有密斯大姐和全楼可疑的人，他们被一网打尽。这时，两个小男孩在后院里玩耍，没有看到这场围捕。当他们想进去时，发现大门关闭，楼里空荡荡的。对面的一个补鞋匠招呼他们，交给他们一张“他们的母亲”留给他们的字条。字条上有一个地址：“西西里王街八号年金代理人巴尔日先生。”补鞋匠对他们说：“你们不再住在这里了。到那里去吧。就在附近。左边第一条街。拿这张字条去问路。”

两个孩子走了，大的领着小的，手上拿着给他们领路的字条。他很冷，麻木的小手捏不住这张字条。在克洛什佩斯街的拐角，一阵风把字条吹跑了，由于黑夜降临，孩子找不回字条。

他们开始流落街头。

二、小加弗罗什得益于拿破仑大帝

巴黎的春天往往刮起凛冽的寒风，人们感到的不是寒冷，而是冻僵了；这北风使最明媚的白天令人愁惨，产生的效果恰如寒风从窗缝或关得不严的门，吹进暖和的房间。仿佛冬天阴沉沉的门还半掩着，风要灌进来。一八三二年的春天，爆发了本世纪欧洲的第一场流行病，北风空前冰冷彻骨。这道门比半掩的冬天那道门更加寒冷。这是坟墓的门。在北风中感到霍乱的气息。

从气象学角度看，这种冷风有种特点，就是丝毫不排除强电压。这个季节常常爆发风暴，伴随着电闪雷鸣。

一天傍晚，北风呼啸，正月仿佛又回来了，有钱人又穿上大衣，小加弗罗什穿着破衣，始终愉快地瑟瑟发抖，仿佛出神地站在奥尔姆-圣热尔维附近一家理发店前。他围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条羊毛女披巾，当作围巾。小加弗罗什看来在深深赞赏一个蜡做的新娘，新娘敞胸露肩，头戴橘花，在橱窗后旋转，两盏油灯照亮着，向行人展示微笑；但实际上他在观察店里，看看是不是能够从橱窗里“顺手捎带”一块肥皂，然后以一个苏卖给郊区的“理发师”。他经常靠这样的肥皂吃上饭。他对这种活儿很拿手，他称之为“给理发师刮胡子”。

他一面欣赏新娘，一面瞟着肥皂，嘴里喃喃地说：“星期二。——不是星期二。——是星期二吗？——也许是星期二。——是的，是星期二。”

谁也不明白，这样自言自语与什么有关。

这样自言自语也许与三天前最后那顿饭有关，因为这天是星期五。

理发师在他生了一炉旺火的店里，给一个顾客刮脸，不时朝旁边看一眼这个敌人，这个双手插在兜里，但脑子显然在打鬼主意，冻得发抖，没脸没皮的流浪儿。

正当加弗罗什在看新娘、橱窗和温德索香皂时，两个孩子，高低不一，穿得相当干净，比他还小，看来一个七岁，另一个五岁，胆怯地转动门把手，走进店里，不知问什么，也许是要施舍，嘤嘤地细语，更像呻吟，而不像祈求。他们两个同时说话，话声听不清，因为呜咽打断了小的那个的声音，寒冷使大的那个牙齿咯咯作响。理发师回过身来，满面怒容，没有停止刮脸，用左手去推大的，用膝盖去顶小的，把他们两个推到街上，关上门说：

“没事倒把人家屋子弄得冷了！”

两个孩子哭泣着往前走。一片雨云飘过来；开始下雨。

小加弗罗什追了上去，走近他们：

“你们怎么啦，小家伙？”

“我们不知睡在哪里，”大的那个回答。

“就为这个？”加弗罗什说。“什么大不了的事。就为这个哭鼻子？真是傻瓜！”

他摆出一副略带嘲笑的高傲态度，口吻说一不二，又带同情，呵护备至：

“娃娃们，跟我来。”

“好，先生，”大的说。

两个孩子跟着他，好像跟着一个大主教。他们不再哭了。

加弗罗什让他们走上巴士底广场方向的圣安东尼街。

加弗罗什临走时，往后愤怒地瞥了一眼理发店。

“这条牙鳕[2]，狼心狗肺，”他咕噜说。“是个英国佬。”

一个妓女看到他们三个鱼贯而行，加弗罗什领头，发出一阵笑声。这笑声对他们这一群是大不敬。

“你好，公共马车小妞，”加弗罗什对她说。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理发师，加上一句：

“我搞错了动物；这不是一条牙鳕，这是一条蛇。剃头的，我去找一个锁匠，给你的尾巴安上一个铃。”

这个理发师使他变得好斗。他骂骂咧咧，跨过水沟，一个长胡子的看门女人，有资格在布罗肯峰会见浮士德，[3]她手里拿着扫帚。

“太太，”他对她说，“您骑马出门吗？”

刚说完，他把水溅到一个行人的漆皮靴上。

“小混蛋！”愤怒的行人叫道。

加弗罗什将鼻子抬高到披巾上面。

“先生要告状？”

“告你！”行人说。

“法院关门，”加弗罗什说，“我不接案子了。”

他继续往前走，他看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女乞丐，在一扇大门下冻坏了，她的裙子太短，露出膝盖。小姑娘开始长成大姑娘，这条裙子不合适了。年龄增长就这样捉弄人。正当裸露变得不雅观时，裙子变得太短。

“可怜的姑娘！”加弗罗什说。“连裤衩也穿不上呢。喂，拿去吧。”

他解下围住脖子的上好羊毛披巾，扔到女乞丐瘦骨嶙峋的发紫的肩膀上，围巾重新变成披巾。

小姑娘用惊异的目光望着他，默默地收下披巾。困苦到了一定程度，穷人麻木了，受苦不再呻吟，受惠也不再道谢。

结果是：

“得得得！”加弗罗什说，声音抖得胜过圣马丁[4]，后者至少还保留了半件大衣。

这得得得的声音，引得骤雨发脾气了，下得更大。坏天气惩罚善行义举。

“啊！”加弗罗什说，“这是什么意思？又下雨！天哪，要是再下雨，我要反悔了。”

他又往前走。

“无所谓，”他又说，瞥了一眼女乞丐，她蜷缩在披巾下，“看这一位，有一件像样的大衣呢。”

他望着雨云叫道：

“捉弄人！”

两个孩子紧随在他身后。

他们经过安了密密的铁丝网，表明是面包店的门前，因为面包像金子一样要放在铁网后面，加弗罗什回过身来说道：

“啊，娃娃们，吃过饭吗？”

“先生，”大的回答，“我们从早上到现在没有吃过东西。”

“你们没有父母亲吗？”加弗罗什庄重地问。

“不要乱说，先生，我们有爸爸妈妈，但我们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

“有时，这比知道反而好，”加弗罗什说，他很有见地。

“我们走了两个小时，”大的又说，“我们在墙基石角落找呀找，可是我们找不到。”

“我知道，”加弗罗什说。“是狗把什么都吃了。”

停了半晌，他又说：

“啊！我们把生身的人丢掉了。我们不再知道怎么生出来的。不应该这样，孩子们。把大人弄丢了，实在太蠢。啊！总得嚼点儿东西。”

他不再向他们提问题。无家可归，这再简单不过！大的几乎又完全回复到童年的无忧无虑，这样感叹：

“也真怪。妈妈说过，圣枝主日那天，要带我们去拿祝福过的黄杨树枝。”

“神经病，”加弗罗什回答。

“妈妈是个贵妇人，”大的又说，“和密斯大姐合住。”

“得了，”加弗罗什回答。

但他站住了，他在自己的破衫的所有角落已经摸索了好一阵。

他终于抬起头来，神情本来只想表示满意，实际上得意洋洋。

“放心吧，娃娃们。够咱们三个人吃的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苏。

他不等两个小的有时间惊呆，把他们往前推进面包店，把铜钱放在柜台上，叫道：

“伙计！五生丁面包。”

面包店师傅就是老板本人，拿起一只面包和一把刀。

“切成三块，伙计！”加弗罗什又说。

他还庄重地补上一句：

“我们是三个人。”

看到面包店师傅打量过三个吃晚饭的人，拿起一只黑面包，加弗罗什将一根指头深深插进鼻孔，猛吸一口气，仿佛拇指尖有一撮弗烈德里克大帝的鼻烟，他冲面包店师傅的脸愤怒地嚷了一句：

“凯克塞克萨？”

读者中有谁以为在加弗罗什对面包师傅说的这句话中，听出是俄语或波兰语，或约维斯人和博托库多人[5]在荒野里隔江相呼的野蛮叫声，可是要知道，这是他们（我们的读者）天天说的一句话，等于说：“这是什么玩意儿？”面包师傅却听明白了，回答道：

“啊！这是面包呀，非常好的二等面包。”

“您想说粗拉尔通[6]吧，”加弗罗什平静、冷淡而轻蔑地说。“要白面包，伙计！要白拉尔通！我请客。”

面包店师傅禁不住微笑了，一面切白面包，一面怜悯地打量他们，这又冒犯了加弗罗什。

“啊，小伙计！”他说，“您干吗这样丈量我们呀？”

其实，他们三个叠起来，还不到两米高。

等面包切好了，面包店师傅收了钱，加弗罗什对两个孩子说：

“磨刀吧。”

两个小男孩哑口无言地瞧着他。

加弗罗什笑了起来：

“啊！不错，这样小还不知道！”

他又说：

“吃吧。”

与此同时，他递给他们每个人一块面包。

他想，大的看来更有资格同他谈话，值得特殊鼓励，应当摆脱犹豫，满足他的胃口，便给了他最大的一块，说道：

“将这个塞进枪管里。”

有一块最小，他留给了自己。

可怜的孩子们，包括加弗罗什都饿了。他们大口咬面包，他们既然付了钱，再呆下去就碍事了，面包店师傅没好气地瞧着他们。

“咱们回到街上去，”加弗罗什说。

他们朝巴士底广场的方向走去。

当他们经过亮晃晃的橱窗前，小的不时停下来，拿起用细绳挂在他脖子上的表看时间。

“真是个傻瓜，”加弗罗什说。

然后，他若有所思地咕噜说：

“不管怎样，如果我有小孩，我会照管得更好。”

他们吃完面包，来到阴森森的芭蕾舞街的拐角，尽头可以看到福斯监狱那道低矮的不怀好意的边门。

“啊，是你吗，加弗罗什？”有个人说。

“啊，是你吗，蒙帕纳斯？”加弗罗什说。

这个人刚刚走近流浪儿，他就是化过装的蒙帕纳斯，戴了一副蓝色夹鼻眼镜，但加弗罗什认得出来。

“好家伙！”加弗罗什继续说，“你有一件麻籽糊剂色的大衣，又像医生戴了副蓝眼镜。老实说，真够帅的！”

“嘘，”蒙帕纳斯说，“别这么大声！”

他赶紧把加弗罗什从店铺的亮光拉开。

两个小孩手拉手，机械地跟在后面。

他们来到一扇大门黑黝黝的拱顶下，避开目光和雨。

“你知道我到哪里去吗？”蒙帕纳斯问。

“到‘不愿登台’修道院。[7]”加弗罗什说。

“油腔滑调！”

蒙帕纳斯又说：

“我去见巴贝。”

“啊！”加弗罗什说，“她叫巴贝。”

蒙帕纳斯降低声音。

“不是她，是他。”

“哦，巴贝！”

“是的，巴贝。”

“我原以为他给关起来了。”

“他打开了扣子，”蒙帕纳斯回答。

他三言两语告诉流浪儿，当天上午，巴贝押往附属监狱，在“预审走廊”，本该向右，他却向左，逃走了。

加弗罗什赞赏这确是身手不凡。

“真是个拔牙老手！”他说。

蒙帕纳斯补充了巴贝逃走的几个细节，以这句话结束：

“噢！事情还没完呢。”

加弗罗什一面听，一面抓住蒙帕纳斯手里拿着的一根拐杖；他下意识地抽出上半截，露出了匕首的刀刃。

“啊！”他赶紧把匕首插回去，说道，“你还带着便衣警察。”

蒙帕纳斯眨眨眼睛。

“见鬼！”加弗罗什说，“你要跟警察交手吗？”

“说不准，”蒙帕纳斯漠然地回答。“身揣着别针总是好的。”

加弗罗什追问：

“今天夜里你要干什么？”

蒙帕纳斯又操起低音，咬字不清地说：

“干点事。”

他突然改变话题：

“对了！”

“什么？”

“那天的一件事。你想想看。我遇到一个有钱人。他教训了我一顿，把他的钱包送给我。我放进袋里。过了一会儿，我摸摸我的口袋。什么也没有了。”

“只剩下教训，”加弗罗什说。

“你呢，”蒙帕纳斯又说，“现在你到哪儿去？”

加弗罗什指指两个被保护者，说道：

“我带这两个孩子去睡觉。”

“睡在哪儿？”

“我家里。”

“你有地方住？”

“是的，我有地方住。”

“你住在哪儿？”

“大象肚子里，”加弗罗什说。

蒙帕纳斯尽管本性不易惊奇，仍然忍不住发出惊叹：

“在大象肚子里！”

“是的，在大象肚子里！”加弗罗什又说。“克克萨？”

又是一句没有人写，人人都说的话。克克萨的意思是：这有什么？

流浪儿深刻的观察又让蒙帕纳斯恢复平静和理智。他对加弗罗什的住处好像获得更好的理解。

“说正经的！”他说，“不错，大象……那里舒服吗？”

“很舒服，”加弗罗什说。“那里，真不赖。不像桥下有穿堂风。”

“你怎么进去？”

“就这样进去。”

“有洞吗？”蒙帕纳斯问。

“当然！但不要说出去。是在前腿中间。警察没看到。”

“你爬上去吗？是的，我明白了。”

“一转手的工夫，呼啦啦，干完了，见不到人了。”

停了半晌，加弗罗什补上一句：

“我要给这两个小家伙弄一把梯子。”

蒙帕纳斯笑起来。

“你从哪儿弄来的娃娃？”

加弗罗什轻描淡写地回答：

“是一个理发师给我的礼物。”

蒙帕纳斯变得思绪凝重起来。

“你轻而易举就认出了我，”他喃喃地说。

他从口袋里取出两样小东西，是包上棉花的两根鹅毛管，他在每个鼻孔塞了一根。鼻子完全变样了。

“你模样变了，”加弗罗什说，“你不那么丑，你应当保持这副德行。”

蒙帕纳斯是个俊小伙子，而加弗罗什爱捉弄人。

“别开玩笑，”蒙帕纳斯问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他换了一副嗓音。一转眼间，蒙帕纳斯变得认不出了。

“噢！给我们扮演丑角吧！”加弗罗什叫道。

两个小孩一直没有听这场谈话，他们只顾挖鼻孔，一听到演丑角，便凑过来看蒙帕纳斯，开始流露出快乐和赞赏的神色。

可惜蒙帕纳斯忧心忡忡。

他把手放在加弗罗什的肩上，一字一顿地对他说：

“听好我对你说的话，小伙子，如果我在广场上，带着我的狗、匕首和狄格，如果你们肯给我十苏，我不会拒绝耍把戏，但我们不是过狂欢节。”

这番古怪的话，在流浪儿身上产生了奇特的效果。他猛然回过身来，用闪闪发亮的小眼睛仔细地扫视周围，在几步路的地方，看到一个警察背对着他们。加弗罗什不禁说出：“哎呀！”他马上压了下去，摇着蒙帕纳斯的手说：

“那么，晚安。我带着娃娃们到大象那里去。假如哪天夜里你需要我，你来找我好了。我住在中二楼。没有看门人。你可以求见加弗罗什先生。”

“好的，”蒙帕纳斯说。

他们分手了，蒙帕纳斯朝格雷夫广场走去，而加弗罗什走向巴士底广场。五岁那个小孩由哥哥牵着，而加弗罗什牵着大的；小的好几次回过头来，想看看走远的“丑角”。

蒙帕纳斯看见警察，告知加弗罗什时所用的黑话，没有什么符咒，只是用不同的形式重复五六次“狄格”这个半谐音。“狄格”这个音节不是孤立发出来的，而是巧妙地混杂在一个句子中，意思是说：“小心，不能随便说话。”另外，在蒙帕纳斯的句子里，有一种文学美，加弗罗什忽略了，就是“我的狗、匕首和狄格”，在神庙街的切口中意思是说：“我的狗、刀和女人”，在莫里哀写作和卡洛[8]绘画的伟大世纪里，这是小丑和假发上扎红缎带的丑角常讲的话。

二十年前，在巴士底广场东南角，靠近狱堡古沟挖出的运河码头，还能看到一个古怪的建筑，如今已从巴黎人的记忆中消失，但是值得留下一点痕迹，因为这是：“科学院院士、埃及远征军总司令”的构想。

虽说这是一个模型，我们却说一个建筑。但是，这个模型本身，是个惊人的草图，是拿破仑一个想法的巨大遗体，连续两三场风暴把它带走，每一次都掷得离我们更远，变成历史的遗迹，具有难以形容的确定性，与它临时的面貌恰成对照。这是一只四十尺高的大象，木架结构，填上灰泥，背上驮着一座塔，这座塔很像一幢房子，从前由泥瓦匠漆成绿色，如今由天空、风雨和岁月涂成黑色。在广场空旷无人的一角，庞然大物宽阔的额头、鼻子、象牙、塔、宽臀、像柱子的四条腿，夜晚，在星空的衬托下，形成惊人的可怕的影子。人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一种人民力量的象征。这是阴森、神秘而巨大的。是难以言状的强有力、可见的幽灵，矗立在巴士底广场看不见的幽灵旁边。

很少有外地人参观这座建筑，没有行人凝望它。它变成一堆废墟；每一季，灰泥从腹部脱落，造成不堪入目的伤口。用文雅的行话来说，“市政官员”自一八一四年以来，把它忘却了。它呆在角落里，暗淡、满目疮痍、摇摇欲坠、四周的木栅朽烂了，时刻被醉醺醺的车夫玷污；肚子龟裂，尾巴伸出一根木条，腿间长出高高的杂草；三十年来，由于大城市的地面在不知不觉中缓慢而持续地升高，广场地势也在上升，它处在凹地里，它底下的地面似乎在下沉。它是恶俗的，受到蔑视和厌恶，却巍然壮观，在市民眼里丑陋，在思想家眼里忧伤。有点像一堆就要扫除的垃圾，又有点像要被斩首的一位君王。

上文说过，夜晚，景象在变化。夜晚是一切幽暗事物的真正归宿地。一旦暮色降临，老象就变形了；它在黑暗令人生畏的宁静中，有一副平静而可怕的面孔。它属于过去，也就属于黑夜；这种黑暗适合它的巨大。

这座建筑粗糙、矮胖、笨重、粗粝、严峻、几乎畸形，但肯定壮观，具有一种雄伟和野蛮，它如今已不复存在，让一个烟囱高耸的巨大炉子静静地俯临天下，代替阴森森的九层塔堡垒，几乎就像资产阶级取代封建制。用一个炉子来象征一个时代，炉上的锅子包含着力量，这是十分自然的。这个时代即将过去，而且已经过去；人们开始明白，如果一个锅炉可能有力量，那么只能在头脑中有伟力；换句话说，引导和带动世界前进的，不是火车头，而是思想。把火车头挂在思想的列车上，这很好；但是，不要把马看作骑手。

无论如何，还是回到巴士底广场。用灰泥垒起大象的建筑师，终于造出了庞然大物；造出火炉烟囱的工匠成功地用青铜造出了小巧的东西。

这火炉烟囱，有个响亮的名字，叫做七月圆柱，这是一场流产革命的失败的纪念碑，一八三二年还非常遗憾地覆盖着一个巨大的脚手架，还围着用木板圈起来一大片场地，把大象完全孤立起来。

流浪儿正是把两个“娃娃”带往被路灯微微照亮的广场角落。

让我们在这里打住，并提醒一下，我们叙述的完全是现实，二十年前，轻罪法庭根据禁止流浪和破坏公共建筑的法令，抓住并判处了一个住在巴士底广场那只大象肚子里的孩子。

指出这一事实之后，我们再继续叙述下去。

加弗罗什来到大象旁，明白无限大对无限小所能产生的印象，说道：

“男小子！别害怕。”

随后，他从一处木栅的缺口，爬进大象的场地里，并帮助两个孩子跨过缺口。两个孩子有点害怕，一言不发地跟着加弗罗什，信赖这个衣衫褴褛的小保护人；他给了他们面包，又给了他们住处。

沿着木栅，平放着一把梯子，白天给附近工地的工人使用。加弗罗什以惊人的力量提起来，靠在大象的一条前腿上。接近梯子到达的顶点，可以分辨出大象的肚子上有一个黑洞。

加弗罗什向他的客人指指梯子和洞，对他们说：

“爬上去，钻到里面。”

两个孩子害怕地相对而视。

“你们害怕了，娃娃们！”加弗罗什叫道：

他加上一句：

“你们看我的。”

他抱住大象粗糙的腿，不屑用梯子，一转眼间爬到了裂口处。他像一条蛇钻进裂缝一样钻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两个孩子朦胧地看到他苍白的头出现在黑洞口，像一团发白的东西。

“喂，”他叫道，“爬上来呀，娃娃们！你们会看到多么舒服呀！你爬上来！”他对大的说，“我伸手给你。”

两个小孩用肩膀互相推搡；流浪儿使他们害怕，又令他们放心，再说雨下得很大。大的壮起胆子。弟弟看到哥哥往上爬，独自呆在这头巨兽的两腿之间，真想哭起来，但他不敢。

大的开始爬梯子，摇摇晃晃；加弗罗什一路给他鼓劲，像武术教师教学生，或者骡夫对骡子那样吆喝：

“别害怕！”

“就这样！”

“继续往上爬！”

“脚踩在那里。”

“手攥住这儿。”

“大胆些！”

等他够得着了，他突然有力地抓住那孩子的手臂，拉向自己。

“好样的！”他说。

孩子越过了裂缝。

“现在，”加弗罗什说，“等一下我。先生，请您坐下。”

他像爬进来那样从裂缝出去，顺着象腿滑下去，像猕猴一样敏捷，双脚踩在草地上，拦腰抱住五岁的孩子，把他放到梯子的正中间，跟在孩子后面往上爬，一面对大的喊道：

“我推他一把，你拉他一把。”

一会儿工夫，小的往上爬，被往上推，被拖着，拉着，摇晃着，塞进了洞里，还来不及弄清怎么回事，加弗罗什跟着他进去，一脚把梯子蹬倒在草地上，拍起巴掌来，叫道：

“我们进来啦！拉法耶特将军万岁！”

欢呼完了，他又说：

“孩子们，你们到我家啦。”

加弗罗什确实在自己家里。

噢，无用的东西却意外有了用！庞然大物做好事！巨兽的善良！这个巨大的纪念性建筑包含了皇帝的一个想法，却变成了一个流浪儿的住所。孩子得到巨兽的接纳和庇护。穿着节日盛装的有钱人，从巴士底广场的大象前面经过，瞪着眼睛，以轻蔑的态度随意说出一句：“用来干什么的？”用来给一个没有父母、没有面包、衣服和住处的小孩避寒、避霜、避冰雹、避雨、避寒风、免得睡在泥泞里得病睡在雪地里冻死。用来接待被社会推拒的无辜者。用来减少社会的错误。这是一个洞穴，向处处吃闭门羹的人开放。这头可怜的老象，受到虫蛀，东残西破，到处发霉，摇摇晃晃，被人抛弃和遗忘，不可挽救，好像巨大的乞丐在十字街头徒劳地祈求和善的目光，可是它却怜悯另一个乞丐，脚下无鞋，头上无天花板，呵着手指，衣衫褴褛，以别人扔掉的东西充饥的穷小子。这就是巴士底广场的大象的用途。拿破仑的想法受到人们的藐视，却为天主所重新采用。原来只想建成显赫的东西，如今却变成庄严的东西。为了实现皇帝的构想，必须拥有斑岩、青铜、铁、黄金、大理石；为了实现天主的意图，只要用老办法，有木板、小梁和灰泥就够了。皇帝有过一个天才的梦想；这头异乎寻常的大象，披上盔甲，不可思议，耸起鼻子，驮着塔楼，在它的周围喷射出欢快的、令人神清意爽的水柱，皇帝想以此象征人民；天主把它变为更伟大的东西，让一个孩子安顿在里面。

加弗罗什爬进去的那个洞，是一个从外面几乎看不见的缺口，上文说过，它隐蔽在象肚子下，非常狭窄，几乎只有猫和孩子才能爬进去。

“我们先告诉门房，我们不在家。”

他像熟悉自己房间的人，信心十足地钻进黑暗中，拿了一块木板，堵住洞口。

加弗罗什又钻进黑暗中。两个孩子听见火柴插进磷瓶发出的噗哧一声。化学火柴那时还没有；福马德打火机代表那个时代的进步。

突然出现亮光，使他们眯起眼睛；加弗罗什刚点燃浸过松脂的一截火绳，叫做地窖老鼠，烟多亮光少，使大象里面东西朦胧可见。

加弗罗什的两个客人环顾四周，他们的感受有点像装在海德堡大酒桶里，或者说得更确切点，有点像《圣经》中吞进鲸鱼肚的约拿。一整副巨大的骨架出现在他们面前，包裹着他们。上面，一长条褐色大梁，每隔开一段距离就伸下弓形粗肋条，构成了脊柱和肋骨，石膏成钟乳状，像内脏挂在那里，巨大的蜘蛛网从一端挂到另一端，成为沾满灰尘的横膈膜。只见角落里，处处是一团团黑乎乎的东西，好像是活的，迅速而仓皇地窜来窜去。

从大象背部掉到肚子上的碎屑，填平了凹下去的地方，以致就像走在地板上。

小的那个孩子龟缩着，靠在哥哥身上，小声说：

“真黑。”

这句话使加弗罗什叫起来。两个孩子神情发愣，有必要使他们振作一下。

“你们胡说些什么？”他叫道。“要开玩笑吗？看不上眼吗？非得住上杜依勒里宫吗？你们是傻瓜吗？说说看。我先告诉你们，我不是傻瓜队里的。啊，你们是大人物的孩子吗？”

在惶恐中，粗鲁一点有好处。这能稳住人心。两个孩子挨近加弗罗什。

加弗罗什受到信赖，像父亲似的软下来，“从严厉转为温和”，对小的说：

“小傻瓜，”他在骂人话中糅进抚爱的声调，“外面一片漆黑。外面下雨，这里不下雨；外面冷，这里没有一点风；外面人成堆，这里没有人；外面甚至没有月亮，这里我有蜡烛，他妈的！”

两个孩子开始不那么惊惶地观察这住房；但加弗罗什不让他们有工夫观看。

“快点，”他说。

他把他们推向我们有幸能称之为房间的深处。

他的床在那里。

加弗罗什的床是完整的。就是说有褥子、毯子、带床帘的凹室。

褥子是一张草席，毯子是一条相当宽的粗呢缠腰布，十分暖和，几乎是新的。凹室的情况是这样：

三根长杆稳稳地插在地上的石灰渣里，就是说大象的肚子里，两根在前，一根在后，顶端有一根绳子把它们拴住，形成三角支架。这一支架撑住一张黄铜丝网，这张网罩在上面，但巧妙地用铁丝扎牢、固定，把三角架完全罩起来。网的四周用一圈大石头在底下压住，什么也进不去。这张网只不过是一块动物园里罩住飞禽的铜丝网。加弗罗什的床在这张网下，像在笼里一样。整体就像爱斯基摩人的帐篷。

正是这张网充当床帏。

加弗罗什移动一下压住前面的石头，两片重叠的网掀开了。

“娃娃们，爬进去！”加弗罗什说。

他小心地让客人们进了笼子，然后跟着他们爬进去，把石头移过来，严严实实地封上开口。

他们三个躺在席子上。

尽管他们很小，但是他们谁都不能站在凹室里。加弗罗什手里始终拿着那根火绳。

“现在，”他说，“睡吧！我要灭掉蜡烛了。”

“先生，”大的那个指着网问，“这是什么东西？”

“这个，”加弗罗什庄重地说，“是对付老鼠的。睡吧！”

但他以为有必要加上几句话，教育一下这两个娃娃，便继续说：

“这是动物园里的东西。用来关猛兽的。装满一库房。只要翻过一道墙，从窗口爬进去，再从下面钻过一道门。要多少有多少。”

他一面说话，一面将一角毯子把喃喃地说话的那个小的包住：

“噢！这不错！很暖和！”

加弗罗什用满意的目光看着毯子。

“这也是动物园里的东西，”他说。“我从猴子那里弄来的。”

他指着身下的草席，席子很厚，做工很细，又对大的说：

“这个，原来是给长颈鹿的。”

歇了半晌，他又说：

“野兽这些东西都有。我弄到手了。没有惹它们发火。我对它们说：‘这是给大象的。’”

他又停了一下，接着说：

“翻过墙头，政府去它的。就是这样。”

两个孩子又敬畏又惊愕，注视着这个无所畏惧和足智多谋的人，他像他们一样流浪，像他们一样孤立无援，像他们一样精瘦，既可怜又无所不能，他们看来他像超人，面容呈现老丑角的各种怪脸，又羼杂了最天真最迷人的微笑。

“先生，”大的胆怯地说，“您不怕警察啰？”

加弗罗什仅仅回答：

“娃娃！不说警察，而说黑猫。”

小的睁大了眼睛，但一言不发。由于他睡在席子边上，大的睡在中间，加弗罗什像母亲所做的那样，给他掖好毯子，用一些破布垫高他头下的席子，给孩子做一个枕头。然后他转向大的。

“嗯？这儿真舒服！”

“啊，是的！”大的回答，带着得救天使的表情望着加弗罗什。

两个可怜的浑身湿漉漉的小孩开始暖和起来。

“啊，”加弗罗什继续说，“刚才你们干吗哭呢？”

他指着小的，对大的说：

“这样的小娃娃，我不去说他；但像你这样大的孩子，哭鼻子太蠢了；像头小牛。”

“咦，”孩子说，“我们没有住的地方可去。”

“娃娃，”加弗罗什又说，“不说住的地方，而说窝儿。”

“再说，我们害怕夜里就两个人。”

“不说夜里，而说黑咕隆咚。”

“谢谢，先生，”孩子说。

“听着，”加弗罗什又说，“不要再为了一点小事哼哼唧唧。我会照顾你们。你会看到多么开心。夏天，我们同我的一个伙伴萝卜要到冰库去，我们在码头洗澡，在奥斯特利兹大桥前面光屁股奔跑，逗洗衣服的女人发火。她们叫喊，冒火，要知道她们真够滑稽的！我们要去看骨头人。他活着。在香榭丽舍。这个教民，瘦得皮包骨头。我还要带你们去看戏。我带你们去看弗雷德里克-勒梅特尔。我有票子，我认识演员，甚至我有一次在一出戏里演过。我们都是小娃娃，我们在一块布下面奔跑，造成波浪起伏。我让你们加入我的剧院。我们要去看野人。这些野人不是真的。他们穿着粉红的紧身衣，皱里巴几，手肘可以看到缝补的白线。然后，我们到歌剧院去。我们吵吵嚷嚷地进去。歌剧院的鼓掌队组织得非常好。我不会同大街上鼓掌的人混在一起。在歌剧院，你想，有的人肯付二十苏，但这是些笨蛋。大家管他们叫傻帽。我们还要去看刽子手。他住在玛雷街。桑松先生。他在门口有一个信箱。啊！开心得不得了！”

这当儿，一滴蜡落到加弗罗什的手指上，使他回到生活现实中。

“天哪！”他说，“火绳烧完了。注意！我每月的照亮钱不能多一苏。躺下就应该睡觉。我们没有时间念保尔·德·科克[9]先生的小说。灯光会从大门的门缝透出去，黑猫一看就能发现。”

“再说，”大的胆怯地指出，只有他敢对加弗罗什谈话，同他答腔，“火星会落到草席上，要小心别烧着房子。”

“不说烧房子，”加弗罗什说，“而说大火捣碎。”

风雨交加。在滚雷声中，传来大雨拍打巨兽背部的声音。

“雨呀，下吧！”加弗罗什说。“听到水沿着房子的大腿哗哗地流，叫我开心。冬天是个傻瓜，白白失去自己的货，白费劲，不能淋湿我们，这个老送水夫，搞得他低声埋怨！”

加弗罗什以十九世纪哲学家的身份，接受雷雨的所有后果；他对打雷影射过以后，紧接着一大片闪电，耀人眼目，从大象的肚子裂缝射进来。几乎同时，雷声隆隆，震天价响。两个孩子叫了一声，猛地坐了起来，网罩几乎掀开；但加弗罗什将他那张毫无惧色的脸转向他们，借着雷声哈哈大笑。

“镇定，孩子们。不要弄翻房子。这雷打得漂亮，好极了！不是电光只闪一闪。好极了，天主！他妈的！跟杂剧院差不离了。”

说完，他整理好网罩，轻轻地把两个孩子推到枕头上，按住他们的膝盖，让他们躺直，大声说：

“既然天主点亮了蜡烛，我可以吹灭我的蜡烛了。孩子们，该睡觉了，我的年轻人啊。不睡觉可不应该。这要花钱哪，或者像在上流社会所说的，从嘴里冒臭气。裹紧毯子！我要熄灯了！好了吗？”

“好了，”大的喃喃地说，“我很好。我脑袋好像睡在鸭绒上。”

“不说脑袋，”加弗罗什叫道，“而说枯榔头。”

两个孩子挤紧了。加弗罗什把他们在草席上安顿好，将毯子一直盖到他们的耳朵边，然后第三次用做圣事的语言重复命令：

“睡吧！”

他吹灭了火绳。

灯光一灭，一阵古怪的颤抖开始震动着三个孩子躺在里面的网罩。这是一连串轻微的磨擦发出金属的声音，好似爪子和牙齿在抓咬铜丝。还伴随着各种各样轻轻的尖叫声。

五岁的孩子听到头顶上这片喧闹声，吓得浑身冰凉，用手肘推他的哥哥，但哥哥就像加弗罗什命令的那样，已经入睡。于是小的不再害怕，壮起胆子叫加弗罗什，不过声音很低，屏住呼吸：

“先生！”

“嗯？”加弗罗什说，他刚刚合上眼睛。

“这是什么声音？”

“是老鼠，”加弗罗什回答。

他把头又枕到席子上。

大象的骨架里确实繁殖了数以千计的老鼠，就是上文所说的活黑点，只要蜡烛点燃，它们对烛光保持尊重，一旦这个作为它们城池的空洞回到黑暗中，它们闻到了优秀童话家贝洛所说的“新鲜肉味”，便成群麇集在加弗罗什的帐篷上，一直爬到顶，咬铜丝网，仿佛要咬穿这新型的保护罩。

小的没有睡着。

“先生！”他又说。

“嗯！”加弗罗什说。

“老鼠是什么东西？”

“就是小耗子。”

这个解释使孩子安心了一些。他平生见过白老鼠，并不害怕。但他又提高声音：

“先生！”

“嗯？”加弗罗什说。

“为什么您没有猫？”

“我有一只，”加弗罗什回答，“我抱来一只，可是给老鼠吃掉了。”

第二个解释摧毁了第一个的成果，小的又开始颤抖起来。他和加弗罗什开始第四次对话。

“先生！”

“嗯？”

“是谁给吃掉了？”

“是猫。”

“是谁吃掉了猫？”

“老鼠。”

“小耗子？”

“是的，老鼠。”

孩子惊异于这些小耗子吃掉了猫，继续问：

“先生，这些小耗子会吃掉我们吗？”

“当然！”加弗罗什说。

孩子恐惧到极点。但加弗罗什加上一句：

“别害怕！它们进不来。再说我在这儿！喂，抓住我的手。别说了，睡吧！”

与此同时，加弗罗什越过大孩子的身子，捏住小孩子的手。孩子把这只手紧靠着自己，感到放心了。勇气和力量也能这样神秘地传递。他们周围重又沉寂下来，他们说话的声音吓跑了老鼠；过了几分钟，它们回来闹翻天也是枉然，三个孩子已经沉入梦乡，什么也听不到了。

黑夜在流逝。幽暗仍笼罩着广阔的巴士底广场，寒风夹杂着雨，一阵阵吹来，巡逻队在察看家家的门户、小径、空地、黝黑的角落，寻找黑夜的流浪者，静静地从大象前经过；这鬼怪矗立着，一动不动，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神态像在做梦，好像对自己的善行很感满意，庇护三个睡着的可怜的小孩，不受气候和人的侵害。

为了理解即将发生的事，必须回忆起，那个时期，巴士底广场的卫队驻扎在广场的另一头，大象附近发生的事，岗哨既看不到，也听不见。

临天亮前一刻，有一个人跑出圣安东尼街，穿过广场，绕过七月圆柱的宽阔空地，溜到木栅内大象肚子下。如果有亮光照出这个人，从他浑身湿透的样子，可以捉摸出，他在雨中度过黑夜。来到大象下面，他发出古怪的叫声，这不是人类语言，只有鹦鹉才能模仿。他重复两次这叫声，拼写下来很难明白意思：

“吉里吉吉乌！”

叫第二声时，一个清亮、愉快、年轻的声音从大象腹内回应：

“来啦。”

几乎同时，封住洞口的木板移开了，一个孩子出现，他沿着象腿滑下来，轻巧地落在那个人的旁边。这是加弗罗什。那人是蒙帕纳斯。

至于这叫声，“吉里吉吉乌”，无疑是孩子早先所说的：“你要求见加弗罗什先生。”

听到这叫声，他惊醒过来，爬出他的“凹室”，撩开一点网罩，随即仔细封好，再打开洞口滑下来。

大人和孩子在黑暗中默默地认出对方；蒙帕纳斯仅仅说：

“我们需要你。来助我们一臂之力。”

流浪儿不要求其他说明。

“我准备好了，”他说。

他们两人朝蒙帕纳斯从那边来的圣安东尼街走去，一长串菜农的大车这时正到菜市场去，他们匆匆地穿行其间。

菜农蜷缩在车上的生菜和蔬菜中间，半睡半醒，由于大雨滂沱，他们的罩衣一直盖到眼睛，甚至看不到这两个古怪的行人。

三、越狱的一波三折

这一天夜里，在福斯监狱发生了如下的事。

尽管泰纳迪埃在监狱里，巴贝、布吕荣、格勒梅和泰纳迪埃商量好越狱。同一天，巴贝办完了份内的事，通过蒙帕纳斯对加弗罗什的叙述，读者已经知道了。

蒙帕纳斯应该从外面协助他们。

布吕荣在惩罚室里呆了一个月，他先是有时间编了一条绳子，其次孕育了一个计划。从前，监狱惩罚囚犯，关在严厉的地方，四堵石墙，天花板也是石砌的，地上铺着石板，一张行军床，天窗装上铁栅，门包上铁皮，叫做“地牢”；但是，人们认为地牢太残酷；如今改成铁门，装上铁栅的天窗，行军床，石板地，石砌的天花板，四堵石墙，叫做“惩罚室”。中午有点阳光。惩罚室不是地牢以后，不利之处是，本来应该干活的人，却让他们去动脑筋。

于是布吕荣动脑筋了，他从惩罚室出来时带上一根绳子。由于查理曼大院认为他非常危险，就把他关到新楼。他在新楼发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格勒梅，第二样东西是一枚钉子；格勒梅就是犯罪，一颗钉子就是自由。

对于布吕荣，该勾画出一个完整的印象了，他外表体质脆弱，蓄意装出懒洋洋的样子，这个小伙子文质彬彬、十分机智，却是个眼神温柔、笑容残忍的强盗。他的目光来自他的意志，他的微笑来自他的天性。他最先钻研的技能是上房顶；他大大发展了掀掉铅皮的技巧，用所谓“牛肚”的方法去掉屋顶和檐槽。

终于出现了越狱的良机，屋面工当时正翻修监狱一部分青石瓦片，并且填缝。圣贝尔纳大院和查理曼大院、圣路易大院不再完全隔绝了。上面有脚手架和梯子；换句话说，有通往自由的桥梁和梯级。

新楼是世间裂缝最多、最衰颓不堪的建筑，正是监狱的薄弱点。墙被硝销蚀，不得不在牢房的拱顶安上一层木板，因为有石块脱落，掉到躺在床上的囚犯身上。尽管新楼这样破破烂烂，仍然错误地把那些最不安分的囚犯关在新楼，用监狱的话来说，关押“大案犯人”。

新楼有上下四层牢房，还有一个叫做“新鲜空气”的阁楼。一根宽大的壁炉烟囱，可能是属于福斯公爵的旧厨房，从底层起，穿越上面四层，把牢房一切为二，像一根扁平的柱子，洞穿屋顶。

格勒梅和布吕荣关在同一牢房里。出于谨慎起见，把他们关在底层。碰巧他们的床头都靠着烟囱。

泰纳迪埃正好关在他们头上叫做“新鲜空气”的阁楼里。

行人走过消防队营房，在文化-圣卡特琳街站住，面对浴室的大门，会看到一个种满鲜花、摆满桶栽灌木的院子，尽里有一座白色的小圆亭，点缀着绿色窗板，呈两翼张开，实现了让-雅克的田园梦想。不到十年前，在圆亭上方矗立一堵巨大、丑陋、光秃秃的黑墙，亭子傍着这堵墙。这是福斯监狱的巡逻道围墙。

圆亭后面这堵墙，好像贝尔甘身后的弥尔顿。[10]

这堵墙不管有多高，还是被远处可见的更黑的屋顶超过。这是新楼的屋顶。可以见到装上铁栅的四扇阁楼天窗；这是“新鲜空气”的窗户。一根烟囱破顶而出；这是穿越牢房的烟囱。

“新鲜空气”，新楼的这间阁楼，是一个屋顶下的大厅，安了三道铁栅，道道门包铁皮，密密麻麻、不规则地布满铁钉。从北门进去，左边是四扇天窗，右边面对天窗是四只方方的大铁笼，由狭窄的过道分别隔开，墙砌到齐胸高的地方，其余是铁条，直通屋顶。

泰纳迪埃从二月三日的夜里起，关在其中一只铁笼里。始终未能查清，他是怎样串通一气，弄到一瓶药酒，这种酒据说是由德吕发明的，掺上麻醉药，因“迷魂”团伙使用而出名。

许多监狱都有吃里扒外、半官半匪的工作人员，帮助越狱，将假情报出卖给警方，报虚账揩油。

因此，在这天夜里，正当小加弗罗什收留两个流浪的孩子时，布吕荣和格勒梅获悉巴贝在当天早上越狱了，同蒙帕纳斯在街上等候他们，他们悄悄地起来，用布吕荣找到的钉子挖穿他们床头紧靠的炉壁。灰泥落在布吕荣的床上，不让人听到。风狂雨骤，雷电交加，震动着门上的铰链，监狱里一片可怕的喧嚣，对他们有利。惊醒的囚犯假装又睡着了，让格勒梅和布吕荣行动。布吕荣灵活；格勒梅有力气。看守睡在铁栅窗开向牢房的单间里，他听不到一点响声，墙就挖开了，他们从烟囱爬上去，翻开烟囱口的铁丝网，两个可怕的强盗来到屋顶上。风雨越加厉害，屋顶滑溜。

“越狱的好夜晚啊！”布吕荣说。

一道六尺宽，八十尺深的鸿沟，把他们和巡逻那道墙隔开。在沟底，他们看到一个岗哨的枪在黑暗中闪光。他们将布吕荣在牢里编的绳子一端拴在他们刚掰弯的烟囱口的铁条上，将另一端扔过巡逻那道墙头，一纵便越过鸿沟，攀住墙的顶边，跨过墙去，沿着绳子，一个接一个滑到连接浴室的小屋顶上，再把绳子拉回来，跳到浴室的院子里，穿过院子，推开看门人的小窗，门绳挂在旁边，他们抽动门绳，打开大门，来到街上。

他们在黑暗中从床上爬起来，手里拿着钉子，脑子里装着计划，至此还不到三刻钟。

过了一会儿，他们与附近徘徊的巴贝和蒙帕纳斯会合。

他们抽回绳子时，把它拉断了，有一截绑在屋顶的烟囱上。他们手上的皮差不多全蹭掉了，此外没有别的损伤。

这一夜，泰纳迪埃不知怎么会得到通知，没有睡觉。

将近凌晨一点钟，漆黑一片，他在狂风暴雨中，看到有两个黑影从笼子对面的天窗前掠过。一个在天窗前略停片刻。这是布吕荣。泰纳迪埃认出了他，明白过来。对他来说，这已足够了。

泰纳迪埃被指控为黑夜持械敲诈勒索的强盗而受到囚禁，严密看管起来。岗哨每两小时一换，荷枪实弹，在铁笼前面走动。“新鲜空气”有一盏壁灯照明。囚犯脚上有一副五十斤重的脚镣。当时还是这样做：每天下午四点钟，一个看守领着两条狗，走进他的铁笼，在他的床边放上一只两斤重的黑面包、一罐水、一满碗漂着几粒蚕豆的清汤，察看一下他的铁镣，拍拍笼子的铁条。这个带狗的人夜里还来两次。

泰纳迪埃获得允许，保留一根铁扦，他用来将面包插在一条墙缝里，他说：“毕竟要防止给老鼠吃掉。”由于对泰纳迪埃采取严密监视，给他留下这根扦子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后来有人记得，一个看守说道：“不如只给他留下一根木扦。”

凌晨两点钟，换走了一个老兵，代替他的是一个新兵。不久，带狗的人来察看，走时什么也没有注意到，只觉得这个“丘八”太嫩了，“土里土气”。两小时后，四点钟，来换岗的人发现他躺倒在泰纳迪埃的铁笼旁，烂醉如泥。而泰纳迪埃已经不在。他的铁镣断了，丢在地上。笼子的天花板有一个洞，上面的屋顶还有一个洞。一条床板抽掉了，无疑被带走了，因为找不到。在单间里还找到一只瓶子，装着半瓶麻醉药酒，士兵被这酒醉倒了。士兵的刺刀不见了。

发现这个情况时，泰纳迪埃不知去向。事实是他虽不在新楼，但处境仍然危险。他还没有完全越狱。

泰纳迪埃来到新楼的屋顶时，发现布吕荣那截绳子挂在烟囱顶罩的铁条上，但是这截断绳太短，他不能像布吕荣和格勒梅那样，越过巡逻道逃走。

从芭蕾舞街转到西西里王街，在右边几乎马上可以遇到一片肮脏的洼地。在上世纪，那里有一幢房子，现在只剩下一堵后墙，是真正的危墙，有四层楼高，竖在邻近的建筑中间。这堵残壁现在还可以从两扇方形大窗认出来；中间那扇窗最靠近右山墙，有一条虫蛀的方木横梁挡住。透过这两扇窗户，从前可以分辨出一堵阴森森的高墙，这是福斯监狱巡逻道的一段围墙。

拆毁的楼房临街留出的空地，一半由一道木栅栏围住；木栅栏有五块墙基石顶住，木板朽烂了。里面隐藏着一间小屋，靠在依然伫立的废墟上。木栅有一道门，几年前，只用一根插销关上。

泰纳迪埃在凌晨三点钟以后，来到这个废墟的顶部。

他怎样来到那里的？谁也不能解释，也弄不明白。闪电大概既妨碍他，又帮助他。他用过屋面工的梯子和脚手架，从屋顶到屋顶，从围墙到围墙，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先是查理曼大院的建筑，然后是圣路易大院的建筑，巡逻道围墙，从那里再到西西里王街的破屋吗？但在这段路程中，有一些中断的地方，他看来过不去。他把床板当作从“新鲜空气”的屋顶到巡逻道围墙的一道桥吗？他在监狱四周的巡逻道围墙顶部爬行，直到破屋吗？可是巡逻道围墙形成雉堞状，高低不平，上上下下，在消防队营房那里低下去，在浴室处又升高，被建筑切断，只在帕维街与拉莫瓦尼翁府一样高，处处垂直而下，形成直角；再说，岗哨大概会看到越狱者的幽暗身影；因此，泰纳迪埃所走的路线几乎不可解释。这两种逃跑方式都不可能。泰纳迪埃极其渴望自由，不由得生出智慧，将深沟化为浅沟，将铁栅栏化为柳条栅栏，将双腿残疾化为运动健将，将足痛风症患者化为飞鸟，将迟钝化为敏捷，将敏捷化为聪明，将聪明化为天才。泰纳迪埃急中生智，想出了第三种方法吗？谁也不知道。

越狱的奇迹，总是不能弄清楚。再说一遍，逃跑的人，会急中生智；在逃跑的神秘闪光中，有着星光和闪电；努力奔向解脱，和展翅飞往崇高，同样令人不可思议；人们这样谈论一个越狱的匪徒：“他怎样攀爬这个屋顶的呢？”就像人们这样谈论高乃依：“他怎么找到‘让他死吧’这句话呢？”

不管怎样，泰纳迪埃汗流浃背，被大雨淋湿，衣服撕成碎片，双手擦伤，手肘流血，膝盖划破，来到了孩子们以想象的语言称作废墟围墙“刀刃”的地方，躺在那里，精疲力竭。他和街道还隔着四层楼高的一道陡壁。

他手中的绳子太短了。

他等在那里，脸色苍白，精疲力竭，失去了一切希望，黑夜还掩蔽着他，他心里想，白天快要来临了，想到再过一会儿要听到附近圣保罗教堂的钟敲响四点钟，不禁悚然而惧，这时要换岗，会发现岗哨躺在洞穿的屋顶下，他发呆地望着可怕的底部灯光处湿漉漉、幽暗的石子路，这路面他既渴望，又感到恐惧，这是死亡，也是自由。

他寻思，那三个越狱的同谋犯不知是不是成功了，他们听到他的声响没有，是不是来援助他。他谛听着。除了巡逻队，他来到这里以后没有人经过这条街。蒙特勒伊、沙罗纳、万桑、贝尔西的菜农，到菜市场去，几乎都走圣安东尼街。

四点钟敲响了。泰纳迪埃瑟瑟发抖。过了一会儿，发现了越狱之后，监狱里响起一片惊慌混乱的喧闹声。开门关门的响声，铁栅门的铰链吱嘎作响，守卫乱作一团，狱卒嘶哑的呼叫声，枪托在院子的石子路面上的撞击声，都传到他那里。灯光在牢房的铁栅窗上下移动，一支火把在新楼的阁楼上奔跑，旁边营房的消防队员也调来了。他们的头盔在雨中被火把照亮，沿着屋顶来来去去。这时，泰纳迪埃在巴士底广场那边看到阴惨惨的天边泛白了。

他呆在十寸宽的墙头上，趴在大雨下，左右两边是深渊，动弹不了，头昏目眩就可能摔下去，又担心肯定会被抓住，他的脑子宛若钟摆，在两个念头之间摆来摆去：“如果我掉下去就摔死，如果我呆下去就被抓住。”

街道还一片幽暗，他在惶恐中突然看到一个人沿着墙急步走来，他从帕维街那边过来，来到那个洼地停下，泰纳迪埃就悬在上边。第二个人同样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同他会合，然后是第三个，然后是第四个。这些人会齐后，其中一个抬起栅栏门闩，四个人一起走进有木板屋的场地里。他们正好呆在泰纳迪埃的下面。这些人显然选择这块洼地来谈话，不被行人和不远处福斯监狱的门卫看见。还要说明一下，门卫正呆在岗亭里避雨。泰纳迪埃分辨不清他们的脸，就像一个感到完蛋的可怜虫，在绝望中仔细竖起耳朵，倾听他们的谈话。

泰纳迪埃看到眼前掠过一线希望，这些人讲的是切口。

第一个低声，但很清晰地说：

“咱们颠儿吧。咱们在这儿个化什么装？”[11]

第二个回答：

“雨下得连鬼火都浇灭了。再说黑猫就要过来。那边有个拿挠钩的丘八，咱们会在这儿卡给人打包。”[12]

“这儿个”和“这儿卡”这两个词都指的是“这儿”，前者属于城门一带的切口，后者属于神庙街的切口，对泰纳迪埃来说，是两道闪光。他从“这儿个”认出是布吕荣，布吕荣是城门一带的强盗，他从“这儿卡”认出是巴贝，巴贝干过种种行当，在神庙街当过旧货商。

伟大世纪[13]的老切口，只在神庙街还流行，只有巴贝讲得最纯正。不说出“这儿卡”，泰纳迪埃还根本认不出他，因为他完全改变了声音。

但第三个人插进来：

“还不用着急，咱们再等一等。谁说他不需要我们呢？”

这句话是普通法语，泰纳迪埃认出是蒙帕纳斯，后者自视清高，听得懂种种切口，却从来不说。

至于第四个人，他沉默不语，但他的宽肩表明他是谁。泰纳迪埃没有迟疑。这是格勒梅。

布吕荣几乎斩钉截铁地反驳，但总是低声：

“你对我们喳喳什么？地毯商可能没有抽筋。他不懂窍门，什么！拉紧鼻涕虫，割掉他的衫儿，改装一条单儿，给重玩意儿做脚手架材料，焊接口子，改装白单，割硬货，在外边荡单儿，藏起来，伪装起来，必须学乖一点！老头干不来，他不知道怎么耍！”[14]

巴贝始终用普拉耶和卡尔图什使用的机智的古典切口，而布吕荣使用的切口大胆、新颖、色彩鲜明、有点下流，两者相比，就像拉辛的语言和安德烈·谢尼埃的语言的差别。

“你的地毯商在楼梯里炒栗子。必须精怪。这是个小门生。他会给一个黑猫耍了，甚至给一个线儿耍了，人家串通一气。竖起尖头，蒙帕纳斯，你听见学校的沙沙声吗？你见到了所有这些黑影晃动吗？他摔倒了，得了！要拉二十条缰绳才行。我不打寒战，我不是爱打寒战的人，这像白鸽一样，只有晒太阳了，要不然要受人摆弄。别埋怨，同我们一块儿走吧，咱们去润润喉咙吧。”[15]

“不能让朋友有困难不管，”蒙帕纳斯咕哝着说。

“我对你喳一句，他病了！”布吕荣说。“时辰敲响，地毯商不值一根钉！咱们无能为力。颠儿吧。我想，黑猫随时把我攥在手里。”[16]

蒙帕纳斯只不过稍稍坚持了一下；事实是，这四个人有强盗从不互相抛弃的义气，整夜在福斯监狱周围溜达，不管多么危险，总希望看到墙头上出现泰纳迪埃。可是黑夜漆黑一片，大雨使条条街道不见人影，寒冷袭上身来，他们的衣服湿透了，他们的鞋磨穿了，监狱里刚爆发出令人不安的吵声，时间过去了几小时，会遇到巡逻队，希望渺茫，恐惧回到心头，这一切迫使他们撤退。蒙帕纳斯也许有点想做泰纳迪埃的女婿，他也让步了。再过一会儿，他们就要走掉。泰纳迪埃趴在墙头上气喘吁吁，仿佛“美杜萨号”的遇难者趴在木筏上，看到轮船出现在天际。

他不敢叫他们，让人听到叫声会使一切完蛋，他有一个想法，最后一个想法，一丝闪光；他从兜里掏出布吕荣那截绳子，是他从新楼壁炉上解下来的，把它扔到栅栏内。

这段绳子落在他们的脚边。

“一个寡妇，[17]”巴贝说。

“我的单儿！[18]”布吕荣说。

“旅店老板在那里，”蒙帕纳斯说。

他们抬起头来。泰纳迪埃将头往前伸出一点。

“快点！”蒙帕纳斯说，“你有另一段绳吗，布吕荣？”

“有。”

“把两段绳连接起来，咱们把绳扔给他，他固定在墙头上，就能够下来了。”

泰纳迪埃大胆地提高声音。

“我冻麻木了。”

“会给你暖和过来。”

“我动弹不了。”

“你滑下来，我们接住你。”

“我双手都冻僵了。”

“你只要把绳子绑在墙头上。”

“我做不到。”

“咱们当中要有一个人爬上去，”蒙帕纳斯说。

“四层楼高！”布吕荣说。

有一根灰泥砌的旧管道，以前用作炉子烟囱，在木板屋里燃旺；这根管道沿墙而上，一直升到泰纳迪埃的身旁。这根管道当时龟裂得厉害，全是裂缝，灰泥早已脱落，但还可以看到痕迹。管道非常狭窄。

“可以从那边上去，”蒙帕纳斯说。

“从管道爬上去？”巴贝大声说，“一架管风琴！[19]没门！得有个萝卜头。[20]”

“得有个娃儿，[21]”布吕荣也说。

“哪里找到一个小鬼？”格勒梅说。

“等一等，”蒙帕纳斯说。“我有办法。”

他轻轻把木栅门打开一点，认准没有行人穿过街道，他小心走了出去，在身后关好门，朝巴士底广场方向跑去。

七八分钟过去了，对泰纳迪埃来说，有八千年；巴贝、布吕荣和格勒梅一声不吭；栅门终于又打开了，蒙帕纳斯气喘吁吁地出现，带来了加弗罗什。雨下个不停，街上空寂无人。

小加弗罗什走进栅栏，平静地望着这些强盗的面孔。雨水从头发间淌下来。格勒梅对他说：

“娃娃，你是男子汉吗？”

加弗罗什耸耸肩，回答道：

“像咱这样的娃儿是架管风琴，像你们这号管风琴倒是娃儿。”

“小卒子真会玩痰盂！[22]”巴贝大声说。

“巴城的娃儿不是肥沃的朗斯吉奈改装的，[23]”布吕荣加上一句。

“你们要干什么？”加弗罗什问。

蒙帕纳斯回答：

“从这根管道爬上去。”

“用这寡妇，[24]”巴贝说。

“将单儿[25]拴住，”布吕荣接着说。

“拴在升高的坐骑上，[26]”巴贝也说。

“拴在挡风木上，[27]”布吕荣添上说。

“然后呢？”加弗罗什问。

“就这些！”格勒梅说。

流浪儿看了看绳子、管道、墙壁和窗户，嘴唇发出难以解释的、不屑一顾的声音，意思是说：

“就这个！”

“你要救出上面那个人，”蒙帕纳斯说。

“你愿意吗？”布吕荣问。

“傻瓜！”孩子回答，仿佛他从来没听到过这样的问题；他脱下鞋子。

格勒梅用一条手臂抓住加弗罗什，把他放到木板屋的屋顶上，在孩子的重量下，虫蛀的木板压弯了；格勒梅把布吕荣趁蒙帕纳斯离开时结好的绳子交给他。流浪儿朝管道走去，由于管道通到屋顶的裂缝很宽，他很容易钻进去。正当他要往上爬时，泰纳迪埃看到得救在望，能够活命，便在墙边俯下身来；黎明的第一道曙光染白他汗水涔涔的额头，苍白的脸颊，细长而凶横的鼻子，全竖起的灰白的胡子，加弗罗什认出了他。

“瞧！”他说，“是我父亲！……噢！管他是谁呢。”

他用牙齿咬住绳子，毅然爬上去。

他到达破屋的顶部，骑在旧墙头上，在窗户的横木上牢牢地拴住绳子。

一会儿以后，泰纳迪埃站在街上。

他一触到石子地面，一感到脱离危险，便不再感到疲劳、麻木和颤抖；他摆脱的凶险烟消云散了，他奇特而凶残的全部智慧苏醒过来，自由自在地站在那里，准备往前走。这个人所说的第一句话是：

“现在，我们要去吃谁呢？”

用不着解释这句明显恶毒的话含义何在，它同时意味着杀人和谋财害命。“吃”的真正意义是“吞噬”。

“咱们聚拢些，”布吕荣说。“三言两语说完，然后咱们马上分开。在普吕梅街好像有一桩好买卖，这条街空空荡荡，有一座孤零零的房子，一道腐朽的旧铁栅门面对花园，只有女人。”

“那么，干吗不干？”泰纳迪埃问道。

“你的仙女，[28]爱波尼娜，已经察看过了，”巴贝回答。

“她给玛侬带回一块饼干，”格勒梅补充说。“那儿没有什么可改装的。”[29]

“仙女不是傻帽，”泰纳迪埃说。“但还应该去看看。”

“是的，是的，”布吕荣说，“该去看看。”

这些人中没有一个像看到加弗罗什，在这场对话中，他坐在一块栅栏的墙基石上；他等了一会儿，或许他父亲会转向他，然后他穿上鞋子，说道：

“完啦？你们不再需要我啦，大人们？你们事情解决了。我走了。我该去叫醒我的娃娃们。”

于是他走了。

五个汉子一个接一个走出栅栏。

当加弗罗什在芭蕾舞街的拐角消失时，巴贝把泰纳迪埃拉到一边，问道：

“你见过这个娃儿吗？”

“哪个娃儿？”

“爬上墙头给你送绳子那个娃儿呀。”

“不太认识。”

“我不知道对不对，我觉得是你的儿子。”

“啊！”泰纳迪埃说，“你认为是吗？”

于是他走了。

[1]小麝香街原名暗娼街。

[2]理发师的别号。

[3]布罗肯峰是德国哈尔茨山最高峰，相传每年4月30日至5月1日的夜晚，巫婆在那里聚会。歌德在《浮士德》中描写过。

[4]圣马丁（约315—397），图尔主教，相传他将半件大衣分给穷人。

[5]约维斯人和博托库多人，美洲印第安人的部族。

[6]黑面包。——原注

[7]断头台。——原注

[8]卡洛（1592—1635），法国画家、雕刻家，线条简洁有力。

[9]科克（1790—1871），法国通俗小说家，擅长描写小资产者、大学生和女工。

[10]贝尔甘（1747—1791），法国作家，先写田园诗，后写喜剧；弥尔顿（1608—1674），英国17世纪最重要的诗人，著有《失乐园》、《复乐园》、《力士参孙》。

[11]咱们走吧。咱们在这儿干什么？——原注

[12]那边有个士兵在站岗，我们会在这儿被抓住。——原注

[13]指17世纪。

[14]你对我们说什么呀？旅店老板不会逃走。他不知道这行当，什么！撕掉他的衬衣，割下他的床单，做一根绳子，在门上开洞，造假币，做假钥匙，切断铁镣，把绳子吊到外面，躲起来，乔装打扮，必须狡猾！老头做不来，他不知道怎么干！——原注

[15]你的旅店老板会当场被抓住。要狡猾才行。他是个新手。他会上警察的当，甚至会上密探的当，密探会冒充同伙。听着，蒙帕纳斯，你听到监狱里的叫声吗？你看到了所有这些烛光。他被逮住了，得了！他要坐二十年牢才算了结。我不怕，我不是胆小鬼，大家清楚，但，眼下没有什么事可干了，要不然人家会让我们跳舞。别生气，跟我们来吗，咱们一起去喝一瓶陈酒。——原注

[16]我对你说，他被逮住了。眼下，旅店老板一钱不值。咱们无能为力。走吧。我想警察随时会把我抓在手里。——原注

[17]一根绳子（神庙街切口）。——原注

[18]我的绳子（城门一带切口）。——原注

[19]一个大人。——原注

[20]一个孩子（神庙街切口）。——原注

[21]一个孩子（城门一带切口）。——原注

[22]这孩子真是喋喋不休。——原注

[23]巴黎的孩子不是湿草编的。——原注

[24]这绳子。——原注

[25]拴住绳子。——原注

[26]拴在墙头上。——原注

[27]拴在窗户横木上。——原注

[28]你的女儿。——原注

[29]没有什么可搞的。——原注

第七卷 切口

一、本源

Pigritia[1]是一个可怕的词。

它产生了一个阶层，la pègre读作“盗窃”和一个地狱，la pégrenne读作“饥饿”。

因此，懒惰是母亲。

她有一个儿子，即盗窃，以及一个女儿，即饥饿。

此刻我们在谈什么？谈切口。

切口是什么？这既是民族又是方言；是对人民和语言实施的盗窃。

三十五年前，这个沉郁而悲怆的故事的叙述者，在怀着与本书同一目的写出的作品[2]中，描绘过一个讲切口的强盗，引起极大的惊讶和议论纷纷。“什么！怎么！切口！切口不堪入目！这是囚犯、苦役监、监狱、社会上最卑鄙无耻的人讲的话！”等等。

我们始终不明白这种不同见解。

后来，两位杰出的小说家巴尔扎克和欧仁·苏[3]，一个是人心的深刻观察家，另一个是人民无畏的朋友，他们也像《一个死囚的末日》的作者在一八二八年所做的那样，让强盗以他们惯用的语言说话，同样的异议又甚嚣尘上。有人一再说：“这些作家运用这些令人厌恶的土话，要干什么？切口丑不堪言！切口叫人毛骨悚然！”

谁否认呢？毋庸置疑。

要检查一个伤口，探测一个深渊或一个社会，下去得太深，一直到底部，从什么时候起算是一个错误呢？我们始终认为，有时这是勇敢的举动，至少这是很普通和有用的行动，同尽职尽责一样值得称道。不探索一切，不研究一切，半途而止，为什么？半途而止受探测器制约，不适合于探测者。

因此，到社会秩序的底层去探索，实地在哪里结束，泥淖从哪里开始，到浊流中去搜索，追寻、捕捉这淌着泥水的污言秽语，每个字都像淤泥和黑暗中的怪物丑恶不堪的环节、流着脓水的语汇，一一筛选出来，鲜活地扔到大街上，这既不是一件吸引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样借着思想的光芒，赤裸地观看切口可怕的攒动，没有什么更令人悲戚的了。这确实像垃圾场里拉出来的、专在夜里活动的怪物。仿佛看到了一丛可怕地活动起来、张牙舞爪的荆棘在抖动、活跃、晃动、要求黑暗降临，在威胁和观看。这一个词像利爪，那一个词像一只血淋淋的瞎眼；这个句子像一只蟹钳一样舞动。这一切生存下来，靠的是在混乱中形成的事物卑劣的生命力。

现在要问，从什么时候起，将丑恶排除在研究之外呢？从什么时候起，疾病把医生赶跑呢？能想象一个博物学家拒绝研究蝮蛇、蝙蝠、蝎子、蜈蚣、舞蛛，把它们扔回黑暗中，说道：“噢！多么丑恶啊！”扭头不理切口的思想家，如同扭头不理脓疮或肿瘤的外科医生。这像一个语文学家对研究一个语言现象犹豫不决，一个哲学家对探索一个人类现象迟疑不定。因为，必须告诉对此一无所知的人，切口既是一个文学现象，又是一个社会产物。确切地说，切口是什么？切口是苦难的语言。

说到这里，有人会打断我们；将这一事实推而论之，有时，这是一种减缓事实的方式；有人会对我们说，各行各业，几乎可以加上社会等级的各个阶层和智力的各种形式，都有自身的切口。商人说：“蒙佩利埃可以使用，马赛质地优良。”证券经纪人说：“延期交割，溢价，本月底。”赌徒说：“都不要，再发黑桃。”诺曼底各岛的执达吏说：“在扣押财产放弃人的不动产期间，接受地产者不可索要农产品。”歌舞剧作家说：“观众逗熊[4]。”演员说：“我演砸锅了。”哲学家说：“现象三重性。”猎人说：“瞧，过来了，瞧，逃掉了。”骨相学家说：“性和善，性好斗，性诡秘。”步兵说：“我的单簧管。[5]”骑兵说：“我的印度小鸡。[6]”剑术教师说：“第三式，第四式，后退。”排字工人说：“咱们说巴修。”所有这些人，排字工人、剑术教师、骑兵、步兵、骨相学家、猎人、哲学家、演员、歌舞剧作家、执达吏、赌徒、证券经纪人、商人，都说切口。画家说：“我的艺徒。”公证人说：“我的小送信员。”理发师说：“我的伙计。”鞋商说：“我的gniaf[7]。”他们都说切口。严格说来，从绝对的意义看，说左和右的各种各样方式，如水手的“左舷”和“右舷”，布景工的“院子一侧”和“花园一侧”，教堂执事的“圣徒一侧”和“福音一侧”，也是切口。有装腔作势女人的切口，正如有女才子的切口。朗布耶府靠近“奇迹宫廷”[8]。有公爵夫人的切口，复辟王政时期一位非常高贵和非常美丽的贵妇所写的情书中，有一句话可作佐证：“您会在这些嚼舌中，找到一大筐理由，说明我可以放松手脚。”外交数字是切口；教廷掌玺大臣说二十六指罗马，说grkztntgzyal指使臣，说abfxust grnogrkzutu Ⅺ指德·莫代纳公爵，说的是切口。中世纪的医生用opoponach，perfroschinum，reptitalmus，dracatholicum angelorum，postmegorum指胡萝卜、小红萝卜和白萝卜，说的是切口。糖厂老板说：“细条糖、脑袋糖、透明糖、塞子糖、清糖、蜜糖、椭圆糖、普通糖、焦味糖、块糖，”这个正直的厂主说的是切口。二十年前有个批评流派说：“莎士比亚的一半是文字游戏和双关语，”这是切口。如果德·蒙莫朗西先生对诗歌和雕塑不在行的话，诗人和艺术家就意味深长地称他为“资产者”，说的是切口。古典主义时代的学士院院士称花朵为“弗洛尔”，称果实为“波莫娜”，称海洋为“尼普顿”，称爱情为“爱火”，称美为“魅力”，称马为“坐骑”。称白色或三色帽为“柏洛娜[9]的玫瑰”，称三角帽为“战神的三角”，说的是切口。代数、医学、植物学也有切口。船员所用的语言，让·巴尔、杜盖斯纳、苏弗朗和杜佩雷所说的非常完美和别致的出色语言，混和着帆索的呼呼声、传声筒的喊叫声、靠岸钩的撞击声、船身的摇摆、风声、风暴声、大炮声，是整整一套英雄的响亮切口，与盗贼粗野的切口相比，如同狮子与豺狼相比。

毫无疑问。但是，不管怎么说，这种理解切口的方式，是一种延伸，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的。至于我们，我们对这个词保留明确、限定和确指的旧涵义，将切口限制在本身的意义内。真正的切口，出色的切口，如果这两个词能配搭的话，自古以来的切口是一个王国，我们再说一遍，这不是别的，无非是苦难的语言，丑陋、惶惑、狡黠、阴险、歹毒、残忍、晦涩、卑劣、深奥、有诱惑力。各种堕落和不幸到了极端，这种极度苦难就要反抗，决心反对所有的幸福现象和占统治地位的法权；在这场可怕的斗争中，苦难时而诡诈，时而激烈，既不正常，又很凶残，以邪恶去刺戳社会秩序，又以犯罪去棒打它。出于这种斗争的需要，苦难创造出一种语言，就是切口。

人类说过的任何一种语言，就是说组成文明和使之复杂化的一种因素，不管好坏，哪怕残缺不全，濒于泯灭，只要使其浮现在遗忘和深渊之上，支持下去，就能扩展社会观察的资料，为文明本身效力。普劳图斯有意无意地作出过这种效力，他让两个迦太基士兵讲腓尼基语；莫里哀作出过这种效力，他让许多人物讲东方语言和各种方言土语。说到这里，有人又提出异议：腓尼基语，好极了！东方语言，好极了！甚至方言土语，都过得去！这些语言都属于各民族或各省；但切口呢？何必保留切口？何必让切口“浮现出来”？

对此，我们只回答一句话。倘若一个民族或一个省份所讲的语言值得注意，那么，有一件事更值得注意和研究，那就是苦难所讲的语言。

比如，这种语言在法国讲了四百多年，不仅一个苦难阶层，而且是苦难本身，人类所有的苦难阶层都讲这种语言。

此外，我们要强调，研究社会的畸形和残疾，揭示出来，加以疗救，这种工作根本不允许挑挑拣拣。风俗史家和思想史家与记述事件的历史家任务同等重要。前者要写出文明的表面，王位之争，君王的产生，国王的婚姻，战役，议会，名流，阳光下的革命，整个外部；另一种历史家要描写内部，背景，工作、受苦和等待的人民，受折磨的妇女，奄奄一息的儿童，人与人的勾心斗角，隐蔽的凶残，偏见，司空见惯的不公道，对法律的暗中反击，心灵的秘密演变，民众难以觉察的颤动，饿殍遍野，乞丐遍地，缺吃少穿者，无依无靠的人，孤儿，不幸者和卑贱者，各种各样在黑暗中游荡的孤魂野鬼。这样的历史学家要满怀仁慈和严肃，像一个兄弟和一个法官，一直下到难以进入的地堡，那里杂乱地匍匐着流血的人和行凶的人，哭泣的人和诅咒的人，挨饿的人和狼吞虎咽的人，逆来顺受的人和胡作非为的人。这些心灵和灵魂的历史家，不如记述外部事件的历史家责任更为重大吗？你以为但丁不如马基雅维利有更多的事要说吗？文明的底层，就因为更幽深更阴暗，就不如表面重要吗？不了解洞穴，就能了解高山吗？

顺便说说，根据前面的几句话，能在这两类历史家中作出截然的区分，但这种区分在我们的头脑中并不存在。倘若在一定程度上不能同时成为民族深层和掩蔽的生活的历史家，那么他也不会是民族公开的、可见的、辉煌的、公众生活的优秀历史家；倘若每当在需要的时候不能成为外部的历史家，那么也不会是优秀的叙述内部的历史家。风俗史和思想史渗透到事件史中，反之亦然。这两类不同的事实互相呼应，始终联结，经常互为因果。上天在一个民族的表面画出的所有线条，在深层有幽暗而清晰的平行线，深层所有的痉挛，在表面引起波动。由于真正的历史渗透到一切之中，真正的历史家也介入一切之中。

人不是只有一个中心的圆圈；这是有两个中心的椭圆。事实是一个中心，思想是另一个中心。

切口只是一个衣帽间，语言要干坏事，在这里化装，它穿戴假面具的词语和破衣烂衫的暗喻。

这样，她变得面目狰狞。

几乎认不出它来。这确实是法语、人类的伟大语言吗？瞧，它正准备粉墨登场，同罪行排练台词，能在罪恶的剧目中扮演各种角色。它不再健步如飞，它一瘸一拐，拄着奇迹宫廷的拐杖，这拐杖能随时变成大棒，它叫做乞丐帮；所有的魑魅魍魉都是它的服装员，为它化装；它有时爬行，有时挺立起来，具有蛇的两种姿态。从此以后它能扮演各种角色，伪造者把它打扮成斜白眼，下毒犯把它染上铜绿，纵火犯给它涂上烟炱，杀人犯把它抹上胭脂。

诚实的人那边，站在社会门口倾听，能听到外边人们的对话。可以分辨出一问一答，抓住可怕的低语声，却不明白什么意思，这近似人语，但更接近吼叫，而不是话语。这是切口。字句变形，带上说不清的怪兽声，似乎听到了七头蛇说话。

这是黑暗中不可理解的鬼语。声音刺耳，窃窃私语，给暮色增添谜一样的隐晦。在苦难中一片漆黑，在罪恶中更是天昏地暗；这两种黑暗相混杂，便构成切口。氛围昏黑，行动昏黑，声音昏黑。可怖的癞蛤蟆语言，来来去去，蹦跳，爬行，唾沫四溅，在这由淫雨、黑夜、饥饿、邪恶、谎言、不义、赤裸、窒息和冬天构成的浩渺灰雾——穷人的正午中张牙舞爪。

要同情受惩罚的人。唉！我们本身是什么样的人呢？我对你们说话，我是谁？你们听我说话，你们是谁？你们从哪里来？是否肯定，我们在生前什么也没有做过呢？大地同牢狱也不是毫无相似之处。谁知道人是不是天庭的累犯呢？

仔细观察一下人生吧。人生这种状况，令人感到处处受惩罚。

您是所谓幸福的人吗？那么，您每天都愁眉苦脸。天天有大烦恼和小烦恼。昨天，您为自己看重的人的身体担惊受怕，今天，您为自己的健康担心；明天要为金钱担忧，后天会遭人非议，大后天一个朋友会遭到不幸；往后的日子，要么有东西打碎了，要么有什么丢失了，要么良心和脊椎怪您寻欢作乐；再就是公务进展不利。还不说心里的痛苦。诸如此类。一片乌云消散了，另一片乌云又形成。一百天当中，难得有一天欢天喜地、阳光灿烂。您属于极少数获得幸福的人之中！至于其他人，漫漫长夜压抑着他们。

爱思索的人很少用幸福者和不幸者的说法。尘世显然是另一个世界的前厅，里面没有幸福的人。

人类真正的区分是这样的：光明的人和黑暗的人。

减少黑暗的人，增加光明的人，这就是目的。因此我们呼吁：要教育！要科学！要识字，这是点燃火种；拼读一个音节，就迸发出一颗火星。

再者，所谓光明，并不一定指快乐。有人在光明中受苦受难；强光会灼伤人。火焰是翅膀的仇敌。燃烧还不断飞翔，这是天才做出的奇迹。

您体验过，您爱过，您还会痛苦。白日在泪水中诞生。即使是对黑暗的人，光明的人也要一掬同情之泪。

二、根子

切口，这是黑暗的人的语言。

思想在最幽暗的深处受到激动，社会哲学面对被玷污的、又有反抗性的、谜一样的土语，要进行极为沉痛的思考。这里明显可见惩罚。每个音节都像打上烙印。通俗语言的词语，仿佛在刽子手的红烙铁下皱缩了。有的词好像还在冒烟。这样的句子给您的印象，就像一个盗贼被突然脱掉衣服，露出有百合花烙印的肩膀。思想几乎拒绝用这种累犯词语来表达。隐喻有时非常卑鄙无耻，让人感到上过枷锁。

再说，尽管如此，而且正因如此，这种古怪的土语，有权在所谓文学这个不偏不倚的犯罪记录大档案室中，占有单间；生锈的铜币和金勋章一样占有位置。切口，不管你同意与否，自有句法和诗意。这是一种语言。从某些词的变形，可以认出经过芒德兰[10]的咀嚼，从某些换喻的奕奕光彩，可以感到维庸讲过这种语言。

这句十分精彩的名诗：

昔日白雪如今安在？[11]

是用切口写的诗句。Antan—ante annum，是图纳的切口，意为去年，引申意为昔日。三十五年前，在一八二七年押解大批犯人启程时，在比塞特尔的一间地牢里，还可以看到被判处苦役的图纳王用钉子刻在墙上的格言：Les dabs d'antan trimaient siempre pour la pierre du Coësre。意思是说：“昔日的国王总要去接受加冕。”在这个国王的思想中，加冕就是服苦役。

décarade这个词，表示载重车奔腾启程，来自维庸，倒也名符其实。这个词意为四蹄溅出火星，用一个出色的象声词，概括了拉封丹这个名句：

六匹骏马拉着旅行车。

从纯文学的角度看，很少有比切口的研究更加有趣和内容丰富了。这是语言中的一整套语言，是一种病态的赘疣，一种产生赘生物的不良嫁接，是一种寄生植物，扎根在高卢老树干中，有害的枝叶爬满语言的整整一侧。这可以称为切口给人第一眼的面貌，即通俗的面貌。但是，对于以研究语言为己任的人来说，就像地质学家研究地球那样，切口如同一片真正的冲积层。往下挖掘，深浅不同，在切口中能够发现古老的民间法语，下面是普罗旺斯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东方语，即地中海港口的语言，还有英语、德语、罗曼语的三个分支：法兰西罗曼语、意大利罗曼语、罗马罗曼语，还有拉丁语，最后是巴斯克语和克尔特语。这是深邃而奇特的结构。一切受苦受难的人共同营造的地下建筑。每一个受诅咒的种族放上自己的一层，每一种痛苦都留下自己的石块，每一颗心都加上自己的石子。无数邪恶、卑劣或愤怒的心灵度过了人生，永远湮灭，但在这里几乎全部留下来，在一个怪词的形式下还隐约可见。

要谈谈西班牙语吗？古老的哥特语切口比比皆是。例如，boffette即风箱，来自bofeton；vantane，后来是vanterne，即窗户，来自vantana；gat即猫，来自gato；acite即油，来自aceyte。要谈谈意大利语吗？例如，spade即剑，来自spada；carvel即船，来自caravella。要谈谈英语吗？例如，bichot即主教，来自bishop；raille即间谍，来自rascal，rascalion，意为混蛋；pilche即匣子，来自pilcher，意为剑鞘。要谈谈德语吗？例如，caleur即伙计，来自kellner；hers即主人，来自herzog（公爵）。要谈谈拉丁语吗？例如，frangir即打碎，来自frangere；affurer即偷盗，来自fur；cadène即锁链，来自catena。有一个词以某种威力和神秘的权威，出现在大陆所有的语言中，这就是magnus一词：爱尔兰变成mac，表示族长，Mac-Farlane，Mac-Callummore，即大法尔拉纳，大卡吕莫尔[12]；切口后来变成meck，再后来变成meg，即天主。要谈谈巴斯克语吗？例如，gahisto即魔鬼，来自gaïztoa，意为邪恶的；sorgabon即晚安，来自gabon，意为晚上好。要谈谈克尔特语吗？例如，blavin即手帕，来自blavet，意为喷泉；ménesse即女人（贬意），来自meinec，意为翠围珠绕；barant即小溪，来自baranton，意为泉水；goffeur即锁匠，来自goff，意为铁匠；guédouze即死亡，来自guenu-du，意为黑白。最后，要谈谈历史吗？切口称埃居为maltaises，是对马耳他苦役船上流通的钱币的回忆。

除了上述的语言学来源，切口还有其他更自然的来源，可以称之为来自人的思想本身：

首先，是直接造词。语言的奥秘就在这里。通过词汇来描绘，这些词汇不知怎么，也不知为什么，具有形象。这是一切人类语言的原始基础，可以称为花岗岩。切口中这类词俯拾即是，是直接产生的，不知来自哪里，也不知由谁创造，没有词源，没有类同，没有派生词，孤零零的，粗俗，有时丑恶，表意有力得古怪，十分生动。刽子手是le taule；森林是le sabri；恐惧和逃走是taf；仆人是le larbin；将军、主教和大臣是pharos；魔鬼是le rabouin。这些词既掩饰又表意，没有什么更古怪的了。有的词，比如le labouin，既滑稽又可怕，给您的印象就像巨怪做鬼脸。

其次，是隐喻。一种语言要全部道出又掩饰一切，其特点就是意象丰富。隐喻是一个谜，策划阴谋的匪徒，谋划越狱的囚犯隐藏在那里。任何方言都不如切口更具有隐喻性。“拧下椰子”，意为拧断脖子；“扭来扭去”意为吃；“被捆起来”意为受判决；“老鼠”意为偷面包的贼；il lansquine意为下雨，非常鲜明的古老意象，多少带有时间印记，将雨的长斜线比作雇佣军斜扛的密密的长矛，一个词就包括了“下刀子”这通俗的换词法。有时，切口从第一阶段发展到第二阶段，词语从野蛮的原始状态转到隐喻意义。魔鬼不再是le labouin，变成了“面包师傅”，即往烤炉里送东西的人。这更诙谐，但缺少伟岸；宛如高乃依之后的拉辛，埃斯库罗斯之后的欧里庇得斯。有些切口长句，具有两个时代的特点，同时有野蛮性和隐喻性，酷似魔术幻灯。Les sorgueurs vont sollicer des gails à la lune（窃贼黑夜去盗马）。这就像一群鬼在脑际掠过。不知道看到的是什么。

第三，是权宜之计。切口靠语言生存，随意运用，信手拈来，需要时往往只限于简单而粗暴地加以歪曲。有时，运用这样歪曲的常用词，再杂以纯粹的切口，构成生动鲜明的短语，能感到上述两种因素的混合，直接的创造和隐喻。Le cab jaspine，je marronne que la roulotte de Pantin trime dans le sabri；意即狗在吠叫，我怀疑巴黎的驿车驶进树林。Le dab est sinve，la dabuge est merloussière，la fée est bative；意即老板愚蠢，老板娘狡猾，女儿漂亮。为了让听者迷惑，切口往往不加区分地给所有的词加上难听的词尾：aille，orgue，iergue或者uche。例如：Vousiergue trouvaille bonorgue ce gigotmuche？意即您感到这只羊腿好吃吗？这句话是卡尔图什对监狱边门看守说的，想知道越狱给的钱够不够。词尾加mar是最近的事。

切口是曲解的土语，很快就变质。再说，由于它总是竭力回避，一旦感到让人理解，便会改变。同植物相反，阳光要扼杀它接触到的东西。因此，切口会不断解体和重组；这种变化隐晦、迅速，永不止息。它在十年中超过语言在十世纪所走的路。因此，larton[13]变成lartif；gail[14]变成gaye；fertanche[15]变成fertille；momignard[16]变成momacque；siques[17]变成frusques；chique[18]变成égrugeoire；colabre[19]变成colas。魔鬼起先是gahisto，然后是rabouin，后来是面包师傅；教士先是ratichon，然后是野猪；匕首先是二十二，然后是野生苹果幼树，后来是lingre；警察先是railles，然后是战马，然后是棕发女人，然后是鞋带商，然后是coqueurs，然后是cognes；刽子手先是taule，然后是Charlot，然后是atigeur，然后是becquillard。十七世纪，搏斗说成互敬鼻烟；十九世纪，改成互敬口嚼烟。在这两种极端之间，有过二十种不同说法。在拉塞奈尔看来，卡尔图什讲的是希伯来语。这种语言的所有词汇，就像讲这些词汇的人一样，不断逃逸。

可是，由于不断变化，古老的切口不时再出现，变旧为新。它有保存自身的据点。神庙街保存了十七世纪的切口；比塞特尔还是监狱时，保存了图纳的切口。可以听到往昔的图纳人话语中anche的词尾。Boyanches-tu（你喝酒吗）？il croyanche（他相信）。但是，不断变化仍然是法则。

如果哲学家能够确定一段时间，观察这种不断泯灭的语言，他就会陷入忧伤而有益的思考。没有什么研究更富有成果和更有教益。没有一个隐喻，没有一句切口的词源，不包含一种教训。在这些人当中，“打”意思是“假装”；他在“打”病；狡黠是他们的力量。

对他们而言，人的概念同黑暗的概念分不开。黑夜说成sorgue，人说成orgue。人是黑夜的派生词。

他们已习惯把社会看成扼杀他们的一种氛围，他们谈论自己的自由，就像人们谈论自己的健康。一个人被捕是个“病人”；一个人被判刑是个“死人”。

囚犯关在埋葬他的四堵石壁中，最可怕的就是某种冰冷的贞洁；他称地牢为castus。[20]在这阴森的地方，外界生活总是以最喜气洋洋的面貌出现。囚犯戴着脚镣；您也许以为他在想，别人用脚走路吧？不。他在想，别人用脚跳舞；因此，一旦他锯掉了脚镣，他的第一个想法是，现在他可以跳舞了，他把锯子称为“小酒店舞场”。一个“名字”是一个“中心”；深深地化合在一起。强盗有两个头，一个思索他的行动，引导他一生，另一个在肩膀上，为行刑那天准备的；他把给自己犯罪出主意的头称为“索尔本学院”，把为他赎罪的头称为“圆木头”。一个人身上只穿着破衣烂衫，心里只有邪念，在物质和精神两方面都堕落到“无赖”一词所标志的双重含义，他就到了犯罪的边缘，他就像一把锋利的刀；他有双刃，即他的困苦和他的凶恶；因此，切口不说“无赖”，而说réguisé。什么是苦役监？是炼狱的火坑，是地狱。苦役犯叫做“柴捆”。最后，这些歹徒给监狱起什么名字呢？“学校”。一整套惩罚可以从这个词派生出来。

匪徒也有他的炮灰，即可以窃取的物质，你，我，什么人都行；le pantre（Pan，指所有人）。

你想知道苦役监的大部分歌曲，在特殊词汇中称为lir onfa的副歌是怎么产生的吗？请听我道来：

在巴黎的沙特莱监狱，有一个长方形的地窖。这个地窖在塞纳河水面之下八尺深。没有窗户，也没有通气窗，惟一的开口是门；人可以进去，而空气进不去。这个地窖是石头拱顶，地下是十寸深的烂泥。地窖铺上了石板；但由于水的渗透，石板腐烂和龟裂了。离地面八尺高的地方，有一条长长的大梁，横穿过这地下室；从大梁上相隔一段距离，垂下三尺长的锁链，锁链末端是枷锁。这个地窖里关着判处做苦役的囚犯，直至押解到土伦。狱卒把犯人推到大梁下，每个囚犯的锁链在黑暗中摆荡，等待着他们。锁链是垂下的手臂，枷锁是张开的手，它们抓住这些可怜虫的脖子。把囚犯戴上枷锁，就让他们呆在那里。锁链太短，他们无法躺下。他们在这个地窖里，在这黑暗中，在大梁下一动不动，几乎吊着，不得不使出极大的努力，才能够到面包或水罐，头上是拱顶，烂泥淹没半条腿，粪便顺着双腿流下去，累得浑身散了架似的，弯腰屈膝，双手抓住锁链来休息，只能站着睡觉，时刻被枷锁卡得醒过来；有的囚犯醒不过来了。吃东西时，他们用脚踵将扔在烂泥里的面包，顺着胫骨，推到手上。他们这样要呆多长时间呢？一个月，两个月，有时半年；有一个呆了一年。这是苦役犯的候见室。把他们关在那里，是因为偷猎了国王的一只野兔。在这个坟墓与地狱中，他们干什么呢？在坟墓里能做的事，就是奄奄待毙，在地狱里能做的事，就是唱歌。因为凡是看不到希望的地方，只剩下歌曲。在马耳他海域，一条苦役船驶过来，在听到桨声之前，会听到歌声。曾在沙特莱的地牢里呆过的可怜偷猎者苏尔万桑说：“是韵律使我支持下来。”诗歌没有用。韵律有什么用？几乎所有的切口歌曲都是在这个地窖里产生的。蒙戈默里帆桨战船忧伤的叠歌：“蒂马路米塞纳，蒂木拉米宗”，就来自巴黎沙特莱大监狱的这个地牢。这些歌曲大半是凄切的；有几首欢快；有一首温柔：

这里呀是舞台，

小射手[21]展风采。

您徒劳无功，消灭不了永存人心的爱情。

在这个行为见不得人的世界里，大家保守秘密。秘密是大家的东西。秘密，对这些不幸的人来说，是用作团结基础的一致。泄露秘密，不啻从这个凶残的共同体的每个成员身上夺走一点东西。用切口有力的语言来说，告发说成“吃掉那一块”。仿佛告发者将大家共有的一点东西据为己有，用每人身上的一块肉养肥了自己。

什么是挨耳光？普通的隐喻回答：“看到了三十六支烛光。”切口插进来回答：“烛光，侮辱。”这样，日常用语将耳光当作侮辱的同义词。因此，切口借助隐喻这条无法估量的轨道，自下而上渗透，从洞窟上升到科学院；普拉耶说：“我点着我的侮辱（蜡烛），”这使伏尔泰写道：“朗勒维埃尔·拉博梅尔该挨一百个侮辱（耳光）。”

发掘切口，每一步都有发现。研究和深挖这种古怪的土语，会导致正常社会和犯罪社会的神秘交汇点。

切口，这是变成苦役犯的语言。

人的思维要素竟被压制到这么低，竟被命运的黑暗暴力拖走、捆住，竟让神秘莫测的绳索捆在这个深渊里，实在令人惊奇。

噢，悲惨的人思想多么可怜！

唉！没有人来救助这黑暗中人的灵魂吗？它的命运就是在黑暗中永远等待神灵、解放者、骑着飞马和半鹰半马怪兽的巨人、鼓翼从天而降身披朝霞的斗士、光彩夺目的未来骑士吗？它总是白白地向理想的光芒呼救吗？它被判决在深渊的黑暗中，惶恐地倾听恶魔到来，看到恶魔的头口吐白沫，张牙舞爪，躯体肿胀，露出环节，在污水中蜿蜒起伏，越游越近吗？它必须呆在那里，没有一点光，没有希望，隐约觉察到怪物可怕地接近，瑟瑟发抖，披头散发，扭动双臂，永远锁在黑夜的岩石上，赛过在黑暗中白皙、赤裸、凄惨的安德罗墨达[22]！

三、哭和笑的切口

可见，全部切口，不管是四百年前的切口，还是今天的切口，都渗透了晦涩的象征精神，使每个词有时具有忧伤意味，有时咄咄逼人。可以感到当年“奇迹宫廷”的乞丐玩纸牌时忧郁而凶恶的神情，那些纸牌游戏是他们特有的，有几副保存至今。比如，梅花八画了一棵大树，有八片巨大的梅花叶，这是森林的奇异化身。树根旁可以看到一堆点燃的火，三只野兔在铁扦上烤着一个猎人。后面另一堆火上，有一只冒热气的锅，从里面露出一只狗头。在纸牌上画着烧烤走私者，锅里烹煮伪币制造者，没有什么比这种报复更骇人听闻的了。在切口的王国里，思想所采取的各种形式，不论歌曲、嘲笑或威胁，都具有这种无可奈何和意气消沉的特点。所有歌曲都谦卑而悲切，催人泪下；有几首曲调被人搜集下来。匪徒叫做“可怜的匪徒”，他总是东躲西藏的兔子，仓惶逃命的老鼠，惊飞的雀儿。他刚要祈求，便又仅仅叹息一声；其中一声呻吟传至我们：Je n'entrave que le dail comment meck，le daron des orgues，peut atiger ses momes et ses momignards et les locher criblant sans être atigé lui-même。[23]可怜的人每当有工夫思索，在法律面前自惭形秽，在社会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他趴在地上哀求，乞怜；让人感到他知道做错了。

大约在上世纪中叶，出现了变化。监狱的歌曲，盗贼的老调，可以说具有一种放肆、快活的格调。哀怨的“马吕雷”被“拉里弗拉”代替。十八世纪，几乎在所有的帆桨战船、苦役场和监狱的歌曲中，又找到恶狠狠的、神秘的快乐。可以听到尖厉、跳荡的叠歌，仿佛闪耀着磷光，由吹木笛的鬼火扔在森林里：

米拉巴比，苏拉巴博，

米利通　里蓬　里贝特，

苏拉巴比，米拉巴博，

米利通　里蓬　里博。

在地窖或树林里一面掐死人，一面唱这首歌。

严重的征兆。十八世纪，这些悲惨阶层自古以来的忧郁消失了，他们开始发出笑声，嘲笑天主与国王。例如对路易十五，他们把法国国王称为“庞丹侯爵”[24]。他们几乎是快活的。从这些悲惨的人身上发出一种微光，好似他们的良心上不再有重负了。这些可悲的黑暗匪帮，不仅在行动上有拼死一搏的胆量，而且在精神上有无所顾忌的大胆。这种征兆表明他们丧失了犯罪感，也表明他们感到在思想家和幻想家中获得说不清、不自觉的支持。这种征兆表明偷盗和抢劫开始渗透到某些学说和诡辩术，减少了一点丑恶，却给诡辩术和这些学说带来许多丑恶。最后，这种征兆表明，这种情绪如果得不到排遣，不久就会惊人地爆发出来。

这个话题打住一下。我们在这里指责谁？是十八世纪吗？是这个世纪的哲学吗？自然不是。十八世纪的著作是健康的，优秀的。以狄德罗为首的百科全书派，以杜尔果为首的重农学派，以伏尔泰为首的哲学家，以卢梭为首的空想主义者，这是四支神圣的大军。人类大踏步走向光明归功于他们。这是人类的四支先锋队，迈向进步的四个主要问题，狄德罗迈向美，杜尔果迈向实用，伏尔泰迈向真，卢梭迈向正义。但是，在哲学家旁边和下面，还有诡辩家，这是混杂在香花中的毒草，是原始森林中的毒芹。正当刽子手在法院的主楼梯上焚烧上个世纪宣扬解放的伟大作品时，今日已被遗忘的作家得到国王的特许，发表具有瓦解作用的怪书，那些悲惨的人贪婪地阅读。奇怪的是，有几部得到一位王爷赞助，收藏在《秘密文库》里。这些事实深藏不露，不为人知，表面上看不出来。有时，一件事实的危险就在于鲜为人知。因为是暗地里发生的，所以密不透风。在这些作家中，当时在群众中挖掘最有害的通道的，也许是雷蒂夫·德·拉布勒托纳[25]。

这项工作适用于全欧洲，在德国造成的破坏超过其他地方。在德国，席勒的名剧《强盗》所概括的时期里，偷盗和抢劫作为反抗财产和劳动而出现，吸收了某些最简单的、似是而非的、表面正确实质荒谬的思想，用这些思想包装起来，可以说隐蔽其中，采用一个抽象名称，进入理论范畴，以这种方式在朴实的劳苦大众中流传，连配制这种混合剂的不慎化学家也没有觉察，连接受的群众也茫然无知。每当出现这类事实，后果都是严重的。痛苦产生愤怒；正当富有阶层像睁眼瞎子，或者安然入睡，总之闭目塞听时，穷苦阶层的仇恨，碰到在角落里沉思的苦闷或失去理智的人，燃起了火把，开始审察社会。仇恨的审察，这是可怕的事！

倘若时运不济，就要发生从前所谓雅克团的惊人动乱，相较而言，纯粹的政治动荡不过是儿戏，那已不再是受压迫者反对压迫者的斗争，而是困苦反对舒适的暴动。于是一切分崩离析。

雅克团是人民的地震。

约莫十八世纪末，这种危险也许在欧洲迫在眉睫；却被法国大革命这一声势浩大的义举阻止了。

法国大革命无非是用剑武装起来的理想，巍然耸立，猛然一击，既关上恶之门，又打开了善之门。

它指出了问题，宣布了真理，驱除了瘴气，净化了世纪，给人民加冕。

可以说，它第二次创造了人，给了它第二个灵魂，即民权。

十九世纪继承和利用了它的成果，今天，上述指出的灾难，说实话，不可能发生了。指责它的人是瞎子！惧怕它的人是傻子！革命是预防雅克团的疫苗。

由于革命，社会状况改变了。我们的血液里不再有封建君主制的病毒。我们的肌体里也不再有中世纪的成分。可怕的蚁群突然闯进来，脚下听到沉闷的黑暗中的奔突，文明的表面难以形容地隆起鼹鼠的地道，大地裂开，岩洞之顶开了口，从地底突然冒出鬼怪的头颅，这样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革命感是一种精神感觉。民权感得到发扬，便发展责任感。所有人的法则是自由，根据罗伯斯比尔出色的定义，它在他人自由开始的地方结束。从一七八九年以来，全体人民在个体崇高化中扩大；有了自己的权利，穷人就有了光彩；快饿死的人内心感到对法国的坦荡；公民的尊严是内心的盔甲；自由的人是审慎的；有选举权的人在统治。由此产生不可腐蚀性；由此贪得无厌注定失败；由此面对诱惑，目光勇敢地低垂。革命的净化效果突出，七月十四日，八月十日，这样的解放日一过，就再也没有贱民了。受到启迪、成长起来的群众发出的第一声叫喊是：处死盗贼！进步是个有教养的人；理想和绝对不做小人。一八四八年，运载杜依勒里宫的财宝那些货车，是由谁押送的？由圣安东尼郊区的拾荒者。破衣烂衫给财宝站岗。美德使这些衣衫褴褛的人大放光彩。在这些货车上，有的箱子没有关严，甚至有的半开半闭，在光辉夺目的珠宝匣中，有缀满钻石的法国古老王冠，顶端那颗代表王权和摄政权的红宝石价值三千万。赤脚汉守卫这顶王冠。

因此，再没有雅克团了。我对那些机灵鬼感到遗憾。往昔的恐惧起了最后一次作用，今后不可能对政治起影响了。红发鬼的大弹簧断裂了。现在已众所周知。吓人的玩意儿再也吓不了人。鸟儿同稻草人混熟了，上面的鸟粪生了虫子，市民当作笑谈。

四、两种责任：警戒和希望

既然如此，一切社会危险都消除了吗？当然没有。没有雅克团了。社会在这方面可以放心，血液不再上冲社会的脑袋；但是，社会要关注呼吸的方式。不用再担心中风，可是还有肺病。社会肺病叫做贫困。

慢性侵害和突发同样致命。

我们不厌其烦地重复，首先要想到一贫如洗的劳苦大众，减轻他们的痛苦，让他们呼吸新鲜空气，给他们照明，爱护他们，出色地扩大他们的视野，给他们提供各种形式的教育，为他们树立劳动的范例，而决不是游手好闲的范例，减少个人的重负，同时扩展目标一致的概念，限制贫穷，而不是限制富有，创造公众和民众的广阔活动场地，像布里亚柔斯[26]一样有一百只手，从四面八方伸向受苦的人和弱者，动用集体力量，履行这一重大责任，即给所有的手臂开设工场，给有各种天赋的人开办学校，给所有的才智建立实验室，提高工资，减少辛劳，保持收支平衡，就是说享受与付出的努力、满足与需要成比例，总之，让社会机构发出更多的光，提供更多的福利，为受苦和无知的人造福，但愿富有同情心的人不要忘记，这是博爱的首要任务，但愿自私的心灵知道，这是政治上的第一需要。

应该说，这一切只不过是开端。真正的问题是，劳动倘若不是一种权利，就不可能是一种法则。

这里决不是展开议论的地方，我们对此不加强调。

如果大自然叫做天意，社会应该叫做预见。

智慧和精神的扩展，还有物质的改善都是不可或缺的。知识是人生旅途的食粮；思想是第一需要；真理如同小麦一样是养料。理性如果缺乏科学和智慧的营养，就会消瘦。精神和肠胃一样，不吃东西可怜得很。比起缺乏面包、奄奄一息的躯体，更为悲惨的是，缺乏智慧、奄奄一息的心灵。

一切进步趋向于解决这方面的问题。有朝一日，人们会感到惊讶。既然人类在上升，底层的人自然要摆脱困苦区域。只要整体水平提高，贫困也就消灭了。

这种解决办法受到赞美，若要怀疑就错了。

在我们所处的时代，往昔确实还很强大。它获得振兴。一具僵尸恢复青春令人震惊。它正在向前走来。它仿佛是战胜者；这具僵尸是个征服者。它率领迷信军团，挥舞专制主义的利剑，高举愚昧的旗帜来到；曾几何时，它取得十场战役的胜利。它在向前，它咄咄逼人，它在笑，它到了我们的门口。至于我们，不要绝望。汉尼拔扎营的地方，我们拱手相让。

我们有信仰，我们会害怕什么呢？

江河不会倒流，同样，思想不会倒退。

但愿不寄希望于未来的人好好思索。对进步说不，他们谴责的决不是未来，而是他们自己。他们得的是恶疾；他们给自己接种了“往昔”这种疫苗。只有一种方法拒绝明天，就是死去。

然而，不要任何死亡，躯体的死亡尽量推迟，灵魂永远不要死亡，这才是我们所希望的。

是的，将要说出谜底，斯芬克司要开口了，问题将要解决。是的，十八世纪初具雏形的人民，要由十九世纪完成塑造。怀疑这一点的人是白痴！普天下的幸福在将来，在不久的将来出现，天经地义是必然的现象。

整体的巨大推动力支配着人类的行动，在特定的时间内，引导这些行动到合乎逻辑的状态，就是说平衡，就是说公正。一种天地组合的力量来自人类，主宰着人类；这种力量能制造奇迹；美妙的结局和异乎寻常的曲折，都能轻而易举地写就。这种力量借助来自人类的科学和上天安排的事件，并不担心提出问题的矛盾，而在庸人看来，这些矛盾是无法解决的。它善于比较各种思想，从中找出解决办法，又善于比较各种现象，从中得到教益；人们可以从这种进步的神秘力量期待获得一切，有朝一日，这种力量在坟墓深处让东西方汇合，并让伊斯兰教国家君主和拿破仑在大金字塔里对话。

在这之前，在精神向前迈进的洪流中，不要停顿，不要犹豫，不要歇息。社会哲学基本上是争取和平的科学。它追求的目的和应有的结果，在于通过研究对立面，消除愤怒。它观察，它探索，它分析；然后它重新组合。它通过缩减的办法着手进行，消除一切仇恨。

狂风在人们的头上肆虐，一个社会就会崩溃，这种情况屡见不鲜；历史充满了遭到灭顶之灾的民族和帝国；风俗、法律、宗教，有朝一日，这捉摸不定的暴风掠过，会席卷这一切。印度、迦勒底、波斯、亚述、埃及的文明，一个接一个消失了。为什么？我们一无所知。这些灾难出自什么原因？我们不得而知。这些社会能保存下来吗？是它们自身的过错吗？它们禁锢在致命的恶习中，终至末路穷途？在一个民族和一个种族的可怕灭亡中，自戕的成分占多少？这些问题没有答案。黑暗笼罩着这些注定灭绝的文明。既然它们被吞没了，也就化作了水；我们没有什么可多说的；回顾以往这片海洋的深处，我们不禁悚然而惧，在这滔天巨浪后面，经历一个个世纪，巴比伦、尼尼微、塔尔苏斯、底比斯、罗马，这些巨轮，在黑暗千变万化之口吹出的狂风下沉没了。但是，那边是黑暗，这边是光明。我们不知道古代文明所患的疾病，我们却知道我们的文明的残疾。我们有权利让它处处照到阳光；我们观赏它的美，我们也剥露它的丑。它哪里有病痛，我们就检查；病痛一旦查明，便研究病因，最后发现医治的药。我们的文明是二十世纪的成果，既是妖怪，又是奇迹；它值得疗救。它会得到疗救。减轻它的病痛，这已经很不错了；给它以启迪，就更上一层楼。现代社会哲学的所有研究，都应集中到这个目标上。今日，思想家有一项重大职责，就是给文明听诊。

我们再说一遍，这种听诊鼓舞人心；正是通过强调鼓舞作用，我们想结束一个悲惨故事这几页严肃的插话。社会是会消亡的，而人类却永生不灭。火山像有脓肿并流脓，于是爆发，这里那里留下伤口，硫气喷射形成疥癣，但地球不会完蛋。民众的疾病不会杀死人。

然而，谁对社会作诊断，都会不时摇头。最强壮、最温柔、最有逻辑头脑的人，也有气馁的时候。

未来会出现吗？当人们看到可怖的阴影重重时，几乎要提出这个问题。自私和悲惨的人面对面，没有好脸色。在自私的人身上，偏见，未受过好教育，在陶醉中胃口越来越大，给荣华富贵的喊声弄得昏昏然，有的人怕受苦发展到厌恶受苦人，难以抑制的满足欲望，自我膨胀以致封闭心灵；在悲惨的人身上，看到别人享乐又垂涎，又嫉妒，又仇视，人内心的兽性剧烈震动，以求餍足，心里充满迷雾，愁苦，渴望，不幸，邪恶而简单的无知。

有必要继续遥望天空吗？能分清的亮点是正熄灭的星体吗？理想这样消失在天穹，微小，孤零零，难以分辨，闪闪发光，但周围可怕地堆积黑洞洞的巨大威胁，望去令人胆寒；但不比乌云口中的一颗星星更加危险。

[1]拉丁文，好吃懒做。

[2]《一个死囚的末日》。——原注

[3]欧仁·苏（1802—1857），通俗小说家，著有《巴黎的秘密》、《流浪的犹太人》等。

[4]观众给剧本喝倒彩。——原注

[5]我的枪。

[6]我的马。

[7]我的鞋匠。

[8]朗布耶府是17世纪上半叶著名的沙龙，“奇迹宫廷”是巴黎乞丐的聚集地，雨果在《巴黎圣母院》中描写过。

[9]在罗马神话中，弗洛尔是花神，波莫娜是果树女神，尼普顿是海神，柏洛娜是女战神。

[10]芒德兰（1724—1755），法国有名的匪首。

[11]维庸的诗句，摘自《昔日贵妇谣曲》，为每节诗的最后一句，白雪是贵妇的隐喻。

[12]但需要指出，克尔特语中的mac意为儿子。——原注

[13]面包。——原注

[14]马。——原注

[15]麦秸。——原注

[16]小孩。

[17]破衣烂衫。——原注

[18]教堂。——原注

[19]脖子。——原注

[20]此为拉丁语。

[21]小射手指丘必特。——原注

[22]安德罗墨达，希腊神话中的公主，其母得罪海洋女神，为免遭灾难，只得把她锁在山岩上。后被佩耳修斯所救，相爱结婚。

[23]我不明白，人类的父亲——天主会折磨他的孩子和孙子，让他们叫喊，自己却不难受。——原注

[24]庞丹是巴黎的公墓。

[25]雷蒂夫·德·拉布勒托纳（1734—1808），法国作家，受卢梭影响，作品卷帙浩繁，其中有《堕落的农民》、《尼古拉先生》等，对下层社会有广泛的反映。

[26]布里亚柔斯，希腊神话中的百手怪物，是天神和地神之子，本名埃盖翁。

第八卷 狂喜与忧伤

一、阳光灿烂

读者已经明白，爱波尼娜受玛侬的派遣，透过普吕梅街的铁栅门，认出住在那里的姑娘，她先是将强盗调开普吕梅街，然后把马里于斯带到那里。而马里于斯经过好几天在铁栅门前入迷地张望，就像铁受到磁石吸引一样，这个恋人被心上人楼房的石头所吸引，最后进入了柯赛特的花园，如同罗密欧进入朱丽叶的花园一样。他这样做甚至比罗密欧更容易；罗密欧不得不爬墙，马里于斯只要挪动一根朽烂的铁条，铁条好似老人的牙齿，在生锈的槽口摇晃。马里于斯十分瘦削，很容易通过。

由于街上根本没有人，再说马里于斯是在晚上踅进花园，他不用担心被人看见。

这两颗心灵通过一吻订了婚，从这幸福而神圣的时刻开始，马里于斯每晚必来。如果柯赛特在生平这一阶段，爱上一个轻浮放荡的男子，她就完了；因为宽厚的天性容易委身，而柯赛特属于这种天性。女人的宽厚，表现之一是容易让步。处于绝对高度的爱情，廉耻心会说不清地盲目得叫绝，变得复杂化。可是，高尚的心灵，要冒多大的危险啊！往往你奉献一颗心，别人却占有你的肉体。你的心给你留下来，你看着它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爱情决没有折中结果；要么完蛋，要么得救。人的全部命运就是非此即彼。这种祸与福的二难推论，任何命运都不像爱情这样无情地提出来。爱情非死即生。既是摇篮，又是棺材。同一种感情，在人心中可以说是，也可以说否。在天主创造的一切事物中，人心能释放最多的光明，唉，也能释放最多的黑暗。

天主愿意柯赛特遇到的爱情是幸福的爱情。

一八三二年五月，每天夜里，在这个荒废的花园中，在这日益芬芳和浓密的灌木丛下，两个无比贞洁、无比天真的年轻人，至高无上的幸福充溢心间，不像凡人，赛过神仙，纯洁，朴实，迷醉，光彩焕发，黑暗中彼此肝胆相照。柯赛特觉得马里于斯有一顶王冠，而马里于斯觉得柯赛特罩着光轮。他们互相抚摸，相对而视，执手相向，紧紧偎依；但他们从不逾规。并非他们对此尊重，他们是并不知晓。马里于斯感到柯赛特的纯洁这道障碍，而柯赛特感到马里于斯的朴直这个支持。第一吻也是最后一吻。马里于斯此后只限于用嘴唇去接触柯赛特的手或者围巾和发卷。对他来说，柯赛特是一股香气，而不是一个女人。他闻着她。她什么也不拒绝，而他什么也不要求。柯赛特是幸福的，马里于斯则是心满意足。他们生活在心醉神迷的状态中。这是两个理想的纯洁男女不可言喻的初次拥抱。两只天鹅在少女峰上相会。

爱情在这一时刻，情意绵绵，力量强大，肉欲绝对沉寂，马里于斯，纯洁高尚的马里于斯，宁肯去找一个妓女，也不愿把柯赛特的裙子撩到脚踝骨。有一次，月光皎洁，柯赛特俯下身去捡地上的一样东西，她的短上衣张开了，露出胸口，马里于斯转开目光。

这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们相爱。

晚上，他们在一起时，这个花园好像一个生机盎然的圣地。他们周围百花盛开，给他们送来芬芳；他们也敞开心扉，散发到花卉中。在这两个天真无邪的人周围，多情而旺盛的草木，汁液饱满，醉意酕醄，瑟瑟抖动，他们情话绵绵，树木为之颤动。

这些话像什么？只是气息。如此而已。这些气息已足够扰乱和激动周围的自然。这些谈话像缕缕轻烟，被树叶下的清风带走和吹散，如果是在书上读到这些谈话，很难理解它们巨大的魅力。从这两个情人的喁喁细语中，去掉出自心灵，像竖琴一样伴奏的旋律，余下的只不过是影子；您会说：什么！不过如此！是的，天真的话，重复的话，动辄笑起来，废话，蠢话，却是世间最崇高、最深刻的话！惟有这种话值得一说，值得一听！

这些蠢话，这些乏味的话，谁从来没有听过，从来没有说过，那是一个蠢货和恶人。

柯赛特对马里于斯说：

“你知道吗？……”

（在整个谈话中，透过无上的贞洁，彼此说不出所以然，自然就用起亲密的第二人称。）

“你知道吗？我叫厄弗拉齐。”

“厄弗拉齐？不，你叫柯赛特。”

“噢！柯赛特是个相当讨厌的名字，我小时候别人随便给我起的。但我的真名是厄弗拉齐。你不喜欢厄弗拉齐这个名字吗？”

“喜欢……可是柯赛特并不令人讨厌。”

“你觉得比厄弗拉齐好吗？”

“可是……是的。”

“那么我也更喜欢柯赛特。真的，柯赛特，挺美的。叫我柯赛特吧。”

她添上微笑，使这场对话赛似天国林苑的牧歌。

另一次，她定睛看他，叫道：

“先生，您真俊，您真漂亮，您有才智，您一点不笨，您远远比我有学问，可是我敢向您挑战说：我爱你！”

马里于斯在天穹中以为听到一颗星星在唱情歌。

他咳嗽一声，她拍他一下，对他说：

“别咳嗽，先生。没有我的同意，我不许人家在我家里咳嗽。咳嗽令人难受，叫我不安。我希望你身体好，因为，首先，我呀，如果你身体不好，我会非常不幸。你叫我怎么办呢？”

这不折不扣是圣洁的。

一次，马里于斯对柯赛特说：

“你想想，有段时间我以为你叫于絮尔。”

这使他们笑了一晚上。

另一次谈话中，他突然叫道：

“噢！有一天，在卢森堡公园，我真想砸烂一个残废老兵！”

但他戛然而止，没有说下去。那就要对柯赛特说起她的吊袜带，这是他难以启齿的。这要接触一个陌生的领域：肉体，这个痴情而天真的恋人，对此怀着一种神圣的恐惧而后退。

马里于斯想象同柯赛特一起生活就是这样，没有其他事情；天天晚上到普吕梅街，移开庭长的铁栅门乐于助人的旧铁条，并排坐在长凳上，透过树丛遥看初夜时分闪烁的繁星，让自己长裤膝部的褶痕与柯赛特宽大的裙子并列，抚摸她的拇指指甲，用第二人称称呼她，轮流闻一朵花，永无穷期。这时，云彩从他们头顶上掠过。每当和风吹拂，更多带走的是人的梦想，而不是天空的云彩。

这圣洁的、近乎躲躲闪闪的爱情，并非绝对缺乏献殷勤。“奉承”意中人，是爱抚的第一种方式，尝试半分胆量。奉承，就像隔着面纱一吻。欲望半遮半掩，把温柔的尖刺插进去。心灵在欲望面前退却，是为了爱得更深切。马里于斯的甜言蜜语，充满了幻想，可以说是天蓝色的。鸟儿同天使比翼齐飞时，大概会听到这种话语。但他插入了生活、人情、马里于斯种种求实的精神。这是在岩洞里讲的话，是在卧室中情话的前奏曲；这是抒情的吐露，歌与诗的杂糅，斑鸠咕咕叫的可爱夸张，崇拜的缕缕情意化成花束，散发出美妙的幽香，两颗心难以描绘的呢喃声。

“噢！”马里于斯喃喃地说，“你多么美啊！我不敢看你。我是在瞻仰你。你是一位美惠女神。我不知道我怎么回事。你的鞋尖露出裙边，就使我心慌意乱。而你的思想一开口子，又放射出多么迷人的光芒！你讲话惊人地头头是道。我不时觉得你是一个梦。说话吧，我听着，我赞赏你。噢，柯赛特！真是奇妙迷人啊，我当真疯狂了。您是值得崇拜的，小姐。我用显微镜研究你的脚，用望远镜研究你的心灵。”

柯赛特回答：

“从今天早晨起，每过一刻，我就多爱你一分。”

这样交谈，一问一答，总是在爱情上达到一致，如同挂在钉子上的接骨木小雕像。

柯赛特整个人充满了天真、纯朴、透明、洁白、质朴、闪光。可以说柯赛特是明亮的。看到她的人，会产生四月黎明时的感受。她的眼睛里有露水。柯赛特是曙光浓缩成女人的形体。

马里于斯崇拜她，赞赏她，这是十分自然的。事实是，这个刚从修道院磨练出来的小寄宿生，说起话来美妙而有洞察力，不时说出各种各样真实而微妙的话来。她的谈话充满天真幼稚的絮语。她什么事都不会弄错，看得准确。女人以心灵的温柔本能这种正确无误感受和说话。谁也不如一个女人能说出既温柔又深刻的话。温柔和深刻，这就是整个女人；这就是整个天空。

在这极乐中，他们时刻眼里噙着泪水。一只踩死的金龟子，一片从鸟巢落下的羽毛，一根折断的山楂枝，都会使他们产生怜惜，沉醉，微微地充满了惆怅，仿佛只求一掬同情之泪。爱情至高无上的征象，就是有时几乎抵制不住要触景伤情。

所有这些矛盾现象，是爱情的一闪念；除此以外，他们随意欢笑，无拘无束，那么亲密无间，有时近乎两个男孩子。但是，沉醉在贞洁中的心灵并不觉察，天性却总是忘却不了的。天性在那里，怀着粗鲁而又崇高的目的；不管心灵多么天真，在这种贞洁无邪的会面中，还是感到可爱而神秘的差异，能区别一对情侣和两个朋友。

他们如醉如痴地相爱。

永恒和不变的东西仍然存在。相亲相爱，互相微笑，相对而笑，互相噘嘴，手指交揉，互相昵称，这并不妨碍永恒。一对恋人藏身黄昏、夜晚，隐而不见，同鸟儿、玫瑰相伴，黑暗中互相吸引，心思放在眼神里，喃喃细语，互吐心曲，这时，无比均衡的天体充满了无限的太空。

二、沉醉在无比幸福中

他们给幸福弄得慌里慌张，糊糊涂涂地过日子。他们没有注意霍乱，正好在这个月里，霍乱在巴黎造成大量的人死亡。他们尽量互吐衷肠，但是并没有超越自己的身世。马里于斯告诉柯赛特，他是个孤儿，名叫马里于斯·蓬梅西，他是律师，靠给书店写东西为生，他的父亲是个上校，这是个英雄，他自己同外祖父闹翻了，外祖父很有钱。他还告诉她，他是个男爵；但这对柯赛特产生不了任何印象。马里于斯男爵？她不明白。她不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马里于斯就是马里于斯。至于她，她告诉他，她在小皮克普斯修道院长大，她同他一样，母亲已经去世，她的父亲叫割风先生，他很善良，大量周济穷人，而他本人很穷，自己省吃俭用，却让她样样不缺。

奇怪的是，自从见到柯赛特，马里于斯就生活在交响乐的氛围中，过去，甚至刚过去的事，对他也变得模糊而遥远，柯赛特告诉他的事已充分满足了他。他甚至没想到告诉她破屋那晚发生的事，泰纳迪埃一家，她父亲烧伤自己，他古怪的表现和奇特地逃走。马里于斯暂时忘却了这一切；他甚至早上做的事，晚上就忘记了，不知道在哪儿吃的饭，谁跟他说过话；他耳朵里一片歌声，使他对其他想法听而不闻，他只有在同柯赛特一起时才存在。由于他呆在天国，他干脆忘了人间。他们俩委靡不振地扛着非物质的欲念无形的重负。所谓恋人这些梦游者，就是这样生活的。

唉！谁没有感受过所有这些情景呢？为什么到了一定时候，要离开蓝天呢，随后生活为什么还要继续下去呢？

爱情几乎代替了思想。爱情要把其他忘得一干二净。你去向爱情要求逻辑吧。人心中没有绝对的逻辑连贯，正如天体力学中没有完美的几何图形。对柯赛特和马里于斯来说，除了他俩什么也不存在。他们周围的宇宙落入一个黑洞中。他们生活在黄金时刻。在此之前，在此之后，什么也没有。马里于斯勉强想起，柯赛特有一个父亲，在他的头脑里，赞赏消失了。这对恋人谈什么呢？读者知道，谈花朵，谈燕子，谈落日，谈月亮升起，谈形形色色重要的事。他们什么都谈，也什么都不谈。情人的一切，什么也不是。但父亲、现实、这破屋、这些强盗、这次奇遇，何必谈呢？他肯定这场噩梦存在过吗？他们是一对，他们相爱，只有这个。其他一切都不存在。很可能地狱在我们身后消失，与来到天堂相连。谁见过魔鬼呢？有魔鬼吗？发过抖吗？吃过苦吗？什么也不知道了。一朵玫瑰色的云彩飘浮在上空。

这两个人就这样生活在高空，同自然界中不真实的东西混在一起；既不在天之底，也不在天顶，在人与天使之间，在污泥之上，在太空之下，在云彩中；只有骨和肉，从头到脚只有灵魂和沉醉；已经过于崇高，不在地上行走，人情味太浓，不能在蓝天中消失，像原子一样悬浮，等待沉落下来；表面上超脱了命运；不知有昨天、今天、明天这样的常规；惊奇、昏眩、飘荡；有时轻盈得逃遁到无限；几乎准备作永恒的飞翔。

他们在这种摇晃中虽睡犹醒。噢，理想压迫着现实，睡梦中一片灿烂！

有时，不管柯赛特多么美，马里于斯在她面前还是闭上眼睛。眼睛闭上，这是观看心灵的最好方式。

马里于斯和柯赛特没有寻问，这会将他们导向哪里；他们以为已经到了目的地。想让爱情引导到一个地方，这是人们的奇怪奢望。

三、阴影初现

让·瓦尔让毫无觉察。

柯赛特比马里于斯少一点耽于幻想，喜形于色，这足以使让·瓦尔让喜眉笑眼的。柯赛特虽然有心事，柔情缱绻，马里于斯的形象充满了她的心灵，这一切丝毫没有排除她圣洁、美丽、开朗的额角无可比拟的纯净。她正值处女怀春，天使手捧百合的芳龄。因此让·瓦尔让心境平静。况且，一对恋人配合默契，便总是一帆风顺，稍微采取所有情侣惯用的小心翼翼，就能完全蒙蔽会扰乱他们爱情的第三者。所以，柯赛特对让·瓦尔让决不提出异议。他想散步吗？好的，我的小爸爸。他想呆在家里？很好。他想在柯赛特身边度过晚上？她很快活。由于他总是在晚上十点钟回房，马里于斯在街上听到柯赛特打开台阶那扇落地窗，这时他才进入花园。不消说，白天从来见不到马里于斯。让·瓦尔让甚至不再想马里于斯存在着。只有一次，在早上，他对柯赛特说：“咦！你背上有那么多白灰！”昨晚，马里于斯一时冲动，将柯赛特挤到墙上。

老图散早早就寝，活儿一了结，便只想睡觉，像让·瓦尔让一样，一无所知。

马里于斯从来没有进过屋。他和柯赛特在一起时，躲在石阶旁边一个凹进去的地方，不让街上的人看见和听见，他们坐在那里，一面望着树枝，一面每分钟二十次捏住手，算是交谈，常常以此满足。一个人陷入遐想，并深深沉浸在别人的遐想中，这时，即使响雷在三十步处落下，他们也觉察不到。

真是纯洁得通明透亮啊。洁白无瑕的时刻；几乎都是一样的。这种爱情是百合花瓣和鸽子羽毛的综合。

他们和街道之间隔开整个花园。每当马里于斯进来和离开，他要小心将铁条扳好，不让人看出扳开过。

他习惯将近午夜离去，返回库费拉克的住处。库费拉克对巴奥雷尔说：

“你信吗？马里于斯如今要在凌晨一点钟回来！”

巴奥雷尔回答：

“有什么办法？即使一个修道院修士也总有好戏看。”

库费拉克不时交抱手臂，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态，对马里于斯说：

“年轻人，您可够忙的！”

库费拉克是个讲求实际的人，不从好的方面理解极乐世界在马里于斯身上的反照；他不习惯这种从未见过的激情；他很不耐烦，他不时督促马里于斯回到现实中。

一天早上，他这样警告马里于斯：

“亲爱的，眼下你给我的印象是呆在月亮上，这是梦想的王国，幻想的国度，肥皂泡首都。喂，学乖一点，她叫什么名字？”

可是，什么也不能让马里于斯“开口”。即令拔掉他的指甲，也不能让他说出柯赛特这个难以描绘的名字神圣的三个音节中的一个。真正的爱情犹如黎明一样闪光，又像坟墓一样沉默。不过，库费拉克看出，马里于斯身上有变化，他是光彩奕奕地沉默。

在这明媚的五月，马里于斯和柯赛特经历了无比的幸福：

发生口角，互相用您相称，只是为了随后用昵称；

长时间巨细无遗地谈论与他们毫不相干的人，再次表明在所谓爱情这出令人陶醉的歌剧中，脚本是无足轻重的；

马里于斯要听柯赛特谈妇女服饰；

柯赛特要听马里于斯谈政治；

膝盖顶着膝盖，倾听巴比伦街上马车的辚辚声；

注视天穹中同一颗星体，或者草丛中发亮的同一条虫；

一起钳口结舌；比谈话更加迷人；

等等，等等。

然而，各种麻烦事逼近了。

一天晚上，马里于斯从残老军人院大街去赴会；他像通常一样低头走路；他转过普吕梅街拐角时，听到有人低声在旁边说话：

“晚安，马里于斯先生。”

他抬起头来，认出是爱波尼娜。

这使他生出一个奇怪的印象。自从她把他带到普吕梅街，他一次也没想过这个姑娘，没有再见到她，她已经完全离开了他的脑际。他对她感激不已，他眼下的幸福全亏了她，可是遇到她却使他难堪。

以为美满纯洁的爱情能把人带到完美的境界，那就想错了；我们已经看到，它把人带到遗忘的境界。在这种状态中，人忘了变得邪恶，但也忘了变得善良。感激，责任，固有的、讨厌的回忆烟消云散。换了别的时候，马里于斯对爱波尼娜会大不一样。柯赛特占去了他的全部心思，他甚至没有明确意识到，这个爱波尼娜叫做爱波尼娜·泰纳迪埃，她的姓写在他父亲的遗嘱上，几个月以前，他会对这个姓鞠躬尽瘁。我们如实地描绘马里于斯。在他的爱情的光辉下，连他的父亲都有点在他的心灵中消失了。

他有点尴尬地回答：

“啊！是您吗，爱波尼娜？”

“干吗用您称呼我？我得罪了您吗？”

“没有，”他回答。

当然，他对她没什么可挑剔的。恰恰相反。不过，他感到他无法换一种方式去做，既然他用你称呼柯赛特，就只能用您称呼爱波尼娜。

由于他沉默，她大声说：

“您倒是说呀……”

她随即打住了。这个姑娘以前那样无忧无虑和大胆，如今她仿佛没话可说。她想微笑，但做不到。她又说：

“怎么啦？……”

随后她又不吱声了，双目下垂。

“晚安，马里于斯先生，”她突然说，然后走了。

四、Cab在英语中的词义是双轮马车，在法语切口中的意思是狗

第二天是六月三日，一八三二年六月三日，必须指出这个日子，是因为当时在巴黎的天际，严重事件像乌云压城一样，马里于斯在夜幕降临时，沿着昨天同一条路，心里怀着同样的狂喜，这时他在大街的树木中间看到爱波尼娜，她向他走来。连续两天，这太过分了。他猛然转过身去，离开了大街，改变路线，从殿下街转到普吕梅街。

这样，爱波尼娜跟着他一直到普吕梅街，这种事她从来还没有做过。至今她只满足于他经过大街时看着他，并不想同他相遇。只有昨天，她试图和他说话。

爱波尼娜跟随着他，不让他觉察。她看到他挪开铁条，溜进花园。

“啊！”她说，“他进屋了。”

她走近铁栅门，一根根触摸铁条，轻而易举就认出了马里于斯挪开的那一根。

她小声嘟哝着，声调阴沉：

“别这样，莉塞特！”

她坐在铁栅门的基座上，就在铁条旁边，仿佛守卫着。铁栅门正是在这儿靠近邻家的墙壁。有一个幽暗角落，爱波尼娜完全隐没在里面。

她这样呆在那里一个多小时，一动不动，屏息静气，陷入沉思中。

约莫晚上十点钟左右，普吕梅街两三个行人中，有一个迟归的老市民，在这荒凉的、声名狼藉的地方匆匆行走，傍着铁栅门，来到铁栅门与墙壁形成的角落，听到一个低沉而气势汹汹的声音说：

“他每天晚上来，我不再奇怪。”

行人环顾四周，看不到人，他不敢瞧这黑洞洞的角落，大惊失色。他加快了脚步。

这个行人匆匆走掉是对的，因为不久，有六个人，彼此相隔一段距离，沿墙壁行走，简直像暗灰色的巡逻队，他们踏入了普吕梅街。

第一个来到花园铁栅门处的人站住了，等候其他人；一会儿，六个人汇齐。

这些人开始低声说话。

“就在这儿啦，”其中一个说。

“花园里有cab[1]吗？”另一个问。

“我不知道。不管怎样，我举起[2]一个面团，给它磨牙[3]吧。”

“你有敲碎玻璃用的油灰吗[4]？”

“有。”

“铁栅很旧了，”第五个人说，他用的是腹音。

“好极了，”刚才第二个说话的人开口道，“这种栅门给铁家伙[5]一使劲，不会乱筛[6]，收割[7]不难。”

第六个人还没有开口，就像爱波尼娜一个小时之前那样，开始观察铁栅门，相继捏住每根铁条，小心地摇晃一下。这样，他终于来到马里于斯松动过那一根旁边。正当他抓住这根铁条时，从黑暗中霍地伸出一只手。落在他的手臂上，他感到让人当胸猛推一把，一个嘶哑的声音压低了说：“有狗。”

与此同时，他看到一个苍白的姑娘站在他面前。

那人遭到意外的一击，吃了一惊。他丑态毕露，怒发冲冠；什么也莫过于猛兽受惊时那样狰狞可怕；惊恐的神态十分骇人。他退后一步，嗫嚅说：

“这个怪妞是什么家伙？”

“您的女儿。”

确实是爱波尼娜在对泰纳迪埃说话。

爱波尼娜出现时，其余五个人，就是克拉克苏、格勒梅、巴贝、蒙帕纳斯和布吕荣，悄无声息，不慌不忙，一言不发，以这些夜间出没的人特有的阴险慢吞吞靠拢来。

分辨不清他们手里拿着什么凶器。格勒梅拿着匪盗叫做“包头巾”的一把弯嘴钳。

“啊，你在这儿干吗？你来掺和什么？你疯了？”泰纳迪埃叫道，不过是低声的叫。“你干吗来碍我们的事？”

爱波尼娜笑起来，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

“我在这儿，小爸爸，因为我在这儿。不许现在坐在石头上吗？您才不该在这儿。既然这是块饼干，您到这儿来干什么？我对玛侬说过了。这儿没什么可干的。抱抱我呀，亲爱的小爸爸！我好久没看到您了！您在外头吗？”

泰纳迪埃想摆脱爱波尼娜的手臂，咕噜着说：

“很好。你抱吻过我了。是的，我在外头。我不在里面。现在你走吧。”

但爱波尼娜不松开，更加亲热起来。

“小爸爸，您怎么出来的？您能脱身一定花了不少心思。您给我说说看！我的母亲呢？我的母亲在哪里？把妈妈的情况告诉我。”

泰纳迪埃回答：

“她很好，我不知道，放开我，我跟你说走开。”

“我恰恰不想走开，”爱波尼娜说，像宠坏的孩子那样撒娇，“我已经有四个月没有见到您，拥抱您没有多久，您就要打发我走。”

她又搂住父亲的脖子。

“啊！真蠢！”巴贝说。

“快点！”格勒梅说，“警察可能经过。”

像用腹语说话的人念了这两行诗：

元旦那天还没到，

亲吻爹妈用不着。

爱波尼娜转向那五个歹徒。

“哦，是布吕荣先生。你好，巴贝先生。你好，克拉克苏先生。您不认识我了吗，格勒梅先生？你好吗，蒙帕纳斯？”

“认得，都认得你！”泰纳迪埃说，“不过，你好，晚安，说完就走吧！让我们太平点。”

“这是狐狸活动的时间，不是母鸡活动的时间，”蒙帕纳斯说。

“你明明看到，我们要在这儿个松动一下[8]，”巴贝添上说。

爱波尼娜抓住蒙帕纳斯的手。

“小心！”他说，“你会割着手，我拿着一把开边[9]。”

“小蒙帕纳斯，”爱波尼娜柔声细气地回答，“要相信人。我是我父亲的女儿。巴贝先生，格勒梅先生，本来是委托我了解这桩买卖的。”

值得注意的是，爱波尼娜不讲切口。自从她认识了马里于斯，她觉得这种可怕的语言说不出口了。

她骨棱棱的瘦弱小手，捏紧格勒梅粗大的手指，继续说：

“您明明知道我不蠢。平时大家相信我。我曾经给你们办过事。那么，我了解过了，要知道，你们会白白去冒险。我向你们发誓，在这幢楼里没有什么事可干。”

“这儿只有女人，”格勒梅说。

“不。都搬走了。”

“蜡烛可始终没搬！”巴贝说。

他给爱波尼娜指点，在树梢之上，有一片灯光在阁楼晃动。这是图散在晚上晾衣物。

爱波尼娜作出最后的努力。

“那么，”她说，“这是很穷的人，一间破屋，一个铜钱也没有。”

“见鬼去吧！”泰纳迪埃叫道。“等我们把这幢楼翻个底朝天，地窖在上面，阁楼在下面，我们再告诉你，里面有什么，有没有银板、铜板和钉子[10]。”

他推开她，要闯进去。

“我的好朋友蒙帕纳斯，”爱波尼娜说，“您是好孩子，请您不要进去！”

“小心，你要割着手了，”蒙帕纳斯回了一句。

泰纳迪埃以他特有的果断语调说：

“走开，女儿，让男人干他们的买卖。”

爱波尼娜松开蒙帕纳斯的手，说道：

“你们想进这幢房子吗？”

“有点！”用腹音说话的人嘲弄地说。

于是她靠在铁栅门上，面对六个武装到牙齿，黑夜给了他们一副鬼脸的匪盗，用低沉而坚决的声音说：

“我呢，我不愿意。”

他们呆住了。用腹音说话的人也停止嘲弄。她又说：

“朋友们！听好了。不能这样干。现在我说清楚。首先，如果你们踏进这个花园，如果你们碰到这铁栅门，我就喊叫，我就撞门，我叫醒大家，我让人抓住你们六个人，我把警察叫来。”

“她会这样干的，”泰纳迪埃低声对布吕荣和用腹音说话的人说。

她摇头摆脑地又说：

“先抓住我的父亲！”

泰纳迪埃走过来。

“别靠这么近，老头！”她说。

他后退了，一面嘟囔着说：“她怎么回事？”又添上一句：

“母狗！”

她可怕地笑起来。

“随你们的便，你们进不去。我不是狗的女儿，因为我是狼的女儿。你们是六个人，又能把我怎样呢？你们是男人。而我是女人。你们吓不倒我，得了吧。我对你们说，你们进不了这幢楼，因为我不高兴。如果你们走近，我就汪汪叫，我对你们说过了，狗，就是我。我不在乎你们。走你们的路吧，你们叫我讨厌！到你们愿意去的地方，但不要来这儿，我不许你们来！你们动刀子，我就抡鞋底，我不在乎，上来吧！”

她朝匪徒们跨上一步，穷凶极恶，又笑了起来。

“当真！我不怕。今年夏天，我要挨饿，冬天，我要受冻。这些蠢男人，开什么玩笑，以为会吓唬住一个姑娘！怕？怕什么！啊，是的，好极了！因为你们有相好的泼妇，你们一嚷嚷，她们就要躲到床底下，不就是这样嘛！我呢，我什么也不怕！”

她盯着泰纳迪埃，说道：

“连您也不怕！”

然后，她继续用鬼怪般血红的眼睛扫视这些匪徒：

“我被父亲用刀捅死，明天在普吕梅街的石子路上，有人给我收尸，或者一年以后，在圣克卢的鱼网里或天鹅岛的烂瓶塞和淹死狗中发现我，我管它呢！”

她不得不停止下来，一阵干咳堵住了她，她狭小衰弱的胸膛好像上不来气。

她又说：

“我只要一喊叫，就会来人，劈里啪啦；你们是六个人；我呢，我是所有的人。”

泰纳迪埃朝她走了一步。

“别靠近！”她叫道。

他站住了，和蔼地对她说：

“别这样。我不靠近，但别这样大声说话。我的女儿，你想阻止我们动手？我们可得谋生呀。你对你父亲没有情义啦？”

“您叫我讨厌，”爱波尼娜说。

“我们可得活下去，可得吃饭呀……”

“饿死得了。”

说完，她坐在铁栅门的座基上，唱了起来：

我的手臂胖乎乎，

我的大腿线条美，

可惜光阴已虚度。[11]

她的手肘支在膝盖上，下巴托在手心里，冷漠地荡着脚。她洞穿的裙子露出瘦削的锁骨。邻近的路灯照亮了她的侧面和姿态。如此坚决和惊人的态度实在少见。

六名强盗被一个姑娘搞得哑口无言，因计划受挫而沮丧，他们走到路灯的投影里，又羞又恼，耸耸肩膀，合计起来。

她平静而凶恶地望着他们。

“她有什么事，”巴贝说。“事出有因。难道她爱上了里面的狗啦？错过了机会真可惜。两个女人，一个住在后院的老头；窗帘不错，老头大概是个吉纳尔[12]。我想是桩好买卖。”

“那么，你们几个进去吧，”蒙帕纳斯大声说。“你们去做买卖。我留下同姑娘在一起，如果她发脾气……”

他将藏在袖管里那把打开的刀，在路灯下晃动得闪光。

泰纳迪埃一声不吭，仿佛准备听从大家的决定。

布吕荣有点权威，读者知道，他“提供这桩买卖”，但还没有说话。他似乎若有所思。他被看作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有一天，只是为了充好汉，他洗劫了一个警察分所。再说，他会写诗和作曲，拥有很大威望。

巴贝问他：

“你什么也不说，布吕荣？”

布吕荣再沉吟一会，然后，他摇头晃脑，终于决定开口：

“是这样的：今天上午我看到两只麻雀打架；今晚，我撞上一个女人要吵架。这是坏兆头。咱们走吧。”

他们走了。

蒙帕纳斯一边走，一边喃喃地说：

“如果大家同意，我无所谓，我会动手的。”

巴贝回答他：

“我可不。我不打女人。”

在街角，他们站住了，低声交换谜一样的谈话：

“今晚咱们睡在哪儿？”

“庞丹[13]下面。”

“你身上有铁栅门的钥匙吗，泰纳迪埃？”

“当然有。”

爱波尼娜目光不离开他们，看着他们从原路回去了。她站起来，沿着围墙和房子，匍匐着尾随他们，一直跟到大街。他们在那里分手了。她看到这六个人淹没在黑暗中，仿佛融化在里面。

五、夜间事物

匪徒们走后，普吕梅街恢复了夜间平静的景象。

这条街上刚发生的事，在森林里并不稀奇。大树、灌木、荆棘、交错重叠的树枝、高高的草丛，以阴森森的方式存在；麇集的野兽在那里能看到隐形事物的突然显现；位于人之下的东西，能透过雾气，分辨出在人之上的东西；我们在世上所不了解的事物，同黑夜混在一起。皮毛竖起的野兽，感到超自然事物接近，会惊惶不安。黑暗的力量彼此相识，它们之间有着神秘的平衡。牙齿和爪子惧怕抓不住的东西。嗜血的兽性，寻觅猎物的饕餮贪欲，源于而且只为果腹、以利爪和利齿武装起来的本能，这一切不安地窥视和嗅闻，冷漠的鬼影披着尸布徘徊，穿着颤动的隐约的衣裙伫立在那里，仿佛生活在冥界，异常恐怖。这些不过是物质的野蛮的东西，隐隐地担心接触凝聚在未知物中的无边黑暗。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挡住去路，就会突然止住猛兽。出自坟墓的，能吓出来自岩洞的，使之张皇失措；凶恶的害怕阴险的；狼遇见吸血女鬼，便会后退。

六、马里于斯恢复现实感，将住址给了柯赛特

正当这人面母狗守住铁栅门，六个匪徒面对一个姑娘后撤时，马里于斯呆在柯赛特身边。

星空比平日格外灿烂，格外迷人，树木格外迎风颤动，青草芬芳格外沁人心脾，鸟儿睡在叶丛间啁啾声格外柔和，天宇的宁静和谐与爱情的心声格外协调，马里于斯格外痴情，格外幸福，格外陶醉。可是他感到柯赛特愁眉不展。柯赛特哭过。她的眼睛红红的。

在这场美梦中，这是第一块乌云。

“你怎么啦？”

她回答：

“没什么。”

然后她坐在石阶旁的长凳上，他抖抖索索地坐在她身旁时，她继续说：

“我的父亲今天早上告诉我，叫我准备好，他有些事，我们也许就要走了。”

马里于斯从头到脚一阵颤栗。

生命就要结束时，死就是走；生活就要开始时，走就是死。

六个星期以来，马里于斯逐渐地，慢慢地，一步步地，日益拥有了柯赛特。这是理想中的拥有，但也是深深的拥有。我们已经解释过，初恋时，在占有肉体之前，先占有心灵；随后，在占有心灵之前先占有肉体，有时，不能完全占有心灵；福布拉斯[14]和普吕多姆一类的人补充说：因为没有灵魂；幸亏这种嘲弄是一种亵渎。因此，马里于斯占有柯赛特，就像精灵那样占有；但他全身心包裹着她，以难以置信的信心小心翼翼地抓住她。他拥有她的微笑、她的气息、她的香气、她蓝眼睛的深邃光芒、他触她的手时感到的肌肤的温馨、她脖子上可爱的斑记、她所有的想法。他俩约定，睡觉必须梦见对方，而且遵守诺言。因此，他拥有柯赛特的每场梦。他不停地望着，有时用自己的呼吸拂动她颈背的短发，他心里想，这些短发没有一根不属于他马里于斯。他观赏和热爱她身上的东西，饰带花结啦、手套啦、袖口啦、高帮皮鞋啦，看作神圣的东西，而他是这些东西的主人。他想，他是她插在头发上的漂亮玳瑁梳子的主子，他像情欲显露时低沉而模糊地呢喃一样，甚至寻思，她的裙子的每根带子，她的袜子的每个网眼，她的内衣的每一个皱褶，无不属于他。在柯赛特身边，他感到在自己的财产、自己的东西、自己的君主和奴隶旁边。他们似乎将灵魂交融在一起，如果他们再想收回，他们不可能分辨出来。“这是我的灵魂。”“不，这是我的。”“我向你保证，你搞错了。这确实是我的。”“你认为是你的，却是我的。”马里于斯有属于柯赛特的东西，而柯赛特有属于马里于斯的东西。马里于斯感到柯赛特生活在他身上。拥有柯赛特，占有柯赛特，这对他来说，跟呼吸没有分别。正是在这种信念，这种迷醉，这种纯洁、未曾见过和绝对的占有，这种最高权力中，这句话：“我们要走了”突然落下，现实的声音猛然向他喊叫：柯赛特不是属于你的！

马里于斯如梦初醒。上文说过，六个星期以来，马里于斯脱离了生活；“走”这个词猛地使他回到生活中。

他无话可说。柯赛特只是感到他的手很冷。轮到她对他说：

“你怎么啦？”

他回答的声音很低，柯赛特几乎听不到：

“我不明白你说的话。”

她又说：

“今天早上，我的父亲对我说，收拾好我的日常衣物，准备妥当，他会把他的衣服交给我，放在一只箱子里，他不得不出门一次，我们马上要出发，我需要一只大箱子，他需要一只小箱子，一个星期之内准备好一切，我们也许到英国去。”

“这太可怕了！”马里于斯大声说。

此刻，在马里于斯的脑海里，任何滥用权力，任何暴力，最惊人的暴君的任何倒行逆施，布齐里斯[15]、提拜尔或亨利八世的任何行动，在残忍方面肯定都比不上这件事：割风先生把女儿带到英国去，因为他要办事。

他有气无力地问：

“你什么时候动身？”

“他没有说时间。”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有说时间。”

马里于斯站起来，冷冷地说：

“柯赛特，您去吗？”

柯赛特把充满忧愁的美丽眼睛转向他，有点茫然地回答：

“去哪儿？”

“去英国？您去吗？”

“为什么你用您称呼我？”

“我问您，您去吗？”

“你叫我怎么办？”她合起双手说。

“这么说，您去啰？”

“如果我父亲要去呢？”

“这么说，您去啰？”

柯赛特抓住马里于斯的手，捏紧了，不作回答。

“很好，”马里于斯说，“那么我到别的地方。”

柯赛特不太明白，但却感到这句话的含义。她脸色煞白，在黑暗中显得白碜碜的。她期期艾艾地说：

“你想说什么？”

马里于斯看了看她，然后慢慢地仰望天空，回答：

“没什么。”

当他垂下目光时，他看到柯赛特向他微笑。意中人的微笑，是黑夜中的一道光。

“我们多么蠢啊！马里于斯，我有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

“我们动身，你也动身！我会告诉你地方！你到我那里去找我！”

马里于斯现在完全清醒了。他又回到现实中。他对柯赛特大声说：

“跟你们一起走！你疯了吗？需要钱哪，而我没有钱！到英国去？我不太清楚，眼下我欠库费拉克十多个路易，他是我的一个朋友，你不认识！不过我有一顶旧帽，值不到三法郎，我有一件外衣，前面缺纽扣，我的衬衣全撕破了，手肘穿了窟窿，我的靴子进水；六个星期以来，我不朝这方面想，也没有告诉你。柯赛特！我是一个穷光蛋。你只在夜里看到我，你把你的爱情给了我；如果你在白天看到我，你会给我一个苏！到英国去！唉！我没有钱办护照！”

他扑到旁边的一棵树上，双手抱住头，脑门靠在树皮上，既感觉不到树蹭破头皮，也感觉不到太阳穴扑扑乱跳，一动不动，像绝望的塑像，随时要摔倒。

他这样呆了很久。人会永远呆在这种深渊中。末了，他回过身来。他听到身后有压抑的、轻微的、伤心的响声。

是柯赛特在呜咽。

两个多小时以来，她在沉思凝想的马里于斯身边哭泣。

他走到她身旁，跪了下来，又慢慢俯下身子，抓住她露出裙边的脚尖吻起来。

她默默地让他这样做。有时，女子就像阴沉顺从的女神，接受爱情的忠诚。

“不要哭，”他说。

她喃喃地说：

“我可能要走，你又不能来！”

他又说：

“你爱我吗？”

她啜泣着回答，这句天堂用语只有通过眼泪才更美妙：

“我爱你！”

他以一种无法形容的爱抚声调继续说：

“别哭了。说呀，你肯为我不哭吗？”

“你呢，你爱我吗？”她说。

他捏住她的手：

“柯赛特，我从来没对别人起过誓，因为我害怕起誓。我感到我的父亲在身边，我对你起最神圣的誓，如果你走了，我就会死去。”

他说这番话的声调非常庄严、平静而忧伤，柯赛特不禁颤栗起来。她感到一种真正阴森的东西掠过时带来的寒意。她一阵怔忡，停止了哭泣。

“现在，听着，”他说。“明天别等我了。”

“为什么？”

“后天再等我。”

“噢！为什么？”

“你会明白的。”

“有一天看不到你！我可办不到。”

“牺牲一天，也许是为了一辈子。”

马里于斯喃喃自语：

“这个人从来不改变习惯，他只在晚上接待来客。”

“你说的是什么人？”柯赛特问。

“我吗？我什么也没有说。”

“你究竟指望什么呢？”

“你等到后天吧。”

“你想这样？”

“是的，柯赛特。”

她把他的头捧在手里，踮起脚尖，达到他的高度，竭力在他的眼睛里看出他的指望。

马里于斯又说：

“我想到一件事，你应该知道我的地址，可能出现意外情况，我住在我的朋友库费拉克那里，玻璃厂街十六号。”

他在口袋里搜索，掏出一把折叠小刀，用刀刃刻写在灰泥墙上：玻璃厂街十六号。

柯赛特重新盯住他的眼睛。

“把你的想法告诉我。马里于斯，你有一个想法。把它告诉我。噢！把它告诉我，我晚上才好过！”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因为天主不会希望我们分开。后天等着我吧。”

“这段时间我干什么呢？”柯赛特说。“你呢，你在外头，来来去去。男人多么幸福啊！我呢，我要独自留下来。噢！我会愁死的！明天晚上你会干什么，说呀？”

“我要尝试办一件事。”

“那么，我要向天主祈祷，从现在起我一直记挂着你，让你成功。既然你不想讲，我就不再问你。你是我的主人。明天晚上我用唱歌来度过，就是那首你喜欢的《厄里央特》，有一晚你在我的护窗板后面倾听来着。不过，后天，你早点来。我在晚上九点正等你，我先告诉你了。我的天！一天天这么长，真是愁死人了！你明白，九点钟一敲，我就来到花园里。”

“我也是。”

他们没有说出来，但怀着同样的想法，受到使情人不断交流的电流推动，沉醉在创巨痛深的欲念里，拥抱在一起，没有发觉他们的目光抬起时，嘴唇已经接触在一起，泪水盈眶，心旌摇摇，他们仰望着繁星。

马里于斯出来时，街上空无一人。这时，爱波尼娜正在尾随匪徒，一直来到大街上。

马里于斯头靠在树上沉思时，一个想法掠过他的脑际；唉！连他自己也认为这个想法太疯狂，办不到。他毅然决然下定了决心。

七、老人的心和年轻人的心对峙

当时，吉尔诺曼老爹整整九十一岁。他一直同吉尔诺曼小姐住在骷髅地修女街六号，他自己的老房子里。读者记得，他是这样一个老翁：岁月重负压不倒，连忧伤也压不弯，身板挺直，等待死亡来临。

但近来他的女儿说：我父亲变矮了。他不再打女仆的耳光；巴斯克没有及时来开门，他用手杖敲楼梯平台，也没有那股劲头了。七月革命激怒他，只有六个月。他几乎平静地看到《政府公报》上这种字句组合：法兰西贵族院议员恩布洛-孔泰先生。事实上，老人体衰力弱了。他不屈服，他不投降，他的体质和精神禀赋都不会这样；但他内心感到衰竭了。四年来，他坚定地等待马里于斯，不折不扣地深信，这个混小子总有一天会来敲门；如今，他黯然神伤时，心里竟然寻思，马里于斯还迟迟不来……他忍受不了的不是死亡，而是想到他再也看不到马里于斯了。再也看不到马里于斯，至今这种想法甚至还没有来到他的脑际；现在这个想法出现了，使他心里冰凉。忘恩负义的孩子这样一走了之，看不到孩子，对老外公来说，越发增加他的爱，自然而真挚的感情往往如此。正是在十二月的夜里，气温只有十度，人们往往想的是阳光。吉尔诺曼先生作为长辈，不能，或者自认为尤其不能向外孙迈出一步；“我宁愿死掉，”他说。他认为自己一点没错，但他想念马里于斯，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怀着深深的情意和无言的绝望。

他开始牙齿脱落，这越发加重了他的忧郁。

吉尔诺曼先生不肯承认，他爱一个情妇，从来也不像爱马里于斯那样深，这样他会气愤和羞愧。

他让人在卧室的床前，放了一幅他另一个女儿，已过世的蓬梅西太太的旧肖像，他一醒过来就能看到，这是她十八岁时制作的肖像。他不停地看这幅肖像。有一天，他看着肖像说：

“我觉得他很像她。”

“像我的妹妹？”吉尔诺曼小姐说。“可不是嘛。”

老人又说：

“也像他。”

有一次，他坐下，双膝并在一起，眼睛几乎闭上，一副颓丧的姿势，他的女儿大胆问他：

“父亲，您始终如一地恨他吗？……”

她止住了，不敢走得太远。

“恨谁？”

“恨这个可怜的马里于斯？”

他抬起苍老的头，将枯瘦、皱巴巴的拳头放在桌上，用勃然大怒和颤抖的声音叫道：

“您说是可怜的马里于斯！这位先生是个怪人，无赖，爱虚荣、忘恩负义、没心没肺的小子，没有灵魂、傲慢无礼的恶棍！”

他转过身去，不让女儿看到他眼里有一滴眼泪。

三天后，他沉默了四小时，终于开了口，突然对女儿说：

“我早就荣幸地请求过吉尔诺曼小姐不再提起他。”

吉尔诺曼姨妈放弃了一切努力，作出这深刻的判断：“自从我妹妹干出蠢事，我父亲就不太爱她了。显然，他憎恨马里于斯。”

“自从干出蠢事”，意味着：自从她嫁给了上校。

另外，读者已经猜测到了，吉尔诺曼小姐想把她的宠儿、枪骑兵军官代替马里于斯的企图失败了。替身泰奥杜尔一点没有成功。吉尔诺曼先生不接受张冠李戴。心中的空缺决不能滥竽充数。至于泰奥杜尔，虽然嗅到能继承遗产，但也忍受不了讨人喜欢的苦差使。老人令枪骑兵厌烦，枪骑兵触怒老人。泰奥杜尔中尉无疑很快活，但喋喋不休；浅薄而平庸；性情随和，但结交狐朋狗友；他有一些情妇，这倒是真的，大谈特谈，这也是真的；但他出言不逊。他的所有优点都伴随缺点。吉尔诺曼先生听他讲巴比伦街军营周围的艳遇，都听得烦了。再说，吉尔诺曼中尉有时穿上军装，戴上三色绶带来到。这就干脆使他变得无法容忍了。吉尔诺曼老爹终于对女儿说：“泰奥杜尔我忍受够了。如果你愿意，你来接待吧。在和平时期，我对军人缺乏兴趣。我不知道是否不喜欢勇猛的军人，超过不喜欢耀武扬威的军人。战场上兵刃相碰，毕竟不像刀鞘拖在街道上的声音那样可悲。况且，挺起胸膛像个勇士，腰身又扎得像个小娘们儿，铠甲里面穿一件女人紧身衣，这是双倍的可笑。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不要硬充好汉，也不要忸怩作态。既不要吹牛，也不要臭美。你自己留着泰奥杜尔吧。”

他的女儿徒劳地说：“这毕竟是你的曾侄孙呀。”吉尔诺曼先生是不折不扣的外祖父，却根本不做曾叔祖。

其实，他有头脑，会做对比，泰奥杜尔使他更惋惜马里于斯。

一天晚上，这是六月四日，吉尔诺曼先生的壁炉仍然烧得很旺，他打发女儿到隔壁房间做针线活。他独自呆在糊了牧羊图壁纸的房间里，双脚搁在壁炉柴架上，科罗曼德尔的九折大屏风围住他半圈，他的手肘支在桌上，桌上点着两支有绿灯罩的蜡烛，他深埋在绒绣圈椅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不阅读。他按照自己的方式，穿着“奇装异服”，酷似加拉[16]的旧肖像。这样会使街上的人跟随在他后面，他的女儿在他出门时，总是让他罩上一件主教式的宽袍，盖住他的衣服。在家里时，除了起床和睡觉，他从来不穿便袍。“这使人老态龙钟，”他说。

吉尔诺曼老爹想起马里于斯时满怀深情，又感到苦涩，而且往往苦涩占上风。他激怒的温情总是最后沸腾起来，转为愤怒。他到了这一步：要竭力打定主意，接受揪心的痛苦。他向自己解释，现在没有什么理由盼望马里于斯回来，如果他不得不回来，他就已经这样做了，必须放弃这种希望。他力图习惯已经定局的想法，他到死也不会看到“这位先生”了。但他的整个天性却起来反对；他以往的慈爱不能同意。“什么！”他说，这已成为他痛苦时反复说的话，“他不会回来了！”他的秃顶垂到胸前，悲哀而愤怒的目光模糊地盯着炉灰。

他陷入遐思中，他的老仆巴斯克这时进来问：

“先生能接见马里于斯先生吗？”

老人挺起身来，脸色苍白，像受到电击而挺起的尸体，全身的血涌向心脏。他嗫嚅说：

“马里于斯先生姓什么？”

“我不知道，”巴斯克被主人的神态弄得不知所措，胆怯地回答，“我没有见到他。是尼科莱特刚才对我说的：有一个年轻人，您就说是马里于斯先生。”

吉尔诺曼老爹低声咕噜说：

“让他进来。”

他保持原来的姿势，头晃动着，眼睛盯住房门。门打开了。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这是马里于斯。

马里于斯站在门口，仿佛等待别人叫他进来。

他的衣服几乎不堪入目，好在灯罩形成的黑暗中看不清。只能分清他平静、庄重、很古怪地忧郁的脸。

吉尔诺曼老爹又惊又喜，呆住了一会儿，仿佛面对显灵，只看到一团光。他差点要瘫倒。他透过晃眼的光芒看到马里于斯。确实是他。的确是马里于斯！

终于来了！隔了四年！可以说，他一眼就把马里于斯完全抓住了。他觉得孩子漂亮、高贵、优雅，长大了，成人了，仪态得体，模样可爱。他真想张开手臂，招呼他，奔过去，他的五脏六腑融化在喜悦中，亲热的话涨满胸膛，漫溢而出；总之，所有的温情显现了，来到唇边，与他的本性恰成对比，口中却冒出严厉。他粗暴地说：

“您到这里来干什么？”

马里于斯困窘地回答：

“先生……”

吉尔诺曼先生希望马里于斯扑到他的怀里。他对马里于斯和自己都不满意。他感到自己粗暴，而马里于斯冷漠。老人感到自己内心充满温情和忧伤，外表却又这样生硬，便不安得难受和气恼。苦恼的心情又冒了出来。他用粗暴的声调打断了马里于斯的话：

“那么，您为什么到这里来？”

这个“那么”意味着：“如果您不来拥抱我。”马里于斯望着他的外祖父，老人脸色苍白，像大理石一样。

“先生……”

老人又用严厉的声音说：

“您来请我原谅吗？您承认自己错了吗？”

他以为把马里于斯引上正道，“这孩子”就会屈服。马里于斯不寒而栗；这是要他否定自己的父亲；他垂下眼睛回答：

“不，先生。”

“那么，”老人痛苦万分，又火冒三丈，冲动地叫道，“您来找我干什么？”

马里于斯双手合在一起，跨了一步，用微弱、颤抖的声音说：

“先生，可怜一下我吧。”

这句话触动了吉尔诺曼先生；早说一点会感动他，但说得太迟了。老外公站了起来，双手拄着拐杖，嘴唇泛白，额角晃动，但他的高身材居高临下对着躬身的马里于斯。

“可怜您，先生！青年人在请求一个九十一岁的老人可怜！您走进人生，而我却要离开；您去看戏，跳舞，喝咖啡，玩桌球，您有才智，您讨女人喜欢，您是漂亮的小伙子；我呢，盛夏我往炉灰里吐痰；您拥有世上惟一的财富，我呢，我有晚年的全部贫穷，体衰力弱，孤独冷清！您有三十二颗牙齿，肠胃好，眼睛明亮，有力气，有胃口，身体健康，快乐开朗，浓密的黑发；我呢，我连白头发也没有了，我牙齿掉了，腿不中用了，变得健忘，我总是混淆三条街名：沙洛街、肖姆街和圣克洛德街，我到了这一步；您面前前途似锦，我呢，我开始什么也看不见，在黑夜里闯得够深了；您谈情说爱，毫无疑问，我呢，我在世上得不到任何人的爱，您却请求人可怜！当然，莫里哀忘了这个。律师先生们，如果你们在法庭上开这种玩笑，我由衷地祝贺你们。您真逗。”

九旬老人又声色俱厉地问：

“啊，您找我有什么事？”

“先生，”马里于斯说，“我知道您看到我不自在，但我来只是求您一件事，然后我马上走路。”

“您是一个傻瓜！”老人说。“谁说要您走啦？”

这可以翻译成他内心这句温情的话：“请求我原谅呀！扑上来搂住我脖子呀！”吉尔诺曼先生感到，马里于斯随即要离开他，他不领情的接待使马里于斯气馁，他的生硬把人赶跑，他寻思这一切，他的痛苦增加了，由于他的痛苦马上转成愤怒，他的生硬也变得更厉害。他本想让马里于斯明白，而马里于斯不明白；这使老人怒不可遏。他又说：

“怎么！我，您的外公，我想念您，而您离开我的家，不知去向，您让您的姨妈伤心，可以猜想，您去过单身汉生活，这样更方便，当个花花公子，什么时候回家都可以，去找乐子，不告诉我您的信息，负债累累也不告诉我要偿还，您砸碎人家的玻璃，做个捣蛋鬼，过了四年，您来到我家里，对我就说这个！”

用这种粗暴的方式使外孙讲温情，结果只让马里于斯沉默无言。吉尔诺曼先生交抱手臂，这种姿势在他身上显得特别蛮横，他严厉地斥责马里于斯：

“我们了断吧。您来求我一件事，说吧？那么是什么？什么事？说吧。”

“先生，”马里于斯说，他的眼神就像感到要掉入悬崖中，“我来请您允许我结婚。”

吉尔诺曼打铃，巴斯克打开一点门。

“叫我女儿过来。”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吉尔诺曼小姐没有进来，但出现在门口；马里于斯站着闷声不响，双臂下垂，面孔像犯了罪似的；吉尔诺曼先生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转向他的女儿，对她说：

“没什么。是马里于斯先生。向他问声好吧。先生想结婚。就这样。您走吧。”

老人短促、嘶哑的声音，表明古怪地冲动到极点。姨妈惊惶地望着马里于斯，好像很不容易才认出他来，没做一个手势，没说一句话，她父亲吹一口气，她就比一根麦秸在暴风前消失得更快。

吉尔诺曼先生回来靠在壁炉上。

“您结婚！只有二十一岁！您安排好了！您只要请求允许！走走形式。请坐，先生。那么，自从我没面子见到您以来，你们有过一场革命。雅各宾党徒占了上风。您大概很高兴。自从您成了男爵以来，您不是共和党人了吗？您很会协调。共和国给男爵封号加上调料。七月革命您得到勋章了吗？您参加夺取卢浮宫吧，先生？这儿附近，圣安东尼街，面对迪埃尔修女街，有一颗炮弹嵌入一幢房子四楼的墙上，题铭是：一八三〇年七月二十八日。您去看看吧。效果好得很。啊！您的朋友们，他们做的事真够漂亮！对了，他们不是在德·贝里公爵纪念碑的原址建造了喷泉吗？这样说，您想结婚吗？同谁结婚？问一下是谁，不算冒昧吧？”

他停住了，马里于斯还来不及回答，他粗暴地加上一句：

“啊，您有职业吗？发财啦？您的律师职业能挣多少钱？”

“一点不挣，”马里于斯回答得坚决、干脆，近乎粗鲁。

“一点不挣？您只靠我给您的一千二百法郎生活啰？”

马里于斯没有回答。吉尔诺曼先生继续说：

“那么，我明白了，是因为姑娘有钱？”

“像我一样。”

“什么！没有嫁妆？”

“没有。”

“有希望继承财产？”

“我想没有。”

“赤条条！她的父亲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

“她叫什么名字？”

“割风小姐。”

“割什么？”

“割风。”

“哎呀呀！”老人说。

“先生，”马里于斯大声说。

吉尔诺曼先生打断他，口吻像在自言自语：

“是这样，二十一岁，没有职业，每年一千二百法郎，蓬梅西男爵夫人每天到水果店买两苏的香芹。”

“先生，”马里于斯又说，看到最后一线希望破灭，控制不住理智，“我求求您，我恳求您，看在上天的份上，我合掌求您，先生，我跪在您的脚下，允许我娶她吧。”

老人发出刺耳而凄厉的哈哈大笑，一面咳嗽一面说话。

“哈！哈！哈！您在心里想：当然！我去找那个老顽固，那个老傻瓜！真可惜我还不到二十五岁！我会掷给他一份恭敬的催告书！我可用不着他！我无所谓，我会对他说：老白痴，你看到我太高兴了，我想结婚，我想娶随便哪个小姐，随便哪个先生的女儿，我没有鞋，她没有衬衫，行呀，我想将我的事业、我的未来、我的青春、我的生命扔到水里，我脖子上挂个女人，一头扎进苦海里，这是我的想法，你必须同意！老化石会同意的。得，我的小伙子，随你的便，把石头拴到你的脖子上，娶你那个吹风，那个切风……决不行，先生，决不行！”

“外公！”

“决不行！”

听到说“决不行”的声调，马里于斯失去了一切希望。他慢慢穿过房间，低垂着头，踉踉跄跄，不像要离开，更像奄奄一息。吉尔诺曼先生注视着他，正当房门打开，马里于斯要出去时，他像骄横惯了的老人那样急匆匆跨了几步，抓住马里于斯的衣领，使劲把他拉回到房间，推倒在圈椅上，对他说：

“把事情说给我听！”

正是马里于斯迸出这声“外公”，才产生这个突变。

马里于斯惶乱地望着他。吉尔诺曼先生变幻不定的脸，表现出难以置信的、不可言喻的和蔼。老祖宗让位于外公。

“哦，得，说吧，把你的风流逸事说给我听，讲详细点，全告诉我！见鬼！年轻人真够蠢的！”

“外公！”马里于斯又说。

老人整张脸焕发出难以形容的光彩。

“好，这就对啦！叫我外公，你回头看吧！”

在这种粗鲁中，如今却有着那么善良、和蔼、坦率、慈爱，马里于斯从泄气突然转到有希望，感到晕头转向和陶醉。他坐在桌旁，烛光显出他的衣衫破烂，吉尔诺曼老爹吃惊地打量着。

“好吧，外公，”马里于斯说。

“啊，”吉尔诺曼先生打断说，“你确实一文不名！你穿得像个小偷。”

他在抽屉里搜索，拿起一个钱包，放在桌上：

“拿着，这是一百路易，去买一顶帽子吧。”

“外公，”马里于斯继续说，“我的好外公，您哪儿知道，我多么爱她啊。您想象不出，我第一次看到她时，是在卢森堡公园，她常去那里；开始，我没有怎么注意，然后我不知道事情怎么发生的，我坠入情网。噢！把我弄得多么痛苦啊！现在我终于天天见到她，在她家里，她的父亲不知道。您想，他们要走了，我们每天晚上在花园里见面，她的父亲想把她带到英国去，于是我想：我去见外公，把事情告诉他。我先会发疯，死掉，得病，我会投水。我非得娶她，因为我会发疯。这就是全部事实，我认为没有忘记什么。她住在普吕梅街，花园有扇铁栅门。是在残老军人院那边。”

吉尔诺曼老爹春风满面地坐在马里于斯旁边。他一面倾听马里于斯讲话，一面玩味他的声调，同时吸了一大撮鼻烟。听到普吕梅街这个词组，他停止吸鼻烟，让其余的烟末撒在膝上。

“普吕梅街！你说普吕梅街？——是啊！那边不是有一个军营吗？对，正是。你的表侄泰奥杜尔对我谈起过。枪骑兵，军官。一个小姑娘，我的好朋友，一个小姑娘！当然是的，普吕梅街。从前叫布洛梅街。我想起来了。我听人讲起过普吕梅街铁栅门的小姑娘。在一个花园里。一个帕美拉。你鉴赏力不错。据说她干干净净的。私下里说说，我相信这个枪骑兵傻瓜追求过她呢。我不知道事情到哪一步。最终一无所获。况且不该相信他的话。他吹牛。马里于斯！像你这样一个年轻人恋爱了，我觉得不错。你到年龄了。我宁愿你恋爱，而不是雅各宾党。我宁愿你爱上一条短裙，见鬼，哪怕二十条短裙，也不要爱上德·罗伯斯比尔先生。至于我，我对自己实事求是，说到无裤党，我从来只爱女人。[17]漂亮姑娘就是漂亮姑娘，见鬼！对此没有异议。至于那个小姑娘，她瞒过爸爸接待你。这是正常的。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不止一次。你知道怎么办吗？不要操之过急；不要闹出事来；不要订婚，去见戴绶带的区长先生。干脆要做机灵的小伙子。要保持清醒。世人啊，要一滑而过，不要结婚。你会感到外公说到底是个老好人，在旧桌子的抽屉里有几筒路易；对他说：外公，就是了。外公说：这很简单嘛。青春要来到，老年要度过。我曾经年轻过，你会年老。得，我的小伙子，把这一点传给你的孙子吧。这是两百皮斯托尔[18]。去乐吧，小子！再好没有！事情应该这样过去。决不要结婚，这不碍事。你明白我的话吗？”

马里于斯呆若木鸡，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摇头。

老人哈哈大笑，眯缝起老眼，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用神秘的、喜盈盈的神态注视他，温柔不过地耸耸肩，对他说：

“傻瓜！让她做你的情妇吧。”

马里于斯脸色苍白。他丝毫不懂外公刚才所说的话。布洛梅街、帕美拉、军营、枪骑兵，啰啰唆唆一大篇话，像幻影一样从马里于斯眼前掠过。这一切同柯赛特根本联系不起来，她是一朵百合花啊。老人在胡言乱语。但胡言乱语归到一句话，马里于斯是明白了，而这对柯赛特是要命的侮辱。“让她做你的情妇吧”这句话，像一把剑插进这个敦品修德的年轻人的心里。

他站了起来，从地上捡起帽子，以自信而坚定的步子向门口走去。在门口他回过身来，向外公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说：

“五年前，您侮辱了我的父亲；今天，您又侮辱我的妻子。我不求您什么事，先生。再见。”

吉尔诺曼老爹惊呆了，张开了嘴，伸出手臂，想站起来，话还没有说出口，门已经关上了，马里于斯消失了。

老人半晌一动不动，仿佛给雷劈了，既不能说话，又不能呼吸，好似一只拳头塞在他的咽喉里。他终于从扶手椅跳起来，尽九十一岁老人所能做到那样奔向门口，打开门喊道：

“救命呀！救命呀！”

他的女儿出现了，然后是仆人们。他用凄惨的嘶哑声又说：

“快去追他！把他抓回来！我招了他什么啦！他疯了！他走了！啊！我的天！啊！我的天！这回他不会回来了！”

他走到临街的窗口，用颤抖的老手打开窗，大半个身子探出去，巴斯克和尼科莱特从后面攥住他，他喊道：

“马里于斯！马里于斯！马里于斯！马里于斯！”

但马里于斯已经不可能听到了，这时他转过了圣路易街的拐角。

九旬老人惶惶然地两三次将双手举到太阳穴，踉踉跄跄地后退，瘫倒在扶手椅里，没有脉搏，没有声音，没有眼泪，摇晃着头，呆呆地翕动嘴唇，眼睛里和心里只有阴郁的深沉的东西，就像黑夜。

[1]狗。——原注

[2]带来。从西班牙语演变而来。——原注

[3]吃。——原注

[4]用油灰粘住玻璃，然后敲碎，能留住碎块，不发出响声。——原注

[5]锯子。——原注

[6]叫。——原注

[7]截断。——原注

[8]在这儿动手。——原注

[9]刀。——原注

[10]法郎、苏和里亚尔。——原注

[11]引自贝朗瑞的歌谣《我的祖母》。

[12]犹太人。——原注

[13]巴黎。——原注

[14]福布拉斯，卢维·德·库弗雷的小说《福布拉斯骑士的爱情》中的主人公。

[15]布齐里斯，古希腊神话中的埃及国王，预言者指出，为了平息宙斯的愤怒，必须以外来人作祭献，他却以预言者作祭献。

[16]加拉（1749—1833），处决路易十六时任司法部长。督政府时期衣着奇特。

[17]无裤党一般译作长裤汉，指不穿短裤的穷人，女人穿裙子，不穿裤子，故有此引申。

[18]皮斯托尔，古币名，约合10利弗尔。

第九卷 他们到哪里去？

一、让·瓦尔让

同一天，将近下午四点钟，让·瓦尔让独自坐在练兵场清静无人的一个斜坡背面。要么出于谨慎，要么出于想凝思，要么干脆由于逐渐渗入每个人生活中不知不觉的习惯改变，现在他很少同柯赛特一起出门。他穿着工人的外衣和一条灰布长裤，遮檐很长的鸭舌帽挡住了他的面孔。如今他在柯赛特身边十分平静和幸福；有时使他惊慌不安的东西消失了；但是，一两个星期以来，另一种性质的忧虑来到他身上。一天，他在大街上散步时，瞥见了泰纳迪埃；由于他乔装打扮，泰纳迪埃没有认出他来；此后，让·瓦尔让又看到过泰纳迪埃几次，他确信泰纳迪埃在这个街区里游荡。这足以使他下了一个大决心。泰纳迪埃在那里，各种危险同时存在。

另外，巴黎并不平静；政治动乱给隐瞒身世的人带来麻烦，警察变得惴惴不安，疑心重重，在追捕佩潘或莫雷[1]一类人时，很可能发现像让·瓦尔让这样的人。

他从各方面考虑，不免忧心忡忡。

最后，一件不可解释的事使他震惊不已，他记忆犹新，令他分外警惕。同一天早上，全家只有他起床，在柯赛特打开护窗板之前，他在花园里散步，突然发现墙上刻着这行字，也许是用钉子刻的：

“玻璃厂街十六号。”

这是新刻上去的，刻印在发黑的老墙皮上呈白色，墙脚一簇荨麻叶上洒上新落的细白灰。这可能是在夜里写的。怎么回事，一个地址吗？给别人留的暗号吗？对他的一个警告？无论如何，花园显然有人闯进来过，不知是什么人。他记起已经惊动过这房子的奇怪事件。他的头脑在盘算策划。他避免向柯赛特提起钉子刻在墙上的印记，生怕惊吓她。

让·瓦尔让通盘考虑和掂量过，决定离开巴黎，甚至离开法国，到英国去。他已经通知过柯赛特。他本想在一个星期之前动身。他坐在练兵场的斜坡上，脑际翻腾着各种想法，泰纳迪埃、警察、刻在墙上的奇怪记号、这次旅行，还有弄护照的困难。

他正在考虑时，在太阳投下的阴影中，看到一个人刚站在他身后斜坡的顶上。他正要回转身去，这时一张一折为四的纸落在他膝头上，仿佛有一只手在他头上扔下来的。他拿起纸，打了开来，看到铅笔写的粗体字：

“快搬家。”

让·瓦尔让赶紧站起来，斜坡上已经没有人；他环顾四周，看到一个比孩子稍大，比大人稍小的身影，穿了一件灰色罩衫和一条土色灯芯绒裤，跨过栏杆，溜进练兵场的壕沟。

让·瓦尔让马上回家，心事重重。

二、马里于斯

马里于斯沮丧地离开了吉尔诺曼先生的家。他怀着渺茫的希望进去，带着无比的绝望出来。

再说，观察过人心初恋的人都会了解他，那个枪骑兵，军官，傻瓜，表侄泰奥杜尔，在他的脑际没有留下任何阴影。一丝一毫也没有。诗剧作家从外祖父当面对外孙的透露，可以追求表面效果，编造出一些复杂的情节。但戏剧性获得的，真实性却会丧失了。马里于斯这个年龄，根本不相信人会作恶；随着年龄增长，才会相信一切。怀疑就像皱纹，青春年少时没有。使奥赛罗心潮翻滚的，却从老实人[2]身上滑过。怀疑柯赛特！马里于斯犯下一大堆罪行还更容易些。

他在街上溜达，这是心里苦闷的人的办法。他能记得的事，他什么也不想。凌晨两点钟，他回到库费拉克的住处，和衣倒在床铺上。日上三竿时，他还沉睡未醒，脑子里萦绕着思绪。当他醒来时，他看到库费拉克、昂若拉、弗伊和孔布费尔站在房间里，戴好帽子，准备出门，十分忙碌。

库费拉克对他说：

“你参加拉马克将军[3]的葬礼吗？”

他觉得库费拉克在讲汉语。

他们走后不久，他也出了门。他在兜里揣着两支手枪，那是二月三日的事件时，沙威交给他的，一直留在他手里。手枪还上着子弹。很难说他带上手枪脑子里有什么阴暗的想法。

整个白天，他漫无目的地溜达；不时下起雨来，他一点没发觉；他在面包店买了一个苏的细长小面包当晚餐，放在兜里，却置诸脑后。他好像在塞纳河洗了个澡，却意识不到。有时人的脑子里像有个火炉似的。马里于斯就处在这样的时刻。他什么也不期待，什么也不担心；从昨天以来，他跨出了这一步。他急不可耐地等待晚上到来，他只有一个明确的想法，就是九点钟能见到柯赛特。这最后的幸福如今是他的全部未来；然后，一片黑暗。他走在偏僻的街道上，间或似乎听到巴黎城里有奇怪的响声。他从遐想中摆脱出来，说道：“是打起来了吗？”

夜幕降临，九点整，正如他答应柯赛特那样，他来到普吕梅街。当他走近铁栅门时，他忘却了一切。他没见到柯赛特已有四十八小时，他即将看到她，其他想法一扫而光，他只感到从未有过的喜不自禁。这种时刻如同几个世纪，总有至高无上和美妙的东西，掠过时充满了整个心灵。

马里于斯挪开铁条，冲进花园里。柯赛特不在她等待他的地方。他穿过灌木丛，来到台阶旁边的凹角。“她没有等我，”他说。柯赛特不在那里。他抬起头来，看到楼上的护窗板都关闭了。他在花园里转了一圈，花园空寂无人。于是他回到楼前，因爱情而发狂了，迷迷糊糊，惊惶不定，因痛苦和不安而气恼，犹如一个主人在不祥的时刻回家，他敲打护窗板。他敲呀敲呀，不怕看到窗户打开，她的父亲阴沉的脸出现，问他：“您要干什么？”比起他见到的情景，这算不了什么。他一面敲，一面提高声音，叫唤柯赛特。“柯赛特！”他喊道。“柯赛特！”他气急败坏地重复。没有人回答。完了。花园里没有人；楼里没有人。

马里于斯绝望的目光盯住这阴森的房子，它像一座坟墓那样黑，那样沉寂，那样空荡荡。他望望石凳，他坐在柯赛特身边度过多少醉人的时刻。于是他坐在石阶上，心里充满了柔情和决心，他在思想深处祝福自己的爱情，思忖着，既然柯赛特走了，他只有一死。

突然，他听到一个声音仿佛来自街上，穿过树木喊道：

“马里于斯先生！”

他站起来。

“嗯？”他说。

“马里于斯先生，您在那里吗？”

“是的。”

“马里于斯先生，”那声音又说，“您的朋友们在麻厂街街垒等着您呢。”

这个声音他并不完全陌生。它像爱波尼娜嘶哑、难听的声音。马里于斯奔向铁栅门，挪开活动的铁条，探出头去，看到一个人，他觉得像年轻人，奔跑着隐入暮色中。

三、马伯夫先生

让·瓦尔让的钱包，对马伯夫先生毫无作用。马伯夫先生淡泊度日，既令人尊敬，又近乎幼稚，他从不接受从天而降的礼物；他决不相信一颗星星会制造金路易。他猜不出从天而降的东西来自加弗罗什。他把钱包交给了街区的警察分局长，当作失物让人认领。钱包确实是丢失的。毫无疑问，没有人认领，它无助于马伯夫先生。

马伯夫先生继续在滑坡。

靛蓝的实验，在植物园和奥斯特利兹街的园子里，都没有取得成功。去年，他欠女管家的佣金；现在读者看到，他欠好几季的房租。十三个月过去，当铺把他的《植物志》的铜版卖掉了。有个锅匠拿来做平底锅。他的铜版消失了，他就无法补齐《植物志》不成套的版本，于是把余下的书和插图当作“废纸”低价让给了一个旧书商。他毕生的著作荡然无存。他开始靠卖残册的钱来生活。当他看到微薄的收入枯竭了，便放弃了园子，让它荒芜。他早就放弃不时吃两个鸡蛋和一块牛肉。他晚餐吃面包和土豆。他已卖掉最后几件家具，然后是有双份的床上用品、衣服和毯子，再然后是植物标本和版画；但他还有珍本，有几册极其罕见，其中有一五六〇年版的《圣经故事四行诗》，皮埃尔·德·贝斯的《圣经名词索引》，让·德·拉艾伊的《玛格丽特的雏菊》，并有赠给纳瓦尔王后的题辞，德·维利埃-奥曼的《论大使的任务和尊严》，一六四四年的《犹太诗选》，一六五七年版的提布卢斯的作品，附有出色的题辞“威尼斯，马努夏出版”，最后是一本第欧根尼·拉埃尔蒂奥斯[4]的作品，一六四四年在里昂印行，搜集了十三世纪梵蒂冈四一一号手稿的著名异文和威尼斯三九三号和三九四号两个手稿的异文，由亨利·埃蒂安纳扎扎实实地校勘过，书中还有用多利安方言写的所有段落，是在那不勒斯图书馆十二世纪有名的手抄本上找到的。马伯夫先生房间里从不生火，与白日同时就寝，为了不点蜡烛。看来他不再有邻居，他出门时，别人便躲避他，他发觉了。一个孩子的困苦使一个母亲关心，一个小伙子的困苦使一个少女关心，一个老人的困苦没有人关心。这是一切困苦中最悲凉的。但马伯夫先生没有完全失去孩子般的平静。他的目光落在书上时，就活跃起来，他看到孤本的第欧根尼·拉埃尔蒂奥斯的作品时，便露出微笑。他的玻璃门书柜是除了必不可少的物品之外，惟一保留下来的家具。

一天，普鲁塔克大妈对他说：

“我没钱买东西做晚饭了。”

她所说的晚饭，是指一只面包和四五只土豆。

“赊账呢？”马伯夫先生说。

“您知道人家拒绝了。”

马伯夫先生打开书柜，长久地一本本看他所有的书，就像一个父亲不得不交出一个孩子去砍头，在挑选之前先看一遍，然后猛然抽出一本，夹在腋下，出了家门。两小时后他回来时腋下什么也没有了，把三十苏放在桌上，说道：

“您拿去准备晚饭吧。”

从这时起，普鲁塔克大妈看到老人憨厚的脸上罩上一块阴沉的面纱，再也没有撩起来。

第二天，第三天，每天都要重演一遍。马伯夫先生带着一本书出去，带一枚银币回来。由于旧书商看到他不得不卖书，他早先付二十法郎的书，如今只能收回二十苏。有时是在同一个书店。整个书柜的书，一本本拿走了。他不时说：“我毕竟八十岁了，”仿佛言外之意是，他的书卖光之前，他就寿终正寝了。他的忧愁与日俱增。但他快乐过一次。他带着一本罗贝尔·艾蒂安纳出版的书，在马拉盖沿河大街卖了三十五苏，回来时带了一本阿尔德出版的书，用四十苏在沙岩街买的。“我欠五苏，”他光彩奕奕地对普鲁塔克大妈说。这一天，他没有吃晚饭。

他属于园艺学会。大家知道他一贫如洗。会长看到他来了，应承他要对农商大臣提起他，而且照办了。“怎么搞的！”大臣大声说，“我信得过！一个老学者！一个植物学家！一个与人无犯的老头！要为他做点事！”第二天，马伯夫先生收到一封邀请信，到大臣家吃晚饭。他快乐得哆嗦，把信拿给普鲁塔克大妈看。“我们得救了！”他说。到那一天，他到大臣家去。他发觉，他身上那条成了破布的领带，过于肥大的旧外衣、用鸡蛋清擦亮的皮鞋使听差吃惊。没有人跟他说话，连大臣也不理他。将近晚上十点钟，由于他始终等待一句话，他听到大臣夫人，一个他不敢接近、敞肩露胸的漂亮贵妇在问：“这个老先生是谁？”半夜他冒着大雨步行回家。他曾卖掉一本埃尔泽维尔[5]的版本，付他去赴会的马车费。

每天晚上他睡觉之前，习惯看几页第欧根尼·拉埃尔蒂奥斯的作品。他相当熟识希腊文，能欣赏他拥有的这本书的特点。现在他没有别的快乐。几个星期过去了。普鲁塔克大妈突然病倒了。比没有钱去面包店买面包更麻烦的是，没有钱到药店去配药。一天晚上，医生开了一剂很贵的药。再说病情加重了，需要一个看护。马伯夫先生打开他的书柜，里面什么也没有。最后一本书也拿走了。他只剩下第欧根尼·拉埃尔蒂奥斯的作品。

他把孤本夹在腋下出了门，这是一八三二年六月四日；他到圣雅克门罗约尔的继承人那里，带回来一百法郎。他把一摞五法郎的钱币放在老女仆的床头柜上，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房里。

第二天天一亮，他坐在园子翻倒的墙基石上，越过篱笆，可以看到他整个早上一动不动，额角低垂，目光朦胧地望着凋谢的花坛。雨时断时续，老人好像全然不觉。下午，巴黎城里传来异乎寻常的喧声。这好似枪声和人群鼎沸的喊声。

马伯夫老爹抬起头来。他看到一个园丁走过，问道：

“怎么回事？”

园丁扛了一把铲，用最平静不过的声调回答：

“是暴动。”

“怎么！暴动？”

“是的。打起来了。”

“为什么打起来？”

“啊！天晓得！”园丁说。

“在哪一边？”马伯夫先生问。

“在军火库那边。”

马伯夫老爹回到屋里，戴上帽子，下意识地寻找一本书，夹在腋下，但根本找不到，他说：“啊！不错！”他昏昏然地走了。

[1]佩潘是圣安东尼郊区店主，莫雷是马具商，他们参加了费耶斯齐在1835年策划的暗杀路易-菲力普的行动，后被处决。雨果把他们的活动提前了。

[2]伏尔泰同名小说的主人公，性格憨厚，不谙世事。

[3]拉马克将军（1770—1832），法国政治家，参加过大革命和第一帝国的征战，在奥斯特利兹战役闻名，复辟时期是共和派的首领之一。他的葬礼酿成七月王朝第一次共和派的起义。

[4]《圣经故事四行诗》译自意大利文，作者是莱翁·德·弗朗西亚；《圣经名词索引》1610年至1611年在巴黎刊行；纳瓦尔王后即玛格丽特·德·纳瓦尔（1492—1549），作家，人文主义者的保护人，著有《七日谈》；《论大使的任务和尊严》1603年至1604年在巴黎刊行；提布卢斯（约公元前50—前19或前18），拉丁语诗人，著有《哀歌》；马努夏是15和16世纪威尼斯的出版家族；第欧根尼是公元3世纪的希腊作家。

[5]埃尔泽维尔，16、17世纪荷兰出版家族，其版本以字体秀美著称。

第十卷 一八三二年六月五日

一、问题的表面

暴动由什么组成？什么也没有，又由一切组成。

逐渐放电，突然喷发出火焰，徘徊的一种力量，掠过的一阵风，由这些组成。这阵风遇到思索的头颅，梦想的脑袋，受苦的心灵，燃烧的激情，呼号的困苦，并把它们席卷而去。

卷到哪里？

随意漫卷。越过国家，越过法律，越过他人的成功和蛮横。

激怒的信念，气恼的热情，激起的愤怒，压抑的战斗本能，狂热的青春勇气，豪爽的盲目，好奇，对变化的爱好，对意外的渴望，爱看新戏海报、爱听戏剧布景工的哨子声的情趣；朦胧的仇恨，怨恨，沮丧，认为命运使自己破产的虚荣；苦恼，空幻的梦想，险象环生的野心；希图在崩溃中获得出路；最后，在最底层，泥炭这种能燃烧的泥土，这就是暴动的因素。

最伟大和最微小的东西；在一切之外徘徊，等待机会的人，放浪不羁的人，流浪汉，街头游荡者，晚上睡在人家稀少的地方、幕天席地的人，每天四处乞讨面包而不是寻求工作的人，贫穷和一无所有的默默无闻者，赤臂赤足者，他们都属于暴动。

在心中暗暗反对国家、生活或命运降临的某件事，这个人接近暴动，暴动一出现，他就开始颤抖，感到被风暴卷起来。

暴动是社会大气的一种龙卷风，在某种温度条件下突然形成，在旋转中上升、奔腾、震响、卷起、削平、摧毁、拆除、拔起一起带走大大小小的自然物体，强壮的人和体弱的人，树干和草茎。

它卷走的人，它碰到的人，统统倒霉！它让两者相撞而粉碎。

它把异乎寻常的威力传给它抓住的人。它让随便什么人充满造时势的力量；它把一切变成抛射物，将一块碎石变成一颗炮弹，将脚夫变成将军。

如果相信阴谋政治的某些权威断言，从政权角度看，倒希望发生一点暴动。理论是：暴动推翻不了政府，就能巩固它。它考验军队，凝聚资产阶级，拉动警察的肌肉，检查社会构架的力量。这是一种体操，几乎是一种保健。在暴动之后，政权就像人经过按摩一样，更加健康。

三十年前，暴动还从另一个角度得到考虑。

每件事都有一种自诩“通情达理”的理论；菲兰特反对阿尔赛斯特[1]；在真假之间作出调解；解释、训诫、有点高傲的缓和，因为将谴责与原谅混和在一起，自以为聪明，往往只是学究气。所谓中庸之道的一切政治派别，就从这里产生。在冷水和热水之间，是温水的党派。这个派别貌似精深，实则肤浅，解剖后果没有上溯至根源，站在半科学的高度，斥责公共广场上的骚动。

据这种派别宣称：“使一八三〇年事件复杂化的暴动，部分去掉了这场伟大事件的纯粹性。七月革命是民众刮起的一阵好风，接着突然出现蓝天。暴动又使天空阴云密布，这场大家一致拥护的革命本来十分出色，结果蜕变成争吵。在七月革命中，就像在一切间歇发展的进步中，有着多处暗伤；暴动使这些暗伤明显暴露出来。人们可以说：啊！这里断裂了。七月革命后，人们只感到解脱了；暴动之后，人们感到的是灾难。

“凡是暴动，店铺关门，资金疲软，交易所受震动，商业活动中断，买卖受到阻碍，破产加剧；现金短缺；私人财产拥有者惴惴不安，国家信贷动摇，工业生产受到破坏，资本收缩，工资降低，到处人心惶惶；各个城市产生反响。由此出现深渊。有人估计，暴动第一天，法国要付出两千万，第二天要付出四千万，第三天要付出六千万。三天暴动要付出一亿二千万，就是说，仅从财政后果来看，等于一场灾难，沉船，或者吃败仗，被歼灭一支六十艘战舰的舰队。

“无疑，从历史上说，暴动也有美；街垒战像丛林战一样宏伟和悲壮；这一种有森林的灵魂，另一种有城市的灵魂；一种有让·舒昂，另一种有贞德。暴动将巴黎性格最鲜明的特点：豪迈、忠诚、动荡的快乐，照得通红，场面壮观。大学生表明勇敢属于智慧的一部分，国民自卫军表明不可动摇，店铺成了营盘，流浪儿筑成堡垒，行人藐视死亡。学校和宪兵团相冲突。说到底，战斗者之间，只有年龄差别；这是同一种族，同样坚忍不拔的人，二十岁上为思想的实现而牺牲，四十岁上则为家庭而牺牲。军队在内战中总是沉郁的，以谨慎反对大胆。暴动在显示人民的无畏的同时，也训练了中产阶级的勇气。

“这是很好的。但这一切值得流血吗？流血之后，前途黯淡了，进步受到损害，最优秀的人忐忑不安，正直的自由派感到失望，外国专制主义看到革命自我伤害感到幸灾乐祸，一八三〇年的战败者得意洋洋，说道：‘我们说得对！’再说，巴黎也许扩大了，但法国肯定缩小了。还有，必须说得透彻，自由变得疯狂，维护秩序的力量则变得凶残，屠杀往往使胜利减色。总之，暴动令人沮丧。”

那些近乎明智的人士这样讲，其中有资产阶级，这些近乎民众的人很容易满足。

至于我们，我们摈弃“暴动”这一过于宽泛，因此过于随便的词。我们区分不同的民众运动。我们不问一场暴动的代价是否等于一场战役。首先，为什么要打仗？这里，就出现了战争问题。战争这种灾难，就比暴动这种灾害程度低些吗？再说，凡是暴动都是灾害吗？七月十四日代价是一亿二千万吗？菲力普五世[2]在西班牙登基，使法国付出二十亿。即使代价一样，我们也宁愿要七月十四日。况且，我们不接受这些数字，数字似乎有理，其实只是空话。暴动过后，我们要进行审察。上述这套空论式的异议，只涉及结果，我们要寻找原因。

我们说得明确些。

二、问题的实质

有暴动，也有起义；这是两种愤怒；一种不对，另一种有权利。惟一建立在公正基础上的民主政体，有时也会出现一部分人篡权的局面；于是全体起而攻之，要求讨回权利，直至发展到拿起武器。在所有牵涉到集体主权的问题中，全体反对部分人的战争是起义，部分对全体的进攻是暴动；要看杜依勒里宫内是国王还是国民公会，才能确定对它的攻击是正义的还是非正义的。同一门瞄准人群的大炮，在八月十日是错的，而在葡月十四日[3]是对的。表面相同，实质不同；瑞士雇佣军保卫虚假的东西，波拿巴保卫真实的东西。普选在自由和主权的条件下所做的事，不能由街头行动来破坏。纯属文明的事也是这样；群众的本能，昨天是清醒的，明天却可能变得混乱。同样的愤慨，对泰雷是合理的，而对杜尔果[4]是荒唐的。破坏机器，抢劫仓库，拆毁铁路，毁坏船坞，聚众闹事，不公正对待要求进步的人民，学生杀害拉缪[5]，卢梭被人用石块赶出瑞士[6]，这是暴动。以色列反对摩西，雅典反对福西昂[7]，这是暴动；巴黎反对巴士底狱，这是起义。士兵反对亚历山大，水手反对克利斯朵夫·哥伦布，是同样的反抗；大逆不道的反抗；为什么？因为亚历山大为了亚洲用剑所做的事，正如哥伦布为了美洲用罗盘所做的事；亚历山大像哥伦布一样，找到了一个世界。将一个世界赠送给文明，是大大增加了光明，因此一切抵抗是有罪的。有时，人民曲解了对自我的忠诚。人群背叛人民。例如，私盐贩子不惜流血长期抗争，这是长期的合理的反抗，但在决定性的时刻，到了争取得救的日子，在人民取得胜利的时刻，却投靠王权，转为舒昂党，从反抗王权的起义转为拥护王权的暴动，岂非咄咄怪事！这是愚昧的可悲杰作！私盐贩子逃脱了王权的绞刑架，有一截绳子挂在脖子上，却炫耀白徽章。“打倒盐税局”却产生了“国王万岁”。圣巴托罗缪之夜的屠杀者，九月惨案的凶手，阿维庸惨案的刽子手，科利尼[8]的暗杀者，德·朗巴尔夫人的暗杀者，布吕纳的暗杀者，米克莱匪帮，绿徽章，辫子兵，热余帮，袖章骑士，[9]这是暴动。旺岱事件是天主教的一次大暴动。

争取权利的运动喧声历历可闻，并不总是来自骚乱群众的呼喊；有疯狂的愤怒，有破钟的响声；并非所有的警钟都发出铜钟的声音。狂热和无知的动乱，不是进步的震荡。起来，是的，但这是为了壮大。请给我指出您要到哪里去。只有前进才算起义。其他起来都是不好的。凡是激烈往后退的都是暴动；后退是反对人类的暴行。起义是真理的震怒；起义撬起的石块，闪射出权利的光辉。这些石块只给暴动留下烂泥。丹东反对路易十六，这是起义；埃贝尔反对丹东，这是暴动。

由此可见，正如拉法耶特所说的，在特定情况下，如果起义是最神圣的义务，暴动就是滔天大罪。

热量大小也有差异；起义往往是火山爆发，暴动通常是麦秸燃起的火。

上文说过，反抗有时出现在政权内部。波利涅克是暴乱者；卡米尔·德穆兰是治理者。

有时，起义是复活。

以普选解决一切问题，是绝对现代的方式，在此之前的一切历史，四千年来民权受到侵犯，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每个历史时代都伴随可能提出的抗议。在恺撒之流的统治下，没有起义，但有尤维纳利斯[10]。

facit indignatio[11]代替了格拉库斯兄弟[12]。

在恺撒之流的统治下，有押到西埃纳[13]的流放者；也有《编年史》作者[14]。

且不说帕特莫斯那个了不起的流放者[15]，他也以理想世界的名义，指责现实世界将幻觉变成异乎寻常的讽刺，将《启示录》闪闪的反光投在罗马-尼尼微、罗马-巴比伦、罗马-索多姆[16]上。

约翰站在岩石上，这是斯芬克司在基座上；人们可能不理解他；这是一个犹太人，讲的是希伯来文；但《编年史》的作者用的是拉丁语；说得确切些，这是个罗马人。

正像尼禄之流统治暴虐，他们也应该用同样的色调描写出来。单用雕刻刀会显得苍白无力；必须用凝练的讽刺散文倾注在刻槽中。

专制者给思想家带来思索。受束缚的语言具有威力。君主强迫人民沉默时，作家便两倍三倍地加强他的文笔。从这沉默中产生一种神秘的丰满的智力，渗透到思想中，凝结成青铜。历史上的高压政策，产生了历史家的简洁。这样著名的散文花岗岩般的坚实，正是暴君高压的结果。

暴政迫使作家缩小了直径，力量却增加了。西塞罗的和谐复合句，在维雷斯的案件[17]上勉强够用，在卡利古拉身上就会显得不够锋利。句子压缩，打击就更有力度。塔西陀思索有力。

一颗伟大心灵的正直，浓缩成正义和真理，具有雷霆万钧之力。

顺便说说，需要指出，塔西陀在历史上并没有与恺撒处于同一时期。给塔西陀保留的是提拜尔之流的皇帝。恺撒和塔西陀是相继出现的两个非凡的人，仿佛避免相遇，这是在岁月的舞台上，调节上下场的主宰者的神秘安排。恺撒是伟大的，塔西陀是伟大的；天主不让这两个伟人相互撞击。正义的审判官若是打击恺撒，就会打击过烈，显得不公正。天主不愿意这样做。非洲和西班牙的重大战争，奇里乞亚[18]被歼的海盗，传入高卢、布列塔尼和日耳曼的文明，所有这些光荣遮盖了鲁比科内河事件[19]。这里有一种上天正义的微妙，在游移不决是否让了不起的历史家去评说有名的篡权者，让塔西陀饶恕恺撒，向这位天才提供减轻罪行的情节。

当然，即使在天才的专制下，专制主义还是专制主义。在有名的暴君统治下，有腐败现象，但精神瘟疫在卑劣的暴君统治下更加丑恶。在这些朝代，耻辱毫不掩饰；塔西陀和尤维纳利斯这样的编纂典型事例的人，抨击这种无可辩驳的卑鄙无耻，对人类更有助益。

罗马在维特利乌斯时期比在苏拉[20]时期，情况更糟。在克劳狄和多米蒂阿努斯[21]时期，有一种变形的卑劣下流，同暴君的丑恶相对应。奴隶的卑污是暴君直接造成的；主子反映在这些腐烂的心灵中，从里面散发出瘴气；政权邪恶，心地狭小，意识平庸，心灵发臭；在卡拉卡拉时期是这样，在科莫德时期是这样，在海利奥加巴卢斯时期是这样，[22]而在恺撒时期，从罗马元老院只散发出鹰巢特有的臭气。

因此，表面上塔西陀和尤维纳利斯一类的人来迟了；揭示者要到事实昭然若揭时才出现。

但是，尤维纳利斯和塔西陀，与《圣经》时代的以赛亚和中世纪的但丁一样，这是个人；暴动和起义，这是集体，时而错误，时而正确。

一般情况下，暴动出自物质原因，起义总是一个精神现象。暴动是马萨尼埃洛[23]，起义则是斯巴达克思。起义接近头脑，暴动接近胃。胃发火了；但胃并非总是错。在饥饿问题上，暴动，例如布藏赛[24]那次，出发点正确，令人同情，是正义的。然而它仍然是暴动。为什么？因为虽然它在内容上是对的，在形式上却错了。尽管有理，但凶残，尽管强大，但过激；它随意打击；它像盲目的大象乱踩一气；它在身后留下老人、妇女和孩子的尸体；它无缘无故让手无寸铁和无辜的人流血。为人民求温饱，目的很好，屠杀人民，方式恶劣。

但凡武装抗议，即使最合理的，即使是八月十日，七月十四日，都同样以骚乱开始。在正当权利显示出来之前，总有混乱，沉渣泛起。开始，起义是暴动，同河流本是急流一样。一般说来，它要流入大海：革命。但有时，起义来自俯瞰精神地平线、正义、智慧、理性、权利的高山之巅，由最纯洁的理想之雪构成，它的透明映出蓝天，长久地从岩层跌落下来，汇集百川，最终波澜壮阔，突然注入资产阶级的某个泥潭，如同莱茵河落入一个沼泽。

这一切已属过去，未来是另一个样子。普选的出色之处，就在于原则上消除了暴动，在投票赞成起义时，解除了起义的武装。战争，包括街垒战和边境战争化为乌有，这是不可避免的进步。不管今日如何，明天是和平。

另外，起义和暴动有什么不同，地道的资产者不太知道内中的细微差别。对资产者来说，这都是叛乱，不折不扣的造反，看门狗对主人的反叛，企图咬人，必须锁上链条，关进狗窝，给以惩罚，让它汪汪乱叫好了；直到狗突然变大，昏暗中隐约变成了狮子头。

于是资产者叫道：“人民万岁！”

作过了这个解释，那么，对历史来说，一八三二年六月的这场运动，究竟是暴动，还是起义？

这是一场起义。

这场可怕事件发生时，我们有可能说这是暴动，但这只不过在说明表面现象，而我们始终区分形式是暴动，起义是实质。

一八三二年的这场运动，爆发迅速，扑灭凄惨，巍然壮观，连认为只是一场暴动的人谈起时也不无敬意。对他们来说，这是一八三〇年革命的余波。他们说，激发起来的想象力，不会在一天之内平息下来。一场革命不能戛然而止。它在回复平静状态之前，总是必然有波动起伏，就像一座大山逐渐降低到平原上。没有汝拉山脉，就没有阿尔卑斯山，没有阿斯图里山，就没有比利牛斯山。

现代史这场激动人心的危机，巴黎人在记忆中称为“暴动时期”，肯定是本世纪风狂雨暴时代最有特点的时刻。

在进入叙述故事之前，最后再说几句。

下面要叙述的事，属于史家缺乏时间和空间，有时要忽略的富有戏剧性而且生动的现实。我们在这里强调的是，这正是生活、震动和人心的颤抖。上文说过，细节可以说是重大事件的枝叶，湮没在历史的往昔中。所谓“暴动”的时代，这类细节俯拾皆是。司法预审不同于历史，出于别的原因，没有全部披露，或许也没有查到底。有些特殊情况众所周知，已经公布了，因此，我们要揭示不为人知的事，有的被人遗忘了，有的被死人带走了。这些惊心动魄的场面的大部分演员消失了；从第二天起，他们讳莫如深；而我们叙述的，可以说，我们见到过。我们改掉几个名字，因为历史是叙述，而不在于揭露，但我们描绘的是真情实事。限于本书的条件，我们只显示一八三二年六月五日至六日的一个侧面，一个插曲，准定是不为人知的；我们要揭开黑沉沉的幕布，让读者看到这场惊天动地的社会动乱的真相。

三、葬礼：再生机会

一八三二年春天，尽管三个月以来霍乱使人心头冰凉，给躁动的情绪投下难以描述的死寂，巴黎早就孕育一场大动荡。上文说过，大城市就像一门炮；装上炮弹以后，只消一点火星落下，炮弹便发射出去。一八三二年六月，火星就是拉马克将军之死。

拉马克是一个德高望重、战功卓著的人物。他在帝国和王朝复辟时期，相继表现出这两个时代所需要的勇敢，即战场上的勇敢和讲坛上的勇敢。他口若悬河，又十分骁勇；人们感到他的话里有一把剑。他同前辈福阿[25]一样，先是高举指挥大旗，后又高举自由的大旗。他位于左派和极左派之间，受到人民的爱戴，因为他接受未来的机会，他受到群众的爱戴，因为他出色地为皇帝效过命。他同热拉尔和德鲁埃两位伯爵一起，是拿破仑in petto[26]的元帅。一八一五年协议像是对他个人的冒犯，气得他跳起来。他憎恨威灵顿，这种憎恨深得民心；十七年以来，他不大关心过渡性事件，庄严地保持对滑铁卢战役的悲哀。在弥留的最后一刻，他捏紧了胸前的一把剑，这是百日时期的军官赠给他的。拿破仑死时说出的话是“军队”，拉马克说出的话是“祖国”。

他的逝世早已预料到，但是人民深感担忧，看作是一个损失，政府也深感担忧，生怕被人利用。他的逝世使人感到万分悲痛。如同一切悲哀，这次悲伤会转化为闹事。果然不出所料。

六月五日确定为拉马克的安葬日，这天的前夜和早上，送葬行列要到达的圣安东尼郊区呈现可怕的面貌。嘈杂交错的街道人声鼎沸。人们尽可能武装起来。有些细木匠拿来刨床的压脚，“用来砸门”。其中一个将鞋匠的铁钩砸掉，磨尖铁柄，做了一把匕首。另一个在“进攻”的狂热中，三天来都和衣睡觉。一个名叫龙比埃的木匠，遇到一个同行，同行问他：“你到哪儿去？”“唉！我没有武器。”“怎么办呢？”“我到工地去取卡钳。”“干吗呢？”“我不知道，”龙比埃回答。一个名叫雅克林的送货员走近路过的工人：“你过来一下！”他付了十苏酒钱，又说：“你有工作吗？”“没有。”“你到蒙特雷伊城门和沙罗纳城门之间的菲斯皮埃尔那里，就会找到工作。”在菲斯皮埃尔家找到的是子弹和武器。有些知名的头儿“赶驿站”，就是说跑到这家和那家，聚集人马。在王位城门附近的巴泰勒米酒店，在卡佩尔酒店，在小帽酒店，喝酒的人庄重地攀谈。只听到他们说：“你的手枪放在哪儿？”“在罩衣下。你呢？”“在衬衣下。”在横街的罗朗工场前面，在“焚烧屋”大院，在钳工贝尔尼埃的工场前面，聚三攒五的人群在窃窃私语。可以注意到一个叫马沃的最激烈，他在一个工场里从来干不到一星期，老板辞退他是“因为必须每天同他争吵”。马沃在梅尼尔蒙当街的街垒战发生后的第二天被人杀死。普勒托也在战斗中牺牲，他协助马沃；别人问他：“你的目的是什么？”回答是：“起义。”聚集在贝尔西街角上的工人等待一个名叫勒马兰的人，他是派到圣马尔索郊区的革命代表。口号几乎公开交换。

六月五日，这一天时而下雨，时而出太阳，拉马克将军的送葬行列动用了正规的军队仪仗队，以防不测，增加了一点人马，穿过巴黎。护送灵柩的有两营人，铜鼓蒙上黑纱，枪口朝下背着，一万名国民自卫军，腰佩军刀，还有国民自卫军的炮队。柩车由年轻人拉着。残废军人中的军官紧随在后，手持桂枝。后面是不计其数的、闹嚷嚷的、千奇百怪的人群，人民之友社成员，法学院和医学院的学生，各民族的避难者，西班牙、意大利、德国、波兰的国旗，横条三色旗，形形色色的旗帜，挥舞绿枝的孩子，这时也罢工的石匠和木匠，戴着纸帽、一看便知的印刷工人，他们三三两两，高声喊叫，几乎都挥舞着棍棒，有几个挥舞军刀，毫无秩序，但是万众一心，时而乱糟糟，时而排列成行。一群群人自行选出头头；一个明显插着一对手枪的人，仿佛在检阅其他人，人流都躲开他。在大街的侧道，在树丛中，在阳台上，在窗口，在屋顶，男人、女人、孩子的头攒动着；眼里充满忧虑不安。武装的人群走过，惊惶的人群在观望。

政府则密切观察。边观察边手中握剑。可以看到路易十五广场有四队骑兵，号手在前头，长短枪子弹上了膛，他们跨在马上，准备好前进；在拉丁区和植物园，保安警察从这条街到那条街排列成行；在酒市有一队龙骑兵，在格雷夫广场有十二轻骑兵的半个团，另一半在巴士底广场，第六龙骑兵团在塞莱斯丁，炮兵挤满卢浮宫大院。其余部队在军营里待命，还不算巴黎附近的各团。惴惴不安的政权在市区布置两万四千人，在郊区布置三万人，对准气势逼人的群众。

送葬行列中流传着各种消息。有人谈论正统派的阴谋；有人谈论德·雷施柴德公爵[27]，正当群众指望他重振帝国时，天主却定下了他的死期。一个不知名的人宣称，在预定时间，两个被争取过来的工头会给人民打开军工厂的大门。大半参与者光秃秃的头上，笼罩着热情与疲惫。处处还可以看到，万分激动而又庄重的人群中，确实有些歹徒的脸，他们口出秽言：“去抢啊！”有时搅动沼泽的底部，就会在水中泛起一团团污泥。这种现象对“干练的”警察来说，毫不陌生。

送葬行列从灵堂出发，激动地徐徐而行，经过一条条大街，到达巴士底广场。不时下起雨来；雨对人群丝毫不起作用。出了好几起意外事件，灵柩围着旺多姆圆柱转一周时，有人望见费茨-詹姆斯公爵[28]戴帽站在阳台上，便向他扔石头，高卢雄鸡[29]被人从群众的一面旗帜上扯下来，扔到烂泥里，一个警察在圣马丁门被剑戳伤，第十二轻骑兵团的一个军官大声说：“我是共和党人。”综合工艺学校的学生冲破禁令，突然来到，高呼：“综合工艺学院万岁！共和国万岁！”这些都是送葬途中发生的事。在巴士底广场，浩浩荡荡而可怕的看热闹的人，从圣安东尼郊区赶来，同送葬行列汇合，群情激昂，开始沸腾起来。

只听到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你看那个留红山羊胡的人，什么时候开枪，是由他下令的。”这个留红山羊胡的人，似乎后来在另一次暴动，即盖尼塞事件[30]中执行同样的任务。

柩车越过巴士底广场，沿着运河前进，穿过小桥，来到奥斯特利兹桥头的空地，便停了下来。这时，从空中鸟瞰，人群呈现彗星的形状，头部在空地，在布尔东沿河大街展开的尾巴，覆盖了巴士底广场，再由环城马路一直拖到圣马丁门。柩车围了一圈人。喧腾的人群沉寂下来。拉法耶特讲话，向拉马克诀别。这是动人而庄严的时刻，人人都脱了帽，每颗心都怦然跳动。突然，一个穿黑衣的人，骑着马，手擎一面红旗，出现在人群中，有人说是一根长矛挑着一顶红帽子。拉法耶特转过头来。埃克塞尔曼[31]离开了送葬行列。

这面红旗掀起一阵风暴，又消失了。从布尔东大街到奥斯特利兹桥，呼喊声像浪潮，掀动着人群。响起两下惊人的喊声：“拉马克进先贤祠！拉法耶特进市政厅！”年轻人在人群的呼喊声中，拉起拉马克的柩车，越过奥斯特利兹桥，也拉起拉法耶特的马车，穿过莫尔朗沿河大街。

在围住拉法耶特、向他欢呼的人群中，有人发现一个德国人，指给别人看；他名叫路德维格·斯尼德尔，后来活了一百岁，参加过一七七六年战役，在华盛顿麾下效过力，在特伦顿打过仗，也在拉法耶特麾下效过力，在布兰迪万[32]打过仗。

但在左岸，保安警察的骑兵蠕动起来，堵住了桥，在右岸，龙骑兵从塞莱斯坦出动，沿着莫尔朗河滨大道展开。拖着拉法耶特那辆马车的人群，在滨河大道的拐角猛然看到龙骑兵。便喊起来：“龙骑兵！龙骑兵！”龙骑兵默默地缓缓前行，手枪插在马鞍旁的皮袋里，军刀插在刀鞘里，马枪插在枪托中，一副阴沉的等待神情。

他们在离小桥两百步的地方站住了。拉法耶特乘坐的马车一直来到他们旁边，他们闪开，让他过去，随即又封上。这时，龙骑兵和人群遭遇了。妇女恐惧地逃走。

在这不幸的时刻，发生了什么事？谁也说不清楚。这是两块乌云相交的黑暗时刻。有人说，军火库那边传来了冲锋号，还有人说，一个孩子给了一个龙骑兵一匕首。事实是，突然开了三枪，第一枪打死了骑兵队长肖莱，第二枪打死了一个耳聋的老太太，她正关上面对孔特尔卡普街那扇窗，第三枪打掉了一个军官的肩章；一个女人喊道：“动手太早了！”突然，可以看到从对岸到莫尔朗河滨大道，一队本来呆在军营的龙骑兵奔驰而来，军刀出鞘，越过巴松皮埃尔街和布尔东大街，漫卷一切。

至此，不必多说了，风暴席卷而来，石块如雨落下，枪声大作，许多人冲到河岸下面，渡过今日已填塞的一条小河浜；卢维埃岛的工地，这个现在的巨大堡垒，布满了战士；有人拔木桩，有人开手枪，筑起了一道街垒，后撤的年轻人，拖着柩车，跑步越过奥斯特利兹桥，向保安警察冲去，骑警赶来，龙骑兵挥舞军刀，人群向四面八方奔逃，巴黎的各个角落掠过战争的喧嚣，人们高呼：“拿起武器！”奔跑、绊倒、逃遁、抵抗。愤怒把暴动卷走，如同风吹灭了火。

四、往昔的沸腾

没有什么比暴动开始的汇集更异乎寻常的了。一切同时在各处爆发。预见到了吗？是的。早有预谋吗？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从石子路冒出来的。从哪里落下来的？从天而降。这里，起义具有阴谋的性质；那里，又是自发的。随便一个人抓住一股人群，带到他要去的地方。在这充满惊恐的开端，混杂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快乐。先是沸反盈天，商店关门，摆摊的商贩消失不见；继而有几处开火；人们奔逃；枪托撞击大门；宅院里传出女仆的笑声和话语：“要闹腾起来了！”

一刻钟不到，在巴黎的四面八方，下列景象几乎同时发生。

在布列塔尼同乡会圣十字街，二十来个青年，留胡子和长发，走进一个小咖啡馆，不久又出来了，拿着一面横条三色旗，旗上系黑纱，为首三人有武器，一个是把军刀，另一个是步枪，第三个是长矛。

在迪埃尔修女街，一个衣着笔挺的资产者，大腹便便，声音洪亮，秃顶，昂起头颅，留着黑胡子，硬髭须倔强地翘起，公开向行人散发子弹。

在圣彼得-蒙马特尔街，一些赤臂的人挥舞一面黑旗，上写几个白色的字：“共和国，毋宁死”。在守斋者街、钟面街、蒙托格伊街、芒达街，出现一些人群，挥舞旗帜，上写金色的字，用数字标明分部。其中一面旗帜红蓝之间夹了一条分辨不清的白色。

人们抢劫圣马丁大街的一家武器工厂和三间武器商店，第一间在美堡街，第二间在米歇尔伯爵街，另一间在神庙街。几分钟之内，几千只手抓起和拿走两百三十支枪，差不多都是双响的，还有六十四把军刀，八十三支手枪。为了武装更多的人，一个拿了步枪，另一个就拿刺刀。

在格雷夫沿河大街对面，一些拿短枪的青年跑到妇女家中去开枪。其中一个有一支转轮短枪。他们拉门铃，进去装子弹。其中一名妇女叙述道：“我不知道子弹是什么东西，是我的丈夫告诉我的。”

在圣母升天会老修女街，一伙人冲进一间古玩店，拿走了几把土耳其弯刀和一些土耳其武器。

一个被步枪打死的泥瓦匠尸体，躺在珍珠街上。

随后，在右岸和左岸，在河滨路和大街，在拉丁区和菜市区，气喘吁吁的人、工人、大学生、居民，念公告，高喊：“拿起武器！”打碎街灯，给马车卸套，撬起路石，闯进住家大门，拔起树木，搜索地窖，将酒桶滚出来，垒起路石、碎石、家具、木板，筑起街垒。

强迫市民协助。闯进女人家里，要她们拿出出门的丈夫的刀枪，用白垩粉在门上写上：“已交出武器。”有的人在刀枪的收据上签上“自己的名字”，说道：“明天派人到市府领取。”街上单独值勤的岗哨，前往市府的国民自卫军，都被解除了武装。扯下军官的肩章。在圣尼古拉公墓街，一个国民自卫军的军官，受到一伙手拿棍子和花剑的人追赶，好不容易躲进一户人家，直到夜里才出来，而且是乔装打扮。

在圣雅克街区，大学生成群从公寓出来，拥进圣雅散特街的进步咖啡馆，或者下坡到马图林街七球咖啡馆。有些青年站在门口的墙基石上散发武器。抢劫了特朗斯诺南街的工地，构筑街垒。只有在圣阿沃伊街和直性子西蒙街的拐角，才遭到居民的抵抗，他们拆掉街垒。只有在一个地方，起义者屈服了；他们在神庙街向一连国民自卫军开火，然后放弃刚筑起的街垒，从制绳街逃走。连队在街垒捡到一面红旗，一盒步枪子弹和三百发手枪子弹。国民自卫军撕碎旗帜，插在他们的刺刀上。

我们在这里从容地一一叙述的事例，在这场大动乱中同时发生在城里的各个角落，仿佛一阵滚雷中的万道闪电。

不到一小时，仅在菜市场街区，就有二十七个街垒拔地而起。中心是有名的五十号楼房，这是雅纳和他的一百零六个伙伴的堡垒，它的侧面在圣梅丽修道院有一道街垒，另一侧在莫布埃街有一道街垒，指挥着三条街，即阿尔西斯街、圣马丁街和正对面的屠夫奥布里街。两道折尺形的街垒，一道从蒙托格伊街折向大丐帮街，另一道从若弗罗瓦-朗日万街折向圣阿沃伊街。还不算巴黎的其他街区，马雷区，圣热纳维埃弗山的无数街垒；梅尼尔蒙当街的街垒上，有一扇卸下来的大门；另一个街垒在市中心医院的小桥旁用卸了套、推翻了的苏格兰大车筑成，离警察总署仅三百步。

在乡村乐师街的街垒上，一个衣着笔挺的人给工人发钱。在格勒奈塔街的街垒上，出现一个骑马的人，交给像街垒的头头一卷东西，好似是一筒钱。他说：“这是用来支付开销、酒钱什么的。”一个金发的年轻人，没戴领带，从一个街垒走到另一个街垒，带去口令。另一个人提着出鞘军刀，头戴蓝色的警察帽，在布置岗哨。在街垒内，小酒店和门房间改成了警卫室。另外，暴动按最高明的军事战术来行动。出色地选择了狭窄的、高低不平的、弯弯曲曲的、多角多拐的街道；特别是菜市场附近，街道网比森林还要错综复杂。据说人民之友社在圣阿沃伊街区领导起义。有个人在蓬索街被打死，从他身上搜出一张巴黎地图。

真正领导暴动的，是一种弥漫空中的从未有过的狂热。起义突然用一只手筑起街垒，用另一只手抓住几乎所有的驻军哨所。不到三小时，如同一条在燃烧的火药长蛇，起义者侵占了右岸的军火库、王宫广场的区政府、整个玛雷区、波潘库兵工厂、加利奥特厂、水堡、菜市场附近的所有街道；在左岸则侵占了老兵军营、圣佩拉吉、莫贝尔广场、双磨坊火药库、所有的城门。傍晚五点钟，他们控制了巴士底广场、内衣仓库、白色披风仓库；他们的尖兵来到胜利广场，威胁着银行、小神父军营、驿站饭店。巴黎的三分之一处在暴动之中。

每一个地方，战斗都大规模展开；缴械，搜查住宅，强行侵入武器商店，结果是，战斗以扔石块开始，以枪战延续下去。

将近傍晚六点钟，鲑鱼巷变成了战场。暴动者在一端，军队在相反一端。从一道铁栅门向另一道铁栅门射击。一个观察者，一个好幻想的人，即本书作者，就近看过火山，处在两边火力夹击之下的小巷里。他只有呆在隔开店铺的半圆柱鼓起的地方躲避子弹；他在这种尴尬处境中，呆了近半小时。

集合鼓敲响了，国民自卫军穿上衣服，匆匆武装起来，宪兵团从区政府出动，团队从军营出动。锚巷对面，一个鼓手挨了一刀。另一个在天鹅街遭到三十来个年轻人的袭击，他们戳破了他的鼓，夺走了他的军刀。另一个在圣拉撒路阁楼街被杀死。在米歇尔伯爵街，三个军官相继倒毙。好几个保安警察在伦巴第街受了伤，倒退回去了。

在巴塔夫大院前面，一连国民自卫军捡到一面红旗，上写：“共和革命，第一二七号。”这确实是一场革命吗？

起义将巴黎的中心变成一种错综复杂、迂回曲折的巨大堡垒。

那里是中心，那里显然是问题所在。其余的一切只是小接触。证明一切在那里决定的是，那里还没有发生战斗。

有几团士兵情绪不稳定，这就增加了这场危机吓人的晦暗不明。这些士兵记起一八三〇年七月第五十三步兵团保持中立，获得了民众的欢呼。两个久经沙场考验、英勇无畏的人，德·洛博元帅和布若将军，一正一副在指挥。由数营步兵组成的庞大的巡逻队，由几连国民自卫军殿后，一个挎绶带的警官作前导，到发生起义的街道去查看。起义者则在十字街头布置岗哨，大胆地把巡逻队派出街垒。双方在摸底。政府手里有军队，犹豫不决；黑夜即将来临，开始传来圣梅丽修道院的警钟声。当时的陆军大臣苏尔特元帅参加过奥斯特利兹战役，脸色阴沉地注视着事态。

那些老水兵习惯正规作战，他们的方法和向导是只以战术作为战斗的罗盘，面对所谓众怒这巨大的波涛，弄得晕头转向。革命的风向无法掌握。

郊区的国民自卫军匆匆赶来，乱成一团。第十二轻骑兵团的一个营从圣德尼小跑步赶来；第十四步兵团来自库布伏瓦；军校的炮兵在骑兵竞技场安置阵地；大炮从万森拖下来。

杜依勒里宫寂然无声。路易-菲力普十分平静。

五、巴黎的古怪之处

上文说过，两年以来，发生过不止一次起义。在一次暴动中，除了起义的街区，一般说来，没有什么比巴黎的面貌更加平静得出奇。巴黎很快就习惯一切，——不过是一次暴动——巴黎头绪繁多，不会为这点小事撂下手边的活儿。只有这些大城市才能提供这样的景象。只有巨大的城池才能同时容纳内战和说不清的古怪宁静。一般说来，起义开始时，听到鼓声、集合喇叭声和紧急集合鼓，店铺老板仅仅说一句：

“看来，圣马丁街又闹事了。”

或者说：

“是圣安东尼郊区。”

他往往无忧无虑地添上说：

“反正那一带吧。”

稍后，在分清密集的枪声发出令人胆寒的凄厉喧嚣后，店老板又说：

“事情严重了？嗨，事情严重了！”

过了一会儿，如果暴动逼近和发展，他就立即关上店铺，迅速穿上军服，就是说，保证货品安全，拿个人去冒险。

在十字街头，在小巷，在死胡同，进行枪战；夺取、失去、再夺回街垒；鲜血流淌，房屋的正面弹痕累累，在内室的人也有被流弹打死，尸体布满了马路。离开几条街，却听到咖啡馆里桌球的撞击声。

爱凑热闹的人在离战事正酣的街道不远的地方交谈和嬉笑；剧院开门，演出歌舞剧。出租马车照样行驶；行人到城里吃晚饭。有时甚至到战斗的街区去。一八三一年，为了让婚礼的队伍过去，枪击暂停。

一八三九年五月十二日起义时，在圣马丁街，一个有残疾的小老头推着一辆小车，车上装着盛满饮料的玻璃瓶，上面盖了一块三色破布，从街垒走到军队那里，又从军队走到街垒那里，不偏不倚地时而给政府军，时而给反政府的一方供应一杯杯甘草柠檬露。

再怪也没有了；这是巴黎暴动的特色，在其他首都根本找不到。这必须具备两个条件，即巴黎的伟大和乐观。必须是伏尔泰和拿破仑的城市。

但这一次，一八三二年六月五日，刚一拿起武器，这座大城市就感到有样东西也许比她强大。她害怕了。到处，在最远和最“漠不关心”的街区，大门、窗户和护窗板在大白天都关上了。勇敢的人拿起武器，胆小的人躲藏起来。无忧无虑和惊慌失措的行人消失了。许多街道像凌晨四点钟一样空空荡荡。大家传递令人不安的细节，大家散布不祥的消息。“他们控制了银行；”“仅仅在圣梅丽修道院，他们就有六百人，在教堂里筑工事固守；”“防线并不可靠；”“阿尔芒·卡雷尔去见过克洛泽尔元帅，元帅说：‘先要有一个团；’”“拉法耶特生病了，但他对他们说：‘我是属于你们的。哪里有地方放一张椅子，我就跟随你们到那里；’”“必须小心谨慎；夜里，在巴黎的偏僻角落，有人抢劫孤零零的房子（这里可以看出警察的想象力，这位安娜·拉德克利夫[33]介入政府的事）；”“在屠夫奥布里街，设了一个炮台；”“洛博和布若商量过，午夜，或者最迟拂晓，四路纵队同时向暴动的中心进发，第一纵队来自巴士底广场，第二纵队来自圣马丁门，第三纵队来自格雷夫广场，第四纵队来自菜市场；”“或许也有部队撤出巴黎，退到练兵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但肯定的是，这回严重了。”“大家关注苏尔特元帅的迟疑不决。”“干吗他不马上进攻呢？”“可以肯定，他要深思熟虑。老狮子好像在黑暗中嗅到了陌生的怪物。”

黄昏来临，剧院没有开门；巡逻队怒气冲冲地巡查；盘问行人；逮捕可疑的人。九点钟，抓了八百多个人；警察总署人满为患，裁判所附属监狱人满为患，福斯监狱人满为患。特别在裁判所附属监狱，所谓巴黎街的长地道里，铺上了麦秸捆，躺着一堆堆囚犯，里昂人拉格朗日[34]无畏地向囚犯演讲。所有人一动弹，全部麦秸便发出骤雨的响声。别处的囚犯睡在露天的院子里，人叠人。处处惶恐不安，这种动荡在巴黎是少见的。

居民在家堵住门窗；妇女和母亲惴惴不安；只听到这喊声：“天哪！他没有回家！”在远处难得传来马车的辚辚声。人们在门口倾听喧嚣声、喊叫声、嘈杂声、低沉而难以分辨的响声，听到有的声音他们会说：“这是骑兵，”或者：“这是弹药车在飞奔，”还有军号声、鼓声、枪声，尤其是圣梅丽修道院凄惨的警钟声。人们等待第一声炮响。武装的人出现在街角，呼喊着：“快回家去！”然后消失了。居民匆匆闩上大门，问道：“结局会怎样呢？”随着黑夜降临，巴黎好像被暴动令人生畏的火光越来越染得更凄惨了。

[1]莫里哀的喜剧《恨世者》的人物。

[2]菲力普五世（1683—1746），西班牙国王（1700—1746），他是路易十四的孙子，由路易十四扶上西班牙王位，引起同英、奥、荷的战争。

[3]1792年8月10日，人民进攻杜依勒里宫，遭到瑞士雇佣军枪击；葡月14日即1795年10月5日，保王党人进攻杜依勒里宫，被拿破仑粉碎之。

[4]泰雷是路易十六的财政总监，后由杜尔果接任，后者力求改革。

[5]拉缪（1515—1572），人文主义者，在圣巴托罗缪之夜被害。

[6]1765年，卢梭遭到石块袭击，不是把他赶出瑞士，而是赶出斜谷。

[7]福西昂（约公元前402—前318），雅典将军、政治家，因主张和平而被处决。

[8]科利尼（1519—1572），法国海军司令，在圣巴托罗缪之夜被害。

[9]米克莱是西班牙匪帮，1808年由拿破仑改编成法军，对付西班牙游击队；绿徽章是保王党集团，热月政变和复辟王朝初期，在南方肆虐；辫子兵是留发的榴弹兵和轻骑兵，热月政变后发辫成为年轻保王党人的时髦；热余帮是热月政变后在南方活动的反动团体；袖章骑士指1814年随昂古莱姆公爵进入波尔多城的扈从贵族，他们左臂戴绿袖章。

[10]尤维纳利斯（约60—约120），拉丁语诗人，作品有《讽刺诗》，抨击罗马陋习。

[11]拉丁文，引自尤维纳利斯的一句诗：“缺少天赋，愤怒也能写诗。”

[12]格拉库斯兄弟：公元前2世纪的罗马护民官，在暴动中死去。

[13]据传尤维纳利斯放逐到西埃纳，位于阿斯旺一带。

[14]即塔西陀（约55—约120），古罗马历史学家。

[15]指圣约翰，他在希腊的帕特莫斯岛上撰写《启示录》。

[16]尼尼微，亚述古国首都，公元前661年被毁；巴比伦，西亚文明古国，始建于公元前24世纪，公元前323年以后衰落；索多姆，《圣经》上的罪恶之城，被上帝毁灭。

[17]西塞罗（公元前106—43），古罗马政治家，演说家；他对总督维雷斯敲诈勒索的控告十分有力，使之受到惩罚。

[18]奇里乞亚地区位于土耳其南部，濒临地中海。

[19]鲁比科内河是意大利和高卢的界河。公元前49年1月11日至12日的夜里，恺撒未经元老院批准，率军过河入侵高卢。

[20]维特利乌斯（15—69），古罗马皇帝，在位一年，即被民众杀死；苏拉（公元前138—前78），古罗马将军、政治家，任执政官九年，权力达到顶峰时突然退隐。

[21]克劳狄（公元前10—54），古罗马皇帝；多米蒂阿努斯（51—69），古罗马皇帝。

[22]卡拉卡拉（188—217），古罗马皇帝；科莫德（161—192），古罗马皇帝；海利奥加巴卢斯（204—222），古罗马皇帝。

[23]马萨尼埃洛，1647年那不勒斯起义的首领。

[24]布藏赛，位于法国中部，1847年因粮食问题发生流血事件。

[25]福阿（1775—1825），帝国将军，1819年成为自由派议员，他的葬礼成为人民反对查理十世的抗议示威。

[26]意大利文，心目中。

[27]雷施柴德公爵（1811—1832），拿破仑之子，1815年拿破仑第二次退位时，他被议会宣布为拿破仑二世，1818年成为雷施柴德公爵。他患肺病，于1832年7月22日死去。

[28]费茨-詹姆斯公爵：贵族院议员，极端保王党人。

[29]高卢雄鸡是七月王朝的徽号。

[30]盖尼塞是圣安东尼郊区大街的锯木板工人，1841年暗杀奥尔良公爵和欧马尔公爵，未遂。

[31]埃克塞尔曼（1775—1852），法国元帅，帝国骑兵英雄，1832年是巴黎市议会议员。

[32]特伦顿和布兰迪万都是美国地名，指这个德国人参加过独立战争。

[33]安娜·拉德克利夫（1764—1823），英国女小说家，哥特小说的代表之一，著有《尤道尔夫的秘密》。

[34]拉格朗日（1804—1857），在里昂领导进步社，参与组织1834年的里昂起义。

第十一卷 原子同风暴亲如兄弟

一、关于加弗罗什的诗的来源的几点说明一位学士院院士对此诗的影响

起义的起因是民众和军队在军火库前发生冲突；这时起义制约着人群从前面向后面倒退，这是可怕的退潮，因为紧随着柩车的人群，后面延续了好几条大街，可以说压在送葬行列的头上。杂沓的人群动摇了，队伍打乱了，所有人奔跑起来，走掉了，逃走了，有些人呼喊进攻，还有些人脸色惨白，夺路而逃。布满大街的洪流瞬间分流，向右向左满溢而出，分成急流，同时泻入二百条街道中，宛如闸门打开，汹涌而出。这时，有个衣衫破烂的孩子从梅尼尔蒙当街下来，手里拿着一根开满金雀花的树枝，是他从贝尔维尔的高地上刚采摘的，他在一间旧货店的橱窗前看到一把马队老式手枪。他将花枝扔在马路上，叫道：

“东西大妈，我借您的玩意儿用一下。”

他抓起手枪逃走了。

两分钟后，一群从阿姆洛街和巴斯街奔逃的、惊慌失措的市民，遇到了这个挥舞手枪、唱着歌的孩子：

黑夜啥也看不见，

白天一点不晃眼，

面对一张假文件，

老板吓得变了脸，

做事千万要行善，

短裙尖帽配备全！

这是小加弗罗什去参加战斗。

在林荫大道上，他发现手枪没有扳机。

给他用来为走路助兴的这节歌，以及他有机会就乐意唱的每首歌，是谁写的呢？我们不知道。谁知道呢？也许是他编的。加弗罗什熟悉流行的各种民间小调，他加上自己随意哼唱的东西。他是小精灵和调皮鬼，把大自然的声音和巴黎的声音来个大杂烩。他把鸟儿的节目和工场的节目合编起来。他认识几个画室的学徒，他们与他的阶层接近。他好像当过三个月的印刷厂学徒。一天，他给一位院士巴乌尔-洛尔米昂跑过腿。加弗罗什是个有文才的流浪儿。

加弗罗什没有想到，在那个天气恶劣的下雨的晚上，他让两个小鬼住到大象肚里，他是替天行道，为自己的亲弟弟做事。晚上救了弟弟，早上救了父亲；一夜就是这样度过的。天蒙蒙亮他离开芭蕾舞街，匆匆回到大象肚里，巧妙地把两个孩子弄出来，同他们分享他好歹搞到的早饭，然后他走了，把他们托付给这位好妈妈——大街，他差不多也是这样拉扯大的。离开他们时，他同他们约好晚上在同一个地方见面，对他们做了告别讲话：“我折断一根手杖，换句话说，我颠儿了，或者像宫廷里说的，我走开了。孩子们，如果你们找不到爸爸妈妈，今晚就回到这里来。我会给你们饭吃，我会让你们睡觉。”两个孩子要么被警察收留，关进拘留所，要么被卖艺的拐走，要么干脆迷失在巴黎这个巨大的七巧板中了，没有回来。当今社会的底层遍布这种失踪的事例。加弗罗什没有再见到他们。从那天晚上起，有十至十二个星期过去了。他不止一次搔搔脑袋，说道：“见鬼，我的两个孩子到哪里去了呢？”

他手里握着手枪，来到白菜桥街。他注意到，这条街上只有一间铺子开门，值得深思的是，这是一家糕点铺。真是天赐良机，在进入未知世界之前，还可以吃上一块苹果酱馅饼。加弗罗什停住脚步，摸摸身上，搜索背心小兜，翻开裤子口袋，什么也没有找到，一个苏也没有，他叫起来：“救命啊！”

这块绝妙的糕点吃不上，实在气人。

加弗罗什继续往前走。

两分钟后，他来到圣路易街。他穿过御花园街时，感到需要弥补吃不到苹果酱馅饼的损失，他在大白天痛痛快快地撕了一通剧院海报。

再往前一点，他看到一群身体健硕、像是业主的人走过，便耸耸肩，随便向前吐了一口有哲理意义的苦水：

“这些吃年息的，真像肥猪！塞得饱饱的。顿顿吃好的，吃得晕头转向。问问他们，他们的钱怎么花的。他们说不上来。他们吃掉了，什么！肚子尽可能装走了。”

二、加弗罗什往前走

在大街上，手里挥舞一把没有扳机的手枪，作用很大，加弗罗什感到每走一步，劲头都在增加。他断断续续唱起《马赛曲》，高喊道：

“一切都好。我的左手痛得厉害，我给痛风折腾够了，但我很高兴，公民们。资产者只得硬撑着，我要给他们打喷嚏，喷给他们几首颠覆性的歌。密探是什么？是狗。妈的！对狗不要失敬。而且我很想让我的手枪有只狗[1]。我从林阴大道过来，朋友们，烧热了，开锅了，用文火炖，该撇去沫了。男子汉，向前进！让污血灌满田垄！我要为祖国献出生命，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姘头，纳-依-尼，完了，是的，尼尼！不过无所谓，快乐万岁！我们战斗吧，妈的！我受够了专制主义。”

这时，一名国民自卫军的枪骑兵经过，他的马摔倒了，加弗罗什把手枪放在马路上，扶起那个汉子，并扶他上马。然后，他捡起手枪，继续上路。

在托里尼街，一片安宁、寂静。玛雷区特有的麻木，与周围的喧嚣恰成对照。四个长舌妇在一家门口聊天。苏格兰有巫婆三重唱，而巴黎有长舌妇四重唱；在阿莫伊荒原上，有人对麦克白说：“你将为王，”在博杜瓦耶十字路口，也有人对拿破仑说这句话，同样阴森可怕。这几乎是一样的乌鸦聒噪。

托里尼街的长舌妇只关心她们的事。其中三个是看门女人，一个是背篓子、拿钩子、拾破烂的。

她们四人仿佛站在暮年的四只角，即衰老、凋残、败落和凄凉。

拾破烂的女人低声下气。在这个狂风阵阵的世界上，拾破烂的女人肃立致意，看门女人保护他人。这是因为墙角油水的多寡，取决于看门女人倒垃圾时的兴致。扫帚下面也会有善心。

这个背篓子拾破烂的女人知道感恩图报，她对三个看门女人满脸堆笑！她们闲聊这类事：

“啊，您那只猫总是很凶吗？”

“我的天，猫嘛，您知道自然是狗的敌人。抱怨的倒是狗。”

“人也是这样。”

“不过，猫身上的跳蚤不跳到人身上。”

“狗不麻烦，但是危险。我记得有一年，狗太多了，不得不拿到报上讨论。那时节，杜依勒里宫有大绵羊拉罗马王的小马车。您记得罗马王吗？”

“我呀，我更喜欢德·波尔多公爵。”

“我呢，我认识路易十七。我更喜欢路易十七。”

“肉真贵，帕塔贡大妈！”

“啊！别对我提起这个，肉店真可恶。该千刀万剐。只给你肉骨头。”

这时，拾破烂的女人插进来了：

“太太们，生意不景气。垃圾堆可怜巴巴的。什么东西也不扔，吃光了。”

“有比您更穷的，瓦古莱姆家的女人。”

“啊，不错，”拾破烂的女人恭敬地回答，“我呢，我还有个职业。”

停了半晌，拾破烂的女人顶不住爱炫耀这种属于人的本质的需要，又说：

“早上回家时，我整理篓子，挑三拣四（大概是说挑选一下）。房间里一堆堆东西。我把破布放进篮里，菜根什么的放进小桶里，衣物放进壁橱里，毛料放进我的五斗柜里，废纸放在窗脚下，能吃的好东西放进我的盆子里，碎玻璃放到壁炉里，破鞋放在门后，骨头放到床底下。”

加弗罗什站在背后倾听：

“老太婆，”他说，“你们谈国事干什么？”

四张嘴组成排炮，向他射击。

“又是一个无赖！”

“他残缺不全的手拿着什么？一把手枪！”

“要干什么，这个小叫化子！”

“他们不推翻政权，就不会安宁。”

加弗罗什不屑一顾，作为报复，只张开手，用拇指顶起鼻尖。

拾破烂的女人叫道：

“可恶的叫化子！”

刚才替帕塔贡大妈回答的女人，拍起巴掌，气愤地说：

“准保要闹事了。我家旁边那个留山羊胡子的捣蛋鬼，我看到他天天早上经过，胳臂挎着一个戴红帽子的姑娘，今天我看见他经过，胳臂挎着一支枪。巴舍大妈说，上星期，有过一次革命，在……在……在……什么地方？在蓬图瓦兹。还有，你们看到了，这个淘气包，拿着一把手枪！好像塞莱斯坦布满了大炮。仁慈的天主啊，当年我看到可怜的王后坐在囚车里过去，那时什么灾难没有啊！眼下刚过上点安生日子，这些无赖却穷折腾，闹得天翻地覆，你叫政府怎么办呢？这一来烟草又要涨价了。坏事干尽！坏蛋，我一定会看到你上断头台！”

“你在喘粗气，我的老妈妈，”加弗罗什说。“擤一下你的长鼻子吧。”

然后他扬长而去。

他走到帕维街时，又想起那个拾破烂的女人，来了一段独白：

“你侮辱革命者可是错了，墙脚大妈。这把手枪，是为了保护你的利益。这是让你的篓子里有更多好吃的东西。”

突然，他听到身后有响声，原来是看门女人帕塔贡在跟随他，对他挥舞拳头，一面喊道：

“你不过是个私生子！”

“这个，”加弗罗什说，“我才不在乎呢。”

过了一会儿，他经过拉莫瓦尼翁饭店。他发出这个号召：

“出发去战斗啊！”

他感到一阵忧伤。他以责备的神情瞧着手枪，仿佛想感化它似的。

“我出发了，”他对手枪说。“而你呢，你发不出去。”

一条狗可以转移他对另一条狗（扳机）的注意。一条瘦骨嶙峋的卷毛小狗碰巧经过。加弗罗什怜悯起来。

“我可怜的图图，”他对狗说，“你吞了一个酒桶，只见你全身是桶箍。”

然后，他朝圣热尔维-榆树走去。

三、一个理发师的正当愤怒

加弗罗什把两个小孩收留在大象慈父般的肚子里，而那个神气十足的理发师却把他们赶走；理发师此刻正在店里给一个帝国时期在外籍军团服役的老军人刮胡子。他们在交谈。理发师自然对老兵谈起暴动，然后是拉马克将军，再从拉马克谈到皇帝。理发师对军人的谈话，如果普吕多姆在场，会添枝加叶，题为：《剃刀和军刀的对话》。

“先生，”理发师说，“皇帝的骑术怎么样？”

“很差。他不会滚落下马。因此，他从来没有滚落下来过。”

“他有骏马吗？他大概有一些骏马吧？”

“他授给我十字勋章那天，我注意到他的坐骑。这是一匹跑得很快的母马，全身雪白。它的耳朵分得很开，腰身凹下去，清秀的脑袋有一颗黑斑，脖子很长，膝关节非常灵活，两肋突出，肩部倾斜，后半躯强壮。十五掌尺[2]高。”

“骏马呀，”理发师说。

“这是皇帝的坐骑嘛。”

理发师感到，说完这句话以后，沉默一下才合适，他这样做了，然后又说：

“皇帝只受过一次伤，是吗，先生？”

老兵以过来人平静而恭敬的口吻回答：

“伤在脚跟，在雷根斯堡。我从未见过他像那天一样穿着笔挺。他像一枚铜钱那样干净。”

“您呢，老兵先生，您大概常常受伤吧？”

“我吗？”老兵说，“啊！不严重。我在马伦哥颈背挨了两刀，在奥斯特利兹右臂中了一颗子弹，在耶拿左臀中了另一颗子弹，在弗里斯兰挨了一刺刀——在这儿，在莫斯科这儿那儿挨了七八下枪刺，在卢塞恩让一块弹片炸掉一根手指……啊！还有在滑铁卢，大腿中了一枪火铳。就是这些。”

“捐躯沙场是多美啊！”理发师用夸张的口吻叫道，“我呀，说实话，与其躺在床上，一天天慢慢被病拖垮，吃药，贴膏药，打针，看医生，最后死掉，还不如在肚子上挨一炮弹呢！”

“您的胃口倒不小，”老兵说。

他刚说完，一阵可怕的爆炸声震撼了理发店。一块橱窗玻璃突然碎裂了。

理发师变得脸色苍白。

“天哪！”他叫道，“来了一颗！”

“什么？”

“一颗炮弹。”

“是这个，”老兵说。

他捡起在地上滚动的一样东西。这是块石头。

理发师跑到碎玻璃那里，看到加弗罗什撒腿逃向圣约翰市场。加弗罗什经过理发店，记起那两个孩子，抵挡不住向理发师问好的愿望，便向玻璃橱窗扔了一块石头。

“看哪！”理发师吼道，脸色由白转青，“平白无故干坏事。这个捣蛋鬼，谁招惹他啦？”

四、孩子遇见老人大吃一惊

圣约翰市场的岗亭也被缴械；一伙人在昂若拉、库费拉克、孔布费尔和弗伊的带领下来到，加弗罗什与他们汇合。他们差不多都有武器。巴奥雷尔和让·普鲁维尔找到他们，扩大了队伍。昂若拉有一支双响猎枪，孔布费尔有一支注明番号的国民自卫军的步枪，腰上别了两支手枪，解开的礼服把手枪露了出来，让·普鲁维尔有一支老式马枪，巴奥雷尔有一支短枪，库费拉克挥动一把出鞘的手杖剑。弗伊握着一把军刀，走在前面，高呼：“波兰万岁！”

他们来自莫尔朗沿河大街，不戴领带和帽子，气喘吁吁，被雨淋湿，眼里灼灼闪光。加弗罗什平静地走近他们。

“我们到哪里去？”

“来吧，”库费拉克对他说。

巴奥雷尔走在弗伊后面，或者不如说蹦蹦跳跳，如同暴动激流中的一条鱼。他穿一件鲜红色背心，出言不逊，横扫一切。他的背心吓坏了一个行人，这个行人惊慌失措地叫道：

“红党来啦！”

“红色，红党！”巴奥雷尔反驳说。“资产者怕得出奇。至于我，我面对一枝丽春花一点不发抖，小红帽决不会引起我的恐惧。资产者，相信我吧，把恐红症留给有角动物吧。”

他看到墙角张贴着一张最平常不过的纸，巴黎大主教在封斋期间，允许他的“羔羊”吃鸡蛋。

巴奥雷尔叫道：

“羔羊，是蠢鹅的文雅说法。”

他从墙上撕下公告，令加弗罗什佩服不已。从这时起，加弗罗什开始研究巴奥雷尔。

“巴奥雷尔，”昂若拉指出，“你错了。你本该让这张公告贴在那里，我们要打交道的不是它，你白白浪费了气愤。留着你的储备吧。无论心灵和枪，都不要乱开火。”

“各人有各人的口味，昂若拉，”巴奥雷尔还击说。“这份主教公告冒犯我，我吃鸡蛋不要别人准许。你呢，你是冷热混合型的；我呢，我爱玩乐。再说，我并不消耗，我激发起热情；我撕掉这张公告，赫拉克勒斯！这是为了开胃口。”

“赫拉克勒斯”这个词给加弗罗什强烈印象。他寻找一切机会充实自己，这个撕张贴的人获得他的敬重。他问道：

“赫拉克勒斯是什么意思？”

巴奥雷尔回答：

“这是拉丁语，意思是说他妈的。”

这时，巴奥雷尔在一扇窗口认出一个黑胡子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他望着他们经过，这也许是ABC之友社的一个成员。他朝这个人喊道：

“快点，准备子弹！para bellum。[3]”

“美男子！不错，”加弗罗什说，现在他懂拉丁文了。

一队吵吵闹闹的人簇拥着他们，有大学生、艺术家、埃克斯的库古尔德社的年轻成员、工人、港口工人，他们拿着棍棒和刺刀，有几个人像孔布费尔那样，裤子上别着手枪。有个显得十分苍老的老人，走在这伙人当中。他没有武器，虽然模样若有所思，但紧紧跟上，决不肯落伍。加弗罗什看到了他：

“凯克塞克萨？”他问库费拉克。

“这是个老人。”

这是马伯夫先生。

五、老人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正当龙骑兵冲击的时候，昂若拉和他的朋友们来到布尔东大街粮库附近。昂若拉、库费拉克和孔布费尔混在踏上巴松皮埃尔街那伙人之中，他们高喊：“到街垒去！”在莱迪吉埃尔街，他们遇到一个行路的老人。

引起他们注意的是，这个老人走路弯弯曲曲，仿佛他喝醉了。况且，他手里拿着帽子，尽管整个早上下雨，而且这时雨还下得很大。库费拉克认出是马伯夫先生。他认得出是因为马伯夫先生多次陪伴马里于斯到他的门口。库费拉克知道，这个堂区财产管理委员是个喜欢藏书的老人，习惯清静，胆子很小，如今看到他在这闹嚷嚷的队伍中，荷枪实弹的马队近在咫尺，几乎就在枪林弹雨中，而且在雨中光着脑袋，便十分吃惊。这个二十五岁的暴动者和八旬老人进行了这样一场对话。

“马伯夫先生，回家去吧。”

“为什么？”

“要闹事了。”

“很好嘛。”

“刀光剑影，子弹乱飞哪，马伯夫先生。”

“很好嘛。”

“炮弹如雨哪。”

“很好嘛。你们到哪里去？”

“我们去把政府打倒在地。”

“很好嘛。”

他便跟着他们走。从这时起，他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的脚步突然变得坚定，工人们要搀他走，他摇头拒绝了。他几乎走在队伍的第一排，动作是在走路，面孔却像睡觉。

“这老头怒气冲冲！”大学生们低声议论。队伍里流传开来说，这是个以前的国民公会议员，当年投票赞成处死国王。

人群踏上玻璃厂街。小加弗罗什走在前面，放开喉咙唱歌，就像吹进军号。他唱道：

看那月亮升上天，

咱们啥时去林间？

沙洛在问沙洛特。

嘟嘟嘟

到沙图。

天主，国王，铜钱，靴，我都只一个。

两只麻雀天不亮，

寻找露水百里香，

痛痛快快喝个醉。

吱吱吱

到帕西。

天主，国王，铜钱，靴，我都只一个。

两只可怜的小狼，

醉得像斑鸫一样；

老虎冷笑在洞穴。

咚咚咚

到默东。

天主，国王，铜钱，靴，我都只一个。

你诅咒，我发誓言，

咱们啥时到林间？

沙洛在问沙洛特。

啴啴啴

到庞汀。

天主，国王，铜钱，靴，我都只一个。

他们朝圣梅丽修道院走去。

六、新战士

队伍时刻在壮大。快到劈柴街时，一个头发花白的大汉，加入他们的行列；库费拉克、昂若拉和孔布费尔注意到他粗犷、大胆的脸容，但他们都不认识他。加弗罗什只顾唱歌，吹口哨，哇哇乱叫，朝前走，用没有扳机的手枪托敲店铺的护窗板，没有注意这个人。

来到玻璃厂街，他们经过库费拉克的门口。

“正好，”库费拉克说，“我忘了带钱包，而且我丢了帽子。”

他离开人群，几级一跨地上楼。他拿了一顶旧帽和钱包。他还取出一只藏在脏衣服中的、像大手提箱的方箱子。他跑着下楼，女门房叫住他。

“德·库费拉克先生！”

“门房太太，您尊姓大名？”库费拉克反驳一句。

队伍时刻在壮大

女门房呆住了。

“您很清楚，我是门房，我叫弗万大妈。”

“那么，如果您还叫我德·库费拉克先生，我就叫您德·弗万大妈。现在，说吧，有什么事？怎么啦？”

“有个人想同您谈谈。”

“谁呀？”

“我不认识。”

“在哪儿？”

“在我的门房里。”

“见鬼！”库费拉克说。

“他等您回来已经有一个多钟头！”女门房又说。

与此同时，从门房走出一个年轻工人模样的人，瘦削，苍白，小个，满脸雀斑，身穿一件随便找到的罩衫和一条旁边补过的灯芯绒裤子，更像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而不是一个男人，但说话的声音根本不像一个女人。他对库费拉克说：

“请问，马里于斯先生在吗？”

“他不在。”

“今晚他回来吗？”

“我一无所知。”

库费拉克又补充一句：

“至于我，我不回来。”

年轻人盯住他，问道：

“为什么这样？”

“不为什么。”

“您到哪儿去？”

“这关你什么事？”

“要我给您拿箱子吗？”

“我到街垒去。”

“要我跟您一起去吗？”

“随你便！”库费拉克回答。“街上自由通行，马路属于大家。”

他脱身出来，跑去追赶朋友们。等追上了，便把箱子交给其中一个拿着。整整一刻钟后，他看到年轻人果然跟上来了。

一大群人要去的地方没有个准方向。我们解释过，风把他们带走了。他们越过圣梅丽修道院，不知怎么就到了圣德尼街。

[1]法语中狗和扳机是同一词。

[2]意大利古长度单位，约合0.25米。

[3]拉丁文，准备战争。与法语“美男子”谐音。

第十二卷 科林斯酒店

一、科林斯酒店创业史

巴黎人今日踏入菜市场一侧的朗布托街，会注意到右首面对蒙德图街，有一间篾匠铺，招牌是一只篮子，编成拿破仑大帝的模样，上面写上：

拿破仑全用柳条编成

巴黎人想不到，约三十年前，这里曾发生过悲惨的场面。

这里是当年的麻厂街，街名用古字写成，而且有一家著名的科林斯酒店。

读者记得，上文讲过，这里筑起的街垒被圣梅丽街垒淹没。麻厂街这个著名的街垒，如今湮没无闻；我们要稍微对它说明一下。

为了叙述得清楚些，让我们再采用叙述滑铁卢战役的简便方法。当年，在菜市场东北角，靠近圣厄斯塔什教堂尖端，即如今朗布托街的入口，矗立着一片建筑群，想准确地设想原貌的人，不妨构思一个N形，上接圣德尼街，下接菜市场，垂直两竖是大丐帮街和麻厂街，斜线是小丐帮街。蒙德图老街曲里拐弯，切断这三条直线，以致这四条街迷宫似的纵横交错，在菜市场和圣德尼街之间，以及在天鹅街和布道师街之间一百平方图瓦兹的范围里，足以构成七个房屋小岛，形状古怪，大小不一，横向排列，就像工地上的大石头，随意乱放，只隔开狭窄的缝隙。

我们说狭窄的缝隙，因为没有更确切的意思来表达这些幽暗、狭窄、弯曲、两旁是九层破楼的小巷。这些破楼非常陈旧，以致在麻厂街和小丐帮街，房屋之间用梁木撑住。街道狭小，排水沟很宽，行人在始终湿漉漉的路面上行走，贴近像地窖的店铺、用铁箍箍住的大块墙脚石、一堆堆山积似的垃圾、装了年代久远的大铁栅的门道。朗布托街的这一切已全都拆除了。

蒙德图[1]这个名字，出色地描绘了这条路的逶逦蛇行。稍远一点，有一条“陀螺街”，通入蒙德图街，它表达得更确切。

从圣德尼街转入麻厂街的行人，逐渐看到前面的街道在缩小，仿佛进入了一只狭长的漏斗。这条街很短，尽头靠菜市场那边，有高高的一排楼房挡住了去路，行人会以为走进了死胡同，如果他没看到左右两边有两条黑黝黝的通道，可以从那里出去的话。这就是蒙德图街，一边通布道师街，另一边通天鹅街和小丐帮街。在这条像死胡同的街道尽头右边侧道的拐角上，可以注意到一幢比其他楼房低一点的房子，在街上形成一个岬角似的。

正是在这幢只有三层的楼房里，开了一家已有三百年历史的著名小酒店，这间小酒店充满欢声笑语，老泰奥菲尔的这两句诗指的就是这个地方：

一个上吊的可怜情郎，

骇人的尸体轻轻摆荡。[2]

由于市口好，酒店老板便父子相传。

在马图兰·雷尼埃[3]的时代，这个小酒店叫做“玫瑰花盆”，当时流行猜字谜，酒店的招牌是一根漆成玫瑰的柱子。在上一世纪，可敬的纳图瓦尔[4]，今日受到死板画派蔑视的幻想大师之一，好几次醉倒在这间小酒店里，就在雷尼埃喝醉酒的那张桌子上。他为了表达感谢，在玫瑰柱子上画了一串科林斯的葡萄。酒店老板高兴万分，改变了招牌，在葡萄串下面写上这几个金色大字：“科林斯葡萄酒店”。从此取了科林斯这个名字。酒鬼喜欢省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省略像句子的绕弯。科林斯逐渐把“玫瑰花盆”赶下宝座。最后这一代老板于什卢老爹，甚至不知道这个渊源，叫人把柱子漆成蓝色。

柜台设在楼下大厅，桌球放在二楼大厅，螺旋形的楼梯穿过天花板，桌子上摆着葡萄酒，墙壁被烟熏黑，大白天点蜡烛，酒店的情况就是这样。楼下大厅翻板活门下那道楼梯通到地窖。于什卢一家住在三楼。由二楼大厅一扇暗门上去，爬的是梯子，而不是楼梯。屋顶下是两个阁楼，那是女仆的窝。厨房同柜台大厅一样在底楼。

于什卢老爹也许是天生的化学家，事实是，他是厨师；他的小酒店不仅管喝，还管吃。于什卢想出了一道独家风味菜，就是肉馅鲤鱼，他叫“肥肉鲤鱼”。吃这道菜时坐在钉上漆布代替桌布的餐桌上，点上羊脂蜡烛，或者路易十六时代的油灯。顾客从远处慕名而来。于什卢有一天认为有必要向行人推荐他的“风味菜”；他把画笔蘸上黑颜料，即兴在墙上写上引人注目的菜名，但他的拼写和他的烹饪一样别出心裁：

CARPES HOGRAS

一年冬天，骤雨和阵雨随心所欲，抹掉了第一个字末尾的S和第三个字开头的G，变成了：

CARPE HO RAS

在时间和雨水的帮助下，一个普通菜谱变成了一个深刻的忠告[5]。

这样，结果是，于什卢老爹变成不懂法文，却懂拉丁文，从烹调中得出哲理，他本来只想取消封斋，却与贺拉斯比肩了。令人惊讶的是，这句话也意味着：请进我的小酒店。

这一切今天都不存在了。蒙德图迷宫从一八四七年起，就被剖腹，动了大手术，现在也许没有了。麻厂街和科林斯酒店消失在朗布托街的石子路下。

上文说过，科林斯酒店如果不是库费拉克和他的朋友们联络的地点，也是聚会地点。是格朗泰尔发现了科林斯酒店。他是因“抓住时光”这句话进去的，却因“肥肉鲤鱼”再次光顾。大家在那里喝酒、吃饭、叫喊；花钱很少，有时少付，有时不付，但总受欢迎。于什卢老爹是一个和蔼的人。

于什卢确是个和蔼的人，这个酒店老板留颊髯；人很滑稽。他的脸总是恶狠狠的，好像要吓唬他的顾客，低声抱怨走进他店里的人，神态更像向他们寻衅，而不是招呼他们用餐。然而，我们坚持这句话，顾客总是受欢迎。这种古怪倒给他的铺子招徕了顾客，引来年轻人，他们互相说：“你去看看于什卢老爹‘做非法交易’吧。”他曾是剑术教师。他会突然哈哈大笑。大嗓门，老好人。一脸苦相，却性情滑稽；他巴不得让人害怕；差不多像手枪形状的鼻烟盒。发出巨响其实是打喷嚏。

他的妻子于什卢大妈，是个长胡子的女人，非常丑。

约莫在一八三〇年，于什卢老爹去世了。肥肉鲤鱼的奥秘随他一起消失。他的寡妻十分伤心，继续经营小酒店。但菜肴变味了，难以入口，酒本来就不好，现在变得更糟糕。库费拉克和他的朋友们却继续到科林斯去。“出于怜悯，”博须埃说。

寡妇于什卢老喘气，相貌难看，常常回忆乡下。她的发音改变了她叙述的平淡。她有一种叙述的特殊方式，给她青春期的乡下往事调味。她断言，从前她的乐趣是听“痴（知）更鸟在闪（山）楂林里唱歌”。

二楼的“餐厅”是个长方形大厅，摆满圆凳、方凳、椅子、长凳和桌子，还有一张瘸腿旧球台。从螺旋形楼梯上去，楼梯一直通到大厅角落一个像船舱口的方洞。

这个大厅只有一扇狭窄的窗和一盏终日点燃的油罐灯照明，十分简陋。所有四条腿的家具仿佛只有三条腿支撑。用石灰刷白的墙壁，只有一首献给于什卢大妈的四行诗作点缀：

十步外，貌惊人，两步内，吓坏人，

一只肉瘤大胆在鼻子里安身；

时刻担心她会把肉瘤擤给你，

总有一天鼻子要落入她嘴里。

这首诗是用木炭写在墙上的。

于什卢大妈活脱脱似这幅肖像，她从早到晚安然地在这首四行诗前面来来去去。两个女仆叫水手鱼和酒烩肉，别人不知道她们有其他名字，她们帮于什卢大妈把劣酒罐摆到桌上，往肚饿的人的陶钵里盛各种各样的羹。水手鱼肥胖，圆滚滚，褐发，爱喊叫，是过世的于什卢宠幸的妃子，其实很丑，赛过神话中的任何妖怪；不过，女仆按规矩总是站在主妇后面，她丑不过于什卢大妈。酒烩肉瘦长，娇弱，淋巴质的无血色，黑眼圈，眼皮耷拉下来，总是精疲力竭，十分虚弱，可以说患了一种慢性疲劳症；她头一个起床，最后一个睡觉，伺候所有人，甚至另一个女仆，默默无言，慢慢吞吞，挂着疲惫的笑容，就像睡眠中朦胧的微笑。

柜台上方有一面镜子。

走进二楼餐厅时，可以在门上看到库费拉克用粉笔写的这句诗：

要愿意就会钞，胆子大就吃饱。

二、事前的快乐

读者知道，莱格尔·德·莫宁可住在若利那里，而不是别的地方。他有一个住所，就像鸟儿有栖息的树枝。两个朋友一起生活，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他们什么都公用，甚至有点不分彼此。他们像侍从修士所说的bini。[6]六月五日早上，他们一起到科林斯酒店吃早饭。若利患重伤风，鼻子不通气，莱格尔开始传染上了。莱格尔的外衣破旧，但若利衣着笔挺。

当他们推开科林斯酒店的店门时，大约九点钟。

他们登上二楼。

水手鱼和酒烩肉接待他们。

“牡蛎、奶酪和火腿，”莱格尔说。

他们入座。

小酒店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个。

酒烩肉认出若利和莱格尔，放了一瓶葡萄酒在桌上。

正当他们吃头几只牡蛎时，一只脑袋出现在楼梯口，有个声音说：

“我经过这儿。我在街上闻到一股美味的布里奶酪味。我就进来了。”

这是格朗泰尔。

格朗泰尔拿了一张圆凳，过来坐下。

酒烩肉看到格朗泰尔，将两瓶酒放在桌上。

一共三瓶酒。

“你喝这两瓶酒吗？”莱格尔问格朗泰尔。

格朗泰尔回答：

“大家都很机灵，只有你天真。两瓶酒从来难不倒一条汉子。”

其他人先是吃东西。格朗泰尔先是喝酒。半瓶酒一下子喝掉了。

“你的胃有个洞吗？”莱格尔问。

“你的手肘处倒有一个洞，”格朗泰尔说。

他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又说：

“啊，诔词大师莱格尔，你的衣服很破旧。”

“我就希望这样，”莱格尔回答，“这样，衣服和我，我们便和睦相处。衣服养成了我所有的习惯，一点不妨碍我，按着我扭来扭去，对我所有的动作百依百顺；我感觉出来，是因为衣服让我暖和。旧衣服和老朋友是一样的。”

“不错，”若利大声说，加入到对话中来，“一件旧衣是一个老蹦（朋）友。”

“尤其是从一个鼻子不通的人嘴里说出来，”格朗泰尔说。

“格朗泰尔，”莱格尔问道，“你从林荫大道过来吗？”

“不是。”

“若利和我，我们刚看到送葬行列的前面队伍过去。”

“这是非常张（壮）观的场面，”若利说。

“这条街多么安静啊！”莱格尔叫道。“谁想到巴黎闹得天翻地覆呢？大家知道，这儿从前都是修道院！杜布勒尔和索瓦尔，还有勒伯夫神父，列过修道院的名单。周围全是修道院，修士像一群群蚂蚁，有的穿鞋，有的光脚，有的剃光头，有的留胡子，灰的，黑的，白的，方济各会修士，最小兄弟会修士，嘉布遣会修士，加尔默罗会修士，小奥古斯丁教派修士，大奥古斯丁教派修士，老奥古斯丁教派修士……比比皆是。”

“别谈修士了，”格朗泰尔打断说，“令人想抓痒。”

然后，他感叹说：

“呸！我刚吞下一只坏牡蛎。我的疑心病又犯了。牡蛎变质了，女仆是丑八怪。我憎恨人类。刚才我经过黎世留街，从公共大图书馆前面走过。所谓图书馆，就是一堆牡蛎壳，令我一想就恶心。用了多少纸！用了多少墨汁！乱涂一气！写出所有这些东西！哪个粗坯说过，人是没有羽毛的两足动物？再说，我遇到了一个我认识的漂亮姑娘，美得像春天，配得上叫花神，快活，爱冲动，幸福，像天使，却是个不幸的姑娘，因为昨天有个可怕的大麻脸银行家看上了她！唉！女人窥伺包税人，不亚于窥伺花花公子；雌猫捉老鼠，也捉鸟。这个轻佻的姑娘，不到两个月之前，还乖乖地呆在阁楼里，将一个个小铜环缝在胸衣的扣眼上，你们怎么看这个？她做针线活，她有一张帆布床，她呆在一盆花旁边，她是高高兴兴的。现在她成了银行家太太。昨夜发生了这个变化。今天早上我遇到了这个喜气洋洋的受害者。令人厌恶的是，这个姑娘就像昨天一样漂亮。她那个银行家反映不到她的脸上。玫瑰比女人多一点或少一点的地方，就在于毛毛虫在花瓣上留下了可见的痕迹。啊！世上没有什么道德，作为爱情象征的爱神木，作为战争象征的桂树，作为和平象征的橄榄树，这蠢货，果核险些噎死亚当的苹果树，还有裙钗的祖父无花果树，我都可以拿来作证。至于法律，你们想知道什么是法律吗？高卢人觊觎克吕兹，罗马则保护克吕兹，质问高卢人，克吕兹冒犯了他们什么。布雷努斯[7]回答：‘就像阿尔布人那样冒犯了你们，像菲德纳那样冒犯了你们，像埃克人、沃尔斯克人和萨宾人那样冒犯了你们。他们是你们的邻居。克吕兹人是我们的邻居。我们对待邻邦的态度同你们一样。你们劫掠了阿尔布，我们夺取了克吕兹。’布雷努斯夺取了罗马。然后他喊道：‘让战败者倒霉吧！’这就是法律。啊！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猛禽啊！有多少老鹰啊！有多少老鹰啊！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他把酒杯伸给若利，若利斟满了，他一饮而尽，继续说话，几乎没让喝酒打断，这样做没有人发觉，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

“夺取罗马的布雷努斯是一头鹰；占有轻佻女工的银行家是头鹰。两件事一样没有廉耻。因此，什么也不要相信。只有一件事是实在的：喝酒。不管你们是什么见解，却要像于里一带的瘦公鸡一样，或者像格拉里斯一带的肥公鸡一样，没关系，喝吧。你们对我谈起林荫大道、送葬行列等等。啊，又要发生一次革命啦？天主办法这样贫乏，令我吃惊。事件的齿槽要随时重新上油。一旦卡住，就不运转了。快来一场革命吧。天主双手沾满这种油污，弄得黑乎乎的。换了我，我会更简单地处理，我用不着时刻上紧机械的发条，我会迅速地引导人类，我会一针一针地把事实纺织起来，不弄断线，我根本没有备用的东西，我没有特殊本领。你们所说的进步，靠两种动力运行，即人和事件。但可悲的是，例外不时是必要的。对事件和对人来说，常规部队是不够的；在人中间必须有天才，而在事件中间，必须有革命。重大变故是规律；事物的次序离不开这条规律；只要看看彗星出现，就会相信老天也需要演员出演。天主往往出乎人们的意料，在天穹上张贴流星。古怪的星星，拖着巨大的尾巴，倏然而至。这使恺撒死于非命。布鲁图斯给了他一刀，天主给他用彗星一扫。劈啪一声，一片北极光，这是一次革命，这是一个伟人；大写的九三年，红极一时的拿破仑，在海报的上端是一八一一年的彗星。啊！好看的蓝色海报，布满了意想不到的光芒！蓬！蓬！异乎寻常的景象。闲逛的人，抬起眼睛吧。星星和惨剧一样，全都十分古怪。仁慈的天主，这太过分，却又不够。这些从例外中吸取的手段，好像非常出色，其实十分贫乏。我的朋友们，上天这样做是权宜之计。一次革命，这证明什么？证明天主没辙了。他发动一次政变，因为在现在和未来之间有中断，又因为天主无法平衡两头。说实在的，这证明了我对耶和华财富状况的估计；只要看一看上界和下界有那么多苦恼，天上和人间有那么多斤斤计较、吝啬、小气、穷困，从鸟儿吃不到一粒粟米，到我没有十万年金收入，只要看一看人类命运大大衰退，甚至王族的命运套上了绞索，德·孔戴亲王被吊死就是明证，只要看一看冬天，寒风怒吼的天空撕开口子，只要看一看山冈上的紫红朝霞中有多少破衣烂衫，只要看一看露水这些假珍珠，只要看一看浓霜这种假宝石，只要看一看脱了线的人类和缝补过的事件，太阳有那么多黑点，月亮有那么多窟窿，只要看一看处处有那么多的穷困，我怀疑天主并不富有。表面光鲜，不错，但我感到他的窘迫。他发动一场革命，就像一个钱柜空了的商人举行一次舞会。不应从表面去判断神灵。在金光闪闪的天空中，我看到一个贫穷的世界。在创造中有破产。因此我是不满意的。啊，今天是六月五日，快天黑了；从早上起，我就等待白天来临。白天没有来，我敢打赌这一整天也不会来了。就像一个薪水很低的雇员那样不准时。是的，一切安排不得当，相互毫不搭配，这个古老的世界整个变形了，我站在反对的一边。一切都七歪八斜；宇宙爱捉弄人。就像孩子一样，想要的得不到，不想要的却拥有。总之，我感到烦躁。此外，莱格尔·德·莫这个秃头，看着也叫我难受。想到我同这个秃驴同龄，我就感到耻辱。另外，我批判，但我不侮辱人。宇宙本来就是这样。我在这里说话并无恶意，为了问心无愧。永恒之父，请接受我崇高的敬意。啊！我以奥林匹斯的所有神灵和天堂的所有天神发誓，我生来不适合当巴黎人，就是说，决不像羽毛球在两张拍子之间弹跳，从闲逛的人跳到吵闹的人当中！我生来是当土耳其人，整天观看东方的傻大姐跳美妙而淫荡的埃及舞，如同正人君子在做梦，或者生来做博斯的农民、身边围着贵妇的威尼斯贵族、德意志的小亲王，这小亲王将一半步兵提供给日耳曼联邦，闲暇时将袜子挂在篱笆上，也就是挂在边界上晾干！我生来要遇到什么样的命运啊！是的！我说当个土耳其人，我决不反悔。我不明白，大家通常从贬义来对待土耳其人；穆罕默德有好的方面；要尊重美女后宫和女奴乐园的创始人！不要侮辱伊斯兰教，这是惟一用鸡舍装饰的宗教！于是，我坚持喝酒。人间无聊透顶。看来，所有这些蠢货要打起来了，打得头破血流，互相残杀，而在盛夏的牧月，他们本来可以挽着一个女郎，到田野去呼吸割下的干草这巨大茶碗的清香！当真，人们干的蠢事太多了。刚才我在一个旧货商的店里看到一盏古老的破灯笼，令我产生思索：该是照亮人类的时候了。是的，我又变得忧郁！就像一只牡蛎或一场革命卡住喉咙的感觉！我又变得沮丧了。噢！可憎的旧世界！大家朝这方面使劲，互相免职，互相糟蹋，互相残杀，却习以为常！”

格朗泰尔高谈阔论之后，换来一阵咳嗽。

“提起革命，”若利说，“看来巴（马）里于斯肯定连（恋）爱了。”

“知道爱上谁吗？”莱格尔问。

“不次（知）道。”

“不知道？”

“不次（知）道，我对你说。”

“马里于斯谈恋爱！”格朗泰尔大声说。“我想象得出来。马里于斯是一片雾气，他大概找到了一股水汽。马里于斯属于诗人类型。所谓诗人，就是疯子。Timbrœus Apollo.[8]马里于斯和他的玛丽，或者他的玛丽亚，或者他的玛丽艾特，或者他的玛丽蓉，会组成古怪的情侣。我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心醉神迷到接吻也忘记了。在尘世是圣洁的，但在无限中交配。他们的灵魂才有感官。他们在星星里共眠。”

格朗泰尔开始喝他的第二瓶酒，也许开始第二次长篇讲话，这时又有一个人从楼梯的方洞口冒了出来。这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衣衫褴褛，身材矮小，脸色黄蜡蜡，尖嘴猴腮，目光活跃，头发浓密，被雨淋湿，神态快活。

孩子尽管显然不认识这三个人，但毫不犹豫地作出选择，对莱格尔·德·莫讲话。

“您是博须埃先生吗？”他问。

“这是我的小名，”莱格尔回答。“你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在林荫大道上，有个金黄头发的大个对我说：‘你认识于什卢大妈吗？’我说：‘认得，麻厂街那个老头的寡妇。’他对我说：‘你到那里去，找到博须埃先生，给我带个口信：A——B——C。’他是在同您开玩笑，不是吗？他给了我十苏。”

“若利，借给我十苏，”莱格尔说；他转向格朗泰尔：“格朗泰尔，借给我十苏。”

莱格尔给了孩子二十苏。

“谢谢，先生，”小男孩说。

“你叫什么名字？”莱格尔问。

“小萝卜，加弗罗什的朋友。”

“留下来跟我们在一起吧，”莱格尔说。

“同我们一起吃午饭吧，”格朗泰尔说。

孩子回答：

“不行，我是送葬行列的，由我喊打倒波利涅克。”

他把脚向后退一大步，表示最高的礼节，然后走了。

孩子走后，格朗泰尔开了口：

“这是纯粹的流浪儿。在流浪儿中有许多不同类型。公证人流浪儿叫送信的，厨师流浪儿叫小学徒，面包师流浪儿叫小伙计，仆从流浪儿叫小侍者，水手流浪儿叫见习水手，士兵流浪儿叫打鼓的，画家流浪儿叫艺徒，商人流浪儿叫跑外勤的，大臣流浪儿叫小侍从，国王流浪儿叫太子，天神流浪儿叫小精灵。”

莱格尔在沉思，他小声说：

“A——B——C，就是说：拉马克的葬礼。”

“金黄头发的大个子，”格朗泰尔指出，“是昂若拉派人来通知你。”

“我们去吗？”博须埃问。

“天下雨，”若利说。“我发过誓接受战火洗礼，而不是水的洗礼。我普（不）想感木（冒）。”

“我留在这里，”格朗泰尔说。“我更喜欢吃饭，而不是柩车。”

“结论是：我们留下来，”莱格尔说。“那么，我们喝酒吧。再说，可以错过葬礼，并非错过暴动。”

“啊！包（暴）动，我参加，”若利叫道。

莱格尔搓着双手：

“是该修整一下一八三〇年革命了。说实话，这场革命叫人民局促不安。”

“你们的革命对我无所谓，”格朗泰尔说。“我不憎恨这个政府。布帽减弱了王冠。权杖的尖头成了雨伞。说实在的，今天我在想，这种天气，路易-菲力普的王权可以有两种用途，权杖的一端对付老百姓，打开雨伞的一端对付老天。”

大厅幽暗，大片乌云终于遮天蔽日。小酒店和街上没有人，大家都去“看大事件”了。

“现在是中午还是午夜？”博须埃叫道。“什么也看不见。酒烩肉，点蜡烛！”

格朗泰尔忧郁地喝着酒。

“昂若拉看不起我，”他喃喃地说。“昂若拉说过：若利病了。格朗泰尔醉了。他派小萝卜来找博须埃。如果他来找我，我会跟他走。昂若拉拉倒吧！我不去参加葬礼。”

作出这个决定以后，博须埃、若利和格朗泰尔便不再离开小酒店。将近下午两点钟，他们围坐的那张桌子摆满了空酒瓶。桌上点燃两支蜡烛，一支插在满是绿锈的铜烛台里，另一支插在一只破瓶的瓶口上。格朗泰尔拖上若利和博须埃一块喝酒；博须埃和若利把格朗泰尔拉回到快乐之中。

格朗泰尔从中午以来，就不止光喝葡萄酒，这是梦想的平庸源泉。对那些认真的酒鬼来说，酒只受到行家的赏识。酒醉中有妖术和神术两种；葡萄酒只是神术。格朗泰尔是个喜欢冒险进入梦幻的酒鬼。酩酊大醉的可怕妖术在他面前张开口，非但阻止不了他，反而吸引他。他把酒瓶丢在一边，拿起大啤酒杯，这是深渊。他手边没有鸦片和大麻，却想让脑子充满昏蒙蒙，便寻求这种烧酒、黑啤酒和苦艾酒的混合饮料，这种饮料能产生极其强烈的麻木状态。正是从啤酒、烧酒和苦艾酒这三种酒气氤氲中，灵魂产生铅样的沉重。这是三重黑暗，天上的蝴蝶淹没其中；在这隐约凝聚为蝙蝠膜翅的烟雾中，形成三个默默不语的疯魔，即梦魇、黑夜和死神，盘旋在沉睡的普叙刻[9]头上。

格朗泰尔还远没有醉到这阴沉沉的阶段；他惊人地快乐，博须埃和若利同他对饮。他们干杯。格朗泰尔的用词和想法都色调古怪，再加上手舞足蹈；他庄重地左拳顶在膝盖上，手臂弯成折尺状，领带解开，他骑在一张圆凳上，右手拿着斟满的酒杯，向肥胖的女佣水手鱼抛出这几句庄严的话：

“让人打开宫殿大门，让大家都属于法兰西学士院，有权拥抱于什卢太太！喝酒吧。”

他转向于什卢太太，加上说：

“一致公认的古典女人，走近些，让我欣赏你！”

若利叫道：

“虽（水）手鱼和酒烩肉，不要才（再）给格朗泰尔斟酒了。他次（吃）下去多少钱啊！从常（上）午起，他大肆挥霍，吞掉了两法郎九十五生亭（丁）。”

格朗泰尔接着说：

“没有得到我的允许，是谁把星星摘下来，放在桌上当蜡烛？”

博须埃酒意酕醄，一直保持平静。

他坐在打开的窗子的窗沿上，让背部给雨水淋湿，他在欣赏他的两个朋友。

突然，他听到身后一阵嘈杂声，急促的脚步声，“拿起武器”的喊声。他回过身来，看到圣德尼街那边，麻厂街的尽头，昂若拉拿着一杆枪，加弗罗什拿着手枪，弗伊拿着刀，库费拉克拿着剑，让·普鲁维尔拿着短枪，孔布费尔拿着步枪，巴奥雷尔拿着马枪，还有情绪激昂的武装人群跟随在后。

麻厂街不长，只有马枪的射程。博须埃用双手做成话筒，放在嘴上，叫道：

“库费拉克！喂！库费拉克！”

库费拉克听到呼唤，看到了博须埃，朝麻厂街走了几步，喊了一声：“干什么？”与另一个喊声相交错：“你到哪儿去？”

“筑街垒，”库费拉克回答。

“那么，在这儿吧！位置好！在这儿筑街垒吧！”

“不错，老鹰，”库费拉克说。

库费拉克做了一个手势，人群冲向麻厂街。

三、黑夜开始笼罩格朗泰尔

位置确实选得很出色，喇叭口形状的街道入口，往里缩小，形成死胡同，科林斯酒店在那里收紧，蒙德图街左右两边很容易堵住，只能从圣德尼街进行攻击，就是说从正面进攻毫无隐蔽。喝醉的博须埃具有饥饿的汉尼拔的眼光。

人群一闯进来，整条街的居民都惶恐不安。行人无不躲避。一眨眼工夫，巷尾、左右两侧的商店、棚铺、过道栅门、窗户、百叶窗、阁楼、大大小小的护窗板，从底楼到屋顶统统关上。一个惊慌的老太婆用两根晾衣竿将一条褥子固定在窗前，防止流弹。只有小酒店开门；原因是人群拥进去了。“啊！我的天！啊！我的天！”于什卢大妈叹气说。

博须埃下楼去迎接库费拉克。

若利来到窗口，喊道：

“库费拉克，你本该带把雨伞。你会感木（冒）的。”

在几分钟内，小酒店装铁栅的橱窗被拔下二十根铁条，十图瓦兹的街道起出了铺路石；加弗罗什和巴奥雷尔挡住石灰商昂索的平板马车，翻了过来，车上装着满满三桶石灰，他们垫在石头堆下面；昂若拉打开地窖的翻板活门，于什卢大妈的所有空酒桶用来支援石灰桶；弗伊的手指习惯给精细的扇骨着色，现在摞起两大堆砾石，支撑石灰桶和平板马车。砾石和其他东西是临时凑起来的，不知从哪里弄来。有几根支柱从旁边一幢楼房的正面拆下来，横搁在酒桶上。当博须埃和库费拉克回来时，半条街已经被一人多高的壁垒塞住。什么也比不上民众的手，能用一切拆除的东西来建造。

水手鱼和酒烩肉加入到工人中。酒烩肉来来去去搬运瓦砾。她的疲惫有助于筑街垒。她传递石块，就像上酒一样，样子昏昏欲睡。

两匹白马拉着一辆公共马车，经过街口。

博须埃跨过石堆，跑过去拦住车夫，让乘客下车，搀扶“太太”下来，把车夫打发走，拉着缰绳，把车和马一起带回来。

“公共马车，”他说，“不从科林斯小酒店门前经过。Non licet omnibu sadire Corinthum.[10]”

过了一会儿，两匹马卸了套，随意从蒙德图街走掉了，公共马车侧倒地上，补全了路障。

于什卢大妈大惊失色，躲到二楼。

她目光模糊，视而不见，低声叫唤。她惶恐的叫声不敢吐出喉咙。

“世界末日到了，”她喃喃地说。

若利吻了一下于什卢大妈红红的、多皱纹的肥脖子，对格朗泰尔说：

“亲爱的，我原来始终认为女人的脖子是无比娇嫩的东西呢。”

但格朗泰尔达到酒神颂歌的最高范畴。水手鱼回到二楼，格朗泰尔拦腰把她抱住，在窗口大笑不止。

“水手鱼真丑！”他叫道，“水手鱼的丑相梦里才有！水手鱼是一个怪物。这就是她出生的秘密：一个哥特的皮格马利翁[11]给大教堂雕塑动物檐槽喷口，一天早上，他爱上其中一尊最丑怪的雕塑。他恳求爱神让雕塑活动起来，这就生出了水手鱼。看看她吧，公民们！她的头发像提香[12]的情妇一样，是铬酸盐的铅灰色，这是一个善良的姑娘。我向你们担保，她会战斗得很好。凡是善良的姑娘都包含一个英雄。至于于什卢大妈，这是一个勇敢的老太婆。看看她的胡子吧！她是从丈夫那里继承来的。一个女轻骑兵啊！她也会战斗。她们两个就会威震郊区。伙伴们，我们会推翻政府，就像十七烷酸和甲酸之间存在十五种间接的酸一样确实无疑。再说，我对这个完全无所谓。先生们，我的父亲总是厌恶我，因为我无法理解数学。我只明白爱情和自由。我是乖孩子格朗泰尔！我从来没有钱，没有养成有钱的习惯，因此从来不会缺钱；但是，如果我富有的话，就不会有穷人了！真会这样！噢！好心人钱包鼓鼓的就好了！一切就会好得多！我想象耶稣基督有罗思柴尔德的财富，他会做多少善事啊！水手鱼，拥抱我吧！您很淫荡，又很胆小！您的面颊盼望一个姐妹的吻，您的嘴唇盼望一个情人的吻！”

“住嘴，酒桶！”库费拉克说。

格朗泰尔回答：

“我是图鲁兹百花诗赛的主持人！”

昂若拉站在街垒的顶上，手持步枪，扬起庄重、俊美的脸。读者知道，昂若拉像斯巴达人和清教徒。他甘愿同莱奥尼达斯[13]战死在温泉关，也愿意同克伦威尔一起焚烧德罗赫达。[14]

“格朗泰尔！”他叫道，“到别的地方灌酒去。这是酣战的地方，不是酗酒的地方。不要糟蹋街垒！”

这句怒斥对格朗泰尔产生奇异的效果。仿佛他迎面被泼了一杯冷水。他看来突然清醒了。他坐下来，手肘支在窗口旁边的桌子上，以无法形容的温柔望着昂若拉，对他说：

“你知道我信任你。”

“走开。”

“让我睡在这里。”

“睡到别处去，”昂若拉叫道。

但格朗泰尔用温柔而惶乱的目光盯住他，回答：

“让我睡下吧——直到我死去。”

昂若拉以蔑视的目光注视他：

“格朗泰尔，你样样不行：信仰、思索、期望、生和死。”

格朗泰尔用严肃的声音反驳：

“走着瞧吧。”

他还咕哝了几句听不清的话，然后脑袋沉重地倒在桌子上，这是酒醉第二阶段相当常见的现象，昂若拉使劲猛推他进入这种状态；不久他就酣然入睡。

四、安慰于什卢寡妇的尝试

巴奥雷尔对街垒很着迷，喊道：

“街道袒胸露肩啦！真令人赏心悦目！”

库费拉克拆掉一点小酒店的东西，却力图安慰孀居的老板娘。

“于什卢大妈，那天您不是抱怨说，因为酒烩肉在窗口抖毯子，您就收到违法罚款单吗？”

“是的，我的好库费拉克先生。啊！我的天，您要把这张桌子也放到你们可怕的街垒中吗？毯子是这样，还有一盆花，从阁楼掉到街上，政府就要了我一百法郎罚款。真是可恶透顶！”

“那么，于什卢大妈，我们为您报仇。”

于什卢大妈似乎不大明白，人家给她这种补偿，她能得到什么利益。她得到的满足，就像那个阿拉伯女人，她挨了丈夫一记耳光，便去向父亲抱怨，嚷嚷要报仇，说道：“父亲，你对我丈夫应当以牙还牙。”她的父亲问道：“你哪边脸挨了耳光？”“左脸。”父亲打了她的右脸，说道：“这下你该满意了。去告诉你的丈夫，他打了我女儿的耳光，而我打了他妻子的耳光。”

雨停了。新来了一些人。工人们用罩衫遮盖，带来了一桶火药，一篮瓶装的硫酸，两三支狂欢节的火把，一筐“主显节用剩的”纸灯笼。主显节在五月一日，刚刚度过。据说这些弹药来自圣安东尼郊区一个名叫佩潘的杂货店老板。有人打碎了麻厂街惟一的一盏路灯，还有圣德尼街相对应的那盏灯，蒙德图、天鹅、布道师、大小丐帮等邻近街道的所有路灯。

昂若拉、孔布费尔和库费拉克指挥一切。现在，两个街垒同时建造起来，都靠在科林斯小酒店的墙上，形成折尺形状；那个大的封住麻厂街，另一个封住靠天鹅街一侧的蒙德图街，后一个街垒非常狭窄，只用木桶和铺路石建成。那里大约有五十个工人；三十来个人有枪；因为在路上他们把一家武器店的枪一股脑儿借来了。

没有什么比这支队伍更古怪，更斑驳陆离了。有一个穿绿外衣，配备一把骑兵的军刀和两把手枪，另一个只穿衬衫，戴一顶圆帽，一个火药壶挂在身边，第三个穿了九层灰纸做的护胸，以马具匠的大铁锥当武器。有一个人喊道：“让我们牺牲到最后一个，死在我们自己的刺刀下！”这个人却没有刺刀。另一个在礼服外面显示一副国民自卫军的宽皮带和子弹盒，盒盖上有红毛线绣的“治安”二字。许多步枪有宪兵团的编号，很少人戴帽子，都不打领带，许多人光臂膀，有几根长枪。此外，各种年龄，各种面孔，有脸色苍白的小青年和青铜脸色的码头工。大家都很匆忙，互相帮助，谈论可能遇到的机会，——凌晨三点钟左右会有援军，——准定有一团人，——巴黎会发生暴动。可怕的话题却夹杂了一种热烈、快活。仿佛是兄弟；却互相不知道名字。巨大的危险具有的美，在于照亮了互不相识的人的友爱。

厨房里早已生起一炉火，酒店里的罐子、匙子、叉子、锡器、银器，全都熔化了做子弹。大家边干边喝酒。酒瓶封皮、大粒霰弹和酒杯乱摊在桌上。在桌球厅，于什卢大妈，水手鱼和酒烩肉，吓得变了样，但各各不同，一个呆痴痴的，另一个气喘吁吁，还有一个变得活跃，她们撕旧布做绷带；有三个起义者协助她们，这三个小伙子留着长发和胡须，他们用洗衣女工的手指清理并抖开布条。

库费拉克、孔布费尔和昂若拉在劈柴街拐角，注意到那个加入人群的高个子，起劲地修筑小街垒，作用不小。加弗罗什参加修大街垒。至于在库费拉克家里等候，想见到马里于斯的那个年轻人，大约在掀翻公共马车时消失不见了。

加弗罗什飞来飞去似的，光彩奕奕，自告奋勇做鼓动工作。他来来去去，上上下下，哇里哇啦，闪射光芒。他在那里仿佛是为了给大家鼓气。人有蜜蜂的刺吗？当然有，就是他的贫困；他有翅膀吗？当然有，就是他的快乐。加弗罗什是一股旋风。大家不断看到他，始终听到他说话。他充满了空气，因为他无处不在。这是一种几乎激励人的无处不在；同他在一起不可能停顿。巨大的街垒感到他在自己的臀部。他妨碍闲逛的人，他激发怠惰的人，他刺激疲倦的人，他催促沉思的人，让一些人快乐，另一些人振奋，还有的人愤怒，让所有人行动起来，戳一下一个大学生，咬一下一个工人，停一停，站一站，又走起来，在喧闹和紧张工作之上飞翔，从这堆人跳到另一堆人那里，如同巨大的革命马车上的蝇子，嗡嗡营营，骚扰整部马车。

他的小手臂不停地运动，他的小胸膛不停地喧闹：

“加油呀！再来石块！再来木桶！再来东西！哪儿有？来一筐石灰渣，给我堵住这个洞。您的街垒太小。要往上垒。全放上去，全倒下去，全投下去。砸掉房子。一个街垒，就是吉布大妈的茶会。嗨，那儿有一扇玻璃门。”

干活的人都叫起来。

“一扇玻璃门！你要玻璃门干什么，小家伙？”

“你们这些大力士！”加弗罗什反驳说。“街垒中有扇玻璃门，妙极了。它不能阻止进攻，但妨碍占领。你们爬过有玻璃瓶碎片的墙头，去偷苹果吗？一扇玻璃门，国民自卫军想爬上街垒，就会割破脚上的老茧。当然！玻璃是会伤人的。啊，我的朋友们，你们不会放开想象！”

再说，他对自己的手枪没有扳机火得要命。他到处走，向人要求：“一支步枪，我要一支步枪！干吗不给我一支步枪？”

“给你一支步枪！”孔布费尔说。

“嗨！”加弗罗什反驳说，“干吗不行？一八三〇年同查理十世闹起来的时候，我还有过枪呢！”

昂若拉耸耸肩。

“大人都有枪的时候，才发给孩子。”

加弗罗什傲然地回过身来，回答他：

“如果你比我先死，我就拿你的枪。”

“调皮鬼！”昂若拉说。

“毛头小伙子！”加弗罗什说。

一个迷了路的风雅绅士在街口转悠，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

加弗罗什对这个人喊道：

“年轻人，跟我们呆在一起吧！这个古老的祖国，不为它做点什么吗？”

风雅绅士逃之夭夭。

五、准备工作

当时的报纸报道，麻厂街的街垒，像他们所说的那样，这“几乎坚不可摧的建筑”，达到两层楼高，其实报纸搞错了。事实是，街垒的平均高度不超过六七尺。它建成战斗者能随意消失在后面，或者凌驾于街垒之上，甚至在里面从石块垒成的阶梯爬到顶上。外面，街垒的第一线由一堆堆石块和木桶组成，并由梁木和木板连接起来，壅塞在昂索那辆大车和掀翻的公共马车的轮子之间，横七竖八，乱麻似的。一个豁口足以让一个人通过，设在楼群的墙壁和离小酒店较远那个街垒的尽头之间，这样出去方便。公共马车的辕木直竖起来，用绳子绑住，一面红旗固定在辕木上，在街垒上空飘扬。

蒙德图街的小街垒掩蔽在小酒店的后面，隐而不见。两个连成一片的街垒，组成一个真正的堡垒。昂若拉和库费拉克认为不必堵住蒙德图街另一头，那边在布道师街有一个通向菜市场的出口，他们无疑是想保持同外界的联络，并不担心在危险而难走的布道师小巷受到攻击。

这个保持畅通的出口，也许正是福拉尔[15]的战略中称为交通壕的设施。除了这个出口，又考虑到同麻厂街相连的豁口，街垒内部，虽然小酒店形成突角，但整体构成四面封闭的不规则四边形。大街垒和街道尽头那排高楼之间，有二十来步间距，可以说，街垒是靠在这些楼房上的，楼房全部住人，但从上到下门关户闭。

整个工程进展顺利，用了不到一小时，这些大胆果断的人没有看到一顶皮帽和一把刺刀出现。不多几个市民此刻敢在圣德尼街露面，他们瞥一眼麻厂街，看到了街垒，便加快步子。

两个街垒建成后，举起了旗帜，有人从小酒店拖出一张桌子；库费拉克爬上桌子。昂若拉把方箱搬过来，库费拉克将箱子打开。这只箱子装满了子弹。看到子弹时，连最勇敢的人也不寒而栗，一时寂然无声。

库费拉克含笑分发子弹。

每人领到三十发子弹。许多人有火药，开始用铸好的弹壳造子弹。至于火药桶，放在门边的一张桌子上，作为备用。

部队的集合鼓声传遍了巴黎，响个不停，但最后成了单调的声音，没有人再去注意。这响声时而远去，时而靠近，调子凄厉。

大家一起给步枪和短枪上子弹，不慌不忙，肃穆庄严。昂若拉在街垒外面布置了三个岗哨，一个在麻厂街，第二个在布道师街，第三个在小丐帮街的拐角。

街垒筑好，岗位安排好，步枪子弹上好，岗哨布置好，在行人不再经过的可怕街道上只剩下他们，周围是无声的、死寂的楼房，毫无人活动的颤声，暮色开始降临，越来越浓重的黑暗笼罩着他们，在黑暗和寂静中，他们感到有种难以形容的悲惨、骇人的东西在迫近，他们是孤立的，但武装起来，坚定不移，泰然自若地等待着。

六、等待

在等待期间，他们做什么？

我们必须叙述出来，因为这属于历史。

男人造子弹，女人准备绷带，一只大锅，盛满了造子弹壳的熔锡和熔铅，在炽热的炉子上冒烟，而岗哨挎着武器，守卫街垒，昂若拉不可能偷闲，监视着岗哨，孔布费尔、库费拉克、让·普鲁维尔、弗伊、博须埃、若利、巴奥雷尔和另外几个人，互相寻找，相聚在一起，就像平静日子里同学聊天那样，在改成掩蔽所的小酒店的一个角落里，离他们筑起的堡垒两步远，装好子弹的枪靠在椅背上，这些俊美的青年，在崇高的时刻贴得那样近，朗诵起情诗。

什么诗？请看：

可记得我们生活像蜜糖，

那时候我们都那么年轻，

我们心中没有别的愿望，

只盼衣衫漂亮，彼此倾心！

你的年龄加上我的年龄，

算起来我们俩不到四十，

在我们不起眼的小家庭，

即使冬天也像处在春季！

好时光！马努埃骄傲、明智，

帕里斯坐在圣餐宴席上，

富瓦情话绵绵，你的胸衣

有根别针一下把我刺伤。

大家赞赏你。接不到案子，

我带你到普拉多进晚餐，

你实在漂亮，就连玫瑰枝

也像回过头去不敢观看。

我听到大家说：她多漂亮！

芬芳扑鼻！浓发波浪起伏！

她在短斗篷下藏着翅膀；

迷人的胸罩隐约地露出。

我搂着你的柔臂逛大街。

行人看到一对幸福夫妻，

以为爱神受迷惑，让四月

情郎娶了五月标致妹子。

我们深居简出，心满意足，

吞吃爱情这美味的禁果；

一件事我的口还没说出，

你的心已经回答说不错。

索邦学院是谈情好去处，

我能日以继夜地崇拜你。

情思就是这样把拉丁区

变成实现爱情国[16]的宝地。

噢，莫贝广场！噢，王妃广场！

在春意盎然的凉快陋室，

你把长袜套在细嫩腿上，

我看到阁楼里星星升起。

我熟读柏拉图一无所获；

你给我一朵花我喜开怀，

你将无比善心展示给我，

胜过马勒布朗什、拉默奈。[17]

我全服从你，你也顺从我。

金色的阁楼！抱紧你！看你

清早穿睡衣来回地走过，

年轻的脸孔映在旧镜里！

有谁能够从记忆中抹去

这美好时光：由清晨、天穹、

丝带、鲜花、纱罗、织品构筑，

情话绵绵，用语与众不同！

我们的花园是盆郁金香；

你用一条衬裙挡住玻璃；

烟斗的土腥味满屋飘荡，

我把日本的茶碗递给你。

艰难困苦令我们笑哈哈！

你的手笼烧焦，围巾丢失！

莎士比亚的珍贵肖像画，

一天晚上我们卖掉充饥！

我是乞丐，而你乐善好施，

我偷吻你娇嫩滚圆的胳膊。

但丁的作品我们当桌子，

一百颗栗子吃得真快活。

在欢乐的破屋我第一回

在你火热的嘴唇上一吻，

你披头散发，红着脸走了，

我变得刷白，相信是有神！

请记住我们无穷的幸福，

还有全成了破布的头巾！

噢！叹息从忧伤的心发出，

飞往那深邃的满天繁星！

此时此地，回忆青春时代的往事，几颗星星开始在天空闪烁，空荡荡的街道死寂一般，正在酝酿的严酷事件迫在眉睫，这些都给黄昏中小声念出的情诗以动人魅力，上文说过，吟诗的让·普鲁维尔是一个温柔的诗人。

在小街垒点燃了一盏彩色折纸灯笼，在大街垒，点燃了一支蜡做的火把，就像封斋前星期二，满载戴面具的人，在开往库蒂尔的马车前面高举的火把。读者知道，这些火把是从圣安东尼郊区弄来的。

火把插在三面垒起石块以避风的框架里，并让光线全集中在旗帜上。街道和街垒沉浸在黑暗中，只能看见红旗，由一盏放在暗处的巨灯照得雪亮。

这光芒给旗帜的鲜红色加上难以形容的可怕红色。

七、在劈柴街加入队伍的汉子

夜幕完全降临，没有发生什么事。只听到模糊的喧闹声，不时有枪声，但稀稀落落，十分遥远。这种间歇拖长了，表明政府在争取时间，集中兵力。这五十个人在等待六万人到来。

昂若拉同意志坚强的人一样，临危不惧，只是感到焦急。他去找加弗罗什，小家伙在楼下大厅借着两支蜡烛朦胧的亮光制造子弹；由于火药撒在桌子上，出于小心，蜡烛放在柜台上。这两支蜡烛光照不到外面。起义者还得小心从事，楼上决不点灯。

此刻加弗罗什另有所思，并非关心他的子弹。

在劈柴街加入队伍的那个汉子刚走进楼下大厅，坐在光线最暗的桌子旁。他弄到一支大型步枪，夹在两腿之间。加弗罗什至今让上百种“好玩的”事分了神，甚至没有看到这个人。

当他进来时，加弗罗什下意识地注视着他，欣赏他的步枪，随后，当这个人坐下，流浪儿突然站起来。凡是一直注意这个汉子的人，都会看到他特别专注地观察街垒和起义者的一切情况；但他一进入大厅，就凝神静思起来，仿佛不再看周围发生的事了。流浪儿走近这个沉思的人，踮起脚尖围着他转圈，好似走近一个人，担心惊醒他。同时，他天真的同时又放肆又严肃、又轻率又深沉、又快活又伤心的脸上，像老人的脸掠过各种表情：“啊，怎么！”“不可能！”“我看错啦！”“我在做梦！”“难道是他？”“不，不是！”“是的！”等等。加弗罗什摇来摆去，在兜里攥紧两只拳头，像只鸟扭动脖子，下嘴唇用劲一撇，表露出他的全部精明。他异常惊愕，游移不定，难以置信，又确信无疑，眼花缭乱。他像阉奴总管在奴隶市场一群胖姑娘中发现一个维纳斯时的神态，像一个爱好者在一堆赝品中认出一幅拉斐尔的画时的神情。他身上的一切都开动起来，包括嗅东西的本能和策划的智力。显然，加弗罗什碰到一件大事。

昂若拉走近他时，他正处在全神贯注的状态中。

“你个子小，”昂若拉说，“别人看不到你。走出街垒，沿着楼房溜过去，到各条街转一转，然后回来告诉我情况。”

加弗罗什挺起身子。

“个儿小还有用场！真令人高兴！我去。这段时间，您相信小孩，请您提防大人……”加弗罗什抬起头来，压低声音，指着劈柴街加入队伍那个汉子，又说：

“您看到这个大个子吗？”

“怎么？”

“这是个密探。”

“你拿得稳？”

“不到半个月以前，我在王家桥挑檐上呼吸新鲜空气，被他揪住耳朵提起来。”

昂若拉迅即离开流浪儿，对一个酒码头工人耳语了几句。那个工人走出大厅，几乎随即带着三个工人回来。这四个宽肩的搬运夫，走到劈柴街加入队伍那个汉子手肘所支撑的桌子后面，悄无声息，不引起他的注意。他们显然准备好向他扑去。

于是，昂若拉走近汉子，问道：

“您是什么人？”

听到这个突然的问题，汉子吓了一跳。他的目光一直看到昂若拉朴实的眸子里，仿佛抓住了那里的念头。他露出微笑，那笑容极为傲慢，极为有力，极为坚决，他高傲而沉着地回答：

“我看出苗头了……不错！”

“您是密探吗？”

“我是警探。”

“您叫什么名字？”

“沙威。”

昂若拉向那四个人递了个眼色。没等沙威回过身来，一眨眼间，他被揪住了衣领，按倒在地，捆绑起来，搜了一遍身。

在他身上搜出一张粘在两块玻璃之间的小圆卡片，一面印有法兰西国徽和铭文：“监视和警惕”，另一面注明：沙威，警探，五十二岁；还有当时的警察总监吉斯先生的签字。

另外还搜出他的怀表和钱包，里面有几枚金币。钱包和怀表给他留下。放在兜底的那块怀表后面，摸到和搜出一个信封，昂若拉从中抽出一张纸，打开一看，读到警察总监亲笔写的几行字：

“一俟完成政治任务，警探沙威应特别查明，塞纳河右岸耶拿桥畔是否有歹徒闹事。”

搜查完毕，又把沙威提起来，双臂反绑在大厅中间的柱子上，从前酒店的字号就得名于这根有名的柱子。

加弗罗什目睹全部场面，默默地点头赞同，他走近沙威说：

“老鼠逮住了猫。”

这一切做得这样迅速，结束之后，酒店周围的人才发觉。沙威没有叫喊一声。看到沙威绑在柱子上，库费拉克、博须埃、若利、孔布费尔和分散在两个街垒的人都跑来了。

沙威靠在柱子上，被绳子捆个结实，动弹不得，他像从不说谎的人那样无畏和泰然自若，昂起头来。

“这是一个密探，”昂若拉说。

他转向沙威：

“这个街垒在攻占之前两分钟，您要被枪决。”

沙威用极其威严的声调回答：

“为什么不马上执行呢？”

“我们要节省弹药。”

“那么一刀结果算了。”

“密探，”英俊的昂若拉说，“我们是审判官，不是杀人犯。”

然后他把加弗罗什叫来。

“你呀！快去办你的事！按我的吩咐去做。”

“我这就去，”加弗罗什大声说。

正当离开时，他站住了：

“对了，您把他的枪给我吧！”他又加上一句：“我把乐师留给你们，但是我要单簧管。”

流浪儿敬了个军礼，高高兴兴地越过大街垒的豁口。

八、关于可能冒名顶替的勒卡布克的几个问号

如果我们在即将描绘的起义中，遗漏了一个充满史诗般的野蛮和恐惧的事件，那是紧接着加弗罗什走后发生的，那么这幅悲壮的画卷就不是完整的，读者便看不到社会阵痛和革命分娩中，痉挛和努力相混杂的伟大时刻准确而真实的突出画面。

众所周知，人群聚集如同滚雪球一样，喧闹的人越聚越多。这些人互相不问来自哪里。在昂若拉、孔布费尔和库费拉克沿途吸收的行人中，有一个人身穿肩头磨破的搬运工装，脸容像一个野蛮的醉汉，指手画脚，口出秽言。这个人名叫，或者绰号叫勒卡布克，说是认识他的人，其实完全不认识他，他酩酊大醉，或者佯装这样，他和几个人把一张桌子搬出酒店，围桌而坐。这个勒卡布克一面向同他比酒量的人劝酒，一面以思索的神态注视街垒尽头那幢大房子，这座六层楼房俯瞰整条街，面对圣德尼街。突然，他叫道：

“伙伴们，你们知道吗？应该从这幢楼里向外射击。我们在那里守住窗口，有人在街上能前进一步，那才活见鬼呢！”

“是的，但房子关上了门，”一个喝酒的人说。

“敲门嘛！”

“不会开门的。”

“那就把门砸开！”

勒卡布克向那扇门跑去，门锤非常大。他敲起门来。门没有打开。他敲了第二下。没有人回答。敲了第三下。同样沉寂无声。

“里面有人吗？”勒卡布克大声叫道。

一点动静也没有。

于是他抓起一杆枪，用枪托敲门。这是一扇旧通道门，拱形、低矮、狭窄、结实，全由橡木做成，里面包了一层铁皮，还用铁条加固，是一道真正的城堡暗门。枪托敲得房子都震动了，但动摇不了这道门。

然而，可能住在里面的人感动了，因为终于看到点亮了灯，四楼有一扇方形小天窗打开了，窗口出现一支蜡烛，还有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惊讶和恐惧的头，他就是看门人。

敲门的人停了下来。

“先生们，”看门人问，“你们想干什么？”

“开门！”勒卡布克说。

“先生们，不能开。”

“无论如何把门打开！”

“不能开，先生们！”

勒卡布克举起枪，瞄准看门人；可是，由于他在楼下，天又很黑，看门人一点也看不到他。

“开还是不开，你肯开门吗？”

“不能开，先生们！”

“你说不能开？”

“我说不能开，我的好……”

看门人话没有讲完。枪响了；子弹从他的下颚进去，穿过颈静脉，再从颈背穿出来。老人倒了下来，连气也没有出一声。蜡烛掉下来，熄灭了，只见窗沿上搁着一只一动不动的头，一缕白烟升向屋顶。

“哎唷！”勒卡布克说，让枪托掉在地上。

他刚说出这个字，就感到一只手像鹰爪那样重重地落在他的肩上，他听到一个声音对他说：

“跪下。”

凶手回过身来，看到昂若拉苍白、冷冰冰的脸出现在面前。昂若拉手里拿着一支手枪。

听到枪响，他跑了过来。

他用左手抓住勒卡布克的衣领、罩衫、衬衣和背带。

“跪下，”他再说一遍。

这个二十岁的瘦弱青年以威严的动作，像折芦苇一样，把矮壮结实的脚夫压下去，让他跪在泥地里。勒卡布克想抵抗，但他似乎被一只超人的手抓住了。

昂若拉脸色苍白，衣领敞开，头发凌乱，一张女性的面孔，此刻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古代忒弥斯[18]的模样。他的鼻孔鼓胀，低垂的眼睛给他希腊式的无情侧面以一种愤怒和圣洁的表情，从古代社会的角度看，这种表情适合正义。

街垒上的人都跑来了，大家隔开一段距离围成一圈，面对即将看到的事，感到说不出一句话来。

勒卡布克屈服了，不再挣扎，浑身颤抖。昂若拉松开他，掏出怀表。

“定一下神吧，”他说。“祈祷或者静思。你有一分钟。”

“饶命啊！”凶手喃喃地说；然后他垂下头来，咒骂了几句，但听不清楚。

昂若拉目光不离开表；他等一分钟过去，然后把表放回背心兜里。做完后，他揪住勒卡布克的头发，勒卡布克跪着蜷缩成一团，哀号着，昂若拉把手枪顶在他的耳朵上。这些勇敢的人平静地投入到这场最惨烈的冒险里，这时却有许多人别转头去。

只听到枪响，凶手额角朝前，倒在地上，昂若拉挺起胸来，自信而严峻的目光扫视四周。

然后他用脚推了推尸体，说道：

“扔到外面去。”

坏蛋咽气时还作了机械的最后挣扎，动了几下；有三个人把他的尸体抬了起来，越过小街垒，扔到蒙德图小巷。

昂若拉一动不动地沉思默想。说不清的庄严的黑暗，慢慢地在他可怕的静默上面扩展开来。突然，他提高声音。大家寂静无声。

“公民们，”昂若拉说，“这个家伙所做的事是令人厌恶的，而我所做的事是可怕的。他杀了人，因此我杀了他。我不得不这样做，因为起义应该有纪律。在这里无故杀人，比在其他地方罪恶更大；我们受到革命的监督，我们是共和国的教士，我们是要为责任作出牺牲，不应让人有机可乘，污蔑我们的战斗。因此我判决和处死了这个人。至于我，迫不得已这样做，却又深恶痛绝，我同样审判了自己，你们待会儿会看到我怎样定自己的罪。”

听到这番话的人不寒而栗。

“我们和你共命运，”孔布费尔叫道。

“好的，”昂若拉又说。“再说几句。处决这个人，我是服从需要；但是需要是旧世界的一个魔鬼；需要名叫命运。然而，进步的法则是魔鬼在天使面前消失，命运在博爱面前烟消云散。现在不是说出爱这个字的好时机。没关系，我还是说出来了，我赞美它。爱，你是未来。死亡，我利用你，但我憎恨你。公民们，未来将没有黑暗，没有雷霆，没有凶残的愚昧，也没有血腥的报复。由于再没有撒旦，也再没有大天使米歇尔。未来不会有杀人，大地将阳光普照，人类信奉博爱。公民们，一切充满和睦、和谐、智慧、欢乐和生命的一天将会到来，这一天将会到来。正是为了它的到来，我们才前仆后继。”

昂若拉住了声。他处女般的嘴唇闭上了；他站在他刚才溅血杀人的地方，好半晌纹丝不动。他呆定的目光使周围的人低声议论起来。

让·普鲁维尔和孔布费尔默默地握紧了手，彼此在街垒的一角紧靠着，赞赏中带着一点同情，注视这个严肃的年轻人，这个行刑者兼教士，像水晶一样闪光，又像岩石一样坚定。

我们要马上说，后来，在事件过后，当尸体搬到陈尸所，经过搜查，发现勒卡布克身上有警察证。本书作者一八四八年掌握一份呈给一八三二年警察厅长的专门报告。

还要补充说明，要是相信可能很有根据的警方的奇特惯例，勒卡布克就是克拉克苏。事实是，勒卡布克死后，也就不提克拉克苏了。克拉克苏没留下任何踪迹；他似乎化为乌有了。他的身世一团漆黑；他的结局隐没在黑暗中。

当库费拉克在街垒中，又看到早上在他的住地求见马里于斯的那个小青年时，所有的起义者目睹这件惨案如此迅速审理，如此迅速了结，还处在激动之中。

这个小伙子看来很大胆，无忧无虑，夜里来同起义者汇合。

[1]有“我绕弯”之意。

[2]泰奥菲尔·德·维奥（1590—1626），法国诗人，以《清晨》一诗闻名。这两句诗其实是圣阿芒（1594—1661）所写。

[3]马图兰·雷尼埃（1573—1613），法国诗人，著有《讽刺诗》。

[4]纳图瓦尔（1700—1777），法国画家，但画风严谨，并非幻想派大师。

[5]被雨水冲掉字母后，意思变成拉丁文的“抓住时光”。前一条菜谱的HO是别字，且应与GRAS分开。

[6]拉丁文，一对儿。

[7]布雷努斯，高卢人首领，公元前390年战胜罗马人，占领罗马，索要重金才肯撤退，他把自己的剑扔在天平上，增加赎金，并说：“让战败者倒霉吧！”

[8]拉丁文，蒂姆布勒乌斯的阿波罗。

[9]普叙刻，希腊神话中的灵魂之神，形象是一只蝴蝶或长着蝴蝶翅膀的少女。

[10]拉丁文，公众不准靠近科林斯。由希腊文转成拉丁文的一条谚语。在拉丁文中，公共马车也有公众之意。

[11]皮格马利翁，希腊传说中的塞浦路斯王，雕刻家，爱上了自己雕刻的象牙女郎，向爱神祈求能赐给他象牙女郎为妻，爱神满足了他的要求。

[12]提香（1488—1576），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大画家。

[13]莱奥尼达斯，斯巴达国王，公元前480年，率领三百勇士，坚守温泉关，重创波斯军。

[14]德罗赫达，爱尔兰港口，一度是保王党的抵抗中心，1649年，克伦威尔攻占此城，下令焚烧城市。

[15]福拉尔（1669—1752），法国军官，参加过路易十四末期的战役，后为瑞典国王效劳，写过几部军事著作。

[16]17世纪贵族仿照流行小说的描写建造的游乐园。

[17]马勒布朗什（1638—1715），法国哲学家、神学家；拉默奈（1782—1854），法国作家、思想家，后期同教会决裂，1848年在立宪议会成为人民代表。

[18]忒弥斯，宙斯之妻，司法律和秩序的女神，也是预言女神。

第十三卷 马里于斯走进黑暗

一、从普吕梅街到圣德尼街区

在暮色中呼唤马里于斯到麻厂街的街垒去的声音，在他听来像是命运召唤。他想一死了之，机会来了；他叩坟墓之门，黑暗中有只手向他递过来钥匙。这样在黑暗中面对绝望的大门洞开，十分诱惑人。马里于斯掰开多少次让他通过的铁栅，走出花园，说道：“去吧！”

他痛苦到发狂，脑子里再也没有确定和牢固的想法，两个月来在青春与爱情的迷醉中度过，今后无法接受其他命运，绝望中产生的种种妄念把他压倒，他只有一个心愿：快快了结此生。

他疾步快走。恰巧他有武器，身上揣着沙威的两把手枪。

他刚才似乎瞥见的年轻人，消失在街道中。

马里于斯走出普吕梅街，经过林荫大道，穿过残老军人院大广场和大桥、香榭丽舍、路易十五广场，来到里沃利街。那里的商店都开门，拱廊下点燃煤气灯，妇女在铺子里买东西，人们在莱特咖啡店里吃冰淇淋，在英国点心店吃小糕点。只有几辆邮车从亲王饭店和莫里斯饭店出发，奔驰而去。

马里于斯从德洛姆小巷拐进圣奥诺雷街。那里的铺子门关户闭，老板们在虚掩的门前聊天，行人穿梭往来，路灯大放光明，从二楼起，所有的窗户像平时一样亮晃晃的。在王宫广场有骑警。

马里于斯沿着圣奥诺雷街走去。随着离开王宫广场，亮灯的窗户也就减少；铺子全都关闭，没有人在门口聊天，街道黑黝黝的，同时人群却越来越多，因为现在行人一群群。人群中看不到有人说话，但发出低而深沉的嗡嗡声。

接近枯树喷水池有“聚集的人群”，这些人一动不动，脸色阴沉，在来来去去的行人中显得像流水中的石头。

在普鲁维尔街的入口，人群不再前进。一大片岿然不动，密密匝匝，坚不可摧，严严实实，几乎密不透风，这些麇集的人在低声交谈。几乎没有人穿黑衣服，戴圆礼帽。都是穿工作服、罩衫，戴鸭舌帽、蓬头垢面的人。人群在夜雾中隐约起伏不定。话语声像颤动发出的喑哑声响。尽管没有人往前走，但传来在烂泥中踩踏的声音。越过这密集的人群，在卢尔街、普鲁维尔街、圣奥诺雷街的延伸地段，没有一扇窗有蜡烛光闪烁。只有越来越少的零星灯笼拐进这些街道中。这个时代的灯笼就像一颗大红星挂在绳子上，在路上的投影具有大蜘蛛的形状。这些街道并非空寂无人。可以看到一束束架在一起的步枪，晃动的刺刀和扎营的部队。好奇的人都不敢越过这个界限。交通到此为止。行人止步，军队开始驻守。

马里于斯已经万念俱灰。有人召唤他，他必须往前走。他设法穿过人群，又穿过扎营的部队，躲过巡逻队，避开岗哨。他绕了一个圈，来到贝蒂齐街，朝菜市场走去。在布多奈街的拐角，灯笼也没有了。

他穿过人堆后，又穿过部队的边界；他来到令人恐怖的地方。没有一个行人，没有一个士兵，没有一盏灯光；不见人影。寂寥、静谧、黑暗；莫可名状的冷清令人胆寒。走进街道，等于走进地窖。

他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有个人跑着掠过他身边。是个男人？是个女人？有好几个人？他说不出来。一闪而过，不见踪影。

他绕来绕去，来到一条小巷，他认为是陶器街；快到小巷中间，他遇到一个障碍。他伸出手去。这是一辆掀翻的大车；他的脚感到有水坑、泥坑、散乱的一堆堆石块。这里有一个初具雏形的街垒，后来被放弃了。他爬过石块堆，来到障碍的另一边。他贴近墙基石走，沿着楼房的墙壁前进。刚越过街垒，他似乎看到前面有样白东西。他走过去，这东西显出了形状。这是两匹白马。早上博须埃从公共马车卸了套的两匹马，整个白天在街道上四处随意游荡，最后在这里停下，很有耐心，牲口不理解人的行动，正如人不理解上天的行动。

马里于斯把两匹马抛在身后。他来到一条街，他觉得是社会契约街，这时，一发枪子从他身边唿哨掠过，不知来自何方，在黑暗中乱飞，子弹穿透他头顶上方理发店的刮胡子铜盆。一八四六年，在社会契约街靠菜市场排柱的角上，还可以看到这只洞穿的铜盆。

这一枪说明还有人。此后，他再也遇不到什么。

这条路线就像往下走的踏级，黑黝黝的。

马里于斯仍然往前走。

二、巴黎鸟瞰图

这时，如果有人长了蝙蝠或者猫头鹰的翅膀，在巴黎上空飞翔，就会看到一幅阴森森的景象。

菜市场这整个老街区，就像城中城一样，圣德尼街和圣马丁街从它当中穿越而过，里面千百条小巷纵横交错，起义者把它变成堡垒和阵地，它像巴黎中心挖出的一个大黑洞。目光在这里落入一个深渊。由于路灯打碎了，窗户也关闭了，一切光线、一切生命、一切声响、一切活动到此终止。暴动者看不见的警卫到处在监视，维持秩序，也就是维持黑夜。把一小部分人淹没在广大的黑暗中，利用黑暗包含的可能性，增加每个斗士的战斗力，这是起义所必需的战术。白日已尽，凡是点燃蜡烛的窗户都挨了一枪。灯光熄灭了。有时，居民饮弹而毙。因此，没有一点动静。家家户户惟有恐惧、哀痛、惊慌；街上有一种神圣的恐怖气氛。甚至看不到一排排窗户和楼房，犬牙交错的烟囱和屋顶，照在泥泞、潮湿路面上的微弱反光。俯视这憧憧黑影的目光，也许星星点点地看到一些模糊的亮光，突现一些断断续续的古怪线条，奇特建筑的侧影，像在废墟中来回晃动的磷光似的东西；街垒就在那里。其余地方是一片黑暗的湖，雾蒙蒙的，停滞不动，死气沉沉，圣雅克塔、圣梅丽教堂和另外两三座大建筑一动不动、阴惨惨的黑影耸立其上，人把这些建筑变成巨人，黑夜则把它们变成幽灵。

在这空荡荡的、令人不安的迷宫四周，在巴黎的交通还没有停息、寥若晨星的几盏街灯还在闪烁的街区，空中的观察者会分辨出军刀和刺刀的寒光，大炮低沉的轰鸣，时刻在增加的营队的蠕动；巨大的皮带在暴动周围慢慢收紧和封闭起来。

受到包围的街区成了可怕的地窖；那里的一切在沉睡，或者静止不动，就像刚才看到的那样，可以行走的每条街道，只呈现出漆黑一团。

这吓人的黑暗，充满了陷阱，充满了闻所未闻的、可怕的冲突，令人吓得不敢进去，不敢住在里面，进去的人面对等待着他们的人瑟瑟发抖，等待的人面对就要进去的人也不寒而栗。看不见的斗士埋伏在每一个街角；浓重的黑暗中隐藏着置人于死地的圈套。已成定局。今后，除了步枪发出的火光，没有其他亮光可期待了，除了死神倏地出现，不会有其他遭遇了。死在哪里？怎么死？什么时候死？一无所知，但这是确定无疑的，不可避免的。在这个人们进行较量的地方，政府和起义、国民自卫军和人民团体、资产阶级和暴动者，摸索着接近。无论对哪一方，同样都有必要。战死或战胜，此后只有一种结局。局势剑拔弩张，黑暗无以复加，连最胆小的人也感到下定了决心，最大胆的人则感到恐惧。

此外，双方一样的愤怒，一样的激烈，一样的决心坚定。对这一方来说，前进是死亡，但没有人想到后退；对另一些人来说，停留是死亡，但没有人想到逃跑。

毫无疑问的是，明天一切都要结束，总有一方胜利，起义要么是革命，要么是鲁莽的行动。政府和各个派别都明白这一点；最微不足道的平民感到这一点。在这行将决定一切的街区，由此产生一种忧虑的想法，渗透到穿不透的黑暗中；在行将爆发灾难的寂静周围，于是产生加倍的不安。只听到一种响声，像断气前令人心碎的喘气声，像诅咒一样气势汹汹，这就是圣梅丽的警钟声。什么也不如这发狂的、绝望的、在黑暗中哀号的钟声更令人胆寒。

常有这样的事，大自然仿佛与人要做的事协同一致。什么也扰乱不了整体的不祥和谐。繁星消失了；黑压压的愁云布满天际。在这些死寂的街道上空，是一片漆黑的天穹，仿佛一块巨大的尸布盖在这巨大的坟墓上。

正当一场还只限于政治的战斗，在这经历过多少次革命事件的地方酝酿的时候，正当青年人、神秘社团、学校以各种主张的名义，中产阶级以利益的名义，互相靠近，发生冲突、搏斗和厮杀的时候，正当每个人都在催促和呼吁危机决定性的最后时刻到来的时候，在这决定命运的街区之外和远处，在隐没于幸福、豪华的巴黎的辉煌之下的贫穷老巴黎，在深不可测的洞穴底部，传来人民低沉、凄厉的咆哮声。

这可怕而神圣的声音，由下等人的吼声和天主的话语声组成，使软弱的人恐惧，使聪明人获得警示，既像狮吼一样来自下方，又像雷鸣一样来自上空。

三、边缘

马里于斯来到菜市场。

那里比邻近街道更加寂静、幽暗、没有动静。仿佛坟墓的冷清宁静从地下冒了出来，散布到天空下面。

但在黑黝黝的背景上，有一片红光映衬出挡住圣厄斯塔什教堂那边麻厂街楼房高耸的屋顶。这是在科林斯街垒燃烧的火把发出的反光。马里于斯朝这片红光走去。红光把他引导到甜菜市场，他看到布道师街黑暗的入口。他走了进去。起义者在另一端警戒的岗哨没有看到他。他感到自己要寻找的地方近在咫尺，便踮起脚尖走路。他这样来到蒙德图小巷较短那一段的拐角，读者记得，这里是昂若拉保留的与外界的惟一通道。在左侧最后一幢楼房，他探出头去，向那一小段蒙德图小巷张望。

他隐没在楼房投下的一大片黑暗中，越过一点小巷和麻厂街黑魆魆的拐角，他看到马路上有些亮光，还看到酒店一角，后面，在一道奇形怪状的墙壁中有一盏灯笼在闪烁，有些人蹲坐着，枪放在膝上。这一切离他十图瓦兹远。这是街垒的内部。

小巷右侧的楼房挡住了酒店的其余部分、大街垒和旗帜。

马里于斯只消往前走一步。

于是不幸的年轻人坐在一块墙基石上，交抱手臂，想起他的父亲。

他回忆起这个英勇的蓬梅西上校，上校是一个十分勇猛的战士，在共和国时期守卫了法兰西边境，在皇帝时期打到亚洲边缘，到过热那亚、亚历山大、米兰、都灵、马德里、维也纳、德累斯顿、柏林、莫斯科，在欧洲所有打过胜仗的战场上，洒下了同马里于斯血管里流动的同样鲜血，东征西战，未老先衰，一头白发，腰扎皮带，肩章的穗子垂在胸前，火药熏黑了帽徽，头盔将额角压出皱纹，在木棚、军营、帐篷、野战医院中度过，二十年后从鏖战中回来时脸上疤痕累累，却带着微笑，朴实，平静，令人赞叹，像孩子般纯洁，为法国赴汤蹈火，却不损害它分毫。

他寻思，他献身的日子也来到了，他献身时刻的钟声终于敲响了，他跟在父亲后面，也要表现勇敢、无畏、大胆，冒着枪林弹雨，挺起胸膛，迎接刺刀，抛洒热血，迎战敌人，藐视死亡，轮到他去打仗，来到战场上，他要去的战场是街道，他要打的这场仗是内战！

他看到内战像在他面前张开的深渊，他就要落入这深渊中。

于是他不寒而栗。

他想起父亲那把剑，外祖父竟然卖给了旧货商，令他痛惜不已。他思忖，这把英勇、圣洁的剑从他手中失去，愤怒地跑到黑暗中，如果它这样逃走，它是聪明的，预见到未来；它预感到暴动，这是水沟战、街垒战，从地窖通风口向外射击，从背后袭击或被袭击；它从马伦哥和弗里斯兰回来，不愿到麻厂街，它和父亲协同作战以后，不愿同儿子协同作战！他想，如果这把剑还在，在他父亲临终的床前接过来，他敢于拿起它，来到十字街头参加法国人之间的这场夜战，那么它一定会灼痛他的手，像天使的剑，在他面前光焰四射！他想，它不在，它消失了，倒是幸事，这样很好，这是正确的，外祖父是他父亲的光荣的真正卫护者，上校的剑送去拍卖，卖给旧货商，扔到废铁堆里，也要强过今日让祖国的躯体流血。

于是，他凄苦地哭了起来。

这是可怕的。但怎么办呢？活着没有柯赛特，他办不到。既然她走了，他必须死去。他不是发誓要死吗？她走时知道这一点：就是说，她乐意马里于斯死去。再说，很清楚，她不再爱他了，因为她不辞而别，没留下一句话，没留下一封信，而她知道他的地址！何必活着呢？现在为什么活着呢？再说，什么！来到这里，反而退却了！接近了危险，却逃走了！到街垒一看，却回避了！回避时还瑟瑟发抖地说：“说实话，我这样做已经够了，我看到了，这已足够，这是内战，我走吧！”抛弃等待着他的朋友们！他们也许需要他！他们人数不多，却对抗一支军队！同时错失一切，错失爱情、友谊和诺言！给自己的胆怯以爱国主义的借口！这样做是不行的，如果他父亲的幽灵在这黑暗中，看到他后退，会用剑身抽打他的腰，向他喊道：“向前进，胆小鬼！”

千头万绪困扰着他，他耷拉着头。

突然他抬起头来。他脑子里刚进行了一种出色的矫正。接近坟墓的人，思想会有一种膨胀；临近死亡的人，会看得真切。也许他感到即将投身的行动产生的幻觉，看来不是可悲的，而是壮丽的。由于内心说不清的活动，街垒战在他思想的注视下，突然改变了。沉思凝想中杂乱无章的问号，又蜂拥而至，但不再扰乱他。他并没有置之不理。

唔，他的父亲为什么会愤怒呢？难道有时起义不会上升到尽责的崇高地步吗？蓬梅西上校的儿子参加眼前这场战斗，辱没了什么呢？这不再是蒙米莱，也不是尚波贝[1]；这是另一种战斗。牵涉到的不再是神圣的领土，而是神圣的思想。祖国在抱怨，不错；但人类在欢呼。况且，祖国真的在抱怨吗？法兰西在流血，而自由在微笑；面对自由的微笑，法兰西忘却了自己的创伤。还有，从更高的角度去观察，怎样评价内战呢？

内战？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有外战吗？一切人与人的战争难道不是兄弟阋墙的战争吗？战争只能以目的来命名。没有外战，也没有内战；只有非正义战争和正义战争。只要人类没有进入大同世界，战争就可能是必要的，至少抓紧时机的未来反对拖延滞后的往昔那种战争是必要的。何必要谴责这种战争呢？惟有用来扼杀权利、进步、理性、文明、真理的时候，战争才变得可耻，剑才变成匕首。这时，不论内战还是外战，都是非正义的，可称之为罪行。在正义这神圣尺度之外，一种战争形式凭什么鄙视另一种形式呢？华盛顿的剑凭什么否定卡米尔·德穆兰的长矛呢？莱奥尼达斯[2]抵御外族，蒂莫莱昂[3]反对暴君，哪一个更伟大？一个是保卫者，另一个是解放者。不顾目的如何，就谴责在城市内拿起武器吗？那么，布鲁图斯、马塞尔[4]、阿尔诺·德·布兰肯海姆、科利尼都称之为歹徒吗？灌木林交战呢？巷战呢？为什么不行？这是安比奥里克斯[5]、阿尔特维尔德[6]、马尼克斯[7]、佩拉吉亚[8]所进行的战争。但安比奥里克斯反抗罗马，阿尔特维尔德反抗法国，马尼克斯反抗西班牙，佩拉吉亚反抗摩尔人；他们都反抗外族。那么，君主制是外族；压迫是外族；神权是外族。专制主义侵犯精神疆域，就像入侵是侵犯地理疆域。驱逐暴君或驱逐英国人，这两种情况都是收复领土。到了一定时候，光抗议就不够了；提出哲学以后，需要行动；武力完成思想的筹划；《被缚的普罗米修斯》开场，阿里斯托吉通[9]收场；《百科全书》启迪人的心灵，八月十日激励人的心灵。在埃斯库罗斯之后，是施拉苏布洛斯[10]；在狄德罗之后，是丹东。民众有接受主子的倾向。人多要形成麻木不仁。一群人凑在一起，容易趋向于服从。必须激发他们，推动他们，用解放的利益去鞭策他们，用真理刺痛他们的眼睛，抓起一把把光向他们掷过去。必须以他们自身的得救去轰击他们；这种闪光把他们唤醒。因此，警钟和战争是必要的。必须让伟大的斗士奋起，以大胆启迪各民族，震撼被神权、武功、武力、狂热、不负责任的权力和绝对君权笼罩在黑暗中的可悲人民；芸芸众生痴呆地凝望壮丽暮色中黑夜狰狞的凯旋。打倒暴君！怎么？你在说什么？你把路易-菲力普称作暴君吗？不；他超不过路易十六。他们两人都属于史书上一般所谓的好国王；但原则不能分割，真理的逻辑是直线的，真理的本质是缺乏讨好；因此不作让步；一切对人的践踏都应制止；在路易十六身上有神权，在路易-菲力普身上有“波旁血统”；他们两人在一定程度上代表取消权利，为了清除无所不包的僭越，必须与他们战斗；必须如此，因为法国总是先行者。一旦君主在法国垮台，各处君主都要垮台。总之，重建社会真理，将宝座还给自由，将人民还给人民，将主权还给人，将紫红冠冕重新戴在法国的头上，充分恢复理性和公正，让每个人回复自我，消灭一切对抗的根苗，除去王权给普天下的广大和睦设置的障碍，使人类掌握权利，还有什么更正义的事业呢？因此，还有什么更伟大的战争呢？这类战争建成和平。偏见、特权、迷信、谎言、敲诈、流弊、暴力、不公、黑暗的巨大堡垒，连同仇恨之塔，还矗立在世界上。必须摧毁这堡垒。必须让这庞然大物崩坍。在奥斯特利兹获胜，这是伟大的；夺取巴士底狱，这是无法比拟的。

谁都有这种切身体验，即使处于最酷烈的绝境，灵魂也具有近乎冷静地思索的奇特能力，这正是它无处不在的复杂统一体的奇迹所在，往往会这样：悲痛欲绝，处在凄切自语的极度沮丧中，还能议论和探讨。思绪纷乱仍有逻辑，推理的线索在思想的狂风暴雨中飘荡而不断裂。马里于斯的思想状态正是如此。

他一面这样思索，心头压抑，决心已定，但有点犹豫，总之，面对自己即将要做的事，不免发抖。他的目光在街垒内部扫视。起义者在那里小声交谈，并不激动，可以感到近乎平静的气氛，这标志着等待的最后阶段。在他们上方，马里于斯看到四层楼的一扇天窗口上，有一个观看的人或目击者，神态似乎专注得出奇。这是勒卡布克打死的看门人。借着藏在石块中的火把亮光，从下面能隐约看到这颗脑袋。在暗淡的、摇曳的火光中，没有什么比这苍白的、不动的、惊讶的、像好奇地俯向街道的脸，比这凌乱的头发，比这睁大的呆定的眼睛，比这张开的嘴更为奇特的了。仿佛这死者在注视即将赴死的人。从脑袋淌下来的一长条鲜血，散成暗红的线，从天窗流到二楼才止住。

[1]蒙米莱和尚波贝，法国北部地名，1814年2月，拿破仑在此打败普鲁士人。

[2]莱奥尼达斯，公元前5世纪斯巴达国王，保卫温泉关的英雄。

[3]蒂莫莱昂（约公元前410—约前337），希腊政治家，同意处决他的兄弟——暴君，后长期隐居，曾战胜迦太基，取得西西里岛。

[4]马塞尔（约1315—1358），法国政治家，三级会议中资产阶级的领袖之一。

[5]安比奥里克斯，高卢人首领。

[6]阿尔特维尔德（约1290—1345），佛兰德尔政治家，反对与法国联盟。

[7]马尼克斯（1538—1598），佛兰德尔政治家，受加尔文影响，曾在安特卫普抗击西班牙人。

[8]佩拉吉亚，八世纪初阿斯图里亚人国王，战胜了阿拉伯人。

[9]阿里斯托吉通，雅典人，与人刺杀暴君希帕尔克，公元前514年受酷刑而死。

[10]施拉苏布洛斯：雅典将军、政治家，公元前五世纪末推翻三十人寡头政府，在雅典建立民主政体。

第十四卷 绝望的壮举

一、旗帜——第一幕

什么事都还没有发生。圣梅丽修道院的钟敲响了十点，昂若拉和孔布费尔手里拿着短枪，坐在大街垒的豁口旁。他们互相不说话；他们在倾听，竭力抓住最轻、最远的行进脚步声。

突然，在这阴惨惨的寂静中，一个嘹亮、年轻、快活、好像来自圣德尼街的声音升起，按古老的民间曲调《月光下》，清晰地唱起这首诗，结尾的叫声像鸡啼：

我的鼻子流眼泪。

我的朋友是布若，

你的警察借一借，

我有话对他们说。

身穿蓝色军大衣，

母鸡不把军帽脱，

郊区就是目的地！

放开喉咙叫喔喔！

他们俩互相握了握手。

“是加弗罗什，”昂若拉说。

“他在给我们报信，”孔布费尔说。

一阵急促的奔跑扰乱了空荡荡的街道，只见一个比小丑还灵活的人，翻越公共马车，加弗罗什气喘吁吁地跳进街垒，说道：

“我的枪！他们来了。”

寒颤像电流，传遍了整个街垒，只听到手寻找枪的动作声。

“你想要我的短枪吗？”昂若拉问流浪儿。

“我要那杆大枪，”加弗罗什回答。

他抓住沙威的枪。

两个岗哨撤回来了，几乎与加弗罗什同时回到街垒。这是街道尽头和小丐帮街的两个岗哨。布道师小巷的岗哨留在原地，这表明桥和菜市场那边没有动静。从投射到旗帜上的反光中，麻厂街隐约可见几块铺路石，好像给起义者呈现出一道黑洞洞的大门廊，半掩在烟雾中。

人人回到自己的战斗岗位上。

四十三个起义者，其中有昂若拉、孔布费尔、库费拉克、博须埃、若利、巴奥雷尔和加弗罗什，半跪在街垒中，脑袋与障碍的顶部一般高，步枪和短枪的枪口搁在石块上，就像搁在堡垒的枪眼上，专心致志，一声不响，准备开火。由弗伊指挥的六个人，安置在科林斯酒店上面两层楼的窗口旁，举枪瞄准。

过了一会儿，一阵有节奏的、沉重的、人数众多的脚步声从圣勒方向清晰地传来。声音先是微弱，继而明朗了，接着沉重而响亮，慢慢接近，毫不停顿和中断，沉稳而可怕地持续不断。只听到这种声音。就像骑士塑像默默地前进的响声，这石像的脚步声却有难以形容的巨大和杂沓声响，令人感到既是一群人，又是一个幽灵。人们以为听到了可怕的军团塑像在前进。这脚步声接近了；进一步接近了。终于停止。似乎从街道的尽头传来许多人的呼吸声。可是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在尽头，在这浓重的黑暗中，分清无数金属线，细如针尖，几乎看不出来，有如刚闭上眼皮入睡，在梦的初雾中瞥见的难以描绘的荧光网那样闪动。这是刺刀和枪口，被火把在远处的反光朦胧地照亮了。

又停歇了一会儿，仿佛双方都在等待。突然，黑暗中响起一个声音，由于看不到人，就更显阴森森，仿佛这是黑暗本身在说话，声音喊道：“口令？”

与此同时，传来枪支的碰撞声。

昂若拉用高傲的颤声回答：

“法国革命。”

“开火！”那个声音说。

一道闪光染红了街道所有的楼房正面，仿佛一座炉子的炉门打开了，又突然关上。

一阵可怕的爆炸声落在街垒上。红旗倒下了。射击非常猛烈和密集，把旗杆打断；就是说公共马车的辕木尖端打断了。子弹在房屋的挑檐上削过去，蹦进街垒，打伤了好几个人。

第一阵射击令人胆寒。攻击来势汹汹，能使最大胆的人也三思而行。显然，至少接触的是一整团人。

“伙伴们，”库费拉克喊道，“不要浪费弹药。等他们冲进街道才还击。”

“首先，”昂若拉说，“把旗帜扶起来！”

他捡起正好掉在他脚下的红旗。

外面传来上弹药的声音；军队在上子弹。

昂若拉又说：

“这儿谁有胆量？谁把旗帜重新插在街垒上？”

没有人回答。街垒无疑是重新瞄准的目标，这时候爬上去，干脆是送死。最勇敢的人也要犹豫去献身。连昂若拉也颤抖了一下。

他再说一遍：

“没人自告奋勇？”

二、旗帜——第二幕

起义者来到科林斯酒店，开始建造街垒以来，没有人注意马伯夫老爹。但马伯夫先生没有离开队伍。他走进酒店底楼，坐在柜台后面。可以说，他自我消失在那里。他好像不再观看，不再思索。库费拉克和其他人有两三次走到他面前，警告他这里危险，催促他离开，他不像在听他们说话。别人不对他说话时，他的嘴巴翕动着，仿佛在回答某个人的话，一旦别人对他说话，他的嘴唇反倒不动了，他的眼睛失神了。街垒受到攻击之前几小时，他便保持一种姿态，不再改变，双拳撑在膝盖上，好似望着悬崖。什么也不能让他摆脱这种姿态；他的所思所想似乎不在街垒中。当人人回到战斗岗位上的时候，他还留在楼下大厅，还有沙威，绑在那里的柱子上，一个起义者手握一把出鞘的军刀，监视着他。街垒受到攻击时，枪声响起，马伯夫的身体受到震动，好像惊醒过来，他霍地站起身，穿过大厅，正当昂若拉重复他的呼吁“没人自告奋勇？”这时，只看到老人出现在酒店门口。

他的出现在起义者中引起震动。有人叫道：“他投票赞成处死国王！他是国民公会成员！他是人民代表！”

他可能没有听到。

他笔直走向昂若拉，起义者带着莫大的敬畏在他面前闪开，他从吃惊得后退的昂若拉手里夺过旗帜，这时，没有人敢阻止他和帮助他，这个八旬老人颤动着头，步伐坚定，开始慢慢地爬上街垒的石块阶梯。这情景十分悲壮和崇高，他周围的人喊道：“脱帽致敬！”他每登上一级，都显得非常惨烈；他的白发、他清癯的脸，他饱满、多皱的秃顶，他深陷的眼睛，他吃惊地张开的嘴，他举起红旗的衰老手臂，从黑暗中显现出来，在火把的红光中变得越来越高大；人们似乎看到九三年的幽灵从地底冒了出来，手里擎着恐怖时代的旗帜。

当他来到最后一级的石阶顶端时，当这颤动和可怕的幽灵面对一千二百支看不见的枪，站在这乱石堆上，迎着死神挺立，仿佛比死神更强大时，整个处在黑暗的街垒出现一个不可思议的巨大形象。

四周寂静无声，惟有出现奇迹的地方才会这样。

老人在寂静中挥舞旗帜，喊道：

“革命万岁！共和国万岁！博爱！平等！宁死不屈！”

从街垒传来低微而急促的细语声，如同想赶快做完祈祷的教士的喃喃声。或许这是一个警官在街道另一头下令。

随后，刚才喊叫口令的那个清脆的声音又响起来：

“退回去！”

马伯夫先生脸色苍白，倔强，眸子闪射出不顾一切的悲壮火焰，将旗帜高举过头，重复说：

“共和国万岁！”

“开火！”那个声音说。

第二次射击如同扫射，落在街垒上。

老人跪倒在地，又挺起身来，旗帜却滑落下来，他像一块木板，直挺挺仰翻在街上，双臂交抱。

他身下流出几条血水。他衰老的头苍白、悲哀，仿佛凝望天空。

起义者激动万分，不能自制，一时忘却了自卫，惊恐中怀着崇敬，向尸体走近。

“这些弑君的人多么了不起啊！”昂若拉说。

库费拉克俯在昂若拉的耳畔说：

“这话只说给你听，我不想减低大家的热情。他不是弑君者。我认识他。他叫马伯夫老爹。我不知道他今天怎么回事。不过这是一个正直的老傻瓜。瞧瞧他的脑袋吧。”

“老傻瓜的脑袋，布鲁图斯的心灵，”昂若拉回答。

然后他提高声音：

“公民们！这是老年人给年轻人作出的榜样。我们犹豫时，他走上前来！我们退后时，他往前进！因年老而颤抖的人，就是这样教育因恐惧而颤抖的人！这个老人面对祖国是令人敬畏的。他长寿而死得悲壮！现在我们把遗体掩蔽好，我们每个人都要保卫这个死去的老人，就像保卫自己活着的父亲那样，他出现在我们中间，使街垒坚不可摧！”

这番话引起一阵沉闷而有力的赞同声。

昂若拉弯下身来，扶起老人的头，义愤填膺，吻了他的额角，然后分开他的双臂，小心而温柔地摆弄这个死人，仿佛担心弄痛了他，终于脱下他的衣服，给大家展示血淋淋的窟窿，说道：

“现在，这就是我们的旗帜。”

三、加弗罗什还不如接受昂若拉的短枪

有人把于什卢寡妇的黑色长披巾盖上马伯夫老爹。六个人用枪搭成一副担架，将尸体放上去，脱掉帽子，缓慢而庄严地把尸体抬到楼下大厅的大桌子上。

这些人全神贯注做着这件庄严而神圣的事，把他们的危险处境置诸脑后。

尸体经过始终冷漠的沙威身边时，昂若拉对密探说：

“等一下跟你算账！”

这时，小加弗罗什独自一个，没有离开他的岗位，留下观察，他似乎看到有人蹑手蹑脚地接近街垒。他突然叫道：

“你们小心！”

库费拉克、昂若拉、让·普鲁维尔、孔布费尔、若利、巴奥雷尔、博须埃，所有人乱哄哄地从酒店里跑出来。几乎来不及了。只见街垒上方起伏的刺刀密集的闪光。高大的保安警察冲了进来，有人跨过公共马车，有人越过豁口，向流浪儿逼过去，孩子在后退，但并没有逃跑。

形势危急。当河水涨到堤岸边，开始从堤岸渗进来时，这是洪水泛滥最初的可怕时刻。再过一刻，街垒就要被占领。

巴奥雷尔迎向第一个冲进来的保安警察，当面一枪打死了他；第二个保安警察一刺刀刺死了巴奥雷尔。另一个保安警察已将库费拉克打倒在地，库费拉克喊道：“快来救我！”最高大的一个保安警察，巨人的块头，挺着刺刀向加弗罗什逼去。流浪儿的小手握着沙威那杆大枪，坚决地瞄准了彪形大汉，打了一枪。可是没有打响。沙威没有装子弹。保安警察哈哈大笑，朝孩子举起刺刀。

刺刀还没有触到加弗罗什，士兵手中的枪掉了下来，一颗子弹打中保安警察的脑门，他朝后倒在地上。第二颗子弹当胸打中那个袭击库费拉克的警察，把他击倒在马路上。

是马里于斯刚刚冲进街垒。

四、火药桶

马里于斯一直隐藏在蒙德图街的拐角，目睹了战斗的第一阶段，他游移不决，瑟瑟发抖。但他无法长久抵挡可以称之为深渊召唤的极度神秘的昏眩。面对迫在眉睫的危险，面对马伯夫先生的死这不祥的谜，面对巴奥雷尔的倒毙和库费拉克的叫喊：“快来救我！”面对这个受威胁的孩子和他需要援助和报仇的朋友们，一切犹豫烟消云散了，他冲进了混战中，手里握着两把手枪。第一下他救了加弗罗什，第二下救了库费拉克。

听到枪响和受到还击的警察的喊声，进攻一方爬上了街垒，在顶部如今可以看到他们露出大半个身子，一群群保安警察、正规军、郊区的国民自卫军，手里端着枪。他们已经覆盖了三分之二以上的街垒，但是没有跳进里面，仿佛他们在衡量，担心有陷阱。他们望着黑黝黝的街垒，好像在观望一个狮穴。火把的光只照亮刺刀、羽翎帽、不安而愤怒的上半边脸。

马里于斯没有武器了，他丢掉了两支空枪，但他看到楼下大厅门边的火药桶。

他正半转过身，朝这边看去，一个士兵在瞄准他。正当士兵对准马里于斯时，一只手放在枪口上，把枪堵住了。冲过去的人，是个穿灯芯绒裤的年轻工人。枪打响了，穿透了他的手，也许还打中身体，因为工人倒下了，但子弹没打中马里于斯。这一切发生在缭绕的烟雾中，看不清楚。马里于斯走进楼下大厅，看不真切。但他隐约看到枪管对准自己，这只手堵住枪口，也听到枪响。不过，在这种时候，眼前的东西在晃动，飞速而过，人停不下来，朦胧地感到被推向更黑暗的地方，一切如在云里雾里。

起义者受到袭击，但并不恐慌，已聚集起来。昂若拉叫道：“等一等！不要乱开枪！”在最初的混战中，他们确实会打伤自己人。大部分人上到二楼窗口和阁楼，居高临下面对进攻者。最坚定的人同昂若拉、库费拉克、让·普鲁维尔和孔布费尔一起，傲然地靠在巷底的楼房上，暴露无遗，面对街垒顶上一排排士兵和警察。

这一切进行得从容不迫，具有混战之前奇特而咄咄逼人的沉着。双方互相逼近瞄准，距离那么近，都可以互相说话。一触即发，一个高领大肩章的军官举起剑说：

“放下武器！”

“开火！”昂若拉说。

两边同时开枪，一切消失在硝烟中。

刺鼻的令人窒息的硝烟缭绕不散，传出垂死者和伤员微弱和低沉的呻吟。

等硝烟散去时，双方的身影显示出来，站在同样的地方，默默地上子弹。

突然，一个雷鸣般的声音叫道：

“快滚，否则我要炸掉街垒！”

人人转向声音发出的地方。

马里于斯已进入楼下大厅，抱起了火药桶，他利用硝烟和充满街垒的迷雾，沿着街垒溜到插火把的石头垒起的笼子里。他拔出火把，将火药桶放在一堆石头上，用力一压，火药桶的桶底立刻轻而易举地洞穿，马里于斯这样做只消一弯腰再抬起身，现在所有人，包括国民自卫军、保安警察、军官、士兵，在街垒的另一端挤作一团，吃惊地凝望他站在石块上，手里拿着火把，高傲的脸因不怕死的决心而熠熠闪光，他将火把凑近那可怕的一堆东西上，人们看出是碎裂的火药桶。他发出这令人心惊胆战的喊声：

“滚开，否则我要炸掉街垒！”

马里于斯继八旬老人之后，傲立在街垒上，这是老一代革命者出现之后，年轻一代革命者的形象。

“炸掉街垒！”一个中士说，“你也同归于尽！”

马里于斯回答：

“我也同归于尽！”

他把火把凑近火药桶。

但街垒已经没有人了。进攻者丢下死伤的人，争先恐后，乱七八糟地拥向街道尽头，重新消失在黑暗中。他们仓皇逃命。

街垒解围了。

五、让·普鲁维尔的绝命诗

大家围住马里于斯。库费拉克扑到他的脖子上。

“你来了！”

“太好了！”孔布费尔说。

“你来得正是时候！”博须埃说。

“没有你，我就死定了！”库费拉克也说。

“没有您，我就给抓住了！”加弗罗什加上一句。

马里于斯问道：

“头儿在哪里？”

“头儿是你，”昂若拉说。

整个白天，马里于斯脑子里像有一炉火，如今掀起了一阵旋风。他身上的这阵旋风好像刮到体外，把他卷走。他觉得自己与生活已有无边的距离。两个月欢乐和相爱的灿烂日子，突然间通到这骇人的悬崖上，他失去了柯赛特，来到这个街垒，马伯夫先生为共和国而牺牲，他成了起义者的首领，这一切他觉得像一场噩梦。他的脑子不得不作出努力，要确认他周围的一切是真实的。马里于斯还缺少阅历，不了解为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会近在眼前，预料不到的事往往本应预料到。他参与自己的戏，就像观看一出看不懂的戏一样。

他的脑子处于一团迷雾中，他没有认出沙威，沙威绑在柱子上，在街垒受到攻击时，头一动也不动，带着殉难者的隐忍和法官的庄严注视周围起义者的活动。马里于斯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袭击者没有采取行动，只听到他们在街道尽头走动和搜索，但他们不贸然行动，要么他们等待命令，要么在重新扑向这个难以攻克的堡垒之前，等待援兵。起义者布置了岗哨，有几个人是医科大学生，他们开始包扎伤员。

起义者把酒店的桌子都扔在外面，除了两张桌子留作放绷带和子弹，以及停放马伯夫老爹尸体的那张桌子；扔出去的桌子用来加固街垒，而于什卢寡妇和女仆的床垫搬到楼下大厅代替桌子。伤员躺在垫子上面。至于那三个住在科林斯酒店的可怜女人，见不到影儿了。最后在地窖找到她们。

一件令人揪心的事，使街垒解围的高兴气氛蒙上了阴影。

集合点名时，有一个起义者不在。是谁呢？最亲近、最骁勇的人之一，让·普鲁维尔。在伤员中寻找，但他不在。在死人中寻找，他也不在。显然他被抓走了。

孔布费尔对昂若拉说：

“他们抓走了我们的朋友，而我们抓获他们的密探。你坚持处死这个密探吗？”

“是的，”昂若拉回答，“但更看重让·普鲁维尔的生命。”

这个场面发生在楼下大厅绑住沙威那根柱子旁边。

“那么，”孔布费尔又说，“我把手帕系在手杖上去同他们谈判，提出以他们的人交换我们的人。”

“你听，”昂若拉按住孔布费尔的手臂说。

街道尽头传来意味深长的武器撞击声。

只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高喊：

“法兰西万岁！未来万岁！”

大家听出是普鲁维尔的声音。

一道火光掠过，发出一声枪响。

寂静重新降临。

“他们杀死了他，”孔布费尔喊道。

昂若拉看着沙威，对他说：

“你的朋友们刚刚枪杀了你。”

六、生也苦来死也苦

这类战争有个特点，就是几乎总是从正面进攻街垒，一般说来，进攻者避免迂回战术，要么他们害怕埋伏，要么他们担心陷入弯弯曲曲的街道。起义者的全部注意力于是放到大街垒一边，这边显然时刻受到威胁，也必然是再次争夺的焦点。马里于斯却想到小街垒，来到那里。小街垒空荡荡的，只有在石堆中颤动的彩灯守卫着。而且蒙德图小巷、小丐帮街和天鹅街的交叉口也死寂一般。

正当马里于斯察看完，要返身回去时，他听到黑暗中有人轻轻地叫他的名字：

“马里于斯先生！”

他不寒而栗，因为他听出这是两小时前越过普吕梅街的铁栅门叫唤他的声音。

只不过如今这个声音好像奄奄一息。

他环顾四周，看不到人。

马里于斯以为搞错了，是由于他的精神产生幻觉，加之于他周围激烈冲突的不同寻常的现实。他跨了一步，要走出街垒所处的偏僻凹角。

“马里于斯先生！”那声音又叫了一次。

这回，他不再怀疑了，他听得很清楚；他四处张望，什么也看不到。

“在您的脚边，”那声音说。

他弯下身来，在黑暗中看到一团东西朝他爬过来。它匍匐在街道上，正是它在对他说话。

彩灯能让人分清一件罩衣、一条撕破的粗灯芯绒长裤、光脚和像血泊似的东西。马里于斯瞥见一颗苍白的头抬起来对他说：

“您不认识我了吗？”

“不认识。”

“爱波尼娜。”

马里于斯赶快弯下腰。确实是那个不幸的孩子。她穿着男人的衣服。

“您怎么在这里？您在干什么？”

“我要死了，”她对他说。

有些话和意外事件，能唤醒心灵受压抑的人。马里于斯仿佛惊醒过来，叫道：

“您受伤了！等一等，我把您抱到大厅里。会给您包扎好。伤得重吗？该怎样做才不会弄痛您？您哪里痛？救人哪！我的天！您到这里来干什么？”

他想把手臂伸到她身下，把她扶起来。

在扶她的时候，他触到了她的手。

她发出微弱的叫声。

“我弄痛您了吗？”马里于斯问。

“有点儿。”

“可是我只碰到您的手。”

她把手举到马里于斯的眼前，马里于斯看到手中有个黑窟窿。

“您的手怎么啦？”他问。

“手打穿了。”

“打穿了！”

“是的。”

“被什么打穿的？”

“被子弹打穿的。”

“怎么回事？”

“您看见一支枪瞄准了您吗？”

“看见了，还看见一只手堵住了枪口。”

“这是我的手。”

马里于斯颤抖一下。

“真是疯了！可怜的孩子！还好，如果仅仅如此，倒没有什么。让我抱您到床上。会给您包扎，一只手打穿不会死的。”

她喃喃地说：

“子弹打穿了手，又从背部穿出去。用不着让我离开这里。我来告诉您怎样包扎我，好过一个外科医生。请坐在我旁边这块石头上。”

他服从了；她把头搁在马里于斯的膝盖上，不看着他，说道：

“噢！真好！真舒服！就这样我不痛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费力地转过脸，望着马里于斯。

“您知道吗，马里于斯先生？您进入那个花园，让我感到有点不舒服，这很愚蠢，因为是我给您指点那幢房子的，总之，我应该告诉您，像您这样一位年轻人……”

她打住了，脑子里无疑还有悲哀的过渡话语，但都略过去了，她带着凄惨的微笑又说：

“您觉得我长得丑，是吗？”

她继续说：

“您看，您完了！现在，谁也出不了街垒。是我把您引到这里来的，咦！您要死了。我指望这样。当我看到有人瞄准您，我就把手按在枪口上。真逗！这是因为我想死在您前面。我挨到子弹以后，爬到这里，没有人看到我，把我抬走。我等待着您，我想：‘他难道不会来吗？’噢，您要知道，我咬罩衣，我疼死了！现在我好受了。您记得那天我到您房间里，照了您的镜子，还有那天我在林荫大道上遇见您，旁边还有女工？当时鸟儿唱得多欢！没有多久。您给了我五法郎，我对您说：‘我不要您的钱。’您至少捡回您的钱币吧？您并不富。我没有想到告诉您捡起来。那天太阳多好，不感到冷。您记得吗，马里于斯先生？噢！我多么幸福！大家都要死了。”

她看来失去理智，心情沉重而悲哀。她撕破的罩衣露出赤裸的胸部。她说话时把洞穿的手按在胸口，那里有另一个窟窿，不时涌出血来，就像木塞拔掉，酒喷出来一样。

马里于斯怀着深切的同情，注视这个不幸的姑娘。

“噢！”她突然又说，“又来了。我憋死了！”

她抓起罩衣咬住，她的腿在路面上变僵直了。

这时，小加弗罗什像小公鸡的嗓音在街垒响起来。这孩子爬上桌子装子弹，快活地唱起当时流行的歌曲：

一见拉法耶特，

军警喊声不绝：

快逃命！快逃命！快逃命！

爱波尼娜抬起身来倾听，然后喃喃地说：“是他。”

她转向马里于斯：

“我的弟弟在那里。不要让他看到我。他会责备我的。”

“您的弟弟？”马里于斯问道，他又想起父亲嘱咐他要报答泰纳迪埃一家，心如刀绞，“谁是您的弟弟？”

“那个小家伙。”

“唱歌的孩子吗？”

“是的。”

马里于斯动了一下身子。

“噢！您别走！”她说，“我拖不长的！”

她几乎坐了起来，但她的声音非常低，因打嗝而中断。喘气不时打断她说话。她尽可能将自己的脸挨近马里于斯的脸，她以古怪的表情加上说：

“听着，我不想同您开玩笑。我兜里有一封给您的信。这是昨天的事。人家告诉我投到邮局里。我留了下来。我不想您收到信。但是，待会儿咱们相会的时候，您也许会埋怨我。人死了还会见面，不是吗？拿走您的信吧。”

她用洞穿的手痉挛地抓住马里于斯的手，但她似乎不再感到疼痛。她把马里于斯的手塞到她的罩衣的兜里。马里于斯果然感到有一张纸。

“拿走吧，”她说。

马里于斯拿了信。

她满意和赞同地点点头。

“现在该谢我了，答应我……”

她住了口。

“答应什么？”马里于斯问。

“答应我！”

“我答应您。”

“答应我，等我死了，在我额头上给我一吻。——我会感到的。”

她让头重新垂落在马里于斯的膝盖上，她的眼皮合上了。他相信这可怜的灵魂离去了。爱波尼娜纹丝不动；正当马里于斯以为她永远睡着时，突然，她慢慢睁开眼睛，眼里显出死亡的幽深。对他说话的声调柔和得好像来自另一世界：

“再说，咦，马里于斯先生，我相信我有点爱上了您。”

她还想微笑，却咽了气。

七、计算距离的能手加弗罗什

马里于斯信守诺言。他在淌着一滴冷汗的苍白额角上吻了一下。这不是对柯赛特不忠实；这是对一个不幸的灵魂温柔的怀念的诀别。

他拿起爱波尼娜交给他的信时，禁不住颤栗。他马上感到出事了。他急不可耐地想看信。人心生来如此，不幸的孩子刚刚合上了眼，马里于斯就想到拆信。他把她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走了。有种东西告诉他，不能在这具尸体面前看这封信。

他走近楼下大厅的一支蜡烛。这封小小的信以女人的精细折叠和封好。地址是女人的笔迹，写道：

“玻璃厂街十六号，库费拉克先生转马里于斯·蓬梅西先生收。”

他拆开信，念道：

“亲爱的，唉！我的父亲要我们马上动身。今晚我们要住在武人街七号。一个星期后，我们将在伦敦。——柯赛特。六月四日。”

他们的爱情如此纯真，马里于斯连柯赛特的笔迹都不认识。

事情经过，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爱波尼娜一手炮制。经过六月三日的晚上，她有双重的想法，既挫败她的父亲和那些匪徒抢劫普吕梅街那幢别墅的计划，又拆散马里于斯和柯赛特。她同一个怪小伙子换掉破衣，他感到爱波尼娜女扮男装，自己男扮女装很好玩。正是她在练兵场对让·瓦尔让提出意味深长的警告：“快搬家。”让·瓦尔让果然回家后对柯赛特说：“我们今晚动身，同图散住到武人街去。下星期我们就到伦敦。”柯赛特被这意外打击吓呆了，给马里于斯匆匆写了两行字，可是，怎么投信呢？她不能独自出门，而图散对这样一件差使会感到吃惊，一定会把信交给割风先生看。在焦虑不安中，柯赛特透过铁栅门看到男装的爱波尼娜不断在花园周围徘徊。柯赛特把“这个年轻工人”叫过来，给了他五法郎和信，对他说：“马上将这封信按地址送去。”爱波尼娜把信塞进兜里。第二天，六月五日，她来到库费拉克的住处，要见马里于斯，不是将信交给他，而是“去瞧一下”，这种行为，凡是嫉妒的情人都会了解。她在那里等待马里于斯，至少等待库费拉克，——始终是想瞧一下。库费拉克对她说：我们要到街垒去，这时，一个想法掠过她的脑际。反正是死，怎么死都一样，同时把马里于斯也推进去。她跟在库费拉克后面，了解到建造街垒的地方，既然马里于斯没有收到任何信息，她又把信截留下来，她确信他会在夜幕降临时到每晚的约会地点去，便来到普吕梅街，在那里等待马里于斯，以他的朋友们的名义，向他发出召唤，心想这个召唤定会把他引导到街垒。她指望马里于斯找不到柯赛特时产生的绝望；她没有搞错。她自己则回到麻厂街。读者已看到她的所作所为。她带着嫉妒的心即使惨死也高兴的心理，想拖上意中人同归于尽而死去，寻思：谁也得不到他！

马里于斯吻遍柯赛特的信。她一直爱他！一时之间，他想，自己用不着去死。继而他又想：她走了。她的父亲把她带到英国去，我的外祖父又拒绝我结婚。命运并没有什么改变。像马里于斯这种爱幻想的人，一消沉就会走极端，做出绝望的决定。活得太累，无法忍受，还不如一死了之。

这时，他想自己还有两个责任要履行：将自己的死告知柯赛特，给她寄去诀别信，还有，从迫在眉睫的这场灾难中救出可怜的孩子，那是爱波尼娜的弟弟，泰纳迪埃的儿子。

他身上有一个活页夹，里面有笔记本，当初他写下许多对柯赛特的爱慕之情。他撕下一页纸，用铅笔写下这几行字：

“我们结婚不可能了。我请求过外祖父，他拒绝了；我没有财产，你也没有财产。我跑到你家，找不到你，你知道我对你许下的诺言，我信守这诺言。我要死去。我爱你。你看到这封信时，我的灵魂将在你的身边，向你微笑。”

他没有封信的东西，只把信一折为四，写上这个地址：

“武人街七号，割风先生转柯赛特·割风小姐收。”

折好信后，他沉思了一会儿，又拿出活页夹，打开来，仍用铅笔在第一页上写上这几行字：

“我叫马里于斯·蓬梅西。把我的尸体送到玛雷区骷髅地修女街六号，我的外祖父吉尔诺曼先生家里。”

他把活页夹放回衣兜里，然后喊叫加弗罗什。流浪儿听到马里于斯的喊声跑来了，一副快乐和忠诚的脸色。

“你肯为我做点事吗？”

“做什么事都行，”加弗罗什说。“他妈的！没有您，说实话，我就完蛋了。”

“你看到这封信吗？”

“是的。”

“拿好了。马上离开街垒（加弗罗什不安起来，开始挠耳朵），明天早上你把信按地址交给武人街七号，割风先生家的柯赛特小姐。”

勇敢的孩子回答：

“行啊，可是，这段时间里，街垒让人攻占，我却不在场。”

“看来，街垒要在天亮时才会受到攻击，明天中午以前不会被攻占。”

进攻者给街垒的暂歇确实在延长。这类间歇在夜战中屡见不鲜，紧接而来的总是加倍猛烈的攻击。

“那么，”加弗罗什说，“明天早上我把信送去，行吗？”

“可能太晚了。街垒那时会受到攻击，每条街道都有人把守，你出不去。马上去吧。”

加弗罗什找不到话反驳，但还站在那里，游移不定，愁眉苦脸地抓耳挠腮。突然，他以鸟儿的飞快动作，一把夺过信来。

“好吧，”他说。

他从蒙德图小巷跑走了。

加弗罗什有了个主意，这才下了决心，但他没有说出来，生怕马里于斯反对。

这个主意是：

“眼下刚刚半夜，武人街不远，我马上把信送去，能及时回来。”

第十五卷 武人街

一、吸墨纸，泄密纸

较之心灵的骚动，一个城市的动乱算得了什么呢？人心比民心更为深邃。让·瓦尔让此刻正忍受着可怕的心潮起伏。他身上所有的深渊又张开了口。他也像巴黎一样，面临晦冥莫测而又了不起的革命，禁不住颤抖。几小时就足够了。他的命运和良心骤然间阴影重重。就他而言，如同就巴黎而言，可以说：面对着两种原则。白天使和黑天使在深渊的桥上展开肉搏战。两者之中谁把另一个推下去呢？谁得胜呢？

六月五日这一天前夕，让·瓦尔让在柯赛特和图散的陪同下，住到武人街。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等待着他。

柯赛特不是没有试图反抗，就离开了普吕梅街。自从他们一起生活，这是头一回柯赛特的意愿和让·瓦尔让的意愿泾渭分明，即使不是相冲突，至少也是截然相反。一方有异议，另一方不可改变。这个突然的建议：“快搬家”，由一个陌生人掷向让·瓦尔让，使他惊慌不安，以致他变得固执己见。他以为有人发现了他的踪迹，在追捕他。柯赛特不得不让步。

他们俩来到武人街，不开口说一句话，各人想自己的心事；让·瓦尔让这样惴惴不安，竟然没有看到柯赛特的忧愁，柯赛特这样忧愁，居然没有看到让·瓦尔让的忐忑不安。

让·瓦尔让带走图散，以前他离开，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他隐约看到也许不会再回到普吕梅街，他既不能丢下图散，也不能向她说出自己的秘密。再说，他感到她忠实可靠。仆人出卖主人，都从好奇开始。然而，图散仿佛命定是让·瓦尔让的女仆，并不好奇。她说话口吃，又讲的是巴纳维尔的农妇方言：“我是一样的一样的；我事情我做；总之不是我的事。”（我就是这样；我做我的事；其余的不关我的事。）

离开普吕梅街几乎是逃跑，让·瓦尔让只带走柯赛特称之为“不可分离的”小手提箱。装得满满的箱子需要搬运工，而搬运工是目击者。叫来一辆马车，开到巴比伦街门口，从那里走掉。

图散好不容易得到准许，带走一点衣物和几件梳妆用品。柯赛特只带走她的文具盒和吸墨纸。

让·瓦尔让为了消失得无声无息和避人耳目，特意安排天黑时才离开普吕梅街那幢楼，柯赛特就有时间给马里于斯写信。天黑透了他们才到达武人街。

大家静悄悄地睡下。

武人街的住宅位于后院，在三楼上，有两间卧室，一间餐厅，一间与餐厅相连的厨房，还有阁楼，里面有一张帆布床，归图散使用。餐厅也是过厅，将两间卧室隔开。这套住房生活必需品一应俱全。

人几乎总是动辄易惊，又容易安下心来；人性就是如此。让·瓦尔让一到武人街，他的焦虑不安便减轻了，而且逐渐消失。有的地方起镇定作用，可以说不知不觉地对精神起影响。街道幽暗，居民安静，让·瓦尔让在老巴黎的这条小巷，感到说不出的感染上宁静；这条小巷非常狭窄，一块厚木板横放在两根柱子上，挡住车辆通行，在闹市中寂然无声，大白天像黄昏般昏暗，两侧百年高楼似老人一般默默无言，可以说处在其中不会激动。这条街上，充满遗忘肃杀之气。让·瓦尔让却呼吸畅快。谁有办法在这里找到他？

他首先关心的是将“不可分离的手提箱”放在身边。

他睡得很香。黑夜出主意，还可以加一句：黑夜能安神。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几乎很快活。他感到餐厅很可爱，其实餐厅很丑陋，只有一张旧圆桌，一只低矮的食品橱，橱顶有一面倾斜的镜子，一把虫蛀的扶手椅和几张塞满图散几个包裹的椅子。有一个包裹从裂缝中露出让·瓦尔让的国民自卫军制服。

至于柯赛特，她让图散送一碗汤到她房里，直到傍晚才出来。

将近五点钟，图散来回走动，忙于安置这小小的新居，在餐桌上放上一只凉鸡，柯赛特出于尊敬父亲，才肯瞧一眼。

晚饭后，柯赛特借口偏头痛持续不散，向让·瓦尔让道过晚安，关在自己的卧室里。让·瓦尔让开胃地吃了一只鸡翅膀，手肘支在桌子上，逐渐恢复平静，回复到安全状态中。

正当他受用这顿简便的晚餐时，他有两三次朦胧地感到图散对他小声说：“先生，外面闹起来了，巴黎在打仗。”可是，他心里作着各种盘算，没有加以注意。说实在的，他听而不闻。

他站起来，从窗口踱到门口，又从门口踱到窗口，越来越平静。

随着心情平复下来，柯赛特，他惟一关切的人，又回到他的脑际中。并非他担心她的偏头痛，这是一点儿小麻烦，少女的赌气，一时云遮雾障，一两天便消失了；他是想未来，像平时一样，他愉快地思索未来。无论如何，幸福生活重新走上轨道，他看不到有任何障碍。有的时候，一切好像不能实现；另外一些时候，一切又像轻而易举；让·瓦尔让处在心情舒畅的时候。这种时候一般继心情恶劣的时候而来，如同白天继黑夜之后而来，这种相继发生和强烈对比的法则，乃是大自然的本质，肤浅的人称为对照。在他蛰居的这条平静的街道里，让·瓦尔让摆脱了近来搅得他心烦意乱的事。正因为他见过重重黑暗，他感到开始看见一点蓝天。他离开普吕梅街没有碰到麻烦，安然无恙，事实上已经顺利跨出一步。也许他离乡背井会明智一些，哪怕只有几个月，而且是到伦敦。那么就去吧。在法国还是在英国，有什么关系，只要柯赛特在身边？柯赛特是他的寄托。柯赛特能满足他的幸福；但柯赛特光有他还不够幸福，这种想法以前令他焦虑和失眠，现在甚至不在他的脑际出现。他的痛苦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喜不自禁。柯赛特在他身边，他觉得是属于他的；读者都已有这种看法了。他在心里作好安排，而且轻轻松松，要同柯赛特到英国去，他在梦想的远景中看到，无论到什么地方，他的无上幸福都会重新建立。

他慢慢地来回踱步，目光突然看到一样奇怪的东西。

他望着对面食品橱上倾斜的镜子，从中清晰地看到这几行字：

“亲爱的，唉！我的父亲要我们马上动身。我们今晚就在武人街七号。一个星期后，我们将在伦敦。——柯赛特。六月四日。”

让·瓦尔让惊呆地站住了。

柯赛特来到时将吸墨纸放在镜子前的食品橱上，沉浸在忧虑和痛苦中，忘记吸墨纸放在那里，甚至没有注意到摊开来，正好翻在她吸墨那一页上，这几行字她让路过普吕梅街的年轻工人送走。字迹印在吸墨纸上。

镜子反映出字迹。

这就产生了几何上所谓的对称图像；在吸墨纸上反写的文字在镜子里又成为正写，显出了原样；让·瓦尔让看到了柯赛特昨天写给马里于斯的信。

这很简单，又产生雷击般的效果。

让·瓦尔让走近镜子。他再看一遍这几行字，但他不能相信。这几行字给他的印象如同在闪电中出现一样。这是一种幻觉。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他的感觉逐渐变得更确切了；他望着柯赛特的吸墨纸，真实感又恢复了。他拿起吸墨纸，说道：“是从这里来的。”他焦躁不安地审视印在吸墨纸上的这几行字，反过来的字迹像古怪地乱涂一气，看不出什么意思。于是他心想：这说明不了什么，这不是什么文字。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到难以形容的松弛。在不利时，谁没有过这种愚蠢的快乐呢？只要幻想没有完全破灭，心灵不会向绝望投降。

他手里拿着吸墨纸，端详着，愚蠢地高兴，几乎要耻笑受到幻觉的欺骗。突然，他的目光又落在镜子上，他又看到了幻象。这几行字以无情的清晰映现出来。这回不再是幻影了。幻觉的一再出现是一种现实，这是可以触摸的，这是镜子中恢复过来的文字。他明白了。

让·瓦尔让踉踉跄跄，让吸墨纸滑落下来，他瘫倒在食品橱旁边的旧扶手椅里，耷拉着脑袋，眼神呆滞，茫然。他心想，显然是事实，人世的光明永远消失了，柯赛特给人写下这个。于是他听到自己的心灵又变得可怕，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吼声。快去夺回落入狮笼的爱犬！

奇怪而又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马里于斯这时还没有收到柯赛特的信；偶然性却阴差阳错，把信先送到让·瓦尔让的手里。

让·瓦尔让至今经受住了考验。他忍受过可怕的检验；厄运对他滥施淫威；残暴的命运以社会的各种制裁和错误为武器，以他为目标，猛扑向他。他毫不退却，也毫不屈服。必要时，他接受各种各样粗暴的行为；他牺牲了重新获得的不可侵犯的人格，献出他的自由，拿自己的脑袋去冒险，失去一切，遭受一切痛苦，不谋私利，生活清苦，以致有时别人以为他忘我到殉道者的地步。他的良心经受逆境种种冲击的磨练，仿佛变得坚不可摧。有谁洞悉他的内心，会不得不看到此刻他的良心顶不住了。

这是因为命运长期拷问他，在他忍受的所有酷刑中，这一次拷问是最可怕的。钳烙刑具从来没有把他夹得这样紧。他感到所有隐秘的情感在神秘地翻动。他感到摧肝裂胆的疼痛。唉，最严峻的考验，说得更准确些，惟一的考验，就是失去所爱的人。

可怜的老让·瓦尔让只不过就像父亲一样爱柯赛特；但是，上文说过，他的孤身生活把各种各样的爱引入到这种父爱中；他爱柯赛特像爱女儿一样，他也像她的母亲那样爱她，还像她的姐姐一样爱她；由于他从来没有过情人和妻子，而人的天性像一个不肯接受拒绝证书的债权人，这种感情最难割舍，掺杂了其他感情，朦胧，不知不觉，因盲目而纯洁，意识不到，卓绝，高尚，神圣；与其说感情，不如说本能，与其说本能，不如说吸引力，触摸不到，看不出来，但却是真实的；确切地说，这种爱是在他对柯赛特的巨大温情中，好似大山中的金矿脉，未经开采，深藏在黑暗中一样。

但愿读者记得我们已经指出过的这种心态。他们之间决不可能结合，连心灵的结合也不可能；但他们的命运却无疑已经结合了。除了柯赛特，也就是说除了孩子的童年，让·瓦尔让在漫长的一生中，从没有经历过爱的滋味。激情与爱情的更迭，在他身上从没有产生过这种从嫩绿到暗绿的嬗变，越冬的常青叶子，或者年过五旬的人，就可以注意到这种变化。总之，我们不止一次地强调过，这内心的融合，作为高尚品德结晶的这个整体，终于使让·瓦尔让成为柯赛特的父亲。这个奇异的父亲在让·瓦尔让身上由祖父、儿子、兄弟、丈夫熔铸而成；在这个父亲身上，甚至有一个母亲；这个父亲爱柯赛特，崇拜她，以这个孩子为光明、住所、家庭、祖国、天堂。

因此，他看到这肯定结束了，她要离他而去，从他手里滑走，隐而不见，这一切如烟如水，眼前这明显的事实令人束手无策：她的心另有所属，她的生活另有寄托；她有一个亲爱的人，我只不过是父亲；我不再存在；他不可能再怀疑，他心想：“她要离我而去！”他感到的痛苦超过了能忍受的限度。他做了这一切，却落到这一步！什么！一场空！于是，正如上述，他从头到脚起了一阵反抗的颤抖。他直到发根都感到自私心的巨大觉醒，自我在这个人的深渊中喊叫。

内心崩溃是存在的。绝望的念头渗入人心，势必排除并断绝往往构成人本身的一些要素。痛苦一旦达到这种程度，良心的所有力量便溃败下来。这时的危机会致人死命。很少人能劫后余生，履行职责，始终如一。痛苦超过界限，最坚定不移的品德也会无所适从。让·瓦尔让拿起吸墨纸，重新确认事实；他对这几行字倾斜身子，仿佛惊呆了，目光呆滞；他心里乌云翻滚，简直可以认为他整个心灵崩溃了。

通过幻想的放大，他表面平静，其实可怕地审视这泄露秘密的文字，因为人平静到塑像那样冰冷的程度，就是骇人的事。

他衡量他的命运在他不知不觉时迈出的一步；他想起去年夏天的恐惧，后来消失得那么快；他又看到了悬崖峭壁；还是原来那座悬崖；只不过让·瓦尔让不是在悬崖边上，而是在悬崖之底。

从未有过，而且令人心碎的是，他坠入深谷却一无所知。他的全部生命之光已经离去，而他却以为总是看到太阳。

他的本能毫不犹豫。他把一些场合、一些日子、柯赛特的一些面红耳赤和变得煞白联系起来，他心里想：这是他。绝望中的猜测，是一种神秘之弓，百发百中。他一下便猜中了马里于斯。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马上找到了这个人。他在记忆的无情展现中，清晰地看到卢森堡公园那个陌生的徘徊者，那个拈花惹草的浑球，那个游手好闲的情场老手，那个蠢货，那个卑怯而残忍的家伙，因为对父亲身边的爱女做媚眼，是卑怯而残忍的行为。

让·瓦尔让虽然脱胎换骨，苦修过自己的灵魂，殚精竭虑将整个一生、全部艰难困苦融化在爱中，但如今他看到这种局面归根结蒂是这个青年造成的，他审视内心，看到一个魔鬼，就是仇恨。

巨大的痛苦令人沮丧，使人轻生，一旦进入内心，人会感到有东西从身上逸出。青年人会感到悲哀；中年人会感到大祸临头。唉，血气方刚，头发乌黑，昂首挺胸，像火炬上的火焰，命运的滚筒还刚刚压在厚厚的纸张上，充满渴望着爱的心灵还希望跳动能引起共鸣，还有时间弥补过失，面前有的是女人，有的是微笑，全部未来，全部远景，生命力完整无缺，绝望已是可怕的事，那么，到了晚年，岁月匆匆，变得越来越苍白，开始看到坟墓之星在暮色中闪烁，会是什么滋味呢！

正当他思索时，图散进来了。让·瓦尔让站了起来，问她：

“是在哪一边？您知道吗？”

图散呆住了，只能回答说：

“请再说一遍？”

让·瓦尔让又说：

“刚才您不是告诉我打起来了吗？”

“啊！是的，先生，”图散回答。“是在圣梅丽修道院那一边。”

有时，下意识的冲动会不知不觉来自我们的思想最深处。无疑是在这类冲动的推动下，而且他几乎觉察不到，让·瓦尔让五分钟之后来到了街上。

他没戴帽子，坐在楼门的墙基石上。他好像在谛听。

黑夜来临了。

二、流浪儿敌视路灯

他这样待了多长时间？悲哀的思索是怎样起伏不定的呢？他振作起来了吗？他屈服了吗？他被压得粉碎了吗？他还能挺起身来，在内心有个坚实的地方站稳脚跟吗？也许他连自己也说不清。

街上空荡荡的。有几个匆匆回家的不安市民几乎没去看他。在危险时人人只顾自己。点路灯的工人，像平时一样，点亮正对着七号门口那盏路灯，然后走掉。有谁这时在黑暗中观察让·瓦尔让，会觉得他不像一个活人。他坐在门旁的墙基石上，像冻成冰的鬼一样纹丝不动。绝望中会冻结起来。可以听到警钟声和隐约的风暴般的喧嚣声。在警钟和动乱的交混声中，圣保罗教堂的大钟庄重而从容地敲响了十一点；因为警钟是人；时间是天主。时间的流逝影响不了让·瓦尔让；让·瓦尔让一动不动。大约在这时，菜市场那边突然发出一阵枪声，紧跟着是第二阵枪声，更加猛烈；也许这是上文被马里于斯吓退的麻厂街街垒的攻击。由于夜深人静，这两次枪击显得格外激烈，让·瓦尔让不禁颤栗起来；他站起身，转向发出枪声那个方向；然后又坐到墙基石上，交抱手臂，他的头慢慢垂到胸前。

他恢复同自己的神秘对话。

突然，他抬起头来，街上有人走动，他听到身旁有脚步声，他望过去，在路灯光下，他看到通往档案馆的街道那边，有一张苍白、年轻、快活的面孔。

加弗罗什刚走进武人街。

加弗罗什向上张望，好像在寻找。他清楚地看到让·瓦尔让，但视若无睹。

加弗罗什往上看，也在地上观察；他踮起脚尖，触摸底层的楼门和窗户；门窗都关闭着，上闩或上锁。流浪儿这样看过五六座门关户闭的楼房，耸耸肩，自言自语说了一句：

“没错啊！”

然后他又朝上看。

让·瓦尔让刚才在那种心境中既不想对人说话，也不想回答别人，这时却抵挡不住要对这个孩子说话。

“小家伙，”他说，“你怎么啦？”

“我饿了，”加弗罗什直截了当地回答。他又说：“您才是小家伙。”

让·瓦尔让在背心口袋里摸索，掏出一枚五法郎的钱币。

加弗罗什就像一只白鹡鸰，飞快地从一个动作转到另一个动作，他刚捡起一块石头。他早就看到了路灯。

“哦，”他说，“你们这儿还有灯。你们不符合规定，朋友们。这违反秩序。给我砸碎它。”

他扔出石块，投中路灯，玻璃哗啦啦掉下来，躲在对面楼里窗帘下的市民惊呼道：“九三年又来啦！”

路灯剧烈地摇晃，然后熄灭了。街道骤然间变得一片漆黑。

“就得这样，老街，”加弗罗什说，“戴上你的睡帽吧。”

然后转向让·瓦尔让：

“街道尽头那座大楼，你们叫它什么？这是档案馆，是吗？那些粗大的柱子，该砸下来，筑成街垒倒不赖。”

让·瓦尔让走近加弗罗什。

“可怜的孩子，”他自言自语地小声说，“他饿了。”

他把五法郎交到孩子手里。

加弗罗什抬起头来，对钱币之大感到吃惊；他在黑暗中望着它，钱币的白色使他眩目。他听人说起过五法郎的银币；名声之响他觉得如雷贯耳；他乐意仔细看看。他说是欣赏一下老虎。

他入迷地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朝让·瓦尔让回过身来，把钱币递给他，庄重地说：

“老板，我更喜欢砸路灯。收回您的猛兽吧。别人决不能腐蚀我。这家伙有五只爪子；但它不能抓破我的皮。”

“你有母亲吗？”让·瓦尔让问。

加弗罗什回答：

“也许超过您。”

“那么，”让·瓦尔让说，“这钱给你的母亲留着吧。”

加弗罗什受到感动。再说，他刚注意到这个说话的人没戴帽子，这使他产生了信任感。他说：

“当真不是要我不砸碎路灯吗？”

“随便你砸碎什么。”

“您是一个好人，”加弗罗什说。

他把五法郎钱币放进兜里。

他的信任增加了，又问：

“您住在这条街上吗？”

“是的，干什么？”

“您能告诉我七号在哪里吗？”

“找七号干什么？”

至此，孩子住了口，担心话说多了，他把手指用力插进头发，仅仅回答：

“啊！在这儿。”

让·瓦尔让的脑际掠过一个念头。人忧虑不安时倒会有这种清醒。

他对孩子说：

“我正等一封信，送信的是你吗？”

“是您？”加弗罗什说。“您不是一个女人。”

“信是给柯赛特小姐的，不是吗？”

“柯赛特？”加弗罗什喃喃地说。“是的，我想是这个怪名字。”

“那么，”让·瓦尔让又说，“信该由我来转交。给我吧。”

“这样的话，您大概知道我是街垒派来的啰？”

“当然，”让·瓦尔让说。

加弗罗什把手伸进另一只兜里，取出一张一折为四的纸。

然后，他敬了一个军礼。

“向这封快信致敬，”他说。“它来自临时政府。”

“给我吧，”让·瓦尔让说。

加弗罗什把信高举过头。

“不要以为这是一封情书。这是给一个女人的，但也是给人民的。我们这些人，我们在战斗，我们尊重女性。我们不像上流社会，那里的狮子把母鸡送给骆驼。”

“给我吧。”

“说实话，”加弗罗什继续说，“您看样子像个老实人。”

“快给我吧。”

“拿去。”

他把信交给让·瓦尔让。

“快一点，这位先生，因为那位小姐等着呢。”

加弗罗什很满意说出了这句话。

让·瓦尔让又说：

“回信要送到圣梅丽修道院吗？”

加弗罗什叫道：“您是要做什么傻帽蛋糕。这封信来自麻厂街街垒，我要回到那儿去。晚安，公民。”

说完，加弗罗什走掉，准确地说，他仿佛逃出笼的鸟儿，朝原路飞走了。他又没入黑暗中，快如炮弹，似乎打出一个洞来；武人街复归寂静、冷僻；眨眼间，这个夹带阴影和梦幻的奇异孩子，隐没在雾蒙蒙、黑黝黝的一排排楼房中，像烟消失在黑暗中一样；在他消失了几分钟之后，要不是一盏路灯的灯罩咣当一声破碎，哗啦啦落在马路上，重又突然惊醒愤怒的居民，真可以说他无影无踪了。这是加弗罗什经过茅屋街。

三、柯赛特和图散入睡时

让·瓦尔让揣着马里于斯的信返回屋内。

他摸索着登上楼梯，像抓住猎获物的猫头鹰一样，对黑暗倒很满意，轻轻开门又关上，倾听有没有动静，从表面看，柯赛特和图散睡着了。他在福马德打火机的瓶里擦了三四根火柴，才擦出火来，这是由于手抖得厉害；他是做贼心虚。蜡烛终于点亮了，他支在桌子上，把信打开来看。

在异常激动时，是看不了东西的，可以说他是攥住拿着的信，像抓住一个受害者一样捏紧不放，揉皱它，出于愤怒或高兴，将指甲抠进去；一下子看到末尾，又跳到开头；注意力变得狂热；粗略地，大致地明白基本意思；抓住一点，不及其余。在马里于斯给柯赛特的情书中，让·瓦尔让只读到这几个字：

“……我会死去。你读到这封信时，我的灵魂会在你的身边。”

面对这几行字，他感到头昏目眩；他停了一会儿，仿佛被心中的激动压垮了，又惊又喜，望着马里于斯的信；他眼前出现仇人死去的灿烂景象。

他内心发出喜悦的狂叫。“这样，事情了结啦。结局比敢于期望的来得更快。那个困扰他命运的人消失了。他自动地、心甘情愿地，没人强迫地离去。他，让·瓦尔让根本没有插手，他没有错，‘这个人’就要死了。也许他已经死了。”他狂热的头脑在盘算。“不。他还没有死。写这封信明显是让柯赛特明天早上看的；十一点钟和午夜之间两次射击以后，没有发生过什么事；街垒要在拂晓时才受到猛烈攻击；但是无所谓，既然‘这个人’参加这场战争，他就完蛋了；他陷在齿轮里。”让·瓦尔让感到获得解脱。“这样，他又能和柯赛特生活在一起。竞争停止了；未来重新开始。他只消把信保留在自己的兜里。柯赛特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人’的下落。‘只消让事情自动了结。这个人逃不了命。如果他还没有死，他肯定也快死了。多么幸运啊！’”

这些话是内心思索，他变得阴沉沉的。

然后他下楼叫醒门房。

大约一小时后，让·瓦尔让穿上国民自卫军的全套制服，揣上武器出了门。门房轻而易举在邻居那里给他配齐了装备。他有一支装好子弹的步枪，一只装满子弹的弹盒。他朝菜市场那边走去。

四、加弗罗什的过度热情

加弗罗什刚出了一件事。

他认认真真地砸碎了茅屋街的路灯以后，来到圣母升天会修女街，看不到一只“猫”，感到机会很好，便把他会唱的整支歌唱出来。他唱歌时不仅没有放慢步子，反而加快了脚步。他沿着入睡或吓坏了的住家，撒下这些有煽动性的歌词：

小鸟在绿篱嚼舌头，

说什么昨天阿达拉

同俄国人私奔离家。

俏姑娘往哪走，

隆啦。

朋友彼罗喋喋不休，

因为就在那天，米拉

敲他的窗，要我见她。

俏姑娘往哪走。

隆啦。

姑娘们都非常娟秀；

药物使我头昏眼花，

也定会醉倒奥菲拉。

俏姑娘往哪走，

隆啦。

我爱谈情和闹别扭，

爱阿涅丝和帕美拉，

莉丝点灯，我灼痛她。

俏姑娘往哪走，

隆啦。

从前我见头巾轻柔，

分属苏塞特、泽依拉，

我的心藏到皱褶下。

俏姑娘往哪走，

隆啦。

爱神放光，黑暗照透，

玫瑰花冠献给洛拉，

我堕情网愿受天罚。

俏姑娘往哪走，

隆啦。

让娜对镜穿衣摆袖！

一天我的心飞走啦，

得到的必定是让娜。

俏姑娘往哪走，

隆啦。

晚上，四对舞跳个够，

我让繁星看斯泰拉，

认真说：好好瞧瞧她。

俏姑娘往哪走，

隆啦。

加弗罗什一面唱歌，一面表演哑剧。手势成为叠句的支撑点。他的面孔有用之不竭的脸谱，比大风中衣物的破洞更加奇形怪状和变幻莫测。可惜的是，只有他一个人，又是在夜里，没有人看见，也看不见。这些精彩表演白费精力。

他猛然止住脚步。

“咱们别唱情歌了，”他说。

他那双猫眼刚在一个门洞里，看到绘画中所谓的全套画，就是说有人有物；物是一辆手推车，人是一个在车里睡觉的奥韦涅人。

推车的把手支在马路上，奥韦涅人的头靠在手推车的挡板上。他的身体蜷曲在斜面上，双脚触到地面。

加弗罗什凭自己的阅历，认出这是个醉汉。

这是街头送货的，烂醉如泥，沉沉入睡。

“瞧，”加弗罗什寻思，“夏夜好自在。奥弗涅人睡在他的手推车里。我来用手推车为共和国效劳，把奥弗涅人留给王朝吧。”

他的脑子刚刚豁然开朗，受到启发：

“这辆手推车用在我们的街垒上真不赖。”

奥弗涅人在打呼噜。

加弗罗什从后面轻轻地抽出车来，而从前面拉奥弗涅人的脚，一分钟后，奥弗涅人睡得死沉，平躺在马路上。

手推车抽出来了。

加弗罗什习惯应付各种各样的意外事件，身上总带着必备的东西。他在一只兜里摸索，掏出一张破纸和一截从木匠那儿偷来的红铅笔。

他写下：

“法兰西共和国

收到你的手推车一辆。”

他签上名：“加弗罗什。”

写完以后，他把纸片塞在一直打呼的奥弗涅人的灯芯绒背心口袋里，双手捏住车把，朝菜市场方向走去，大踏步推着车，得意洋洋地吵吵闹闹。

这样做招来了危险。王家印刷厂在那里有一个哨所。加弗罗什没有想到这点。这个哨所由郊区的国民自卫军把守。有一个班被惊醒过来，有几个脑袋从行军床上抬起来。两盏路灯相继被砸碎，放开喉咙唱这支歌，这种事不同寻常，这些街道的居民胆小怕事，天一黑便想睡觉，早早就用罩子熄灭蜡烛。一小时以来，流浪儿在这个平静的街区里吵闹，就像苍蝇钻进了瓶子。中士倾听着，等候着。他是个谨慎的人。

手推车隆隆的滚动声达到了可能等待的限度，使中士决定看个究竟。

“他们是一伙人！”中士说，“咱们悄悄过去。”

很明显，无政府主义的七头蛇冒了出来，在这个街区横冲直撞。

中士蹑手蹑脚地大胆走出哨所。

正当加弗罗什推着车，出现在圣母升天会老修女街时，突然迎面遇上一身军装，一顶军帽，一支羽翎和一支枪。

他第二回戛然停住。

“啊，”他说，“是他。你好，公共秩序。”

加弗罗什的惊慌转瞬即逝。

“你到哪里去，小无赖？”中士喊道。

“公民，”加弗罗什说，“我还没有叫您布尔乔亚呢。您干吗侮辱我？”

“你到哪里去，滑头货？”

“先生，”加弗罗什又说，“昨天您是个有头脑的人，但今天早上您被撤职了。”

“我在问你到哪里去，小坏蛋？”

加弗罗什回答：

“您说话客气点。看不出您有多大年纪。您大概以一百法郎一根卖掉了全部头发。您总共得到五百法郎。”

“你到哪里去？你到哪里去？你到哪里去，小强盗？”

加弗罗什又回答：

“这可是下流话。下次给您喂奶时，该给您把嘴巴擦干净些。”

中士摆出拼刺刀的架势。

“你到底告诉我到哪里去吗，小浑蛋？”

“我的将军，”加弗罗什说，“我去找大夫，给我的老婆接生。”

“吃一刀！”中士叫道。

以诋毁别人来解救自己，这是强手的高招；加弗罗什一眼看清了形势。是手推车坏事，要用手推车来保护自己。

正当中士要扑向加弗罗什的时候，手推车被使劲一推，变成了炮弹，向中士猛冲过去，中士被撞上肚子，仰身翻倒在水沟里，而他的子弹也打飞了。

听到中士的喊声，哨所的人乱哄哄地拥出来；第一枪引起一阵乱射，然后上子弹再射击。

这种捉迷藏的开火，持续了整整一刻钟，打碎了几块玻璃。

而加弗罗什往原路撒腿狂奔，离开五六条街才停下来，在红孩子街拐角的墙基石上坐下。

他侧耳细听。

喘息了一会儿以后，他转向枪声大作的方向，左手举到鼻尖上，向前挥三次，同时用右手拍拍后脑勺；巴黎流浪儿这种浓缩了法国式讽刺的极端的手势，显然很有效果，因为延续了半个世纪。

这种快乐被苦涩的思索搅乱了。

“是啊，”他说，“我在笑，直不起腰来，乐开了花，可是我走错了路，需要绕圈子。但愿我能及时赶到街垒！”

想到这里，他又跑起来。

他一面跑一面说：

“啊，刚才我唱到什么地方啦？”

他又唱起歌来，迅速钻进街道，在黑暗中歌声减弱了：

巴士底狱仍然残留，

公共秩序真不像话，

我要搅个流水落花。

俏姑娘往哪走，

隆啦。

有人想玩耍九柱球？

大球滚来稀里哗啦，

整个旧世界全摧垮。

俏姑娘往哪走，

隆啦。

老百姓乱棍不罢休，

把卢浮宫一阵乱砸，

王朝宝物展现光华。

俏姑娘往哪走，

隆啦。

王宫铁栅摧枯拉朽，

查理十世心里害怕，

支持不住，赶紧开拔。

俏姑娘往哪走，

隆啦。

哨所开火不是毫无所获。手推车被缴获，醉汉成了俘虏。头一样扣押起来，另一个后来当作同谋犯送上军事法庭。在这种情况下，检察院表现出保卫社会不知疲倦的热忱。

加弗罗什的遭遇在神庙街区传之久远，成为玛雷区老市民最可怕的往事之一，在他们的记忆中称为：夜袭王家印刷厂哨所。

第一卷 四堵墙中的战争

一、圣安东尼郊区的漩涡，神庙郊区的岩礁

社会疾病的观察家所能列举的最值得纪念的两座街垒，并不属于本书情节发生的时期。这两个街垒虽有不同的面貌，但都象征着可怕的局势，就在一八四八年六月那场不可避免的起义中从地底下冒出来，六月起义实在是有史以来最大的巷战。

陷于绝望中的许多刁民，处在不安、泄气、贫穷、狂热、困苦、污浊、愚昧、黑暗中，有时甚至会反对各种原则，反对自由、平等和博爱，反对普选，反对众人选出来为大众的政府，有时群氓向人民开战。

无赖攻击普通法；群氓政府反对民主政府。

这是可悲的日子；因为在这种狂乱中，总有一点权利，在这种决斗中，有自戕的成分；而无赖、刁民、群氓、贱民这些侮辱性的字眼，唉！说明主要是统治者的过错，而不是受苦者的过错，是特权者的过错，而不是穷人的过错。

至于我们，我们总是怀着痛苦和尊敬说出这些字眼，因为哲学要探索与这些字眼相应的事实，往往在贫困旁边找到伟大。雅典政权是一个群氓政府；穷汉创造了荷兰；群氓不止一次拯救了罗马；刁民追随耶稣基督。

思想家无不有时欣赏过底层的壮丽景象。

Fex urbis，lex orbis，[1]圣热罗姆讲这句神秘的话时，无疑想的是这些刁民，所有这些穷人，所有这些流浪汉，所有这些出了使徒和殉道者的苦难人。

这群受苦、流血的人的愤怒，错误地违反生命一样的原则，粗暴地违犯权利，这些都是民众的政变，应该加以镇压。正直的人为此而献身，甚至出于爱民众，才同它作斗争。但在与之对抗时，又感到情有可原！在抵制时尊敬它！这是罕见的时刻：在尽职责时又感到为难，而且几乎反对走得更远；坚持做下去，应该这样；但良心得到满足又感到悲哀，完成了职责又引起揪心。

我们要赶紧说，一八四八年六月的事件是与众不同的，几乎不可能列入历史哲学的范畴。这是一场异乎寻常的暴动，从中令人感到劳工争取权利的神圣忧虑，上述那些字眼都应该避免使用。必须与之斗争，这是职责，因为它攻击共和国。但是，说到底，一八四八年六月是什么？是人民反对自身的一次叛乱。

只要不离开主题，就不是离题；因此，请允许我们把读者的注意力引到那两个街垒，上文说过，那是绝对独一无二的，显示了这场起义的性质。

一个街垒堵塞了圣安东尼郊区的入口；另一个街垒封住了神庙郊区的通道；在六月灿烂的蓝天下，面对这两座矗立的可怕的内战杰作，谁也不会忘却它们。

圣安东尼街垒奇形怪状；它高达四层楼，宽七百尺。它堵住郊区广阔的入口的两边，就是说三条街；形成一道道沟，有许多缺口，犬牙交错，断裂，在一个大豁口筑起雉堞，加固的土堆本身就是堡垒，四处伸出岬角，强有力地靠在像海岬的两座大楼上，如同一条高大的堤坝，出现在目击过七月十四日的可怕广场的底部。在这个母街垒后面，几条街道的纵深处，有十九个街垒，层层叠叠。只要看一看这个母街垒，就会感到郊区民不聊生，苦不堪言，一触即发，酿成灾难。这个街垒怎样筑成的呢？有人说特意拆毁了三座七层楼房，用废料筑成。还有人说是众怒创造的奇迹。它具有出于仇恨的一切建筑糟糕的凄惨外貌：像废墟。人们可以问：是谁建造的？也可以这样问：是谁拆出来的？这是民情沸腾的即兴之作。瞧！这扇门！这道铁栅！这挡雨披檐！这门框！这砸碎的炉子！这裂口的锅子！什么都拿来！什么都投入！推呀，滚呀，挖呀，拆呀，掀倒呀，毁掉呀！石块、砾石、木梁、铁棍、破布、捅破的玻璃、草垫散落的椅子、白菜根、破衣烂衫，还有诅咒，这一切组合起来。既宏伟又渺小。这是混沌就地模仿的深渊。原子旁边的庞然大物；一堵断墙和一只破钵；一切残骸咄咄逼人的友好相处；西绪福斯[2]把他的岩石扔在那里，约伯[3]把他的破陶片丢进去。总之，不堪入目。这是流浪者的卫城。推翻的大车在斜坡上起伏不平；一辆巨大的平板货车横躺在那里，车轴朝天，仿佛在乱糟糟的街垒正面划了一道伤疤；一辆公共马车被闹嚷嚷地抬到街垒顶部，好似这种野蛮事物的建筑师要给恐怖增添戏谑，让卸套的辕木伸向不知什么天马。这巨大的一堆东西是暴动的冲积层，令人想起把历次革命叠成奥萨山，移到皮利翁高原[4]；将九三年移到八九年之上，将热月九日移到八月十日之上，将雾月十八日移到一月二十一日之上，将葡月移到牧月之上[5]，将一八四八年移到一八三〇年之上。这个广场适合这样做，这个街垒出现在巴士底狱消失的地方也当之无愧。如果海洋筑起堤坝，就应照这样建筑。狂涛骇浪在这畸形的堆积物上留下痕迹。什么浪涛？民众。简直像看到了化为石头的喧嚣。仿佛听到了街垒之上，激进这群不可思议的大蜜蜂聚集在蜂巢上嗡嗡叫。这是一片荆棘丛吗？这是一次酒神狂欢节吗？这是一座堡垒吗？昏眩仿佛鼓动翅膀将它建造而成。在这个堡垒中有垃圾堆，在这堆破烂中有庄严的东西。在充满绝望的混乱中，可以看到屋顶椽子、残留印花壁纸的阁楼碎块、玻璃插在瓦砾堆等待大炮的窗框、散架的壁炉烟囱、大柜、桌子、板凳、乱七八糟发出嚎叫的东西，还有那千百种破玩意儿，连乞丐也不要，包含着激愤和虚无。仿佛这是人民的破衣烂衫，由木头、铁、铜、石头组成的破衣，圣安东尼郊区用一把大扫帚把它扫在那里，用自己的贫困建成街垒。像行刑木砧的大木块，一段段铁链，像绞刑架有支撑的木架，突出于乱石之上的平躺的车轮，这七拼八凑的建筑具有折磨百姓的古老刑具的阴森外貌。圣安东尼街垒把一切都变成武器；内战能够掷向社会头上的东西都出自那里；这不是战斗，而是冲天的怒火；保卫着这个堡垒的短枪中，有几杆大口径的，发射陶片、小骨头、纽扣，直至床头柜的小滚轮，由于是铜的，这是危险的子弹。这个街垒气冲牛斗，难以描绘的喧嚣直上云天；有时它向军队挑衅，布满了人和风暴；冠以闪闪发光的攒动人头；又像爬满了蚁群；背上枪支、军刀、棍子、长矛和刺刀林立；一面大红旗在风中劈啪作响；传来指挥的喊声、进攻的战歌、军鼓的咚咚声、妇女的号哭和饥寒交迫者的狞笑。街垒巨大无比，生龙活虎，仿佛带电野兽的背部，雷电发出劈啪响声。革命精神的战云笼罩街垒，民众的怒吼在街垒顶上震响，酷似天主的声音；从这巨大的乱石堆中，透出奇特的庄严。这是一堆垃圾，这也是西奈山[6]。

正如上述，街垒以革命的名义进攻，进攻什么？进攻革命。它，这个街垒，是偶然、混乱、惊愕、误会、未知数，它面对立宪议会、人民至尊、普选、民族、共和国；这是《卡玛纽尔》[7]向《马赛曲》挑战。

这是失去理智然而勇敢的挑战，因为这个旧郊区是一个英雄。

郊区和堡垒相互支援。郊区依靠堡垒，堡垒凭借郊区。巨大的街垒横亘在那里，像一道屏障，从非洲回来的将军运用的战术在此碰壁。它的岩洞、赘疣、瘤子、驼背，可以说在做怪脸，在硝烟下嘲笑。枪弹消失在这畸形中；炮弹钻进去，被吞没，如沉入深渊；圆炮弹只能打出洞来；何必炮轰乱石堆呢？团队习惯战争凄惨的景象，不安地注视这个堡垒，这头野兽鬃毛竖起像野猪，庞大得像座山。

离这里四分之一法里，到水塔附近，神庙街与林荫大道交汇的拐角，如果有人胆敢从达勒马涅店面形成的突角探出头去，便能在远处，越过运河，在贝勒维尔爬坡的街道顶端，望见一堵古怪的墙，高达三层楼，将右边的房子和左边的房子连成一线，仿佛街道收在最高的墙上，突然封住。这堵墙用石块垒成。它挺直、整齐、冷漠、陡立、用角尺取平、拉过墨线、用铅坠线对齐。显然缺少水泥，但像罗马有的墙壁那样，并不破坏建筑的严整性。从墙的高度，可以想见它的深度。盖顶和根基严格平行。在它灰色的表面，隔开一段有一个枪眼，几乎看不出来，连成一条黑线。这些枪眼是等距离分开的。街道望到头也不见人影。所有的门窗都紧紧关闭。底部矗立这道屏障，使街道变成死胡同；墙岿然不动，毫无动静；看不到人，听不到声音；没有叫喊，没有声响，没有气息。一座坟墓。

六月的耀眼阳光浴满这可怕的东西。

这是神庙郊区的街垒。

一旦来到这里，看到了它，即使最大胆的人，面对这神秘的显现，也免不了沉思默想起来。它经过校正、接合、交错排列、笔直、对称、阴森。里面既有科学，又有黑暗。令人感到这个街垒的首领是个几何学家或者幽灵。看到街垒，会低声说话。

如果有人，包括士兵、军官或者人民代表，有时大胆穿越这条偏僻的马路，便会听到尖厉而微弱的唿哨声，这个行人非死即伤，或者，如果他幸免于难，就会看到一颗子弹射进关闭的护窗板、两块砾石之间、墙壁的灰泥里。有时是火铳的子弹。街垒上的人用两截煤气生铁管制成两个小枪管，一端用废麻和耐火泥堵住。一点儿不浪费火药。几乎弹无虚发。有几具尸体东倒西歪，街石上有几摊血。我记得有一只白蝴蝶在街上飞来飞去。夏天不认输。

附近有的大门下，挤满受伤的人。

在这里，会感到被一个看不见的人瞄准了，人们明白，整条街都举枪瞄准。

神庙郊区入口，运河的桥拱隆起，发动进攻的纵队士兵集结在后面，严肃而凝神地观察这阴森森的堡垒，这屹立不动、冷漠无情的怪物，死神从这里出来。有些士兵一直爬到桥拱顶上，小心不让军帽露出来。

勇敢的蒙泰纳尔上校不寒而栗地赞赏这个街垒。“盖得多棒啊！”他对一个人民代表说。“没有一块石头突出来。像瓷器一样光滑。”这当儿，一颗子弹打碎他胸前的十字勋章，他倒下了。

“胆小鬼！”进攻的人说。“露脸呀！让人瞧瞧呀！他们不敢！他们躲起来了！”神庙郊区的街垒有八十个人守卫，遭到一万人进攻，坚守了三天。第四天，采取了攻占扎恰和君士坦丁的办法，凿穿楼房，从屋顶攻进去，街垒被夺取了。八十个胆小鬼没有一个想逃命；他们都被杀死，除了头头巴泰勒米，下文还要谈到他。

圣安东尼街垒雷声隆隆；神庙街垒则寂静无声。这两个堡垒之间有可怕和不祥之别。一个像血盆大口，一个像假面具。

假定大规模和不可思议的六月起义是由愤怒和谜组成的话，在第一个街垒中，人们感到龙，在第二个街垒后面，则感到斯芬克司。

这两个堡垒是由两个人建造的，一个叫库尔奈，另一个叫巴泰勒米。库尔奈建造了圣安东尼街垒；巴泰勒米建造了神庙街垒。两个街垒分别是建造者的形象。

库尔奈个子魁梧，肩膀宽阔，面孔红润，拳头吓人，生性大胆，心灵正直，目光真诚而锐利。无所畏惧，坚强有力，脾气暴躁，如急风暴雨；是最热情的人，最勇猛的斗士。战争、搏斗、混战，是他的家常便饭，使他精神抖擞。他曾是海军军官，从他的动作和声音，可以猜测出他来自海洋，来自风暴；他在战斗中继续刮起飓风。除去才干，在库尔奈身上有点丹东的因素，正如除去神性，在丹东身上有点赫拉克勒斯的因素。

巴泰勒米瘦削，体弱，苍白，沉默寡言，颇像凄苦的流浪儿，因为挨了警察的一记耳光，就窥伺和等待时机，把警察杀了，十七岁时被关进苦役监。从监狱出来后，他建造了这个街垒。

后来，命中注定的是，在伦敦，他们两个都是流亡者，巴泰勒米杀死了库尔奈。这是一场悲惨的决斗。不久，巴泰勒米卷进一件神秘的爱情纠葛，法国司法会减轻犯罪情节，而英国司法却看成死罪，巴泰勒米被处绞刑。社会的幽深构造就是这样，由于物质匮乏和道德愚昧，这个不幸的人虽然内心聪颖，无疑意志坚定，也许十分杰出，却在法国以苦役监为开始，而在英国以上绞刑架告终。巴泰勒米当时只举起一面旗帜，就是黑旗。

二、深渊中除了交谈，还有什么可做？

暴动在暗地里受教育，算来有十六年了，一八四八年六月比一八三二年六月要见多识广。因此，较之上文描述的两个巨大街垒，麻厂街的街垒只是一张草图，一个雏型；但在当时，它还是可怕的。

马里于斯什么也不再留心；在昂若拉的监督下，起义者利用黑夜，不仅修复了街垒，而且加高了两尺。铁条竖在石堆上，好像中止不动的长矛。从各个地方搬来，加上去的各种瓦砾，使得外面更加凌乱不堪。堡垒巧妙地在内部重修成墙壁，在外边则修成荆棘丛一样。

重建了石级，使人就像登上城堡的城墙一样。

清理了街垒内部，腾出了楼下大厅，将厨房改成战地医院，给伤员包扎好，收集散落在地上和桌上的火药，熔化弹头，制造子弹，清理绷带，分发扔下的武器，清扫堡垒内部，捡起碎屑，抬走尸体。

把死人放到蒙德图小巷，摞成一堆，这条小巷一直控制在他们手里。这地方的石块很长时间都是红殷殷的。死尸中有四个城郊的国民自卫军。昂若拉派人将他们的制服摆到一边。

昂若拉建议睡两个小时。昂若拉的建议就是命令。但只有三四个人听从了。弗伊利用这两个小时在小酒店对面的墙壁刻上这句题词：

人民万岁！

这四个字用一颗钉子刻进砾石，一八四八年，墙上还清晰可见。

三个女人利用黑夜停火，终于消失了；这能让起义者更自在地呼吸。

她们找到办法躲到附近的楼房里。

大部分伤员能够，而且还想战斗。在改为战地医院的厨房里摆放的床垫和草捆上，有五名重伤员，其中两名是保安警察。保安警察最先得到包扎。

楼下大厅只剩下马伯夫盖着黑布，还有沙威绑在柱子上。

“这里是停尸间，”昂若拉说。

厅里只有一支蜡烛微微照亮，尽里柱子后的停尸桌好像一根横杠，站着的沙威和躺着的马伯夫形成一个大十字架似的。

公共马车的辕木虽然被子弹打断，仍然竖立着，可以挂一面旗帜。

昂若拉具有领袖的品质，总是说到做到，将死去老人洞穿和血迹斑斑的外衣挂在辕木上。

不可能再吃饭了。既没有面包，也没有肉。街垒上的五十个人，在这里呆了十六个小时，很快就把小酒店里不多的食品吃光了。每到一定时候，凡是街垒不可避免都要变成墨杜莎号木筏[8]。必须忍饥挨饿。在六月六日这个斯巴达式的日子的凌晨，圣梅丽街垒中，让纳回答围住他要吃面包的起义者说：“干什么？现在是三点钟，四点钟我们都要死了。”

由于没有吃的东西，昂若拉禁止喝酒。他禁止喝酒，只分配水。

有人在地窖里发现满满十五瓶酒，封得很严密。昂若拉和孔布费尔察看过了。孔布费尔上来时说：“这是于什卢老爹的老底，他先是开食品杂货店的。”“这应该是真正的葡萄酒，”博须埃指出。“幸好格朗泰尔睡着了。要是他站在旁边，要救出这几瓶酒可就难了。”昂若拉不顾大家啰嗦，不准别人碰这十五瓶酒，为此，他让人放在马伯夫老爹躺着的桌子下面，当作圣品。

约莫凌晨两点钟，点了人数，还有三十七人。

天开始放亮。刚刚熄灭重新插在石头凹室的火把。街垒内部像在街上圈起来的小院子，沉浸在黑暗中，透过恐怖的朦胧曙光，酷似失去操纵的航船甲板。来来去去的起义者像一团团黑影在活动。在这可怕的暗影憧憧的巢穴上方，寂静的高楼显出青灰色；楼顶的烟囱呈灰白色。天空似白似蓝，捉摸不定，令人赏心悦目。飞鸟掠过，发出欢快的叫声。街垒底部的高楼朝向东方，屋顶有玫瑰色的反光。四楼的天窗上，晨风拂动死者的花白头发。

“我很高兴火把熄灭了，”库费拉克对弗伊说。“这支在风中火苗乱晃的火把，令我烦恼。它的样子像惊慌失措。火把的光如同胆小鬼的智慧；因为它颤抖，照得不亮。”

清晨唤醒了鸟儿，也令人精神振奋；大家交谈起来。

若利看到一只猫在檐槽溜达，引出一套哲理。

“猫是什么？”他大声说。“它起矫正作用。天主创造了老鼠，说道：‘啊，我干了一件蠢事。’于是他创造了猫。猫，这是老鼠的勘误表。老鼠，再加上猫，这是对创造物校阅过的清样。”

孔布费尔被大学生和工人围住，谈论死人、让·普鲁维尔、巴奥雷尔、马伯夫，甚至勒卡布克，还有昂若拉深深的忧郁。他说：

“哈莫狄乌斯和阿里斯托吉通、布鲁图斯、契雷亚斯、斯特法努斯、克伦威尔、沙洛特·科尔代、桑德，[9]他们事后都有过惶恐不安的时刻。我们的心非常容易激动，人的生命又是这样神秘，即使出于公民责任和解放的意愿而杀了人，后悔的心情也要超过为人类效力的快乐。”

交谈话题常变，一分钟后，孔布费尔先是谈论让·普鲁维尔的诗歌，过渡一下，又比较起《农事诗》的几种译文，即卢和库尔南、库尔南和德利尔的译文，也指出马菲拉特尔的几段译文，特别恺撒之死的奇特；提起恺撒，谈话又落到布鲁图斯身上。

“恺撒，”孔布费尔说，“倒下是合情合理的。西塞罗对恺撒很严厉，他是对的。这种严厉决不是抨击。佐伊尔侮辱荷马，马维乌斯侮辱维吉尔，维泽侮辱莫里哀，蒲伯侮辱莎士比亚，弗雷龙侮辱伏尔泰，[10]这是嫉妒和仇恨的古老法则在起作用；天才招来谩骂，伟人总是或多或少受到辱骂。但佐伊尔和西塞罗，这是两回事。西塞罗想通过思想来伸张正义，同样，布鲁图斯想通过剑来伸张正义。至于我，我谴责后一种正义，就是指剑；可是古代容许这样做。恺撒侵犯了鲁比孔河，[11]他把来自人民的要职看作来自自身，元老们入场时也不起立，就像厄特罗皮厄斯[12]所说的，国王所为，近乎暴君，regia ac pœne tyrannica.[13]这是一个伟人；要么说活该，要么说好极了；教训要深刻得多。他受了二十三处伤，也不如耶稣基督额角上挨到唾沫令我感动。恺撒被元老们刺死；基督挨仆人的耳光。遭到更大的侮辱，才能令人感到是神。”

博须埃站在石堆顶上，手里拿着短枪，居高临下对着谈话的人群，高声说道：

“西达特纳乌姆啊，米尔希努斯啊，普罗巴林特啊，艾安蒂德的恩典啊！噢！谁能让我像洛里恩或埃达普泰翁的希腊人一样，朗诵荷马的诗歌呢？”

三、明与暗

昂若拉去侦察了一次。他沿着楼房拐来拐去，从蒙德图小巷出去。

我们要说，起义者充满了希望。他们击退夜袭的方式，使他们几乎事先不怕拂晓的进攻。他们等待着，对进攻嗤之以鼻。他们既不怀疑自己的事业，也不怀疑成功。况且，显然援军要来。他们指望这个。这种预见胜利的才能，是法国斗士的力量之一；他们把即将到来的白天，分成三个确定的阶段：早晨六点钟，“做过策反工作”的一团人会倒戈；中午，全巴黎会起义；日落时分，爆发革命。

传来圣梅丽的警钟声，从昨晚起，钟声就没有停过一分钟；这证明另一个街垒，那个大街垒，让纳的街垒始终固守着。

所有这些希望在人堆中传递，那种愉快而可怕的细语，活像蜂群作战的嗡嗡声。

昂若拉又出现了。他像老鹰夜巡，在外面的黑暗中转了一圈回来。他交抱手臂，一只手放在嘴上，听了一会儿这种快乐的声息。随后，在越来越泛白的曙色中，脸色鲜艳红润，他说道：

“巴黎所有的军队都出动了。三分之一的部队压在你们所在的街垒上。再加上国民自卫军。我看到第五步兵团的军帽和第六宪兵团的军旗。再过一小时，你们就要遭到进攻。至于人民，昨天已经沸腾，但今天早上却没有动静。什么也等不到了，什么也别指望了。郊区和团队都不会来。你们被抛弃了。”

这番话落在人堆的嗡嗡声上，所起效果恰如暴雨的第一滴雨点落在蜂群上。大家噤若寒蝉。寂静一时难以表达，连死神飞过也能听见。

这一刻十分短暂。

从人堆最幽暗的深处有一个声音对昂若拉喊道：

“好吧。我们把街垒筑到二十尺高，大家守住。公民们，让我们用尸体来抗议吧。如果人民抛弃共和派，我们要表明，共和派不抛弃人民。”

这番话摆脱了人人惴惴不安的愁云，表达了大家的想法。迎来一阵热情的欢呼。

说话人的名字，始终不得而知；这是一个穿工作罩衫的不知名的人，默默无闻，被人遗忘，一个过路英雄，这种无名的好汉总是参与到人类的危机和社会创始的事件中，在特定时刻以崇高的方式说出决定性的话，似闪电刹那间代表了人民和天主，便消失在黑暗中。

这种毫不动摇的决心，弥漫在一八三二年六月六日的空气中，几乎同一时刻，在圣梅丽的街垒，起义者发出这名垂史册、记录在案的呼声：“有没有人来支援我们，都没有关系！我们死守在这里，直到最后一个人。”

可见，两个街垒尽管没有物质上的联系，却息息相通。

四、减五加一

这个不知名的人宣布“用尸体来抗议”，说出和表达了共同的心愿，于是众口一词，发出满意而可怕得奇特的呼声，这呼声含义悲切，声调却是凯旋般的。

“死亡万岁！我们全部留下。”

“为什么全部留下？”昂若拉说。

“全部留下！全部留下！”

昂若拉又说：

“阵地优良，街垒坚固。三十个人足够了。为什么要牺牲四十个人呢？”

大家反驳说：

“因为没有人想离开。”

“公民们，”昂若拉叫道，他的声调里有一种几乎愤怒的颤动，“共和国在人数上不够多，不能作无谓的消耗。虚荣是一种浪费。如果对某些人来说，离开是责任，这个责任也应该像别的责任一样去履行。”

昂若拉是一个讲原则的人，对志同道合的人有一种来自绝对的权威。可是，不管这种威望多大，大家还是嘁嘁喳喳地议论起来。

作为地地道道的领袖，昂若拉看到大家议论纷纷，还是坚持己见。他又傲然地说：

“谁害怕只留下三十人，请说出来。”

议论声越发响了。

“况且，”人群中有一个声音指出，“离开说说容易。街垒被包围了。”

“菜市场那边没有被包围，”昂若拉说。“蒙德图街可以自由进出，通过布道师街，能来到圣婴市场。”

“到那儿，”人群中另一个声音说，“会被抓住，落入步兵或郊区国民自卫军的前哨手里。他们看到一个穿工作罩衫、戴鸭舌帽的人经过，就会问：‘你从哪儿来？不会是街垒的人吧？’要查看你的手。你身上有火药味就枪毙。”

昂若拉没有回答，拍拍孔布费尔的肩膀，两人走进小酒店楼下大厅。

过了一会儿，他们走了出来。昂若拉伸出的手捧着四套他让人保存下来的军装。孔布费尔捧着皮带和军帽跟在他后面。

“穿上这身军装，”昂若拉说，“混到队伍中逃跑。这是给四个人穿的。”

他把四套军装扔在去掉铺路石的地上。

在坚忍不拔的听众中，没有一点动弹。孔布费尔说话了：

“得了，应该有一点怜悯心。你们知道牵涉到什么问题吗？牵涉到妇女。要明白，有没有女人呢？有没有孩子呢？有没有母亲用脚推着摇篮，身边有一堆孩子呢？你们当中，谁从来没有见过奶娘的乳房请举手。啊！你们想互相残杀，我在对你们说话，我也想这样，但我不想感到女人的幽灵在我周围悲痛欲绝。你们决心死去，好的，但不要拖上别人去死。这里要自戕的人是崇高的，可是自戕的面要狭窄，不要扩展；一旦波及你们亲近的人，就叫做谋杀了。想一想那些金发孩子吧，想一想那些白发老人吧。听着，刚才，昂若拉对我说，他看到天鹅街的拐角上有一扇照亮的窗，六楼的一扇可怜的窗户边有一支蜡烛，玻璃上有一个老女人颤动不已的头影，她好像通宵等亲人归来。这也许是你们当中一个的母亲。好了，这一位请他走吧，请他赶快去对母亲说：‘母亲，我回来了！’让他放心吧，我们这儿照样干。谁要靠自己的劳动养活家里人，谁就没有权利牺牲自己。不然就是背弃家庭。有女儿的人，有姐妹的人，你们想到这个没有？你们被人打死了，你们死了，好呀，而明天呢？少女们没有面包，事情就可怕了。男人乞讨，女人卖身。啊！这些可爱的人儿，多么优雅，多么温柔，头上戴着插花的帽子，唱歌，说笑，让家里充满圣洁的气氛，好像有生命的芬芳，以人间处女的纯洁，证明天国天使的存在，这个雅娜，这个莉丝，这个咪咪，这些可爱的正经姑娘，得到你们的祝福，是你们的骄傲，啊，我的天，她们就要忍饥挨饿！你们要我说什么呢？有一个人肉市场，你们在她们周围用幽灵发抖的手，是阻止不了她们进去的！想想街上，想想挤满行人的街道，想想在商店前那些袒胸露肩、在泥泞中走来走去的女人。这些女人原先也是纯洁的。有姐妹的人，想想她们吧。贫困，卖淫，警察，圣拉撒路监狱，这就是那些娇美的姑娘，那些脆弱、有廉耻心、可爱、美丽、比五月的丁香花还鲜艳的奇女子要去的地方。啊！你们让人打死！啊！你们不在人世！很好；你们想让人民摆脱王权，却把你们的女儿交给警察。朋友们，要小心，要有怜悯心。妇女，那些可怜的女人，人们没有为她们好好着想的习惯。人们指望女人得不到男人的教育，人们阻止她们阅读，阻止她们思索，阻止她们关心政治；你们会阻止她们今晚到停尸所去认你们的尸体吗？因此，有家室的人要听话，同我们握一下手就离开，让我们单独做这里的事。我很清楚，离开要有勇气，这是困难的；但越是困难，就越是值得做。有人说：‘我有一支枪，我在街垒中，算了，我留下来吧。’算了，这件事讲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的朋友们，还有一个明天，明天你们就不存在了，但你们的家庭还存在。要受多少罪啊！咦，一个身体健康的漂亮孩子，面颊像苹果一样，牙牙学语，叽里呱啦，笑口盈盈，你吻他时感到细嫩，你们知道一旦他被遗弃，会变成怎样吗？我见过一个小不点，就这么高。他的父亲死了。穷人出于仁慈收留了他，但他们自己也没有面包。孩子总是饥饿。那是冬天。他不哭。有人看到他走近炉子，炉子从来不生火，你们知道，烟囱用黄土粘合。孩子用小手指剥下一点这种土吃下去。他呼吸声音嘶哑，脸色苍白，双腿发软，肚子鼓胀。他什么也不说。人家同他说话，他不回答。他死了。把他送到奈凯医院才死去，我在那里看到他。我在这所医院里当住院实习医生。现在，如果你们当中有当父亲的，有幸在星期天用你们壮实的手牵着孩子的小手散步，那就设想一下，那个孩子是亲骨肉。那个可怜的小家伙，我想得起来，我仿佛看到了他赤裸裸地躺在解剖台上，肋骨突出在皮下，好像坟场草丛下的墓穴。在他的胃里找到一种烂泥。在他的牙缝里有灰烬。啊，让我们摸摸良心，扪心自问吧。据统计，弃儿的死亡率是百分之五十五。我再说一遍，牵涉到女人，牵涉到母亲，牵涉到少女，牵涉到小孩子。这是在谈论你们吗？大家很清楚你们是什么人，知道你们都很勇敢，当然啰！知道你们为崇高的事业献身，心里感到快乐和光荣；知道你们感到自己选定死得有益和壮烈，每个人都重视为胜利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好极了。可是，世上不只你们这些人。还应该想到别的人。不能做自私的人。”

人人都阴沉地低下头去。

在最崇高的时刻，人心的矛盾是多么古怪啊！说这番话的孔布费尔并不是孤儿。他想起别人的母亲，却忘记了自己的母亲。他就要献身。他是“自私”的。

马里于斯饥肠辘辘，狂热不安，相继放弃所有的希望，陷入痛苦中，这是最悲惨的遇难，他经历了强烈的激动，感到末日来临，越来越陷到幻觉的麻木中，这是轻生者临终前总有的状态。

生理学家会研究他身上这种狂热的全神贯注越来越增长的症状，科学已经了解这种出神状态，并加以分类，它引起的痛苦，就像肉欲产生的快感。绝望也有入迷状态。马里于斯正是如此。他仿佛局外人目睹了一切；正如上文所述，在他眼前发生的事，在他看来似乎很遥远；他看得清整体，却丝毫看不到局部。他透过一片火光，看到人来人往。他仿佛听到来自深渊之底的声音。

但是，这一切使他激动。在这个场景中，有一尖端直透到他身上，把他戳醒了。他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死，他不愿分心；可是他在阴沉沉的梦游状态中想到，自己要死，并不妨碍去救别人。

他提高了声音说：

“昂若拉和孔布费尔说得对；用不着无谓的牺牲。我赞成他们的说法，必须赶快行动。孔布费尔对你们说出肺腑之言。你们当中有的人有家庭、母亲、姐妹、妻子、孩子。请这些人站出来。”

没有人动弹。

“已婚的人和家庭的赡养者出列！”马里于斯再说一遍。

他的声调很高。昂若拉是街垒的首脑，而马里于斯是街垒的拯救者。

“我命令你们出来！”昂若拉说。

“我请求你们出来，”马里于斯说。

这些英勇无畏的人受到孔布费尔的话触动，被昂若拉的命令动摇，马里于斯的请求使他们感动，于是开始互相揭露底细。“不错，”一个年轻人对一个中年人说。“你是家长。走吧。”“走的不如是你，”那汉子回答，“你要抚养两个妹妹。”一场闻所未闻的斗争爆发了。大家都不让人赶出墓门。

“快点，”孔布费尔说，“再过一刻钟，就来不及了。”

“公民们，”昂若拉又说，“这里是共和国，普选决定一切。由你们自己指定谁该离开。”

大家服从了。几分钟后，大家一致指定了五个人，他们出列了。

“有五个人！”马里于斯叫道。

只有四套制服。

“那么，”这五个人说，“要有一个人留下来。”

于是又互相谦让地争论起来，谁该留下来，谁都认为别人有理由不该留下。

“你呀，你有一个爱你的妻子。”“你呀，你有老娘。”“你呀，你父母双亡，你的三个小弟弟会怎么样呢？”“你呀，你是五个孩子的父亲。”“你呀，你有权生活，你才十七岁，太年轻了。”

这些伟大的革命街垒，是英雄主义的聚会地。在那里，难以置信的事十分平常。这些人彼此坚定不移。

“快点行动，”库费拉克又说一遍。

人群中有人向马里于斯喊道：

“您就指定该留下的人吧。”

“好呀，”那五个人说，“您挑选吧。我们服从您。”

马里于斯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再冲动。但想到要挑选一个人去死，他全身的血都涌向心脏。他脸色苍白，如果说还能苍白的话。

他走向那五个人，他们都向他微笑，每个人目光中充满了历史上温泉关英雄眼中的炽烈火焰，他们冲他喊道：

“挑我吧！挑我吧！挑我吧！”

马里于斯痴呆呆地点着数；他们始终是五个人！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四套制服上。

这当儿，第五套制服仿佛从天而降，落在这四套制服上。

第五个人得救了。

马里于斯抬起眼睛，认出了割风先生。

让·瓦尔让刚进入街垒。

要么是问明了情况，要么是出于本能，要么是出于偶然，他从蒙德图小巷到达。靠了一身国民自卫军的服装，他轻而易举地通过。

起义者设在蒙德图街的岗哨，不会为了单个国民自卫军发出警告信号。岗哨让他进入街道，心里想：可能这是一个支援的人，最糟糕的话也会被抓起来。眼下情况严峻，岗哨不可能玩忽职守，离开观察岗位。

让·瓦尔让进入街垒时，没有人注意到他，人人的眼睛都盯住那五个挑选出来的人和四套制服。让·瓦尔让看到和听到了这个场面发生的事，他默默地脱下了制服，扔在那堆衣服上。

大家的激动难以形容。

“这是什么人？”博须埃问。

“这个人，”孔布费尔回答，“救了其他人。”

马里于斯用庄重的声音补充说：

“我认识他。”

这个担保对大家已经足够了。

昂若拉转向让·瓦尔让。

“公民，欢迎您。”

他又说：

“您知道，等一下大家都要死去。”

让·瓦尔让没有回答，帮助被他救出的那个起义者穿上他的制服。

五、从街垒之顶远望

在这危难时刻，在这存亡绝续之地，昂若拉的极度忧愁，是众人处境导致的结果，也是这种处境最高程度的体现。

昂若拉身上有着充分的革命性；但他不是完美无缺的，正如绝对那样；他太像圣鞠斯特，不够像阿纳卡齐斯·克洛斯[14]；可是，在ABC之友社中，他的思想最终接受了孔布费尔思想的某种磁化；曾几何时，他逐渐摆脱了教条的狭窄形式，尽情走上进步的大路，他终于接受，伟大的法兰西共和国演变成人类的无边共和国，是最终和壮丽的发展。至于眼下所采取的手段，由于局势激荡，他主张采取激烈手段；在这一点上，他没有变化，仍然固守这个了不起的、可怕的派别，概而言之，就是九三年。

昂若拉站在铺路石垒成的台阶上，一只手肘撑住枪管。他在沉思；他在哆嗦，好像有冷风吹过；死亡笼罩的地方，令人有三脚祭台的印象。他的眸子充满了内视的目光，从中射出压抑的火焰。突然，他仰起头来，金黄的头发往后甩，如同星星构成的四匹驾马的暗黑战车上的天使长发，又像惊狮光焰似的鬣毛。昂若拉叫道：

“公民们，你们代表未来吗？城市的街道浴满了阳光，家家的门上覆盖着绿枝，各民族亲如兄弟姐妹，人人都正直公正，老人祝福孩子，过去喜爱现在，思想家充分自由地思考，信徒完全平等，以上天为宗教，天主直接当教士，人的良心变成祭坛，再没有仇恨，工场和学校亲如手足，名望高低就是赏罚，人人有工作，人人有权利，人人安居乐业，再也不会流血，再也没有战争，母亲们生活幸福！控制物质，这是第一步；实现理想，这是第二步。想一想已经取得了多大的进步吧。从前，人类始祖惊恐地看到七头蛇兴风作浪，巨龙口喷火焰，虎身鹰头鹰翼的怪兽在空中盘旋；这些可怕的怪物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人类。然而人张开了陷阱，这是智慧的神圣陷阱，最后抓住了这些怪物。

“我们制服了七头蛇，它叫做轮船；我们制服了龙，它叫做火车头；我们即将制服虎身怪鹰，我们已经抓住了它，这就是气球。普罗米修斯式的事业一旦完成，人类最终随意驾驭这三种古老的怪物，即七头蛇、龙和虎身鹰那一天，人类就控制了水、火和空气，人在其余生物中的地位，就相当于古代天神从前在人心中的地位。鼓足勇气，向前进！公民们，我们走向哪里？走向成为最高管理体制的科学，走向变成惟一舆论力量的事物内在的力量，走向赏罚分明、条文清晰的自然法则，走向与旭日齐升的真理。我们走向各国人民的团结；我们走向人类的一致。再也没有虚幻，再也没有寄生虫。由真统治现实，这就是目标。文明将在欧洲的高峰，然后在各大陆的中心，在智慧的大议会中举行会议。类似的情况已经出现过。古希腊的近邻同盟会议，每年举行两次，一次在众神所在地德尔斐，另一次在英雄所在地温泉关。欧洲也会召开近邻同盟会议；地球也会召开近邻同盟会议。法国孕育着这光辉的未来。这就是十九世纪的怀孕期。希腊创始的，值得法国来完成。听我说，你，弗伊，勇敢的工人，人民之子，各国人民之子。我尊敬你。是的，你清楚地看到未来，是的，你说得对。你父母双亡，弗伊；你认人类为母亲，认权利为父亲。你要死在这里，就是说获得胜利。公民们，不管今天发生什么事，失败也好，胜利也好，我们进行的是一场革命。正如大火照亮了全城，历次革命照亮了全人类。我们进行的是什么革命？我刚才说过，是求真的革命。从政治上看，只有一种原则：人的绝对自主。这种绝对自主叫做自由。两个或者多个这种绝对自主联合起来的地方，就是国家。但在这种联合中，决没有放弃。每个绝对自主让出一部分，就形成普通法。让出的部分人人都相等。每人对大家作出的相同让步，叫做平等。普通法只是对人人的保护，普照每个人的权利。众人对每个人的这种保护，叫做博爱。所有这些绝对自主的聚合点叫做社会。这种聚合是一种结合，这个聚合点是一个纽结。由此产生所谓的社会关系。有人说是社会契约；这是一回事，契约这个词在词源上含有联系的意思。让我们在平等上取得一致；因为，如果自由是顶峰，平等就是基础。公民们，平等，这不是所有植物都长得一样高，一个社会要由高茎的草丛和矮小的橡树组成；互相阉割的嫉妒毗邻；在民事上，一切才能都可以施展；在政治上，每个人的投票都有同等分量；在宗教上，一切信仰都有同样权利。平等有一种机制：免费和义务教育。识字的权利，应该从这里开始。初等教育对每个人是强制的，中等教育向所有人提供，这是法律。平等社会从同等的学校教育产生。是的，教育！启蒙！启蒙！一切来自启蒙，又回到那里。公民们，十九世纪是伟大的，而二十世纪是幸福的。那时，与以往的历史截然不同；再用不着像今天那样，害怕征服、侵犯、窃权、国家之间兵戎相见、文明的中断取决于一次王室通婚、在世袭专制中获得新生、通过会议各国进行瓜分、因王朝的崩溃国家四分五裂、两种宗教对峙而产生斗争、就像皮影戏中两只公山羊在无限之桥上相遇；再也用不着害怕饥荒、剥削、因贫困而卖淫、因失业而贫穷、断头台、利剑、战争以及在事件的林莽中命运施行的一切强盗行径。几乎可以说：再也没有事变了。人人安居乐业。人类将同地球一样完成自身的法则；在心灵和星球之间将重建和谐。心灵将围绕真理运行，就像星球围绕光源运行一样。朋友们，眼下我对你们讲话的时刻，是黑暗的时刻；但这是为了未来付出的可怕代价。一次革命是一笔通行税。噢！人类将获得解放，重新站起来，得到慰藉！我们在这个街垒上确定这一点。如果不是站在牺牲的高峰上，我们从哪儿发出爱的呼喊呢？噢，我的兄弟们，这里是思考者和受苦者相会的地方；这个街垒不是由铺路石、梁柱、破铜烂铁筑成的，而是由两大堆东西，即思想和痛苦组成。贫穷在这里遇到理想。白天在这里拥抱黑夜，而且对黑夜说：‘我将同你一起死去，你将同我一起再生。’从拥抱一切困苦中爆发出信念。痛苦在这里寿终正寝，思想在这里获得不朽。这种消亡与不朽交混在一起，构成我们的死亡。兄弟们，在这儿牺牲的人，是死在未来的光辉里，我们要进入一座充满曙光的坟墓。”

昂若拉止住了话头，却不像沉默下来；他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仿佛在继续自言自语，这使得大家聚精会神，竭力还想听他说下去，凝望着他。没有掌声；但大家长久地窃窃私语。话语是气息，智慧的颤动，宛若树叶的簌簌响。

六、马里于斯惊恐，沙威简洁

现在谈谈马里于斯的所思所想。

读者该记得他的心灵状态。上文提到，他觉得一切都是幻觉。他的判断力混乱了。要强调的是，马里于斯处在笼罩着垂死挣扎者的不可思议的巨翼孤影下。他感到自己进了坟墓，好像已经在大墙的另一边，他以死人的眼睛去看活人的面孔。

割风先生怎么会在这里？他为什么在这里？他来干什么？马里于斯根本没有向自己提出这些问题。再说，绝望的特点是如同包住自己一样包住别人，大家都是来赴死的，他觉得这合乎逻辑。

不过，他一阵阵揪心地想到柯赛特。

况且割风先生不同他说话，不看他一眼，甚至在马里于斯提高声音说“我认识他”时，他也似乎没有听见。

至于马里于斯，割风先生这种态度倒使他松了一口气，如果能用这样一个词说明这种印象，可以说，这种态度使他高兴。他总是感到绝对不可能对这个谜一样的人说话，对他而言，割风先生既态度暧昧，又很威严。另外，马里于斯很久没看到他了；马里于斯天性胆怯、矜持，这更使得他不可能说话。

被指定的五个人从蒙德图小巷走出街垒；他们完全像国民自卫军，其中一个边走边哭。离开之前，他们拥抱留下的人。

等到五个被放生的走掉，昂若拉想到那个被判死刑的人。他走进楼下大厅。绑在柱子上的沙威在沉思。

“你需要什么吗？”昂若拉问他。

沙威回答：

“你们什么时候杀死我？”

“等一等。眼下我们需要子弹。”

“那么，给我喝点水，”沙威说。

昂若拉递给他一杯水，由于沙威被绑着，他喂沙威喝下去。

“只需要这个？”昂若拉又问。

“我绑在柱子上很难受，”沙威回答。“你们让我在这里过夜，心肠也太硬了。随你们怎么绑我，但可以像那一位一样，躺在桌子上。”

他摆了一下头，指向马伯夫先生的尸体。

读者记得，在大厅尽头，有一张大长桌，用来熔化弹壳造子弹。子弹都造好了，火药都用光了，桌子空着。

在昂若拉的命令下，四个起义者给沙威松了绑。给他松绑时，第五个起义者用刺刀顶住他的胸膛。起义者将他的双手反剪在背后，用一根结实的细鞭绳捆住他的双脚，让他能走一尺半的距离，就像要上断头台的人那样，让他一直走到大厅尽头那张桌子旁，并让他躺上去，腰部紧紧绑在桌上。

为了更保险，用一根绳子套住他的脖子，从颈后拉到腹部，再分开穿过双腿，连到双手；这种捆绑方法在监狱里称为马颔缰，沙威要逃走万万不可能。

捆绑沙威的时候，门口有一个人出奇地仔细注视着。这个人的影子使沙威转过头来。他抬起眼睛，认出了让·瓦尔让。他连抖也没有抖一下，傲然地垂下眼皮，仅仅说：“这是很普通的事。”

七、局势变得严重

天色迅速明亮起来。但没有一扇窗户打开，没有一扇门半掩；这是黎明，人们还没有苏醒过来。上文说过，军队已从街垒对面的麻厂街尽头撤走了；那边好像通行无阻，向行人开放，寂静得阴森森。圣德尼街像底比斯城的斯芬克司大道一样静悄悄的。十字街头不见人影，阳光照得白蒙蒙的。没有什么比空荡荡的街道这种明亮更凄惨了。

什么也看不到，却能听到声音。隔开一段距离，有一种神秘的响动。显然，关键的时刻来临了。像昨晚一样，岗哨撤了回来；但这次全部撤回。

街垒筑得比第一次受攻击时更坚固。那五个人走后，大家又把街垒筑高了。

根据观察菜市场地区的岗哨的意见，昂若拉担心背后受到突袭，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心。他派人把至今一直自由通行的蒙德图小巷堵死。为此又起出了几幢楼长度的铺路石。这样，街垒通向的三条街都堵死了，前面是麻厂街，左边是天鹅街和小丐帮街，右边是蒙德图街，确实几乎难以攻破；既已封死，也就必然战死。街垒有三条战线，却没有出路。“是堡垒，却是捕鼠笼，”孔费拉克笑着说。

昂若拉让人在小酒店门边垒起三十多块铺路石，“起多了，”博须埃说。

要发动进攻那边，眼下一片静悄悄，昂若拉让大家重新回到战斗岗位。

给每个人发了一份烧酒。

没有什么比一个街垒准备对付进攻的情景更诱人的了。每个人都选择好自己的位置，就像看戏一样。有的斜靠着，有的支着手肘，有的肩靠肩。有的人用铺路石垒成座位。墙角碍事就躲开；突出来的地方可以防护，就避到里面。左撇子很难得，他们占据了别人不适宜的位置。许多人安置好坐着战斗。大家想杀敌时舒服一点，死时也舒适一点。在一八四八年六月那场悲惨的战争中，有个起义者从屋顶的平台上射击，射得又准又狠，他把一张伏尔泰式扶手椅搬到那里；后来被一阵枪击打中。

一旦头头发出战斗准备，一切纷乱便立刻停止；不再有争执；不再三五成群；不再个别交谈；不再单独一帮人；大家脑子里想的都汇聚和变成等待进攻。一个街垒在危险到来之前一片混乱；在危险中秩序井然。危险整顿秩序。

昂若拉拿起他的双响短枪，站在他为自己保留的枪眼旁，人人默不作声。一阵轻微而短促的咔吧声，沿着铺路石垒起的墙壁隐隐响起。这是给步枪上子弹。

再有，他们的态度变得格外自豪和自信；置生死于度外，会变得坚定；他们不再存有希望，但是他们有绝望。绝望是最后的武器，有时能带来胜利；维吉尔这样说过。坚不可摧的决心，产生绝妙的办法。登上死亡之舟，有时能幸免于难；棺盖变成了救命木板。

像昨晚一样，人人的注意力都转向，或者几乎可以说盯住街道尽头，现在那里照得一清二楚。

等待时间不长。在圣勒那边，行动的声音又开始清晰传来，但这不像第一次进攻那样。铁链的咣当声，庞然大物令人不安的颠簸，青铜在马路上跳动的撞击声，一种威严的轰隆声，预示着狰狞的钢铁武器临近了。古老的宁静街道的五脏六腑在震动，而当初开辟和修筑这些街道是为了利益和思想畅通，不是为了战车骇人的滚动。

所有战斗者盯住街道尽头的目光变得凶狠起来。

一尊大炮出现了。

炮兵推着大炮；它安在射击架中；拖车已经卸下；两个人扶住炮架，四个人推着轮子；其余的人跟随着弹药车。可以看见点燃的导火线在冒烟。

“开火！”昂若拉喊道。

整个街垒一齐开火，枪声大作；一片浓烟淹没了大炮和炮兵；过了一会儿，烟雾散去，大炮和炮兵重新出现；炮兵缓慢地、准确地、不慌不忙地把大炮推到对准街垒的地方。一个炮兵也没有被打伤。然后，炮长压在炮闩上，抬高炮口，像天文学家调整望远镜一样，认真地开始瞄准。

“好极了，炮兵们！”博须埃喊道。

街垒中所有的人都鼓起掌来。

过了一会儿，大炮跨在水沟上，公然安放在街道正中央，大口张开对着街垒。

“大家高兴高兴吧！”孔费拉克说。“这是个野蛮的家伙。弹过手指以后，再挥出拳头。军队向我们伸出它的大爪子。街垒要受到剧烈的震动。扫射是摸索，大炮要攻占。”

“这是一门八寸口径的新型铜炮，”孔费拉克补充说。“这种炮，只要锡与铜的比例超过百分之十，就会爆炸。锡的比例多了，炮身就会太软。有时，火门里会有砂眼和气孔。为了避免这种危险和加强火力，也许必须回到十四世纪的方法，给炮筒加箍，用一连串的无缝钢环，从炮闩一直箍到炮耳。眼下暂且尽量弥补缺陷；有人用猫在火门里探到了气孔和砂眼。但是，有一个更好的方法，就是格里博瓦尔[15]的运动星。”

“在十六世纪，”博须埃指出，“炮筒里就有来复线。”

“是的，”孔布费尔回答，“这就增加了弹道的力量，但减低了射击的准确性。再说，在短距离射击中，弹道达不到要求的直线，抛物线过大，射程不够直，不能打中所有射程的目标，然而这却是战斗的需要，敌人越近，射击越快，这一点的重要性也就增加。十六世纪有来复线的大炮，抛物线不够直，在于发射无力；对这种炮来说，爆破力弱是弹道所决定的，比如要保持炮架稳固。总之，大炮这个独裁者不能为所欲为；威力是一大弱点。炮弹时速只有六百法里；而光每秒有七万法里。这就是耶稣基督高过拿破仑的地方。”

“再上子弹，”昂若拉说。

在炮弹的打击下，街垒的保护层顶得住吗？会不会打开缺口？问题就在这里。正当起义者重新上子弹时，炮兵在装炮弹。

街垒的人忧心忡忡。

炮弹发射了，发出轰然巨响。

“到！”一个快乐的声音喊道。

在炮弹打到街垒的同时，加弗罗什扑了进来。

他来自天鹅街那边，他灵巧地跨进面对错综复杂的小丐帮街那个辅助街垒。

加弗罗什回到街垒比炮弹产生更大的效果。

炮弹消失在碎石堆里。它至多打碎了一只公共马车的轮子，把安索那辆旧大车报销了。看到这个情景，街垒的人笑了起来。

“继续打呀，”博须埃向炮兵喊道。

八、炮兵变得要认真对付

大家把加弗罗什围了起来。

但他没有时间叙述。马里于斯抖抖索索地把他拉到一边。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哟！”孩子说，“您呢？”

他肆无忌惮地盯住马里于斯。他的一双眼睛睁大了，闪射出自豪的光芒。

马里于斯继续用严厉的声调说：

“谁对你说要回来？你至少把我的信送到地方了吧？”

加弗罗什对这封信没有一点儿内疚。他急于赶回街垒，没有把信交给收信人，而是脱了手。他不得不在心里承认，他有点轻率地把信交给了陌生人，他甚至还没有看清这个人的脸。不错，这个人没有戴帽，可是这还不够。总之，对此他内心有点自责，生怕马里于斯责备。为了脱身，他采取了最简单的方法；他可恶地撒了谎。

“公民，我把信交给了看门人。太太睡下了。她醒来后会收到信。”

马里于斯发出这封信有两个目的，一是向柯赛特诀别，二是救出加弗罗什。他只得满足于了却半个心愿。

发出了信，割风先生出现在街垒，这个巧合呈现在他脑子里。他向加弗罗什指着割风先生问：

“你认得这个人吗？”

“不认得，”加弗罗什说。

上文说过，加弗罗什确实只在夜里见过让·瓦尔让。

马里于斯脑海中产生的混乱而带病态的猜测，化为乌有了。他了解割风先生的见解吗？割风先生也许是共和派。因此他出现在这场战斗中是很普通的。

加弗罗什已经在街垒的另一头喊道：“我的枪呢？”

孔布费尔叫人把枪还给他。

加弗罗什通知他称呼的“同志们”，街垒被封锁了。他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营步兵枪支架在小丐帮街，观察天鹅街那边；在相反方向，保安警察占据了布道师街。对面，是军队的主力。

情报讲完以后，加弗罗什补充说：

“我准许你们给他们狠狠来一阵扫射。”

而昂若拉站在枪眼旁，侧耳细听，窥测着。

攻击者无疑不满意炮弹的射击，没有再发射。

一连步兵占据了大炮后面街道的尽头。士兵们起出铺路石，筑起一道矮墙，作为掩体，这掩体高一尺八寸，面对街垒。在这掩体的左角，可以看到聚集在圣德尼街的一营郊区步兵的纵队前列。

窥测的昂若拉，似乎听到从弹药箱中取出子弹盒的特别响声，他还看到炮长改变瞄准度，向左略微降低炮口。然后炮兵开始装炮弹。炮长亲自点火棒，伸向火门。

“低下头来，靠近墙边，大家沿着街垒跪下来！”

起义者在加弗罗什回来时，离开了岗位，散立在小酒店前面，这时纷乱地拥向街垒；但在执行昂若拉的命令之前，一发霰弹带着可怕的呼啸声发射出来。这确实是一炮霰弹。

大炮对准了街垒的豁口，反弹到墙上，这可怕的反弹造成两死三伤。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街垒就守不住了。霰弹能打进来。

引起了一片慌乱。

“要阻止打第二炮，”昂若拉说。

他降低短枪，瞄准炮长，这时炮长正俯向炮闩，校正和最后确定瞄准度。

炮长是个漂亮的炮兵中士，十分年轻，金黄头发，脸容温柔，聪颖的模样正适合这种劫数难逃的、可怕的武器，这种武器威力越来越完善，最终要消灭战争。

孔布费尔站在昂若拉旁边，注视着这个年轻人。

“真可惜！”孔布费尔说。“这种杀戮多么丑恶啊！咦，将来没有国王，也就没有战争。昂若拉，你瞄准这个中士，你没有看他。请设想一下，这是一个可爱的年轻人，他很勇敢，可以看出他有头脑，这些年轻炮兵很有知识；他有父母家庭，也许他在恋爱，他最多二十五岁，可以做你的兄弟。”

“他就是我兄弟，”昂若拉说。

“是呀，”孔布费尔又说，“也可以做我的兄弟。那么别打死他。”

“让我开枪。该做的事就要做。”

一滴眼泪沿着昂若拉冷漠的面颊慢慢流下来。

与此同时，他扣动短枪的扳机。发出一道火光。那个炮兵转动了两下，手臂伸向前，抬起头要呼吸空气，然后侧身倒在炮身上，一动不动。只见从背部当中直喷出一股鲜血。子弹穿透他的胸膛。他一命呜呼。

必须抬走他和换人。这确实争取了几分钟时间。

九、运用偷猎者的旧才干和万无一失的枪法影响了一七九六年的判决

街垒中议论纷纷。炮击又开始了。这样炮击，不需要持续一刻钟。绝对需要削弱炮击。

昂若拉发出这个命令：

“豁口必须放上一张床垫。”

“没有床垫了，”孔布费尔说，“伤员都躺在上面。”

让·瓦尔让坐在小酒店角落偏僻处的一块墙基石上，步枪夹在双腿中间，至今没有参与发生的事。他似乎没有听到周围战斗者说话：“这儿有支枪什么事也不干。”

听到昂若拉发出的命令，他站了起来。

读者记得，在麻厂街人群聚集时，有个老太婆，预见到流弹，将床垫堵住窗户。这扇阁楼窗，在街垒外一座七层楼的屋顶上。床垫斜放，底下撑在两根晾衣竿上，上面有两根绳子拉住，远处看去，好像两根细绳，拴在阁楼窗框的两只钉子上。两根绳子像头发一样清晰地映在天空中。

“有谁能借给我一支双响枪？”让·瓦尔让说。

昂若拉刚重新上了子弹，把枪递给他。

让·瓦尔让向阁楼瞄准开枪。

拴住床垫的两根绳子中有一根断了。

床垫只有一根绳子吊住。

让·瓦尔让开了第二枪。第二根绳子敲在阁楼的玻璃窗上。床垫在两根竿子间滑下来，落在街上。

街垒的人拍起手来。

人人喊道：

“床垫有啦。”

“是的，”孔布费尔说，“可是，谁去捡回来呢？”

床垫确实落在街垒外面，在围攻者和被围攻者之间。可是，炮兵中士之死激怒了军队和士兵，他们这时趴在垒起来的铺路石堆后面，正在重新组织开炮，为了填补大炮不得已的沉默，一齐向街垒射击。起义者没有回应这阵射击，以便节省子弹。齐射纷纷落在街垒上；街道子弹乱飞，十分骇人。

让·瓦尔让从豁口出去，来到街道，穿过枪林弹雨，走到床垫那里，拉起来，驮到背上，又回到街垒。

他把床垫放在豁口上，他把它靠在墙上，放的位置炮兵看不到。

然后，大家等待霰弹。

没有等多久。

大炮发出怒吼，喷出一团大粒霰弹。但是没有反弹，霰弹在床垫上弹不起来。预期的效果达到了。街垒保住了。

“公民，”昂若拉对让·瓦尔让说，“共和国感谢您。”

博须埃笑着大声赞叹：

“一张床垫有这样大的威力，真邪门啦。这是以柔克刚。不管怎样，光荣属于置大炮于无用武之地的床垫！”

十、黎明

这时，柯赛特醒了。

她的房间狭窄、干净、不引人注目，东面一扇长窗开向楼房的后院。

柯赛特一点儿不知道巴黎发生的事。昨晚她已经离开巴黎，她回到卧室时，图散说：“好像打起来了。”

柯赛特睡得很少，但睡得很好。她做了好梦，也许是因为她的小床很白。一个像马里于斯的人出现在光辉中。她醒来时眼睛里一片阳光，这首先是由于梦继续起作用的结果。

梦醒后的第一个想法是令人喜悦的。柯赛特感到完全放心了。她像让·瓦尔让在几小时以前那样，心灵经历了这种反应：决不愿意出现不幸。她开始尽力满怀希望，却不知道为什么。随后，她一阵揪心。——她已经有三天没看到马里于斯了。但是她心想，他应该收到她的信，知道她在哪里，他非常聪明，会找到办法来到她身边。——今天他一定会来，也许就在今天早上。——天已大亮，可是阳光还是平射的，她想，时候还早；然而应该起床了，要接待马里于斯。

她感到，没有马里于斯她活不下去，所以，仅仅因为这一点，马里于斯就会来的。任何别的想法都不能接受。这一切确定无疑。煎熬三天已经难以忍受了。马里于斯三天不见踪影，这真是够惨的。现在，上天这残酷的戏弄考验已然过去，马里于斯要到来，而且带来好消息。青春就是这样；她很快擦干眼睛；她感到痛苦不解决问题，不能接受这样煎熬。青春是未来面对自身这个陌生者在微笑。她感到幸福是很自然的。她的呼吸好像由希望构成。

况且，柯赛特回想不起来，马里于斯对她说只离开一天去办什么事，他是对她怎么解释的。大家都注意到，一枚钱币一下掉到地上，会藏得那么巧，令人找不到。有的想法会对我们开同样的玩笑；它们会蹲在我们头脑中的一个角落里；完了；它们失去了；想不起来了。柯赛特稍稍回想一下，可是徒劳，她心里气恼。她寻思，忘记了马里于斯所说的话，这很不好，会铸成大错。

她下了床，进行身心两净，即祈祷和梳洗。

在必要时，可以带领读者进入洞房，而不是闺房。诗歌几乎不敢这样做，散文不应该这样做。

闺房是含苞欲放的花房，是暗影中的洁白，未开放的百合花的内室，只要阳光还未观看，男人就不应该观看。含苞待放的女子是神圣的。那展露的贞洁床铺，含羞的可爱半裸，藏在拖鞋里的雪白纤足，仿佛镜子是眸子，在它面前遮掩起来的胸脯，家具咔嚓一声或者一辆马车经过就匆匆拉上和遮住肩头的衬衣，结好的缎带，扣好的搭扣，拉紧的衣带，哆嗦，因寒冷和羞耻的微颤，一举一动美妙的心慌意乱，在不必害怕的地方近乎惊飞的不安，像彩霞一样迷人的衣衫相继变换，这一切都不宜提及，点到为止已经过分了。

人的目光面对一个少女的起床，比面对一颗星辰的升起，更应肃然起敬。可能接触到这个场面，就应该转而分外尊敬。桃子的绒毛，李子的灰衣，白雪的放射状晶体，蝴蝶的粉翅，比起不自知的贞洁，就是粗俗的东西。少女只是梦幻之光，还不是塑像。她的放床凹室藏在理想的阴暗部分。目光不谨慎的接触，侵犯了这朦胧的半明半暗。这里，观赏都是亵渎。

因此，我们决不描绘柯赛特醒来时有点忙乱的美妙。

一则东方故事叙述，天主创造的玫瑰本是白色的，但由于亚当在玫瑰半开时看见了它，它因羞耻而变成粉红。我们属于这种人：面对少女和鲜花，感到呆住了，认为这是令人敬仰的。

柯赛特迅速穿好衣服，梳妆打扮，当时发式很简单，妇女不把发卷和分披长发用衬垫和卷筒撑起，不在头发里加硬衬布。然后她打开窗户，游目四望，期待在街上发现一点什么，在屋角或马路一隅能看到马里于斯。可是，外面什么也看不到。后院被高墙围住，空隙中只看到几个花园。柯赛特觉得这些花园难看；她生平头一遭感到鲜花丑陋。十字街头的一小段水沟会更合她的意。她打定主意仰望天空，仿佛她认为马里于斯会来自那里。

突然，她泪水盈眶，并非心情变幻不定；而是期盼被沮丧切断了，这就是她的状态。她模糊地感到说不清的恐惧。空中确实有东西掠过。她思忖，她确定不了是什么，互相见不到，就算完了；想到马里于斯可能从天而降，在她看来，并不是令人欣喜，而是阴森可怖。

随后，就像这些云彩，她恢复了平静和希望，浮上一丝不自觉的微笑，这是信赖天主。

楼里的人还在睡觉。笼罩着一片沉寂。没有一扇护窗板推开。门房间关着门。图散没有起床，柯赛特自然而然认为她的父亲在睡觉。她必定心里非常痛苦，而且眼下还在痛苦，因为她心想父亲太凶了；但她把希冀寄托在马里于斯身上。这样一片光芒肯定不可能稍纵即逝。她在祈祷。她不时听到远处有一种沉闷的震动，她想：“这么早就开关大门，真是怪事。”这是大炮在轰击街垒。

在柯赛特的窗户下面几尺的地方，有只雨燕巢筑在墙壁污黑的旧突饰中；这个鸟巢往外突出一点，从上面可以看到这个小小天堂的里面。母燕在巢里，张开扇形翅膀，盖住一窝小鸟；公燕在飞舞，来来去去，回来时嘴里带着食物和亲吻。旭日把这安乐窝染成金色，繁衍这个伟大的法则在这里笑盈盈，又十分庄严，这温馨的神秘在清晨的光辉中充分展现。柯赛特的头发沐浴在阳光里，心灵沉浸在幻想里，内心被爱情照亮，外表被晨曦照耀，她仿佛机械地俯下身，几乎不敢承认，她同时想念着马里于斯，她望着这些鸟儿，这个家庭，这母燕和公燕，这母燕和雏燕，心里怀着一只鸟巢给一个处女带来的心烦意乱。

十一、弹无虚发却不伤人

进攻者继续射击。齐射和霰弹轮流变换，实际上杀伤力不大。惟有科林斯酒店的正面上层遭殃；二楼的窗户和屋顶的阁楼，被大粒霰弹和散子打得千疮百孔，慢慢变了形。在那里设岗的战斗者不得不撤离。再说，这是攻击街垒的一种战术；长时间射击，以耗尽起义者的弹药，如果他们犯错误还击的话。一旦他们的火力减弱，发现他们再没有子弹和火药，便发起冲锋。昂若拉没有落入这个陷阱；街垒根本不还击。

在每次齐射中，加弗罗什都用舌头撑起面颊，表示高度的蔑视。

“很好，”他说，“把床垫的布撕开吧，我们正需要绷带呢。”

库费拉克质问齐射为何这样不顶用，对大炮说：

“你变得啰唆了，老头。”

在战斗中，正如在舞会中，兵不厌诈。很可能街垒的沉默开始使围攻者不安，令他们担心意料不到的事变，他们感到需要透过这堆铺路石，看看清楚，了解在这堵打不还手的无动于衷的大墙后面，发生什么事。起义者突然发觉一顶头盔在邻近一个屋顶的太阳下闪光。一个消防队员靠在一根高烟囱上，好像在那里放哨。他的目光直落在街垒中。

“这个监视人碍事，”昂若拉说。

让·瓦尔让已经把短枪还给了昂若拉，但他自己有枪。

他一言不发，瞄准消防队员，一秒钟后，头盔被子弹打中，咣当地落在街上。惊惶的士兵匆匆消失了。

第二个观察者占据了他的位置。这一位是个军官。让·瓦尔让已经重新上了子弹，他瞄准新来者，把军官的头盔送去跟士兵的头盔汇合。军官毫不犹豫，迅速抽身退走。这回警告生效了。没有人再出现在屋顶上；放弃了侦察街垒。

“您为什么不打死人？”博须埃问让·瓦尔让。

让·瓦尔让不回答。

十二、混乱变成拥护秩序

博须埃在孔布费尔的耳畔小声说：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这是个用枪行善的人，”孔布费尔说。

凡是对这个已经远去的时代还有回忆的人都知道，城郊的国民自卫军对付起义十分骁勇。在一八三二年六月的几天中，它特别激烈和无畏。庞丹、力天使和小排水沟一带和蔼的小酒店老板，看到暴动使他们的“生意”清淡，舞场空无一人，于是变成了怒狮，宁愿杀身也要挽救小酒店所代表的秩序。在这市侩气和英雄气概兼而有之的时代，每种思想都有自身的骑士，而利益也有自身的勇士。动机平庸，丝毫不减少行动的勇敢。一摞埃居减少了，会使银行家唱起《马赛曲》。他们充满激情地为银行流血；以斯巴达人的热情保卫铺子这个无限小的祖国。

说到底，这一切做得都是很严肃的。这是社会的各种因素在进行斗争，直至达到平衡的一天。

这个时期的另一标志，就是无政府主义混杂于政府主义（正统派不规范的名称）之中。以不守法去维护秩序。在国民自卫军某个上校的指挥下，突然敲起随意的集合鼓；某个上尉突如其来冲上火线；某个国民自卫军队员为“观念”和为自身战斗。在发生危机的时刻，在那些“有特定意义的日子”里，人们不听从首领而是听从自己的本能行事。在治安部队中，有真正的游击队员，有人像法尼科那样手握长剑，还有人像亨利·封弗雷德[16]那样以笔为武器。

不幸的是，这个时期，代表文明的是利益的组合，而不是一组原则；文明处于或者自以为处于危险之中；它发出惊叫声；每个人以自己为中心，执意保卫、摇撼和保护文明；随便哪一个人都承担起拯救社会的责任。

有时，热情发展到屠杀。某队国民自卫军私自组成军事法庭，五分钟之内审判和处决一个被俘的起义者。就是这样的临时法庭杀害了让·普鲁维尔。这种残酷的私刑，任何一方都无权责备另一方，因为美洲的共和国和欧洲的君主政体都加以实行。这种私刑由于误会而更显复杂。暴动的一天，一个名叫保尔-埃梅·加尼埃[17]的年轻诗人在王宫广场受到追逐，刺刀顶在他的腰上，他藏在六号的大门下才逃脱了。追赶的人喊道：“还有一个圣西门的信徒！”他们想杀死他。可是，他腋下夹的是圣西蒙公爵[18]的一卷《回忆录》。一个国民自卫军队员在这本书上看到这个字样：“圣西门”，于是喊道：“处死他！”

一八三二年六月六日，一连城郊国民自卫军，由上文提到的法尼科上尉指挥，随心所欲地在麻厂街大肆屠戮。这个事实不管多么异乎寻常，还是由一八三二年的起义之后开庭的司法预审确认了。法尼科上尉是个急性子的、大胆的平民，类似维护秩序的雇佣兵，属于上文指出的爱滥杀的人，是个狂热的政府主义者，又桀骜不驯，抵挡不住提前开火的诱惑和独自行动，也就是说带领连队攻占街垒的野心。红旗和他看作黑旗的旧衫轮流出现激怒了他，他大声责备那些将军和高级军官，他们商议过，认为冲锋的时刻还没有到来，按其中一人的著名说法，要让“起义受煎熬”。至于他，他感到街垒熟透了，正如熟透果子要掉下来一样，他要试一试。

他指挥的是跟他一样坚毅的人，据一位目击者说，是“一些疯子”。就是他的连队枪杀了诗人让·普鲁维尔，这是驻守在街角那个营的第一连。就在最料想不到的时刻，上尉带领他的部下攻向街垒。这个行动只凭良好愿望而不讲战术，给法尼科的连队造成惨重的损失。在连队未到达街道三分之二的地方之前，迎来了街垒的齐射。冲在前头的四名最大胆的士兵，在街垒的脚下被迎面击倒。这连乱糟糟的国民自卫军虽然很勇敢，却一点没有军人的顽强，迟疑了一下，不得不退回来，在路上留下十五具尸体。犹豫给起义者留出了时间，重上子弹，第二次射击杀伤力很大，在连队回到街角的隐蔽地之前，赶上了它。它夹在两次霰弹之间，受到大炮的轰击，因为大炮没有接到命令，继续发射。勇敢而冒失的法尼科死于霰弹之下。他被大炮，也就是被秩序打死。

这次攻击疯狂而缺乏考虑，激怒了昂若拉。“傻瓜！”他说。“他们让部下送死，还白白消耗了我们的弹药。”

昂若拉像一个真正的暴动将军在说话。起义和镇压交手力量悬殊。起义方很快就会消耗殆尽，他们子弹很少，战斗者寥寥无几。一个子弹盒打光了，一个人阵亡了，无法替代。镇压方有军队，不计算人数，拥有万森兵工厂，不计算弹药。街垒有多少人，镇压方有多少团，街垒有多少子弹盒，镇压方有多少兵工厂。因此，这是以一战百的一场搏斗，最后总是以摧毁街垒告终；除非革命突如其来，在天平中投入大天使闪光的利剑。这一时刻到来，一切会奋起，街道沸腾起来，人民的堡垒如春笋般拔地而起，巴黎发威地震动，quid divinum[19]显现，八月十日出现在空中，七月二十九日出现在空中，奇光闪现，张着大口的力量后退了，军队这头狮子，看见前面平静地伫立着法兰西这个先知。

十三、掠过的光

在保卫街垒的各种情感和激情中，样样俱全；有骁勇、青春、荣誉感、热情、理想、信念、赌徒的狂热、尤其是断续的希望。

这样一种断续的希望，这样一种希望的模糊颤动，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突然掠过麻厂街的街垒。

“听着，”始终在监视的昂若拉忽然大声说，“我觉得巴黎苏醒了。”

无疑，在六月六日的清早，有一到两个小时，起义有某种增长的势头。圣梅丽的警钟一再响起，激发起某些人行动的决心。梨树街和格拉维利埃街筑起了街垒。在圣马丁门前面，一个年轻人，拿着一杆短枪，单独进攻一队骑兵。他在大街上，没有遮掩，单膝跪在地上，枪顶在肩上开枪，打死了骑兵队长，回过身来说：“又是一个不能对我们干坏事了。”他被马刀劈了。在圣德尼街，一个女人从放下的百叶窗后面向保安警察射击。人们看到，每打一枪，百叶窗和活页就颤抖一下。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科索纳里街被捕，他的口袋里装满了子弹。好几个哨所受到攻击。在贝尔丹-普瓦雷街的入口，一阵非常密集、完全始料不及的射击，迎接一团铁甲骑兵，为首的是卡芬雅克·德·巴拉涅将军。在普朗什-米布雷街，有人从屋顶向部队投掷餐具碎片和器皿；这是不祥之兆；当有人向苏尔元帅汇报这种情况时，拿破仑这位老副手沉思起来，想起了苏舍[20]在萨拉戈萨讲的这句话：“当老太婆在我们头上倒尿壶时，我们就完了。”

正当人们以为暴动只是局部的时候，这些普遍出现的征象，这种占据上风的愤怒狂热，这些在巴黎郊区深藏的燃料堆上四处飞舞的火星，这一切令军事首脑坐卧不安。官方急于扑灭这刚起的火灾。直拖到这些劈啪响的火星扑灭了，才进攻莫贝街、麻厂街、圣梅丽的街垒，为的是只消对付它们，一下子大功告成。纵队派往正在酝酿起义的街道，扫荡大街，探测小街，忽而向右，忽而向左，时而小心翼翼，缓慢行进，时而迈出冲锋的步伐。往外射击的楼房，部队破门而入；同时，骑兵驱散大街上聚集的人群。这种镇压，不免激起众怒，引起军队和百姓的冲突，闹哄哄一片。这正是昂若拉在枪炮的间歇中听到的声音。另外，他在街道尽头看到用担架抬走伤员，他对库费拉克说：“这些伤员不是我们这边的人。”

希望持续不久；这亮光很快消失了。不到半小时内，空中传来的响声消散了，这仿佛没有雷霆的闪电，起义者感到那种铅盖重又落在头上，这是由冷漠的民众扔在被抛弃的不屈的人们身上的。

似乎隐约形成的普遍行动，已经流产；陆军大臣的注意力和将军们的战术，如今可以集中在依然挺立的三四个街垒上。

太阳升上了地平线。

有个起义者问昂若拉：

“这儿的人肚子饿了。我们真的不吃东西，就这样赴死吗？”

昂若拉手臂一直支在枪眼处，眼光不离开街道尽头，他点了点头。

十四、能看到昂若拉的情人名字之处

库费拉克坐在昂若拉旁边的一块铺路石上，继续辱骂大炮，每当轰然一声，掠过霰弹这种抛射物的乌云时，他就用一连串讽刺来迎接。

“可怜的老畜生啊，声嘶力竭，你叫我难受，你白白地吼叫。这不是打雷。这是咳嗽。”

他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

库费拉克和博须埃的勇敢情绪随着危险而增长，他们像斯卡隆夫人[21]一样，用揶揄代替食粮，既然缺乏酒，就给大家斟上快乐。

“我赞赏昂若拉，”博须埃说。“他勇敢沉着，令我赞叹不已。他是独身，这也许使他有点忧郁；昂若拉为这样独身傲世而叫苦不迭。我们这些人，我们多少总有情人叫我们发狂，就是说使我们勇敢。恋爱的人像头老虎。那么战斗起来至少像头狮子。这是一种报复方式，回敬我们的女工小姐向我们射出的箭。罗兰战死就是要让安杰莉克[22]烦恼。我们的英雄气概都来自我们的女人。一个没有女人的男人，是一把没有扳机的手枪；是女人把男人打出去。而昂若拉没有女人。他没有恋爱，却找到办法英勇无畏。能够冷若冰霜，勇如烈火，真是闻所未闻。”

昂若拉好像没有听到，但在他身旁的人听到他小声说：“Patria[23]。”

博须埃还在说笑，这时库费拉克喊道：

“新玩意儿！”

他操起执达吏通报的腔调，又说：

“我叫八磅炮。”

果真有个新人物登场。这是第二门火炮。

炮兵迅速地使劲操作起来，将第二门炮安放在第一门炮的旁边。

这是准备来收场的。

过了一会儿，两门炮很快装好了炮弹，并排向街垒发射；步兵和郊区国民自卫军用火力支持炮兵。

远处传来另一门炮声。在两门炮向麻厂街的街垒猛烈轰击的同时，另外两门火炮，一门在圣德尼街，另一门在奥布里屠夫街，瞄准了，把圣梅丽街垒轰得千疮百孔。四门炮发出凄厉的呼应。

阴险的战犬吠声彼此回应。

现在轰击麻厂街街垒的两门炮中，一门发射霰弹，另一门发射炮弹。

发射炮弹的大炮打得高一点，算准了让炮弹打在街垒尖脊的边缘，削平它，打碎石块，成霰弹射向起义者。

这种射击方法目的在于打散街垒顶部的战斗者，迫使他们龟缩在街垒里面；这就表示要发起冲击。

战斗者一旦被炮弹从街垒顶部和被霰弹从小酒店窗户驱赶下来，进攻的纵队就可以向街道挺进，不会遭到射击，甚至也许不被发现，他们突然爬上街垒，就像昨晚一样，谁知道呢？出其不意地夺取。

“必须减低这两门炮造成的麻烦，”昂若拉说，他喊道：“向炮兵开火！”

大家准备好了。街垒已经沉默了很久，这时一阵狂射，相继发出七八次猛烈而畅快的射击，街道充满了迷蒙的硝烟，几分钟后，透过这闪出火光的迷雾，可以隐约看到三分之二的炮兵躺在大炮轮子下面。仍然站着的炮兵继续认真而平静地操作大炮；但是射击放慢了。

“干得好，”博须埃对昂若拉说。“成功了。”

昂若拉摇摇头回答：

“这种成功再持续一刻钟，街垒连十颗子弹也剩不下了。”

看来加弗罗什听到了这句话。

十五、加弗罗什走出街垒

库费拉克突然看到有个人在外面街垒脚下的街上，冒着枪林弹雨。

加弗罗什在小酒店里拿了一只装酒瓶的篮子，从豁口出去，平静地忙于把倒毙在街垒斜坡上的国民自卫军满满的子弹盒倒空在篮子里。

“你在那里干什么？”库费拉克说。

加弗罗什抬起头来：

“公民，我装满我的篮子。”

“你没有看到霰弹吗？”

加弗罗什回答：

“是在下弹雨。那又怎样呢？”

库费拉克喊道：

“回来！”

“等一会儿，”加弗罗什说。

他一蹦冲进街道。

读者记得，法尼科的连队撤退时留下了一长溜尸体。

二十来个死人沿着马路四处躺着。对加弗罗什来说，有二十来个子弹盒。对街垒来说，这是大量子弹。

街上的硝烟就像迷雾。谁见过一片乌云落在两道峭壁的山谷中，就能想象这片硝烟夹在两排幽暗的高楼中间，仿佛变浓了。硝烟慢慢升起，不停地更新；由此幽暗逐渐增加，竟至于天昏地暗了。从这条很短的街道这一头到另一头，战斗的双方几乎都看不清。

这种昏暗，大概是想发动冲击街垒的军队指挥官有意盘算好的，对加弗罗什却十分有利。

在重重硝烟的遮掩下，由于个子小，他可以在街道中走得相当远，而不被对方看见。他倒空了前面七八个子弹盒，没遇到什么危险。

他匍匐而行，手脚并用地向前，牙齿咬住篮子，扭摆，滑行，起伏，像蛇一样从一个死人爬到另一个死人身边，倒空子弹盒或者子弹带，如同一只猴子剥开一只核桃。

他离街垒还相当近，街垒的人不敢叫喊他回来，生怕敌人注意到他。

在一个下士的尸体上，他找到一只火药壶。

“到时候有用，”他说，把它装进兜里。

他往前爬行，来到了硝烟变得透明的地段。

因此排列在石块掩体后面的部队射手，还有聚集在街角的郊区国民自卫军的射手，突然互相指点，有样东西在硝烟中蠕动。

正当加弗罗什倒空一个躺在墙基石旁的中士的子弹时，一颗子弹打中尸体。

“见鬼！”加弗罗什说。“他们还要打死我的这些死人。”

第二颗子弹打得他身旁的石块冒火星。第三颗子弹打翻他的篮子。

加弗罗什张望一下，看到这是郊区国民自卫军打的枪。

他站直了身子，头发在风中飘拂，双手叉在腰上，目光盯住射击的国民自卫军，唱起歌来：

南泰人是丑八怪，

错就错在伏尔泰，

帕莱佐人是蠢货，

错误就出在卢梭。

然后他扶起篮子，把翻倒出来的子弹捡进去，一颗也不落，朝射击的方向前进，又倒空另一个子弹盒。第四颗子弹还是没有打中他。加弗罗什唱道；

当公证人我缺才，

错就错在伏尔泰，

当个小鸟真不错，

错误就出在卢梭。

第五颗子弹只打出了他的第三段歌词：

我的性格爱欢快，

错就错在伏尔泰，

我的行装全撕破，

错误就出在卢梭。

这样又继续了一会儿。

这情景既骇人又迷人。加弗罗什受到枪击，却加以嘲弄。他看来非常高兴。这是麻雀在啄猎人。他用一段歌词来回答每次射击。对方不断瞄准他，却总是打不中。国民自卫军和士兵们一面瞄准他，一面在笑着。他躺下又站起来，消失在门的角落里，然后一蹦而出，消失了，再出现，逃走了，又回来，冲着射击做鬼脸，仍然要搜集子弹，倒空子弹盒，装满他的篮子。起义者忐忑不安，目光追随着他。街垒在发抖；他呢，他却在唱歌。这不是一个孩子，这是一个男子汉；这是一个怪仙似的流浪儿。他仿佛是混战中打不败的侏儒。子弹追踪着他，他比子弹更灵活。他同死神玩着无法形容的吓人的捉迷藏；每次鬼魂的丑脸逼近，流浪儿就轻轻把它弹开。

但有一颗子弹打得更准、更刁钻，最后打中这个像磷火一样东闪西闪的孩子。只见加弗罗什摇摇晃晃，然后瘫倒下来。所有街垒的人都喊出声来；可是在这个小家伙身上有着安泰[24]的力量；流浪儿接触到马路，如同那个巨人接触到大地；加弗罗什一倒下就又挺起身来；他坐在那里，一长条血丝沿着脸颊淌下来，他向空中举起双臂，注视子弹打来的方向，唱了起来：

我被打倒在尘埃，

错就错在伏尔泰，

鼻子在水沟摔破，

错误就出在……

他没有唱完。同一个射手的第二颗子弹打断了他的歌声。这回他面孔扑倒在马路上，一动不动了。这孩子的伟大灵魂刚升了天。

十六、哥哥怎样变成父亲

这时候，在卢森堡公园里，——因为惨剧的目光应该无处不在，——有两个孩子，手拉着手。一个大约七岁，另一个五岁。雨水把他们淋湿，他们走在向阳一边的小径上；大的带着小的；他们衣衫褴褛，脸色苍白；他们有野鸟的神态。小的那个说：“我饿得要命。”

大的那个已经有点像个保护人，左手拉着他的弟弟，右手拿着一根小棒。

公园里只有他们两个。公园空落落的，由于起义，警察采取措施，关上了铁栅门。驻扎在里面的部队，出于战斗需要，已经离开了。

这两个孩子怎么会在这里？或许他们从看管不严的警卫队逃了出来；或许从附近，从地狱城门，或者从天文台广场，从门楣上写着invenerunt parvulum pannis involutum[25]字样的邻近的十字街头，从卖艺的木栅里逃出来的；或许昨晚公园关门时，他们骗过了守门人的目光，在阅报亭里过夜？事实是，他们在游荡，似乎自由自在。游荡和自由自在，这就完了。这两个可怜的孩子确实完了。

这两个孩子正是让加弗罗什所担忧的，读者想必记得。他们是泰纳迪埃的孩子，借住在玛侬家里，算是吉尔诺曼先生的孩子，如今成了无根的枝头落叶，被风在地上席卷而去。

在玛侬家本来干净，对吉尔诺曼先生装装样子的衣服，现在已经变成破布了。

他们今后属于警察所证实、收容、又走失、再在巴黎街道上找回来的“弃儿”。

也只有这样动乱的日子，这两个命运悲惨的孩子才会呆在公园里。如果守门人看到他们，就会赶走这两个瘪三似的孩子。穷孩子进不了公园；可是要知道，他们既然是孩子，就有权与鲜花为伴。

由于铁栅门关闭了，他们呆在公园里。他们是违犯规定的。他们溜进公园，留了下来。铁栅门关闭，守园的人并不放假，巡查可以说继续，但放松了，不时休息；守园的人也因受到公众不安的激动，更关心外边而不是里边，不再察看公园，没有看到两个违规的孩子。

昨晚下过了雨，甚至早上也下过一点。但在六月里，骤雨不算什么。雨后一小时，人们就感觉不到，这金灿灿的艳阳天哭泣过。地面也像孩子的面颊一样很快干了。

夏至这个时节，正午的阳光可以说火辣辣的。它什么都吸取。它贴在地上，合在一起吮吸。仿佛太阳口渴了。骤雨是一杯水；雨水马上被喝光了。早上一切还滴着水，下午一切便扬起尘埃了。

绿叶和青草给雨水清洗一遍，再由阳光擦拭干净，没有什么更令人赏心悦目的了；这是炎热中的凉爽。花园和草地，根部吸足了水，花朵浴满了阳光，变成了香炉，同时散发各种芬芳。一切在欢笑，歌唱和敞开。人们感到微醉。春天是一个临时的乐园；太阳有助于使人有毅力。

有的人没有更多的奢求；享受到蔚蓝的天空，他们说：“够了！”沉浸在奇迹出现中的幻想者，在崇拜大自然中吸取对善与恶的冷漠，堂而皇之漠视人、却瞻仰宇宙者，不明白何以在树下幻想时，要关心这一部分人的饥饿，那一部分人的干渴，关心穷人在冬天衣不蔽体，孩子因淋巴质而脊椎弯曲，关心睡在破床、阁楼和地牢里的人，关心少女穿着破衣烂衫瑟瑟发抖；他们头脑平静却可怕，冷酷地心满意足。奇怪的是，他们只满足于无限。人这一重大需要即无限，容许拥抱，他们却不知道。无限容许进步这崇高的事业，他们却不考虑。从无限和有限的人神结合产生的不定限，他们失之交臂。只要他们面对无限，他们就微笑了。从来没有欢乐，始终是出神。沉迷就是他们的生活。对他们来说，人类史只不过是分成一块块；一切不在其中；真正的“一切”排除在外；何必关心这细枝末节的人呢？人在受苦，这是可能的；看看那颗升起的金牛座吧！母亲没有奶了，婴儿快饿死了，我一无所知，还是细看显微镜下枞树断面奇妙的圆形图案吧！给我拿最美的花边来比一比吧！这些思想家忘记了爱。黄道十二宫终于使他们看不到哭泣的孩子。天主遮住了他们的灵魂。这类人既伟大又渺小。贺拉斯如此，歌德如此，拉封丹也许如此；崇尚无限的卓越自私者，痛苦的冷眼旁观者，只要天气好就看不见尼禄，阳光遮住了火刑柴堆，他们望着断头台行刑，要寻找光的效果，既听不到喊声、呜咽、咽气声，也听不到警钟，对他们来说，既然是五月，一切都是好的，只要他们的头顶上有紫红和金色的云彩，他们自认为高兴，决心保持兴高采烈，直到星光和鸟鸣消歇。

这是光芒四射的黑暗。他们没有意识到他们值得怜悯。他们确实如此。不哭泣的人一无所见。应该赞赏他们又可怜他们，正像一个人既是黑夜又是白天，眉毛下没有眼睛，额角中间有颗星星，他既值得可怜，又值得赞赏。

据有的人看，这些思想家的冷漠，是一种高超的哲学。不错；但是在这种高超中，却有着残缺。一个人可以不朽，又是瘸子；伍尔卡努斯[26]就是明证。一个人可以高人一筹，又低人一等。大自然中有无数种不完美。谁知道太阳是不是瞎子呢？

这样的话，又该相信谁呢？Solem quis dicere falsum audeat？[27]因此，有些天才，有些杰出人物，有些名人，也可能失误吗？身居要职的人，在顶点、高峰、天顶、向大地送出万道光芒的人，是看见东西少，看不清，还是看不见呢？这难道不令人绝望吗？不。但在太阳之上还有什么呢？还有神灵。

一八三二年六月六日，将近上午十一点钟，卢森堡公园孤寂无人，却十分迷人。梅花形的树木和花坛，在阳光下互吐芬芳，争奇斗妍。枝柯在正午明晃晃的阳光下像发狂似的，好像要互相拥抱。在埃及无花果树丛中，莺在啁啾，鸟儿引吭高歌，啄木鸟沿着栗树攀爬，小口啄树皮露出的窟窿。花坛接受百合花的合法王权；最高贵的芳香，来自白花。可以呼吸到石竹花有刺激性的香味。玛丽·德·梅迪奇的小嘴老乌鸦，在高大的树丛中谈情说爱。阳光把郁金香染成金色、紫红色，像燃烧一样，形成形式各异的鲜花火焰。一层层郁金香的周围，蜜蜂像这些火焰花喷出的火星，飞舞盘旋。一切优雅、欢乐，即使要下的阵雨也是这样；铃兰和金银花该得益于再来一阵骤雨；燕子低飞，又险又美。在场的人会呼吸到幸福；生活是芬芳的；自然万物散发出纯真、救援、帮助、慈爱、抚慰、曙光。从天而降的思想温柔得像吻到的一只孩子小手。

树下的塑像是裸体和白色的，阴影是袍子，上面有一个个光点；这些女神穿的是阳光织成的破衣烂衫；光线从各个方向垂挂下来。大水池周围，地面已经晒干，几乎发烫。一阵风刮过，足以吹起一小片灰尘。几片黄叶是去年秋天残留的，快乐地互相追逐，仿佛流浪儿在嬉戏。

春阳杲杲，暖人心窝。生命、汁液、热力、气息，漫溢而出；可以感到万物下生机勃发；在所有这些渗透了爱的气息中，在光的来回反射中，在光线的惊人滥洒中，在流金不确定的倾泻中，可以感到挥霍着用之不竭的东西；在这片流光溢彩的后面，正如在一道火帘后面，隐约看到天主这亿万星辰的拥有者。

由于有沙，没有一点烂泥；由于下雨，没有一粒灰尘。花丛刚刚洗过；所有的丝绒、绸缎、彩釉、黄金，这些从地下冒出来的各种各样的花朵，都完美无瑕。这种美妙绝伦是固有的。幸福的大自然的静谧充满了公园。优美的宁静同千百种音乐相媲美，包括鸟巢的咕咕声、蜂群的嗡嗡声、微风的飒飒声。季节的万象和谐，融汇在一个优美的整体中；春天的来去在预期的秩序中产生；丁香枯萎了，茉莉才开花；有的花开得迟，有的昆虫出现得早；六月的红蝴蝶的前锋，与五月的白蝴蝶的后卫亲如兄弟。梧桐面目一新。和风将大片秀美的栗树吹得起伏不定。景象令人赏心悦目。附近兵营的一个老兵，透过铁栅往里观看，说道：“春天全副武装，穿上新军装来了。”

整个大自然在进餐，万物已经入席；正是时候；蓝色的大桌布铺在天上，绿色的大桌布铺在地上；太阳照得亮晃晃的。天主招待普天下的盛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食品或糕点。野鸽找到大麻籽，燕雀找到粟籽，金翅鸟找到海绿，知更鸟找到虫子，蜜蜂找到花朵，苍蝇找到纤毛虫，翠雀找到苍蝇。物种之间有点儿互相吞食，造成善恶相混的神秘现象；但是，没有一只动物空着肚子。

两个弃儿走到大水池旁边，他们被阳光照得有点发慌，竭力躲藏，这是穷人和弱者面对豪华，即使是景物的华丽显示的本能；他们站在天鹅木棚的后面。

这儿那儿相隔一段时间，当风吹来的时候，隐约传来喊声，喧嚣声，杂乱的枪声，大炮沉闷的轰击声。从菜市场那边的屋顶上空升起烟雾。远处传来好像召唤的钟声。

两个孩子似乎没有觉察到这些响声。小的不时小声重复说：“我饿。”

几乎与两个孩子同时，另外两个人走近了水池。一个五十岁的老人，手里牵着一个六岁的孩子。无疑是父子二人。六岁的孩子拿着一大块奶油蛋糕。

那时，公主街和地狱街的一些沿街住宅居民，都有一把卢森堡公园的铁栅门的钥匙，门关了也能进去，后来这种宽容取消了。这父子二人无疑来自这些住宅。

两个可怜的孩子看见“这位先生”过来，越发藏起来。

这是一个有产者。有一天，马里于斯热恋中，在这个大池子旁边，也许就听到这个人忠告他的儿子“避免过激行为”。他的神态和蔼而高傲，嘴巴不合拢，始终微笑。这种机械的微笑，是由于颌骨太大，而皮肤太少，露出了牙齿而不是心灵。孩子咬着没吃完的奶油蛋糕，好像吃得太饱。由于动乱，孩子穿的是国民自卫军的服装，而由于谨慎，父亲穿着平民服装。

父子二人走到水池旁边停下，有两只天鹅在池子里嬉戏。这个有产者似乎对天鹅特别赞赏。在走路这方面，他很像它们。

这时天鹅在游弋，这是它们的主要才能，它们是优美的。

如果两个可怜的孩子倾听并到了听得懂的年龄，他们会细听一个庄重的人的话。父亲对儿子说：

“聪明人知足常乐。看着我，孩子。我不喜欢奢华。从来没有人看到我穿上挂满金银珠宝的衣服；我把这种虚饰让给那些心灵糊涂的人。”

说到这里，来自菜市场那边深沉的喊声，随着钟声和喧嚣声的加剧爆发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孩子问。

父亲回答：

“这是纵情取乐。”

突然，他看到那两个衣衫褴褛的孩子，站在天鹅绿舍后面一动不动。

“这是刚开始，”他说。

隔了半晌，他又说：

“无政府主义进了这座公园。”

儿子咬了一口奶油蛋糕，又吐了出来，忽然哭了起来。

“你为什么哭？”父亲问。

“我不饿了，”孩子说。

父亲越发微笑。

“用不着饿了才吃蛋糕。”

“我讨厌这块蛋糕，它不新鲜。”

“你不想吃啦？”

“不想吃了。”

父亲向他指指天鹅。

“扔给这些长蹼的家禽吧。”

孩子犹豫着。不想吃蛋糕了，但也没有理由给掉。

父亲又说：

“要有人道。应该同情动物。”

他从儿子手中拿过蛋糕，扔到水池里。

蛋糕掉在离池边很近的地方。

天鹅离开很远，在池中央，忙于觅食，既没有看到有产者，也没有看到蛋糕。

有产者感到蛋糕有白白扔掉的危险，对白费劲激动起来，竭力像打电报一样把激动传过去，引起天鹅的注意。

天鹅看到有样东西飘浮着，就像帆船一样掉过头来，慢慢地朝奶油蛋糕游去，那种端庄和怡然自得与白色动物相衬。

“天鹅理解示意[28]，”有产者说，很高兴表现出有才智。

这时，远处城里的喧闹声又加剧了。这回显得阴森恐怖。一阵阵风送来更清晰的声音。这当儿吹来一阵风，更清楚地传来战鼓声、喧嚣声、枪声、警钟和大炮阴沉的回应声。恰巧一片乌云猝然遮住了太阳。

天鹅还没有游到奶油蛋糕那边。

“我们回家吧，”父亲说，“有人在攻打杜依勒里宫呢。”

他重新抓住儿子的手。然后他继续说：

“从杜依勒里宫到卢森堡公园，只有王位到贵族院的距离；这并不远。枪弹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他望一下乌云。

“也许真的快下雨了；老天也搀和进来；王室的幼支[29]被定了罪。我们快回家吧。”

“我想看天鹅吃奶油蛋糕，”孩子说。

父亲回答：

“那会不谨慎。”

于是他把小有产者带走了。

儿子留恋天鹅，回过头去看水池，直到梅花形林阴道的拐角遮住了他的视线。

但与天鹅同时，两个小流浪儿也接近了奶油蛋糕。它飘浮在水上。小的那个望着奶油蛋糕，大的那个望着有产者走开。

父与子走进迷宫似的小径里，那边通往公主街方向树木丛生的层层大梯台。

一看不到他们，大孩子便赶快趴在水池圆形的边上，用左手攀住边沿，俯向水面，几乎要掉到水里，他用右手将小棒伸向蛋糕。天鹅看到有敌人，便赶快游动，而一快游前胸的动作却有利于小渔夫；天鹅前面的水波推动起来，漾起的一圈圈波纹，轻轻地将奶油蛋糕推向孩子的小棒。当天鹅到达时，小棒也触到了蛋糕。孩子用力一拨，把奶油蛋糕拨过来，吓退了天鹅，抓住了蛋糕，便挺起身来。蛋糕弄湿了；但他们又饥又渴。大孩子将蛋糕分成两半，一大一小，小的给自己，大的给弟弟，对他说：

“你塞进枪管里吧。”

十七、《MORTUUS PATER FILIUM MORITURUM EXPECTAT》[30]

马里于斯冲出街垒。孔布费尔跟随着他。但为时已晚。加弗罗什死了。孔布费尔拿走了子弹篮；马里于斯抱走了孩子。

唉！他想，这孩子的父亲为他的父亲所做的事，他回报给孩子；不过泰纳迪埃救活了他的父亲；他呢，他抱回已死的孩子。

当马里于斯抱着加弗罗什回到街垒时，他也像孩子一样，满脸是血。

他俯下身去抱孩子时，一颗子弹擦破他的头皮；他没有发觉。

库费拉克解下领带，包扎马里于斯的额角。

大家把加弗罗什放在马伯夫那张桌子上，在两具尸体上盖上黑纱。刚够盖住一老一少。

孔布费尔分发他拿回来的子弹。

每个人分到十五发子弹。

让·瓦尔让始终在原地，坐在墙基石上一动不动。当孔布费尔递给他十五发子弹时，他摇了摇头。

“少见的怪脾气，”孔布费尔低声对昂若拉说。“他在街垒里倒有办法不战斗。”

“这并不妨碍他保卫街垒，”昂若拉回答。

“有英雄气概的人都有点怪癖，”孔布费尔又说。

库费拉克听到了，补充说：

“他同马伯夫老爹是不同类型的人。”

需要指出的是，射击街垒的枪炮，几乎没有扰乱街垒内部。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战争旋涡的人，想象不了这种混战中会插入奇特的平静时刻。大家走来走去，聊天，开玩笑，闲呆着。我们认识的一个人听到一个战斗者在霰弹射击中对他说：“我们在这儿，就像单身汉会餐。”我们再说一遍，麻厂街的街垒，内部好像非常平静。各种曲折变化和阶段都已经或者即将过去。局势从严峻转到岌岌可危，从岌岌可危可能即将变得绝望。随着形势越来越黯淡，英雄的光芒也越来越染红街垒。昂若拉十分庄重，控制全局，姿态好像一个斯巴达青年，他拔出剑来，忠于阴沉的守护神埃庇陀塔斯。

孔布费尔腰部系着围裙，包扎伤员；博须埃和弗伊用加弗罗什在死去的下士身上解下的火药壶制造子弹，博须埃对弗伊说：“我们不久要乘驿车到另一个星球上去”；库费拉克在昂若拉旁边，为自己保留的几块铺路石上，摆好和排列一大堆武器：他的杖剑，步枪，两支马枪和一支手枪，带着一个少女整理小针线盒的细心。让·瓦尔让默默无语，望着对面的墙壁。一个工人把于什卢大妈的宽边草帽用细绳戴在头上，说是“怕中暑”。埃克斯的库古尔德社的年轻人，在快乐地闲谈，仿佛他们匆匆地最后一次讲方言。若利取下了于什卢寡妇的镜子，在察看自己的舌头。几个战斗者在一个抽屉里发现了一些几乎发霉的面包皮，贪婪地吃下去。马里于斯担心父亲要埋怨他。

十八、秃鹫变成猎物

让我们强调一下街垒所固有的一种心理现象。凡是标志这场惊人街垒战特点的，都不应遗漏。

不管上述的古怪的内部如何平静，对街垒内的人来说，街垒仍然是一种幻象。

在内战中有可怕的事，未知的各种迷雾，同这种凶险的火光混杂在一起，革命是斯芬克司，谁穿过街垒，都以为做了一场梦。

呆在这些地方的感觉，我们在关于马里于斯的描写中已经提到过，我们还会看到其后果，这既超过又不及生活。走出街垒，就不知见过的景象。经历了恐怖的事，却不知道。曾经受到具有人面的战斗思想的包围；在未来的光辉中，人显得有头脑。躺下的是尸体，站着的是幽灵。时间漫长，仿佛永恒。经历过死亡。鬼魂掠过。这是什么？看到了血淋淋的手；恐怖的声音震耳欲聋，这也是可怕的寂静；张大的嘴在喊叫，也有张大的嘴哑然无声；处在硝烟中，也许是黑暗中。以为触到了暗无天日的深渊不祥的湿漉漉；指甲中看到有殷红的东西。往事再也记不起来。

言归正传，回到麻厂街。

蓦地，在两次射击之间，只听到远处敲响了一下。

“中午到了，”孔布费尔说。

十二下还没有敲完，昂若拉已经站直了身子，从街垒高处发出这雷鸣般的呼喊：

“将石块搬上楼。垒在窗户和阁楼的边沿。一半人拿好枪，另一半人搬石块。一分钟也不要耽误。”

街道尽头刚出现一队消防队员，扛着斧头，排成战斗队列。

这可能只是一个特遣队的前锋；什么特遣队？显然是发动攻击的特遣队；负责拆毁街垒的消防队员，总是在士兵前面爬上去。

显然已接近这一时刻：德·克莱芒-托奈尔在一八二二年称之为“加把劲”。

昂若拉的命令以船上和街垒中特有的迅速准确执行了，只有这两个地方不可能逃跑。不到一分钟，昂若拉吩咐垒在科林斯酒店门口的三分之二石块，搬上了二楼和阁楼，第二分钟还没有过去，这些石块已巧妙地垒起来，堆到二楼窗户的一半高和阁楼天窗处。经过主要的建筑师弗伊细心安排，石块相隔一点距离，能让枪管伸进去。由于霰弹射击停止了，把窗户武装起来就更容易办到了。两门炮如今向街垒中心发射炮弹，想打出一个洞，可能的话，打出一个缺口，以便发起冲锋。

用于最后防卫的石块垒好后，昂若拉吩咐将放在马伯夫那张桌子上的瓶子搬上二楼。

“谁喝这个？”博须埃问他。

“他们，”昂若拉回答。

然后把楼下的窗户堵上，还把夜晚用来从小酒店里面插门的铁杠准备好。

堡垒建成了。街垒是城墙，小酒店是塔楼。

余下的石块，用来堵豁口。

街垒的守卫者总是不得不节省弹药，围攻者知道这一点，他们策划部署时，慢慢悠悠得令人气恼，提前暴露在火力之下，但这是表面现象，实际上，他们从容不迫，进攻准备一直进行得有条不紊；电闪雷鸣随后而来。

这样慢悠悠让昂若拉有时间再察看一遍，加以完善。他感到，既然这样一批人视死如归，他们的牺牲应该死得壮烈。

他对马里于斯说：“我们两人是首脑。我马上要给楼里下达最后的命令。你呢，你留在外面观察。”

马里于斯爬上街垒的脊部察看。

昂若拉叫人把厨房的门钉死，读者记得，厨房成了战地医院。

“不能让流弹打中伤员，”他说。

他在楼下大厅用简明而极其平静的声音下达最后指令；弗伊听着，并以大家的名义回答。

“二楼准备好斧子，砍断楼梯。拿好斧子了吗？”

“拿好了，”弗伊回答。

“多少把？”

“两把斧子，一把屠牛斧。”

“很好。我们有二十六名战斗者健在。有多少支枪？”

“三十四支。”

“多了八支。这八支枪一样上好子弹，放在手边。军刀和手枪别在腰带上。街垒有二十个人。有六个人埋伏在阁楼和二楼的窗口，透过石块的枪眼向围攻者射击。但愿这儿不要有一个劳动者闲着。待会儿，发起冲锋的战鼓敲响时，下面的二十个人奔赴街垒。最先到达的抢占最好的位置。”

布置完了，他转向沙威，对他说：

“我没有忘记你。”

他把一支手枪放在桌上，又说：

“最后一个从这儿出去的人，打碎这个密探的脑袋。”

“在这儿？”一个声音问道。

“不，不要把这具尸体和我们的尸体混在一起。可以跨过对着蒙德图巷的小街垒。它只有四尺高。这家伙捆了个结实。把他带到那里去执行枪决。”

这时，有人比昂若拉更沉着；这就是沙威。

说到这里，让·瓦尔让出现了。

他混在起义者中，这时走了出来，对昂若拉说：

“您是指挥吗？”

“是的。”

“刚才您感谢过我。”

“以共和国的名义。街垒有两个救星：马里于斯·蓬梅西和您。”

“您认为我值得奖励吗？”

“当然。”

“那么，我要求给我一个奖励。”

“什么奖励？”

“我亲自崩掉这个人的脑袋。”

沙威抬起头来，看到让·瓦尔让，做了一个难以觉察的动作，说道：

“说得对。”

至于昂若拉，他开始上子弹；他环顾四周：

“没有异议吗？”

于是他转向让·瓦尔让：

“带走密探吧。”

让·瓦尔让坐在桌子另一边，实实在在地控制着沙威。他抓住手枪，轻轻一响表明他刚上好子弹。

几乎与此同时，传来一阵喇叭声。

“当心敌人！”马里于斯在街垒顶上喊道。

沙威露出他特有的无声的笑容，盯住起义者，对他们说：

“你们的身体不见得比我好。”

“大家都出去！”昂若拉喊道。

起义者乱哄哄地冲了出去，在门口，背后挨了沙威这一句，据说是：

“待会儿见！”

十九、让·瓦尔让报仇

当让·瓦尔让同沙威单独在一起时，他从身体中间解开缚住俘虏的绳子，绳子的结打在桌子底下，然后，他示意沙威站起来。

沙威服从了，带着难以形容的微笑，里面浓缩了虽然权力受困，仍然表现出的高傲。

让·瓦尔让抓住沙威的腰带，就像牵住干活牲口的胸带一样，把他拖在身后，缓慢地走出小酒店，因为沙威腿上缚住绳子，只能走碎步。

让·瓦尔让手里握着手枪。

他们这样穿过街垒内部的梯形地段。起义者全都面对迫在眉睫的进攻，背对着他们。

只有马里于斯独自站在街垒左端，看见他们走过去。受刑者和刽子手这一对，被他心灵中阴森的光照亮了。

让·瓦尔让好不容易让捆住身子的沙威爬过蒙德图巷的小街垒，一刻也不松开他。

他们跨过街垒后，两人来到了小巷。再没有人看到他们。楼房的拐角挡住了起义者看到他们的视线。离开几步路的地方，从街垒拖出来的尸体摞成可怕的一大堆。

在死人堆里，可以分清一副煞白的面孔，披散的头发，一只打穿的手，一只半裸的女人乳房。这是爱波尼娜。

沙威斜视这具女尸，非常平静，小声说：

“我觉得认识这个少女。”

然后他转向让·瓦尔让。

让·瓦尔让把手枪夹在腋下，盯住沙威，不用话语就能表示：“沙威，是我。”

沙威回答：

“你报仇吧。”

让·瓦尔让从背心兜里取出一把折刀，打了开来。

“一把刀！”沙威叫道。“你做得对。这个对你更合适。”

让·瓦尔让割断沙威脖子上的绳子，然后割断他手腕上的绳子，随后弯下腰，割断缚住双脚的绳子；挺起身来对他说：

“您自由了。”

沙威不容易吃惊。但他不管怎样能控制住自己，这时也免不了震动。他目瞪口呆，纹丝不动。

让·瓦尔让继续说：

“我认为自己从这里出不去了。不过，一旦侥幸出去，我住在武人街七号，名叫割风。”

沙威像老虎似的咧了咧嘴，露出一点嘴角，他在牙缝里咕噜说：

“小心。”

“走吧，”让·瓦尔让说。

沙威又说：

“你刚才说叫割风，住在武人街？”

“七号。”

沙威小声重复：“七号。”

他重新扣上礼服纽扣，挺起胸膛，恢复军人的姿态，转了半圈，交抱手臂，一只手托住下巴，朝菜市场方向走去。让·瓦尔让目送着他。沙威走了几步，回过身来，冲让·瓦尔让喊道：

“您叫我厌烦了。你不如杀死我吧。”

沙威没有发觉，他用第二人称单数称呼让·瓦尔让了。

“您走吧，”让·瓦尔让说。

沙威慢慢走远了。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布道师街的拐角。

沙威消失以后，让·瓦尔让朝天开了一枪。

然后他回到街垒，说道：

“干完了。”

这段时间发生下面的事：

马里于斯更注意外边，而不是里边，至今一直没有仔细去看捆在楼下大厅幽暗的一圈中的密探。

大白天他跨进街垒，要去赴死，看到沙威时，便认出了沙威。回忆倏地来到他的脑际。他记起蓬托瓦兹街那个警官，还有他交给自己的两把手枪，他，马里于斯，在这个街垒中已经使用过了；他不仅记起了面孔，而且记起了名字。

但这回忆和他所有的思想一样，朦胧、混乱。他不能肯定，他向自己提出一个问题：

“这个警官告诉过我叫沙威吗？”

为这个人出面干预，也许还是时候？可是，首先必须知道这是不是沙威。

马里于斯招呼刚站在街垒另一头的昂若拉。

“昂若拉！”

“什么事？”

“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谁？”

“那个警察。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当然。他告诉了我们。”

“他叫什么名字。”

“沙威。”

马里于斯站了起来。

这当儿，传来一下手枪声。

让·瓦尔让又出现了，叫道：“干完了。”

马里于斯的心里，掠过一丝阴森的凉意。

二十、死人有理而活人没错

街垒就要开始垂死挣扎。

一切都促使这最后时刻达到悲壮；空气中千百种神秘的爆裂声，部队在看不见的街道中行进的呼吸声，骑兵间歇的奔驰声，炮兵行进时沉闷的震动声，齐射的枪声和炮声，在巴黎这座迷宫中交织，战场的硝烟升上屋顶，呈金黄色，远处说不清的可怕喊声隐约传来，处处是危险的闪光，圣梅丽的警钟如今具有呜咽的声调，季节温馨，阳光灿烂、白云朵朵的天空光彩夺目，美好的日子，房屋却寂静得可怕。

因为从昨天起，麻厂街的两排楼房变成了两堵墙；两堵凶险的墙。门关户闭，护窗板也关严了。

这个时代与今日大相径庭，一旦民众要结束一种持续过久的局势，结束赐予的宪章或合法的国家，一旦空气中散布普遍的愤怒，一旦城市同意起出铺路石，一旦起义在市民耳边说出口令，使他们微笑，那么暴动就深入人心，居民成了战斗者的助手，楼房同临时搭起、依附其上的堡垒亲密合作。而当局势没有成熟，起义没有得到坚决的认同，群众不赞成行动，那么战斗者就要完蛋，城市在起义的周围形成荒漠，心灵变得冰凉，避难地封闭起来，街道成了隐蔽地带，有助于军队夺取街垒。

不能出其不意，让老百姓比所希望的前进得更快。想强迫老百姓做事的人要倒霉！人民不会任人摆布。那时，人民就会抛弃起义。起义者就变成鼠疫患者。一座楼房是一面峭壁，一道门是一个拒绝，住宅的正面是一堵墙。这堵墙在看，在听，但不肯接受。门可能会打开一点，让你逃命。不。这堵墙是一个法官。他看着你，判决你。这些关紧的楼房是多么阴暗的东西啊！它们好像死了，其实却活着。里面的生命仿佛暂时中止，却仍然坚持下去。二十四小时以来，没有人从里面出来，但里面一个人也不缺少。在这块岩石内部，人们走来走去，睡觉，起床；全家人聚在一起；在里面吃喝；在里面担惊受怕，多么恐怖啊！出于恐惧，这样可怕地谢绝入内是可以原谅的；恐惧混杂了惊慌失措，情有可原。有时甚至可以见到，恐惧变成偏见，惊恐转成狂怒，就像谨慎变成狂热；由此出现这深刻的话：“稳健的人发狂。”恐惧之极的火焰，会从中冒出阴森森的烟，那就是愤怒。“这些人想干什么？他们从来没有满意过。他们连累到生活平静的人，好像这种革命还不够多似的！他们到这儿来干什么？让他们自己脱身吧。他们活该倒霉。这是他们的错。他们自作自受。这与我们无关。我们可怜的街道可是弹痕累累了。这是一伙无赖。千万不要开门。”楼房呈现出一副坟墓的模样。起义者在这道门前面奄奄一息；他看到霰弹爆炸，军刀出鞘；如果他叫喊，他知道有人听得见，但不会来营救；那里有墙，本来可以保护他，那里有人，本来可以救活他，这些墙壁长着有血有肉的耳朵，这些人却铁石心肠。

要指责谁呢？

指责不了任何人，又可以指责大家。

要指责我们生活的不完美的时代。

乌托邦转为起义，从哲学的抗议转为武装抗议，从密涅瓦转为帕拉斯[31]，总是要冒风险。急躁冒进，变为暴动的乌托邦，知道等待它的是什么；它几乎总是来得太早。于是它忍让，忍气吞声接受灾难，而不是胜利。它毫无怨言，为否定它的人效劳，甚至还为他们辩解，它的崇高就在于同意遗弃。它对障碍是不屈服的，而它对忘恩负义却是温和的。

况且这是忘恩负义吗？

从人类的角度看，是的。

从个人的角度看，不是的。

进步是人类的生存方式。人类的总体生活叫做进步；人类的集体步伐称为进步；进步在向前；它使人在世间的漫长旅行走向至上和神圣；它有停歇的时候，这时，它重新集合落伍的人群；它有停歇站，这时，它在思索，面对某个光辉的迦南突然展现远景；它有黑夜，这时它睡觉；思想家看到黑暗笼罩人的心灵，在黑暗中摸索，却不能唤醒沉睡的进步，便焦虑万分。

“天主也许死了，”有一天，热拉尔·德·奈瓦尔[32]对本书作者说，他将进步和天主混为一谈，将运动中断看作天主之死。

绝望的人是错误的。进步肯定要醒过来，总之，可以说，进步在向前，甚至在它睡着的时候，因为它长大了。看到它站起来的时候，会发现它更高大。进步如同江河，想始终保持平静都不可能；决不要筑起水坝，不要投下岩石；障碍会激起水沫，使人类激动。由此引起混乱；但在混乱之后，会看到事实上又前进了一段路。进步总是以革命划分阶段，直至建立天下太平的秩序，直至和谐与一致占统治地位。

进步究竟是什么？上文已经说过。就是各国人民持续不断的生活。

然而，有时个人的暂时生活，会与人类的永恒生活相抵触。

我们无须痛苦地承认，个人有自身明确的利益，造成这利益并保卫它，并非大逆不道；现在有大量可以原谅的自私自利；暂时的生活自有它的权利，不必不断地为了未来作出自我牺牲。轮到目前在人世走一趟的一代人，用不着为了后代缩短自己的路程，毕竟后来人也会轮到走自己的路。“我存在，”称为大家的人喃喃地说。“我年轻，我恋爱，我老了，我想休息，我是家长，我工作，我兴旺发达，我做的是好买卖，我有房子出租，我有钱投放给国家，我生活幸福，我有妻室子女，我爱所有这一切，我想生活，让我安静吧。”因此，在某些时刻，对人类高尚的先锋队，会有深深的冷淡。

另外，应该承认，一旦打仗，乌托邦就走出它灿烂的领域。它作为明天的真理，从昨天的谎言借取它的方法，即战斗。它作为未来，像往昔一样行动。它作为纯洁的思想，变成粗暴行为。它在自身的英雄主义中，掺杂了它理应负责的暴力；这种廉价的权宜之计的暴力，与原则相悖，必然受到惩罚。走到起义和战斗这一步的乌托邦，手里握着旧军事法典；它枪毙密探，处决叛徒，消灭活人，把他们投入闻所未闻的黑暗中。它利用死亡这严峻的东西。乌托邦似乎不再相信光明，其实这是它不可抵御和不可腐蚀的力量。它挥舞利剑砍杀。可是，没有单锋剑。凡是剑都是双刃的；用一面剑刃伤人，另一面也伤害自己。

作过这点保留，而且是十分严肃的，我们就不可能不赞赏未来的光荣战士，乌托邦的忏悔师，不管他们成功与否。即令他们失败了，他们还是值得尊敬的，而且也许正是在失败中，他们更显崇高。符合进步的胜利，值得各国人民的鼓掌；但是，一次英勇的败北，则值得同情。前者是壮美的，后者是崇高的。对我们来说，更喜欢殉难者而不是胜利者，约翰·布朗[33]比华盛顿更伟大，皮萨卡纳[34]比加里波第更伟大。

应该有人站在战败者一边。

当这些未来的伟大尝试者遭到失败时，世人对他们是不公正的。

有人指责革命者散布恐慌。凡是街垒都像是行凶。有人指责他们的理论，怀疑他们的目的，惧怕他们私下的盘算，揭露他们的意识。有人谴责他们反对占主导地位的社会现象，却筑起、搭起、堆起大量的贫困、痛苦、不公、抱怨、绝望，从底层挖出大团的黑暗，筑成雉堞来战斗。人们对他们喊道：“你们起出了地狱的铺路石！”他们可以回答：“正因如此，我们的街垒是由良好愿望建造的。[35]”

当然，最好是和平解决。总之，要承认，人们一看到铺路石，就想到熊罴，社会担心的是良好意愿。但是，拯救自身取决于社会；我们呼吁的正是社会自身的良好意愿。用不着使用任何猛药。要以平和的方式研究病痛，加以诊断，然后治好它。我们敦请社会这样做。

无论如何，即使倒下，尤其是倒下，他们还是崇高的，这些人在世界各个角落，目光盯住法兰西，以理想不可变更的逻辑，为伟大事业而奋斗；他们为了进步，甘愿献出自己的生命；他们完成了上天的意愿；他们做出的是严肃的行动。时候一到，他们就像演员接台词那样不考虑自身，服从神圣的剧情，走进坟墓。这场没有希望的战斗，这种坚忍不拔的牺牲，他们接受是为了将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四日开始的、不可抵挡的、壮丽的人类运动，导向普天下实现光辉的、最高的成果。这些斗士是教士。法国革命是天主的一个行动。

我们在另一章已经指出了种种差别，另外还应该补充，有的起义被人接受，称为革命，有的革命被人拒绝，称为暴动。一场起义爆发，这是一种思想要经过人民检验。倘若人民让黑球落下来，这种思想就是干瘪的果实，起义就是鲁莽的行动。

各国人民并不像乌托邦所期望的那样，一听到号召就投入战斗。各民族并非任何时候总是具有英雄和殉难者的气质。

他们是讲求实际的。一开始，他们对起义反感；首先，因为起义的结果往往是灾难，其次，因为起义的出发点总是抽象概念。

又因为这一点是美好的：献身的人总是为理想，也仅仅为理想而献身。起义是一股热情。热情可以变成愤怒；于是拿起武器。可是，凡是瞄准政府和制度射击的起义，目标更高。比如，我们要强调一下，一八三二年起义的领袖，特别是麻厂街热血沸腾的青年，攻击的恰恰不是路易-菲力普。大部分人坦率交谈时，公正评价这个半主张君主制，半主张革命的国王的品质；没有人憎恨他。但是，他们攻击路易-菲力普身上代表的拥有神圣权利的幼支，如同攻击查理十世身上代表的长支；上文已经解释过，他们在法国推翻王权，是想推翻全世界人对人的剥削和特权对民权的剥夺。没有国王的巴黎，与此相应的是没有独裁的世界。他们是这样议论的。他们的目标无疑很遥远，也许十分朦胧，而且在努力面前退缩；但是目标伟大。

情况就是这样。他们为这些幻象献身，对于献身者，这些幻象几乎总是幻想，不过，总的来说，是掺杂人类信念的幻想。起义者给起义诗意化和镀金。他们投身到这些悲惨事件中，沉醉于要进行的事业。谁知道呢？他们也许会成功。他们人数很少，面对一整支军队；但他们保卫权利、自然法则、每个人都不能放弃的自主权、正义、真理，必要时像三百个斯巴达勇士那样战死。他们想到的不是堂吉诃德，而是莱奥尼达斯[36]。他们勇往直前，一旦投入战斗，就决不后退，低着头往前冲，希望取得空前胜利，完成革命，这样，进步又获得自由，人类更加崇高，世界获得解放；最糟的不过是成为温泉关的战士。

这些为进步进行的战斗往往失败，原因正如上述。群众不肯跟随这些斗士。这些迟钝的群众，人数众多，正因迟钝而脆弱，害怕冒险；而理想中有冒险。

再说，不要忘记，利益摆在那里，同理想和感情不大投缘。有时，肚子要使心脏瘫痪。

法国的伟大和美好，在于她不像其他民族那样大腹便便；她扎起腰来更容易。她头一个醒来，最后一个睡着。她一往无前。她是探索者。

因为她是艺术家。

理想不过是逻辑的顶点，同样，美不过是真的顶点。爱好艺术的民族，也是始终不渝的民族。爱美，就是寻求光明。因此，欧洲也就是文明的火炬，先由希腊举起，再传到意大利，再传到法国。这是些充当尖兵的神圣民族！Vitai Lampada tradunt[37]。

奇妙的是，一个民族的诗歌是它进步的因素。文明程度是以想象力的多寡来衡量的。不过，一个文明民族应该是雄健的民族。科林斯人是的；锡巴里斯[38]人不是的。柔弱的人要退化。既不要当业余爱好者，也不要当演奏能手，而应该成为艺术家。在文明方面，不应过分讲究，而应崇高。这样的话，要给人类提供理想的指导。

现代的理想在艺术中找到典范，在科学中找到方法。正是通过科学，人们实现了诗人的庄严幻象：社会的美。通过A+B，重建伊甸园。文明达到目前这一步，精确成为辉煌必不可少的因素，艺术感不仅得到科学手段效力，而且由它加以补全；梦想应该计算。艺术是征服者，应当以健步行走的科学为出发点。重要的是坐骑的稳固。现代精神，这是以印度天才为马车的希腊天才；这是骑在大象身上的亚历山大。

在教条中僵化，或者被利益败坏的民族，不能引导文明前进。对偶像或金钱顶礼膜拜，就要使行走的肌肉萎缩，使前行的意志衰退。一个民族沉迷于宗教仪式或者生意经，就要缩小光华，降低水平，压低视野，丧失使民族能肩负传播使命、以天下为己任的、人神兼有的智慧。巴比伦没有理想；迦太基没有理想。雅典和罗马即使经历历代的沉沉黑夜，也具有并保持文明的光环。

法国同希腊和意大利是同样优异的民族。论美，她是雅典型的，论伟大，她是罗马型的。另外，她是善良的。她奉献自身。她比其他民族性格更加忠诚，乐于牺牲。只不过，这种脾性忽冷忽热。对于那些当她只想走时却想跑，当她想停止时却想走的人来说，这里有着巨大的危险。法国重犯过物质主义的错误，在某些时刻，充斥这崇高的头脑里的思想，一点儿不能令人想起法兰西的伟大，只有密苏里州或南卡罗来纳州的狭小范围。有什么办法呢？巨人装作侏儒；广阔的法国也有卑微的任性。如此而已。

对此，无可厚非。人民同星辰一样，有权利隐没。只要光明重现，隐没不变成黑夜，一切还是好的。黎明和复活是同义词。光明的重现与自我的坚忍不拔是相同的。

让我们冷静地对待这些事实。战死在街垒上，或者在流亡中进入坟墓，这对于献身来说，是一种可以接受的替代。献身的真正名字是无私。被抛弃的人听其自然，被流放的人也听其自然，我们只限于恳求伟大的民族后退时不要后退得太远。不应在回到理性的借口下，在下坡路上滑得太远。

物质存在，分秒存在，利益存在，肚子存在；但肚子不应是惟一的智慧。暂时的生活有它的权利，我们同意这一点，可是持久的生活也有它的权利。唉！上升，这并不妨碍跌下来。历史上所见的事例比人们期望的更多。一个民族盛极一时；它尝到理想的滋味，然后它陷入泥潭咀嚼，而且感到这很好；如果有人问它，它怎么会抛弃苏格拉底，而看中福斯塔夫，它会回答：“这是因为我爱政客。”

回到混战之前，再说几句话。

我们此刻叙述的这样一场战斗，只不过是朝理想发展的一阵痉挛。受到阻碍的进步是病态的，它有这种悲惨的癫痫。进步的这种病，就是内战，我们在叙述过程中要遇到它。这是这出惨剧必然的一个阶段，既是一幕，又是幕间休息，主要人物是一个被社会判决的罪人，真正的剧名是《进步》。

进步！

我们常常发出的这一喊声，是我们的全部思想；我们看到的这场惨剧，它包含的思想虽然还要经受不止一次考验，但也许至少允许我们让它的光亮清晰地透射出来，如果不让掀起幕布的话。

读者此刻阅读的这本书，不管怎样断断续续，存在例外或欠缺，但是从头至尾，在整体和细节上，写的是从恶走向善，从错误走向正确，从假走向真，从黑夜走向白天，从欲望走向良知，从腐朽走向生命，从兽性走向责任，从地狱走向天堂，从虚无走向天主。出发点：物质；终点：灵魂。起始是七头蛇，结尾是天使。

二十一、英雄们

突然战鼓敲响了冲锋令。

进攻如同风暴。昨晚，在黑暗中，街垒像被一条蟒蛇悄悄地接近。如今，大白天，在这条空荡荡的街上，突袭肯定是不可能了，再说，进攻的力量暴露无遗，大炮已开始怒吼，部队向街垒漫卷而来。现在，狂暴就是灵活。强大的步兵纵队，等距离插入国民自卫军和保安警察之中，依仗听得见却看不见的大队人马，跑步出现在街口，敲着战鼓，吹起军号，端起刺刀，由工兵开路，在枪林弹雨下不可动摇，像青铜柱撞在墙上一样，一直冲向街垒。

这堵墙顶住了。

起义者猛烈开火。攀登街垒，火光闪闪，像鬣毛一样。攻击非常猛烈，街垒一时布满了进攻者；但街垒甩掉士兵，犹如狮子甩掉猎狗；街垒布满进攻者，好似布满浪花的峭壁，过一会儿又显得陡峭，黑黝黝，令人生畏。

纵队被迫后撤，麇集在街上，暴露在外，但十分凶狠，以猛烈的枪击回敬街垒。看过烟火的人都记得火药交叉形成一束花似的。读者可以设想这束花，不是垂直的，而是平面的，每一团火花的尖端有一颗子弹、一颗大粒霰弹或一颗霰子，在一串串响雷中散布死亡。街垒就在下面。

双方都同样下定决心。那里，骁勇几乎成了野蛮，杂以英勇和凶狠，开始则是自我牺牲。这个时期，国民自卫军战斗起来像朱阿夫兵。军队想了结；起义者想战斗。年轻力壮就要迎接死亡，是把勇敢无畏变成疯狂。在这场混战中，每个人都有着临终时刻的崇高。街道布满了尸体。

昂若拉在街垒的一端，马里于斯在另一端。昂若拉头脑里装着整个街垒，保存实力，隐蔽起来；三个士兵一个接一个倒在他的雉堞下，甚至都没有看到他；马里于斯战斗时暴露在外，成为射击目标。他大半身探出街垒的顶部。吝啬鬼控制不住自己时，比谁都挥霍得厉害；一个沉思者一旦行动，比谁都更可怕。马里于斯令人生畏，又若有所思。他在战斗中就像在梦中一样。仿佛一个幽灵在开枪。

被围攻的人子弹打光了；他们的嘲笑却没个完。他们处在坟墓的旋风中，却在嘲讽。

库费拉克没有了帽子。

“你的帽子怎么啦？”博须埃问他。

库费拉克回答：

“他们的大炮终于把我的帽子打飞了。”

要么他们高傲地谈起来。

“要知道，”弗伊严厉地叫起来，“这些人（于是他列举名字，有名气的，甚至大名鼎鼎的，有些是旧军界人士）答应同我们汇合，发誓帮助我们，以荣誉作过保证，是我们的将军，他们却抛弃了我们！”

孔布费尔只报以庄重的微笑：

“有的人看待荣誉准则，就像观看星星一样隔开很远的距离。”

街垒内部洒满了弹片，仿佛下过雪一样。

围攻一方有人数优势；起义者占有阵地。他们守在一堵墙的顶上，等待士兵在死尸和伤兵中跌跌撞撞，笨拙地攀爬陡坡，逼近了才猛烈射击。这个街垒这样构筑，支撑得极好，确实地势有利，少数人就能击败一个军团。可是，在枪林弹雨下，进攻纵队一再增援和扩大，无情地逼近，如今，军队很有信心，一步步逐渐逼近街垒，如同螺丝拧紧压榨机。

冲锋一次接一次。形势越来越危急。

这条麻厂街的石子堆上，爆发了一场堪与守卫特洛伊城墙的战斗。这些苍白消瘦，衣衫破烂，精疲力竭的人，二十四小时以来没有吃饭，没有睡觉，只剩下几发子弹，他们摸着子弹空瘪的口袋，差不多都受了伤，头部或手臂裹着血迹斑斑和发黑的布带，衣服布满窟窿，鲜血流淌出来，只有一些破枪和缺口的旧军刀，但却是泰坦式的巨人。街垒被逼近、攻击和攀爬过十次，却没有被夺取。

若要对这场战斗有个概念，就得设想火烧到一群勇猛的斗士身上，请看看这场大火吧。这不是一场战斗，这是在一只锅炉里面；每张嘴喷出火焰；每张脸不同凡响，好像失去了人形，战斗者火光闪闪，看到这些混战中的蝾螈在殷红的硝烟中来来去去，真是不可思议。这场大屠杀相继和同时发生的场面，我们不作描绘。惟有史诗才有权以一万两千行来描述一场战斗。

简直可以说这是婆罗门教描绘的地狱，在十七个深渊中最可怕的一个，《吠陀经》[39]称之为剑林。

进行了肉搏战，一步步地争夺，用手枪射击，用军刀砍杀，拳来脚往，远近高低，四面八方，屋顶，酒店窗口，地窖通气口，分布各处；有人钻到地窖那里。他们是一对六十。科林斯酒店的正面已经半毁坏，惨不堪言。窗户弹痕累累，玻璃和窗框都毁掉了，成了一个难看的洞口，被铺路石胡乱堵住。博须埃牺牲了；弗伊牺牲了；库费拉克牺牲了；若利牺牲了；孔布费尔在他扶起一个受伤的士兵时，胸口被戳穿了三刀，只仰望了一下天，便咽了气。

马里于斯始终在战斗，满身伤痕，特别在头部，他的脸被鲜血盖没了，仿佛被一块红手帕盖住。

只有昂若拉没有受伤。他打光了子弹时，便伸出左手或右手，一个起义者将一把剑递到他手里。他的四把剑只剩下一截；比弗朗索瓦一世在马里尼昂还多用坏一把。[40]

荷马说：“狄俄墨得斯杀死了住在美好的阿里斯巴的特乌斯拉尼之子阿克苏洛斯；墨西斯泰之子欧鲁阿洛斯，手刃了德瑞索斯、俄菲尔提奥斯、埃塞波斯和裴达索斯，就是水泽女神阿巴尔巴蕾给无懈可击的布科利昂所生的儿子；尤利西斯打倒了佩尔科斯的皮杜忒斯；安提洛科斯击倒了阿布勒罗斯；波鲁波伊忒斯干掉阿斯图阿洛斯；波鲁达马斯除掉库莱奈的奥托斯，而特乌塞罗斯杀死阿瑞塔昂。墨岗西奥斯死在欧里普洛斯的长矛之下。英雄之王阿伽门农打倒了埃拉托斯，他生在汹涌澎湃的萨特诺伊斯河流过的陡峭城市。”[41]在我们古老的英雄史诗中，埃斯普朗迪安[42]用喷火的大斧砍倒巨人斯旺蒂博尔侯爵，后者拔起塔楼，投向骑士，顽强抵抗。我们古老的壁画描绘了布列塔尼和波旁两公爵，全副武装，带着家徽，战盔饰有图案，骑在马上，手持战斧，戴上铁面具，足登铁靴，相迎而来，一匹马披上白鼬皮，另一匹马披上蓝呢；布列塔尼公爵头盔的两角之间饰有狮子图案，波旁公爵头盔的脸甲饰有一朵巨大的百合花。为了显得壮美，不必像伊冯那样戴上公爵高顶盔，不必像埃斯普朗迪安那样手握喷火的武器，不必像普鲁达马斯之父菲莱斯那样，从埃夫拉[43]带回欧菲忒斯国王赠送的好盔甲；为了信念或忠诚，只消献出生命。这个天真的小士兵，昨天是博斯或利穆赞的农民，腰上挂着割菜刀，在卢森堡公园看孩子的女佣周围徘徊，还有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大学生，俯身对着一个解剖的对象或一本书，这个头发金黄的青年用剪刀修理胡子，抓住这两个人，向他们鼓吹责任，把他们面对面放在布什拉十字路口或普朗什-米布雷死胡同里，让其中一个为他的帽子战斗，另一个为他的理想战斗，并让他们两个以为在为祖国战斗；战斗是激烈的；这个小兵和这个外科大学生相搏斗，投在人类搏斗的惊心动魄的大战场上的影子，与遍地老虎的卢西亚[44]王梅加里昂，和赛似天神的巨人阿雅克斯肉搏时投下的影子相似。

二十二、步步进逼

活着的首领只剩下昂若拉和马里于斯，呆在街垒的两头，库费拉克、若利、博须埃、弗伊和孔布费尔长时间坚守的中心抵挡不住。大炮虽然没有打开可以越过的缺口，但在街垒中间打出一个相当宽的凹形；大墙的顶部在炮弹的轰击下消失了，崩塌了，倒塌物有时落在里面，有时落在外面，在街垒两边最后堆成两个斜坡，一内一外。外坡给攀爬提供了斜坡。

发动了最后一次冲锋，这次冲锋成功了。大队人马端着刺刀，小跑步冲上来，不可阻挡，攻击纵队黑压压的前锋，出现在斜坡顶的硝烟中。这回已成定局。守卫中心的起义者乱七八糟地后退。

这时，朦胧的求生欲望在某些人的心中苏醒过来。有好几个人被如林的步枪瞄准了，不再想死去。于是，保命的本能发出吼叫，兽性又出现在人身上。他们退到街垒底部的七层高楼。这幢楼可以救命。但它封闭起来，从上到下堵住了。在步兵进入街垒之前，有一扇门及时打开又关上，这只消一刹那的工夫，楼门猝然打开，又马上关闭，对这些绝望的人来说就是生命。这幢楼后面是街道，有逃跑的空间。他们用枪托敲门，用脚踢门，呼喊，拱手哀求。没有人开门。四楼的天窗，那只死人的头望着他们。

昂若拉和马里于斯以及七八个聚在他们周围的人，冲了过来，保护他们。昂若拉对士兵们喊道：“不要走近！”一个军官没有听从，昂若拉把他打死了。如今他呆在街垒的小内院，背靠科林斯酒店，一手拿剑，一手拿短枪，打开小酒店的门，阻挡进攻者。他向那些绝望的人喊道：“只有一扇打开的门。就是这一扇。”他用身体掩护他们，独自面对一营人，让起义者从身后过去。大家冲了进去。昂若拉用短枪当作棍子抡起来，使出像棍棒能手所称的玫瑰罩，挡住周围和前面的刺刀，最后一个进楼；一时之间展开对峙，士兵想进去，起义者想关门。门猛然关上了，严丝密缝，竟然看到一个抓住门不放的士兵的五只断指挂在那里。

马里于斯留在外面。一枪刚打碎了他的锁骨；他感到要昏过去和倒下来。这时，他的眼睛已经闭上，感到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他。他昏过去之前，刹那间想起柯赛特，还杂有这个想法：“我要当俘虏了。我会被枪决。”

昂若拉在小酒店的起义者中没有看到马里于斯，也有同样的想法。但此刻他们每个人只有时间考虑自己的生死。昂若拉下了门闩，插上插销，上了两圈锁，还加上挂锁，这时外面的人猛砸门，士兵用枪托，消防队员用斧劈。进攻者挤在门口。眼下开始围攻小酒店了。

应该说，士兵们怒气冲冲。

炮兵中士的死早已激怒了他们，更令人沮丧的是，在进攻前几小时，他们中间就流传，起义者残害俘虏，小酒店里有无头士兵的尸体。这类恶毒的谣言，通常伴随内战产生，正是这种谣诼后来引起特朗斯诺南街的灾难。[45]

楼门关严以后，昂若拉对其他人说：“我们要他们付出高昂的代价。”

然后他走近马伯夫和加弗罗什躺在上面的那张桌子。在黑布下可以看出笔直、僵硬的两个形体，一大一小，在尸布平淡的皱褶下，隐约呈现出两张脸。一只手从尸布下伸出来，垂向地面。这是老人的手。

昂若拉俯下身来，吻了吻这只可敬的手，就像昨天吻过额头那样。

他一生中只给过这两个吻。

闲话少说。街垒像底比斯城门那样战斗，小酒店像萨拉戈斯的一幢楼那样战斗。这些抵抗毫不留情。没有宽恕。不可能谈判。只想死便大开杀戒。苏舍说：“投降吧。”帕拉福克斯[46]回答：“炮战之后拼刀子。”攻打于什卢酒店，也不择手段：石块从窗户和屋顶雨点般落在围攻者头上，狂掷滥砸激怒了士兵，从地窖和阁楼射击，攻打凶猛，还击也颠狂，最后，楼门砸破，疯狂地大肆屠杀。进攻者拥进小酒店，脚遇到砸破在地的门板，磕磕绊绊，他们找不到一个战斗者。螺旋形的楼梯被斧子砍断了，躺在楼下大厅里，几个受伤的起义者咽了气，活着的人都在二楼，通过楼梯口那个天花板的窟窿，爆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射击。这是最后一些子弹。子弹打完，这些无畏的垂死挣扎的起义者再也没有火药和子弹，每个人手里握着上文提过的昂若拉留下的两只瓶子，用这些易碎的可怕棍棒对付爬上来的敌人。这是一些镪水瓶。我们如实描写这些屠杀的可悲情景。唉，被围攻的人把什么都用作武器。希腊火硝没有损害阿基米德的声誉；沸腾的沥青没有损害巴雅尔[47]的声誉。凡是战争都惨不忍睹，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围攻者的射击尽管从下向上，很不顺手，但有杀伤力。天花板的窟窿周围不久堆满了死人脑袋，长长的、冒着热气的血丝滴个不停。爆裂声难以形容；火热的出不去的硝烟，几乎造成黑夜一般，笼罩这场战斗。语言无法形容达到这种程度的恐怖。在这场地狱般的战斗中，不存在什么人了。这不再是巨人对巨人的搏斗。这不像荷马的描绘，更像弥尔顿和但丁的描绘。魔鬼进攻。幽灵抵抗。

这是壮观的英雄主义。

二十三、俄瑞斯忒斯挨饿，皮拉得斯[48]喝醉

最后，二十来个进攻的人，包括士兵、国民自卫军、保安警察，叠起人梯，利用破残的楼梯，在墙上攀爬，抓住天花板，在翻板活门的边缘劈伤最后几个抵抗的起义者，在拼力攀登的过程中，大部分人面孔受伤变形，鲜血蒙住了视线，狂暴之极，变得野蛮，乱哄哄地冲进二楼大厅。那里只有一个人挺立着，就是昂若拉。他没有子弹，没有剑，手中只有短枪的枪管，他在冲进来的人的头上把枪托砸碎了。他把弹子台移到进攻者和自己之间；他退到角落里，目光凛然，头颅高昂，手中握着那截枪管，咄咄逼人，别人和他保持一定距离。一个声音喊起来：

“这是头儿。正是他杀死了炮手。既然他在这儿，那好极了。让他呆在那儿，就地枪决。”

“打死我吧，”昂若拉说。

他扔掉了枪管，交叉抱起手臂，挺起胸膛。

视死如归总能打动人。昂若拉一旦抱起手臂，接受末日来临，大厅里震耳欲聋的搏斗声便停息下来，混战突然沉寂得像坟墓一样肃穆。看来，手无寸铁、纹丝不动的昂若拉气势夺人的威严，震住了这混乱的场面，这个年轻人，只有他没有受一点伤，却满身是血，昂昂然迷人，如同刀枪不入的人一样无所谓，他只消通过平静目光的威力，就迫使这伙恶狠狠的人怀着敬意杀他。此刻他的壮美由于凛然不可侵犯越发突出，神采奕奕，仿佛他既不会受伤，也不会疲劳，他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二十四小时，脸色却是红润的。后来一个目击者在军事法庭上作证时，谈的也许是他：“有一个起义者，我听人称他为阿波罗。”一个瞄准昂若拉的国民自卫军队员放低他的枪，说道：“我觉得我要枪决一朵花。”

有十二个人在昂若拉对面的角上组成一队，默默地装子弹。

然后一个中士喊道：“瞄准。”

一个军官干预了：

“等一下。”

他对昂若拉说：

“您要把眼睛蒙上吗？”

“不要。”

“是您打死了炮兵中士吗？”

“是的。”

不久前，格朗泰尔已经醒了过来。

读者记得，昨晚，格朗泰尔在小酒店楼上的大厅里，坐在椅子上，趴着桌子入睡。

他尽力实现了古老的隐喻：醉死。可怕的春药苦艾酒—黑啤—烧酒把他投入了梦乡。由于他那张桌子很小，不能用来筑街垒，大家便把他撂在一边。他一直处在同一姿势中，胸部扑在桌子上，头枕在手臂上，周围摆满玻璃杯、啤酒杯和瓶子。他像冬眠的熊和吸足了血的蚂蟥那样昏睡。无论齐射、炮弹、从窗户打进他所在大厅的霰弹，还是冲锋惊人的喧嚣，都对他不起作用。不过，有时他以呼噜声回答大炮声。他好像在等待一颗子弹打中他，免得醒过来了。好几具尸体横陈在他周围；乍一看，谁也分不出他与这些已死的沉睡者。

喧嚣声吵不醒一个醉汉，寂静却使他醒了过来。这种奇特的现象再一次被观察到。周围的一切崩塌，却使格朗泰尔睡得越发深沉；这摇晃着他。喧闹声在昂若拉面前止住，对这昏睡反而是震撼。这宛若奔驰的马车戛然而止。车里沉睡的人便醒过来。格朗泰尔一跃而起，伸展胳臂，揉揉眼睛，睁眼观看，打个呵欠，明白过来。

酒醒如同幕布撕开。只瞥一眼，就全部看清喝醉蒙住的一切。所有东西蓦地呈现在记忆中；喝醉的人不知道二十四小时以来发生的事，还没有完全睁开眼皮，就明白过来眼前的事。他的思想又突然恢复了清醒；酒醒像蒙住头脑的水汽那样消散，让位于现实明晰的困扰。

士兵们盯住逼到角落里，好像以弹子台为掩护的昂若拉，甚至没有看到格朗泰尔，中士准备重复命令：“瞄准！”这时他们突然听到身旁有人大声喊道：

“共和国万岁！我在其中。”

格朗泰尔站了起来。

他错过没有参加的整个战斗的烨烨光辉，却出现在变样的醉汉明亮的目光里。

他又说一遍：“共和国万岁！”他迈着坚定的步伐，穿过大厅，走去站在昂若拉旁边，面对那些步枪。

“你们一下子打死两个人吧，”他说。

他温柔地转向昂若拉，说道：

“你允许吗？”

昂若拉微笑着握紧他的手。

这微笑还没有消失，枪声就响了。

昂若拉中了八枪，靠在墙上，仿佛子弹把他钉在那里。只不过他耷拉着脑袋。

格朗泰尔被击倒，扑在他的脚下。

过了一会儿，士兵们把躲在阁楼里的最后几个起义者赶了出来。他们透过木栅朝阁楼齐射。阁楼里展开了搏斗。士兵们把人从窗口扔出去，有几个还是活人。两个轻步兵想将打烂的公共马车扶起来，被阁楼里射出的两枪打死了。一个穿工作罩衣的人肚子上挨了一刺刀，从阁楼里扔了出来，在地上倒吸气。一个士兵和一个起义者，一起从瓦片屋顶的斜坡上往下滑，互相不肯松手，扭打着死抱住摔下来。在地窖里也有同样的战斗。喊声，枪声，乱糟糟的踩踏声。然后是岑寂。街垒被夺取了。

士兵们开始搜索附近的楼房，追逐逃跑者。

二十四、俘虏

马里于斯事实上成了俘虏。让·瓦尔让的俘虏。

正当他倒下时，从背后抓住他的，是让·瓦尔让的手；他在失去知觉时，感到被人抓住了。

让·瓦尔让没有参加战斗，只不过亲临其境。在这受难的最后阶段，除了他，没有人想到受伤的人。他像天主一样，在这场屠杀中无处不在，靠了他，倒下的人被扶起来，搬到楼下大厅包扎起来。在战斗间歇，他修复街垒。可是，类似开枪、攻击甚至自卫的行为，都不会出自他的手。他一言不发，忙于救人。再说，他仅仅有点擦伤。子弹不想打中他。如果说他到这个墓地来本想自杀，那么这一点他根本没有成功。但我们怀疑他想自杀，这是违反宗教的行为。

让·瓦尔让在战斗的硝烟弥漫中，好像没有看马里于斯；其实他的目光没有离开他。当一枪把马里于斯打倒时，让·瓦尔让以老虎的灵活跳进来，像扑猎物一样向他扑去，把他带走了。

这时，攻击的旋风极其猛烈，集中在昂若拉身上和小酒店大门，没有人看到让·瓦尔让，他怀里抱着昏倒的马里于斯，穿过街垒起掉石子的战场，消失在科林斯酒店的拐角后面。

读者记得这个在街上形成岬角的拐角；它挡住了子弹和霰弹，也挡住了视线和几尺见方的一块地。有时，在火灾中，会有一个房间没有起火，在惊涛骇浪的大海中，越过岬角或暗礁的死角，有一小块平静的角落。爱波尼娜正是在街垒内梯形的皱褶里咽气的。

让·瓦尔让在那里停下，他把马里于斯放在地上，靠着墙，环视四周。

形势十分恶劣。

眼下，也许在两三分钟之内，这堵墙是一个隐蔽的地方；可是，怎么逃脱这场屠杀呢？他记起八年前在波龙索街遇到的困境，以及怎样才逃出虎口；那时难乎其难，如今则不可能。他面前是这幢无情的、无言的七层楼房，似乎只有趴在窗口那个死人居住；他右边是封住小丐帮街的低街垒；跨过这个障碍看来很容易，但街垒的顶部之上，可以看到一排刺刀尖。这是驻守和埋伏在街垒外的步兵。显然，越过街垒会遭到射击，谁敢把脑袋伸出石块垒成的墙上方，就会成为六十支枪的射击目标。他的左边是战场。死亡在墙角后面。

怎么办？

只有鸟才能逃走。

必须当机立断，找到办法，打定主意。离他几步路之外正在搏斗；幸亏大家激烈争夺一个点，争夺小酒店的大门；可是，只要有一个士兵想到绕过房子，或者从侧面攻击，那么一切都完了。

让·瓦尔让望着面前的房子，再看旁边的街垒，又带着绝境中孤注一掷的狂乱神态注视地面，仿佛想用目光钻出一个洞来。

由于注视，在这样的绝路上，有种隐约能抓住的东西显现出来，在他的脚下成形，好似他的目力将期盼的东西催生了。他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外面严密看守和监视的小街垒脚下，瞥见一扇平放、与地面相齐的铁栅盖，被塌下来的铺路石部分遮住。这扇铁栅盖一条条横铁条非常粗，大约两尺见方。固定它的石墩被拔掉了，它好像散了架一样。越过铁条，可以看到一个幽暗的口子，类似烟囱管子或者蓄水池的管道。让·瓦尔让冲了过去。他以往越狱的本领像一道亮光，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扒开石头，掀起铁栅盖，把死尸一样木然不动的马里于斯扛在肩上，在手肘和膝盖的支撑下，挺起腰顶住这重负，走下这幸而不太深的窨井，让沉重的翻板铁栅盖在头上，震动的石头重又滚落在铁栅上；踩在离地面三尺深的石板地上，如同人在极度兴奋时，以巨人之力和鹰隼的迅捷所做的那样；这仅花了几分钟的时间。

让·瓦尔让扛着始终昏迷的马里于斯，来到一个像长地道的地方。

那里一片宁谧、沉寂、漆黑。

以前，他从街上落入修道院时所感到的印象，又袭上心头。只不过，今日他带走的不是柯赛特，而是马里于斯。

此刻，他勉强听到头顶上攻占小酒店的骇人喧声，犹如隐约的喃喃声。

[1]拉丁文，城市的渣滓，世界的法则。

[2]西绪福斯，希腊神话人物，死后被罚把巨石推到山顶，到达山顶后，巨石又滚落下来，他再推上去，永无穷期。

[3]约伯，《圣经》人物。耶和华为了试验他，夺走他的财产，只剩下水罐。

[4]奥萨山和皮利翁高原在希腊，神话中巨人将山移到高原，以便上天。

[5]热月9日即1794年7月27日，吉伦特党发动政变，推翻雅各宾党；1792年8月10日，巴黎人民起义，推翻君主政体；雾月18日即1799年11月9日，拿破仑发动政变；1月21日指1793年，国民公会判处路易十六死刑；葡月13日即1795年10月5日，保王党进攻国民公会，被拿破仑击溃；牧月1日即1795年5月20日，人民起义反对国民公会，要求肃清反动势力。

[6]西奈山，据《圣经》，先知摩西率领犹太人逃出埃及，在西奈山接受十诫。

[7]《卡玛纽尔》，法国大革命时期流行的革命歌曲。

[8]墨杜莎号木筏，1815年7月17日，墨杜莎号从埃克斯岛开往塞内加尔，1816年7月2日在离非洲海岸四十法里处遇难。一只20米长，7尺宽的木筏载了一百四十九人，漂流了12天。只有十五人生还，其余的人或被扔入海中，或被同伴吃掉。这一事件引起巨大震动。法国画家籍里柯以此为题创作出一幅名画（1819）。

[9]哈莫狄乌斯和阿里斯托吉通，公元前514年，在雅典娜的节庆典礼上，他们合力谋杀了暴君希帕尔克，但未杀死另一暴君希皮亚斯；契雷亚斯：罗马法官，杀死暴君卡利古拉；科尔代（1768—1793）：刺死马拉的女凶手；桑德（1795—1820）：德国爱国者，1819年刺杀了作家科策布。

[10]佐伊尔，公元前4世纪希腊诡辩家，著有《荷马之祸》；马维乌斯：贺拉斯称之为“腐臭”诗人，维吉尔也在《牧歌》中抨击过他；维泽（1638—1710），著有《妇人学堂的真正批评》；弗雷龙：反对启蒙哲学家的报人。

[11]公元前49年恺撒违反同庞培和元老院达成的协议，率军越过鲁比孔河，向罗马挺进。

[12]厄特罗皮厄斯，公元前4世纪拉丁语历史学家，著有《罗马史简编》。

[13]拉丁文，像暴君一样统治。

[14]克洛斯（1755—1794），原籍普鲁士的革命家，1776年到法国，与百科全书派合作，参加大革命和雅各宾俱乐部，自称“人类的演说家”和“人类公民”，后上断头台。

[15]格里博瓦尔（1715—1789），法国将军、军事工程师，由于他，法国炮兵曾在欧洲独占鳌头。

[16]封弗雷德（1788—1841），记者，拥护七月王朝。

[17]加尼埃（1820—1846），滑稽歌剧作家。

[18]圣西蒙公爵（1675—1755），法国回忆录作家，他的作品记录了路易十四的宫廷生活。他与空想社会主义者圣西门是两个人。

[19]拉丁文，神迹。

[20]苏舍（1770—1826），法国元帅，参加过奥斯特利兹战役和耶拿战役，1808至1809年在西班牙夺取了萨拉戈萨。

[21]斯卡隆夫人（1635—1719），又称曼德农侯爵夫人，本是诗人斯卡隆的妻子，丈夫死后，扶养路易十四的私生子，后来路易十四秘密娶了她。

[22]罗兰与安杰莉克是意大利诗人阿里奥斯托的长诗《疯狂的罗兰》中的男女主人公。

[23]拉丁文，祖国。

[24]安泰，又译安泰俄斯，海神与地神之子，只要同大地接触，地神就不断赋予他力量；赫拉克勒斯把他举至空中而战胜他。

[25]拉丁文，拾到裹着襁褓的婴儿。

[26]伍尔卡努斯：罗马神话中的火神与炼铁业的保护神，天生瘸腿。

[27]拉丁文，谁敢说太阳虚假？引自贺拉斯的《农事诗》。

[28]法语中天鹅与示意谐音。

[29]路易-菲力普是波旁王室的幼支。

[30]拉丁文，“死去的父亲等待将死的儿子”。

[31]密涅瓦，罗马神话中的智慧女神，即雅典娜。她由海神抚养，与海神的女儿帕拉斯一起长大。她在比武中误杀帕拉斯，为了悼念女友，取名帕拉斯·雅典娜。

[32]奈瓦尔（1808—1855），法国诗人、小说家，著有《火的女儿》等。

[33]约翰·布朗（1800—1859），美国黑人起义领袖，反对奴隶制。

[34]皮萨卡纳（1818—1857），意大利爱国者。

[35]法国有句谚语：“地狱的路面是由良好愿望铺成的。”

[36]莱奥尼达斯（死于公元前480），斯巴达国王，以三百人守卫温泉关而献身。

[37]拉丁文，他们传递生命的火炬。引自拉丁语诗人卢克莱修的《物性论》。

[38]锡巴里斯，意大利古城，约建于公元前8世纪，以奢华和风俗自由闻名。

[39]《吠陀经》，印度古代四卷经典之名，意为知识。

[40]弗朗索瓦一世（1494—1547）1515年在马里尼昂获胜，同瑞士人结盟。

[41]见《伊利亚特》卷6，但与原文不尽相同。

[42]埃斯普朗迪安，西班牙骑士小说中的英雄。

[43]埃夫拉是科林斯的旧称。

[44]卢西亚，中亚南部沿海地区。

[45]1834年4月14日，政府军攻打特朗斯诺南街垒，一名军官被冷枪打伤，攻破街垒后，政府军大肆屠杀。

[46]帕拉福克斯（1776—1847），西班牙将军，抗击法军，1809年保卫萨拉戈斯。

[47]巴雅尔（约1475—1524），法国贵族，参加多次战役，在传说中被称为“无畏和无可指责的骑士”。

[48]俄瑞斯忒斯，阿伽门农之子，父为母及情夫所杀后，逃至舅父家，与表兄弟皮拉得斯结为好友，并在他帮助下为父报了仇。

第二卷 怪物的肠子

一、海洋使大地贫瘠

巴黎每年向大海排放掉两千五百万法郎。

这并非隐喻。怎么回事，又是以什么方式？日以继夜。什么目的？毫无目的。什么想法？没有想过。为什么这样做？什么也不为。用什么器官？用肠子。它的肠子是什么？是下水道。

两千五百万法郎，这是专门科学经过估算得出的最稳妥的近似数字。

科学经过长久的探索，今日得知，最肥沃和最有效的肥料是人粪。说来惭愧，中国人比我们早知道。埃克贝格说，中国农民上城去，都用竹扁担挑满满两桶我们所说的不洁之物回家。由于人粪，中国的地力还像亚伯拉罕时代一样经久不衰。中国的麦子播下一粒种子能有一百二十倍的收获。任何鸟粪都比不上一座京城的垃圾肥。一座大城市是最大的粪源。利用城市给田地施肥，肯定会获得成功。如果说黄金是粪土，反过来，粪土则是黄金。

我们如何处理这粪金呢？倒进深渊。

我们花费巨资，派遣船队到南极，搜集海燕和企鹅粪便，却把手头不可估量的财富送到大海。世上丧失的、所有人和牲畜的两种肥料，如果不是扔进海里，而是还给大地，足以养活世界。

墙基石角上这些脏物，夜里在街上颠簸的一车车污泥，垃圾场的这些可怕的清理车，马路下面隐藏的恶臭的污泥浊流，你们知道是什么吗？这是鲜花遍地的牧场，是绿茵茵的草地，是欧百里香、百里香和鼠尾草，是野味，是牛群在傍晚发出满意的哞叫，是芬芳的干草，是金黄的小麦，是您桌上的面包，是您血管中的热血，是健康，是快乐，是生命。神秘的天地万物就是这样，大地沧海桑田，天上变化万千。

请把这些还给大熔炉；从中就会得到您的财富。田地获得营养，能让人丰衣足食。

你们有自由失去这笔财富，还感到我可笑。这却是你们愚昧无知干出的好事。

据统计，仅仅法国，每年通过江河向大西洋倾注了五亿法郎。请注意这一点：这五亿法郎能支付四分之一的国家预算开支。人的机灵竟到了这一步，居然宁可把这五亿法郎扔到阴沟里。我们的阴沟一滴一滴地带入江河，我们的江河大量地向海洋倾注的，正是人民的养料。阴沟每打一个嗝，就要我们付出一千法郎。由此产生两个结果：大地贫瘠，水源污染。饥饿出自田垅，疾病出自江河。

举例来说，尽人皆知，眼下泰晤士河毒化伦敦。

至于巴黎，近期不得不把大多数下水道出口，改到下游最后一座桥的下面。

有一种双管道，配备闸门和放水闸门，能进水和排水，这种基本的吸排系统，就像人肺一样简单，在英国的好些村镇已经充分运作，足以将田野的净水引到城市，又把城市的肥水排放到田野，这一往一返容易得很，再也简单不过，能把扔掉的五亿法郎留下来。人们却想别的事。

现今的方法想做好事，却办成坏事。意图好，结果却可悲。以为使城市清洁，却使居民变得孱弱。下水道是一个误解。到处采用一吸一放两种功能的系统，代替贫困化的简单清洗的下水道，再结合一门新社会经济学的数据，田地的产量就会翻十倍，贫困问题就会大大缓解。再消灭寄生现象，这个问题就能得到解决。

此前，公共财富流进江河，流失严重。流失一词是恰当的。欧洲会这样耗尽而毁掉。

至于法国，上文说过数字。而巴黎拥有法国总人口的二十五分之一，巴黎的粪肥价值最高，在法国每年推拒的五千万中，估计巴黎的损失为两千五百万，仍低于实际。这两千五百万用来救济和享受，会使巴黎加倍繁荣。这座城市却耗费在下水道里。因此可以说，巴黎最大的挥霍，它美妙的节日，博荣游乐园，盛宴，挥金如土，豪华，奢侈，瑰丽，就是它的下水道。

正是这样，在拙劣的政治经济学的盲目指导下，将大众的福利淹没，付之流水，落入深渊中。为了保护公共财产，本应设立圣克卢的拦网。

从经济上说，可以这样来概括：巴黎是个洞穿的篮子。

巴黎这个典范的城市，各国人民竭力模仿、建造得美轮美奂的京城样板，理想的大都市，这个富于首创、进取和尝试精神的、令人敬畏的发源地，精神的中心和胜地，民族之城，未来的蜂巢，巴比伦和科林斯美妙的混合体，从我们刚指出的角度看，会使一个福建农民耸耸肩膀。

模仿巴黎吧，你们就要破产。

再说，特别在年代久远而疯狂的浪费方面，巴黎自身也在模仿。

这种惊人的愚蠢并不新鲜；这决不是近期的事。古人同今人一样行事。李比希[1]说：“罗马下水道消耗了罗马农民的所有福利。”罗马农村被罗马的下水道毁掉的时候，罗马耗尽了意大利，随着把意大利投入下水道，又把西西里，继而是撒丁岛和非洲投进去。罗马下水道吞没了世界。下水道给城市和世界带来了覆灭。Urbi et orbi.[2]永恒之城，深不可测的下水道。

在这方面和其他方面，罗马做出了榜样。

这个榜样，巴黎以精明的城市所固有的全部愚蠢亦步亦趋。

出于上文解释的运行需要，巴黎下面有另一个巴黎；一个下水道的巴黎；这个巴黎有自身的街道、十字路口、广场、死巷、动脉和血液循环，不过是污泥的循环，不具备人的形状。

因为决不需要奉承，甚至不需要奉承伟大的人民；凡是样样都有的地方，在崇高旁边还有卑污；倘若巴黎囊括光明之城雅典、强大之城提尔[3]、道德之城斯巴达、奇迹之城尼尼微[4]，那么它也包含烂泥之城吕泰斯[5]。

况且，巴黎强盛的标志也在这里，在雄伟的建筑中，巴黎巨大的下水道，实现了人类通过诸如马雅基维利、培根和米拉波等人推出的奇特理想：卑污的雄奇。

如果肉眼能穿透地面，巴黎的地下会呈现出巨大的石珊瑚状貌。方圆六法里的一块土地，上面坐落着伟大的古城，其中的洞穴和通道比海绵孔还要多。还不说地窖一样的地下墓穴，不说错综复杂的煤气管道，不说通到界石形水龙头的饮用水庞大的管道系统，仅仅下水道，在塞纳河两岸构成巨大而黑暗的网络；迷宫的引路线是斜坡。

在潮湿的雾气中，出现了老鼠，仿佛是巴黎分娩出来的。

二、下水道的古代史

请设想巴黎像揭开了盖子那样，一览无余，下水道的地下网在塞纳河两岸，呈现出嫁接在河流上的粗大树枝的形状。在右岸，带状下水道是树枝主干，次要管道是枝柯，只通一头的管道是小树枝。

这种设想十分简略，不太准确，直角在这类地下枝柯中是常见的，而在植物中则十分罕见。

假如设想在黑底的平面上，看到像乱七八糟的古怪的东方字母表，奇形怪状的字母连接在一起，表面上乱七八糟，仿佛随意组合，时而在角上相连，时而在顶端相接，这种奇特的几何图形更接近真实。

在中世纪，在东罗马帝国时期，在古老的东方，藏污纳垢之地和下水道起着重大作用。那里产生鼠疫，暴君葬身其中。民众几乎怀着宗教式的恐惧，注视这腐烂的温床，死神的可怕摇篮。贝拿勒斯[6]的虫坑，与巴比伦的狮子坑一样，令人心旌摇荡。据犹太士师书记载，泰格拉特-法拉查尔[7]以尼尼微的藏污纳垢之地发誓。约翰·德·莱德[8]正是让他的假月亮从曼斯泰的下水道中升起，同他酷似的东方人莫卡纳、呼罗珊[9]戴面纱的先知，正是让他的假太阳从凯克歇布的污水井中升起。

人类历史反映在下水道的历史中。暴尸场叙述罗马的历史。巴黎的下水道古老而不可思议。它曾是墓地和避难所。罪恶、智慧、社会抗议、信仰自由、思想、盗窃、所有人类法律追捕过和正在追捕的，都躲藏在这个洞穴里；包括十四世纪的铅锤党，十五世纪的劫匪，十六世纪的胡格诺教徒，十七世纪的莫兰[10]光明异端派，十八世纪的焚足强盗。一百年前，歹徒出没其间，夜里持刀行凶，窃贼遇到危险溜进那里；树林里有岩洞，巴黎有下水道。丐帮，这高卢的picareria[11]，将巴黎的下水道看作奇迹宫廷的分支，晚上，他们又狡猾又凶狠，回到莫布埃排污水口，像回到家里的放床凹室。

那些以“掏兜”死胡同或“割喉”街为每天作案地点的人，以“绿径”小桥或“黑脸”天篷为晚上住家，那是再普通不过了。由此引出许多回忆。各种各样的幽灵光顾这些偏僻的长廊；到处是腐烂和臭气；这里那里有个气窗，里面的维庸和外面的拉伯雷在那儿聊天。

在旧巴黎，下水道是走投无路者和胆大妄为者聚会的地方。政治经济学从中看到垃圾，社会哲学则看成渣滓。

下水道，这是城市的良知。一切在这里汇聚和对质。在这铅样的地方，有的是黑暗，却不再有秘密。每样东西有着真实的形态，至少是最终的形态。垃圾堆不会是骗人的。天真躲藏在那里。巴齐尔的面具放在那里，但能看到硬纸板和细绳，里外一样，突出的是一层诚实的污泥。司卡班[12]的假鼻子就在旁边。文明的所有肮脏之物，一旦没用了，就落入这真相的壕沟里，社会无限的滑落就导致那里，肮脏之物沉没其中，但展示出来。这种混乱是一种袒露。那儿再没有假相，没有粉饰，垃圾脱掉了衬衣，绝对赤裸裸，幻想和幻景逃之夭夭，只剩下实在的东西，显出结局的难看面目。既存在又消失。一个瓶底承认酗酒，一只篮柄叙述仆役生活；有过文学见解的苹果心，又变成苹果心；一个大铜钱的头像生满了铜锈，该亚法[13]的痰和福斯塔夫的呕吐相遇，来自赌场的金路易碰到挂上吊绳子的铁钉，苍白的胎儿裹在狂欢节最后一天歌剧院上演舞蹈的闪光舞装里，一顶审判过人的法官帽子，躺在玛戈通的烂裙子旁边；这不止是友爱，这是亲密相处。一切粉黛颜色都变得脏兮兮的。最后一块面纱扯了下来。一条下水道是一个恬不知耻的家伙。他供认不讳。

这种污秽的坦诚令我们喜欢，使心灵平静。我们在人世饱经沧桑，看够了以国家的理由、誓言、政治智慧、人类正义、职业的诚实、严峻的局势、两袖清风的法官摆出的大气派，如今走进一个下水道，看看与这相应的污泥，倒能令人轻松一下。

同时这也很有教益。上文说过，历史经过下水道。圣巴托罗缪一类事件一滴滴渗透到石子路中间。公开的大屠杀，政治和宗教的杀戮，都通过这条文明的地道，把尸体推进去。在沉思者看来，历史上所有的凶手都在这里，跪在不堪入目的昏暗中，用他们的一块裹尸布当围裙，阴骘地擦去他们的勾当。路易十一同特里斯唐[14]在一起，弗朗索瓦一世同杜普拉[15]在一起，查理九世同他的母亲在一起，黎世留同路易十三在一起，卢伏瓦[16]在那里，勒泰利埃[17]在那里，埃贝尔和马雅尔[18]在那里，他们在刮石头，力图去掉他们行动的痕迹。在穹顶下可以听到这些幽灵的扫帚声。可以呼吸到社会灾难的恶臭。在角落里可以看到淡红的反光。骇人的河水从这里流过，血淋淋的手在河中洗过。

社会观察家应该走进这阴暗的地方。这里属于他们的实验室。哲学是思想的显微镜。一切都想避开哲学，可是怎么也逃脱不了。搪塞一无用处。搪塞暴露了自身哪一方面呢？可耻的一面。哲学以正直的目光追踪罪恶，不允许它逃遁到虚无。它在消失事物的无痕迹中，在消逝事物的萎缩中，辨别出一切。它根据一块破布复制出王位，根据一条破裙复制出女人。它以下水道复制出城市；它以烂泥复制出风俗。它从碎片推断出是双耳尖底瓮还是水罐。它从羊皮纸的一个指甲印，认出犹当加斯的犹太族和盖托的犹太族的区别。它从现存的东西找到往昔，找到善、恶、真、假、宫廷的血迹、岩洞的墨迹、妓院的油滴、经历的磨难、受欢迎的诱惑、呕出的盛宴、品格降低留下的印迹、灵魂因变得粗野而堕落的痕迹、梅萨琳[19]在罗马脚夫的外衣上留下的肘印。

三、布吕纳索

罗马的下水道在中世纪留下传说。十六世纪，亨利二世想探测一下，遭到失败。不到一百年前，经梅尔锡[20]证实，下水道被弃置不管，任其变化。

古老的巴黎就是这样，陷入争吵、犹豫不决和摸索中。它长期相当愚昧。后来，八九年表明才智光顾城市。但是，在古代，京城缺乏头脑，无论精神上还是物质上，都不会办事，不会清除流弊，也不会清理垃圾。什么都成了障碍，什么都成为问题。比如，下水道不按路线通行。道路网把握不住方向，就像城里人互不了解一样；上面互相无法理解，下面彼此不能沟通；既有语言混乱，又有地下管道的混乱；达罗斯迷宫加上巴别塔。

有时，巴黎的下水道也添乱泛滥，仿佛这条未被认识的尼罗河突然发怒。可恶的是下水道满溢而出。有时，文明之肚消化不良，污水涌到城市的喉咙口；巴黎就要回味污泥。下水道同后悔相似，倒有好处；这是警告；却受到错误的对待；城市愤怒了，烂泥怎么如此大胆，它不允许垃圾回流。最好把垃圾赶走。

一八〇二年的漫溢，八十岁的巴黎人眼下还记忆犹新。污泥以十字形漫溢到胜利广场，路易十四的塑像耸立在那里；污泥从香榭丽舍的两个下水道口涌进圣奥诺雷街，从圣弗洛朗坦下水道涌进圣弗洛朗坦街，从钟声下水道涌进鱼石街，从绿径下水道涌进波潘库尔街，从拉普街下水道涌进拉罗凯特街；污泥覆盖了香榭丽舍街的边沟，高达三十五公分；中午，由于塞纳河的出口起反作用，污泥进入马扎兰街、松糕街、沼泽街，长达一百零九米才止住，正好距拉辛居住的房子几步路，十七世纪，污泥尊敬诗人胜过尊敬国王。污泥在圣彼得街达到最深处，高出排水管石板三尺，而在圣萨班街覆盖最长，延伸达二百三十八米。

本世纪初，巴黎的下水道还是一个神秘的地方。污泥从来不可能有好名声；在这里，恶名竟令人恐惧。巴黎人隐约知道，城市下面有可怕的管道。我们就像谈起底比斯骇人的烂泥坑，十五尺长的蜈蚣麇集在那里，可以用作贝希莫特[21]的澡盆。下水道工的大靴子，从来不敢冒险越出几个有名的地点。那时离垃圾车的时代不远，垃圾车干脆把东西倒进下水道，车的挡板上圣福瓦和德·克雷吉十分友好。至于疏通，人们把这个职责交给了大雨，大雨没有清扫，反而起堵塞作用。罗马留下一些关于垃圾场的诗，称之为暴尸场；巴黎辱骂自己的下水道，称之为臭洞。科学和迷信都赞成它很恐怖。臭洞既讨厌卫生，也讨厌传说。“恶修士”在穆弗塔尔下水道的恶臭拱形曲线下孕育；马尔穆泽[22]的尸体扔进了木桶下水道；法贡[23]把一六八五年那场可怕的恶性热病，归咎于玛雷区下水道的大裂口，直至一八三三年，这个裂口在圣路易街还敞开着，几乎面对“风流使者”那块招牌。莫泰勒里街的下水道口，以鼠疫从中而出闻名遐迩；带刺的铁栅盖像长了一排牙齿，在这条不幸的街上，张大龙口，向人们吹送地狱气息。人民的想象力，把巴黎幽暗的排水道，风趣地说成丑恶之极的大杂烩。下水道是无底洞。下水道是地狱。去探查这个麻风病区的想法，警察局甚至没有产生过。探索这个陌生的地方，探测这个黑洞，到这个深渊去考察，谁敢这样做呢？这令人胆战心惊。但有一个人挺身而出。下水道自有它的克里斯托夫·哥伦布。

一八〇五年，皇帝难得在巴黎露面的一天，一个叫德克雷或克雷泰的内政大臣，在主上起床时前来晋见。从骑兵竞技场传来伟大的共和国和伟大帝国、所有不同凡响的士兵军刀的操练声；拿破仑的寝宫门口，拥挤着各路英雄；他们来自莱茵河、埃斯科河、阿迪热河和尼罗河；有茹贝尔、德赛、马尔索、奥什、克莱贝的战友；有弗勒吕斯的气球驾驶员，美因兹的精锐士兵，热那亚的架桥工兵，金字塔目睹过的轻骑兵，朱诺的弹片打伤过的炮兵，袭击停泊在须得海[24]的舰队的胸甲骑兵；有些人跟随拿破仑到过洛迪桥，还有些人随同缪拉在曼图亚[25]的战壕作战，另外一些人在拉纳部队之前来到蒙特贝洛[26]的低洼地。当时的整支大军都在杜依勒里宫的院子里，由一个班或一分队作代表，守卫休息的拿破仑；这是辉煌时期，大军的后面是马伦哥战役，前面是奥斯特利兹战役。“陛下，”内政大臣对拿破仑说，“昨天我见到您的帝国最勇敢无畏的人。”“这个人是谁？”拿破仑突兀地问道，“他有什么作为？”“他想做一件事，陛下。”“什么事？”“踏勘巴黎的下水道。”

实有其人，他名叫布吕纳索。

四、不为人知的细节

进行了踏勘。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战役；一场对付瘟疫和窒息的夜战。同时这是一次发现的旅行。这次探险的幸存者之一，当时是个很年轻的工人，几年前还叙述过有趣的细节，布吕纳索认为这些细节不适合公文文风，在送呈警察厅长的报告中应该略去。那里的消毒方法十分简略。布吕纳索刚越过地下网的头几个网结，二十个工人当中有八个就拒绝往前走了。要做的事十分复杂；踏勘带来了疏导；必须疏导，同时要丈量：标出污水入口处，计算铁栅盖和窨井口，详细记下分支，标出分流处，确认不同池子的相应范围，探测连接主道的支道，测量每条管道至拱顶的高和底的宽度，最后，确定每条进水口的直角水位状况，或从底部算起，或从街道地面算起。前进异常艰难。往往梯子插入三尺深的泥潭。提灯在沼气中奄奄一息。不时抬走一个昏倒的下水道工。有的地方成陡壁。地面崩塌，石板下陷，下水道变成陷阱；很难找到坚实的地面；突然有个人看不见了；好不容易才把他拉上来。根据富克罗瓦的建议，在清理好的地方，隔开一段距离，点燃装满浸透树脂的废麻的大笼子。有些地方的墙壁覆盖着丑陋的赘生物，仿佛肿瘤；在这个难以呼吸的地方，石头也好似生了病。

布吕纳索的探险从上游到下游。在大喊者街两条管道的分岔口，他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辨别出一五五〇年的日期；这块石头表明，菲利贝尔·德洛尔姆奉亨利二世踏勘巴黎地下通道之命，到此为止。这块石头是十六世纪在下水道的标记。布吕纳索在蓬索和神庙老街的管道中，还发现了十七世纪的工程，是在一六〇〇年至一六五〇年之间加固的拱顶；在污水干管西段，他也找到十八世纪的工程，是在一七四〇年开凿的拱顶下水道。这两条拱顶水道，尤其后来的那条，即一七四〇年那条，比一四一二年那条环城下水道工程，还要破旧，裂缝更多；当年，梅尼蒙唐清水河擢升为巴黎的主要下水道，如同一个农民变成了国王第一侍从；又好像胖若望变成了勒贝尔[27]。

有些地方，特别在法院下面，他们以为发现了在下水道中开凿出来的旧地牢。这是丑陋的In pace[28]。在一间这样的地牢里，挂着一副铁枷。地牢全都封死。有的发现十分奇特；其中有一具一八〇〇年植物园失踪的猩猩尸骨，十八世纪最后一年，贝尔纳修士街有名的、无可争议的闹鬼，可能与猩猩失踪相关。可怜的鬼最终淹死在下水道中。

在通到玛丽蓉桥拱的拱顶的长下水道下面，有一只保存完好的拾荒背篓，获得内行人的称赞。下水道工竟至于大胆去捞污泥，里面处处有大量的贵重物品，包括金银首饰、宝石、钱币。一个巨人如果将下水道过滤一遍，筛子里会留下几世纪的财富。在神庙街和圣阿伏瓦街两条支道的分岔口，人们捡到一枚铜质的胡格诺教的徽章，一面的图案是一头猪戴着红衣主教帽，另一面绘有一只狼，头戴教皇三重冕。

最令人吃惊的发现在主下水道的入口。这个入口从前有一道栅栏封闭，只剩下铰链。其中一个铰链上，挂着一块肮脏难看的破布，无疑是冲过那里时挂住的，破布在黑暗中飘拂，撕扯得破烂不堪。布吕纳索将提灯凑近，看个仔细。这是非常精细的麻布，在破得不那么厉害的一角，绣着一顶纹章冠冕，下面是这样七个字母：LAVBESP。这是一顶侯爵的冠冕，七个字母意为洛贝斯平。人们认出，眼下的东西是马拉的一块裹尸布。马拉在年轻时有过风流韵事。当年他在德·阿尔图瓦伯爵府当兽医。他的风流韵事得到历史考证，他同一位贵妇有染，留下这条床单。是残留物，或者是纪念品。他遇害后，由于这是他家中惟一精细一点的床上用品，便用来掩埋他。老妇人用这颠鸾倒凤的床单，包裹这悲惨的人民之友，送入坟墓。

布吕纳索走了过去，让这块破布留在原地，没有清理。这是不屑一顾还是尊敬？马拉可以两者兼而有之。再说，命运在上面留下了相当鲜明的印记，人们犹豫着不敢碰它。另外，应该让坟墓里的东西留在所选择的位置上。总之，这件遗物是奇特的。一位侯爵夫人在上面睡过；马拉在里面腐烂；它穿越过先贤祠，落到下水道的老鼠口。这张床单，从前华托会愉快地描绘每一条皱褶，最后值得但丁的注视。

全面踏勘巴黎地下排污水道，持续了七年，从一八〇五年至一八一二年。布吕纳索边踏勘，边下指示，领导和完成巨大的工程；一八〇八年，他挖深了蓬索的下水道，到处增加了新管道，一八〇九年，他把下水道推进到圣德尼街下面，直到圣婴喷泉；一八一〇年，推进到冷大衣街和老年妇救院街下面，一八一一年，推进到小神父新街、槌球场街、披巾街和王宫广场下面，一八一二年，推进到和平街和昂丹街下面。同时，他对整个地下水网进行消毒和清洁工作。从第二年起布吕纳索让他的女婿纳尔戈当了助手。

本世纪初，古老的社会就这样疏浚了它的双重底部，清扫了下水道。这毕竟是清扫过。

回顾一下，巴黎古老的下水道就是这样弯弯曲曲，四处皲裂，沟底铺石残缺不全，呈碎裂花纹，被泥坑切断，路线奇怪地成直角拐弯，不合逻辑地升降，臭气熏天，蛮荒，粗俗，淹没在黑暗中，石板上满是伤痕，墙壁上满是伤疤，阴森可怖。支道向四面八方延伸，纵横交错，分道密集，像鹅掌一样，坑道成星状，像盲肠、死巷，布满硝的拱顶，恶臭的排污水井，墙壁像患脱皮性皮疹似地渗水，从顶部滴水，黑洞洞的；什么也比不上这个古老的患溃疡的地下墓穴更可怕了，这是巴比伦的消化系统、兽穴、堑壕、开辟出街道的深渊、巨大的鼹鼠洞；我们的脑子里似乎看到往昔这只巨大的瞎眼鼹鼠，穿过黑暗，在繁华过的污秽中徘徊。

我们再说一遍，这就是往昔的下水道。

五、当今的进步

今日，下水道干净、阴冷、笔直、规整。它几乎实现了英国人所谓“体面”的理想。它是体面的，呈浅灰色；拉线划直过；几乎可以说整整齐齐。它活像一个供应商变成了行政法院法官。里面几乎是明亮的。污泥浊水行止有度。乍一看，会把它当作“人民爱戴国王”的远古时代，供君王逃跑的普通而有用的地道。现今的下水道是漂亮的；纯粹的风格占主导地位；古典的直统统的亚历山大体被逐出了诗坛，却好像躲藏在建筑中，附丽于这冥暗灰白的长拱廊的每块石头上；每个排水口都是一个拱门；里沃利街直至下水道都是榜样。再说，如果几何线条在什么地方合适的话，那准定在大城市的排粪沟里。那里一切都服从最短路程。今日，下水道获得了某种官方面貌。警察有时在报告中提到它，也不再缺乏敬意。在官方语言中，表明它性质的字眼是高雅和严肃的。从前叫做狭长坑道，如今叫做长廊；从前叫做洞，如今叫做视孔。维庸再也认不出他以前的备用住地。这个洞穴网总是有自古以来的啮齿类居民，而且比以往更加大量繁殖；不时有只长须老鼠在下水道口探头探脑，观察巴黎人；但是这种害人虫也驯化了，满足于呆在它的地下宫殿里。下水道再没有当初的狰狞了。雨水弄脏从前的下水道，却清洗目下的下水道。不过不要高枕无忧。疫气还滞留在那里。它是伪善的，并非无可指责。警察厅和卫生委员会也都无能为力。尽管用了所有的清洁方法，还是散发出一股隐约的可疑气味，宛若忏悔后的达尔杜弗。

无论如何，应该承认，清扫是下水道给文明的敬意，从这个角度看，达尔杜弗的良心是对奥吉亚斯[29]的牲畜棚的进步，毫无疑问，巴黎的下水道改善了。

何止是进步；这是嬗变。在旧下水道和现今的下水道之间，有一场革命。是谁进行这场革命的？

这个大家都忘却，而我们提过的人，就是布吕纳索。

六、未来的进步

挖掘巴黎下水道，不是一件小工程。至今花了十个世纪还没有完成，就像未能结束建造巴黎一样。下水道确实受到巴黎扩展的影响。这是地里的一种有无数触须的、不可思议的珊瑚虫，它在地底下与上面的城市一起生长。每当城市开辟出一条街道，下水道就伸长一条手臂。旧王朝只建造了二万三千三百米的下水道；一八〇六年一月一日，巴黎的状况就是这样。下文我们还会谈及，从那时起，工程又有效和有力地重新恢复，并继续下去；拿破仑建造了四千八百零四米，这个数字是有趣的；路易十八建造了五千七百零九米；查理十世建造了一万零八百三十六米；路易-菲力普建造了八万九千零二十米；一八四八年共和国建造了二万三千三百八十一米；现政权建造了七万零五百米；至今总共建造了二十二万六千六百一十米，也就是六十法里的下水道；构成巴黎巨大的肠道。幽暗的支道一直在施工；这是不为人知的巨大工程。

比起本世纪初，巴黎的地下迷宫今日扩大了十倍多，这是有目共睹的。很难想象，要把下水道修到现在相对完善的程度，需要多么持之以恒，付出何等的努力。旧王朝的管辖机构和大革命时期的市府在十八世纪最后十年，即一八〇六年之前，好不容易才挖掘了五法里的下水道。各种各样的障碍妨碍了工程进展，有些障碍是属于土质方面的，有些是巴黎劳动人民的偏见所固有的。巴黎建立在异常难对付的地层上，镐、锄、探测、人力支配都遇到抗拒。没有什么比这地质构造更难开凿和挖掘的了，而上面却耸立着称为巴黎的神奇历史建构；不管以什么方式，一旦工程开始，冒险进入这冲积层，地下抗拒就层出不穷。稀粘土，活泉水，坚硬的岩石，专门的科学名称叫做芥末的又软又深的淤泥。石灰岩夹有很薄的粘土层和镶嵌史前海洋牡蛎壳的页岩层，镐头刨下去很费劲。有时，一股水流突然冲破开凿出的拱顶，淹没工人；要么出现一股泥石流，像瀑布一样席卷而来，冲断最粗的支柱，就像砸碎玻璃一样。最近，在维莱特，要让污水主干管道从圣马丁运河下面通过，而又不中断航行，不抽干运河水，不料，运河河床开裂，河水突然灌满地下工地，超过水泵的抽水能力；只得派一名潜水员寻找大河床狭窄处的裂口，费了好大的劲才堵住。在别的地方，靠近塞纳河，甚至在离河流很远的地方，比如在贝尔维尔，大街道和吕尼埃尔巷，遇到无底的流沙，人陷进去能没顶。再加上疫气产生的窒息，崩塌和突如其来的下陷引起的掩埋。再加上斑疹伤寒，工人慢慢染上。当今，在克利希地下十米深处挖掘长廊，为了容纳乌尔克的主干水管，还筑了一条坡道；不顾塌方，借助挖掘往往发臭的烂泥和横向支撑，修筑了从济贫院大街到塞纳河的比埃弗尔拱廊；为了让巴黎免遭蒙马特尔的暴雨冲击，又为了给殉教者城门附近九公顷的死水塘开个泄水口，在十一米深处，在四个月内日夜修筑从布朗什城门到奥贝维利埃路的下水道；见所未见的是，在地下六米处，没有开沟，就修建了鸟嘴杠街的下水道，做完这些事以后，监工莫诺去世了。在城市各个点，从圣安东尼横街到卢尔西纳街，修建了三千米下水道，通过弩街的支道，排出桑西埃-穆弗塔尔十字路口积存的雨水，在流沙上灌注石块和混凝土，建成了圣乔治下水道，指挥过纳扎雷特圣母院支道艰难的降低泄水道工程，然后工程师杜洛去世了。这些英勇的行动，比战场愚蠢的杀戮有用得多，却没有战报刊载。

一八三二年，巴黎的下水道远非今日的规模。布吕纳索起了推动作用，但是，要等到发生了霍乱，才决定后来完成的大规模重建。比如，说起来惊人的是，一八二一年，像威尼斯那样称为大运河的主干道，水壶街那一段是死水，而且还是敞开着的。直到一八二三年，巴黎城才从自己的腰包里找到二十七万零八十法郎六生丁，这是覆盖这段见不得人的地方的必需费用。名为战斗、居内特和圣芒德的三个蓄水井，连同排水口、装置、排污水渗井、净化管道，直至一八三六年才建成。巴黎的下水道整修一新，正如上文所说，四分之一世纪以来，扩展了十倍多。

三十年前，在六月五日至六日的起义那个时代，许多地方还几乎是旧下水道。不少街道今日是隆起的，当时是有裂痕的。在街道或十字路口成斜面的地方，往往看到方形的粗大铁栅盖，由于人的踩踏而擦得锃亮，马车走过十分危险而滑溜，会使马摔倒。桥梁公路的正式用语，给这些斜坡和铁栅盖起了意味深长的名称：“路沟”。一八三二年，在一系列街道，星形街、圣路易街、神庙街、神庙老街、纳扎雷特圣母街、梅里库游乐园街、鲜花河滨路、小麝香街、诺曼底街、牝鹿桥街、沼泽街、圣马丁郊区街、胜利圣母街、蒙马特尔郊区街、船娘谷仑街、香榭丽舍、雅可布街、图尔农街，哥特式的古老下水道仍然不顾廉耻地张开大口。这是露天的巨大石头裂缝，有时围着界石，令人咋舌地厚颜无耻。

一八〇六年，巴黎的下水道几乎还是一六六三年查明的数字：五千三百二十八图瓦兹。在布吕纳索之后，一八三二年一月一日，达到四万零三百米。从一八〇六年到一八三一年，平均每年建造七百五十米；此后，每年建造八千甚至一万米长廊，混凝土打地基，用碎石和水硬石灰搅拌砌成。每米造价两百法郎，现今巴黎六十法里的下水道，合四千八百万法郎。

除了卷首指出的经济进步，严重的公共卫生问题也与巴黎下水道这个巨大问题相关。

巴黎夹在水层和空气层之间。水层卧在很深的地下，但已为两次钻探触摸到，是由夹在白垩层和侏罗纪石灰岩之间的绿砂石层提供的；这层水可以用二十五法里为半径的大圆盘来表示；许多溪流渗水到那里；在格勒奈尔的一杯井水里，可以喝到塞纳河、马恩河、约讷河、瓦兹河、埃纳河、谢尔河、维耶纳河和卢瓦尔河的水。水层是卫生的，它先从天而降，然后由地下汲上来；空气层是有碍健康的，它来自下水道。下水道的各种疫气混合到城市的呼吸中；因此有这种难闻的气味。从粪堆上取点空气，经过科学的检验，比巴黎上空取到的空气更纯净。在特定时期，取得进步之后，机械完善了，又获得启示，便可以用水层净化空气层。就是说要冲洗下水道。要知道，冲洗下水道意味着将污泥归还土壤；将粪便送到土地，将肥料送到田野。对整个社会共同体来说，通过这简单的行动，就减少了贫困，提高了健康。目下，巴黎的疾病以卢浮宫为疫区的辐射中心，扩展到周围五十法里。

可以说，十世纪以来，下水道是巴黎的疾病，是城市血液中的祸害。人民的本能从来没有搞错。下水道工的职业，从前几乎像肢解牲畜一样危险，一样令人厌恶，令人畏惧，长期让刽子手去干。让泥瓦匠下到这恶臭的坑道里，必须出高价；掘井工人把梯子放下去要犹豫再三；有句谚语说：“下到下水道，就是进墓穴。”上文说过，各种各样吓人的传说，给这巨大的排水沟蒙上恐怖的色彩；这令人胆战心惊的肮脏沟渠，有着地球变迁和人类革命的痕迹，那里可以找到一切天灾人祸的遗迹，从大洪水时期的贝壳到马拉的破尸布。

[1]李比希（1803—1873），德国化学家，农业化学的创始者之一。

[2]拉丁文，罗马城和罗马世界，教皇祝福时用语。

[3]提尔，希腊文为图罗斯，腓尼基港口，盛极一时，今为黎巴嫩的苏尔。

[4]尼尼微，古代亚述帝国首都，建于公元前3000年，毁于公元前612年。

[5]吕泰斯，巴黎古名。

[6]贝拿勒斯，印度七圣城之一，建于公元前4世纪，毁于17世纪末，今称瓦拉纳西。

[7]泰格拉特-法拉查尔（公元前746—前727），亚述国国王，亚述帝国的创建者。

[8]约翰·德·莱德（1510—1536），荷兰宗教改革家，受酷刑而死。

[9]呼罗珊，伊朗东部省份。

[10]莫兰（约1623—1663），光明异端派巫师，被处火刑。

[11]意大利文，无赖、骗子。

[12]司卡班，意大利喜剧中的仆人形象，莫里哀据此写出《司卡班的诡计》。

[13]该亚法，犹太大祭司，主审耶稣。

[14]特里斯唐，路易十一的饲马总管。

[15]杜普拉（1463—1535），法国主教，政治家，巴黎大法院的首席庭长，弗朗索瓦一世的师傅，为国王进行外交斡旋，策动镇压新教徒。

[16]卢伏瓦（1639—1691），法国政治家，曾任军队首脑，建立外省民兵和军事学校。

[17]勒泰利埃（1603—1685），法国政治家，王国军队的真正创始者，积极参与制定南特敕令，卢伏瓦是他的长子。

[18]埃贝尔（1757—1794），法国政治家，新闻记者，科尔得利俱乐部的领袖，被罗伯斯比尔逮捕和处决；马雅尔（1763—1794？），积极参与埃贝尔派的活动，被公安委员会委任组织革命警察。

[19]梅萨琳（卒于48），罗马帝国皇后，史称她生活糜烂，甚至卖淫。

[20]梅尔锡（1740—1814），法国作家，戏剧理论家，著有《巴黎景象》、《新巴黎》等。

[21]贝希莫特，《圣经》中的食草巨兽。

[22]马尔穆泽，查理五世和查理六世的大臣，国王神经错乱后被遣回，受到教会嘲弄。

[23]法贡（1638—1718），1693年后成为路易十四的医生。

[24]须得海，在荷兰，现称艾瑟尔湖。

[25]曼图亚，意大利北部城市，现称曼托瓦。

[26]蒙特贝洛，意大利的村镇，1800年6月9日，拉纳在此战胜奥地利人。

[27]勒贝尔（1838—1891），法国军官，改进了步枪。

[28]拉丁文，静室。

[29]奥吉亚斯，传说中的埃利德国王。希拉克莱斯在一天之内清扫了他的牲畜棚，他却反悔了，不肯拿出十分之一的畜群，后被希拉克莱斯杀死。

第三卷 污泥，却是灵魂

一、下水道及其令人惊讶的事

让·瓦尔让正呆在巴黎的下水道中。

这是巴黎和大海又一相似之处。像在大洋中一样，潜水者也能在下水道中消失。

这种转换闻所未闻。让·瓦尔让就在市区中心，却离开了城市；一眨眼间，掀起盖子又关上的时间，他已从大白天转到漆黑中，从中午转到午夜，从喧嚣转到寂静，从雷霆的滚动转到坟墓的停滞，而且比波龙索街那次剧变更要神奇，从极端的危险转到绝对的安全。

突然落入地道；消失在巴黎的地牢里；离开遍布死亡的这条街，来到有生命的坟墓里；这是奇特的时刻。他一时仿佛茫然无措；倾听，呆住了。救命的陷阱在他身下猝然打开。可以说，上天的仁慈通过诱骗抓住了他。上苍的埋伏值得赞叹！

只是受伤的青年纹丝不动，让·瓦尔让不晓得他扛到沟里来的人是死是活。

他的第一个感觉是失明。突然之间他什么也看不到了。他还感到自己耳聋了一分钟。他什么也听不见。他头顶上离开几步路的地方，肆虐的残杀风暴传不到他这里，上文说过，这是由于相隔的地面很厚，消失和听不清了，如同喧哗声落到深渊中。他感到，脚下地面坚实；如此而已；但这已足够。他伸出一条手臂，然后是另一条，摸到两边的墙壁，发觉通道狭窄；他有点打滑，又发觉石板潮湿。他小心跨出一步，生怕有洞，有排污水渗井和深渊；他证实石板往前伸延。一股臭气提醒他身在何处。

过了一会儿，他不再看不见东西了。一丝亮光从他滑到那里的通气口落下来，在这个地道里，他的目力恢复了。他开始辨别出一些东西。他藏身（没有别的词能更好地表达他的处境了）的通道，在他身后是堵墙。这是一条专业词汇称之为支道的死巷。他前面有另外一堵墙，是黑夜的墙。通气口的光在离让·瓦尔让十至十二步的地方消失了，在下水道几米长的湿墙上，仅仅投下惨白的光。再往前便黑咕隆咚；往里走显得很可怕，入口好似能吞噬人。但这片雾蒙蒙的墙是可以进去的，也必须进去。甚至要快一点。让·瓦尔让心想，他看见这个铁栅盖埋在石堆下，也可能被士兵发现，一切都系于这种偶然。他们也可以下到这个窨井来搜索他。不能再丢失一分钟了。他已把马里于斯放在地上，这时又捡起来（这个词是属实的），又扛在肩上往前走。他毅然地走进这黑暗中。

让·瓦尔让以为他们得救了，事实并非如此。另一种并非不大的危险也许在等待他们。在火光闪闪的战斗风暴之后，是疫气和陷阱的洞穴；在混战之后，是下水道。让·瓦尔让从地狱的一层落入另一层。

他走了五十步，不得不停住。他想到一个问题。走道通到另一条横陈的管道。两条道路摆在面前。走哪一条道呢？要向左转还是向右转？我们已经指出过，这个迷宫有一条引线，就是它的斜坡。沿着斜坡走，就来到河边。

让·瓦尔让马上明白过来。

他思忖，他可能在菜市场的下水道中；如果他选择左边，沿着斜坡走，不到一刻钟，他就会来到兑换桥和新桥之间的塞纳河段某个出口，就是说，在大白天出现在巴黎人口最密集的地区。也许他会来到十字路口聚集闲人的地方。行人看到两个血迹斑斑的人从脚下的地底冒出来，会惊诧莫名。警察突然而至，附近的保安警察也会出动。洞口未出，就会被抓住。不如钻进迷宫里，信赖这黑暗，至于出路，那就听天由命了。

他往上坡走，向右拐。

他转过长廊的拐角时，远处通气口的光消失了，黑暗的幕布重又落在他身上，他又看不见了。他仍然往前走，而且尽可能快。马里于斯的两条胳臂搭在他脖子周围，双脚荡在他身后。他用一只手抓住两条手臂，另一只手摸索墙壁。马里于斯的面颊触到他的面颊，贴在一起，血淋淋的。他感到从马里于斯身上流下来温热的血水，落在他身上，渗进他的衣服。但受伤者的嘴在他的耳畔呼出一股湿热的气，表明在呼吸，因此还活着。让·瓦尔让如今踏上的通道，不如第一条狭窄。让·瓦尔让走得相当吃力。昨天的雨水还没有流光，在沟底中央形成一条小小的急流，他不得不紧靠墙壁，避免双脚踩到水里。他这样在黑暗中走着。他像黑夜生物在看不见的地方摸索，失落在地下黑暗的坑道里。

然而，要么远处的通气口逐渐将一点浮动的光送到这浓黑的雾中，要么他的眼睛习惯了黑暗，他又恢复了某些朦胧的视力，他重新开始隐约地时而意识到他触摸的墙，时而意识到他经过的拱顶。瞳孔在黑暗中放大，终于找到了亮光，同灵魂在不幸中扩张，终于找到了天主一样。

往前走很困难。

下水道的走向，可以说与上面街道的走向相应。在当时的巴黎，有两千两百条街。请想象一下所谓下水道这黑暗的管道网吧。当时存在的下水道系统，连接起来，长达十一法里。上文说过，由于近三十年的特殊工程，目前的管道网不下六十法里。

让·瓦尔让开始时搞错了。他以为是在圣德尼街下面，遗憾的是并不在那里。圣德尼街下面有一条石砌的旧下水道，始于路易十三时代，直通所谓主管道的污水干管，在右边与旧奇迹宫廷在同一水平线上只有一个拐角，也只有一条支道，即圣马丁下水道，它的四条分支交叉成十字形。但小丐帮街的管道入口离科林斯小酒店很近，从来不跟圣德尼街的地道相连；它通到蒙马特尔下水道，让·瓦尔让就走到那里。很容易迷路。蒙马特尔下水道是旧管道网中最错综复杂的。幸亏让·瓦尔让将菜市场下水道抛在身后，它的实测平面图呈现出一丛复杂的鹦鹉架；但是他前面有不止一个令他犯难的会合处，不止一个街道拐角——因为这是街道——在黑暗中好似一个问号显现出来：首先，在他的左面，宽阔的石膏窑下水道就像七巧板一样，把T字形和Z字形的管道搅得更乱，从邮政大楼和小麦市场圆形大楼下面，直到塞纳河，末端呈Y字形；其次，在他右面，钟面街的弧形通道有三个分叉，都是死巷；第三，在他的左面，槌球场支道很复杂，几乎在入口处形成叉杆形，斗折蛇行，通到卢浮宫巨大的排水池，池水分段向四面八方泄出；最后，在右面，守斋者街的下水道是条死巷，还不算在到达环城管道之前各处的小管道，惟有环城管道能够把他引导到远处的出口，以便安全脱身。

如果让·瓦尔让意识到上述的路径，只要摸一摸墙壁，就会很快发觉，他不在圣德尼街的地下长廊里。他摸到的不是古老的方石，不是连下水道也很傲慢、豪华的旧建筑，沟底和地基由花岗岩和肥石灰浆砌成，一图瓦兹要花费八百利弗尔，他会感到手下是现代的便宜货，办法经济，是混凝土地基，磨石粗砂岩加水磨灰浆砌成，每米花费两百法郎，所谓用“小料”的平民泥水工程；可是他对此一无所知。

他往前走，不安而平静，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完全碰运气，就是说听天由命。

应该说，恐惧越来越袭上身来。包裹着他的黑暗，进入他的头脑。他走路像猜谜。这条下水道可怕得很；错综复杂得令人头昏目眩。落入这黑暗的巴黎是可悲的事。让·瓦尔让不得不找到他的路，即使看不见，几乎要闯出他的路。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他冒险迈出的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他怎么走出去呢？他会找到一个出口吗？他会及时找到吗？这块巨大的地下海绵像石头蜂窝，能让人进来，又穿出去吗？会遇到意想不到的黑暗交叉点吗？会通到无法脱身和不可逾越的地方吗？马里于斯会出血过多而死吗？他会饿死吗？他们两个最终会迷路，在这黑暗之角变成两具尸骨吗？他不知道。他自问这一切，无法回答。巴黎的肚肠是危险的处所。他像先知一样，呆在魔鬼的肚子里。

他突然吃了一惊。他不停地笔直往前，在最料想不到的时刻，他发觉不是往上走；水流拍打他的脚踵，而不是冲向他的脚尖。现在下水道往下降。为什么？他出其不意地来到塞纳河吗？危险很大，但后退的危险更大。他继续前进。

他不是往塞纳河走去。巴黎的地面在右岸的空地形成驴背形，一面斜坡在塞纳河，另一面在主管道。驴背的尖脊决定水的流向，路线随意不定。最高点是分流所在地，就在过了米歇尔伯爵街的圣阿伏瓦下水道、大马路附近的卢浮宫下水道、菜市场附近的蒙马特尔下水道一带。让·瓦尔让正来到这个最高点。他朝环城管道走去；他走对了路。但他一点儿不知道。

每当他遇到一条支道，他就摸一摸拐角，要是他感到入口不如他所在的通道宽，他便不走进去，继续往前走，判断正确：凡是更窄的路要通向死巷，只会使他远离目标，也就是出口。这样，他避免了上文列举的四个迷宫在黑暗中张开的四重陷阱。

他一时发觉，他已经走出暴动惊扰的巴黎那一区，街垒断绝了那里的交通，他回到了活跃的、正常的巴黎的下面。突然，他感到头顶上仿佛有打雷声，从远处传来，但持续不断。这是马车的辚辚声。

他走了半小时左右，至少他内心这样估算，却还没有想到休息；只不过他换了扶住马里于斯的手。通道比以前更黑，但这种深沉使他安心。

骤然间，他看到自己前面的身影。它映在几乎辨别不清的微弱红光上，这光亮朦胧地染红了他脚下的沟底和头上的拱顶，并在通道粘糊糊的左右两壁上摇曳。他吃惊地回过身来。

他身后，在他刚走过的通道里，他觉得离开他很远的地方，有一种可怕的星星，闪闪发光，划破重重黑暗，好像在注视着他。

这是在下水道里升起的警察的暗星。

在这颗星星后面，模糊地晃动着八至十个挺直、朦胧、可怕的黑影。

二、说明

六月六日的白天，有命令要在下水道搜捕。当局担心战败者躲在里面，警察厅长吉斯盖在布若将军扫荡地面上的巴黎时，不得不探索隐秘的巴黎；这双重行动是相关的，要求上面由军队，下面由警察所代表的武装力量采取双重战略。三队警察和下水道工搜查巴黎的下水道，第一队在右岸，第二队在左岸，第三队在旧城。

警察装备的是短枪、棍棒、剑和匕首。

此刻向让·瓦尔让射来的光，是右岸巡逻队的灯笼。

这支巡逻队刚搜查过隆起的长廊和三条在钟面街底下的死巷。正当巡逻队在死巷深处提着灯笼照看时，让·瓦尔让半路遇上长廊的入口，发现比主要通道狭窄，便没有进去。他走了过去。警察从钟面街长廊出来时，似乎听到了环城下水道方向有脚步声。这确实是让·瓦尔让的脚步声。巡逻队长举起灯笼，小队的人朝声音传来方向的雾气中凝望。

对让·瓦尔让来说，这一刻难以描述。

幸亏他看清了灯笼，而灯笼却照不见他。灯笼是光，而他是黑影。他离开很远，混在下水道的黑暗中。他紧贴墙壁站住。

再说，他没有意识到身后活动着的是什么。没有睡觉，没吃东西，激动，已使他也进入幻觉状态。他看到一片光亮，光亮四周是一些恶鬼。这是什么？他不明白。

让·瓦尔让站住了，脚步声已经中止。

巡逻队的人在倾听，却听不见什么，他们在凝望，却看不到什么。他们商量起来。

这时期，在蒙马特尔下水道这个点上，有一个名叫“服务处”的十字路口，后来由于暴雨，水流汇聚其间，形成了一个小水塘，因此被当局取消了。巡逻队可能龟缩在这个十字路口中。

让·瓦尔让看到这些恶鬼围成一圈。这些狗头互相凑近，低声细语。

这些警犬商议的结果是，他们搞错了，刚才并没有脚步声，那里没有人，踏入环城下水道没有用，这是浪费时间，必须赶快朝圣梅丽那边走去，如果有什么事要做，有“鼓吹民主的青年”要追踪，应是在那个区里。

各党派不时给旧的骂人话换上新词汇。一八三二年，“鼓吹民主的青年”这个词填补空缺，“雅各宾”这个词已经过时，“煽动家”这个词曾经流行一时，当时几乎不用了。

中士下令偏左朝塞纳河的斜坡走去。如果他们想到分成两队，朝两个方向走去，让·瓦尔让就被抓住了。这是千钧一发的时刻。很可能警察厅预见到会有战斗，起义者人数多，因此指示巡逻队不许分散。巡逻队又开始往前走，把让·瓦尔让抛在身后。让·瓦尔让摸不透这一行动，只看到灯笼猛一转身，消失了。

中士临走之前，为了尽到警察的责任心，朝丢下的那边，让·瓦尔让的那个方向开了一枪。枪声在这地下墓穴里滚动着回声，仿佛泰坦巨人的肠鸣。一块灰泥落在水沟里，将水溅到离让·瓦尔让几步远的地方，告诉他子弹打到他头上的拱顶。

有节奏而缓慢的脚步，在沟底回响了一会儿，逐渐因越来越远而消失了。那群黑影往纵深走去，光亮摇曳和飘忽不定，将拱顶照成淡红色，减弱然后消失了，寂静重新变得深沉，黑暗重新弥漫一切，失明和失聪重新占有黑暗；让·瓦尔让还不敢动弹，长久靠在墙上，尖起耳朵，睁大眼睛，凝望这幽灵似的巡逻队销声匿迹。

三、受到跟踪的人

应该公道对待当时的警察，即使在最严重的情势下，警察还是沉着地完成维持交通和监视的职责。在警察看来，暴动不能用作借口，让坏人为非作歹，因政府处在危急中而忽视社会治安。日常勤务通过特殊勤务准确地执行，不能打乱。在一场难以预料的政治事件中，在可能发生革命的压力下，不能被起义和街垒分心，一个警察仍然要“跟踪”一个窃贼。

在六月六日午后，塞纳河陡峭的右堤岸上，越过残老军人院桥一点，正发生了这样的事。

今天已经不再有陡峭的河岸。河边面貌已经改变。

在这河岸上，有两个人隔开一段距离，好像互相观察，一个在回避另一个。在前面走的人竭力远去，跟踪在后的人尽力靠近。

这有如一盘象棋，在远处默然无声地下着。两个彼此都似乎不慌不忙，慢慢走路，仿佛每个人都生怕过急会让对手加快步子。

好像一只饥饿的猛兽跟踪一只猎物，又故意不在跟踪那样。猎物很狡猾，保持警惕。

被追逐的石貂和追捕的猎犬之间，可以观察到理想的比例。竭力逃遁的身材瘦小，尽力抓捕的人高马大，外貌凶蛮，一定不好对付。

前面那个感到力量悬殊，要摆脱后面那个；但显得气急败坏；谁观察到他，会看到他虽然逃跑，眼睛里却有恶狠狠的敌意，恐惧中含有咄咄逼人的意味。

河滩十分空旷；没有行人；几艘停泊的平底驳船上，甚至没有船夫，也没有装卸工人。

只能从对面沿河大街清楚地看到这两个人，对于隔岸观察的人来说，前面那个人显得很暴躁，罩衫破烂，身子歪斜，忐忑不安，瑟瑟发抖，而另一个人像是正式的公安人员，身穿官方礼服，纽扣一直扣到下巴。

如果就近看的话，读者也许认出了这两个人。

后者有什么目的呢？或许要让前面那个人穿得更暖和一些。

一个身穿国家制服的人，追逐一个衣衫破烂的人，这是为了让他也穿上国家发给的制服。只不过问题在于颜色。穿蓝色制服是光荣的；穿红色制服则令人不快。

有一种下等的紫红衣服。

前面那个人可能要避免这类不快和这类紫红衣服。

另外一个让他走在前面，还不抓住他，从表面看来，是希望看到他到达某个重要的碰头地点，来个一网打尽。这种巧妙的行动叫做“放长线钓大鱼”。

这个猜测之所以完全可能，是因为纽扣全扣上那个人，从河岸上看到沿河大街驶过来一辆空出租马车，便向车夫示意；车夫明白了，显然认出在跟谁打交道，于是转过笼头，开始在沿河大街的高处慢慢地跟随这两个人。这一点前面那个衣衫褴褛而可疑的人并未发觉。

出租马车沿着香榭丽舍的树木行驶。从护墙上方可以看到车夫的胸部在移动，他手里握着马鞭。

警察局给警察下达的秘密指示之一，包含了这一条：“有情况时，始终掌握一辆出租马车。”

这两个人各自运用无懈可击的策略，接近沿河大街的一道斜坡，斜坡通到河滩，当时这里能让来自帕西的出租马车夫给马在河里饮水。后来，出于对称的缘故，这道斜坡取消了；马渴得要命，但做到美观悦目。

穿罩衣的人可能要从这道斜坡上去，想逃往香榭丽舍，那里树木茂密，可是反过来很容易遇上警察，另外那个人轻而易举找到帮手。

这里离布拉克上校一八二四年从莫雷搬来安居的住宅不远，即所谓弗朗索瓦一世之家。附近有一个哨所。

令观察他的人大吃一惊的是，受追逐的人根本没有走饮马的斜坡。他继续沿着河滨路的河滩往前走。

他的处境明显变得严峻。

除非投到塞纳河里，他要干什么呢？

以后再也没有办法爬上河滨路了；再没有斜坡和台阶；这里靠近塞纳河弯，快到耶拿桥，河滩越来越缩小，最后成长舌形，没入水中。他不可避免被封锁了，右边是陡直的墙，左边和对面是河流，而警方穷追不舍。

不错，河滩末端有一堆六七尺高的瓦砾挡住了目光，瓦砾不知从什么地方拆下来。这个人期待绕到这堆瓦砾后面，就能藏身吗？办法未免幼稚。他当然不是这样想。窃贼决不会无知到这一步。

瓦砾堆在河边像小丘一样，成岬角状延伸至岸墙。

被跟踪的人来到这小丘旁，绕了过去，另一个人看不到他了。

后面的人看不见对方，对方也看不见他；他趁机抛开一切掩饰，快步赶上来。转眼间他来到瓦砾堆，绕了过去。他一下子呆住了。他追逐的人不见了。

穿罩衣的人无影无踪。

从瓦砾堆起，河滩只剩下三十来步一段，然后没入拍打着岸墙的水中。

逃跑的人不可能投入塞纳河，也不可能爬上沿河路而不被追赶的人看见。他到哪里去了？

扣好礼服的人一直走到河滩尽头，在那儿沉思了一会儿，双拳痉挛，目光在搜索。突然他拍拍额角。在地面消失、河水开始的地方，他刚看到一道低而宽的拱形铁栅门，安了一把大锁和三个大铰链。这道铁栅是一种开在沿河路下端的门，既对着河，又对着河滩。一条发黑的沟水从底部流过。这沟水流入塞纳河。

越过生锈的粗铁条，可以辨别出一条拱顶的幽暗通道。

那个人交抱起手臂，以自责的目光望着铁栅门。

看还不够，他想推开它；他摇了摇，铁栅岿然不动。很可能铁栅门刚被打开过，尽管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门会这样真是咄咄怪事；但肯定的是它又重新锁上了。这表明，开这道铁栅门的人用的不是撬锁钩，而是钥匙。

竭力摇铁栅的人马上明白过来，不由得发出这愤怒的感叹：

“真厉害啊！有一把政府的钥匙！”

然后他立刻平静下来，用一连串几乎是讥讽的单音节字，表达内心的一大堆想法：

“绝！绝！绝！绝！”

说完，不知期待什么，要么想看到那个人出来，要么想看到其他人进去，他守在瓦砾堆后面埋伏着，带着猎犬的恼怒和耐心。

至于出租马车，按他的一举一动行事，停在他头顶的护墙旁边。车夫预见到要停很长时间，便把马嘴套在下面装着湿燕麦的口袋里，巴黎人都很熟悉这种口袋；顺便说说，历届政府有时也把巴黎人的嘴套在口袋里。耶拿桥寥寥无几的行人离开之前，回过头来看看这两样不动的景物：河滩上的人，沿河路上的出租马车。

四、他也背负十字架

让·瓦尔让继续往前走，不再停下。

路越走越吃力。拱廊的水平线在变化；平均高度约五尺六寸，按人的身高计算；让·瓦尔让不得不弯着腰，免得马里于斯碰到拱顶；他时刻弯下腰，又挺起身来，不断摸墙。湿漉漉的石头和粘糊糊的沟底使他手撑不住，脚站不稳。他在城市难闻的粪水中跌跌撞撞。通气口断断续续透进来的光，要隔很长一段距离才出现，非常暗淡，以致白日的阳光显得像月光；其余一切是雾、疫气、昏暗、漆黑。让·瓦尔让又饿又渴；尤其口渴；这里像海一样，到处是水，却不能喝。读者知道，他的力气惊人，由于生活圣洁、简朴，年纪大了也减少不多，眼下却开始挺不住。他感到疲乏，力气递减使重负增加。马里于斯也许死了，像死尸那样沉甸甸的。让·瓦尔让托住他，不让他的胸脯难受，使呼吸尽可能畅通。他感到胯下老鼠迅速蹿过去。有一只受惊，甚至咬了他。从下水道口不时吹来一股新鲜空气，令他振作。

当他来到环城下水道时，大约是下午三点钟。

他先是对通道扩大感到惊奇。他骤然来到一个长廊里，他的手摸不到两边的墙壁，他的头碰不到拱顶。主管道确实宽八尺，高七尺。

在蒙马特尔下水道和主管道相连之处，另外两条下水道，即普罗旺斯街下水道和屠宰场下水道汇合成十字路口。在这四条管道之间，不那么明智的人就会举棋不定。让·瓦尔让选择了最宽的一条，就是说环城下水道。但问题又来了：往下走还是往上走？他想，形势紧迫，他必须不顾一切危险，来到塞纳河边。换句话说，往下走。他向左拐。

他选得好。因为以为环城下水道有两个出口，一个往贝尔西去，另一个往帕西去，顾名思义，那是环绕巴黎右岸的下水道，那就错了。应该记得，主管道就是梅尼蒙唐旧水沟，如果往上走，会通到一条死巷，就是说它以前的起点、源头，在梅尼蒙唐小丘脚下。没有直接通连从波潘库尔区开始汇集巴黎污水的支道，这条支道通过以前的卢维埃岛上面的阿姆洛下水道，流入塞纳河。它补充污水干道，又与之分开，就在梅尼蒙唐街下面，有一块高地分流为上游和下游。要是让·瓦尔让沿长廊而上，他千辛万苦，精疲力竭，奄奄一息，会在黑暗中遇到一堵墙壁。他就完了。

迫不得已时，可以返回来一点，走进髑髅地修女下水道，只要不在布什拉十字路口鹅掌形道口迟疑不决，踏上圣路易通道，然后往左踏上圣吉尔管道，再然后往右拐，避开圣塞巴斯蒂安长廊，就能到达阿姆洛下水道，从那里开始，只要不在巴士底广场下面F形的地方迷路，就会在军工厂附近的塞纳河找到出口。但是，要做到这一点，必须熟谙巨大珊瑚状的下水道所有的支道和所有的出口。应该强调，他对自己所走的可怕道路一无所知；如果要问他在什么地方，他会回答：“在黑暗中。”

他的本能帮了他的大忙。往下走，这确实可能得救。

他把右面这两条通道丢在一边：它们在拉菲特街、圣乔治街和昂丹街有支管的长廊下面，形成爪形分支。

越过确实是玛德兰街支道的水沟一点，他停住了。他非常疲惫。一个相当宽的通气口，可能是安茹街的洞眼，射进来相当强烈的光。让·瓦尔让像对受伤的兄弟那样，轻轻地将马里于斯放在下水道的沟坡上。马里于斯血淋淋的脸，显现在通气口的白光下，像在坟墓的深处一样。他双眼紧闭，粘在鬓角的头发，好像蘸了红颜料风干的画笔，双手下垂，一动不动，四肢冰冷，嘴角凝结血块。领结上也凝聚了一个血块；衬衫插进伤口，外套的呢子擦着翻开来的鲜肉。让·瓦尔让用手指拨开他的衣服，将手按在他的胸膛上；心脏还在跳动。让·瓦尔让撕开衬衫，尽可能包扎伤口，止住流血；然后，在这半明半暗中，他俯向始终失去知觉，几乎没有呼吸的马里于斯，怀着难以形容的仇恨注视他。

马里于斯血淋淋的脸，显现在通气口的白光下，像在坟墓的深处一样

他弄乱马里于斯的衣服时，在口袋里找到两样东西，一是昨天忘在那里的面包，一是马里于斯的活页夹。他吃了面包，打开活页夹。在第一页上，他看到马里于斯写下的几行字。读者记得：

“我叫马里于斯·蓬梅西。把我的尸体送到我的外祖父吉尔诺曼先生家里：玛雷区髑髅地修女街六号。”

让·瓦尔让借着通气口的光，看了这几行字，沉吟了一会儿，小声重复：髑髅地修女街六号，吉尔诺曼先生。他把活页夹放回马里于斯的口袋里。他吃过面包，恢复了力气；他重新把马里于斯扛在背上，小心地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右肩上，又开始往下水道走。

主管道按梅尼蒙唐山谷的谷底线往前，长约两法里。很长一段沟道铺了石块。

我们把巴黎街名当作火炬，为读者照亮让·瓦尔让在地下行走的路线，而让·瓦尔让并没有这支火炬。没有什么告诉他，他穿过什么城区，他走的是什么路线。只不过，他不时遇到投下来的光越来越暗淡，表明太阳正离开街面，白日将尽；他头顶上马车的辚辚声变得时断时续，然后几乎停止，他得出结论，他已不再在巴黎的中心，接近了偏僻地区，靠近外环路或沿河路的尽头。房子和街道越少的地方，下水道的通气口也越少。让·瓦尔让的周围黑暗越来越浓。他仍然往前走，在黑暗中摸索。

这片黑暗突然变得可怕。

五、流沙狡猾无情似女人

他感到踏入水中，脚下不再是石块，而是污泥。

在布列塔尼或苏格兰的海岸，有时，一个人，一个旅行者或一个渔夫，落潮时走到离岸边很远的海滩，突然发觉已有好几分钟他走得有点吃力。他脚下的海滩好似沥青；鞋底粘在上面；这不再是细沙，而是胶泥。海滩完全是干的，但抬起脚每走一步，留下的脚印积满了水。再说目力看不出任何变化；无边的海滩单调、平静，沙子看来是一样的，分不清实地和软乎乎的地；小群欢快的海蚜虫继续在行人的脚上乱跳。这个人在走路，朝着陆地一直往前走，力图靠近岸边。他没有惊慌不安。不安什么？他不过感到有点异样，仿佛每走一步，脚步越来越沉重。骤然间他陷了下去。陷下两三寸深。他肯定走错了路；他站住了，想辨清方向。突然他往脚下看。他的脚消失了。沙子覆盖住脚。他从沙中拔出脚来，他想按原路回去，他转身朝后退；他陷得更深。沙子没到脚踝，他拔出脚来，扑向左边，沙子埋到膝盖，他扑向右边，沙子埋到腿弯。于是他恐惧万分地看到，自己陷入流沙中，他脚下是个可怕的地方，人无法行走，鱼无法游动。如果他拿着重东西，他会扔掉，像遇难的船要减轻负荷一样；他已经来不及了，沙子埋到他的膝盖之上。

他叫唤，挥动帽子或手帕，沙子埋得越来越深；如果海滩不见人影，陆地很远，沙滩臭名昭著，附近又没有好汉，那就完了，他就注定要陷入流沙了。这种令人魂飞魄散的埋葬时间长，无法摆脱，残酷无情，不慢不快，持续好几小时，没完没了，让你站在那里，自由而健康，拉住你的脚，你一使劲，发出一声呼喊，就把你往下拖一点，好像用加倍拽你来惩罚你的抵抗，徐徐地把人拉回地里，同时让他有时间观看地平线、树木、绿色的田野、平原上村庄的炊烟、海上的船帆、飞翔欢叫的海鸟、太阳、天空。埋进沙里，这是坟墓化为海潮从地底升向一个活人。每分钟都要忍受这无情的埋葬。可怜的人想坐下来，躺下来，往前爬；他每做一个动作都把他埋得更深；他挺起身，却往下陷；他感到被吞没了；他嚎叫，哀求，向云彩呼喊，扭动双臂，感到绝望。现在沙子埋到肚子；沙子达到胸部；他只剩下上半身。他举起双手，发出愤怒的呻吟，指甲痉挛地插入沙中，想抓住这灰泥，用双肘撑住，以便从这软套子中拔出来，号啕大哭；沙子在上升。没到了肩膀，没到了脖子；现在只有脸露在外面。嘴在叫，沙子灌满了嘴；缄默无声。眼睛还在看，沙子把眼睛封上；黑夜。然后额头逐渐消失，有一点头发在沙上颤动；一只手伸出来，洞穿沙滩表面，抖动、摇晃，然后消失了。一个人悲惨地吞没了。

有时，骑手同坐骑一起陷入沙中；有时车老板同大车一起陷进去；全部葬在海滩之下。这是在水中之外的沉没。这是陆地淹没了人。陆地浸透了海洋，变成了陷阱。它像原野一样平展展，像波涛一样张开大口。深渊是这样无情无义的。

这类惨剧在海滩上司空见惯，三十年前，在巴黎的下水道里也可能发生。

在一八三三年的重大工程动工之前，巴黎的下水道会突然下陷。

水渗入某些特别容易碎的隐蔽地层；沟底无论是像旧下水道铺石板，还是像新下水道铺混凝土水石灰，如果没有任何支撑点，就会折断。这种沟底出现折断，就是一道裂缝；一道裂缝，就是崩塌。沟底塌陷一段。这种裂缝是泥潭的口，在专门术语中称为“沉陷”。沉陷是什么？这是在海边突然遇到的下沉的流沙；这是下水道中圣米歇尔山的海滩。土壤浸透了水，就像溶解在里面；所有的分子都悬浮在软绵绵的质地中；这不是土壤，这也不是水。有时这一层很深。没有什么比这样的遭遇更可怕的了。如果水占多数，死得就快，一下子吞没了；如果土占的比例大，死得就慢，是沉陷下去。

能想象这样一种死亡吗？倘若海滩上的沉陷是可怕的，在下水道会怎样呢？不是在露天、阳光灿烂、大白天、天宇寥廓、尘嚣阵阵、悠闲的云彩下生机勃勃、望得见的远帆、各种各样的希望、可能出现的路人、直到最后一刻可能获救，不是这一切，而是耳聋、失明、黑洞洞的拱顶、现成的坟墓、死在污泥中、盖顶下！被污秽窒息，像在一口石椁里，窒息在污泥中张开利爪，抓住你的咽喉；恶臭渗入咽气中；不是海滩，而是污泥，不是风暴，而是硫化氢，不是海洋，而是污秽！叫喊，咬牙，扭动，挣扎，慢慢咽气，在你头顶之上，这巨大的城市却一无所知。

这样死真是难以描绘地骇人！死亡有时以某种可怕的崇高赎回它的残酷。在火刑堆上，在海难中，人可以显得伟大；在火中和水中，有可能表现出高风亮节；在死难时容貌升华。这里却根本不是。死亡时不干不净。咽气使人丢脸。最后浮动的影像是污秽的。烂泥是耻辱的同义词。渺小、丑陋、卑污。像克拉朗斯[1]一样在玛尔伏瓦兹葡萄酒桶中死去，那还可以；像埃斯库布洛一样在烂泥沟里死去，那就可怕了。在里面挣扎不堪入目；临死时还在乱踩。黑得像地狱一样，烂泥多得像泥潭一样，垂死者不知道要变成幽灵还是癞蛤蟆。

别处的坟墓都是阴森的，这里的坟墓是丑恶的。

沉陷的深度、长度和密度，根据土质的恶劣程度而变化。有时沉陷三四尺，有时八至十尺；有时深不见底。这里的泥几乎是坚实的，那里则几乎是稀泥。在吕尼埃尔沉陷地带，一个人消失要用一天，而菲利波泥潭只消五分钟就吞噬掉人。烂泥的承载力按密度大小而定。一个孩子能获救的地方，一个大人却要完蛋。获救的要则，是摆脱一切负载。扔掉工具袋或背篓、石灰槽，凡是感到脚下土地下陷的下水道工，都是这样做的。

沉陷有各种原因：土质松脆；人难以了解的深层崩塌；夏天暴雨；冬天的连续阵雨；连绵细雨。有时，灰泥层或沙土层附近的楼房重负，压迫下水道的拱顶，使之变形，或者沟底在推压下会崩裂。一百年前，先贤祠就这样下沉堵塞了圣热纳维埃夫山的一部分下水道。当一条下水道在楼房的重压下崩塌时，有些时候，上面街道便反映出这种变动，石块呈齿状裂缝；这条裂缝蜿蜒伸展，与龟裂的拱顶相应，毛病反映出来，抢修便十分迅速。有时，里面的损坏没有一点痕迹反映到外面。在这种情况下，下水道工就倒霉了。他们进入毁坏的下水道时不加小心，就可能完蛋。旧档案提到好几名污水井工人就这样埋在沉陷地层。写出了名字，其中有一个名叫布莱兹·普特兰，这个下水道工埋在卡雷姆-普勒南街空地下面的塌层里；他是尼古拉·普特兰的兄弟，普特兰是一七八五年取消的圣婴公墓最后一个掘墓工。

还有我们上文刚提到的年轻而可爱的德·埃斯库布洛子爵，围攻莱里达的一个英雄，他们攻城时穿着丝袜，用小提琴开路。一天夜里，德·埃斯库布洛，在他的表妹德·苏尔迪斯公爵夫人家里被人发现，他为了躲避公爵，藏在博特雷伊下水道的泥坑里淹死了。德·苏尔迪斯夫人在听人叙述死讯时，要嗅盐瓶，由于闻嗅盐，顾不上哭了。在类似情况下，谈不上坚贞的爱情；下水道扑灭了爱情。赫罗拒绝洗净勒安得耳的尸体。[2]提斯柏从皮拉摩斯面前经过，捂上鼻子说：“呸！”[3]

六、沉陷

让·瓦尔让来到沉陷地段。

这类崩塌当时在香榭丽舍地下经常发生，下水道工程很难施工，由于泥沙流动性太大，地下建筑难以保存。这种流动性超过圣乔治区流沙的不稳定性，只能用混凝土浇灌的石基才能克服，也超过殉教者区散发沼气恶臭的粘土层的流动性，这粘土层十分稀薄，只能用铸铁管来接通。一八三六年，拆毁和重建圣奥诺雷街区下面的石砌旧下水道，让·瓦尔让眼下就踏入这里；香榭丽舍的地下流沙直通到塞纳河，妨碍工程进展，以致延续了六个月，河岸居民，尤其有公馆和华丽马车的河岸居民啧有烦言。施工非常困难，十分危险。塞纳河下了四个半月的雨，三次涨水，这倒是真的。

让·瓦尔让遇到的沉陷原因在于昨天下过暴雨。地下流沙支撑不住石块下陷，积存雨水。经过渗透，继而便发生崩塌。沟底裂开，下沉到烂泥中。有多长？说不准。黑暗比别的地方更浓重。这是黑夜洞穴中的一个泥坑。

让·瓦尔让感到脚下的石块下陷。他走进了泥泞地。表面是水，底下是泥浆。必须走过去。原路返回不可能了。马里于斯奄奄一息，让·瓦尔让精疲力竭。再说怎么走呢？让·瓦尔让往前走。况且开头几步泥坑并不深。但随着他往前，他的脚陷下去。不久，泥浆没到小腿肚子，水高过膝盖。他迈着步，双臂尽量把马里于斯抬高到水面上。现在泥浆到达腿弯，而水到达腰部。他已经不能后退。他越陷越深。这泥浆还很稠，能承载一个人的重量，却显然不能承受两个人。马里于斯和让·瓦尔让单独走倒有机会脱险。让·瓦尔让继续往前走，把稳这个垂死的人，这也许是一具死尸了。

水到达腋窝下；他感到往下沉；在这样深的烂泥中，他很难行动。泥浆稠是支撑，也是障碍。他始终抬起马里于斯，消耗了大量体力，往前走着；但他在往下陷。只有头露出水面，他的双臂举起马里于斯。在表现大洪水的古画中，一位母亲就是这样举起孩子的。

他还在往下陷，他向后仰起头，避开水，以便呼吸；谁看到他在这黑暗中，会以为看到一副面具飘浮在黑暗之上；他朦胧地看见自己头顶上马里于斯耷拉的头和刷白的脸；他拼命使劲向前跨出一步；他的脚碰到说不清的硬东西。一个支撑点。恰是时候。

他挺直身子，扭动着，猛地一下站稳在这个支撑点上。他觉得这是踏上重返生命阶梯的第一级。

这个支撑点，九死一生时在泥浆中遇到，是沟底另一面斜坡的开端，下陷而未断裂，在水下像木板一样弯曲，是完整的一块。砌得好的石沟像拱顶一样，十分坚固。这一段沟底，部分淹没但仍很坚实，是一道真正的斜坡，一旦来到这斜坡上，就得救了。让·瓦尔让爬上这道斜面，到达泥坑的另一面。

他迈出泥水，绊到一块石头，跪倒在地。他感到这是公道的，在地上呆了一会儿，灵魂沉浸在对天主说不清的祈祷中。

他又站起来，瑟瑟颤抖，浑身冰冷，发出恶臭，在背上垂死者的重压下弯腰弓背，泥浆直往下淌，而心灵充满了奇异的光辉。

七、有时以为到岸却搁浅

他又开始上路。

如果他没有在沉陷地区丢掉性命，看来他却用尽了力气。这拼命挣扎使他精疲力竭。现在，疲惫到极点，每走三四步，他就不得不歇口气，靠在墙上。有一次，他不得已坐在斜坡上，改变一下马里于斯的位置，他以为要这样呆下去了。可是，他的精力是用尽了，他的毅力却没有。他又站了起来。

他不顾一切地往前走，几乎走得很快，这样走了百来步，没有抬头，差不多没有喘息，突然撞在墙上。他来到下水道的拐弯处，低着头撞上拐角，碰到墙上。他抬起头，在地道尽头，前面远处，很远的地方，他瞥见一道光。这回，不是可怕的光了；这是美好的白光。这是亮光。

让·瓦尔让看到了出口。

一颗地狱中的灵魂，在炉火中突然看到地狱的出口，会有让·瓦尔让的感受。它会扇动烧残的翅膀，拼命地飞向光灿灿的大门。让·瓦尔让不再感到疲倦，不再觉得马里于斯很重，他恢复了钢筋铁骨的腿力，与其说走不如说跑。随着接近，出口越来越清晰地显现出来。这是一道圆拱门，比逐渐降低的拱顶要低，也比同时缩小的拱廊要宽。隧道收口成漏斗形；这样收紧有缺陷，模仿监狱的边门，在监狱里是合乎逻辑的，在下水道却是不合乎逻辑的，后来改掉了。

让·瓦尔让来到出口。

他在那里站住。

这确是出口，却不能出去。

圆拱口有一扇粗铁栅门关闭，从外表看来，铁栅门铰链生锈，难得开关，一把厚重的锁锈成红色，好似一块大红砖，把铁栅门锁定在石头门框上。看得见锁孔，还有深深插入锁横头的粗锁舌。锁明显锁了两道。这是监狱用的一种锁，老巴黎常常滥用。

铁栅门之外，是露天，河流，日光，狭窄的河滩，但可以通行，远处的堤岸，巴黎，这容易藏身的深渊，宽阔的天际，自由。右边下游处是耶拿桥，左边上游处是残老军人院桥；这个地方有利于等待黑夜来临再逃走。这是巴黎的偏僻地区之一；河滩对面是大砾石教堂。苍蝇穿过铁栅进进出出。

可能是傍晚八点半。落日西沉。

让·瓦尔让将马里于斯放在沿墙沟底干燥的地方，然后走到铁栅，双手攥住铁条；使劲摇晃，但动摇不了。铁栅纹丝不动。让·瓦尔让逐根抓住铁条，希望能找到最不结实的一根，用作杠杆，把门撬开，或者砸碎铁锁。任何铁条都摇动不了。虎牙也不如插槽那样结实。没有撬棍；不可能撬开。这个障碍无法克服。没有办法打开门。

只得在这儿了结吗？怎么办？会有什么结果？退回去，再走经过的可怕路线；他没有这样做的力气了。再说，出于奇迹才死里逃生，怎么重新穿越这个泥坑呢？过了泥坑，就没有巡逻队了吗？不能逃脱两次吧？况且，往哪里走呢？走哪个方向？沿着斜坡走，根本到不了目的地。即令到达另一个出口，也会碰到盖子或铁栅门堵住。所有出口都无庸置疑这样关闭。进来那道铁栅碰巧打开，但显然，其他所有的下水道口都关闭了。他只有越狱的本事。

完了。让·瓦尔让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天主作出拒绝。

他们两人落在死亡阴暗的巨网中，让·瓦尔让感到，黑暗中可怖的蜘蛛在颤动的黑网上奔过来。

他转过去背对铁栅，跌坐在石块上，不是坐在那里，而是瘫倒了，靠近始终一动不动的马里于斯，他的头扑在两膝之间。没有出路。这是极度的焦虑。

在深深的沮丧中，他想到谁呢？既不是他自己，也不是马里于斯。他想到柯赛特。

八、撕下的一块衣襟

在沮丧万分的时候，有只手按在他的肩上，有个声音轻轻地对他说：

“对半分。”

这黑暗中有人？绝望比什么都更像梦境。让·瓦尔让以为在做梦。他根本没有听到脚步声。可能吗？他抬起眼睛。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这个人身穿一件罩衣；他赤着脚；他的左手拿着鞋子；显然他脱下鞋子，走到让·瓦尔让旁边，才能不让人听到他走过来。

让·瓦尔让没有犹豫。尽管相遇出乎意料，他还是认识这个人。这个人是泰纳迪埃。

可以说，虽然他像惊醒过来一样，让·瓦尔让习惯戒备，久经必须迅速应付意外打击的锻炼，他马上恢复了清醒。况且，局面不可能更恶化，困境到达一定程度就不可能再加强，连泰纳迪埃也不能使黑夜更黑。

等待了一会儿。

泰纳迪埃把右手举到额角，手搭凉篷，然后蹙眉眨眼，轻轻抿紧嘴巴，这表明想认人时集中鬼精灵的注意力。他认不出来。上文说过，让·瓦尔让背对着光，再说他面容大变，满是泥污和血迹，即使大白天也很难认出他。相反，泰纳迪埃被铁栅那边的光照个正着，这地道的光确实很苍白，不过照得很清晰，正如平凡而有力的比喻所说的，马上跳到让·瓦尔让的眼睛里。在两种情势和两个人之间，即将展开的、不可思议的决斗中，情况不同足以使让·瓦尔让占了几分优势。面目不清的让·瓦尔让和暴露无遗的泰纳迪埃，在这里狭路相逢。

让·瓦尔让随即发觉，泰纳迪埃没有认出他。

他们在这半明半暗中互相注视了一会儿，仿佛在彼此衡量。泰纳迪埃首先打破沉默。

“你打算怎么出去？”

让·瓦尔让没有吭声。

泰纳迪埃继续说：

“不可能撬开门。而你必须从这儿出去。”

“不错，”让·瓦尔让说。

“那么，对半分。”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杀了人；好呀。我呢，我有钥匙。”

泰纳迪埃用手指着马里于斯。他继续说：

“我不认识你，但我想帮助你。你得讲交情。”

让·瓦尔让开始明白了。泰纳迪埃把他当作一个杀人犯。

泰纳迪埃又说：

“听着，伙计。你杀死这个人，不会不看他口袋里有什么。分一半给我。我给你打开门。”

于是他从满是窟窿的罩衣下面半掏出一把大钥匙，加上说：

“你想看看田野的钥匙[4]是什么样子吗？在这儿。”

让·瓦尔让“傻眼”了，这个词是老高乃依的；他甚至怀疑眼前的事是不是真的。这是老天爷在泰纳迪埃身上化为可恶的形象，又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天使。

泰纳迪埃把手塞进藏在罩衣下的一只大口袋里，掏出一根绳子，递给让·瓦尔让。

“拿着，”他说，“我附加给你这根绳子。”

“要绳子干什么？”

“你还需要一块石头，你在外边可以找到。那边有一堆瓦砾。”

“要一块石头干什么？”

“傻瓜，既然你要把这短命鬼扔到河里，你就需要一块石头和一根绳子，要不然会漂在河上。”

让·瓦尔让接过绳子。人人都会这样机械地接受。

泰纳迪埃打了个响指，仿佛突然有个想法：

“啊，伙计，你是怎么从泥坑那边脱身的？我可不敢冒险。呸！你身上真难闻。”

歇了半晌，他又说：

“我向你提问题，而你有理由不回答。这是学会对付预审法官盘问那讨厌的一刻钟。再说，一声不响，就不会盛气凌人。没关系，因为我看不出你的脸，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想干什么，那就错了。这是明摆着的事。你摆平了这位先生；眼下你想把他藏到一个地方。你要找到河流，这是掩盖蠢事的好地方。我让你摆脱困境。帮助一个有难处的好伙计，正合我的意。”

他一面赞成让·瓦尔让沉默，一面显然竭力让他说话。他推让·瓦尔让的肩膀，想看看侧面，提高了声音，但不超出他保持的中等音量：

“至于泥坑，你这家伙真了不起。干吗你不把这人扔在那里？”

让·瓦尔让保持沉默。

泰纳迪埃把当作领带的破布条提到喉结，这个动作补足了讲话认真、敢作敢为的神态；他接着说：

“说实话，你也许干得聪明。明天工人来填坑，准定会发现扔在那里的死尸，警方会顺藤摸瓜找到你的踪迹，追到你跟前。有人通过下水道。谁？他从哪儿出来？有人看到他出来吗？警察可机灵了。下水道靠不住，把你暴露出来。找到这儿的人很少，这就引人注目，很少人利用下水道干好事，而河流是属于大家的。河流，这是真正的墓坑。一个月以后，会在圣克卢的网里捞到你那个人。嗨，这有什么用呢？这是一具腐尸罢了！谁杀死这个人？巴黎。法院甚至不调查。你做得对。”

泰纳迪埃越是喋喋不休，让·瓦尔让越是沉默不语。泰纳迪埃重新摇他的肩膀。

“现在，咱们谈妥了吧。平分。你看到了我的钥匙，你的钱也给我看看。”

泰纳迪埃惊惶不定，像头野兽，鬼鬼祟祟，有点虚张声势，但保持友好。

有一点很古怪；泰纳迪埃的举止不自然，神态不自在；尽管没有装出神秘的样子，但他低声说话；他不时将手指按在嘴上，轻声说：“嘘！”很难猜出究竟。除了他们两人，那里没有人。让·瓦尔让寻思，其他匪徒也许藏在哪个旮旯里，泰纳迪埃不想与他们分享。

泰纳迪埃又说：

“咱们了结吧。短命鬼兜里有多少钱？”

让·瓦尔让在身上摸索。

读者记得，身上总是带着钱是他的习惯。他注定的凄凉生活要应付意外，使他把身上带钱当成一条要则。但这次他却措手不及。昨天晚上，他穿上国民自卫军的制服时，沉浸在沮丧中，忘了带皮夹子。他的背心口袋里有点零钱。总共三十来法郎。他翻开浸透泥水的衣兜，把一个金路易、两枚五法郎的钱币和五六个铜钱放在沟底的斜坡上。

泰纳迪埃将下嘴唇往前努一下，又意味深长地扭扭脖子，说道：

“你杀人就为这么一点钱呀。”

他非常随便地开始摸让·瓦尔让的口袋和马里于斯的口袋。让·瓦尔让一心一意背对着亮光，任凭他去做。泰纳迪埃在摆弄马里于斯的衣服时，以扒手的灵巧，设法撕下一块衣襟，藏在自己的罩衣下，不给让·瓦尔让发觉，他可能以为今后这块布能让他认出被谋杀的人和凶手。再说，除了三十法郎，他什么也找不到。

“不错，”他说，“一个扛着另一个，你们却只有这么一点儿。”

他忘了自己的话：“对半分，”统统拿走了。

他对几个铜钱有点犹豫。经过考虑，也拿走了，咕噜着说：

“没关系！捅死人太随便了。”

完事以后，他从罩衣底下又掏出钥匙。

“现在，朋友，你该出去了。这里同市集上一样，付了钱就出去。你付了钱，出去吧。”

他笑了起来。

他用这把钥匙帮一个陌生人，让别人而不是自己从这道门出去，是出于要救出一个凶手的纯粹而无私的愿望吗？这是令人怀疑的。

泰纳迪埃帮让·瓦尔让把马里于斯重新扛到肩上，然后踮起光脚尖，朝铁栅门走去，一面示意让·瓦尔让跟着他。他朝外边张望，将手指按在嘴上，停了几秒钟，仿佛悬而未决；察看过以后，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锁舌滑动，门打开了。没有发出吱吱哑哑的声音。做得非常轻。显而易见，这道铁栅门和铰链仔细加过油，比人们想象的更经常打开。这种悄然无声令人胆寒；让人感到夜间出没的人悄悄地来来去去，无声地进进出出，踩着像狼一样犯罪的脚步。下水道显然是秘密团伙的同谋。这道默默无声的铁栅门是个窝主。

泰纳迪埃打开一点铁栅门，刚好让让·瓦尔让通过，便重新关上铁栅，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又消失在黑暗中，像气息一样悄无声息。他仿佛用老虎毛茸茸的爪子走路。

转眼间，这个可恶的天主又无影无踪了。

让·瓦尔让来到外面。

九、在行家看来，马里于斯好像已死去

他让马里于斯滑落在河滩上。

他们已在外面！

疫气、黑暗、恐惧，丢在了身后。卫生、纯洁、活跃、欢快、可以自由呼吸的空气，充溢他身心。他周围一片寂静，这是蓝天下落日后的迷人寂静。暮色苍茫；黑夜来临，黑夜是所有需要以黑暗为大衣，摆脱惶恐不安的人的大救星和朋友。天空像以巨大的宁静向四面八方扩展。河流带着接吻的声音来到他的脚下。传来香榭丽舍的榆树丛中，鸟巢互道晚安的空中对话。几颗星星轻轻刺破淡蓝的天穹，惟独沉思遐想者才能看到，在无垠的苍穹中发出看不清的闪光。夜晚在让·瓦尔让的头上展开茫茫天宇的全部温馨。

这是又不确定又美妙的时刻，既不说是也不说否。夜色已相当浓，隔开一段距离，人便沉没其中，但暮色还相当亮，就近尚能彼此辨别出来。

有一会儿，让·瓦尔让被这片庄严而迷人的静谧不可抗拒地征服了；存在这种忘我的时刻；痛苦不再折磨生活悲惨的人；一切思虑都从头脑中消失；平静像黑夜覆盖着沉思者；在扩散的暮色中，灵魂效仿闪烁的天空，布满了繁星。让·瓦尔让禁不住仰望头上辽阔的明亮夜空；他沉思着，在永恒天空的庄严寂静中，心醉神迷，默默祈祷。然后，仿佛恢复了责任感，他赶快俯向马里于斯，用手心捧起河水，轻轻在他的脸上洒上几滴。马里于斯的眼皮没有睁开；但他微微张开的嘴在呼吸。

让·瓦尔让重新把手伸到河里，突然他感到说不清的别扭，好像有人悄悄来到他身后。

我们已经在别处指出过这种印象，大家都熟悉。

他回过身来。

像刚才一样，果然有人在他身后。

一个高身材的人，穿了一件长礼服，交抱着手臂，右手握着一根包铅头的短棍，站在后面，离蹲在马里于斯身旁的让·瓦尔让几步远。

在暮色中，这像一个鬼魂。普通人会因暮色而害怕，而审慎的人会因短棍而害怕。

让·瓦尔让认出是沙威。

读者无疑猜到了，追捕泰纳迪埃的人就是沙威。沙威出乎意料地离开街垒以后，来到警察厅，在短暂的接见中，向厅长本人口头汇报了情况，然后马上又去执勤。读者想必记得从他身上搜出的通知，他的任务是监视从右岸到香榭丽舍的河滩，右岸近来已引起警方的注意。他在那里看到泰纳迪埃，跟踪而来。其余情况读者都知道了。

读者也会明白，这道铁栅门能这样殷勤地为让·瓦尔让打开，是泰纳迪埃的鬼主意。泰纳迪埃感到沙威始终在那里；被盯梢的人嗅觉不会搞错；要给这条警犬扔一根骨头。一个凶手，是多么意外的收获啊！这是丢卒保车，对方决不会拒绝。泰纳迪埃以让·瓦尔让代替他出去，送给警察一个猎物，让警察放弃追踪他，追查一个更大的案子，自己受到忽略，沙威等候有所收获，这样总会使密探满意，至于他，赚到三十法郎，趁警察分心，逃之夭夭。

让·瓦尔让从一个暗礁撞到另一个暗礁上。

接连两次狭路相逢，从泰纳迪埃手里落入沙威手里，打击是沉重的。

沙威没有认出让·瓦尔让，上文说过，他面目全非了。沙威仍然交抱着手臂，不易觉察地捏紧短棍，用短促而平静的声音说：

“您是谁？”

“是我。”

“是您？”

“让·瓦尔让。”

沙威用牙齿咬住短棍，屈膝俯身，将两只强有力的手按在让·瓦尔让的肩上，像铁钳似的紧紧抓住，审视和认出了他。他们的脸几乎碰上了。沙威的目光十分可怕。

让·瓦尔让在沙威紧紧抓住之下，木然不动，犹如一头狮子容忍一只猞猁的爪子。

“沙威警官，”他说，“您抓住了我。不过，从今天早上起，我就把自己看成您的犯人了。我把地址告诉您，就决不想逃走。逮捕我吧。只不过请答应我一件事。”

沙威好像不在听。他死死盯住让·瓦尔让。皱起的下巴将嘴唇推向鼻子，这是恶狠狠地沉思的标志。末了，他松开让·瓦尔让，一下子挺直身子，重新捏住短棍，仿佛在做梦似的喃喃自语，而不是提出这个问题：

“您在这里干什么？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他仍然不用你来称呼让·瓦尔让。

让·瓦尔让回答时，他的声音好像惊醒了沙威：

“我正想对您谈到他。随便您怎样处置我；但请先帮我把他送到他家里。我只请求您做这件事。”

沙威的脸痉挛起来，就像每当他要作出让步时那样。但他没有反对。

他又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浸湿了水，擦拭马里于斯血淋淋的额角。

“这个人是街垒的，”他小声说，仿佛自言自语。“人家叫他马里于斯。”

真是一流的密探，自以为要死了还在观察、倾听和听清一切，并把什么都搜集起来；在临终时仍然窥伺，他将胳膊肘支在坟墓的第一级台阶上做记录。

他抓住马里于斯的手，要把脉。

“他受伤了，”让·瓦尔让说。

“他死了，”沙威说。

让·瓦尔让回答：

“没有。还没有。”

“您把他从街垒背到这里来？”沙威问道。

他必定心事重重，才不强调通过下水道救人这令人不安的事实，甚至不注意他提问后让·瓦尔让保持沉默。

至于让·瓦尔让，好像执著于一个念头。他又说：

“他住在玛雷区髑髅地修女街，他外祖父家里……名字我记不得了。”

让·瓦尔让在马里于斯的衣兜里摸索，掏出活页夹，打开马里于斯用铅笔写上字那一页，递给沙威。

空中还浮动着亮光，能看清字。再说，沙威眼里有猫头鹰那种磷光。他看清了马里于斯所写的几行字，喃喃地说：“吉尔诺曼，髑髅地修女街六号。”

然后他喊道：“车夫！”

读者记得这时在等候的那辆出租马车。

沙威留下马里于斯的活页夹。

过了一会儿，马车从饮马斜坡驶下来，停在河滩上，马里于斯被抬到里边的软垫长椅上，沙威坐在前排长椅、让·瓦尔让的旁边。

车门关上，出租马车迅速离开，朝巴士底广场方向的沿河大道驶去。

他们离开了沿河路，进入市区街道。车夫的身影黑黝黝地耸立在他的位置上，他抽打两匹瘦马。出租马车里冷冰冰的沉默。马里于斯一动不动，身子靠在后排的角落里，头耷拉在胸前，双臂下垂，两腿僵直，似乎只等待入棺材；让·瓦尔让仿佛幽灵，沙威仿佛石雕；这辆黑黢黢的马车，每当掠过一盏路灯时，里面仿佛被一道间断的闪电照成灰白，命运使这三个一动不动的悲惨角色，即尸体、幽灵和石像汇集在车里，悲凉地聚首。

十、轻生的孩子回家

每次路面颠簸一下，从马里于斯的头发就掉下一滴血。

当出租马车来到髑髅地修女街六号时，天完全黑下来。

沙威头一个下地，看了一眼，证实大门上面的门牌号，抬起沉重的铁门锤，门锤按古老方式装饰着互相角斗的山羊和林神；他重重地敲了一下。门打开一点，沙威把它推开。看门人露出半身，打着哈欠，睡眼惺忪，手里拿着一支蜡烛。

楼里居民都睡觉了。玛雷区的人睡得早；尤其在暴动的日子里。这个老街区的善良居民被革命吓坏了，像孩子一样，听到妖怪来了，便躲进睡眠中，赶快把脑袋藏在毯子下。

让·瓦尔让和车夫把马里于斯从马车里拖出来，让·瓦尔让托住腋窝，车夫抓住腿弯。

让·瓦尔让这样抬着他，一面把手伸到裂开大口子的衣服里，摸到胸脯，证实他的心脏还在跳动。心脏甚至跳得不那么微弱了，仿佛马车的颠簸促使生机恢复一点。

沙威盘问看门人，用的是官方对叛乱者的那种声调。

“有人叫吉尔诺曼吗？”

“是这儿。您找他有什么事？”

“把他的外孙送回来了。”

“他的外孙？”看门人痴呆呆地说。

“他死了。”

让·瓦尔让衣服又破又脏，走到沙威后面，向看门人摇摇头，而看门人有点厌恶地望着他。

看门人不明白沙威的话，也不明白让·瓦尔让的摇头。

沙威继续说：

“他参加了街垒战，现在人在这儿。”

“参加了街垒战！”看门人叫起来。

“他去送死。您去叫醒他的外祖父。”

看门人动也不动。

“快去呀！”沙威又说。

他还加上一句：

“明天这儿要送葬了。”

在沙威看来，大街上通常发生的事要明确分类，这是初步的预测和监视，每种意外情况都要分档；可能发生的事以某种方式放在抽屉里，到时候根据情况拈来便是，数量各不相同；大街上有吵闹、暴动、狂欢、送葬。

看门人只叫醒了巴斯克。巴斯克叫醒了尼科莱特；尼科莱特叫醒了吉尔诺曼姨妈。至于外祖父，则让他睡觉，认为他总是未卜先知。

把马里于斯抬到二楼，没让楼里的其他人发觉，把他安置在吉尔诺曼先生前厅的旧长沙发上；巴斯克去找医生，尼科莱特打开衣物柜，让·瓦尔让这时感到沙威触到他的肩膀。他心里明白，于是下楼，沙威紧随其后。

看门人带着梦游的惶恐，注视他们离开，像看见他们来到时一样。

他们登上出租马车，车夫也回到座位上。

“沙威警官，”让·瓦尔让说，“请允许我再做一件事。”

“什么事？”沙威粗暴地问。

“让我回一趟家。然后随便您怎么处置我。”

沙威沉默了半晌，下巴缩进礼服领子里，然后他拉下前面的玻璃。

“车夫，”他说，“武人街七号。”

十一、在绝对中动摇

一路上他们不再开口。

让·瓦尔让想干什么？做事有始有终；通知柯赛特，告诉她马里于斯在哪里，也许再给她一点有用的指点，可能的话，作些最后的安排。至于他，至于关系到他个人的事，算是完了；他被沙威抓住，没有抵抗；换了别人，在这样一种局面下，或许会隐约想到泰纳迪埃给他的那根绳子，还有他要进的第一间牢房的铁窗；但是，要强调的是，自从见了主教以后，让·瓦尔让面对一切行凶，哪怕是对自己，总有一种出于宗教的极大迟疑。

自杀，这种对未知事物不可思议的粗暴行为，在一定程度上可能包含灵魂死亡，让·瓦尔让是不可能这样做的。

来到武人街口上，出租马车停了下来。这条街太窄，马车进不去。沙威和让·瓦尔让下了车。

车夫谦卑地向“警官先生”表示，他的马车的乌得勒支丝绒让被害者的血和凶手的烂泥弄脏了。他是这样理解的。他还说，该给他一笔赔偿费。同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请警官先生好心给他写上“一点证明什么的”。

沙威推开车夫递过来的小本子，说道：

“包括等候和路费，该给你多少？”

“七个钟头零一刻钟，”车夫回答，“还有我的丝绒是全新的。八十法郎，警官先生。”

沙威从口袋里掏出四个拿破仑金币，打发走出租马车。

让·瓦尔让心想，沙威打算带他步行到附近的白披风街的哨所，或者档案馆哨所。

他们走进巷子。像通常一样，巷子空无一人。沙威尾随着让·瓦尔让。他们来到七号。让·瓦尔让敲门。门打开了。

“好吧，您上楼吧，”沙威说。

他表情古怪，仿佛说话很费劲，加上了这一句：

“我在这儿等着您。”

让·瓦尔让望望沙威，这样做不符合沙威的习惯。可是，沙威现在对他有一种鄙视的信任，如同猫给小老鼠一抓就抓到的自由，断定让·瓦尔让会自首，就此了结，他不会感到太意外。让·瓦尔让推开门，走进楼里，向已睡下、要拉床头那根拴门绳子的看门人喊道：“是我！”然后登上楼梯。

上到二楼，他停了一下。凡是痛苦之路都有站头。楼梯平台那扇拉窗开着。像许多旧楼那样，楼梯朝向街取光。路灯恰好在对面，照到楼梯上，节省了照明。

让·瓦尔让要么想呼吸，要么是下意识，把头探出窗外。他俯向街道。街道很短，路灯从头到尾照亮了。让·瓦尔让怔住了；不见人影。

沙威走了。

十二、外祖父

马里于斯刚到时被安置在长沙发上，一直躺着不动，巴斯克和看门人已把他搬到客厅。去请的医生赶来了。吉尔诺曼姨妈已经起床。

她来来去去，惶恐不安，合拢双手，不知做什么好，只会说：“天主啊，这怎么可能！”她不时还说：“什么都要沾上血啦！”第一阵恐惧过去后，头脑里出现对局面的哲理想法，以这句感叹表达出来：“结果必然会这样！”她还没有发展到这种场合下常说的话：“我早就说过了！”

按医生的吩咐，在长沙发支起一张帆布床。医生检查马里于斯的伤势，确认脉搏还在跳动，胸部伤口不深，嘴角的血是从鼻腔流出来的，他让马里于斯平躺在床上，不要枕头，脑袋和身体躺在同一平面上，甚至还略低一点，露出胸部，利于呼吸。吉尔诺曼小姐看到给马里于斯脱衣服，便退了出去。她开始在自己房间里念经。

马里于斯身上没有一点内伤；一颗子弹被活页夹缓冲了一下，偏向一旁，在肋部绕了一圈，划了一道大口子，但并不深，因此没有危险。在下水道长途跋涉，使打碎的锁骨脱了臼，这处伤才真正麻烦。手臂有刀伤。伤口都没有破相；但头顶伤痕累累；头顶的伤会怎样发展？是止于头皮吗？伤到头骨没有？还不能断言。严重的症状是，伤势引起了昏迷，而且这类昏迷不一定都能苏醒过来。另外，出血过多，使受伤的人体力衰竭。从腰部起，下肢受到街垒保护。

巴斯克和尼科莱特撕开床单，准备绷带；尼科莱特缝接布条，巴斯克卷起来。缺乏纱团，医生暂时用棉线团堵住伤口的血。床边的桌子上点着三支蜡烛，桌上摊开外科手术器械箱。医生用冷水洗了洗马里于斯的脸和头发，满满一桶水转眼间就变红了。看门人手里拿着蜡烛照亮。

医生好像在发愁。他不时摇了摇头，仿佛在回答内心提出的问题。医生同自己的这些神秘对话，对病人是个坏征兆。

正当医生擦拭病人的脸，用手指轻轻触及始终紧闭的眼皮时，客厅底部有一扇门打开了，出现一张苍白的长脸。

这是外祖父。

两天以来，暴动使吉尔诺曼先生非常激动、愤怒和萦回于心。前天夜里他睡不着，整个白天发烧。晚上，他早早就寝，吩咐楼里门窗统统上闩，他疲倦得眯着了。

老人很易惊醒；吉尔诺曼先生的卧房和客厅相连，不管怎么小心，声音还是把他吵醒了。他看到门缝有光，感到吃惊，便下了床，摸索着走过来。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按在半掩的门把手上，脑袋有点往前冲，摇摇晃晃，十分惊讶，身子裹紧一件白色睡袍，像尸衣一样笔直而没有皱褶；他的神态像坟墓中张望的幽灵。

他看到了床，垫子上这个年轻人血淋淋的，像蜡一样刷白，双眼紧闭，嘴巴张开，嘴唇苍白，赤裸到腰部，到处是一道道殷红的伤痕，纹丝不动，被照亮全身。

瘦骨嶙峋的老人从头到脚颤抖起来。他因高龄而眼角发黄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无神的闪光，他的整副脸一时之间像骷髅似的，具有土灰色的棱角，他的手臂下垂，仿佛有根弹簧断裂了，他的惊愕从瑟瑟发抖的老朽双手五指叉开表现出来，他的膝盖向前弯曲成角，睡袍分开，让人看到他可怜的光腿白毛竖起，他喃喃地说：

“马里于斯！”

“先生，”巴斯克说，“有人把少爷刚送回来。他参加了街垒战……”

“他死了！”老人用可怕的声调叫起来。“啊！强盗！”

这个百岁老人像年轻人一样挺直身子，变得阴森可怕。

“先生，”他说，“您是医生。先告诉我一个情况。他死了，是不是？”

医生处在极度不安之中，保持沉默。

吉尔诺曼先生扭着双手，发出吓人的大笑。

“他死了！他死了！他在街垒给人打死了！因为恨我！他反对我才这样做！啊！吸血鬼！他就这样回来找我！我一生的灾星，他死了！”

他走到一扇窗口，把窗敞开，仿佛感到憋闷，他站在黑暗中，开始对街上的夜晚讲话：

“被打穿、刀劈、割断喉咙、干掉、撕碎、剁成肉酱！瞧瞧吧，这无赖！他明明知道我等着他，我已派人收拾好他的房间，我把他小时候的肖像放在我的枕边！他明明知道他只要回来就行了，几年来我呼唤他，晚上我呆在炉火边，双手放在膝上，不知该怎么办，我都变得痴呆了！你明明知道这个，你只要回来说：‘是我，’你就是家里的主人，我会服从你，你这个外公老傻瓜，你随便怎么摆弄都可以！你明明知道这个，你却说：‘不，这是一个保王党，我不去！’而你去了街垒，你可恶地给人打死！为了报复我关于贝里公爵说过的话！实在可鄙啊！您就躺着吧，安心睡觉吧！他死了。我却醒了。”

医生开始两头担心起来，离开一会儿马里于斯，走向吉尔诺曼先生，抓住他的手臂。老人回过身来，睁大了充血的眼睛瞧着他，平静地说：

“先生，谢谢您。我很平静，我是个男子汉，我见过路易十六的死，我经受得起事变。有一件事很可怕，就是想到所有坏事都是你们的报纸造成的。你们有蹩脚作家、能说会道的人、律师、演说家、法庭、辩论、进步、启蒙、人权、新闻自由，看看怎样把你们的孩子送回家！啊！马里于斯！真是可恶！给人打死！死在我前面！街垒！啊！强盗！医生，我想您住在本区吧？噢！我熟悉您。我从窗口看到您的马车经过。我来对您说。您以为我恼怒，那就错了。对一个死人用不着恼怒。这是愚蠢的。我扶养了一个孩子。他还很小时，我已经年迈了。他在杜依勒里宫玩小铲子和小椅子，他用小铲子在土里挖坑，为了不让检查人员责备，我就用手杖填掉。有一天他喊道：‘打倒路易十八！’而且一走了之。这不是我的错。他脸蛋红扑扑的，头发金黄。他的母亲去世了。您注意到所有的小孩都是金黄头发吗？怎么会这样呢？他是卢瓦尔河一个强盗的儿子。但孩子与他们父亲的罪恶无关。我记得，他长到这么高的时候，发不清d这个音。他的语调非常柔和，非常含混，令人以为是只鸟儿。我记得有一次，在法尔奈兹雕塑的赫拉克勒斯面前，大家围着他惊叹赞美，这孩子长得多俊啊！他的容貌像油画中的一样。我对他粗嗓门嚷嚷，用手杖吓唬他，但他明白这是开玩笑。早上，他走进我的房间，我在低声抱怨，他好像使我看到了太阳。这样的孩子你抗拒不了。他们抓住您，缠住您，不再松手。事实是，没有像这样可爱漂亮的孩子了。现在你们对拉法耶特、本雅曼·贡斯当、蒂尔居伊·德·科尔塞勒，说什么来着？是他们杀死了他！不能就这样算了。”

他走近始终苍白、一动不动的马里于斯，医生已回到马里于斯旁边。老人又开始扭动手臂。他的嘴唇仿佛下意识地翕动，好像咽气一样，吐出几乎分辨不清的字句：“啊！没有心肝！啊！俱乐部成员！啊！大坏蛋！啊！九月大屠杀的凶手！”这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人对一具尸体的低声责骂。

由于骨鲠在喉，不吐不快，一连串的话语逐渐又恢复了，但是，老人看来再没有力气说出来：他的声音这样低沉微弱，好像来自深渊的彼岸：

“我无所谓，我呀，我也快死了。真想不到，巴黎没有一个姑娘有幸造就这个坏家伙的幸福！这个无赖不去寻乐和享受生活，却去打仗，像一个野蛮人那样去送死！这是为了谁，又为了什么呢？为了共和国！不去茅屋别墅跳舞，就像年轻人该做的那样！白白活了二十岁。共和国，真够讨厌的蠢事！可怜的母亲们，生下漂亮的男孩吧！得了，他死了。大门下要埋葬两个人。你这样安排自己，就是为了拉马克将军的漂亮眼睛！这个拉马克将军，他给了你什么！一个刀斧手！一个饶舌的人！为一个死人去送死！真要把人气疯！要明白这一点！才二十岁！也不回头看看，身后留下些什么！现在可好，可怜的老人不得不孤零零地死去。猫头鹰，就在你的角落里死去吧！说实话，好极了，这正是我所希望的，一下要我的命。我太老了，我已一百岁，我已十万岁，我早就有权死了。这次打击，就了结啦。结束了，多么幸福啊！何必让他闻氨水，吃一大堆药呢？您白费心机，傻瓜医生！得了，他死了，死得好。我在行，我也已经死了。他没有干半吊子。是的，这年头真卑鄙，真卑鄙，真卑鄙，这就是我对你们、你们的观点、你们的体系、你们的主子、你们的神谕、你们的医生、你们的无赖作家、你们的流氓哲学家、你们六十年来惊起杜依勒里宫黑压压一片乌鸦的所有革命的看法！既然你这样去送死，做得无情无义，我对你的死甚至不会悲伤，听明白吗，凶手！”

这当儿，马里于斯慢慢张开眼睛，他的目光还因昏迷醒来感到的惊讶而朦朦胧胧，落在吉尔诺曼先生身上。

“马里于斯！”老人叫道。“马里于斯！我的小马里于斯！我的孩子！我心爱的外孙！你张开眼睛，你看着我，你还活着，谢谢！”

他昏倒在地。

[1]克拉朗斯（1449—1478），英国爵爷，因谋反国王，被判死刑，他要求溺死在葡萄酒桶里。

[2]据希腊神话，勒安得耳爱上了阿佛罗狄忒的女祭司赫罗，每夜都渡过海峡去幽会。赫罗为了帮他渡海，在塔上燃起灯火。一次风暴吹灭了灯火，勒安得耳淹死。赫罗见尸体后，亦投海而死。事见奥维德的《赫罗伊德》。

[3]据奥维德的《变形记》，巴比伦的一对情侣，受到父母阻挠，只能在墙缝中互诉衷曲。二人相约逃走。提斯柏先到约会地点，见母狮在吞食一只牛，匆匆离开，失落她的外衣。皮拉摩斯发现血迹斑斑的外衣，以为她被野兽吞食，便在桑树吊死。提斯柏后来见到情人的尸体，也自杀而死。

[4]法语成语“掌握田野的钥匙”，意即“逃走”。

第四卷 出轨的沙威

沙威慢慢离开武人街。

他生平头一遭低头走路，同样，也是生平头一遭背着手。

至今，沙威只摆出拿破仑的两种姿势：双臂交抱胸前表示决心；双手放在背后表示游移不决，这种姿势他还不熟悉。如今，出现了变化；他整个人行动迟缓，脸色阴沉，忧虑不安。

他踏入静悄悄的街道。

他朝一个方向走。

他抄最近的路朝塞纳河走去，来到榆树沿河路，再往前走，越过格雷夫广场，离开沙特莱广场的哨所有一段距离，在圣母院桥的拐角站住了。塞纳河在圣母院桥和兑换桥为一边，鞣革工场码头和花市码头为另一边，形成一个水流湍急的方形湖。

塞纳河这一段，水手也畏惧。这急流比什么都危险，当时河道狭窄，桥头磨坊的一排木桩使流水更急；木桩今日已拆除。两座桥挨得很近，更增加危险；在桥拱下，河水汹涌奔腾；波涛滚滚，积聚重叠；河水冲击桥墩，仿佛要以液体的粗绳将桥墩拔走。跌下去的人浮不上来了；游泳能手也要葬身其中。

沙威的双肘支在护墙上，下巴托在手中，指甲下意识地插入浓密的颊髯里，他在沉思。

他内心刚发生一个新情况，一场革命，一场灾难；他在自我审察。

沙威感到锥心泣血。

几小时以来，沙威不再思维简单了。他内心紊乱；这副头脑盲目时清澈如许，如今失去了透明；在这水晶体中有一块云翳。沙威感到有责任在良心中划分两重性，他无法向自己掩饰。当他不期然地在塞纳河的河滩上遇到让·瓦尔让时，他心里既有重新抓住猎物的狼性，又有重新找到主人的狗性。

他看到面前两条同样笔直的路，但两条路全看到了，这却使他惊慌，他生平只认得一条直路。令人心烦意乱的是，这两条路是相反的。这一条排斥另一条。两条之中哪一条是正道呢？

他的处境难以表达。

一个坏人救了他的命，欠了这笔债要偿还，不由自主地与一个惯犯平起平坐，要投桃报李；让人说：“走吧，”轮到自己对他说：“你自由了。”为了个人原因牺牲责任，牺牲这种普遍的义务，而在这些个人原因中又感到带普遍性的东西，也许更高的东西；为了忠实于自己的良心而背叛社会；所有这些荒唐事都成了事实，堆积在他身上，令他目瞪口呆的正是这个。

有件事令他惊奇，就是让·瓦尔让饶恕了他，还有一件事令他惊愕，就是他，沙威，饶恕了让·瓦尔让。

他处在什么境地？他自我寻找，却找不到。

现在怎么办？交出让·瓦尔让，这样做不好；给让·瓦尔让自由，这样做也不好。第一种情况，执法的人堕落得比苦役犯还低贱；第二种情况，苦役犯上升到比法律还高，将脚踩在法律上面。这两种情况都有损于沙威，采取哪种决定都要堕落。命运有着悬崖峭壁，对着不可能做的事，越过了这种悬崖，生命就落入深渊中。沙威正处在这样一种悬崖上。

他焦虑不安的一点，就是不得不思考。这些矛盾的思绪激烈冲突，迫使他思考。他不常思考，所以感到特别痛苦。

思考中内心总有一定的反叛；他恼火心里会这样。

在他职务的狭小圈子之外，不管思考什么问题，对他来说，无论如何都是徒劳无益的，累人的；想到刚过去的一天，是一种折磨。可是，经过如此的震撼以后，需要正视良心，向自己做一个交代。

他刚才所做的事令他毛骨悚然。他，沙威，感到作出释放的决定是对的，虽然违反警察的规章，违反一切社会和司法组织，违反整个法典；他觉得这样做是合适的；他以私事代替公事；这不是卑劣吗？每次他面对自己所做的无以名之的行为，他就从头抖到脚。怎样解决呢？他只有一种办法：赶快回到武人街，把让·瓦尔让抓起来。显然这是他要做的事。他却不能做。

有什么东西挡住这条道。

什么东西？什么？难道世上除了法庭、执行判决、警察和权力，还有别的东西吗？沙威心烦意乱。

一个神圣的苦役犯！一个不受法律制裁的苦役犯！而这是由沙威造成的！

沙威和让·瓦尔让，一个天生要惩罚，一个天生要受刑，这两个人，彼此都受制于法律，却居然高踞于法律之上，难道这不可怕吗？

什么！发生了这样荒谬绝伦的事，却没有人受到惩罚！让·瓦尔让比整个社会秩序更强大，会获得自由，而他，沙威，会继续吃政府的面包！

他的沉思变得越来越可怕。

通过沉思，他本来可以自责干预了把起义者送到髑髅地修女街；但是他不去想这件事。小错误消失在大错误中。再者，这个起义者显然已死，从法律来讲，死亡不受追究。

让·瓦尔让，这才是压在他精神上的重负。

让·瓦尔让困惑着他。作为他一生支撑点的公理，在这个人面前崩溃了。让·瓦尔让对他沙威的宽容折磨着他。他想起别的事，以前认为是谎言和蠢事，如今像现实一样出现在他脑海中。马德兰先生又出现在让·瓦尔让身后，两副面孔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副面孔，可尊敬的面孔。沙威感到，有种可怕的东西渗入他的心灵，就是对一个苦役犯的赞赏。敬重一个苦役犯，这可能吗？他瑟瑟发抖，又摆脱不了这个念头。他徒劳地挣扎，不得不在内心承认这个可耻的人是崇高的。真是可恶可恨。

一个坏蛋做好事，一个苦役犯有同情心，温和、乐于助人，宽容，以善对恶，以宽恕对仇恨，爱怜悯而不爱复仇，宁愿毁灭自己也不毁灭敌人，救出打击过他的人，跪在美德的高峰，更接近天使而不是人！沙威不得不承认，这个怪物是存在的。

不能这样继续下去。

当然，我们要强调，他不是没有抵抗，就对这个怪物，这个卑劣的天使，这个可恶的英雄投降的，他几乎是一样的惊讶与愤慨。当他在马车上和让·瓦尔让面对面时，不下二十次，那只法律的老虎在他心中怒吼。不下二十次，它真想扑向让·瓦尔让，抓住他，吞掉他，就是说逮捕他。确实，还有更简单的事吗？经过第一个哨所时喊道：“这是一个潜逃的惯犯！”叫来警察，对他们说：“这个人归你们处理！”然后走掉，留下这个罪犯，不用知道后来的事，不再过问。这个人就永远受法律管制；法律可随意处置。还有什么更公正的吗？沙威心里想到这一切；他想过继续像以前那样行动，逮捕这个人，而像现在他做不到了；每次他的手痉挛地举向让·瓦尔让的衣领时，他的手好像有重负坠着，重新放下。他听到思想深处有一个声音，一个奇特的声音向他喊道：“好啊。出卖你的救命恩人。然后叫人把蓬提乌斯·彼拉图斯[1]的水盆端来，洗净你的爪子。”

随后，他想到自己身上；站在变得高大的让·瓦尔让旁边，他感到自己，沙威，自惭形秽。

一个苦役犯成了他的恩人！

但为什么他允许这个人放自己一条生路呢？他在街垒有权被杀死。他本该运用这个权利。把其他起义者叫来，帮他反对让·瓦尔让，硬要别人枪毙自己，这样更好。

他最惶恐不安的，是失去了信念。他感到自己被连根拔。法典在他手中只剩下一截。他要对付一种陌生的顾忌。他心里有一种情感的启示，与他至今奉为惟一尺度的法律判断截然相反。停留在以往的正直中，这已经不够了。出现了一连串意料不到的事实，令他折服。一个新天地显现在他的脑际：受恩与回报，忠诚，仁慈，宽容，出于怜悯而违犯法纪，接受各种人，不再最后定罪，不再罚入地狱，法律的眼睛里也可能有一滴泪，说不清的天主的正义同人的正义背道而驰。他在黑暗中看到可怕地升起一颗陌生的美德太阳；他感到恐惧和目眩神迷。猫头鹰不得已转用老鹰的眼力。

他寻思，这倒是真实的，存在例外，权力也会无所适从，面对事实规章可能捉襟见肘，法典条文框不全一切，意想不到的事也得顺从，一个苦役犯的美德会向一个官员的美德张开陷阱，怪物能变成圣人，命运具有这类埋伏，他绝望地想，他未能幸免遇到意外事件。

他不得不承认，善良是存在的。这个苦役犯以前是善良的。而他呢，天大的怪事，他刚刚善良过。因此他堕落了。

他感到自己懦弱。他憎恨自己。

对沙威来说，理想不是人道、伟大、崇高，而是无可指责。

然而，他刚刚失职了。

怎么会到这一步？这一切怎么发生的？他对自己说不清楚。他双手捧住头，但这是枉然，他无法给自己解释明白。

显然他一直想把让·瓦尔让绳之以法，让·瓦尔让是法律的囚徒，而他，沙威，是法律的奴隶。他一刻也没有想过，他抓住让·瓦尔让时，有过放走他的念头。可以说他的手不知不觉张开了，放走了人。

各种谜样的新鲜事在他的眼前微微展开。他对自己提出问题，做出回答，而他的回答令他惊惧。他自问：“这个苦役犯，这个走投无路的人，我紧追不舍，竟至于迫害他，不料落到他的脚下，他可以报复，这样做既是泄愤，也是为了自身的安全，他却留我一命，对我宽恕，他干了什么？履行职责。不。还有别的。而我呢，轮到我宽恕他，我干了什么？履行职责。不。还有别的。除了职责以外，还有别的东西吗？”想到这里，他惶惶然了；他的天平解体；一个秤盘落入深渊，另一个升到天上；对于上面那个秤盘和下面那个秤盘，沙威无不感到惶恐。他压根不是伏尔泰主义者、哲学家或无神论者，相反，他本能地尊敬稳固的教会，他认作这是社会整体庄严的部分；秩序是他的信条，对他已经足够；自从他成年和担任公职以来，他把当警察几乎看成自己的全部宗教，我们这里丝毫没有讽刺，而且用词极为严肃，他当密探就像别人当教士。他有一个上级吉斯凯先生；直至今日他还没有想过另一个上级：天主。

这个新头头天主，他突然感觉到，不免惶乱不安。

对这意外的出现，他不知所措；他不知怎么对待这个上级，他不是不知道下属应该总是哈腰，惟命是从，不能指责，不可争论，面对出格的上级，下级没有别的出路，只有辞职。

可是，该怎么向天主辞职呢？

无论如何，而且他总是回到这一点上，对他来说，有个事实凌驾于一切之上，这就是他刚刚可怕地违法了。他刚对一个潜逃的惯犯闭目不看。他刚放走了一个苦役犯。他刚让一个应伏法的人逃避法律。他做了这件事。他不再了解自己。他对自己的行为拿不准了。他不知道自己所作所为的理由，他感到头昏目眩。这种盲目的信念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正直，他至今以这种信念为本。这种信念离开了他，他也缺少这种正直。他自以为是的一切消散了。他不愿看到的事实无情地困扰着他。今后他只能是另一个人。他忍受奇特的痛苦，就像良心突然做了摘除白内障手术。他看到他讨厌看的东西。他感到空虚、没用、同以往的生活分离、被撤了职、解体了。权力在他身上死去。他再没有生的理由。

可怕的局面！他受到感化了。

本来是花岗岩，却在怀疑！是在法律的模子里整块铸成的惩罚塑像，却突然发觉青铜乳房下有一样荒诞的、桀骜不驯的东西，近乎一颗心！竟然以善良回报善良，虽然至今心里还在说，这善良是恶！本来是看门狗，却去舔人家！本来是冰雪，却融化了！本来是铁钳，却变成一只手！感到手指突然张开了！松开猎物，真是糟糕透顶！

弹丸一样抛出去不问道路的人，现在却后退了！

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不犯错误不是毫无错误，信条也可能有错，一部法典说过，并没有说尽一切，社会不是完美无缺的，权力会有摇摆不定，不变的东西可能发生破裂，法官也是人，法律可能搞错，法庭可能出错！在天穹的无边蓝色玻璃中看到一条裂缝！

在沙威身上发生的，是直线运动的良心出现的方普事件[2]，是一颗心灵出轨，是正直无法抗拒地笔直抛出去，在天主那里撞得粉碎。当然，这是很奇特的。社会秩序的司炉，政权的司机，骑上直线奔驰的盲目铁马，被光一照，会摔下马来！不可转移的，直线的，准确的，几何图形的，被动的，完美的，都可能改变！火车头也有一条大马士革之路[3]！

天主永远在人的心里，是真正的良心，天主抵制虚伪的良心，防止火星熄灭，下令光线记住太阳，每当人心面对虚假的绝对时，就命令心灵承认真正的绝对，承认不会失败的人性，不会消失的人心，这种光辉的现象，也许是我们内心最美的奇迹，沙威明白吗？沙威洞悉吗？沙威意识到吗？显然没有。但在这种不容置疑又难以理解的现象的压力下，他感到他的头颅开启了。

他没有被这种奇迹改变，却深受其害。他怒气冲冲地忍受着。他从中只看到生存的巨大困难。他觉得今后他的呼吸永远受阻。

他头上出现陌生的事物，对此很不习惯。

至今，他在自己头上所见的是干净、简单、明亮的表面；毫无未知和晦暗的东西；毫无不确定、不规整、不联结、不准确、不正确、不受限制、不闭塞的成分；一切都预见到；权力是平面的东西；没有跌落，在它面前不会头昏目眩。沙威只在下面见过陌生的事物。不规范、出人预料、混沌中打开不规则的豁口，滑落到深渊中的可能，这都出自下层、叛乱分子、坏人、无耻之尤。现在沙威仰起头来，他看到这闻所未闻的景象，突然大吃一惊：上面有个深渊。

什么！被彻底摧垮！绝对困惑不解！还相信什么？深信不疑的东西崩溃了！

什么！社会盔甲的缺陷，竟然让一个宽大为怀的坏蛋找到了！什么！一个法律的忠仆突然看到自己夹在两件罪行之间，一件罪行是让一个人逃走，另一件罪行是逮捕他！国家向公务员下达的命令，并非一切已确实可靠！可能有无法执行职责的地方！什么！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一个以前的歹徒，几次判决把他压得弯腰曲背，却能直起腰来，最后变得有理？这是可信的吗？法律面对改样的罪恶，咕噜着歉意，不得不后退，竟有这样的情况！

是的，情况如此！沙威看到了！沙威触到了！他不仅不能否认，而且还参与其事。现实如此。真情实况竟达到这样的丑恶程度，真是可恶之极。

事实的职能，只不过是作为法律的证据；事实是天主送来的。无政府状态现在自天而降了吗？

不安在扩大，惊讶产生的错觉，凡是能缩小和改正他的印象的一切，包括社会、人类和宇宙，今后在他看来概括为简单而丑恶的轮廓，这样，刑罚、判决过的事、源于立法的力量、最高法院的判决、司法界、政府、羁押和镇压、官方的智慧、法律的准确无误、权威的原则、政治和国内安全赖以存在的一切信条、主权、正义、从法典引出的逻辑、社会的绝对性、公众的真理，这一切都变成瓦砾、石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连沙威这个秩序的监守者、不可腐蚀的警察、保卫社会的看门狗，也被打败，击倒在地；有个人站在这废墟之上，头上戴着绿帽，额头罩上光轮；他竟至迷乱到这种程度；他的心灵里出现这样可怕的幻象。

这承受得了吗？不。

斗争激烈，如果到这一步的话。出路只有两种。一是坚决去让·瓦尔让那里，把这个苦役犯送回监狱。另一种是……

沙威离开护墙，这回仰起了头，以坚定的步伐走向沙特莱广场的一个角落、提灯指出的哨所。

来到那里，他透过玻璃窗，看到一个警察，便走了进去。只要从推开哨所大门的方式，警察就能互相认出是同行。沙威通名报姓，把自己的证件递给警察看，坐在点着蜡烛的桌子上。桌上有一支笔、一只铅墨水缸和纸，以备可能进行的笔录和巡逻队写下寄存物品之用。

这张桌子总是配备一把草垫椅，这是惯例；所有的哨所都是如此；还一成不变地摆设一只装满锯末的黄杨木盆和一个装满封印红面团的怪样纸盒。这是下级公务员的格式。国家的公文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沙威拿起笔和一张纸，写了起来。他所写的如下：

关于改进勤务的几点意见

第一，我请求厅长先生一阅。

第二，经过预审的犯人，在搜身时脱掉鞋子，光脚站在石板地上。有些人回到监狱后咳嗽起来。这就增加了医疗开支。

第三，追踪嫌疑犯时，隔一段距离布置警探接替，做法很好，但遇到重要案件，至少要有两名警探彼此看得见，一旦有名警探支持不住，无法执勤，情况紧急，另一名警探可以看护他和代替他。

第四，无法解释为什么马德洛内特监狱的特殊规定：不许囚犯有椅子，即使付钱也不行。

第五，在马德洛内特监狱，食堂窗口只有两根铁条，使得女炊事员的手让囚犯触到。

第六，担任传呼的犯人，叫其他犯人到探监室时，要收两苏才把人的名字叫清楚。这是窃取。

第七，在织布车间，断一根纱要扣犯人十苏；这是工头滥用职权，因为织出来的布仍然是好的。

第八，到福斯监狱探监，要穿过孩儿院，才能来到埃及女人圣玛利亚探监室，这样不妥。

第九，在警察厅的院子里，每天都能听到法警讲述法官审问犯人的情况。法警应是神圣的，转述他在预审室听到的话，这是严重的违纪行为。

第十，亨利太太是个正直的女人；她的食堂很干净；但让一个女人掌管捕捉秘密的小窗口，十分不妥。这同高度文明的裁判所附属监狱不相称。

沙威以极其平稳和准确的字体写下这几行字，不遗漏一个逗号，用力写字，使纸张在笔下沙沙作响。他在最后一行字下面签名：

一级警官沙威

于沙特莱广场哨所，

一八三二年六月七日凌晨一时左右。

沙威吸干纸上的墨水，像信一样折好封上，在背面写上“给当局的报告”，留在桌上，走出哨所。有铁栅的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重新斜穿沙特莱广场，回到河堤，像机械一样准确，来到一刻钟之前他离开的地方；他以同样姿态，手肘支在护栏的同一块石板上。仿佛他没有移动过。

一片漆黑。这是午夜刚过的阴森时刻。乌云像天花板一样遮住了星星。天空浓黑得狰狞可怖。老城区的楼房一点灯光也没有了；没有行人经过；街上和堤岸所见之处空荡荡的；圣母院和法院的塔楼仿佛黑夜的轮廓。一盏路灯染红了堤岸上的石栏。桥影在雾中前后排列，变了形。雨水使河水充沛。

读者记得，沙威支肘的地方，正好位于塞纳河水流湍急的上方，陡直地俯向这可怕的漩涡，漩涡像无休止的螺旋张开又合上。

沙威俯下头去看。黑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只听到水波的拍溅声；但是看不到河流。在这令人晕眩的深处，不时闪现一道光，隐约地蜿蜒而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水就有这种能耐，不知从什么地方取光，并把光变成水蛇。光消失了，一切重又变得分辨不清。无限的宇宙好似在这里张开。他身下的不再是水，是深渊。堤岸的墙陡峭，混沌，化在水汽中，旋即隐没了，宛若无限的峭壁。

一无所见，但能感到水流敌对的冷漠和湿漉漉的石头淡薄的气味。从这深渊升起凄厉的气息。感觉到而不是看到的河流涨水，水波切切的悲鸣，桥孔阴森地大张，想象中坠落到这黑暗的虚空中，这整个黑暗充满了恐怖。

沙威好半晌纹丝不动，望着这黑暗的大口；他像在定睛细看这混沌一片。水流哗啦啦响。突然，他脱下帽子，放在堤岸的边上。过了一会儿，一个高高的黑身影，迟归的行人从远处会看作一个幽灵，站立在护墙上，弯腰俯向塞纳河，然后又挺起身来，笔直落到黑暗中；发出一下沉闷的拍击声；朦胧的身影消失在水中，惟有黑暗知道这场激变的秘密。

[1]蓬提乌斯·彼拉图斯（公元1世纪），罗马或约旦地区的检察官，他让犹太人处死耶稣，随后象征性地洗手。

[2]方普，北方省的铁路路段，1846年7月8日，这条铁路开通不到一个月，就发生火车出轨事故。

[3]大马士革之路，据《圣经》，圣保罗在去大马士革的路上，遇到耶稣显灵，而改信基督教。意为改变信仰。

第五卷 外孙和外祖父

一、旧地重游，又见钉上锌皮的大树

上述事件过后不久，布拉特吕埃尔有过一次令他非常激动的遭遇。

布拉特吕埃尔是蒙费梅的养路工，读者已经在本书情节阴森恐怖的部分见过他了。

读者也许记得，布拉特吕埃尔干着各种暧昧的事。他砸碎石头，也在大路上袭击旅行者。他是挖土工人，又是强盗，他有一个梦想；他相信蒙费梅的森林里埋藏着财宝。他企望有一天在树下的地里找到钱；在这期间，他想在路人的口袋里找到钱。

但眼下他很谨慎。他刚侥幸脱险。读者知道，他在荣德雷特的破屋里，同其他强盗一起被逮住了。恶习也有用处：酩酊大醉救了他。警方无法搞清他是强盗还是受到抢劫。鉴于他在埋伏那天晚上被证实处于酒醉状态，免于起诉的裁定把他释放了。他又溜了回去。在当局监视下，他在加尼到拉尼那段路上为国家铺碎石，垂头丧气，思虑重重，对抢劫有点冷淡了，因为抢劫差点毁了他，但他转而更酷爱救了他的酒。

至于他回到养路工的草棚后不久，遇到令他激动不已的事，是这样的：

一天早上，布拉特吕埃尔像通常那样去干活，也许到他潜伏的地方，是在拂晓之前，他在树丛中瞥见一个人。他只看到这个人的背影，虽然天色微明，又隔开一段距离，他仍觉得这个人的外貌并不完全陌生。布拉特吕埃尔尽管醉醺醺的，但记忆却准确清晰，这是同社会秩序相搏斗的人必不可少的武器。

“见鬼，这家伙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寻思道。

可是他回答不了，只不过觉得这个人在他脑际留下模糊的印象。

再说，布拉特吕埃尔无法认准这个人的身份，便作了一些比较和盘算。这不是本地人。他显然是步行到这里。这个时候没有驿车经过蒙费梅。他走了一整夜。他从哪里来？从不远的地方。因为他既没有背包，也没有包裹。无疑来自巴黎。他干吗在这树林里？又干吗在这种时候？他来干什么？

布拉特吕埃尔想到财宝。他在脑子里挖掘，朦胧地记得几年前对一个人有过类似的警觉，他觉得可能就是这个人。

在思索的重负下，他边想边低下头，这是很自然的事，不过并不机灵。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了。那个人消失在森林中和晨曦里。

“见鬼，”布拉特吕埃尔说，“我会再找到他。我会发现这个教民的教区。小老板夜游总有个原因，我会弄明白。在我的林子里，没有秘密我不插手的。”

他扛起非常尖的铁镐。

“有这家伙，”他喃喃地说，“既能搜地下，又能搜人。”

如同一条线要搭上另一条线，他尽量紧跟那个人要走的那条路线，钻进了矮树林。

他走了百来步，天色开始放亮，助他一臂之力。沙地上到处是鞋印，踏过的草，折断的欧石南，碰弯在灌木丛中的嫩枝，又优雅而缓慢地挺起来，好似漂亮的女人醒来时伸懒腰，举起双臂，这些都给他指出踪迹。他寻迹而去，后来失去了踪迹。时间过去。他深入树林，来到一座小丘。一个早起的猎人在远处一条小径经过，吹起吉耶里的曲子，这使他想到爬上树去。他尽管年老，还很灵活。那里有一棵高大挺拔的山毛榉，与蒂蒂尔[1]和布拉特吕埃尔相衬。布拉特吕埃尔爬上山毛榉，爬得尽量高。

主意是好的。布拉特吕埃尔搜索那边树木纷披怒长的偏僻角落，突然瞥见那个人。

刚刚瞥见，又没了影儿。

那个人走进，或者不如说溜进相当远的一块林中空地，一些大树挡住了，但布拉特吕埃尔十分熟悉这块空地，早就注意到一大堆磨盘石附近，有一棵病栗树，一块锌皮直接钉在树上。这块林中空地从前叫做布拉吕产业。那堆石头不知派什么用场，三十年前已经看到堆在那里，如今无疑还在。什么都比不上石堆长寿，除了木栅栏以外。本来临时堆放，有什么理由堆个没完呢！

布拉特吕埃尔高兴得飞快地从树上滑落下来，而不是爬下来。找到巢穴了，问题是要抓住野兽。那一大堆日思梦想的财宝可能就在那里。

到达那片林中空地可不是易事。踏出的小路曲曲弯弯，好不恼人，走到那里需要整整一刻钟。直线走要穿过特别茂密、利刺伤人的矮树丛，反而要整整半个钟头。布拉特吕埃尔错在根本不明白这一点。他相信走直线，这种视错觉情有可原，可是坑了许多人。矮树林不管多么荆棘丛生，他看来是条捷径。

“咱们走狼走的里沃利街，”他说。

布拉特吕埃尔习惯于走斜插的路，这回直插过去犯了错误。

他毅然踏进丛生的灌木林。

他要对付枸骨叶冬青、荨麻、山楂树、野蔷薇、飞帘、不好惹的荆棘。他伤痕累累。

到了谷底，他遇到溪流，不得不穿越过去。

四十分钟后，他终于来到布拉吕林中空地，汗流浃背，气喘吁吁，遍体鳞伤，气急败坏。

林中空地没有人。

布拉特吕埃尔奔到石堆跟前。石堆还在。没有把它搬走。

至于那个人，他已消失在森林里。他逃遁了。逃到哪里？哪个方向？哪个树丛？揣测不出来。

令他后悔不迭的是，石堆后面，钉上锌皮的树前，土刚被翻过，一把镐遗忘或者丢在那里，还有一个洞。

这个洞空空如也。

“盗贼！”布拉特吕埃尔喊道，两只拳头伸向天际。

二、马里于斯离开内战，准备家战

马里于斯长期处于半死不活状态。他好几星期发高烧，伴随说谵语，脑子异常症状相当严重，主要不是由于头部受伤，而是因为受伤时受震荡。

在发烧说呓语中，他整夜叫着柯赛特的名字，像临终时惨不忍睹的固执。几处伤口很大，异常危险，一旦化脓，会自行吸收，受到某种天气影响，会致人死命；天气一变，一有雷雨，医生便惴惴不安。他一再说：“况且受伤的人决不能激动。”包扎又复杂又困难，当时还没有设想出用胶布固定夹板和绷带的办法。尼科莱特撕了一张床单做绷带，她说：“一张像天花板那样大的床单。”好不容易用氯化洗剂和硝酸银止住了坏疽。危险期间，吉尔诺曼先生也像马里于斯一样，在外孙床头失魂落魄，半死不活。

每天，有时一天两次，有位白发先生，像看门人所通报的那样穿着毕挺，来打听伤者的情况，放下一大包旧布纱团做绷带。

最后，在垂危的人被送到外祖父家那个痛苦的晚上之后整整四个月，九月七日，医生宣布问题不大了。康复开始。但马里于斯由于锁骨断裂，还不得不在一张躺椅上躺了两个多月。往往总有最后一个伤口不肯愈合，包扎没完没了，令病人无比烦恼。

尽管如此，长病加上长康复期，倒使他免遭追捕。在法国，任何愤怒，即使公愤，半年也就平息了。社会处于那种状态，暴动是大家的过错，随后有必要闭目不看。

还要补充一下，吉斯凯那道卑劣的通令，要求医生告发伤员，激怒了舆论，不仅激怒了舆论，还首先激怒了国王，受伤的人就受到这种愤怒的庇护；除了在战斗中当场俘获的以外，军事法庭不敢惊动任何人。因此马里于斯得以安宁。

吉尔诺曼先生最初经历了焦虑不安，继而是欣喜若狂。好不容易才阻止他在受伤者的身边度过第一夜；他叫人把自己的大扶手椅搬到马里于斯的床边；他要他的女儿把家里最漂亮的床单做成纱布和绷带。吉尔诺曼小姐是个理智的人，也上了岁数，找到办法节约漂亮的床单，又让老人相信照他的话去做。吉尔诺曼先生不让人家向他解释，要做纱布，细布不如粗布，新布不如旧布。他参与每次包扎，吉尔诺曼小姐则害羞地避开了。当医生用剪刀剪掉死肉时，他便叫：“哎哟！哎哟！”看到他十分慈爱，但因年老而哆嗦地将一杯汤药递给伤者，没有什么更感人的了。他向医生问个不停。他没有意识到总是提同样的问题。

医生向他宣布马里于斯脱离危险那一天，老人乐不可支。他赏了看门人三路易。晚上，回到房里，他跳起加沃特舞，一边用拇指和食指打响指，他唱起下面这首歌：

雅娜生在蕨草里，

牧羊女的安居地；

我多爱她的撩人

短裙。

爱神活在她心中；

因为你将神箭筒

放在她的明眸里，

刺激！

我赞颂雅娜，爱她

超过钟情狄安娜，

爱她坚挺的农妇

双乳。

然后他跪在一张椅子上，巴斯克从虚掩的门缝观察他，以为他准是在祈祷。

至今他不大相信天主。

伤势显出越来越好转，每当进入痊愈的新阶段，老人便举止失常。他兴高采烈，做出一系列不由自主的举动，无缘无故上下楼梯。一个女邻居长得标致，一天早上收到一个大包裹，不胜惊讶；这是吉尔诺曼先生送给她的。她的丈夫出于嫉妒，吵了一场。吉尔诺曼先生想把尼科莱特抱在膝头。他称马里于斯为男爵先生。他叫道：“共和国万岁！”

他时刻问医生：“没有危险了，是吗？”他以外祖母的眼光望着马里于斯，目不转睛地看他吃饭。他无法控制自己，不看重自己，马里于斯是一家之主，他的快乐中有让位的意思，他是外孙的外孙。

他这样喜不自禁，成了最可敬的孩子。他生怕逐渐康复的人疲惫和讨厌，站在外孙背后微笑。他高兴、快乐、欢欣、可爱、年轻。他的白发给他脸上的喜悦光彩增添一种淡淡的庄严。优雅渗透到皱纹中，那就美不胜收。老年人心花怒放，有着难以描绘的曙光。

至于马里于斯，一面让人包扎和照料，一面有一个专注的念头：柯赛特。

自从不再发烧和说胡话以后，他不说这个名字了，别人会以为他不再想它。他保持沉默，正是因为他的心思在那里。

他不知道柯赛特的情形，整个麻厂街事件在他的记忆中犹如一片乌云；他的脑际飘浮着几乎分辨不清的身影，爱波尼娜、加弗罗什、马伯夫、泰纳迪埃一家、他所有悲惨地出没于街垒硝烟的朋友；割风先生古怪地插足这场流血事件，给他的感觉是风暴中的一个谜团；他根本不明白自己怎么活下来，也不知道怎样和谁救了他，而且他周围的人也不清楚；能告诉他的是，他是在夜里由出租马车送到髑髅地修女街的；过去、现在、将来，一切在他的脑子里只是迷雾一团，但在迷雾中有一个不动的点，一个清晰、准确的轮廓，像花岗岩一样的某种东西，一个决心，一个意志：重新找到柯赛特。对他来说，想到生命和想到柯赛特是密不可分的；他的心里已经决定，两者缺一不可，他不可动摇地下定决心，无论谁要逼他活下去，不管外公、命运还是地狱，他先要求恢复他失去的伊甸园。

有障碍，他并不隐瞒。

这里要强调一个细节：外公无微不至的关怀和体贴，一点没有赢得他的心，他也很少感动。先是他并不知道这些举动的底细；其次，在他也许还有点发烧的病人的幻想中，他对这种温存保持戒心，看作是古怪的新招，目的是要制服他。他保持冷淡。外公在可怜的老脸上白白地耗费笑容了。马里于斯心想，他，马里于斯不说话，让别人去做，管它呢；但当涉及柯赛特时，他会看到另一副面孔，外公会露出真相。于是麻烦就来了；家庭问题会重新爆发，双方对峙，各种各样的讽刺和反对意见一齐冒出来，割风，切风，财产，贫穷，困苦，脖子上套石头，前途；激烈抵抗，拒绝。马里于斯事先就僵持住。

其次，随着他复原，他以前的怨恨又出现了，记忆中的旧溃疡重又裂口，他回想过去，蓬梅西上校又处在吉尔诺曼先生和他马里于斯中间，他想，对父亲这样不公正，这样心狠，不能期待有真正的好心。随着恢复健康，他又恢复对外公的粗暴。老人温柔地忍受着。

吉尔诺曼先生注意到却没有表现出来，自从马里于斯被送回家，恢复知觉，没叫过他一声外公。他也没叫外孙为先生，这倒是真的；但他有办法掉转话头，让彼此都不说。

危机显然接近了。

就像在这种情况下通常会发生的那样，马里于斯想尝试一下，开战之前来个小接触。这叫做摸底。一天早上，吉尔诺曼先生谈起落在他手里的一张报纸，轻率地议论国民公会，发表对丹东、圣鞠斯特和罗伯斯比尔的保王党观点。“九三年的政治家是巨人，”马里于斯严肃地说。老人保持沉默，白天的其余时间一言不发。

马里于斯脑子里总是出现早年外公的不屈不挠，在这沉默中看到积聚愤怒，预感到激烈的斗争，在他的思想深处加紧备战。

他作出决定，一旦拒绝，他要拔掉夹板，让锁骨脱臼，把剩下的伤口暴露出来，拒绝进食。他的伤口，这是他的武器装备。不得到柯赛特毋宁死。

他带着病人狡猾的耐心，等待有利时机。

这一刻来到了。

三、马里于斯发动进攻

一天，吉尔诺曼先生在女儿料理五斗柜大理石台面上的药瓶和杯子时，向马里于斯俯下身，柔声细气地说：

“要知道，我的小马里于斯，我要是你，现在宁可吃肉，而不是鱼。一条油炸的舌鳎鱼，对康复初期再好没有，不过，要让病人站起来，该吃一大块排骨。”

马里于斯几乎恢复了体力，他使劲坐了起来，两只拳头痉挛地撑在床单上，迎面正视他的外公，咄咄逼人地说：

“这话使我要对您说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我想结婚。”

“我料到了，”外公说。他哈哈大笑。

“怎么，料到了？”

“是的，料到了。你那个小姑娘，你会得到的。”

马里于斯愣住了，惊呆了，全身发抖。

吉尔诺曼先生继续说：

“是的，你那个漂亮的小姑娘，你会得到的。她每天都让一位老先生代替她来，打听你的情况。自从你受了伤，她一直哭泣和做纱布。我打听到了。她住在武人街七号。啊，果然不出所料！啊！你想娶她。那么，你会得到的。这把你缠住了。你策划小阴谋，心里想：‘我要坦率地对外公，对这个摄政时期和督政府时期的木乃伊，对这个当年的风雅人士，对这个变成热隆特的多朗特说出来；他也有过风流逸事，有过小相好，小女子，有过他的柯赛特；他炫耀过，扇动过翅膀，他吃过春天的面包；他应该想得起来。我们就来看看。开战吧。’啊！你抓住了金龟子的触角，很好。我给你一块排骨，而你回答我：‘对了，我想结婚。’这是一种过渡！啊！你本想吵一架！你不知道我是一个怯懦的老家伙。对此你要说什么？你发火。感到你的外公比你更蠢，你没有料到，你要对我大发议论，白准备了，律师先生，这是戏弄人。啊，算了，发火吧。你想怎样，我都依你，这使你大吃一惊，傻瓜！听着。我打听到情况，我呀，我也是狡猾的；她很可爱，很聪明，枪骑兵的事不是真的，她做了一大堆纱布，这是一个小宝贝，她爱你。如果你死了，我们就三个人一起走；她的灵柩会陪伴我的棺材。你一康复，我早就想好干脆让她到你床头来，可是，将姑娘冒昧地带到她们喜欢的受伤美男子床边，只会在小说里才有。不能这样做。你的姨妈会说什么？你大半时间都赤身露体，我的小家伙。尼科莱特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你，你问问她吧，有没有办法让一个女人呆在这里。况且医生会怎么说？一个漂亮姑娘，不能治好高烧。总之，很好，不要多说了，一言为定，成了，就这样做算了，娶她吧。我不过这样凶。要知道，我看出你不爱我，我说过：‘我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个小蠢货爱我呢？’我说过：‘唔，我手里掌握小柯赛特，我会给他的，他应该更爱我一点，否则要说出个道理来。’啊！你以为老家伙会大发脾气，大声嚷嚷，喊出不行，向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举起手杖。完全不会。柯赛特，好啊；爱情，好啊。我求之不得。先生，请费心结婚吧。祝你幸福，我心爱的孩子。”

老人说完，放声大哭。

他捧起马里于斯的头，用手臂紧紧搂在衰老的胸前，两个人都哭起来。这是无上幸福的一种表现。

“外公！”马里于斯叫道。

“啊！你毕竟是爱我的！”老人说。

这一刻难以描绘。他俩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末了，老人咕哝着说：

“好了！他总算开窍了。他叫我外公。”

马里于斯把头从外祖父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温柔地说：

“不过，外公，现在我身体好了，我觉得我可以见她。”

“又料到了，明天你会看到她的。”

“外公！”

“什么？”

“为什么不是今天？”

“那么就今天。今天行呀。你叫了我三声‘外公’，这样做也值得了。我来安排。会把她带到你身边！我对你说，料到了。这都写成了诗，就是安德烈·谢尼埃的哀歌《年轻病人》的结尾。安德烈·谢尼埃是被那些歹……被那些九三年的巨人杀死了。”

吉尔诺曼先生似乎看到马里于斯轻轻皱了一下眉头，要指出的是，他并没有听，他已经心驰神往，想着柯赛特，而不是九三年。外公因这样不合时宜地引入安德烈·谢尼埃而发抖，急忙说：

“杀死了用词不当。事实是那些革命巨人并不凶狠，这是毋庸置疑的，他们是英雄，当然啰！感到安德烈·谢尼埃有点妨碍他们，就送他上了断头……就是说，这些巨人在热月七日，为了公众治安，请安德烈·谢尼埃劳驾到……”

吉尔诺曼先生被自己的句子卡住了喉咙，说不下去；他结束也不是，收回也不是，这时他的女儿在马里于斯身后整理枕头，老人过于激动，以他的年龄所允许的速度，冲出卧室，把门关上，面孔通红，憋得难受，口吐白沫，眼珠突出，迎面遇上在前厅擦靴子的巴斯克。他抓住巴斯克的衣领，劈头劈脸地怒吼：“以十万长舌魔鬼发誓，这些强盗把他杀害了！”

“是谁呀，先生？”

“安德烈·谢尼埃！”

“是的，先生，”巴斯克惊奇地说。

四、吉尔诺曼小姐终于觉得割风先生腋下夹着东西进来不错

柯赛特和马里于斯又会面了。

会面情形，我们就略而不述了。有的事用不着竭力描绘；一片阳光灿烂。

柯赛特进来的时候，全家人，包括巴斯克和尼科莱特，都聚在马里于斯的房里。

她出现在门口，仿佛罩在光环里。

恰好这时外公要擤鼻涕；他愣住了，鼻子捂在手帕里，从手帕上面望着柯赛特。

“很迷人！”他叫道。

然后他大声擤鼻涕。

柯赛特心醉神迷，乐陶陶的，又有点畏葸，像来到天堂。幸福会使人惊慌，她就是这样。她嗫嚅着，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想扑到马里于斯的怀里，却又不敢。在大家面前示爱不免羞赧。一般人不会体察幸福的情侣；当他们想单独相处时，旁人却站在原地不动。而他们根本不需要别人在场。

同柯赛特一起进来，站在她背后的，是一个白发人，庄重，微笑，不过是隐约的伤心的微笑。这是“割风先生”；这是让·瓦尔让。

他像看门人所说的“衣着笔挺”，一身崭新的黑衣服，戴白领带。

看门人压根没认出，这个彬彬有礼的资产者，这个说不定的公证人，就是六月七日夜里出现在门口，那个可怕的运尸工人，那时他衣衫褴褛，满身泥浆，可厌，惊慌，脸上血迹斑斑，溅满泥点，托住昏迷的马里于斯；但他看门人的嗅觉苏醒了。当割风先生和柯赛特一起来到时，看门人禁不住对妻子悄悄说了一句：“不知怎么，我总是想象见过这副面孔。”

割风先生在马里于斯的房间里靠门的角落站着，仿佛避开大家。他腋下夹着一包东西，好像一本八开本的书，包在纸里。这层纸发绿，像是发了霉。

“这位先生是不是总像这样，腋下夹着书？”吉尔诺曼小姐根本不喜欢书，低声问尼科莱特。

“哦，”吉尔诺曼先生听到问话，低声回答，“这是一个学者。那又怎样？这是他的错吗？我认识的布拉尔先生，走路也带着一本书，总像这样顶住心窝。”

他高声打招呼说：

“斩风先生……”

吉尔诺曼先生不是故意的，但不注意别人的名字，在他身上是一种贵族派头。

“斩风先生，我有幸为我的外孙马里于斯·蓬梅西男爵，向小姐求婚。”

“斩风先生”鞠了一躬。

“一言为定，”老人说。

他转向马里于斯和柯赛特，张开双臂祝福说：

“允许你们相爱了。”

他们用不着别人说第二遍。得了！已经开始喁喁私语了。他们说话声音很低，马里于斯手肘支在躺椅上，柯赛特站在他身旁。“噢！天哪！”柯赛特小声说，“我又见到了您。是你！是您！这样去战斗！可为什么？太可怕了。四个月里，我像死了。噢！参加战斗，太不像话！我惹了您什么？我原谅您，但您再也不要这样做了。刚才，有人去叫我们来。我还以为我要死了，不过这是乐死了。我一直多么悲哀啊！我没有时间换衣服，一定吓人一跳。您的长辈看到我的皱领破破烂烂的，会说什么呢？您倒是说话呀！您让我一个人说话。我们一直住在武人街。看来您的肩膀伤势严重。人家对我说，拳头都伸得进去。还好像用剪刀剪过肉。可怕极了。我哭呀，眼睛都哭模糊了。受这种罪真是痛死了。您的外公样子很和蔼！别乱动，不要用手肘支着，小心，这样对伤势不利。噢！我多么幸福啊！不幸过去了！我真蠢。本来想对您说的话，我都记不得了。您始终爱我吗？我们以后住在武人街。那里没有花园。我所有时间都在做纱布；您看，先生，瞧呀，这是您的错儿，我的手指磨出老茧了。”“天使！”马里于斯说。

“天使”是语言中惟一用不旧的词。其他词都经不住情人的糟蹋。

由于有人在场，他们打住了，不再说一句话，只是轻轻地触摸手。

吉尔诺曼先生转向房里其他人，大声说：

“你们都高声说话。吵吵嚷嚷，七嘴八舌。喂，喧闹呀，见鬼！让这两个孩子随心所欲说悄悄话。”

他走近马里于斯和柯赛特，低声对他们说：

“你们用你相称吧。不要拘束。”

吉尔诺曼姨妈吃惊地看到，光明闯进了她老气横秋的家。这种惊愕并不咄咄逼人；决不是猫头鹰注视两只野鸽那种反感的嫉妒的目光；这是一个五十七岁可怜的老实头呆痴痴的眼神；这是虚度的一生望着爱情的凯旋。

“吉尔诺曼大小姐，”她的父亲对她说，“我对你说过，你会看到的。”

他停了半晌，又说：

“看看别人的幸福吧。”

然后他转向柯赛特：

“她真漂亮！她真漂亮！这是格雷兹画上的人物。你就要一个人独占，放荡的家伙！啊！调皮鬼，你侥幸避开了我，你是幸运的，如果我小十五岁，我们俩会斗剑，看谁能得到她。看！小姐，我爱上了您。这很简单。这是您的权利。啊！要举行的小小婚礼又美又迷人！这是在我们教区的圣体圣德尼教堂，但我能获得特许，让你们在圣保罗教堂结婚。那座教堂更好。是由耶稣会士建造的。更加雅致。正对着比拉格红衣主教的喷水池。耶稣会建筑的杰作在那慕尔，名叫圣卢教堂。你们结婚以后一定要到那里去。值得一游。小姐，我完全站在您一边，我赞成姑娘们都结婚，她们生来是为了做这件事。有那么一个圣卡特琳娜，我愿意看到她永远不戴上帽子。[2]老是当姑娘，这不错，但冷清了。《圣经》说：‘要传宗接代。’拯救百姓，需要贞德；但造就民族，需要吉戈涅大妈[3]。因此，美女们，结婚吧。我确实看不出做姑娘好在哪里？我知道教堂里独辟一个小堂，不得已接受圣母会；但见鬼，有个漂亮的丈夫，正派的小伙子，一年以后，一个金黄头发的大胖小子，快活地吃您的奶，他的两条腿肥得打褶，粉红的小手乱抓您的乳房，笑得像朝霞一样，这样可比举根蜡烛做晚祷，唱Turris eburnea[4]好多啦！”

九旬的外公用脚跟作轴转了个身，像发条重新起动一样又说起来：

“因此，阿尔西普，别再胡思乱想，

一点不假，不久你就要做新郎。”

“对了！”

“什么事，外公？”

“你不是有个好友吗？”

“是的，叫库费拉克。”

“他怎样啦？”

“他死了。”

“那样也好。”

他坐在他们旁边，让柯赛特坐下，把他们两双手捏在自己皱巴巴的老手中。

“这个娇滴滴的姑娘，真是出众。这个柯赛特，真是一个杰作！她是个娇小的姑娘，又是个高贵的妇人。她只能当男爵夫人，这是纡尊降贵了；她生来是侯爵夫人。她却看中了您！孩子们，你们要相信这是现实。相爱吧。就是要如痴如醉。爱情，这是人干的蠢事，又是天主的智慧。相爱吧。不过，”他突然神色黯然地补充说，“多么不幸啊！现在我才想到！我拥有的钱大半是终身年金；只要我活着，生活还过得去，等二十年后我死了，啊！可怜的孩子们，你们就一无所有了！男爵夫人，您美丽的白手，就要去拉魔鬼的尾巴了。[5]”

这时，响起一个庄重而平静的声音：

“厄弗拉齐·割风小姐有六十万法郎。”

这是让·瓦尔让的声音。

他还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似乎没有人还知道他在那里，他站在这些幸福的人后面，一动不动。

“这位厄弗拉齐·割风小姐是谁？”外公惊奇地问。

“是我，”柯赛特回答。

“六十万法郎！”吉尔诺曼先生应了一句。

“可能少一万四五千法郎，”让·瓦尔让说。

他把吉尔诺曼姨妈当作一本书的那只小包放在桌上。

让·瓦尔让亲自打开小包；这是一捆钞票。点数一遍，一千法郎的钞票有五百张，五百法郎的钞票有一百六十八张。总共五十八万四千法郎。

“这是一本好书，”吉尔诺曼先生说。

“五十八万四千法郎！”姨妈喃喃地说。

“这就好办事了，对吗，吉尔诺曼小姐？”外公说。“马里于斯这个鬼小子，他在梦树上掏出一个百万小姐！现在要放心让年轻人谈情说爱了！男大学生找到有六十万法郎的女大学生。薛吕班比罗思柴尔德能干。”

“五十八万四千法郎！”吉尔诺曼小姐小声重复。“五十八万四千法郎！就是说六十万，嗨！”

至于马里于斯和柯赛特，他们这时候互相凝视，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场面。

五、钱放在森林里，胜过存在公证人那里

用不着多解释，读者无疑已经明白，让·瓦尔让在尚马蒂厄案件以后，利用第一次几天时间的越狱，来到巴黎，及时从拉菲特银行取出他在滨海蒙特勒伊，以马德兰先生的名字的经营所得；他担心再次被捕，不久果然这事发生，他把这笔款子埋藏在蒙费梅森林所谓布拉吕产业里。六十三万法郎的钞票，体积不大，装在一只匣子里；不过，为了防潮，他套上一只橡木小箱，再塞上栗木屑。小箱子里还放上另外的珍宝，就是主教的银烛台。读者记得，他从滨海蒙特勒伊逃走时，带走了这对银烛台。布拉特吕埃尔第一次在傍晚看到的那个人，就是让·瓦尔让。后来，每当让·瓦尔让需要用钱，便到布拉吕林中空地来寻找。我们提到过，他因此而外出几次。他有一把镐藏在灌木丛中，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地方。他看到马里于斯康复，感到这笔钱可能用得上，便去取了回来；布拉特吕埃尔在树林里看到的仍然是他，但这回是在早上而不是傍晚。布拉特吕埃尔得到的是一把镐。

实数为五十八万四千五百法郎。让·瓦尔让抽出五百法郎留给自己。“以后再说吧，”他想。

这笔款子和从拉菲特银行取出的六十三万法郎的差额，意味着从一八二三年到一八三三年，十年的花费。住在修道院的五年只花了五千法郎。

让·瓦尔让将一对银烛台放在壁炉上，大放光彩，图散赞叹不已。

再说，让·瓦尔让知道摆脱了沙威。有人对他说起，他也从《通报》上发表的消息证实，有个名叫沙威的警官，淹死在兑换桥和新桥之间的洗衣妇船下，这个无可指责、极受上司器重的人，留下的一份书面文字，令人相信他精神失常和自杀。“确实，”让·瓦尔让心想，“他抓住我，又放掉我，他必定是疯了。”

六、二老以各自方式尽力使柯赛特幸福

大家为婚礼准备一切。医生受到咨询，说是可以在二月举行。眼下是十二月。几星期快活而极其幸福的日子过去了。

外公并非不快乐。有时他长久地欣赏柯赛特。

“漂亮迷人的姑娘！”他叫道。“她神态多么温柔，多么善良！我的心肝宝贝真是绝了，这是我生平见过的最可爱的姑娘。将来，她就像香堇一样敦品修德。真是优雅大方！同这样的女子在一起，只会高尚地生活。马里于斯，我的孩子，你是男爵，又很富有，求求你，别去干律师了。”

柯赛特突然从坟墓升上天堂。连过渡都没有，他们即使没有眼花缭乱，也目眩神迷了。

“你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吗？”马里于斯问柯赛特。

“不了解，”柯赛特回答，“但是，我觉得天主在注视我们。”

让·瓦尔让做了一切，摆平一切，调解一切，使一切顺利进行。他同柯赛特一样急切地准备幸福的到来，表面上也是一样的快乐。

由于他当过市长，又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秘密，他知道如何解决柯赛特的身份这个微妙的问题。直截了当地说出底细，谁知道有什么后果呢？这会阻止婚事。他给柯赛特排除了一切困难。他为她安排家里人都去世了，这个方法肯定不会引起任何异议。柯赛特是一个孤儿；她不是他的女儿，而是另一个割风的女儿。割风兄弟俩都是小皮克普斯修道院的园丁。派人到这个修道院了解过；得到的是大量良好的情况和品行兼优的证明；善良的修女不善于也不热衷于探究父亲是谁的问题，不懂使奸弄刁，从来没有搞清小柯赛特是哪个割风的女儿。她们提供了别人需要的情况，而且很热心。一份证明书开出来了。柯赛特法定的名字是厄弗拉齐·割风。她确认为无父无母的孤儿。让·瓦尔让经过安排，以割风的名义作为柯赛特的保护人，吉尔诺曼先生则是监督监护人。

至于五十八万四千法郎，这是一个隐姓埋名的已逝者留给柯赛特的遗产。遗产原来是五十九万四千法郎；一万法郎用于厄弗拉齐小姐的教育，其中五千法郎支付给修道院。这笔遗产放在第三者手里，应在柯赛特成年或者结婚时交还她。整个安排顺理成章，尤其有五十多万法郎的结余，更显可以接受。也有一些怪异之处，但是别人视而不见；关系人之一被爱情，其他的人被六十万法郎蒙住了眼睛。

柯赛特如今得知，她长期叫做父亲的这个人，并不是她的生父。他只是一个亲戚；另一个割风才是她真正的父亲。换了别的时候，她会十分难过。可是她正处于无比幸福的时候，这只产生一点阴影和惆怅，她心花怒放，乌云持续时间不长。她有了马里于斯。年轻人来了，老人就消失；生活就是如此。

再说，柯赛特常年习惯于在周围看到谜团；凡是童年有过神秘经历的人，总是容易不作深究。

但她继续管让·瓦尔让叫父亲。

柯赛特狂喜不已，吉尔诺曼老人又哄得她乐孜孜的。他确实对她说了许多恭维话，也送给她许多礼物。正当让·瓦尔让为柯赛特建立正常的社会地位和掌握无懈可击的财产时，吉尔诺曼先生则着意准备结婚花篮。华美最使他高兴。他送给柯赛特一条斑什花边的连衣裙，这来自他的祖母。“这种样式又时髦了，”他说，“老古董又流行起来，我年老时的少妇同我童年时的老妇穿着一样。”

他那科罗芒德尔生产的凸肚漆皮大五斗柜，已有多年没打开了，现在他又翻找起来。“让这些富孀坦白，”他说，“让我们看看她们肚子里有什么。”他哗啦啦地打开装满衣物的凸肚抽屉，有他妻子的、情妇的、老一辈的。北京宽条子绸，大马士革锦缎，其他锦缎，印花波纹织物，图尔生产的闪光横棱绸衣裙，能洗涤的绣金线印度手帕，几块不分正反面的王妃绸，热那亚和阿朗松的针钩花边，老式金银首饰，微型战斗图案象牙糖果盒，服饰，缎带，他通通给了柯赛特。柯赛特又惊又喜，对马里于斯爱得发狂，对吉尔诺曼先生万分感激，想着穿上绫罗绸缎和丝绒的无比幸福。她的结婚花篮，她觉得由大天使提着。她的心灵扇动马利纳花边的翅膀飞上蓝天。

上文说过，这对恋人的痴迷，只有外公的狂喜能相比。在髑髅地修女街，仿佛有一件盛事。

每天早上，外公都要送给柯赛特一件旧货。应有尽有的装饰品在她周围争奇斗妍。

一天，在幸福中喜欢说话庄重的马里于斯，谈起一个事件：

“革命者真伟大，他们世世代代都拥有威望，就像卡托和福基翁[6]，他们每个人似乎都有历久不衰的盛名。”

“古代波纹织物！”老人叫道。“谢谢，马里于斯。这正是我要寻找的主意。”

第二天，柯赛特的结婚花篮里，增加了一件茶色的古代波纹绸的漂亮衣裙。

外公从这些旧衣引出一段高论。

“爱情很美；但必须有陪衬。幸福需要有无用的东西。幸福，仅仅是必需品。要用大量多余的东西调味。一座宫殿和心灵。心灵和卢浮宫。心灵和凡尔赛全部开足的喷泉。把牧羊女交给我，竭力使她成为公爵夫人。把头戴矢车菊花冠的菲莉丝给我带来，给她十万利弗尔的年金。给我展现大理石柱廊下一望无际的田园。我赞赏田园，也赞赏大理石和黄金的仙境。干巴的幸福好像干面包。能吃下去，但不是盛宴。我要多余的、无用的、怪异的、过剩的、毫无价值的东西。我记得在斯特拉斯堡见过一座高达四层楼的大钟，它有好心报时，但不像为此而建造；它报中午和午夜，中午就是太阳的时间，午夜就是爱情的时间，也报其他您想听的时间，给您月亮和星星，大地和大海，鸟和鱼，福玻斯和福柏[7]，从窝里钻出来的一大堆东西，十二使徒，查理五世皇帝，爱波尼娜和萨比努斯[8]，另外有一群吹喇叭的镀金小人儿。还不说迷人的钟鸣随时无缘无故将钟声散布到空中。只会报时、光秃秃的难看钟面能相提并论吗？我呀，我赞赏斯特拉斯堡的大钟，胜过喜欢黑森林的杜鹃报时钟。”

吉尔诺曼先生对婚礼乱发一通议论，十八世纪的所有画面都凌乱地掠过他的赞美歌。

“你们不知道节庆的艺术。你们不知道如今怎样度过快乐的一天，”他高声说。“你们的十九世纪是懦弱的。它缺少过量。它不知道富有，不知道高贵。无论什么都剃成光头。你们的第三等级是平淡的，没有光彩的，没有香味的，畸形的。你们已成家的资产阶级妇女的梦想，像她们所说的，就是用红木和细布把她们漂亮的小客厅装修一新。让开！让开！守财奴先生娶了守财奴小姐。真是富丽堂皇！将一枚金路易贴在蜡烛上。这就是现代。我要求逃到比萨尔马特人[9]更远的地方。啊！从一七八七年起，我就预言一切完蛋了，那一天，我见到了德·罗昂公爵，就是德·列昂亲王、德·沙博公爵、德·蒙巴宗公爵、德·苏比兹侯爵、德·图阿尔子爵、法兰西贵族院议员，坐着双座小马车到龙尚去！这产生了结果。本世纪，大家做生意，在交易所赌博，拼命挣钱，却是吝啬鬼。大家打扮表面，弄得光光鲜鲜的；衣服笔挺，打了肥皂洗过，刮过脸，梳过头，上发蜡，梳得熨帖，刷一遍，擦一遍，外表整洁，无可指责，像石子一样光滑，小心谨慎，干干净净，同时，以我的情妇的贞操起誓，他们内心却藏污纳垢，能吓退用手擤鼻涕的牧牛女。我向这个时代献上一句格言：‘肮脏的干净。’马里于斯，你别生气，让我说下去，我不说人民的坏话，你看，我把人民老挂在嘴边，但我觉得鞭挞一下资产阶级是不错的。我也属于有产阶级。爱得深，打得重。对此，我说得直率，今天的人要结婚，却不知道如何结婚。啊！不错，我留恋从前风俗的温文尔雅。我留恋这一切。这种风雅，这种骑士风度，这种典雅和优美的方式，这种人人都有的消遣的奢华，婚礼的音乐，交响乐在楼上，鼓乐在楼下，跳舞，宴席上喜气洋洋的脸，细腻的恭维，唱歌，烟火，坦率的笑声，大花结，举不胜举。我留恋新娘的吊袜带。新娘的吊袜带类似维纳斯的腰带。特洛伊战争是怎么引起的？当然是因海伦的吊袜带引起的。为什么打起来？为什么神圣的狄俄墨得斯打碎墨里奥涅[10]的十尖角大铜盔呢？为什么阿喀琉斯和赫克托耳用长矛互相刺杀呢？因为海伦让帕里斯拿走了吊袜带。荷马会用柯赛特的吊袜带写出《伊利亚特》。他会在诗里放进一个像我那样的饶舌老头，起名为涅斯托尔。朋友们，从前，在可爱的从前，结婚很讲究；要签订婚约，然后是盛宴。居雅斯出去了，加马什[11]就进来。当然啰！胃是一头可爱的畜生，要求应得的一份，也想有它的婚礼。酒足饭饱，旁边有一位不戴修女巾的美人儿，半露出胸脯！噢！咧开嘴大笑，那里的人就是这样快活！青春是一束鲜花；每个青年最后都要拿一枝丁香或一束玫瑰；哪怕是斗士，仍然是牧童；如果恰巧是龙骑兵上尉，就会找到办法叫弗洛里昂。人人都想显得漂亮。一身刺绣的衣服，穿红戴紫。有产者的神态像朵花，侯爵的神态像颗宝石。没有束鞋带，也不穿靴子。人人那样娇艳，油光可鉴，闪烁有光，呈金褐色，翩翩起舞，可爱，风雅，这并不妨碍身佩长剑。蜂鸟有嘴又有爪。这是《风雅的印度》[12]的时代。那个世纪有精巧的一面，另一面是豪华；见鬼！那时的人真快活。今天的人太严肃。有产者吝啬，有产者女人假正经；你们的世纪多么不幸。因为太敞肩露胸，美惠女神会被赶走！唉！把美当作丑藏起来。那场革命之后，人人都穿起长裤，连舞女也不例外；演滑稽戏的女演员也要严肃；跳轻快舞蹈也板起了脸。必须正襟危坐。不能把下巴塞进领带，真叫人恼火。一个二十岁的小厮结婚，理想是打扮成罗瓦耶-科拉尔先生[13]。你们知道这样庄重结果如何吗？变得渺小。要知道，快乐不仅仅是快乐，它是伟大的。因此，要爱得快活，见鬼！你们结婚吧，结婚时要幸福得发狂，搞得头昏目眩，吵吵闹闹，嘈杂混乱！教堂里要庄重，不错。但是，弥撒一结束，好哇！就要在新娘周围搞得梦幻一样旋转。婚礼要豪华和富于幻想；婚礼仪式要从兰斯大教堂走到尚特卢宝塔。我厌恶没排场的婚礼。见鬼！至少在这一天，要登上奥林匹斯山。当一回神仙。啊！可以成为气精、游戏和欢乐之神、天兵天将！朋友们，凡是新郎都应该是阿多布朗迪尼王子[14]。要利用一生中惟一的一刻，同天鹅和老鹰一起飞到九霄云外，哪怕第二天又跌回资产阶级的蛙群里。婚礼不要节约，不要削弱它的光辉；你们大放光明那一天，不要斤斤计较。婚礼不是要节衣缩食。噢！如果按我的设想去操办，会搞得十分风雅。在树丛中会传来提琴声。我的计划是：天蓝色和银色。我要把田野的神灵请来参加节庆，我会邀请山林仙女和海上仙女。要办成安菲特里忒[15]的婚礼，有一片彩云，一群梳发裸体的山林水泽仙女，一位向女神敬献四行赞歌的学士院院士，一辆海怪拉着的彩车。

特里同[16]走在前，从那海螺号角

吹出迷人乐曲，人人眉开眼笑！

——这是一个婚礼计划，像像样样，否则我就不是内行，见鬼了！”

正当外公口若悬河，尽情抒发，自弹自唱时，柯赛特和马里于斯沉醉于自由自在的对视中。

吉尔诺曼姨妈以坚定的沉着态度看待这一切。五六个月以来，她有一连串的激动；马里于斯回来了，马里于斯送回来的时候血淋淋的，马里于斯从街垒送回来，马里于斯死了，然后又活过来，马里于斯和解了，马里于斯订了婚，马里于斯同一个穷姑娘结婚，马里于斯同一个百万女财主结婚。六十万法郎是最后一件令她惊讶的事。然后她又恢复初领圣体时的冷漠态度。她按时去望弥撒，念经时数念珠，读瞻礼祈祷书，正当别人在角落里小声诉说I love you[17]时，她在家里另一个角落小声念《圣母经》，朦朦胧胧地把马里于斯和柯赛特看成两个幽灵。其实幽灵是她。

有一种无生气的苦修状态，心灵已麻木不仁，同所谓的尘世俗事格格不入，除了地震和灾难，感觉不出人的情感印象，既不感到快活，也不感到悲苦。“这种虔诚，”吉尔诺曼老人对女儿说，“同患上大脑炎类似。你对生活毫无感觉。既闻不到臭味，也闻不到香味。”

不管怎样，六十万法郎使老姑娘不再犹豫了。她的父亲习惯不把她放在眼里，以致不征询她同意马里于斯的婚事。他按照自己的方式，凭热情行事，由于从暴君变成奴隶，他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满足马里于斯。至于姨妈，管她是否存在，是否会有想法，他连想都没有想过，她无论如何温顺，也被伤害了。她的内心即使有点动气，外表却不动声色，她想：“我的父亲不问我就解决了结婚问题；我也不问他就解决继承问题。”她确实很富有，而做父亲的却没有钱。因此，她对此保留了决定权。万一是穷结婚，她就听之任之。我的外甥先生活该倒霉！他娶了一个女乞丐，就让他当乞丐吧。但柯赛特的五十多万令她高兴，改变了她对这对恋人处境的看法。对六十万法郎是要敬重的，显然，她别无选择，只能把自己的财产留给这对年轻人，因为他们并不需要这笔财产。

安排好了让这对夫妇住在外公家里。吉尔诺曼先生非要把家中最漂亮的房间，就是他的卧室让出来。“这样会使我年轻，”他宣称说。“我早有这个打算。我一直想把我的卧室做洞房。”他用一大堆雅致的古老小摆设布置这个房间。用整块的出色布料糊天花板和墙壁，他认为这块布是乌得勒支的产品，金黄色缎底，有熊耳绒毛花朵图案。“这种料子，”他说，“就用来做德·安维尔公爵夫人在拉罗什-居荣的床罩。”他在壁炉上摆了一只在敞开的肚子上揣着个手笼的萨克森瓷人。

吉尔诺曼先生的书房变成了马里于斯所需要的律师办公室，读者记得，律师公会要求设有这样一个办公室。

七、幸福魂牵梦萦

一对恋人天天见面。柯赛特同割风先生一起来。“事情倒过来了，”吉尔诺曼小姐说，“未婚妻上门来让人追求。”不过，马里于斯要养病，不得不让人老是这样做，而且髑髅地修女街的扶手椅，要比武人街的草垫椅更适于密谈，让她落地生根。马里于斯和割风先生常见面，但互相不说话。好像是约定似的。凡是姑娘都需要年长的人陪伴。柯赛特没有割风先生相陪便来不了。对马里于斯来说，割风先生是柯赛特前来的条件。他接受了。关于普遍改善全民命运，他们曾模糊而不确定地把政治问题摆到桌面上来，终于多说了几句，而不只是回答是或否。一次，谈到教育，马里于斯主张免费义务教育，形式多种多样，像空气和阳光一样人人有份，总之，要让全民都能享受到，他们意见一致，几乎交谈起来。马里于斯这时注意到，割风先生寡言少语，甚至措词相当高雅。但他缺少点什么。割风先生比上流社会人士缺了些东西，也多了点东西。

马里于斯内心思想深处有各种各样不说出来的问题，围绕着割风先生，他觉得此人确实既和蔼又冷淡。他不时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他的记忆中有一个洞，一个黑黝黝的地方，一个经历了四个月垂死挣扎挖出的深渊。许多东西消失其中。他很纳闷，他在街垒见到的割风先生如此严肃，如此平静，是不是真的。

另外，过去事物的消失与出现，在他头脑里留下的，不止是惊愕。不要以为他摆脱了所有的记忆困扰，这种困扰在我们即使快乐和满足的时候，也在迫使我们忧郁地回顾往事。不向消失的天际回首，就没有思想，也没有爱。马里于斯不时用手捧住脸，乱哄哄的模糊的往事掠过他脑际的黄昏。他又看到马伯夫倒下，听到加弗罗什在枪林弹雨中唱歌，他感到嘴唇下爱波尼娜冰冷的额角；昂若拉、库费拉克、让·普鲁维尔、孔布费尔、博须埃、格朗泰尔，他所有的朋友，挺立在他面前，然后消失了。所有这些亲密的、受苦的、勇敢的、可爱的或悲惨的人，难道是梦吗？他们确实存在过吗？暴动在硝烟中席卷一切。这些伟大的狂热蕴含伟大的梦想。他在寻问；他在摸索；所有这些消失的现实令他目眩。他们如今都在哪里？全都死了是真的吗？坠落到黑暗中，除了他，席卷了一切。生活中就有这种降落的帷幕。天主又转入下一幕。

而他呢，他是同一个人吗？他本来是贫穷的，现在变得富有了；他本来被抛弃，现在有了一个家；他本来绝望了，现在他要娶柯赛特。他觉得，他穿越过一个坟墓，他进去的时候是黑色的，出来时却是白色的。而这个坟墓，别人却留在里面。有些时候，所有这些过去的人，回来和出现，团团围住他，令他神情黯然；于是他想到柯赛特，重新变得平静；惟独这幸福才能消除这场灾难。

割风先生几乎也在这些消失的人之列。马里于斯迟疑着不敢相信，街垒的割风就是这个有血有肉、庄重地坐在柯赛特身旁的割风。前面那个割风，可能是昏迷状态给他送来又带走的一场噩梦。况且，两人的性情截然不同，马里于斯不可能向割风先生提问题。他连想都没有想过。我们已经指出过这个有特点的细节。

两个人都有同一个秘密，有一个默契，对此不发一言，这种情况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少见。

只有一次，马里于斯尝试了一下。他在谈话中引入麻厂街，转向割风先生，说道：

“您很熟悉这条街吗？”

“哪条街？”

“麻厂街。”

“这条街的名字，我一点概念都没有，”割风先生用最自然的声调回答。

回答只提街的名字，不提哪条街，马里于斯看来倒能得出结论。

“毋庸置疑，”他想，“我在做梦。我有过幻觉。有个人像他。割风先生没去过那里。”

八、两个无法找到的人

马里于斯不管多么心醉神迷，却无法在脑际抹去心事。

准备婚礼，等待定下的日子到来时，他对往事进行艰难而细密的追寻。

他要报答几方面的恩情；替他父亲报恩，为自己报恩。

一个是泰纳迪埃；一个是把他，马里于斯送回吉尔诺曼先生家那个陌生人。

马里于斯决意要找到这两个人，他决不愿意结了婚，生活幸福，却忘掉他们，生怕这些债不偿还会给他今后美满的一生投下阴影。他不可能把拖欠的恩情抛在身后，在快乐地进入未来之前，他想先了结过去的债务。

尽管泰纳迪埃是一个坏蛋，这丝毫排除不了他救过蓬梅西上校。泰纳迪埃对大家是个匪徒，但马里于斯不包括在内。

马里于斯不了解滑铁卢战场的真正场面，不知道这种特殊情况，他的父亲与泰纳迪埃有一种奇特的处境，泰纳迪埃救了他的命，却不用感激。

马里于斯雇用的侦探，没有一个能够找到泰纳迪埃的踪迹。他似乎完全销声匿迹了。泰纳迪埃的女人在预审时死在监狱里。泰纳迪埃和他的女儿阿泽尔玛是这个可怜而可悲的家庭硕果仅存的两个，他们已音信杳然。社会这个不为人知的深渊，在吞没他们之后，又悄然合拢了。表面甚至看不到晃动、波纹、隐约的水波，表明有样东西掉进去，可以进行探测。

泰纳迪埃的女人死了，布拉特吕埃尔已经开释，克拉克苏失踪，几个主犯从监狱逃之夭夭，戈尔博老屋的绑架案差不多办不下去。案件还模糊不清。刑事法庭只得满足于两个从犯，绰号叫青春哥，又叫比格尔纳伊的蓬肖，还有半文钱，又叫二十亿，他们经过对席审判，判处了十年苦役。对潜逃的同谋犯缺席宣布了终身苦役。首犯泰纳迪埃同样缺席判处死刑。这一判决是有关泰纳迪埃仅有的情况，仿佛棺材旁边的一支蜡烛，阴惨惨的光投在这湮没了的名字上。

再说，泰纳迪埃生怕被重新抓住，这一判决又把他赶到最深藏不露的地方，加厚覆盖这个人的黑暗。

至于另一个，至于救了马里于斯那个隐姓埋名的人，起初寻找有些结果，随后突然中断了。终于找到那辆六日夜里把马里于斯送回髑髅地修女街的出租马车。车夫说，六月六日，按照一个警察的命令，他从下午三点钟至夜里，“驻守”在香榭丽舍沿河大街的主管道出口上面；将近晚上九点钟，面对河滩的下水道铁栅打开了；走出来一个人，肩上扛着另一个看来已死的人；在这里守候的警察逮捕活人，抓住死人；他，车夫，按照警察的命令，把“所有这些人”接到车里；先是到了髑髅地修女街，把死人放下；死人就是马里于斯先生，车夫认出了他，尽管“这回”他活着；随后他们又登上他的马车，他挥鞭赶马，在离档案城门不远的地方，他们叫他停车，在街上付给他车钱，就走了；警察带走另一个人；其余的他不知道了；夜里很黑。

上文说过，马里于斯什么也回忆不起来。他只记得正当他仰翻在街垒上时，一只强有力的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然后他就全然不知了。他直到在吉尔诺曼先生家里才恢复知觉。

他陷入到推测中。

他不能怀疑自己的身份。他倒在麻厂街，怎么会在靠近残老军人院桥的塞纳河滩上，被一个警察抓住呢？有个人把他从菜市场区扛到香榭丽舍。怎样走的？从下水道。闻所未闻的献身精神啊！

有个人？是谁呢？

马里于斯正要寻找这个人。

关于他的救命恩人的情况，一点没有；毫无踪迹；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马里于斯尽管在这方面不得不小心翼翼，还是追查到警察厅。但是同样，获得的情况无助于澄清。警察厅比出租马车夫知道得还少，警察厅根本不知道六月六日在主管道的铁栅门逮捕过什么人；在这方面没有得到警察的任何报告；警察厅认为这件事是子虚乌有，说成车夫在编造无稽之谈。车夫要赏钱，什么都干得出来，不惜编造。可是，事实确定无疑，马里于斯不容怀疑，除非怀疑自己的身份，正如上文所述。

这个古怪的谜，样样解释不通。

这个人，这个神秘的人，车夫看见他从主管道的铁栅门出来，背上扛着昏迷的马里于斯，埋伏着的警察当场抓住一个起义者的救命恩人，他后来怎样了？为什么这个警察保持沉默？这个人逃走了吗？他贿赂了警察？马里于斯的救命恩人，为什么他不给马里于斯一点信息呢？这种无私同献身一样，都是不可思议的。为什么这个人不再出现？也许他不图报恩，可是没有人能不表示感激。他死了吗？他是什么人？他相貌怎样？谁也说不出来。车夫回答：夜里很黑。巴斯克和尼科莱特吓坏了，只看到小主人浑身鲜血。看门人的蜡烛照亮了马里于斯到家时的惨状，只有他注意到这个人，这是他提供的特征：“这个人样子可怕得很。”

马里于斯保留了他被人送回家时所穿的血衣，期望有助于寻找。察看他的衣服时，可以注意到有一块衣襟被奇怪地撕开。缺了一块。

有一晚，马里于斯在柯赛特和让·瓦尔让面前谈起整个奇特的经历、他获得的无数信息和白费精力。“割风先生”冷漠的脸使他变得不耐烦。他激动地、近乎以恼怒的颤声大声说：

“是的，这个人，不管他是谁，是崇高的。您知道他所做的事吗，先生？他像大天使一样介入。他要扑进战场，才能把人抢出来，打开下水道的盖，把我拖进去，扛起来！他在可怕的地道里弯腰曲背，摸黑在下水道中走一法里半以上的路，先生，背上驮着一具尸体！为了什么目的？惟一的目的是救活这具尸体。这具尸体就是我。他心想：也许还有一线生机；我要冒生命危险，抢救这可怜的一线希望！对他的生命，他不止冒一次险，而是冒了二十次险！每一步都是危险。证明是，走出下水道时，他被捕了。先生，您知道这个人所做的一切吗？不图任何回报。我是什么人？一个起义者。我是什么人？一个战败者。噢！如果柯赛特的六十万法郎属于我的话……”

“这是属于你们的，”让·瓦尔让打断说。

“那么，”马里于斯说，“我会拿出来，用来找到这个人！”

让·瓦尔让保持沉默。

[1]维吉尔的牧歌第一首第一句写道：“蒂蒂尔躺在山毛榉上。”

[2]圣卡特琳娜节在3月24日，凡是年满25岁的处女在这天戴上“圣卡特琳娜帽”，表示加入老处女行列。

[3]吉戈涅大妈：法国木偶戏中的人物，身材高大，从裙子里走出一大群孩子，表示多子女母亲。

[4]拉丁文，《象牙塔》，赞颂圣母的连祷文。

[5]意为生活艰难。

[6]卡托（公元前93—前46），罗马政治家，保卫共和国，后自杀；福基翁（约公元前402—前318），雅典将军、演说家，作战勇敢。

[7]福玻斯，阿波罗的别名，意为“光明”、“美丽”；福柏：月神狄亚娜的别名。

[8]萨比努斯（卒于78），来自高卢的罗马军官，发动高卢人叛乱，反对罗马，失败后隐居地下九年，他妻子爱波尼娜为他送食物，最后他被发现而处死。

[9]萨尔马特人，中亚的游牧民族，公元前3世纪侵入欧洲，2世纪被日耳曼人同化。

[10]狄俄墨得斯，荷马史诗中的英雄；墨里奥涅是雨果杜撰的人物。

[11]居雅斯（1522—1590），法国法学家；加马什，《堂吉诃德》中的农民，婚礼大宴宾客。

[12]《风雅的印度》是法国作曲家拉谟（1683—1764）的歌舞剧。

[13]罗瓦耶-科拉尔（1763—1845），法国政治家、哲学家，1816年以后是空论派首领。

[14]阿多布朗迪尼王子是教皇克列门八世家族的成员，在他的别墅发现古壁画《阿多布朗迪尼的婚礼》。

[15]安菲特里忒，海洋女神，海神波塞冬之妻。

[16]特里同，海神之子，他一吹海螺，便刮起狂风巨浪。

[17]英文，我爱你。

第六卷 不眠之夜

一、一八三三年二月十六日

一八三三年二月十六日至十七日的夜晚受到祝福。夜空之上的天堂打开了。这是柯赛特和马里于斯的新婚之夜。

这一天令人羡慕。

这不是外公梦想的蓝色佳节，不是有一群小天使和小爱神在新婚夫妇头上乱飞的仙境，也不是值得刻在门楣上的婚礼；但这是甜蜜的，喜气洋洋的。

一八三三年的婚礼与今日不同。法国还没有从英国学来这种无上的温情：抢新娘，出了教堂就逃跑，怀着对幸福的羞赧躲藏起来，将破产者的行为与《雅歌》表达的狂喜结合起来。那时的人还不懂得，将自己的天堂放在驿车上颠簸，让喀嗒喀嗒的声音一再打断自己的神秘想象，把客栈的床铺当作婚床，将一生最神圣的回忆留在按夜计费的普通客房里，并同驿车车夫和客栈女佣单独交谈相混杂，这一切有多么贞洁，多么美妙，多么得体。

在我们生活的十九世纪下半叶，区长和他的绶带，教士和他的祭披，法律和天主，已经不够了；必须以龙茹莫的驿车夫来补全；他穿着红翻边、铃铛纽扣的蓝上衣，挂着袖牌，绿色皮短裤，咒骂马尾扎起的诺曼底马，还有假饰带，漆皮帽，蓬松的头发扑粉，大鞭子和大皮靴。法国还没有将典雅推进到英国贵族那样，后跟穿坏的拖鞋和旧鞋像雨点一样落在新婚夫妇的驿车上，以纪念丘吉尔[1]，后来又叫马尔博鲁格，或者马尔布鲁克，结婚那天，他受到姑妈愤怒的袭击，她给他带来幸福。旧鞋和拖鞋一点没有列入我们的婚庆；不过要耐心，高雅趣味要继续扩展，我们会有那一天。

一八三三年，三十年前，人们结婚不是这样坐车跑来跑去。

奇怪的是，那时的人以为，结婚是私人的和社会的喜事，家族的宴会毫不损害家庭办喜事的隆重，欢乐哪怕过度，只要是正常的，决不会损害幸福，总之，两个命运的结合，在家族中开始，从中产生一个家庭，夫妇从此以洞房为证，这是得到尊重的，也是合适的。

而在家中结婚则感到不庄重。

这门婚姻就根据现已过时的方式，在吉尔诺曼先生家里举行。

结婚不管多么自然和平常，但发表结婚预告，办理结婚证，区政府，教堂，这些总有一点麻烦。二月六日之前无法准备好。

然而，我们指出这个细节，纯粹是力求准确，十六日正好是封斋前的星期二。犹豫不决，顾虑重重，尤以吉尔诺曼姨妈为甚。

“封斋前的星期二！”外公叫道，“好极了。谚语说：

封斋节前结了婚，

儿女决不会忘恩。

继续准备。十六号行！你想推后吗，马里于斯？”

“当然不！”钟情人回答。

“那就结婚吧，”外公说。

于是婚礼在十六日举行，尽管那是公众狂欢的日子。这一天下雨，但是天空中总有一小块蓝天为幸福效力，一对情人看到了，于是不管其余的天地万物要罩在雨伞下。

前一天，让·瓦尔让当着吉尔诺曼先生的面，把五十八万四千法郎交给了马里于斯。

婚姻实行财产共有制，手续非常简单。

今后，图散对让·瓦尔让没有什么用了；柯赛特接收下来，把她提升为贴身女仆。

至于让·瓦尔让，在吉尔诺曼家中有一间专门为他布置的漂亮房间，柯赛特令人不好拒绝地对他说：“父亲，我求求您了，”她差不多让他答应搬过来住。

举行婚礼前几天，让·瓦尔让出了一点事；他的右手拇指砸破了。这并不严重；他不让人关心和包扎，也不让别人看伤口，连柯赛特也不给看。但他不得不把手用布包起来，并用绷带吊住手臂，这妨碍他签字。吉尔诺曼先生作为柯赛特的监督监护人，代他签字。

我们不带读者到区政府和教堂去了。人们不大跟着一对恋人到那里去，一旦看见新郎的纽扣孔上插上了一束花，便习惯转过背去不看这出戏了。我们只限于指出一件事，是在髑髅地修女街到圣保罗教堂的途中发生的，不过参加婚礼的人没有看见。

当时，正在翻修圣路易街的北端。从王宫花园街起就不通行了。婚礼车队不能直接驶往圣保罗教堂。不得不改变路线，最简单的办法是从大马路绕过去。有个宾客指出，今天是封斋前的星期二，那里车辆拥塞。“为什么？”吉尔诺曼先生问。“因为有假面游行队伍。”“好极了，”外公说。“就从那里走。年轻人结婚；他们就要进入严肃的生活中。让他们看一下戴假面的人群，也好有个准备。”

他们走大马路。第一辆婚礼轿式马车载着柯赛特、吉尔诺曼姨妈、吉尔诺曼先生和让·瓦尔让。按照习俗，马里于斯还与未婚妻分开，只能坐第二辆车。婚礼车队走出髑髅地修女街，便汇入长长的游行车队：从玛德兰教堂到巴士底广场，再从巴士底广场到玛德兰教堂，连接成无尽的长链。

大马路上拥挤着戴假面具的人。不时下雨也是徒劳，滑稽人物、低级趣味的角色、傻瓜，都赖着不走。在一八三三年冬天的愉快气氛中，巴黎化装成了威尼斯。今日已看不到这种封斋前的星期二了。狂欢节扩展到全部生活中，也就没有狂欢节了。

平行侧道挤满行人，窗口挤满了好奇的人。剧院柱廊上面的平台布满观众。除了看假面具，还看封斋前星期二特有的车队，就像在龙尚那样，有各种各样的车，出租马车、市内轻便马车、大型游览马车、带篷小推车、带篷双轮轻便马车，秩序井然地行进，按警察局规章，严格地一辆接一辆，好像限制在铁轨上。加入车队的既是观众，又是观景。在大马路低侧，警察维持住这两条朝相反方向移动的无尽的平行车队，不让这双重的潮流受到阻碍，监视着两条车流一条朝前走向昂丹街，另一条往后走到圣安东尼郊区。装饰着法兰西贵族院和大使徽号的马车占据了马路中央的位置，自由往来。有些华丽的欢快的彩车，特别是肥牛车也有同样的特权。英国也挥鞭投入巴黎这种欢乐中；西摩勋爵的驿站快车素有贱民的绰号，辚辚地开过去。

保安警察像一群牧羊犬，沿着两条车流奔跑，有排场的私家轿式马车，坐满了姨婆和祖母，车门簇拥着衣着鲜艳的化装儿童，七岁的男小丑，六岁的女小丑，令人喜爱的小家伙感到正式参加了公众的欢乐，拥有他们扮演丑角的尊严，像官员一样严肃。

游行车队不时出现阻塞，有一条车流停下，直到阻隔打开；一辆车受阻足以使整条车流瘫痪。然后又开始往前。

婚礼的华丽马车混在车流中，开往巴士底广场，沿着大马路的右侧走。来到白菜桥街，停了一会儿。几乎同时，在低的一侧，开往玛德兰教堂的车流也停下来。其中有一辆车载着戴假面具的人。

这些马车，说得更准确点，这一车车假面具，巴黎人都十分熟悉。如果封斋前的星期二或四旬斋的狂欢日缺少了这种马车，大家便以为在搞鬼，说道：“这里有点名堂。或许要换内阁了。”那辆车装了一群老丑角、丑角和女仆之类，在行人头上颠簸，千奇百怪，应有尽有，从土耳其人到野蛮人，有搀扶侯爵夫人的大力士，有能让拉伯雷捂上耳朵的泼妇，也有能让阿里斯托芬垂下眼睛的荡妇，麻丝假发，粉红汗衫，自负者的帽子，伪善者的眼镜，有蝴蝶戏弄的小丑三角帽，他们冲着行人叫喊，拳头撑在腰上，姿势肆无忌惮，袒露肩胛，戴着假面具，厚颜无耻；一个头戴花冠的车夫，拉着这群乌七八糟的无耻之尤；这伙人就是如此。

希腊需要泰斯庇斯[2]的运货车，法国需要瓦德[3]的出租马车。

一切都可以戏仿，甚至戏仿本身。农神节这种古代美的怪相，越来越粗俗地演变成封斋前的星期二；酒神的女祭司从前头戴葡萄藤冠冕，浴满阳光，神圣地半露出大理石般的双乳，今日却身穿北方湿漉漉的破衫，委靡不振，最后称作荡妇。

假面人车的传统上溯到最久远的王朝时代。路易十一拨给宫廷大法官的费用，有“二十苏图尔币，租三辆马车装载戴假面人上街”。今日，这群闹嚷嚷的人通常乘坐旧式双轮公共马车，挤在上层车厢里，或者这群乱哄哄的人挤上四轮公共马车，将车篷放下。一辆坐六个人的车挤着二十个人。坐在椅子上，折叠加座上，车篷侧面和辕木上。他们甚至骑坐在灯笼上。站着、躺着、坐着、蹲着、荡着腿。女人坐在男人的膝上。远远就能看到拥挤的人头上耸起疯狂的金字塔。这些车上的人，在嘈杂的人群中形成一座座快乐的山头。科莱、帕纳尔和皮隆[4]从中产生，充满了切口。从车上向老百姓吐出鱼贩子对答的粗话。这辆出租马车由于载人过多，显得庞大，气势逼人。前面喧声阵阵，后面一片混乱。车上大声叫骂，吊嗓子，吼叫，狂笑，高兴得七歪八扭；快乐在咆哮，讽刺在闪光，快活像块红布那样展开；两个瘦长干瘪的女人扮演一出闹剧，到了高潮；这是欢笑的凯旋战车。

过于无耻的欢笑不会直率。这种笑确实令人怀疑。它有一个使命，就是向巴黎人证明狂欢节。

这种发出粗话的马车，令人感到一种莫可名状的愚昧，引起哲学家深思。内中有政府的成分。可以触摸到公职人员和娼妓的亲缘关系。

拼凑的卑劣构成快乐的整体，无耻加上堕落，用来诱惑百姓，给卖淫充当女像柱的侦探既冒犯麇集的人群，又愉悦他们，群众爱看四轮的出租马车上可怕的一堆活人，挂上金箔的破衣烂衫，半污秽半闪光，又吼叫又唱歌，向各种耻辱组成的荣耀鼓掌，如果警察不把有二十只头的欢乐蛇怪带到人群中，他们就认为没有节庆。诚然，这是可悲的。但有什么办法呢？这一车车装饰彩带和鲜花的污秽，受到民众笑声的辱骂和宽恕。大众的笑声是普遍堕落的同谋。有些不健康的节庆败坏民众，使之变成群氓；群氓和暴君一样，都需要小丑。国王有罗克洛尔[5]，民众也有小丑。巴黎每当不再是崇高的大都会时，就成为疯狂的大城市。狂欢节是政治的组成部分。我们要承认，巴黎乐意让无耻表演。如果它有大师，就只向他们要求一样东西：“替我给烂泥涂脂抹粉吧。”罗马也有同样的脾性。它喜欢尼禄。尼禄是一个巨人装运工。

正如上文所说，恰巧这样一辆吃力地满载着奇形怪状的假面男女的大马车，停在大马路左侧，而婚礼车队也停在右侧。从马路的这一边到另一边，假面男女的车望得见对面新娘的车。

“瞧！”一个戴假面的人说，“一场婚礼。”

“一场假婚礼，”另一个戴假面的人说，“我们才是真办婚礼。”

由于隔开太远，招呼不了婚礼车队，又生怕警察干预，两个戴假面的人观看别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一车戴假面的人乱动起来，民众开始喝倒彩，这是群众对戴假面具的人表示的亲热；刚才说话的两个戴假面具的人，不得不同伙伴们一起对付人群，用了菜市场搜集来的全部弹药，还不足以应付人群嘴巴的猛攻。假面具和人群之间唇枪舌剑，都用暗喻。

同一辆车上的另外两个戴假面具的人，一个是西班牙人，鼻子硕大无朋，有点显老，黑而浓密的髭须，另一个是瘦削的卖鱼妇，非常年轻，戴着狼面具，他们也注意到婚礼，正当他们的同伴和行人互相辱骂时，他们在低声交谈。

他们的窃窃私语淹没在喧嚣中。几场阵雨打湿了敞开的马车；二月的风并不和煦；卖鱼妇袒胸露肩，一面用西班牙语回答，一面瑟瑟发抖，笑着和咳嗽着。

这是他们的对话：

“喂。”

“什么事，daron[6]？”

“你看到这个老头吗？”

“哪个老头？”

“那边，靠我们一侧，在婚礼的第一辆roulotte[7]里。”

“那个吊着手臂，扎黑领带的？”

“是的。”

“怎么样？”

“我拿得稳认识他。”

“啊！”

“我想，如果我不colombe这个pantinois，就让人割掉colabre，我一辈子没说vousaille，tonorgue ni mézig[8]。”

“今天巴黎就是庞丹。[9]”

“你弯下腰能看到新娘吗？”

“不能。”

“新郎呢？”

“这辆车里没有新郎。”

“哦！”

“除非是另一个老头。”

“你尽量弯下腰看看新娘。”

“我做不到。”

“没关系，这个缠着手的老头，我拿得准认识他。”

“你认识他管什么用？”

“不知道。也许有用！”

“我呢，我对老家伙不在乎。”

“我认识他！”

“你高兴就认识他吧。”

“见鬼，他怎么会参加婚礼呢？”

“我们也在参加。”

“这婚礼车队从哪儿来的？”

“我怎么知道？”

“听着。”

“什么？”

“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下车，filer[10]这婚礼车。”

“干吗？”

“弄清楚婚礼车到哪儿去，是怎么回事。你赶快下车。快跑，我的仙女[11]，你年轻呀。”

“我不想离开车。”

“为什么？”

“我是雇来的。”

“啊，见鬼！”

“我要给市政府干一天卖鱼妇。”

“不错。”

“如果我离开车，第一个看到我的警官就会抓住我。你很清楚。”

“是的，我清楚。”

“今天，我被Pharos[12]买下了。”

“不管怎样，这个老头叫我心烦。”

“老人都叫你心烦。你又不是一个姑娘。”

“他在第一辆车里。”

“那又怎样？”

“在新娘的车里。”

“那又怎样？”

“因此他是父亲。”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对你说，他是父亲。”

“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父亲。”

“听着。”

“什么？”

“我呀，我只能戴着假面具出去。我在这儿是隐藏的，别人不知道我在这儿。但明天就不戴面具了。是行圣灰礼的星期三。我有危险倒下[13]。我必须回到我的洞里。你呢，你是自由的。”

“不太自由。”

“总比我自由。”

“那么又怎样？”

“你要设法弄清这辆婚礼车开到哪儿？”

“开到哪儿？”

“是的。”

“我知道了。”

“开到哪儿？”

“开到蓝钟面街。”

“先不到那边。”

“那么，是到酒糟街。”

“或者别的地方。”

“它是自由的。婚礼车是自由的。”

“不是这个意思。我对你说，你必须设法给我弄清楚，这辆婚礼车是怎么回事，这个老头是谁，这对新婚夫妇住在哪儿。”

“决不行！真是怪事。一星期以后，再找到封斋前星期二经过巴黎的婚礼车可不容易。真是在草栅里找tiquante[14]！就那么容易吗？”

“不管怎样，要设法才行。你明白吗，阿泽尔玛？”

两列车队又朝相反方向移动，假面人那辆车看不见新娘的彩车了。

二、让·瓦尔让总吊着手臂

实现自己的梦想。让谁实现梦想呢？上天必定有所选择；我们不知不觉都是候选人；由天使投票。柯赛特和马里于斯中选了。

在区政府和教堂，柯赛特光彩奕奕，令人怜爱。图散在尼科莱特帮助下，给她穿衣服。

柯赛特在白色塔夫绸的衬裙上面，穿上那件班什产镂空花边裙子，一块英国针法的面纱，一条精美珍珠项链，一顶橘花花冠；都是白色的，她在这白色中光彩照人。美妙的单纯在光彩中扩展和升华。仿佛是一位贞女正在变成女神。

马里于斯漂亮的头发油光可鉴，芬芳扑鼻；在厚发卷下，依稀可以看到一道道白线，那是街垒战留下的伤疤。

外公气宇轩昂，高仰着头，衣着和举止更加汇集了巴拉斯[15]时代的文雅。他挽着柯赛特，代替让·瓦尔让，因为让·瓦尔让吊着手臂，不能搀扶新娘。

一身穿黑的让·瓦尔让跟随在后，微笑着。

“割风先生，”老人对他说，“这是一个大喜的日子。我投票赞成结束难过和忧伤。今后任何方面都不应有伤心事。当真！我宣布快乐！痛苦没有存在的权利。确实还有不幸的人，这对蓝天是耻辱。恶并非来自人，人毕竟是善良的。人类全部苦难的首府和中央政府是地狱，换句话说是魔鬼的杜依勒里宫。很好，现在我也讲起蛊惑人心的话来啦！至于我，我再也没有政治见解了；但愿人人富有，就是说快乐，我只有这一点主张了。”

在区长和教士面前说了多少次“是”，在区政府和教堂的登记簿上签过字，互相交换了戒指，在香烟缭绕中罩着白波纹纱巾，并排跪下，所有的仪式都结束，他们手拉手来到众人面前，受到贺喜和赞美，马里于斯穿黑色，她穿白色，前面由佩戴上校肩章的教堂警卫用戟戳着石板开道，穿过两排啧啧称赞的宾客，走出双扇门敞开的教堂大门，准备登上马车，一切停当以后，柯赛特还无法相信这是事实。她望着马里于斯，望着人群，望着天空；仿佛她害怕是南柯一梦。她惊讶和不安的神态，添上难以描述的迷人色彩。回家时，他们双双登上同一辆车，马里于斯坐在柯赛特身旁；吉尔诺曼先生和让·瓦尔让坐在他们对面。吉尔诺曼姨妈则降了一级，坐在第二辆车上。“孩子们，”外公说，“你们现在是男爵先生和男爵夫人了，拥有三万利弗尔年金。”柯赛特偎依着马里于斯，用迷人的声音在他耳畔窃窃私语：“这确实是真的。我也叫马里于斯。我是你的夫人。”

这两个人光彩焕发。他们处在一去不复返的难得时刻，处于青春和欢乐耀人眼目的交汇点。他们实现了让·普鲁维尔的诗句；他们俩加起来还不到四十岁。这是得到升华的婚姻，这两个孩子是两朵百合花。他们虽互不注视，却互相瞻仰。柯赛特看到马里于斯在一片光辉里；马里于斯看到柯赛特坐在祭坛上。在祭坛和光辉中，这两尊神不知怎么在内心交融了，柯赛特是在一片云彩后面，马里于斯是在一片光焰中，其中有理想的东西，真实的东西，亲吻和梦幻的约会，新婚的枕席。

他们经历的苦难，回忆起来令他们沉醉。他们觉得，忧虑、失眠、眼泪、不安、惊惧、绝望，变成了抚爱和光芒，使得接近的迷人时刻更加美妙；忧愁就像女仆，给欢乐打扮。经历过痛苦，那是多么美好啊！他们的不幸形成他们的幸福的光环。他们的爱情长久的垂死挣扎，达到了升华状态。

这两颗心灵中，有同样的迷醉，不同的只是马里于斯有一点肉欲，而柯赛特有一点羞赧。他们互相低语：“我们要再去看看普吕梅街的小花园。”柯赛特的裙裾搭在马里于斯身上。

这样的日子是梦想和信念难以描述的结合。既拥有，又在猜测。前面还有时间去猜想。这一天，处在中午，却想到午夜，激动是难以形容的。这两颗心的欢乐漫溢到人群身上，给行人以愉快。

在圣安东尼街圣保罗教堂前面，行人驻足透过车窗观看柯赛特头上颤动的橘花。

后来他们回到髑髅地修女街的家里。马里于斯和柯赛特肩并肩，得意洋洋，光彩焕发，登上楼梯，马里于斯正是从这里被人半死不活地抬上去。穷人聚集在门口，分到他们的施舍，祝福他们。到处都有鲜花。楼里同教堂里一样芬芳扑鼻；熏香之后是玫瑰花香。他们似乎听到无限中有声音在唱歌；他们心里想着天主；在他们看来，命运像星空那样展现；他们看到自己的头顶上升起朝霞。钟声突然敲响了。马里于斯看着柯赛特迷人的赤裸手臂和透过她胸衣的花边隐约可见的粉红点，柯赛特看到马里于斯的目光，羞得满脸通红。

吉尔诺曼家的许多旧友受到邀请；大家在柯赛特周围献殷勤，都称呼她为男爵夫人。

泰奥杜尔·吉尔诺曼如今是上尉，从驻防地沙特尔赶来，参加他表叔蓬梅西的婚礼。柯赛特没有认出他。

他则习惯于被女人说他长得俊，也一样不记得柯赛特。

“我不相信这个枪骑兵的谎话，真是太对了！”吉尔诺曼老人暗地里说。

柯赛特对让·瓦尔让越加温柔。她与吉尔诺曼老人是一致的；在老人把欢乐视为格言、警句的时候，她像芬芳一样散发出爱和善。幸福的人愿人人幸福。

她同让·瓦尔让说话时，恢复了小时候的声调。她用微笑爱抚他。

餐厅摆设了宴会。

亮如白昼的照明，是喜庆必不可少的调料。幸福的人决不接受雾蒙蒙和黑暗。他们不同意黑洞洞的。黑夜可以；黑暗不行。倘若没有太阳，也要造出一个。

餐厅是乐事的火炉。当中，在亮闪闪的白桌子上方，一盏威尼斯的金属衬板的分枝吊灯，上面有各种颜色的鸟，蓝的、紫的、红的，绿的，栖息在蜡烛中央；分枝吊灯四周，墙壁上镶满三折和五折的反光镜；镜子、水晶器皿、玻璃器皿、餐具、陶器、瓷器、上彩釉的陶器、金银器皿，全都闪闪发光，一片喜庆气氛。烛台之间摆满了鲜花，没有烛光的地方，就有花朵。

门厅有三把小提琴和一支笛子，轻轻演奏海顿的四重奏乐曲。

让·瓦尔让坐在客厅门后的一张椅子上，门扇打开，几乎把他遮住了。入席之前，柯赛特好像出于冲动，走过来用双手展开婚裙，行了个大屈膝礼，带着温柔顽皮的目光问他：

“父亲，您高兴吗？”

“是的，”让·瓦尔让说，“我很高兴。”

“那么您笑吧。”

让·瓦尔让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巴斯克通报晚宴准备好了。

吉尔诺曼先生让柯赛特挽着手臂，走在前面，宾客随后走进餐厅，按次序围桌而坐。

新娘左边和右边摆了两张大扶手椅，第一张是给吉尔诺曼先生的，第二张是给让·瓦尔让的。吉尔诺曼先生坐下。另一张椅子空着。

大家用目光寻找“割风先生”。

他不在了。

吉尔诺曼先生叫巴斯克。

“你知道割风先生在哪里吗？”

“先生，”巴斯克回答，“知道。割风先生对我说，告诉先生，他的手痛得有点不舒服，他不能和男爵先生和男爵夫人共进晚餐。他请大家原谅。他明天早上会来。他刚出去了。”

这个空椅子使婚宴的气氛冷了一会儿。但割风先生不在场，吉尔诺曼先生在那里，外公喜气洋洋，一个顶俩。他断言，割风先生不舒服，早点睡觉是对的，这只不过是有点儿“疼”。这样说足够了。再说，一个幽暗的角落淹没在欢乐中，算得了什么？柯赛特和马里于斯处于受到祝福，只想到自身的时刻，官能全用在感受幸福上。另外，吉尔诺曼先生有一个想法。“真是的，这把扶手椅空着。你过来，马里于斯，你的姨妈尽管有权跟你坐在一起，但她会允许你坐过来。这张扶手椅是给你的。既合法，又很好。幸运之神坐在快乐之神身边。”全宴席的人都鼓起掌来，马里于斯便坐到柯赛特身边、让·瓦尔让的位置上；事情安排得好极了，柯赛特本来对让·瓦尔让缺席感到闷闷不乐，最后也高兴起来。既然马里于斯做了替身，就是天主缺席，柯赛特也不会遗憾了。她把穿着白缎鞋的柔软小巧的脚放在马里于斯的脚上。

扶手椅有人坐了，割风先生便被抹去；什么也不缺少。五分钟后，整桌人把他忘了，兴致勃勃，笑声朗朗。

吃饭后点心时，吉尔诺曼先生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杯香槟酒，由于九十二岁怕手发颤洒掉，只斟了半杯，向新婚夫妇祝酒。

“你们摆脱不了两次训话，”他大声说。“你们上午听过本堂神父的训话，晚上要听外公的训话。听我说；我要给你们一个劝告：要互敬互爱。我不绕弯子了，单刀直入，祝你们幸福。万物中没有比斑鸠更聪明的了。哲学家说：‘要节制欢乐。’我呢，我说：‘放开束缚，尽情欢乐吧。要像魔鬼那样痴迷。要爱得热狂。哲学家翻来覆去地说。我真想把他们的哲学塞回他们的喉咙里去。生活中芬芳会太多吗，绽开的玫瑰蓓蕾会太多吗，鸣啭的黄莺会太多吗，绿叶会太多吗，黎明会太多吗？互敬互爱会太过分吗？互相取悦会太过分吗？小心，艾丝泰尔，你太漂亮了！小心，奈莫兰，你太俊美了！十足的蠢话！会彼此过分迷恋，过分爱抚，过分入迷吗？会过分活跃吗？会过分幸福吗？节制欢乐。啊，呸！打倒哲学家！智慧就是快活。你们快活吧，我们快活吧。我们是幸福的，因为我们是善良的，或者我们是善良的，因为我们是幸福的？桑西钻石之所以称之为桑西钻石，是因为它属于阿尔莱·德·桑西[16]，或者因为它重一百零六克拉？我一无所知：生活中充满了这类问题；重要的是，要拥有桑西钻石，还有幸福。不用争辩，我们是幸福的。盲目地服从太阳吧。太阳是什么？是爱情。提到爱情，就是提到女人。啊！啊！至高无上的权力，就是女人。问问马里于斯这个煽动家吧，他是不是柯赛特这个小暴君的奴隶。而且是心甘情愿的，这个懦夫！女人啊！罗伯斯比尔站不住，是女人在统治。我仅仅是这个王国的保王党人。亚当是什么？是夏娃的王国。对夏娃来说没有八九年。国王权杖冠以百合花，帝国权杖冠以地球，查理大帝的权杖是铁的，路易大帝的权杖是金的，革命把它们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揉弯了，就像揉弯两文钱的麦秸一样；完蛋了，折断了，丢在地上，再没有权杖；可是，给我搞革命，反对这块发出藿香味的小绣花帕吧！我想看看你们有什么能耐。试试看。为什么这样牢固？因为它是块布。啊！你们是十九世纪吗？那么又怎样？我们呢，我们是十八世纪！我们像你们一样蠢。别以为你们大大改变了宇宙，就因为你们把暴发性疾病叫做黑死病霍乱，就因为你们的奥弗涅民间舞叫做西班牙舞。说到底，应该永远爱女人。我不信你们能从中逃脱。这些魔女是天使。是的，爱情，女人，接吻，这是一个圈子，我不信你们能跑出去；至于我，我愿意回到里面。你们当中谁见过维纳斯星座[17]在苍穹升起，像女人一样俯视波涛，安抚她底下的一切？维纳斯星座是深渊的风流女郎，海洋的塞莉曼娜；海洋则是粗暴的阿尔赛斯特。[18]他低声抱怨也是徒劳，维纳斯一出现，他就得微笑。这只野兽俯首帖耳。我们大家都是这样。愤怒，气冲牛斗，大发雷霆，唾沫四溅。一个女人进场了，一颗星星升起了；匍匐在地！马里于斯半年前去打仗，今天他结婚了。做得好。是的，马里于斯，是的，柯赛特，你们是对的。你们大胆地依赖对方而生存，互相亲亲热热，要气死那些不能这样做的人，相亲相爱吧。衔起人世间所有的幸福小草，筑起生活的巢。当真，爱和得到爱，年轻时这是多么美好的奇迹啊！别以为这是你们创造的。我呀，我也梦想过，思索过，叹息过；我呀，我也有过月光般的心灵。爱情是一个六千岁的孩子。爱情有权长一部白花花的长胡子。在丘比特旁边，玛士撒拉[19]是个顽童。六十个世纪以来，男女相爱才摆脱困境。狡猾的魔鬼憎恨起男人；男人更狡猾，爱起女人。这样，他尝到了甜头，超过魔鬼给他吃的苦头。自从有了人间乐园，就找到这种美妙。朋友们，发明古已有之，但也是常新的。好好利用吧。要做达夫尼斯和克洛埃[20]，然后成为菲勒门和波西丝[21]。你们只要相依为命，就什么也不缺了，柯赛特要成为马里于斯的太阳，而马里于斯要成为柯赛特的宇宙。柯赛特，你的晴朗天气就是马里于斯的微笑；马里于斯，你的雨天就是你妻子的眼泪。但愿你们的夫妻生活永远不要下雨。你们得到了好彩号，有爱情的婚配；你们中了头彩，要好好保存，锁起来，不要糟蹋，互敬互爱，其余的事不要管。要相信我说的话。这是常识。常识不会骗人。你们要把双方当作宗教。每人都有各自崇拜天主的方式。见鬼！崇拜天主的最好方式，就是爱妻子。我爱你！这就是我的信条。谁在爱，谁就是正统派。亨利四世的这句粗话，将放在盛宴和醉酒之间。神圣的醉肚！我可不相信这句粗话，它忘却了女人。这句粗话来自亨利四世令我惊讶。朋友们，女人万岁！按别人说来，我老了；我感到自己还年轻，这是怪事。我想到树林里听吹风笛。这些孩子做到既漂亮又高兴，这使我沉醉。如果有人愿意，我确实肯结婚。不可能设想天主把我们造出来是为了别的事，而不是为了这件事：热恋、谈情说爱、精心打扮、当鸽子、当公鸡、从早到晚啄食爱情、对娇妻感到满意、趾高气扬、洋洋自得、心满意足；这就是生活的目的。尽管你们不以为然，这就是我们在年轻时的所思所想。啊！寻欢作乐的品行！那个时代有多少迷人的女子，可爱的小脸蛋，年轻的姑娘啊！我让她们神魂颠倒。因此，你们相爱吧。如果人不相爱，我确实不明白春天有什么用；至于我，我祈求天主抓牢向我们显示的所有美好的东西，把鲜花、鸟儿和美女都收回，放回他的匣子里。孩子们，请接受老人的祝福吧。”

晚会热烈、快活、迷人。外公兴致勃勃给整个婚庆定了调子，每个人都以近百岁老人的真诚为榜样。大家跳一会儿舞，充满欢声笑语；这是一场乐融融的婚礼。简直可以邀请“昔日老人”[22]。再说，吉尔诺曼老人身上已有这个角色。

吵吵闹闹之后，沉寂下来。

新婚夫妇消失不见了。

午夜以后，吉尔诺曼家变成了一座神庙。

我们在这里打住一下。有个天使站在婚礼之夜的门口微笑，一只手指按在嘴唇上。

面对这婚庆的殿堂，心灵进入静观状态。

在这类房屋上空，一定有闪光。屋里包容的欢乐要透过墙壁的石头散发出光来，隐约照亮黑暗。这种事关命运的神圣节庆，不会不把美妙的光芒散发到苍穹。爱情，这是男女结合的崇高熔炉；一人之体，三人之体，终极体，人的三位一体从中而出。两颗心灵合一的诞生，应引起黑暗的激动。情人是教士；狂喜的处女又惴惴不安。这种欢乐有种东西通往天主。真正的婚姻，即有爱情的地方，理想渗入其中。婚床在黑暗中是一角曙光。倘若肉眼能看得见上界可怕而又迷人的景象，人就有可能看见黑暗的形态、有翅膀的陌生者、不可见世界的蓝色过客，心满意足，口中祝福，互相指点新娘，有点惊惶，神圣的脸上有着人间幸福的反光，俯身向前，在发光的房屋四周，是一只只黑黝黝的头。在这崇高的时刻，如果新婚夫妇在销魂之际，以为是单独相处，侧耳细听，他们会听到房里有翅膀扇动的隐约响声。十全十美的幸福会有天使的支持。这小小的幽暗的放床凹室，以整个天空为天花板。两人的嘴因爱情而变得神圣，为了创造而互相接近，在这难以描绘的接吻之上，布满繁星的神秘天穹不会不颤动一下。

这是真实的幸福。在这种欢乐之外，没有欢乐。爱情，这是惟一能使人心醉神迷的。其余的都是哭泣。

爱或被爱，这就足够了。用不着再要求别的。在生活的黑暗皱褶里，找不到其他珍珠。爱是十全十美的。

三、形影不离

让·瓦尔让究竟怎样了？

他按照柯赛特亲切的吩咐笑过以后，没有人注意他，站了起来，没有让人看见，来到门厅。正是在这个门厅里，八个月前，他进来时一身污泥、血迹和火药痕迹，把外孙给外公送回来。旧护壁板装饰着叶子和花朵；乐师坐在马里于斯以前躺下的那张长沙发上。巴斯克穿着黑外套、短裤、白袜，戴白手套，在要使用的每个盆子摆设玫瑰花环。让·瓦尔让给他看吊着的手臂，吩咐他解释自己缺席的原因，便走掉了。

餐厅的窗户朝向街道。让·瓦尔让在明晃晃的窗户底下的黑暗中站了几分钟，一动不动。他在倾听。宴会模糊的响声传到他耳里。他听到外公威严地大声说话，提琴声，杯盘的磕碰声，笑声，在这快乐的嘈杂声中，他分辨出柯赛特快乐柔和的声音。

他离开髑髅地修女街，回到武人街。

回家时他走圣路易街、圣卡特琳文化街和白披风街；这样走，路最长，但三个月以来，为了避开神庙老街的阻塞和泥泞，他习惯天天走这条路，同柯赛特从武人街走到髑髅地修女街。

柯赛特走过的这条路，使他排除了其他路线。

让·瓦尔让回到家里。他点燃蜡烛上楼。房间空荡荡的。连图散也不在。让·瓦尔让的脚步声在房间里发出比平时更响的声音。所有的大柜都打开了。他走进柯赛特的卧室。床上没有床单。枕头去掉了斜纹布枕套和花边，放在床垫脚下折好的毯子上，能见到床垫的布套，今后没有人睡在上面了。柯赛特看重的所有妇女用品都拿走了；只剩下大件家具和四堵墙壁。图散的床也搬空了。只有一张床是铺好的，仿佛等待某个人；这是让·瓦尔让的床。

让·瓦尔让望着墙壁，关上几扇柜门，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后来他呆在自己房间里，把蜡烛放在一张桌上。

他把手臂从绷带抽出来，用右手做事，好像一点不痛。

他走近自己的床，目光要么是偶然，要么是有意，落在“形影不离”的小箱子上面，柯赛特对此都有点嫉妒。六月四日，来到武人街时，他把小箱子放在床头旁边的一张独脚小圆桌上。他敏捷地走向这张小圆桌，在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打开手提箱。

他从里面慢慢抽出十年前柯赛特离开蒙费梅时所穿的衣服；先是小黑裙，继而是黑头巾，然后是柯赛特几乎还能穿的大尺码童鞋，因为她的脚非常小，还有很厚的毛料内衣，针织裙，带兜的围裙，羊毛袜。袜子还保留小脚的可爱形状，比让·瓦尔让的手掌长不了多少。所有东西都是黑色的。是他替她准备，把这些衣服带到蒙费梅。他一样样取出来，放到床上。他在沉思。他在回忆。这是冬天，一个很冷的十二月，她半裸着，在破衣烂衫中瑟瑟发抖，她可怜的通红的小脚穿着木鞋。他，让·瓦尔让，让她脱下这些破衣烂衫，穿上一身丧服。母亲在坟墓里看到女儿穿上丧服，尤其穿得这样好，这样暖和，一定会满意。他想到这座蒙费梅森林；柯赛特和他，他们一起穿越过去；他想到当时的天气，掉光叶子的树木，没有鸟雀的树林，没有太阳的天空；不管怎样，这是迷人的。他把小衣服在床上摆好，头巾放在短裙旁边，袜子放在鞋子旁边，内衣放在连衣裙旁边，一件件看过来。她才这么高，怀里抱着大布娃娃，罩衣兜里放着金路易，她在笑，他们俩手拉手走路，她在世上只有他一个亲人。

于是他令人肃然起敬的、白发苍苍的头倒在床上，这老人坚忍的心碎了，他的脸可以说埋在柯赛特的衣服里，如果有人这时经过楼梯，会听到可怕的呜咽声。

四、《IMMORTALE JECUR》[23]

读者已经见过这场持久的、可怕斗争的几个阶段；现在它又开始了。

雅各同天使只搏斗了一夜。唉！我们多少次见过让·瓦尔让在黑暗中同他的良心抱在一起，拼命地搏斗啊！

闻所未闻的搏斗！有时脚下打滑，有时地面塌陷。这颗良心热衷于善，多少次把他抱紧，向他攻击！无情的真理多少次用膝盖压住他的胸膛！多少次他被光明打翻在地，向它求饶！主教在他身上和内心点燃的、无情的强光，多少次在他想闭目不看时，硬把他照得眼花缭乱！多少次他在搏斗中重又挺起身来，靠在岩石上，依仗诡辩，在尘埃中拖来拖去，有时将良心压在身下，有时被良心掀翻！多少次他含糊其词，在自私的、似是而非的狡辩之后，听到愤怒的良心在他耳边高喊：“耍阴谋！无耻之徒！”他倔强的思想多少次在明显的职责压力下，痉挛地挣扎！抗拒天主。渗出冷汗。有多少暗伤，只有他感到流血！他悲惨的一生有多少创伤！多少次他站起来时鲜血淋漓，伤痕累累，精疲力竭，获得启示，心中绝望，心灵平静！他被打败了，却感到是胜利者。他的良心使他分崩离析，折磨他和痛打他，踏在他身上，可怕、发光、平静，对他说：“现在你可以问心无愧了！”

唉！经过这样悲苦的搏斗，获得的是多么悲凉的平静啊！

但这一夜，让·瓦尔让感到进行的是最后一场搏斗。

提出了一个令人心碎的问题。

命运不是笔直发展的；它在命定的人面前不像笔直的大路那样伸展；它有许多死胡同、幽暗的拐弯、令人不安的岔道口。让·瓦尔让这时在最危险的岔道口停下来。

他来到善与恶的最后交叉路口。黑暗的交叉路口就在他眼前。就像他已经遇到过的痛苦波折一样，这次仍然有两条路摆在他面前；一条诱惑人，另一条令人惊恐。走哪一条路呢？

令人惊恐的一条，就是每当我们注视黑暗，会看到神秘的手指引的路。

让·瓦尔让又一次要在可怕的港口和微笑的陷阱之间选择。

这是真的吗？心灵可以治疗，命运却不行。真是可怕！无法挽救的命运！

提出的问题是这样的：

让·瓦尔让要以什么方式对待柯赛特和马里于斯的幸福？这幸福，是他所希望的，也是他促成的；他融化到自己的血肉中，眼下，在注视这幸福的时候，他的满意心情，正如制造武器的人从胸口拔出冒着热气的刀，认出有自己铸造的标记。

柯赛特得到马里于斯，马里于斯拥有柯赛特。他们有了一切，甚至财富。而这是他造成的。

但这幸福既然存在，既然在那里，他，让·瓦尔让怎样对待？他要强加给自己吗？他要像属于自身那样对待吗？柯赛特无疑属于另一个人；而他，让·瓦尔让能从柯赛特那里保留他希望保留的一切吗？他仍然是至今那样的父亲，有时见面，但受到尊敬吗？他能安心地来到柯赛特的家中吗？他能只字不提，把自己的过去带给这未来吗？他有权上门，戴着面具坐在这亮堂堂的家中吗？他能对他们微笑，将这两个纯洁的孩子的手捏在自己命运悲惨的双手里吗？他能把身后拖着法律判以恶名的阴影的双脚，搁在吉尔诺曼家客厅安然的柴架上吗？他能同柯赛特和马里于斯共享好运吗？他要加厚额角上的阴影和他们额角上的阴霾吗？他要作为第三者，把自己的灾难搀和到他们两人的幸福中吗？他继续保持沉默吗？一句话，在这两个幸福的人身边，他会是命运不祥的哑角吗？

当某些问题狰狞地赤裸裸出现在我们面前时，必须习惯命运及其遭遇，才敢抬起眼睛。善恶就在这严厉的问号后面。“你会怎么做？”斯芬克司这样问道。

让·瓦尔让习惯这种考验。他注视斯芬克司。

他从各方面考虑这个无情的问题。

柯赛特，这可爱的生命，是这个遇难者的木筏。怎么办？抓住它还是松开它？

如果抓住它，他就摆脱灾难，又见到阳光，让苦水从衣服和头发淌下来，他就得救了，能活下去。

他松开吗？

那就是深渊。

他这样痛苦地思索。说得确切点，他在搏斗；他愤怒地冲进自己的内心，时而反对自己的意愿，时而反对自己的信念。

能够哭泣对让·瓦尔让来说，是一种幸福。这也许会使他清醒一点。但来势汹汹。一场比从前把他推向阿拉斯更猛烈的风暴，在他心中爆发。回眸往昔，面对现在；他作对比，他在呜咽。眼泪的闸门一旦打开，他悲痛欲绝。

他感到自己迈不开步。

唉！在私心与责任的殊死搏斗中，当我们这样一步步在坚定不移的理想面前后退，失去理智，斗争激烈，因退让而恼火，争夺地盘，希望能逃遁，寻找出路，退到墙脚，身后是多少突如其来和不祥的抵抗啊！

感到神圣的黑暗在形成障碍！

看不见的无情物，多么困扰人啊！

人同良心的较量永远完结不了。布鲁图斯，拿定你的主意吧；加通，拿定你的主意吧。良心是天主，是深不可测的。人们把一生的劳作扔进这口井中，把自己的运气、自己的财富、自己的成功、自己的自由或祖国、自己的幸福、自己的休息、自己的欢乐扔进去。还要扔！还要扔！还要扔！把罐子倒空！把壶倾倒！最后要把自己的心也投进去。

在亘古地狱的迷雾中，有个地方有这样一只桶。

最后拒绝是不可原谅的吗？永无尽头难道有一种权利吗？无尽的锁链不是在人的力量之上吗？谁会谴责西绪福斯和让·瓦尔让说：“够了！”

物质的顺从要受磨擦的限制；心灵的服从难道没有限制吗？倘若永动是不可能的，能要求永远的忠诚吗？

第一步不算什么；最后一步才是艰难的。尚马蒂厄案件摆在柯赛特的婚姻及其后果旁边，算得了什么？回到苦役监比起回到虚无中，算得了什么？

噢，要走下的第一步台阶，你多么阴森啊！噢，第二步台阶，你多么黑暗啊！

这回，怎能不回过头来呢？

殉难是一种升华，一种物质转化。这是一种使人神圣的折磨。第一个钟头还可以忍受；人坐在烧红的铁宝座上，额头戴上烧红的铁王冠，接受烧红的铁球，拿着烧红的铁权杖，还要穿上火披风，可怜的肉体时刻都要反叛，要取消酷刑！

末了，让·瓦尔让进入意气消沉的平静状态。

他在掂量，思索，考虑光与影的神秘天平的抉择。

把他的苦役强加给这两个光彩夺目的孩子，或者独自无可挽救地消耗殆尽。一边是牺牲柯赛特；另一边是自我牺牲。

他决定采取哪种解决办法呢？他下定什么决心呢？他内心里对命运不可动摇的盘问，作出什么样的最终回答呢？他决定打开哪扇门呢？他决意关闭和封死生活的哪一边呢？在他周围深不可测的悬崖中，他作何选择？他接受哪一种绝境呢？他点头同意哪一个深渊呢？

他通宵胡思乱想。

直至白天来临，他仍然保持同一姿势，曲身弯倒在床上，匍匐在巨大无比的命运之下，唉，也许被压垮了！他紧握拳头，伸直手臂，像从十字架上卸下来，面孔朝地扔在那里。他这样呆了十二小时，漫长的冬夜的十二小时，浑身冰凉，头也不抬，话也不说。像死尸一样动也不动，而他的思想有时好似七头蛇一样在地上打滚，有时像老鹰一样飞翔。看到他这样纹丝不动，别人会以为他死了；他突然痉挛地抖动起来，他的嘴贴到柯赛特的衣服上亲吻；于是人们看到他还活着。

是谁看到？有人？既然让·瓦尔让是独自一个，没有人在房里。

这个人是在黑暗中。

[1]丘吉尔（1650—1722），英国将军。

[2]泰斯庇斯（公元前6世纪），希腊悲剧诗人，是个半传说的人物，相传悲剧由他首创，他的车作巡回演出，将悲剧带到城市。

[3]瓦德（1720—1757），法国戏剧和滑稽歌剧作家。创造“鱼妇”文学，《教理问答》收集关于菜市场的逸闻。

[4]科莱（1709—1783），法国戏剧家，著有《酒中的真理》、《亨利四世的打猎》；帕纳尔（1674—1765），法国民谣和戏剧作家；皮隆（1689—1773），法国民谣和滑稽歌剧作家，他的讽刺诗抨击伏尔泰。

[5]罗克洛尔（1543—1625），法国元帅，亨利四世的左右手。

[6]父亲。——雨果原注

[7]车。——原注

[8]我想，如果我不认识这个巴黎人，就让人割掉脖子，我一辈子没说过您、你和我这三个字。——原注

[9]庞丹是巴黎东北的市镇。这句话与上文的庞丹人（巴黎人）相应。

[10]意为跟随。——雨果原注

[11]意为女儿。——原注

[12]意为政府。——原注

[13]倒下意为被捕。——原注

[14]意为别针。——原注

[15]巴拉斯（1755—1829），法国政治家，国民公会议员，与山岳派坐在一起，后来把罗伯斯比尔赶下台，又镇压了保王党叛乱，1795年成为督政。拿破仑迫使他辞职，他曾流亡国外。

[16]桑西（1546—1629），法国政治家。因买到钻石而升任财政总监：1580年，他向葡萄牙国王购买了一颗大钻石，后来它镶在17世纪末到1835年的王冠上。桑西的发音近似106，其实这颗钻石重53克拉。

[17]维纳斯星座即金星。

[18]塞莉曼娜和阿尔赛斯特是莫里哀的喜剧《恨世者》的男女主人公。

[19]玛士撒拉，《圣经》中大洪水之前的族长，活了969岁。

[20]达夫尼斯和克洛埃，希腊作家朗戈斯同名田园小说的男女主人公。

[21]菲勒门和波西丝，希腊神话中的夫妻，因热情款待宙斯而获得长寿，死后化为橡树和菩提树。

[22]昔日老人，根据法国作家穆尔杰的同名小说改编的喜剧主人公，此剧于1832年在法兰西喜剧院演出。

[23]拉丁文，“不死的肝脏”。摘自维吉尔的史诗《伊尼德》。

第七卷 最后一口苦酒

一、第七圈和八重天[1]

婚礼的第二天是冷清的。大家尊重幸福的一对静心休息。而且他们也睡得有点晚。来访和祝贺的吵闹声很晚才开始。二月十七日上午，当巴斯克腋下夹着抹布和鸡毛掸子，忙于“打扫门厅”，听到轻轻的敲门声时，已经中午过了一点。没有拉铃，这样的日子这样做很谨慎。巴斯克打开门，看到割风先生，把他领到客厅，那里还乱七八糟，显出是昨夜欢乐的战场。

“啊，先生，”巴斯克说，“我们醒得很晚。”

“您的主人起床了吗？”让·瓦尔让问。

“先生的手臂怎样啦？”巴斯克答非所问。

“好多了。您的主人起床了吗？”

“哪一位？老主人还是新主人？”

“蓬梅西先生。”

“男爵先生吗？”巴斯克挺起腰来说。

仆人尤其看重男爵头衔。有的东西是属于他们的；他们有哲学家所谓的头衔的余泽，这令他们愉快。顺便说说，马里于斯是共和战士，而且他证明了这一点，如今不由自主成了男爵。关于这头衔，家里发生了一场小小的革命；如今是吉尔诺曼先生坚持，而马里于斯倒很超脱。但蓬梅西上校写下了：“我的儿子将有我的头衔。”马里于斯顺从了。再说柯赛特身上女人意识开始苏醒，很乐意当男爵夫人。

“男爵先生吗？”巴斯克重复一遍。“我去看看。我会对他说，割风先生来了。”

“不。不要告诉他是我。告诉他，有人想特意同他说话，不要告诉他是谁。”

“啊！”巴斯克说。

“我想让他吃惊。”

“啊！”巴斯克又说，对自己吐出第二个“啊！”，仿佛是对第一个的解释。

他出去了。

让·瓦尔让单独留下。

上文说过，客厅凌乱不堪。仿佛侧耳细听，还能听出婚礼隐约的嘈杂声。地板上有各种各样从花环和头饰上掉下来的花朵。燃尽的蜡烛给水晶吊灯增添了蜡做的钟乳石。没有一件家具在原来位置上。角落里有三四把扶手椅，互相靠近，围成一圈，好像继续在聊天。整体是笑盈盈的。在逝去的节庆中还留有一点雅韵。这里曾经欢庆过。在乱放的椅子上，在枯萎的鲜花中，在熄灭的烛光下，令人想到欢乐的场景。阳光接替了灯光，欢快地进入客厅。

几分钟过去了。让·瓦尔让在巴斯克离开的地方一动不动。他脸色煞白。他的眼睛深陷，由于不眠之夜而眍进眼窝，几乎看不见眼珠。他的黑衣服因穿着过夜而皱巴巴的。手肘处因磨擦床单粘上绒毛而泛白。让·瓦尔让望着脚下阳光投在地板上的窗影。

门发出响声，他抬起目光。

马里于斯走了进来，高昂着头，嘴巴笑吟吟的，脸上泛出难以描摹的光彩，额头喜气洋洋，眼神得意非凡。他也没有睡觉。

“是您，父亲！”他看见让·瓦尔让，大声说，“这个傻瓜巴斯克一副神秘的样子！但您来得太早了，还只有十二点半。柯赛特在睡觉。”

马里于斯对割风先生说出“父亲”这个词，意味着“无比的幸福”。读者知道，他俩之间总是有悬崖、冷淡和拘束，有着要打破或融化的冰层。马里于斯心醉神迷，以至于悬崖降低了，冰层融解了，割风先生对他同对柯赛特一样，是个父亲。

他继续说下去；话语满溢而出，欢乐达到神圣的顶点便会这样：

“看到您我多么高兴啊！您知道昨天您缺席，我们是多么扫兴啊！您好，父亲。您的手怎样了？好多了，是吗？”

他很满意自问自答得好，继续说：

“我们俩谈您谈得很多。柯赛特多么爱您！您别忘了，这儿有您的房间。我们不想再住在武人街。我们根本不想住在那里。您怎么能住在这样一条街上？这条街像得了病，爱发牢骚，丑陋不堪，尽头有栅栏堵住，又冷，不能让马车进去。您到这儿来住吧。从今天起。要么您跟柯赛特说去。她想牵着我们大家的鼻子走，我预先告诉您。您看过您的房间了，就靠着我们的房间，面向花园；锁已经叫人修好了，床也铺好，统统准备妥当，您只要搬来就是了。柯赛特在您的床边放了一把老式大安乐椅，乌得勒支丝绒包面，她对椅子说：‘向他伸出手臂吧。’每逢春天，在您窗户对面的槐树丛中，会飞来一只黄莺。过两个月您就看见了。它的巢在您的左边，我们的巢在您的右边。夜晚它会唱歌，白天柯赛特会说话。您的房间朝正南。柯赛特会料理好您的书，柯克船长的游记，另一本是沃库韦的游记，还有您所有的衣物。我想您有一只很看重的小手提箱，我已给它安排了一个特殊的位置。您赢得了我外公的好感，您很合他的意。我们要在一起生活。您会打韦斯脱吗？如果您会，会更令外公满意。我上法院的日子，您就带柯赛特去散步，您让她挽着手臂，您知道，就像从前在卢森堡公园那样。我们下定决心，让生活美满。您要分享我们的幸福，明白吗，父亲？啊，对了，今天您同我们一起吃午饭吧？”

“先生，”让·瓦尔让说，“我有一件事要告诉您。我以前是一个苦役犯。”

尖叫声对头脑和耳朵都可能超过限度。“我从前是一个苦役犯”这句话，从割风先生口里说出来，进入马里于斯的耳朵，尖声就超过了限度。马里于斯听不见。他觉得别人对他刚说过一句话；但他不知说的是什么。他目瞪口呆。

这时他发觉，对他说话的人很可怕。他沉醉在幸福中，至今没有注意到这副脸白得可怕。

让·瓦尔让解开吊着右臂的黑领带，打开包扎手的绷带，露出拇指给马里于斯看。

“我的手一点伤也没有，”他说。

马里于斯看着拇指。

“我一点没有受伤，”让·瓦尔让又说。

确实没有一点伤痕。

让·瓦尔让继续说：

“我不宜参加你们的婚礼。我尽可能回避。我编出手受伤，免得作假，在婚约中掺进无效的东西，避免签字。”

马里于斯期期艾艾地说：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说，”让·瓦尔让回答，“我在苦役监呆过。”

“您让我神经错乱了！”马里于斯惊惶地大声说。

“蓬梅西先生，”让·瓦尔让说，“我在苦役监呆了十九年。由于偷窃。后来我被判了无期徒刑。由于偷窃。由于累犯。眼下，我是潜逃犯。”

马里于斯面对现实无法后退，无法拒绝事实、抗拒明显的事，只得投降。他开始明白，而且像类似情况下往往发生的那样，明白过了头。他内心掠过一道丑恶的闪电，抖动了一下；一个想法掠过他脑际，使他颤抖起来。他隐约看见他的未来有种畸形的命运。

“统统说出来，统统说出来，”他叫道。“您是柯赛特的父亲！”

他怀着难以形容的恐惧后退了两步。

让·瓦尔让神态庄严地抬起头，仿佛他长高到天花板。

“先生，这方面您必须相信我；尽管我们这种人的誓言法律上并不承认……”

他沉吟一下，然后，他以威严而阴沉的口吻，加重每个字的分量，慢慢地又说：

“……您要相信我。我在天主面前起誓，柯赛特的父亲不是我。蓬梅西男爵先生，我是法弗罗尔的一个农民。我以修剪树枝为生。我不叫割风，我叫让·瓦尔让。我和柯赛特毫无关系。您放心吧。”

马里于斯嗫嚅着说：

“谁能向我证明？……”

“我。既然我这样说了。”

马里于斯看着这个人。这个人神情黯然而又平静。这样平静，不可能说谎。悲凉的神情是真诚的。在这种坟墓的悲凉中，令人感到真实。

“我相信您，”马里于斯说。

让·瓦尔让点一下头，仿佛注意到了，又继续说：

“我是柯赛特的什么人呢？一个过路人。十年前，我还不知道她存在。我喜爱她，这是真的。自己已经老了，看到一个小孩子，便喜欢上她。人老了，就感到自己是所有小孩的祖父。我觉得，您能设想我具有像爱心的东西。她是孤女。无父无母。她需要我。因此我开始喜爱上她。孩子是这样弱小，随便什么人，甚至像我一样的人，都能成为他们的保护人。我对柯赛特尽了这种职责。我不相信做了这么少的事，真能称作做好事；但是，如果这是好事，那么就算我做了。请记下这个能减轻罪行的情节。今天，柯赛特离开了我的生活；我们分道扬镳了。今后，我同她再没有什么关系了。她是蓬梅西夫人。她的保护人变了。柯赛特在交换中占了便宜。一切都好。至于六十万法郎，您没有提起，但我跑在您思索前面，这是寄存的一笔钱。这笔钱怎么落到我手里？那有什么关系？我交还了这笔钱。对我没有什么可苛求的了。我说出了真名实姓，交还手续便完成了。这是我的事。我执意要让您知道我的名字。”

让·瓦尔让正视马里于斯。

马里于斯的所感所受是乱糟糟的，互不连贯。命运的罡风，在我们的心灵中有时掀起这样的浪涛。

我们都经历过这样的混乱时刻，心中一切支离破碎；我们说出随意想到的话，但往往正是不该说出的话。有些事骤然真相大白，令人无法承受，像烈酒一样令人晕头转向。马里于斯给展示出来的新情况吓呆了，以致对这个人说话时，就好像怪罪他说出真相。

“可是，”他叫道，“为什么您要对我和盘托出？是什么迫使您这样做的？您本来可以保守秘密。您不是没人揭发、追究和围捕吗？您一定有原因，乐意披露出来。说完吧。您这样供认有什么意图？有什么原因？”

“有什么原因？”让·瓦尔让回答，声音低沉，仿佛自言自语，而不是对马里于斯说话。“这个苦役犯跑来说：‘我是苦役犯，”确实，有什么原因呢？是的，原因很古怪，这是出于光明磊落。噢，可悲的是，有一根线在我心里，把我缚住。人老了，这种线尤其结实。周围的生命全都解体，它们还不断。如果我能拉掉这根线，断掉它，解开结，或者割断它，远走高飞，我就得救了，只要一走了之；布洛瓦街有驿车；你们是幸福的，我走开。我尝试过拉断它，我拉这根线，它很结实，没有断，要把心一同拉出来。于是我说：‘我不能生活在别的地方。我必须留下来。’是这样的，但您说得对，我是个傻瓜，为什么不干脆留下来呢？您在家里给我一个房间，蓬梅西夫人很爱我，她对这张扶手椅说：‘向他张开手臂，’您的外公求之不得，让我留下来，我合他的意，我们住在一起，一块儿吃饭，我让柯赛特挽着手臂……是蓬梅西夫人，对不起，这是习惯，我们在一个屋顶下，围坐一张桌子和炉火旁，冬天守在壁炉边，夏天一起散步，快快乐乐，幸福美满，一切全有了。我们一家子生活在一起。一家子！”

说到这个词，让·瓦尔让变得恶狠狠的。他交抱手臂，注视脚下的地板，仿佛想挖出一个深渊，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响亮起来：

“一家子！我呀，我根本没有家。我不是你们家的人。我不是人类大家庭的人。在亲密相处的住宅里，我是多余的。家庭有的是，但没有我的份。我是不幸的人；我排除在外。我有父母吗？我很怀疑。我把这个孩子嫁出去那天，事情就结束了，我看到她幸福，她和自己所爱的人在一起，有一个善良的老人，一对天使组成夫妇，这个家里融融乐乐，好得很，我心里想：‘你呀，不能进去。’我可以说谎，不错，欺骗你们大家，仍然做割风先生。只要是为了她，我可以说谎；但如今这是为了我自己，我不应这样做。我沉默就足够了，不错，一切继续下去。您问我是什么迫使我说出来？很怪，是我的良心。沉默，这很容易。我整宵想说服自己；您要我坦白出来，我刚才对您所说的话不同寻常，您确实有权这样做；是的，我整宵给自己找理由，我找出很好的理由，我做了我能做的事。但有两样东西我办不到：拉不断拴住我的心的线，我的心已经固定、系牢、浇铸在这里，当我独自一人时，我也不能让对我说话的人沉默。因此，今天上午我来对您说出一切。一切，或者差不多一切。有的东西只关系到我，用不着说；我保留在自己心里。主要的情况您知道了。所以我拿了自己的秘密，给您送来了。我在您眼前剖开我的秘密。这个决心不容易下定。整宵我在挣扎。啊！您以为我没想过，这根本不是尚马蒂厄案件，我隐姓埋名不伤害任何人，割风的名字是割风亲自给我的，为了报答我的恩情，我可以保留秘密，我呆在您给我的房间里会幸福的，我不会妨碍人，我就呆在自己的小角落里，您拥有柯赛特，我呢，也想到同她呆在一座住宅里。各人有自己的一份幸福。继续做割风先生，一切都安排顺当。是的，除了我的灵魂。我身上处处感到快乐，而灵魂深处却是黑洞洞的。幸福还不够，必须对自己满意。照这样我仍旧是割风先生，照这样我隐藏起我的真面目，照这样面对你们的坦诚相待，我却藏着一个谜，面对你们的阳光，我却保留黑暗；照这样我不老老实实地警告一声，却把苦役监引进你们的家，坐在你们的桌边，想到一旦你们知道我是谁，你们会把我赶出去，我让仆人伺候，他们要是知道了，会说：‘真讨厌！’我的手肘会碰到您，而您有权不肯这样，我可以骗取您的握手！可敬的白发和玷污的白发，会一起在你们家分享尊敬；在你们最亲密的时刻，人人的心以为彼此彻底敞开，您外公、你们俩和我，我们四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却有一个面目不清的人！我会肩并肩地同你们一起生活，惟一要考虑的是，不要动我可怕的井盖。这样，我，一个死人，要把自己强加给你们这些活人。我要强迫她永远跟着我。您、柯赛特和我，我们三个人要戴同一顶绿色囚帽！您不发抖吗？我是最悲苦的人，我可能是最可怕的人。我会每天都犯下这罪行！我会每天说谎！我每天要摆出这黑夜的脸！我每天要把我的耻辱分给你们一部分！每天！分给你们，我亲爱的人，我的孩子们，纯洁的人！闭口不谈不算什么吗？保持沉默很简单吗？不，这不简单。有一种沉默就是说谎。我的谎言，我的弄虚作假，我的卑劣，我的怯懦，我的心怀鬼胎，我的罪行，我一滴滴地喝下去，又吐出来，再喝下去，午夜喝完，中午又重新开始，我的问好是说假话，我的道晚安是说假话，我睡在谎言上面，把这连同面包一起吃下去，我会盯着柯赛特，以罪人的微笑回应天使的微笑，我会是一个可恶透顶的骗子！要干什么？为了幸福。我，为了幸福！我有权得到幸福吗？我被排除在生活之外，先生。”

让·瓦尔让打住了。马里于斯在倾听。这样连续不断的思路和不安不会中止。让·瓦尔让又压低声音，但这不再是低沉的声音，这是悲戚的声音。

“您问为什么我要说出来？您说，我既没有被揭发，被追逐，也没有被围捕。错了！我受到揭发！错了！我受到追逐！错了！我受到围捕！被谁？被我自己。是我挡住自己的路，我拖住自己，我推着自己，我抓住自己，我判决自己，自己抓住自己，那是抓得很牢的。”

他一把抓住自己的礼服，把自己拖向马里于斯：

“您看看这只拳头，”他继续说。“您不觉得把衣领抓得很牢，不会放松吗？啊！这是另一只手腕，良心！如果要幸福，先生，那就永远不要明白责任；因为一旦明白，它是无情的。可以说责任因为您了解它而处罚您；不，它为此报答您；因为它要将您放在地狱中，让人感到天主在自己身边。人一旦撕心裂肺地痛苦，就会平静地对待自己。”

他以令人心碎的声调又说：

“蓬梅西先生，这不合常理，我是一个正直的人。我在您面前贬低自己，就在自己眼里提高自己。这种情况我已经有过一次，但是没有那么痛苦；这不算什么。是的，一个正直的人。如果您继续尊敬我，那是出于我的错，我就不是正直的人了；您蔑视我，我才是正直的人。我有这种命运，我永远不能窃取尊敬，这种尊敬令我觉得耻辱，内心感到痛苦，为了自尊，必须让人蔑视我。我才挺起身来。我是一个听从良心吩咐的苦役犯。我很清楚，这很不相称。但叫我有什么办法呢？事情就是这样。我对自己许下诺言；我要守约。有的机遇将我们捆住，有的偶然性将我们拖向责任。您看到了，蓬梅西先生，我一生中遇到多少事。”

让·瓦尔让又停了一下，使劲咽了一口唾沫，仿佛他的话有苦涩的回味，他又说：

“一个人身上有这样的丑事，就没有权让别人不知不觉地分担，没有权把自己的瘟疫传染给别人，没有权让别人不知不觉地滑入他的深渊，没有权把自己的红囚衣延伸到他们身上，没有权偷偷地以自己的苦难去扰乱别人的幸福。接近圣洁的人，用自己无形的溃疡暗中触及他们，这是卑劣的。割风白白地把他的名字借给我，我没有权利使用它；他可以给我，我可不能采用。一个名字，是一个自我。您看到了，先生，我虽然是个农民，却会点思考，读过一点书；我明白事理。您看，我表达得体。我自学过。是的，窃取一个名字，躲在底下，这是不正直的。字母像钱包或表一样可以骗人。一个活灵活现的假签名，就像一把有生命的假钥匙，就像仿造一把钥匙进入正直人家，再也不敢正视，始终斜视，内心感到自己卑鄙，不！不！不！不！还不如受苦，流血，哭泣，用指甲抠掉自己的皮肉，一夜又一夜在不安中辗转反侧，身心在受折磨。因此我来向您和盘托出。像您所说的心里乐意。”

他艰难地呼吸，吐出最后一句话：

“从前为了生活，我偷过一只面包；今天，为了生活，我不想窃取一个名字。”

“为了生活，”马里于斯打断说。“为了生活，您不需要这个名字吗？”

“啊！我明白自己在说什么，”让·瓦尔让回答，站起来慢慢地连续点了几下头。

静默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沉默无言，陷入思索的深渊。马里于斯坐在一张桌旁，嘴角顶住一根弯曲的手指。让·瓦尔让来回踱步。他在一面镜子前站住，一动不动。然后，仿佛在回答内心的思索，望着镜子却视而不见，说道：

“现在我轻松了！”

他又开始走起来，走到客厅的另一头。他回过身来的时候，看到马里于斯望着他走路。于是他用难以形容的声音说：

“我有点拖着腿走路。现在您明白为什么了。”

接着，他完全转向马里于斯：

“现在，先生，您想象一下：我一点儿不讲，我仍然是割风先生，我在您家里占有位置，我是您家的人，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每天上午我趿着拖鞋来吃午餐，晚上我们三个去看戏，我陪蓬梅西夫人到杜依勒里宫和王宫广场，我们在一起生活，您以为我是像您一样的人；一天早上，我在那里，您在那里，我们在聊天，我们在说笑，突然您听到一个声音喊这个名字：‘让·瓦尔让！’于是这只可怕的手，就是警察，从黑暗中伸出来，突然摘下我的假面具！”

他又住了口；马里于斯颤抖了一下，站起身来。让·瓦尔让又说：

“您怎么想？”

马里于斯以默不作声来回答。

让·瓦尔让继续说：

“您看到了，我不沉默是对的。噢，但愿你们幸福，呆在天堂里，当一个天使的天使，呆在阳光下，心满意足，不必担心一个可怜的罪犯以什么方式，敞开自己的胸怀，履行职责；在您面前是一个悲苦的人，先生。”

马里于斯慢慢地穿过客厅，走到让·瓦尔让身旁，向他伸出手去。

但让·瓦尔让不伸出手来，马里于斯只得去捏住这只手，让·瓦尔让任他捏住，马里于斯觉得捏住一只大理石的手。

“我的外公有朋友，”马里于斯说，“我会给您争取赦免。”

“没有用，”让·瓦尔让回答。“当局以为我死了，这就够了。死人不受监视。人家以为在慢慢地腐烂。死亡，同赦免是同一回事。”

他抽回马里于斯捏住的手，以严于责己的尊严补充说：

“况且，履行职责，这就是我要求助的朋友；我只需要一种赦免，就是良心的赦免。”

这当儿，客厅的另一边，门轻轻地打开了一点，柯赛特的脑袋伸了进来。只看到她柔美的脸，没有戴头饰，妙不可言，她睡眼惺忪。她像鸟儿将头探出巢一样，先看看她的丈夫，然后看看让·瓦尔让，笑着对他们嚷嚷，简直像玫瑰花中漾出的微笑。

“咱们打赌，你们在谈论政治！不同我呆在一起，真蠢！”

让·瓦尔让不寒而栗。

“柯赛特！……”马里于斯嗫嚅着说。他住了口。就像两个罪人在那里。

柯赛特容光焕发，又轮流瞧他们俩。她的眼里好像有天堂透出来的光芒。

“我当场抓住了你们干坏事，”柯赛特说。“我刚隔着门听到割风父亲说：‘良心……履行职责……这是谈政治。我不要听。不该从第二天开始就谈政治。这不合理。”

“你搞错了，柯赛特，”马里于斯回答。“我们在谈生意。我们在谈你的六十万法郎，投放在哪里最好……”

“不仅是谈这个，”柯赛特打断说。“我来了。这儿要我吗？”

她毅然越过门口，走进客厅。她身穿百褶宽袖的白色宽大晨衣，从脖子一直垂落到脚。在金色的天花板上，就有这种哥特式的绘画，能放进一个天使的美妙赎罪衣。

她在一面大镜子前从头到脚端详自己，然后难以形容地喜上眉梢，大声说：

“从前有一个国王和一个王后。噢！我多么高兴啊！”

说完，她向马里于斯和让·瓦尔让行了一个屈膝礼。

“现在，”她说，“我要坐在你们旁边的扶手椅上，过半小时吃午饭，你们随便说什么都可以，我很清楚要让男人说话，我会知趣。”

马里于斯抓住她的手臂，含情脉脉地对她说：

“我们在谈生意。”

“对了，”柯赛特说，“我开了窗，花园里刚飞进来一群麻雀。鸟儿不戴假面具。今天是开始封斋的星期三；但管不住鸟儿。”

“我对你说我们在谈生意，去吧，我的小柯赛特，让我们单独呆一会儿。我们在谈款数。这会令你厌烦。”

“今天早上你戴了一条好看的领带，马里于斯。您很风雅，老爷。不，这不会令我厌烦。”

“我向你担保，这会令你厌烦。”

“不会。因为是你们在谈话。我可能不理解你们的话，但我会听下去。听到所爱的人的声音，不需要理解所说的话。呆在一起，这就是我所愿意的。我同你们呆在一起！”

“你是我的心上人，柯赛特！不行啊。”

“不行！”

“是的。”

“很好，”她说。“我本来要告诉你们新闻。我要告诉你们，外公还在睡觉，姨妈在望弥撒，我父亲割风的卧室的壁炉冒烟了，尼科莱特叫来了通烟囱工人，图散和尼科莱特已经吵过架，尼科莱特嘲笑图散结巴。而你们什么也不知道。啊！不行吗？我呀，您会看到，先生，也轮到我说：不行。谁会失望？我求你了，我的小马里于斯，让我同你们俩呆在一起吧。”

“我向你发誓，我们要单独在一起。”

“那么，我是个外人啰？”

让·瓦尔让一言不发。柯赛特转向他：

“首先，父亲，我要您过来拥抱我。您呆在那里不说话，不站在我一边，这是干什么？谁给我这样一个父亲？您看，我在家里很不幸。我的丈夫打我。得了，马上拥抱我吧。”

让·瓦尔让走过来。

柯赛特朝马里于斯转过身去。

“您呀，我对您做个鬼脸。”

然后她将额角伸给让·瓦尔让。

让·瓦尔让朝她迈了一步。

柯赛特却后退。

“父亲，您脸色苍白。您的手臂很痛吗？”

“手臂好了，”让·瓦尔让说。

“您睡得不好吗？”

“不。”

“您心情忧郁？”

“不。”

“抱吻我吧。如果您身体好，如果您睡得好，如果您高兴，那么我就不责备您。”

她又向他伸出额角。

让·瓦尔让在容光焕发的额角上吻了一下。

“笑一笑。”

让·瓦尔让听从了。这是一个幽灵的微笑。

“现在，保护我，反对我的丈夫吧。”

“柯赛特！……”马里于斯说。

“发火吧，父亲。告诉他，我得留下。完全可以当着我的面说话。您感到我很蠢。您说的话非常令人吃惊！谈生意，将钱存入银行，算什么大事。男人一点小事就神秘兮兮的。我要留下。今天上午我很漂亮；你看着我，马里于斯。”

她可爱地耸了耸肩，又难以名状地娇滴滴赌气，望着马里于斯。这两个人之间仿佛有一道闪电。有人在场，没有关系。

“我爱你！”马里于斯说。

“我爱你！”柯赛特说。

他们不可抑制地扑在对方的怀里。

“现在，”柯赛特又说，得意地嘟起了小嘴，理了一下晨衣的皱褶，“我留下。”

“这不行，”马里于斯用恳求的声音回答。“我们有件事要了结！”

“还不行？”

马里于斯用庄重的声调说：

“柯赛特，我向你保证，不行啊。”

“啊！您拿出男人的腔调来了，先生。好吧，我走。您，父亲，您不支持我。我的丈夫先生，我的爸爸先生，你们是暴君。我去告诉外公。如果你们以为我会回来，向你们卑躬屈膝，你们就搞错了。我很高傲。我等着你们求我。你们会看到没有我在场，你们会自寻烦恼。我走了，活该！”

她出去了。

过了两秒钟，门又打开，红扑扑的鲜艳脸蛋又从双扇门中伸进来，她冲他们喊道：

“我非常生气。”

门又关上，恢复黑暗。

无疑，如同迷途的一缕阳光猝然掠过黑夜。

马里于斯证实了，门确实重新关上。

“可怜的柯赛特！”他喃喃地说，“当她知道了……”

听到这句话，让·瓦尔让全身发抖。他用失去理智的眼神看着马里于斯。

“柯赛特！噢，是的，不错，您会对柯赛特说出来。这是正常的。啊，我没有想到这一点。人有勇气做一件事，却没有勇气做另一件事。先生，我恳求您，我请求您，先生，向我发最神圣的誓，不要告诉她。您知道就够了吧？没人强迫，我能主动说出来，我会向全世界，向所有人说出来，这对我无所谓。但她呢，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会使她惊恐不安。一个苦役犯，什么！不得不向她解释，告诉她：这是一个在苦役场服过役的人。她有一天曾看到锁在长链上的一队囚犯经过。噢，我的天！”

他瘫倒在一张扶手椅里，双手掩住脸。别人听不出，但从他的双肩的颤动，可以看出他在哭泣。无声的哭泣，可怕的哭泣。

他呜咽得憋住了。他起了一阵抽搐，朝后仰翻在椅背上，仿佛要吸气，双臂下垂，让马里于斯看到泪水纵横的脸，马里于斯听到他喃喃低语，好像发自无底深渊：“噢！我真想死！”

“放心吧，”马里于斯说，“我会保守您的秘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他也许不到应有的怜悯程度，但一个小时以来，不得不习惯这个可怕的意外事件，逐渐看到一个苦役犯在他眼前同割风先生重叠，一步步被这凄惨的现实所打动，顺着局势的自然斜坡，终于看到在这个人和他之间刚产生的距离，马里于斯又说：

“您这样忠实又这样诚实地交出所保存的款子，我不能不向您说一句。这是正直的行为。您得到一笔报酬是合理的。您自己确定数目吧，会如数给您。不必担心定得很高。”

“谢谢您，先生，”让·瓦尔让和气地回答。

他沉吟了一下，下意识地将食指尖擦一下拇指甲，然后提高声音说：

“事情大体办完了。我还有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让·瓦尔让似乎犹豫到极点，他嗫嚅着，而不是在说话，声音微弱，几乎不透气。

“既然您知道了，您就是主人，先生，您认为我不应再见到柯赛特了吗？”

“我认为这样更好，”马里于斯冷冷地回答。

“我再也见不到她了，”让·瓦尔让喃喃地说。

他朝门口走去。

他把手按在碰锁上，锁舌让开，门打开一点，让·瓦尔让打开到能让人出去的程度，站住了一会儿，然后又关上门，朝马里于斯转过身去。

他不是苍白，而是刷白。他眼里没有眼泪，而是一种悲哀的火焰。他的声音又变得异常平静。

“噢，先生，”他说，“如果您同意，我会来看她。我确实非常想看见她。如果我不是坚持要看见柯赛特，我就不会向您吐露这件事了，我会一走了之；可是，由于想呆在柯赛特所在的地方，继续看到她，我不得不老实地向您和盘托出。您明白我的理由，是吗？这件事好理解。要知道，她在我身边过了九年。我们先住在大马路的破屋里，随后住在修道院，然后住在卢森堡公园附近。正是在那里您第一次见到她。您记得她的蓝色长毛绒帽子吧。我们后来住在残老军人院那一区，那幢住宅有铁栅门和一个花园。普吕梅街。我住在后院的小屋子里，在那里能听到她的钢琴声。这就是我的生活。我们从来没有分离过。这样过了九年多。我就像她的父亲，而她是我的孩子。我不知道您是不是理解我，蓬梅西先生，而现在一走了之，不再见到她，不再同她说话，什么也没了，这很难办到。如果您觉得没有什么不好，我会不时来看看柯赛特。我不会经常来。我不会呆很长时间。您可以吩咐人在楼下小厅里接待我。在底楼。我可以从仆人进出的后门进来，但可能会让人惊讶。我想，不如从大家进出的门进来。先生，当真。我很想还能见到柯赛特。就照您的意思办，尽量少见面。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我只有这么一点了。再说，小心为是。如果我根本不来，会有不好的后果，人们会觉得奇怪。比如，我能做的是，等天黑了，晚上来。”

“您天天晚上来吧，”马里于斯说，“柯赛特会等您的。”

“您真好，先生，”让·瓦尔让说。

马里于斯向让·瓦尔让鞠躬，幸福将绝望送到门口，两人分手了。

二、吐露也能包含隐晦

马里于斯心潮翻滚。

他看到柯赛特身边这个人，总有一种疏远，从此得到了解释。这个人身上有不可名状的谜样的东西，他的本能在警告他。这个谜，就是最丑恶的耻辱：苦役。这个割风先生是苦役犯让·瓦尔让。

在幸福中突然找到这样一个秘密，就像在斑鸠窝里发现一只蝎子。

马里于斯和柯赛特的幸福，今后注定要与此为邻？这是既定事实吗？接受这个人，属于完婚的一部分吗？无计可施了吗？

马里于斯同时娶了苦役犯？

白白地戴上了光明和欢乐的冠冕，白白地尝到生活花团锦簇的时刻，即幸福的爱情，这样的震撼，即使狂喜中的大天使，即使获得光荣的半神半人，也禁不住颤栗。

就像通常看到这种事心里要起变化一样，马里于斯心想，是不是要自责呢？他缺乏预见？缺乏谨慎？不由自主地昏头昏脑？也许有一点。他是不是不够小心，不了解清楚周围情况，就坠入情网，导致同柯赛特结婚？他观察到——生活正是这样通过一系列不断的自我观察，逐渐改正自己，——他观察到他的本性好幻想和想入非非的一面，这种内心的云雾状态是许多机体所特有的，在激情和痛苦达到顶点时，会膨胀开来，改变心灵的温度，侵入整个人体，以致变为一种沉浸在雾中的意识。我们不止一次指出过马里于斯个性的这一特质。他记起在普吕梅街沉醉在爱情中，有六七周神魂颠倒，甚至没有对柯赛特提起戈尔博老屋谜一样的惨剧，那个受害者在搏斗中奇怪地打定主意保持沉默，然后逃走了。他怎么会没对柯赛特提起呢？事情离得那样近，又那样可怖！他怎么会连泰纳迪埃的名字都没有向她提起，尤其是在他遇到爱波尼娜那一天？现在他几乎很难解释当时的沉默。不过他考虑过。他记得自己的意夺神摇，对柯赛特的迷醉，吞掉一切的爱情，这种把对方夹持到理想境界中，也许还有像难以觉察的理智成分，混杂到心灵美妙的强烈状态中，一种隐约朦胧的本能，要隐瞒并从记忆中消除这一可怕的遭遇，他害怕触及，不想在其中担当任何角色，只想回避，无论当叙述者还是见证人，都要受到指责。再说，这几个星期就像闪电一样过去了；只来得及相爱。末了，反复衡量、掂量和琢磨过以后，即使他向柯赛特叙述戈尔博老屋的绑架事件，即使他向她说出泰纳迪埃一家的名字，而不顾后果，即使他发现让·瓦尔让是个苦役犯，这会改变他马里于斯什么？这会改变她柯赛特什么？他会退缩吗？他会不那么爱她吗？他会不娶她吗？不会。这会改变发生的事吗？不会。没有什么可后悔的，没有什么可自责的。一切都很好。对这些所谓情人的醉鬼来说，有一尊神。马里于斯两眼一抹黑，走过他眼睛明亮时选择的道路。爱情蒙住了他的眼睛，把他引导到哪里去？引导到天堂去。

但这天堂今后由于接触到地狱而变得复杂。

马里于斯以前疏远这个人，这个变成让·瓦尔让的割风，如今疏远又混入了厌恶。

说实话，在这种厌恶中，有一些怜悯，甚至有一点惊奇。

这个小偷，这个惯犯，归还一笔托管的钱。托管多少钱？六十万法郎。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托管的秘密。他能保管并归还。

另外，他自己披露他的身份。没有什么迫使他这样做。如果有人知道他是什么人，那也是他透露的。透露出来不仅仅要接受耻辱，还要冒险。对判了刑的罪犯来说，假面具不止是假面具，还是一个庇护所。他放弃了庇护。一个假名有安全因素；他放弃了假名。他是苦役犯，能永远隐藏在一个清白家庭里；他顶住了这种诱惑。出于什么目的？出于良心的顾虑。他以不可抗拒的讲实话的声调现身说法。总之，不管这个让·瓦尔让是什么人，无疑这是一颗觉醒的良心。其中有着难以述说的、刚开始的、神秘的改恶从善；从表面看来，谨言慎行早已主宰了这个人。如此走正道和从善，一般的禀性是不会有的。良心的觉醒，便是灵魂的伟大。

让·瓦尔让是真诚的。这种真诚，看得见，摸得着，不容置疑，它表现出来的痛苦便是明证，用不着调查，给这个人所说的话以可信性。对马里于斯来说，分析到这里，情况奇怪地颠倒过来了。他从割风先生身上得出什么？不信任。他从让·瓦尔让身上得出什么？信任。

马里于斯经过思索，给这个神秘的让·瓦尔让作了总结，看到他的正面和负面，力图达到一种平衡。但这一切就像卷在一场风暴里。马里于斯竭力对这个人形成一个明确的看法，可以说追踪到让·瓦尔让的思想深处，在这带来不幸的迷雾中失而复得让·瓦尔让。

托管的钱老老实实地交还，直言不讳地说出自己的身份，这是好的。就像乌云中露出一片晴空，然后乌云又恢复一片幽暗。

不管马里于斯的回忆多么混乱，他还是能恢复一些影像。

荣德雷特陋室那场经历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警察到来时，这个人不但不告状，反而逃掉呢？马里于斯现在找到了答案。因为这个人是潜逃的惯犯。

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个人来到街垒？因为现在马里于斯又清晰地看到当时的情景，这种记忆在人激动时，如同隐形墨水靠近火时会重新显现出来。这个人出现在街垒。他不参加战斗。他来干什么？面对这个问题出现了一个幽灵，作出回答。沙威。马里于斯完全记得，当时让·瓦尔让把捆住的沙威拖出街垒那凄惨的景象，他还听到在蒙德图小巷传来可怕的手枪声。在这个密探和这个苦役犯之间确实有仇。一个妨碍另一个。让·瓦尔让到街垒去是为了复仇。他到得很晚。他可能知道沙威当了俘虏。科西嘉式的复仇深入到社会底层，成了法则；这种复仇非常普通，连一半向善的人也不以为奇；这种人的心灵天生要犯罪，即令在悔改之中，对盗窃可能有所顾忌，但对复仇可不是这样。让·瓦尔让杀死了沙威。至少这是显而易见的。

最后一个问题；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这个问题，马里于斯感到它像一把铁钳。让·瓦尔让怎么会同柯赛特生活了这么久？让这个孩子同这个人接触，上天干吗开这个恶劣的玩笑？上天也铸造双人链吗？天主乐意把天使和魔鬼配对吗？罪恶与纯真，也可以同室为友，呆在苦难的神秘牢狱中吗？在所谓人类命运的一长列罪犯中，一个天真，另一个狰狞，一个沐浴在清晨神圣的白光中，另一个永远被永恒的闪电照成灰白色，他们的额头能靠得这样近吗？谁能决定这不可解释的成双配对？这卓绝的小姑娘和这个老罪犯之间，以什么方式，又出于什么奇迹，能建立起共同的生活呢？谁能把羔羊和狼拴在一起呢？更不可理解的是，谁能把狼和羔羊捆绑在一起？因为狼爱羔羊，因为凶恶的人爱弱小的人，因为在九年里，天使以魔鬼为支持。柯赛特的童年和青少年，她来到世上，她向着生活和光明纯洁的生长，都在这畸形的忠诚庇护下。至此，问题可以说层层剥落，变成无数的谜，在深渊之底张开深渊，马里于斯俯视让·瓦尔让，不能不产生昏眩。这个深渊似的人是何许人呢？

《创世记》中的古老象征是永恒的；在现存的人类社会，直至有更明亮的光改变它，永远有两种人，他们有天壤之别；一个行善，是亚伯，另一个作恶，是该隐。这个温柔的该隐是何许人呢？这个强盗虔诚地钟爱贞女，监护她，扶养她，守卫她，爱护她的尊严，他是卑污的，却用纯洁把她裹起来，这是何许人？这个烂污货尊重这个纯洁的少女，不让她留下一个污点，他是何许人？这个教育柯赛特的让·瓦尔让是何许人？这个黑暗构成的形象一心一意排除乌云和阴影，让一颗星星升起，他是何许人？

让·瓦尔让的秘密就在这里；天主的秘密也在这里。

面对这双重秘密，马里于斯后退了。可以说一个秘密使他对另一个秘密放了心。在这场奇遇中，天主和让·瓦尔让一样显而易见。天主有自己的工具，他可以随意使用，不必对人负责。我们怎么知道天主的所作所为呢？让·瓦尔让致力于扶养柯赛特，多少塑造了她的心灵。这是毋庸置疑的。那又怎么样？工匠是可怕的；但作品巧夺天工。天主随心所欲地创造奇迹，塑造了这个可爱的柯赛特，又利用了让·瓦尔让。他乐意选择这个奇特的合作者。我们有什么可责问呢？粪肥帮助春天催开玫瑰，难道是第一次吗？

马里于斯自问自答，而且自认为答得好。在上述各个方面，他不敢紧逼让·瓦尔让，内心又不敢这样承认。他爱柯赛特，拥有柯赛特，柯赛特粲若莲花。这对他已经足够了。他需要澄清什么呢？柯赛特是光明。光明需要澄清吗？他有了一切；他还能期待什么呢？一切，难道还不够吗？让·瓦尔让个人的事与他无关。他俯向这个人的不幸阴影，抓住这个命运悲惨的人的庄严声明：“我同柯赛特毫无关系。十年前，我并不知道她存在。”

让·瓦尔让是一个过客。他自己这样说的。那么，他走过去了。不管他是谁，他的角色演完了。今后由马里于斯在柯赛特身边完成保护人的作用。柯赛特来到蓝天，重新找到她的伴侣，她的情人，她的丈夫，她卓绝的男人。柯赛特长出翅膀，变了样，腾空而起，身后留下丑恶的空蛹壳让·瓦尔让。

马里于斯不管脑子怎样转圈子，总要回到对让·瓦尔让一定程度的厌恶上。也许是神圣的厌恶，因为上文指出过，他在这个人身上感到quid divinum[2]。无论他怎样做，无论他怎样寻找减轻犯罪的情节，总要回到这一点上：这是一个苦役犯；就是说，这个人在社会阶梯上甚至没有位置，处在最后一级的下面。苦役犯排在最末一个人后面。可以说，苦役犯不再是活人的同类。法律已尽可能剥夺了他的全部人格。马里于斯尽管是民主主义者，但在犯罪问题上，仍然固守严厉制度，他对法律打击的人，抱有全部法律思想。可以说，他还没有完成发展过程。他还没有分清人的律令和天主的律令，法律和权利。他根本没有审察和衡量过人所支配的不可挽回和不可弥补行为的权利。他没有反对“制裁”这个词。违犯成文法势必受到永恒惩罚，他认为这很普通，他把社会的严厉惩罚看作文明手段。他还停留在这一步，不过以后必然要前进，他的本性是好的，内心潜藏着进步因素。

在这个思想范畴，他觉得让·瓦尔让畸形和令人讨厌。这是排除在社会之外的人，是苦役犯。这个词对他而言是末日审判的喇叭声；他长时间观察过让·瓦尔让以后，最后的动作是别转头去。Vade retro.[3]

必须承认，甚至要强调，在紧紧盘问让·瓦尔让时，他回答：“您要我和盘托出。”这时马里于斯还没有提出那两三个关键问题。并非这些问题没有出现在他的脑子里，而是他怕提出来。荣德雷特的陋室？街垒？沙威？谁知道会透露到哪一步？让·瓦尔让不像是一个会退缩的人，谁知道马里于斯逼他说下去，会不会又想拖住他不说呢？在一些极为重要的场合，我们提过了一个问题以后，不是往往会捂住耳朵不听回答吗？尤其在恋爱时，就会有这种怯懦的表现。特别是在不可避免地牵涉到我们自己的生活难以分离的一面时，过分地追问险恶的境况是不明智的。让·瓦尔让所作的绝望的解释，可能会从中露出一点可怕的亮光，谁知道这可憎的光会不会波及柯赛特？谁知道在这天使的额角上，会不会留下一种地狱之光呢？一道闪电溅出的火星，仍然是闪电。命运有这种关联性，由于会染色的反光的不祥法则，纯真会沾上罪行。最纯洁的人可能永远保留近邻恶人的反光。不管对不对，马里于斯害怕了。他已经知道得太多。他宁可迷迷糊糊，不愿一清二楚。他抱走柯赛特，闭眼不看让·瓦尔让。

这个人属于黑夜，活生生而可怕的黑夜。怎么敢刨根问底呢？盘问黑暗是恐怖的事。谁知道它会怎样回答？黎明可能永远受到玷污。

在这种精神状态中，马里于斯一想到这个人今后可能同柯赛特有接触，就惶惶然不知所措。他面对这些可怕的问题便要退缩，从中可能产生一个无情的、最后的决定，现在他几乎责备自己没有提问题。他感到自己太善良，太温柔，一句话，太软弱。这种软弱把他拖向不谨慎的让步。他让人感动了。他做错了。他本应干脆抛弃让·瓦尔让。让·瓦尔让是应该舍弃的部分，本该这样做，让家里摆脱这个人。他埋怨自己，埋怨这场感情旋风来得太突然，使他耳聋眼瞎，被席卷而去。他对自己不满意。

现在怎么办？让·瓦尔让的来访令他非常反感。这个人何必来他家呢？怎么办？他头脑发昏，不想挖下去，不想深入下去；他不愿自我探索。他答应了，他不由自主答应了；让·瓦尔让得到他的同意；甚至对一个苦役犯，尤其对一个苦役犯，应该信守诺言。然而，他的首要责任是如何对待柯赛特。总之，他的反感起主导作用，激怒了他。

马里于斯的脑子乱糟糟的，各种各样想法搅来搅去，从这一个想法转到另一个想法，弄得心绪不宁。因此烦得要命。不容易向柯赛特隐瞒这种烦躁不安，但爱情是一种才华，马里于斯掌握了。

不管怎样，他表面上漫无目的，向柯赛特提了几个问题，她天真无邪，像鸽子一样纯洁，什么也不怀疑；他向她谈起她的童年和她的青年时代，越来越深信，一个人所能具有的善良、父爱和可敬的品质，这个苦役犯对柯赛特就是这样表现的。马里于斯隐约看到和设想的全都属实。这株可恶的荨麻疼爱和保护了这朵百合花。

[1]按照托勒密在2世纪提出的地心说，最远的行星在第七圈，第八层是恒星天。

[2]拉丁文，某种神圣。

[3]拉丁文，撒旦，离开我吧。引自《圣马可书》，是耶稣对诱惑者的回答。

第八卷 夕阳西下

一、楼下的房间

第二天，黑夜降临时分，让·瓦尔让敲响吉尔诺曼家的大门。是巴斯克接待他。巴斯克正好在院子里，仿佛按吩咐办事。有时主人会对仆人说：“某某先生要来了，你去看着。”

巴斯克不等让·瓦尔让向他走来，便对他说：

“男爵先生吩咐我问先生，你想上楼还是呆在楼下？”

“呆在楼下，”让·瓦尔让回答。

巴斯克倒是毕恭毕敬，打开了楼下厅堂的门，说道：“我去禀报夫人。”

让·瓦尔让走进的厅堂呈拱顶形，十分潮湿，当时用作食物储藏室，朝向街道，铺的是红砖，一扇铁栅窗取光很暗。

这间屋不是拂尘、掸子和扫帚经常光顾的地方。灰尘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采取扫除蜘蛛的行动。一张展开的漂亮蜘蛛网，黑乎乎的，点缀着死苍蝇，在一块窗玻璃上形成车轮状。低矮的小厅堂在一个角落里积存了一堆空酒瓶。墙壁粉刷成赭黄色，灰泥大片剥落。尽里有一只漆成黑色的木架壁炉，台面很窄。生起了炉火；这表明主人相信让·瓦尔让会回答：“呆在楼下。”

壁炉两边放了两把扶手椅。椅子中间铺了一张旧的床前脚垫，羊毛所剩无几，露出了绳子，用作地毯。

壁炉的火光和窗户射进来的暮色，给房间照明。

让·瓦尔让疲倦了。几天以来，他不吃不睡。他跌坐在椅子里。

巴斯克回来，在壁炉上放上一支点燃的蜡烛，又抽身走了。让·瓦尔让耷拉着头，下巴垂到胸前，既不看巴斯克，也不看蜡烛。

突然，他像吓了一跳，挺起身来。柯赛特站在他身后。

他没有看到她进来，但他感到她进来了。

他回过身来，注视着她。她亭亭玉立。但他深邃的目光所看到的，不是美貌，而是心灵。

“啊，”她大声说，“真想得出来！父亲，我知道您很古怪，但我决没有预料到这个想法。马里于斯对我说是您要我在这里接待您。”

“是的，是我。”

“我料到这样回答。您小心。我预先告诉您，我要对您大闹一场。先从头开始。父亲，抱吻我。”

她把脸颊伸过去。

让·瓦尔让一动不动。

“您没有动。我看出来了。这态度该受责备。不管怎样，我原谅您。耶稣基督说：‘伸出另一边脸。’在这儿。”

她伸出另一边脸。

让·瓦尔让没有动。似乎他的脚钉在地上。

“这就严重了，”柯赛特说。“我怎么得罪您啦？我宣布闹翻了。您要同我和解。您同我们一起吃晚饭。”

“我吃过晚饭了。”

“这不是真的。我要让吉尔诺曼先生责备您。祖父生来就是为了训斥父亲。得了。您同我一起上楼到客厅里。马上。”

“不行。”

柯赛特有点失利。她不再下命令，转为提问题。

“怎么回事？您选择了家里最差的房间来看我。这里怪吓人的。”

“你知道……”

让·瓦尔让立刻改口。

“您知道，夫人，我很特别，我有怪念头。”

柯赛特拍起小手。

“夫人！……您知道！……又有新鲜事！这是什么意思？”

让·瓦尔让对她苦笑，他有时求助于这种笑脸。

“您想做夫人嘛，您现在是夫人了。”

“对您不是，父亲。”

“不要再叫我父亲。”

“怎么？”

“叫我让·瓦尔让吧。如果您愿意，就叫让。”

“您不再是我的父亲吗？这不再是柯赛特吗？让先生？这是什么意思？这是闹革命啰！出了什么事？请您正视我。您不愿意同我们呆在一起！您不愿意要我给您准备的房间！我得罪了您什么啦？我得罪了您什么啦？究竟出了什么事？”

“没有出什么事。”

“那么怎么回事？”

“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为什么您改名字？”

“您也改了名字。”

他又挤出这样的苦笑，添上说：

“既然您是蓬梅西夫人，我也可以是让先生。”

“我一点儿不明白。这一切蠢透了。我要问我丈夫，是不是同意叫您让先生。我希望他不同意。您使我很难过。您有怪念头，但不要让您的小柯赛特难受。这不好。您没有权利恶狠狠的，您是善良的。”

他不回答。

她猛然抓住他的双手，不可抗拒地一拉，把他的手拉向她的脸，按在她的下巴底下的脖子上，这是一个深沉的温情动作。

“噢！”她对他说，“表现得好一点吧！”

她继续说：

“我所说的表现得好一点是这个意思：和蔼可亲，到这儿来住，恢复我们愉快的散步，这里像普吕梅街一样有鸟儿，同我们一起生活，离开武人街那个洞穴，不要让我们猜字谜，像大家一样，同我们一起进晚餐、进午餐，做我的父亲。”

他挣脱自己的手。

“您不再需要父亲了，您有丈夫。”

柯赛特发了火。

“我不再需要父亲！这种话不讲道理，真是胡说八道！”

“如果图散在这里，”让·瓦尔让就像要寻找权威，抓住救命树枝一样，又说，“她第一个会承认，我确实总有自己的做法。没有什么新情况。我始终喜欢自己的黑暗角落。”

“可是这里很冷。又看不清东西。想做让先生真是糟透了。我不愿意您叫我‘您’。”

“刚才来的路上，”让·瓦尔让回答，“我在圣路易街看到一件家具。在木器店里。如果我是个漂亮女人，我就买下这件家具。是非常精致的梳妆台；眼下的款式。我想就是你们所说的香木。镶嵌拼花。镜子很大。有抽屉。很漂亮。”

“呜！坏狗熊！”柯赛特回敬了一句。

她憨态可掬地龇牙咧嘴，向让·瓦尔让吹气。这是美惠女神在模仿一只小猫。

“我真恼火，”她又说。“从昨天起，你们都让我冒火。我非常生气。我不明白。您不保护我去对付马里于斯。马里于斯不支持我对付您。我孤立无援。我好好地布置了一个房间。如果我能把仁慈的天主请进去，我就会让他进去。大家却把房间丢给我。我的房客让我关门。我吩咐尼科莱特做一顿可口的晚餐。‘人家不用你的晚餐，夫人。’我的父亲割风要我叫他让先生，还要我在这发霉的、又丑又旧、不堪入目的地窖里接待他，里面墙壁长了胡子，空瓶充当水晶容器，蜘蛛网充当窗帘！您很古怪，我承认，这是您的生活方式，但是对刚结婚的人要休战。您不该马上恢复古怪脾气。您在可恶的武人街自得其乐。我呀，我却感到非常憋气！您干什么跟我过不去？您使我非常难过。呸！”

突然，她严肃起来，盯住让·瓦尔让，又说：

“您怨恨我幸福吗？”

天真有时不知不觉刺得很深。这个问题对柯赛特来说是简单的，而对让·瓦尔让却很深刻。柯赛特本想擦一下表皮，却撕心裂肺。

让·瓦尔让脸色变得苍白。他歇了半晌不吭声，然后用难以形容的声调，自言自语地喃喃说：

“你的幸福，一直是我的生活目的。现在天主可以签字同意我走开。柯赛特，你是幸福的；我的日子结束了。”

“啊！您称我为‘你’！”柯赛特叫道。

她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

让·瓦尔让冲动起来，发狂地把她搂在胸前。他几乎觉得重新获得她。

“谢谢，父亲！”柯赛特对她说。

对让·瓦尔让来说，冲动要变成心碎。他慢慢挣脱柯赛特的手臂，拿起帽子。

“怎么啦？”柯赛特问。

让·瓦尔让回答。

“我走了，夫人，他们在等您。”

在门口，他加上一句：

“我刚才称您为你。告诉您的丈夫，下次不会发生了。请原谅我。”

让·瓦尔让出去了，留下柯赛特对这谜一样的告别愣着发呆。

二、再退几步

翌日，同一时刻，让·瓦尔让来了。

柯赛特不向他提问题，不再惊讶，不再叫嚷她感到冷，不再提起客厅；她避开说父亲和让先生。她让人家称她为您。她让人家称她为夫人。不过，她的快乐减少了些。她是忧郁的，如果她还可能忧郁的话。

她大概同马里于斯有过一次谈话，获得爱的丈夫讲了他想讲的话，什么也没有解释，满足了获得爱的妻子。恋人的好奇心不会远远超过他们的爱情。

楼下厅堂打扫了一下。巴斯克搬走了酒瓶，尼科莱特扫掉了蜘蛛网。

此后一天接一天，同一时刻，让·瓦尔让都出现。他天天来，没有勇气违拗马里于斯的话，而是一丝不差地照着办。马里于斯安排妥当，在让·瓦尔让来的时候走开。家里人对割风先生的新举止也习惯了。图散也帮着一再说：“先生总是这样的。”外公做出这个判决：“这是一个怪人。”一语说尽。再说，他九十岁了，再没有什么交往；一切都是独立存在的；一个新来者带来一个不方便。再也没有位置了；各种习惯都已养成。割风先生，切风先生，吉尔诺曼老人能摆脱“这位先生”求之不得。他还说：“这种怪人最普通不过。他们做出各种各样的怪事。原因是没有的。德·卡纳普尔侯爵还要怪。他买了一座宫殿，只住在阁楼里。这种人就有这类怪诞的外表。”

没有人看出可悲的底细。再说，谁能猜得出这样一件事呢？在印度有这类沼泽；水面看来很特别，无法解释，无风会起涟漪，该平静的地方却激荡不已。在水面看到无缘无故的波纹；却看不到潜至水底的七头蛇。

许多人都这样有一个秘密的怪物，他们扶养的一种病患，一头咬噬他们的龙，一种盘踞在他们夜晚的绝望。这种人与其他人一样，来来去去。别人不知道他心中有可怕的痛苦，这是寄生的千齿怪物，生存在这个可怜人身上，致他死命。人们不知道这个人是一个深渊。它是静止的，却非常深。表面不时兴起波澜，令人不解。起了一道神秘的涟漪，随后消失了，继而又出现；一个气泡冒上来，又破灭了。这微不足道，却很可怕。这是不为人知的怪物的呼吸。

有些古怪的习惯，在别人走掉的时候来到，在别人炫耀的时候隐去，在一切场合披上所谓灰色大衣，寻找僻静小径，喜欢空荡无人的街道，决不参与谈话，避开人群和节庆，看似富裕却生活贫苦，不管多么有钱，也要兜里揣着钥匙，蜡烛放在门房那里，从小门进出，走暗梯，所有这些微不足道的怪僻，就像涟漪、气泡、水面转瞬即逝的波纹，往往来自可怕的渊底。

好几星期这样过去了。新生活逐渐占据了柯赛特的心；婚后建立的关系，拜访，操持家务，娱乐，这些都是大事。柯赛特的娱乐并不花钱；只有一样，同马里于斯呆在一起。同他一起出去，同他呆在一起，这就是她生活中最重要的事务。对他们来说，手挽手出门，迎着太阳，在大街上，不躲着人，面对大家，两人单独相处，总是常新不厌的快乐。柯赛特有一件事不顺心。图散同尼科莱特合不来，两个老姑娘互相无法摸底，图散走了。外公身体很好；马里于斯也有案子辩护；吉尔诺曼姨妈在新婚夫妇身边平静地生活，满足于呆在一边。让·瓦尔让天天来。

“你”的称呼消失了，“您”，“夫人”，“让先生”，这一切使他在柯赛特眼里成了另一个人。他让她摆脱他的苦心已见成效。她越来越快乐，却越来越减少温柔。然而她始终非常爱他，他感觉得出。有一天，她突然对他说：“您曾是我的父亲，现在您不是我的父亲，您曾是我的叔叔，现在您不是我的叔叔，您曾是割风先生，现在您是让。您到底是谁？我不喜欢这样。如果我以前不知道您这样善良，我会怕您的。”

他始终住在武人街，无法决定远离柯赛特所住的街区。

起初，他只呆在柯赛特身边几分钟，然后就走了。

他逐渐习惯延长时间。好像他利用白天变长带来的许可；他来得早，走得晚。

一天，柯赛特漏嘴对他说：“父亲。”一道快乐的闪电照亮让·瓦尔让阴沉的老脸。他让她改口：“叫让吧。”“啊！不错。”她哈哈大笑说，“让先生。”“很好，”他说。他转过身去，不让她看到他擦眼泪。

三、他们回忆起普吕梅街

这是最后一次。最后这道闪光掠过，就完全熄灭了。再没有亲热，再没有问好和亲吻，永远没有这深情的称呼：“父亲！”在他的要求下，经过他自己的促成，他相继排除了自己所有的幸福；一天之内他完全失去了柯赛特，也就面临这场苦难，然后他又要逐渐再失去她。

目光最终会习惯地窖的光线。总之，每天能见到柯赛特，这对他就够了。他的全部生活集中在这一时刻。他坐在她身旁，默默地望着她，或者他对她谈起过去的岁月、她的童年、修道院、她那里的小朋友。

一天下午，——这是四月初的一天，已经有点热，但还凉爽，阳光灿烂，马里于斯和柯赛特的窗户周围，园子传来苏醒的闹声，山楂花含苞欲放，一丛丛紫罗兰铺展在破墙上，粉红的金鱼草在石缝中打呵欠，草丛中小白菊和金毛茛长出可爱的嫩蕊，今年的白蝴蝶刚破蛹而出，风儿这永恒婚礼的提琴手，在树丛中给黎明这巨大的交响乐试音，老诗人称为回春曲，——马里于斯对柯赛特说：“我们说过，要回去看看普吕梅街我们的花园。我们去走一趟。不该忘了过去。”他们像两只春燕一样飞走了。普吕梅街的花园给他们黎明的印象。他们身后的生活已经有着爱情的春天一样的东西。普吕梅街的房子租期未满，还属于柯赛特。他们在花园和屋子里走动，旧地重游，流连忘返。晚上，让·瓦尔让按往常的时间来到髑髅地修女街。“夫人和先生一起出去了，还没有回家，”巴斯克对他说。他默默地坐下，等了一小时。柯赛特没有回来。他垂下头走了。

柯赛特在“他们的花园里”沉醉于漫步中，因“整天生活在过去”而非常快乐，第二天不谈别的事。她没有发觉未见到让·瓦尔让。

“你们怎么去的？”让·瓦尔让问她。

“步行去的。”

“你们怎么回来的？”

“坐出租马车。”

曾几何时，让·瓦尔让注意到年轻夫妇过的是拮据的生活。他为之心烦意乱。马里于斯严格节樽，让·瓦尔让觉得有点过头。他大胆提出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们没有自己的马车？一辆漂亮的双座四轮轿式马车每月只花五百法郎。你们有钱。”

“我不知道，”柯赛特回答。

“还有图散，”让·瓦尔让又说。“她走了。您也不找个人替她。为什么？”

“有尼科莱特足够了。”

“可是，需要一个贴身女仆呀。”

“我不是有马里于斯吗？”

“你们该有一幢自己的房子，自己的仆人，一辆马车，剧院的包厢。对您来说，这丝毫不是过分考究。你们有钱，为什么不享用？财富，这会增加幸福。”

柯赛特没有回答。

让·瓦尔让的拜访时间没有缩短。远非如此。心灵往下滑时，在斜坡上是止不住的。

让·瓦尔让想延长拜访时间，让人忘掉时间，他赞扬马里于斯；他觉得他俊美、高贵、勇敢、机智、雄辩、善良。柯赛特再往上加码。让·瓦尔让重新开始说一遍。说也说不完。马里于斯，这个话题取之不尽；在这几个字母中，有着几卷书的内容。让·瓦尔让用这个方法做到拖长时间不走。看到柯赛特，忘却在她身边，这是多么甜蜜啊！这等于包扎他的伤口。有好几回巴斯克要来说两次：“吉尔诺曼先生派我来提醒男爵夫人，晚餐准备好了。”

这些天，让·瓦尔让回到家里时心事重重。

马里于斯脑子里出现过蛹的形象，这个比喻倒很真实吧？让·瓦尔让确实是一只蛹，坚持不懈，要来探望他化出的蝴蝶吗？

一天，他比平常呆得时间更长。第二天，他注意到壁炉里没有生火。“啊！”他想。“没有生火。”他给自己做出这个解释：“这很简单。现在是四月。寒冷过去了。”

“天哪！这里真冷啊！”柯赛特进来时叫道。

“不冷，”让·瓦尔让说。

“是您吩咐巴斯克不要生火的吗？”

“是的。快到五月了。”

“可是，生火要生到六月。在这个地窖里，必须整年生火。”

“我原来想用不着生火了。”

“又是您出的主意！”柯赛特说。

下一天，生起了火。但是两张扶手椅放在门边的另一端。“这是什么意思？”让·瓦尔让想。

他把椅子搬回到壁炉旁原来的地方。

重新生起炉火给他增添了勇气。他让交谈时间远远超过往常。当他站起来要走时，柯赛特对他说：

“我的丈夫昨天告诉我一件怪事。”

“什么事？”

“他对我说：‘柯赛特，我们有三万利弗尔的入息。你有两万七，我的外公给我三千。’我回答他：‘一共三万。’他又说：‘你有勇气靠三千生活吗？’我回答：‘有的，没有钱也行。只要是同你在一起。’然后我问：‘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个？’他回答我：‘想知道罢了。’”

让·瓦尔让无言对答。柯赛特也许想从他那里得到解释；他却默然而神情黯淡地听着。他回到武人街；他深深沉浸在思索中，以致走错了门，不是回到自己家里，而是走进邻家。直至几乎上了两层楼，才发觉错误，再重新下楼。

他的脑子在苦苦猜测。显然，马里于斯怀疑这六十万法郎的来历，他生怕来路不正，谁知道呢？甚至他也许发现这笔钱来自让·瓦尔让，在这笔可疑的钱面前犹豫不决，不愿据为己有，他和柯赛特，宁愿清贫，也不愿富得不明不白。

另外，让·瓦尔让模模糊糊地开始感到自己要被拒不接待了。

下一天，他走进楼下厅堂时，心头一惊。扶手椅消失了。甚至连一把椅子也没有。

“啊！”柯赛特进来时叫道，“没有扶手椅！扶手椅摆到哪里去了？”

“搬走了，”让·瓦尔让回答。

“太过分了！”

让·瓦尔让结结巴巴地说：

“是我叫巴斯克搬走的。”

“为什么？”

“今天我只呆几分钟。”

“呆一会儿，也没有理由站着。”

“我想，巴斯克需要扶手椅摆到客厅。”

“为什么？”

“今晚你们一定有客人。”

“我们没有客人。”

让·瓦尔让说不出话来了。

柯赛特耸耸肩。

“叫人搬走椅子！那天您叫人灭了火。您真古怪！”

“再见，”让·瓦尔让喃喃地说。

他没有说：“再见，柯赛特。”但他没有勇气说：“再见，夫人。”

他出去时心情沮丧。

这回他明白了。

第二天他没有来。柯赛特直到晚上才注意到。

“啊，”她说，“让先生今天没有来。”

她的心仿佛轻轻揪紧了一下，但她几乎没有发觉，随即被马里于斯的一吻分了心。

下一天，他没有来。

柯赛特没有留意，度过晚上，睡了一夜，像平时一样，醒来时才想起这件事。她多么幸福！她赶快派尼科莱特到让先生家里，了解他是不是病了，为什么昨晚没有来。尼科莱特带来了让先生的回音。他根本没病。他有事。他不久就会来的。尽可能早。另外，他要短期出门一次。夫人应该记得，不时旅行一次是他的习惯。不要担心。不要惦记着他。

尼科莱特走进让先生的房间后，把女主人的话对他重复了一遍。夫人想知道“为什么让先生昨晚不来”。“我已经有两天没来了，”让·瓦尔让轻描淡写地说。

但他向尼科莱特指出这一点，而她根本没有给柯赛特捎回来。

四、吸引和停息

一八三三年春夏之交，玛雷区疏疏落落的行人、店商、呆在门口无所事事的人，注意到一个穿黑衣服，十分整洁的老人，每天在同一时间，夜幕降临时，走出武人街，从布列塔尼圣十字街那边，经过白披风街，来到圣卡特琳文化街，又走到肩带街，往左拐，走进圣路易街。

到了那里，他放慢脚步，脑袋伸向前，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目光一成不变地总是盯住同一个地方，对他来说，这一点在闪烁星光，就是髑髅地修女街的拐角。他越走近这个街角，他的目光越明亮；有种快乐使他的眸子像内心的晨曦一样闪闪发光，他有受迷惑和感动的神态，嘴唇在不易觉察地翕动，仿佛他在对看不见的人说话，他隐约在微笑，他走得尽可能慢。好像他既想到达，又害怕接近这一刻到来。当他和似乎吸引他的这条街之间只隔开几幢楼的时候，他的脚步放慢到有时令人以为他不走了。他的头在摇晃，他的目光死盯住一个地方，令人想起指南针在寻找北极。不管他怎样延长到达的时间，他还是要到达了；他走到髑髅地修女街；于是他站定了，瑟瑟发抖，胆怯而凄切地探头越过最后一幢楼的拐角，朝这条街张望，在这凄凉的目光中，有点东西像对可望而不可即的事物着迷了，又像关闭的天堂的反光。然后一滴眼泪渐渐积聚在眼角，大到滚出来，淌下脸颊，有时在嘴角停住。老人感到眼泪的苦涩。他这样呆了几分钟，仿佛石头一样；随后他从原路，又迈着同样的步子返回，随着离开，他的目光暗淡了。

这个老人逐渐不再走到髑髅地修女街的拐角；他在半路上的圣路易街便停下；时而走得远一点，时而走得近一点。一天，他呆在圣卡特琳文化街的拐角，从老远望着髑髅地修女街。然后他默默地摇摇头，仿佛自我拒绝一样东西，走回头路。

不久，他甚至走不到圣路易街。他在帕维街就停下，摇了摇头，然后返回；后来他不超过三亭街；再后来他不超过白披风街。好像一只不再上发条的挂钟，摇摆幅度缩小，直到停止。

每天他在同一时刻出门，走同一条路线，但不再走完，也许他没有意识到，他在不断缩短路程。他整张脸只表达一个想法：何必呢？目光暗淡了；再没有闪光。眼泪也枯竭了，不再积聚在眼角；这沉思的目光是干枯的。老人的头总是伸向前；下巴不时在抖动；瘦颈的皱褶令人难受。有时，天气不好，他腋下夹着一把雨伞，决不打开。街区的老太婆说：“这是个傻乎乎的人。”孩子们跟在他后面哄笑。

第九卷 极度的黑暗，极亮的曙光

一、怜悯不幸者，宽恕幸福者

幸福是可怕的事！完全心满意足！知足常乐！拥有幸福这一人生的虚假目的以后，就忘却了责任这一真正目的！

不过，平心而论，指责马里于斯也不对。

我们解释过，马里于斯在结婚前，没有问过割风先生，结婚后又怕问让·瓦尔让。他后悔经不起引诱这样做。他心里想得很多，在对方绝望时作出这种让步是做错了。他只限于逐步把让·瓦尔让从家里赶走，在柯赛特的脑子里尽可能抹去这个人。他可以说总处在柯赛特和让·瓦尔让之间，深信这样做她不会发觉，也根本想不到。不仅是抹去，是隐没。

马里于斯做了他认为必要而正确的事。他认为有读者已经见到的严正理由和读者在下面看得到的其他理由，支开让·瓦尔让，但既不强硬，也不软弱。在一桩他为之辩护的案子中，他偶然遇到一位从前在拉菲特银行做事的雇员，他用不着费心，就了解到一些秘密情况，说实话，他也不可能深究，一来要遵守保密的诺言，二来也要对让·瓦尔让的危险处境小心为是。这时，他认为要履行一项严肃的责任，就是尽可能谨慎地寻找原主，归还六十万法郎。此前，他坚持不动用这笔钱。

至于柯赛特，她一点儿不了解这些秘密；但谴责她也同样太严厉了。

从马里于斯到柯赛特，有一种强大的磁力，使她总是本能地，几乎下意识地按照马里于斯所希望的去做。她感到马里于斯对“让先生”有一种意图；她顺而从之。她的丈夫什么也没有对她说；她感到他不说出来的意图隐约而明晰的压力，便盲目地服从。这里，她的服从就是不去回忆马里于斯置诸脑后的事。她无须努力就做到了。她自己也不知道原因，而且也没有必要去指责他，她的心灵完全变成了丈夫的心灵，以致马里于斯脑子里的重重阴影也使她的脑子变得暗淡。

不过我们不要走得太远；关于让·瓦尔让，这种遗忘和这种消失只是表面的。她与其说是糊里糊涂，而不是健忘。心底里她非常热爱她如此长久地称作父亲的人。但她更爱丈夫。这就使这颗心的天平出错，偏向一边。

有时，柯赛特提起让·瓦尔让，觉得奇怪。于是马里于斯使她平静下来：“我想他外出了。他不是说过要去旅行一次吗？”“不错，”柯赛特心想。“他习惯这样失去踪影。可是不会这样久。”她有两三次派尼科莱特到武人街，打听让先生是不是已旅行回来。让·瓦尔让叫人回答没有回来。

柯赛特不再多问，她在世上只有一个需要：马里于斯。

还要说的是，马里于斯和柯赛特也出过门。他们去了维尔农。马里于斯把柯赛特带到他父亲的坟前。

马里于斯逐渐使柯赛特摆脱掉让·瓦尔让。柯赛特任人摆布。

再说，人们苛责的、某些情况下子女的忘恩负义，并非总像人们所想的那样值得责备。这是本性的忘恩负义。我们在别的地方说过，本性“向前看”。本性把人分为到达者和启程者。启程者转向黑暗，到达者转向光明。从而产生差异，在老人一边是不可避免的，在年轻人一边是不由自主的。这种差异先是感觉不出，慢慢扩大，就像树枝一样分开。枝叶不脱离树干，却彼此远离。这不是他们的错。青年趋向快乐、节庆、鲜艳的光彩、爱情。老年趋向终结。并非互不照面，但不再紧抱了。年轻人感到生命的减退，老人感到坟墓的冰冷。我们不要指责这些可怜的孩子。

二、油尽灯灭

一天，让·瓦尔让下楼，在街上走了三四步，坐在一块墙基石上，就是六月五日至六日夜里，加弗罗什看到他沉思默想坐在上面那块墙基石；他呆了几分钟，然后上楼。这是挂钟的最后一次摆动。第二天，他出不了家门。第三天，他起不了床。

女看门人给他准备蹩脚的饭餐，一点白菜或几个马铃薯，加点肥肉。她瞧了瞧褐色陶盆，感叹说：

“昨天您可没有吃东西，可怜的好人！”

“吃了，”让·瓦尔让回答。

“盆子满满的。”

“看看水罐吧，是空的。”

“这说明您喝了水；这不说明您吃过东西。”

“那么，”让·瓦尔让说，“如果我只想喝水呢。”

“这叫口渴，不同时吃饭，就叫发烧。”

“我明天吃吧。”

“或者等到圣三节再吃吧。干吗今天不吃呢？说什么：我明天吃！整盆菜留着，碰也不碰！我的嫩土豆好吃极了！”

让·瓦尔让抓起老太婆的手：

“我答应您吃掉，”他用和蔼的声音对她说。

“我对您并不满意，”看门女人回答。

让·瓦尔让除了这个老太婆，看不到其他人。巴黎有些街道没有人经过，有些房子没有人来。他住在这样一条街和这样一幢房子里。

他还能出门的时候，他在一个锅匠那里用几个苏买了一个耶稣受难铜十字架，挂在床对面的一颗钉子上。看到这个十字架令他宽心。

一星期过去了，让·瓦尔让在房里走不了一步。他始终躺着。看门女人告诉她的丈夫：“上面那个老头起不了床，也不吃东西，活不长了。那是伤心。我脑子里总想，他的女儿嫁得不好。”

看门人以丈夫的权威口吻反驳：

“他有钱的话就请医生来。他没钱的话，就没有医生。他没有医生的话，就等死吧。”

“他有医生呢？”

“他也会死。”

看门女人用一把旧刀挖草，草长在她所谓的石子路的缝中，她一面挖草，一面喃喃地说：

“真可惜。一个这样干净的老头！他像小鸡一样白皙。”

她看到一个街区的医生在街道尽头走过；她自作主张请他上楼。

“在第三层，”她对他说。“您进去好了。老头不能下床，钥匙始终插在门上。”

医生看了让·瓦尔让，问过情况。

他下楼时，看门女人截住他：

“怎么样，医生？”

“您的病人病得很重。”

“什么病？”

“什么病都没有。从外表看来，这个人失去了一个亲近的人。这就要他的命了。”

“他对您说了些什么？”

“他告诉我，他身体很好。”

“您还会来吗，医生？”

“是的，”医生回答。“不过要换一个人来。”

三、当年抬得起割风大车，如今却握不住羽毛笔

一天晚上，让·瓦尔让费力地用手肘撑起来；他抓自己的手，却把不到脉；他的呼吸短促，不时停顿；他发觉比任何时候都虚弱。无疑受到心事重重的压力，他一使劲坐直了穿衣服，挑他喜欢的服装。他穿衣时不得不停下好几次；仅仅穿好外衣袖子，额头上就冒出汗来。

他单独住以后，把床搬到门厅，为的是尽量少占这空荡无人的公寓。

他打开手提箱，取出柯赛特的旧衣。

他把衣服摊在床上。

主教的烛台仍然放在壁炉上。他从抽屉里取出两支蜡烛，插到烛台上。然后，尽管还是大白天，而且是夏天，他还是点燃了蜡烛。在死了人的房间里，有时可以看到大白天点燃了蜡烛。

他从一件家具走到另一件家具，每迈一步都使他疲乏不堪，他不得不坐下来。这根本不是平时的疲劳，消耗体力可以再恢复；这是剩下的还能活动的精力；生命耗尽了，在难以支持的努力中一点点消失，不会重新开始。

他跌坐在一张椅子里，这张椅子放在镜子前；这面镜子对他那么致命，对马里于斯则是绝处逢生，他曾在镜子中看到了吸墨纸印上的柯赛特反体字迹。他在这面镜子中看到了自己，却认不出来了。他有八十岁；在马里于斯结婚之前，别人看他只有五十岁；这一年等于过了三十年。他脑门上不再是上年纪的皱纹，而是死亡神秘的印记。可以感到无情的指甲抠进去的痕迹。他的面颊垂下来；脸皮的颜色令人以为已经入土；两边嘴角往下撇，仿佛古人雕刻在坟墓上的面具；他以责备的神态凝望空中；好像悲剧人物要怨恨一个人。

他处在这种状态中，沮丧到了极点，痛苦不再流露出来；可以说，痛苦凝结了；绝望好似在心灵上凝成了块。

黑夜来临。他好不费力地把一张桌子和壁炉旁边的一张旧扶手椅拖过来，在桌上放上一支羽毛笔、墨水和纸。

做完以后，他一阵昏眩。等他回复过来，他感到口渴。他捧不动水罐，便将嘴巴艰难地凑过去，喝了一口。

然后他转向床那边，始终坐着，因为他站不住，他望着那件小黑裙和所有这些珍爱的物品。

他凝望了几小时，却好像只有几分钟。突然，他颤栗一下，他感到寒冷袭上身来；他用手肘支在主教的烛台照亮的桌子上，握住了笔。

由于他长时间不用笔和墨水，笔尖弯了，墨水干了，他只得站起来，在墨水中加了几滴水，他不得不停下和坐下两三次，只能以笔尖背写字。他不时擦拭额头。

他的手发抖。他慢慢地写出下面这几行字：

“柯赛特，我祝福你。我要向你解释。你的丈夫有理由让我理解，我应该走开；但他有点误会，不过他还是对的。他很不错。我死后你要永远好好爱他。蓬梅西先生，永远爱我宝贝的孩子吧。柯赛特，你会找到这张纸，下面是我要对你说的话。你会看到数字，如果我有力气回忆的话，听我说，这笔钱确实是属于你的。整个事情是这样：白玉来自挪威，墨玉来自英国，黑玻璃工艺品来自德国。玉更轻，更宝贵，价钱更贵。在法国也可以像在德国一样仿造。要准备一只两寸见方的小铁砧，一盏酒精灯用来熔蜡。从前的蜡胶是用树脂和黑烟炱制成的，一斤四法郎。我设想出用虫胶和松脂制造。每斤只要三十苏，质量却好得多。扣子是用这种蜡胶把紫玻璃粘在一只黑铁小框上制成的。铁工艺品要用紫玻璃，金首饰要用黑玻璃。西班牙大量进口。这却是产玉的国家……”

他写到这里停止了，笔从他手上掉下来，他痛不欲生地呜咽，这呜咽不时从他心底冒出来，可怜的人双手捧住头，陷入沉思。

“噢！”他在内心叫道（这哀号惟有天主听得见），“完了。我再也见不到她。这是在我脸上掠过的一丝微笑。我连再见她一面也办不到，就要走进茫茫黑夜了。噢！再过一分钟，再过一会儿，听到她的声音，触到她的裙子，看到她这个天使！然后死掉！死没有什么，看不到她就死去是可怕的。她会对我微笑，她会对我说一句话。这会伤害人吗？不，完了，永远完了。我孑然一身。我的天！我的天！我再也看不到她了。”

这当儿，有人敲他的门。

四、墨水瓶终于还人清白

同一天，说得确切点，同一晚，正当马里于斯离开饭桌，刚刚抽身回到书房，有一份案卷要研究，巴斯克交给他一封信说：“写信人在门厅。”

柯赛特挽上外公的手臂，在花园里转一圈。

一封信像一个人一样，会有恶俗的外表。纸张粗糙，折叠马虎，有些信一看便令人讨厌。巴斯克送来的信属于这一类。

马里于斯拿起信。它发出一股烟草味。没有什么比气味更能勾起回忆了。马里于斯熟悉这烟草味。他看了看信封上的字：“波梅西男爵先生收。他的公馆。”闻出烟草味使他认出笔迹。可以说，惊讶有闪光。马里于斯仿佛被这种闪光照亮了。

气味，这神秘的备忘录，刚在他心里复活一个世界。正是这种纸张，这种折叠方式，这种淡白的墨水，这种熟悉的笔迹；尤其是烟草味。荣德雷特陋室出现在他眼前。

真是凑巧得出奇！他千方百计寻找的两条线索之一，最近他还作出了很大努力，以为永远失去踪迹了，如今却自动送上门来。

他急不可耐地拆开信，看到：

“男爵先生：

如果天主给我才能，我本来可以成为可（科）学院院士泰纳男爵[1]，但我不是。我只和他同姓。如果提起他能使我得到您好心照顾，我就十分高兴。您肯给我恩惠，将得到回报。我张（掌）握一个人的秘密。这个人与您有关戏（系）。我要向您提共（供）这个秘密，希望对您大有用出（处）。我会给您一个简单的方法，将这个人从您遵（尊）贵的家中干（赶）走，他没有权呆在您家。男爵夫人出身高贵。道德的殿堂同罪恶长期共出（处），不能不让出位之（置）。

我在门厅等候男爵先生的吩咐。顺致

敬意”

这封信署名“泰纳”。

这个署名不是假的，只不过缩短了。

再说，文字晦涩，别字连篇，露出真相。身份证齐全，用不着怀疑。

马里于斯非常激动。吃惊过后，他喜上心来。但愿现在他能找到他要找的另一个人，就是救了他的人，他就此了结心愿啦。

他打开办公桌抽屉，拿了一些钞票，放进兜里，关上抽屉，拉了拉铃。巴斯克打开一点门。

“请他进来，”马里于斯说。

巴斯克通报：

“泰纳先生。”

一个人走了进来。

马里于斯又吃一惊。进来的人他完全不认识。

这个人年迈不说，还长了个大鼻子，下巴缩在领带里，墨镜之外还加上双层绿色塔夫绸遮光帽檐盖在眼上，头发平滑，盖到眉毛，就像英国上层社会的车夫戴上假发那样。他的头发花白。从头到脚一身黑衣服，已经磨损，但很干净；一条带小饰物的链子从背心口袋露出来，令人想到是只怀表。他手里拿着一顶帽子。走路伛偻，一鞠躬腰弯得更加厉害。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这个人的衣服，尽管仔细扣好纽扣，还是显得太宽大，不像是为他裁剪的。

这里有必要讲几句题外话。

这个时期，巴黎博特雷依街军火库附近，有一幢名声不好的旧宅，住着一个精明的犹太人，职业是将坏蛋装扮成好人。改变形象时间不太长，否则坏蛋会难受。一看之下是改变了，为时一两天，每天三十苏，方法是穿上一套尽可能像正直人的服装。出租服装的人叫做“乔装人”；巴黎的扒手给他起的这个名字，不知道他的真名实姓。他的衣物相当齐全。给人乔装打扮的旧衣几乎应有尽有。他分职业和等级；他的铺子的每颗钉上挂着一种社会地位的破旧衣服；这里是法官的服装，那里是本堂神父的服装、银行家的服装，一个角落里是退休军人的服装，另一个地方是文人的服装，远一点是政客的服装。这个人是巴黎上演的骗术大型戏剧的服装商。他的破屋是窃贼和骗子出入的后台。一个衣衫褴褛的坏蛋来到这衣帽间，放下三十苏，按照他这一天想扮演的角色，选择适合他的衣服，走下楼梯时，坏蛋成了另一个人。第二天，衣服老老实实地送回来，乔装人信任窃贼，从来不会被窃。这些衣服有一个缺陷，就是“不合身”；由于不是给穿戴的人定做的，有的人穿上太紧，有的人穿上太宽，对谁也不合身。凡是比中等身材矮小或高大的骗子，穿上乔装人的服装都不舒服。不能太胖，也不能太瘦。乔装人只预计一般身材的人。他先随便根据一个既不胖也不瘦、既不高也不矮的乞丐来量体裁衣。因此，要求合身有时很难，乔装人的主顾只能将就了。例外只能算了！比如，政客的衣服从头到脚都是黑的，所以是合适的，皮特[2]穿上会太肥，卡斯特尔西卡拉[3]穿上会太瘦。政客的衣服在乔装人的目录中有所说明，我们照录如下：“黑呢礼服，黑毛皮裤，缎子背心，皮靴和衬衣。”旁边注明：“以前的大使”。还有一个注解，我们同样照录：“在另一只盒子里，有一顶卷得很好的假发，墨镜，小饰物，两根裹上棉花的一寸长的羽毛管。”这些适合政客、从前的大使。可以说，这套服装穿旧了；线缝发白，一处手肘破了纽扣大小的一个窟窿，隐约可见；另外，礼服胸前缺了一颗纽扣；但这只是一个小地方；政客的手总是贴住衣服，放在心口，作用是掩盖缺掉的纽扣。

倘若马里于斯熟悉巴黎这些秘密团体，他就会马上从巴斯克领进来这个拜访者的身上，认出这是从乔装人的旧衣铺租借来的政客礼服。

马里于斯看到来者不是他期待的人，大失所望，对来人变得冷淡了。就在来人深深鞠躬时，他从头到脚打量这个人，用生硬的口气问他：

“您有什么事？”

那人回答时咧嘴笑一下，这种鳄鱼媚人的微笑令人发怵：

“我觉得敝人已经荣幸地在上流社会见过男爵先生。我相信几年前，尤其在巴格拉雄王妃夫人的府上和法兰西贵族院议员党布雷子爵大人的沙龙里见过您。”

佯装认出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这始终是高明的骗术。

马里于斯谛听着这个人的说话。他密切注意他的口音和动作，但他越来越失望；这是一种带鼻音的发音，绝对不同于他期待的、尖利的、不柔和的嗓音。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既不认识巴格拉雄夫人，”他说，“也不认识党布雷先生。我平生没有踏进过他们的家。”

回答粗暴。那一个照旧很优雅，坚持说：

“那么是在夏多布里昂府上，我可能见过先生！我很熟悉夏多布里昂。他非常和蔼。他有时对我说：泰纳，我的朋友……您难道不和我喝杯酒吗？”

马里于斯的脸变得越来越严厉：

“我从来没有荣幸得到夏多布里昂先生的接待。闲话少说。您想干什么？”

那人听到声音变得严厉，躬鞠得更低。

“男爵先生，请听我说。美洲巴拿马旁边的一个国家，有个名叫若阿雅的村子。这个村子只有一座房子。一座四层的方方正正的大房子，用晒干的土坯垒成，每一边长五百尺，每上一层缩进去十二尺，每一层前面有一个平台，绕建筑一圈，正中是一个内院，食物和武器放在那里，没有窗户，只有枪眼，没有大门，只有梯子，梯子用来爬上第一层平台，从第二层再爬到第三层，从第三层再爬到第四层，还有梯子下到内院，没有房门，只有翻板活门。没有通房间的楼梯，只有梯子；晚上，把翻板活门关上，撤走梯子，火枪和马枪都架在枪眼上；没有办法进去；白天是幢房子，夜里是座堡垒，八百个居民，这个村子就是这样。为什么这样防备森严？这是因为这个地方很危险；到处是吃人生番。那么为什么要到那里去？这是因为这个地方是神奇的；那里找得到黄金。”

“您究竟要说什么？”马里于斯打断说，他从失望转到不耐烦。

“要说一件事，男爵先生。我是一个身心疲乏的老外交官。老朽的文明使我精疲力竭了。我想过一下野蛮人的生活。”

“那又怎么样？”

“男爵先生，自私是世界的法则。打短工的无地农民在驿车经过时会回过身来，在自家地里干活的自耕农不回过身来。穷人的狗在富人后面吠叫，富人的狗在穷人后面吠叫。人人为己。利益，这是每个人的目的。黄金，就是磁石。”

“那又怎么样？下结论吧。”

“我想到若阿雅成家。我们一家三口。我有妻子和女儿；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儿。旅途很长，价钱昂贵。我需要一点钱。”

“这同我有什么关系？”马里于斯问。

陌生人将脖子伸出领带，这是秃鹫的动作，他越发堆起微笑，回答道：

“男爵先生不是看过我的信吗？”

事情几乎是不错的。事实是，信的内容被马里于斯忽略了。他更注意笔迹，而没有细细看信。他几乎记不得内容。他注意到这个细节：我的妻子和我的女儿。他向陌生人投以深邃的目光。一个预审法官也不会看得更细。他几乎在审视这个人的动作。他仅仅回答：

“说清楚一点。”

陌生人将双手插入两只背心口袋，抬起头来，但不挺直脊梁骨，一面从墨镜中细察马里于斯。

“好的，男爵先生。我来说清楚。我有一个秘密要卖给您。”

“一个秘密！”

“一个秘密。”

“关系到我吗？”

“有点儿。”

“什么秘密？”

马里于斯一面倾听，一面越来越细察这个人。

“我开始是免费的，”陌生人说。“您会看到我是不是会引起您的兴趣。”

“说吧。”

“男爵先生，您家里有一个贼和一个杀人凶手。”

马里于斯哆嗦了一下。

“在我家里？不会，”他说。

陌生人镇定地用手肘擦一下他的帽子，继续说：

“杀人凶手和贼。请注意，男爵先生，我这里不说以前的，过时的，无效的，因时间过长会被法律取消，或在天主面前忏悔会被抹去的事实。我说的是最近的事实，眼下的事实，目前司法还不知道的事实。我说下去。这个人圆滑得很，得到您的信任，几乎得到您全家的信任，用的是一个假名字。我来把他的真名实姓告诉您。而且告诉您是分文不取。”

“我听着。”

“他叫让·瓦尔让。”

“我知道。”

“我来告诉您。同样分文不取，他是谁。”

“说吧。”

“他以前是苦役犯。”

“我知道。”

“您是因为我有荣幸告诉您才知道的。”

“不是。我以前就知道了。”

马里于斯冷冷的口吻，这两次的“我知道”，话语简短，对谈话无动于衷，在陌生人身上激起暗暗的愤怒。他偷偷瞟了马里于斯气恼的一瞥，随即怒火熄灭。这目光不管多么迅速，只要见过一次的人就能认出来；它没有逃过马里于斯的眼睛。有些闪光只能来自某些心灵；眸子这思想的通气窗，会因这闪光而烧红；眼镜也丝毫掩藏不住；等于往地狱放一块玻璃。

陌生人微笑着又说：

“我不敢否认男爵先生的说法。无论如何，您应该看到我是了解内情的。现在我要告诉您的，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事。这关系到男爵夫人的财产。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秘密。是要付钱的。我先卖给您。价钱便宜。两万法郎。”

“我知道这个秘密，就像我知道其他秘密一样，”马里于斯说。

那人感到有必要降低一点价：

“男爵先生，给一万法郎吧，我就说出来。”

“我对您再说一遍，您没有什么可告诉我的。我知道您想告诉我的事。”

那人的目光里又有一道闪光。他大声说：

“今天晚上我总得吃晚饭呀。我对您说，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秘密。男爵先生，我这就说。我说了。给我二十法郎吧。”

马里于斯凝视他：

“我知道您的不同寻常的秘密；就像我知道让·瓦尔让的名字一样，就像我知道您的名字一样。”

“我的名字？”

“是的。”

“这并不难，男爵先生。我已荣幸地给您写信，并告诉了您。泰纳。”

“迪埃。”

“什么？”

“泰纳迪埃。”

“这是谁？”

遇到危险，箭猪会竖起尖刺，金龟子会装死，老看守会严阵以待；这个人笑了起来。

然后，他掸掉袖管上的一粒灰尘。

马里于斯继续说：

“您也是工人荣德雷特，戏剧家法邦图，诗人让弗洛，西班牙人阿尔瓦雷兹，还有巴利扎尔女人。”

“什么女人？”

“您在蒙费梅开过一间小饭店。”

“一间小饭店！绝对没有。”

“我对您说，您是泰纳迪埃。”

“我否认。”

“您是一个无赖。拿着。”

马里于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钞票，扔到他的脸上。

“谢谢！对不起！五百法郎！男爵先生！”

那人受宠若惊，鞠了一躬，抓住钞票，看个仔细。

“五百法郎！”他又说，十分惊讶。他小声咕哝：“一张真钞票！”

然后他突然大声说：

“那么好吧，咱们就不要拘束了。”

他以猴子的灵活把头发甩到后面，摘下眼镜，从鼻子抽出刚才提到，而且在本书的另一个地方读者见过的两根羽毛管，收了起来，像摘下帽子一样摘下面具。

目光闪烁；露出的额角高低不平、疙里疙瘩、往上走的难看皱纹，鼻子又变成鸟嘴那样尖；重新呈现出恶人凶狠而精明的脸。

“男爵先生没有搞错，”他用清晰的声音说，鼻音完全消失了，“我是泰纳迪埃。”

他挺起伛偻的背。

泰纳迪埃，因为确实是他，异常惊诧；有可能的话，还会惶乱不安。他是来让人吃一惊的，他反而吃了一惊。受到污辱，得到五百法郎，他终究接受了；但他仍然惊异不已。

他第一次看到这个蓬梅西男爵，而且尽管他化了装，这个蓬梅西男爵还是认出了他，还彻底认出了他。这个男爵不仅知道泰纳迪埃，而且好像知道让·瓦尔让。这个几乎没长胡子的年轻人，这样冷静，这样慷慨，知道别人的名字，知道别人所有的名字，给他们打开自己的钱包，像法官一样对待骗子，又像傻瓜一样赏钱给他们，他到底是什么人？

读者记得，泰纳迪埃尽管是马里于斯的邻居，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情况在巴黎是常见的；以前他隐约听到过两个女儿谈起一个叫马里于斯的很穷的年轻人，住在这幢楼里。他在不认识的情况下，给对方写过一封信，读者都知道了。在他的脑子里，这个马里于斯和蓬梅西男爵怎么样也对不起来。

至于蓬梅西的名字，读者记得，在滑铁卢战场上，他只听到过最后两个音节，他对这简单的一声道谢，[4]始终抱着不无道理的不屑一顾。

此外，二月十六日，他让女儿阿泽尔玛追踪新婚夫妇的踪迹，还有他自己追寻的结果，他终于知道了不少情况，他躲在黑暗的深处，却成功地获得不止一条神秘的线索。他由于机灵而发现，或者至少由于推测，猜到了那天在主管道里遇到的是什么人。他很容易从人想到名字。他知道，蓬梅西男爵夫人就是柯赛特。但在这方面，他打算谨慎从事。柯赛特是什么人？他也拿不准。他隐约看到是个私生女，芳汀的身世他总觉得模糊不清；但何必提起呢？保持沉默是为了回报吗？他要或者以为要获得比卖钱更好的东西。从表面看来，毫无疑问，把这点透露给蓬梅西男爵：“您的妻子是私生女，”这只能招来丈夫对透露者的腰用靴子踢一脚。

照泰纳迪埃想来，同马里于斯谈话还没有开始。他应该退后一步，改变策略，离开阵地，换一条战线；但基本实力未受损伤，他在兜里又有五百法郎。再说，他有关键性的话要说，甚至他感到自己很强大，足以对抗这个消息灵通、武装齐备的蓬梅西男爵。对泰纳迪埃这种类型的人来说，凡是对话都是一场战斗。在即将进行的这场战斗中，他的处境如何呢？他不知道在对谁说话，但他知道要说什么。他迅速在内心检阅了一下自己的力量，说完“我是泰纳迪埃”，他在等待。

马里于斯在沉思凝想。他终于抓到了泰纳迪埃。他多么渴望再找到的这个人，就在眼前。他马上可以履行蓬梅西上校的遗嘱了。这个英雄受恩于这个歹徒，而且他父亲从坟墓深处给他开出的汇票至今没有兑现，他感到耻辱。在面对泰纳迪埃，他的脑子所处的复杂处境下，他还觉得，有必要为上校被这样一个坏蛋救活雪耻。无论如何，他很高兴。他终于就要把上校的幽灵从这个卑劣的债权人那里解脱出来，他觉得就要摆脱债务的牢笼，自由怀念父亲了。

除了这个责任，他还有另一个责任，如果可能，弄清柯赛特财产的来源。机会好像来了。泰纳迪埃也许知道一点情况。摸清这个人的底细可能有用。他从这里开始。

泰纳迪埃把“真钞票”藏到背心口袋里，用近乎和蔼可亲的神态瞧着马里于斯。

马里于斯打破沉默。

“泰纳迪埃，我说出了您的名字。现在，您来要告诉我的秘密，您要我给您说出来吗？我呀，我也有情报。您会看到，我知道得比您多。让·瓦尔让，正像您所说的，是一个杀人凶手和贼。一个贼，因为他偷了一个富有的厂主，导致厂主破产，厂主叫马德兰先生。一个杀人凶手，因为他杀死了警察沙威。”

“我不明白，男爵先生，”泰纳迪埃说。

“我来让您明白。听着。大约在一八二二年，加来海峡省的一个地区，有一个人同司法机构有过一些麻烦，他以马德兰先生的名字振作起来，恢复名誉。这个人成为一个完美的义人。他靠一门工业，就是制造黑玻璃，使全城发了财。至于他个人的财产，他自然也发了家，但这是次要的，可以说出于偶然。他是穷人的衣食父母。他设立医院，开办学校，看望病人，给姑娘嫁妆，救济寡妇，收养孤儿；他就像当地的保护人。他拒绝了十字勋章，当局任命他为市长。一个期满释放的苦役犯知道这个人从前服过刑的秘密；他加以揭发，当局逮捕了马德兰先生。苦役犯利用逮捕的机会，来到巴黎，模仿签字，从拉菲特银行取走了属于马德兰先生的五十多万，我是从出纳员那里了解到情况的。这个苦役犯窃取了马德兰先生的钱，他就是让·瓦尔让。至于另一件事，您对我还只字未提。让·瓦尔让杀死了警察沙威；他用手枪打死了沙威。我在对您说话，我当时在场。”

泰纳迪埃瞥了马里于斯威严的一眼，就像一个被打败的人又抓住胜利的机会，在一分钟之内重新夺回失去的地盘。但微笑马上又恢复了；下级对上级，得胜也要客客气气，泰纳迪埃仅仅对马里于斯说：

“男爵先生，咱们搞错啦。”

他意味深长地将饰物链条抡了一圈，用来强调这句话。

“怎么？”马里于斯说，“您不同意？这是事实。”

“这是空中楼阁。男爵先生乐意给我的信任，使我有责任对他这样说。首先要讲真相和公正。我不喜欢不公正地指责别人。男爵先生，让·瓦尔让根本没有窃取马德兰先生，让·瓦尔让根本没有杀死沙威。”

“太过分了！怎么会呢？”

“有两个理由。”

“哪两个？说吧。”

“第一个：他没有窃取马德兰先生，因为让·瓦尔让本人就是马德兰先生。”

“您对我胡说什么？”

“第二个：他没有杀死沙威，因为杀死沙威的人是沙威。”

“您想说什么？”

“沙威是自杀的。”

“拿出证据！拿出证据！”马里于斯怒气冲冲地嚷道。

泰纳迪埃一字一顿地说，就像朗诵亚历山大体的古诗：

“警—察—沙—威—被—发—现—淹—死—在—兑—换—桥—的—一—条—船—下。”

“拿出证据来！”

泰纳迪埃从旁边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灰皮大信封，好像装着一些大小不等的折好的纸张。

“我有自己的卷宗，”他平静地说。

他又补充说：

“男爵先生，为您的利益着想，我深入了解了让·瓦尔让。我说，让·瓦尔让和马德兰是同一个人，我说，杀死沙威的凶手就是沙威，我说话是有根有据的。不要手写的证据，手写的不足信，是用来瞎帮忙的，而要印刷的证据。”

泰纳迪埃一面说，一面从信封里取出两期发黄的、褪色的、发出强烈烟草味的报纸。其中一期折痕处都裂开了，变成方块的一张张，比另一张旧得多。

“两件事，两个证据，”泰纳迪埃说。他把两张打开的报纸递给马里于斯。

这两张报纸，读者已经知道。更旧的一张是一八二三年七月二十五日的《白旗报》，证实马德兰先生和让·瓦尔让是同一人。另一张是一八三二年六月五日的《通报》，证实沙威的自杀，另外还指出，这是根据沙威写给厅长的一份报告，他在麻厂街当了俘虏，由于一个暴动者的宽容才捡了条命，暴动者有把手枪，没有打碎他的脑袋，而是朝天开枪。

马里于斯看了报。显而易见，有日期，证据确凿，这两张报纸印刷出来，不是专门为了支持泰纳迪埃的说法的；《通报》发表的消息是警察厅正式提供的。马里于斯不容怀疑。出纳员提供的情况是假的，他搞错了。让·瓦尔让突然变得高大，从云端显露出来。马里于斯不由得发出欣喜的喊声：

“那么，这个不幸的人是令人钦佩的！这笔财产确实全都属于他！这是马德兰，一个地方的保护人！这是让·瓦尔让，沙威的救星！这是一个英雄！这是一个圣人！”

“这不是一个圣人，这不是一个英雄，”泰纳迪埃说，“这是一个杀人凶手和窃贼。”

他的语气像开始感到自己有点权威，他又补充说：“咱们冷静一下。”

窃贼，杀人凶手，这些字眼马里于斯以为消失了，却又重新提起，好像冷水淋浴浇在他身上。

“又来了！”他说。

“确实如此，”泰纳迪埃说。“让·瓦尔让没有窃取马德兰，但仍然是个贼。他没有杀死沙威，但仍然是个杀人犯。”

“您想说的是，”马里于斯又说，“四十年前那件可悲的盗窃案，从您的报纸也能看出，他以一生忏悔、牺牲和做好事来赎罪。”

“我说杀人和抢劫，男爵先生。我再说一遍，我说的是最近的事。我要向您透露的绝对没人知道。秘而不宣。您也许会从中找到让·瓦尔让巧妙地赠给男爵夫人那笔财产的来源。我说巧妙，因为通过这类赠与，就能溜进一个体面的家庭，分享舒适，一箭双雕，隐藏了罪行，享受到窃取的钱，隐姓埋名，又给自己建立一个家庭，真是不笨哪。”

“我本来可以在这里打断您，”马里于斯说，“不过讲下去吧。”

“男爵先生，我会全部告诉您，酬劳多少随便您赏赐。这个秘密值一堆黄金。您会对我说：‘为什么你不对让·瓦尔让去说呢？’理由非常简单：我知道他放弃了这笔财产，您得益了，我感到这一招很巧妙；他一文不名了，他会对我两手空空，既然我需要一笔钱到若阿雅去，我宁愿找您，您掌握一切，他什么也没有。我有点累了，请允许我坐下。”

马里于斯坐下，示意他也坐下。

泰纳迪埃坐在一张软垫椅上，拿起那两张报纸，装进信封，用指甲敲了几下《白旗报》，咕噜着说：“我搞到这份报可费了劲啦。”说完，他架起二郎腿，往椅背上一靠，这种姿势是对自己的话十拿九稳的人所特有的，然后他庄重地进入正题，加重每个字的分量：

“男爵先生，一八三二年六月六日，就是约一年以前，暴动那天，有个人在巴黎的主管道里，就在下水道汇入塞纳河那边，残老军人院桥和耶拿桥之间。”

马里于斯猛地将自己的椅子靠近泰纳迪埃的椅子。泰纳迪埃注意到这个动作，继续慢吞吞地说，像有口才的人抓住听他讲话的人，并感受到对方的激动那样。

“这个人不得不躲藏起来，与政治方面的原因无关，他以下水道为家，有入口的钥匙。我再说一遍，这是在六月六日；大约晚上八点钟。那人听到下水道有响声。他十分吃惊，蹲下来观察。这是脚步声，有人在黑暗中走路，朝他这边走来。怪事，下水道有另一个人。下水道出口的铁栅门在不远处。从那边透进来的一点亮光，使他看出新来的人，这个人背上扛着一样东西。他弯腰走着。这个弯腰走路的人以前是苦役犯，他扛在肩上的是一具尸体。当场抓住犯了杀人罪。至于抢劫，那是当然的；谋钱害命嘛。这个苦役犯要把尸体扔到河里。有一点需要说明，就是到达出口铁栅门之前，这个从老远的下水道走过来的苦役犯必定遇到一个可怕的泥坑，他本来可以把尸体扔在泥坑里；但是，第二天，下水道工在清理泥坑时，会找到这个被谋杀的人，凶手不打算这样做。他宁愿扛着这么重的东西，穿过泥坑，一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不可能不拿命豁上去；我不明白他怎么活着出来。”

马里于斯的椅子更靠近了。泰纳迪埃趁机吁了一口长气。他继续说：

“男爵先生，下水道不是演兵场。那里什么都缺，连地方也缺。两个人在那里，就要相遇。事情正是这样。以此为家的人和过路者，不得不互相问好，双方都很不情愿。过路者对以此为家的人说：‘你看到我背着什么，我必须出去，你有钥匙，给我吧。’这个苦役犯力气惊人。无法拒绝。但有钥匙的人同他谈判，只是为了争取时间。他观察这个死人，但什么也看不出来，只知道他很年轻，衣着不错，像个有钱人，鲜血使他面目全非。他一面谈话，一面找到办法从后边撕下一块被杀害人的衣襟，不让凶手发觉。您明白，这是物证；用这个办法可以重新抓住线索，证明凶手有罪。他把物证放进口袋里。然后打开铁栅门，让这个家伙扛着重负出去，再关上铁栅门，逃走了，不想进一步牵连到这个案件中，尤其在凶手把死尸扔进河里时不想在场。现在您明白了。扛着死尸的人是让·瓦尔让；有钥匙的人是眼下对您说话的人；那块衣襟……”

泰纳迪埃说完这句话时，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撕下的黑呢，上面斑斑点点，他用双手的拇指和食指夹住，举到眼睛的高度。

马里于斯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几乎停止呼吸，目光盯住这块黑呢，一言不发，退到墙壁，右手伸到身后，在墙上摸索靠近壁炉的橱门锁孔上的钥匙。他摸到这把钥匙，打开橱门，把手臂伸进去，也不往里看，惊惶的目光不离开泰纳迪埃抖开的布片。

泰纳迪埃继续说：

“男爵先生，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被害的年轻人是一个外国阔佬，被让·瓦尔让诱进圈套，他身上有一笔巨款。”

“年轻人是我，这是外套！”马里于斯嚷道，他把血迹斑斑的旧衣扔在地上。

然后，他从泰纳迪埃手里夺过布片，蹲下来，将布片凑近撕开的衣襟。裂缝正好吻合，布片拼全了衣服。

泰纳迪埃目瞪口呆。他在想：“我成了傻帽。”

马里于斯颤巍巍地站起来，又绝望又喜形于色。

他在口袋里搜索，气呼呼地走向泰纳迪埃，手里攥满五百法郎和一千法郎的钞票，举到泰纳迪埃的脸上，几乎碰上了。

“您是一个无耻的人！您是一个说谎的人，爱诽谤人，坏蛋。您来诬陷这个人，却为他洗刷了；您想陷害他，却使他变得崇高。您才是盗贼！您才是杀人凶手！我在济贫院大街的破屋里见过您，泰纳迪埃·荣德雷特。我摸清您的底细，足够把您送到苦役监，如果我愿意，甚至送到更远的地方。拿着，这是一千法郎，您这恶棍！”

他把一张一千法郎的钞票扔给泰纳迪埃。

“啊！泰纳迪埃·荣德雷特，卑鄙的无赖！出售秘密的旧货商，兜售隐私的商人，发掘黑暗的人，无耻之徒，这回给您用作教训！拿着这一千五百法郎的钞票，从这里滚出去！滑铁卢保护了您。”

“滑铁卢！”泰纳迪埃喃喃地说，将一千五百法郎塞进口袋里。

“是的，杀人凶手！您在那里救了一个上校的命……”

“是一个将军，”泰纳迪埃抬起头来说。

“一个上校！”马里于斯气咻咻地说。“我才不会为一个将军给一分钱呢。您到这里来干伤天害理的事！我对您说，您无恶不作。滚！不要见我！只是希望您幸福，这是我的全部愿望。啊！魔鬼！这里还有三千法郎，拿走吧。明天您就出发，带着您的女儿到美洲去；因为您的妻子已经死了，卑劣的骗子！我会监视您动身，强盗，到那时，我会再给您两万法郎。到别的地方上绞刑吧！”

“男爵先生，”泰纳迪埃回答，一躬到地，“永远感谢。”

泰纳迪埃出去了，什么也不明白，在钱袋舒服的重压和钞票落在头上的响雷打击下，又惊又喜。

他像遭到雷轰，但又很高兴；如果有避雷针防雷轰，他会非常生气。

我们马上把这个家伙的事了结吧。上述事件发生两天后，在马里于斯的安排下，他同女儿阿泽尔玛一起动身到美洲去，用的是假名，揣上到纽约兑现的两万法郎汇票。泰纳迪埃这个破落的市民，精神堕落已无可挽救；他在美洲同在欧洲一样。跟一个恶人接触，有时会办糟一件好事，将好事变成一件坏事。泰纳迪埃用马里于斯的钱去贩卖黑奴。

泰纳迪埃一出去，马里于斯便跑到花园，柯赛特还在那里散步。

“柯赛特！柯赛特！”他叫道。“来呀！快来。我们一起走。巴斯克，叫辆出租马车！柯赛特，来呀。我的天！是他救了我的命！一分钟也不要耽误！戴上你的披巾。”

柯赛特以为他说疯话，但还是听从了。

他喘不过气来，把手按在心房上抑制心跳。他大步来回踱步，拥抱柯赛特，说道：“啊！柯赛特！我是个可耻的人！”

马里于斯发狂了。他开始隐约看出让·瓦尔让是个无比高大的苦难形象。一种闻所未闻的品德出现在他眼前，崇高、和蔼、无可度量而又谦卑。苦役犯升华为耶稣。马里于斯被这奇迹弄得目眩。他不太清楚看见什么，只知伟大。

不一会儿，出租马车来到门前。

马里于斯扶柯赛特上车，自己跳了进去。

“车夫，”他说，“武人街七号。”

出租马车开动了。

“啊！多么高兴啊！”柯赛特说，“武人街七号。我不敢向你提起呢。我们去看让先生。”

“去看你的父亲，柯赛特！比以往更应是你的父亲。柯赛特，我猜到了。你对我说过，你从来没有收到我让加弗罗什送给你的信。信落在他手里。柯赛特，他到街垒来救我。由于他需要成为天使，顺便他救了别人；他救了沙威。他把我从深渊中拖出来，是为了给你。他把我扛在背上，穿过可怕的下水道。啊！我忘恩负义多么可恶。柯赛特，他当了你的保护人以后，又当了我的保护人。你想想，有一个可怕的泥坑，很可能淹死在里面，淹死在烂泥中，柯赛特！他扛着我穿过去。我昏迷不醒，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无法知道自己的遭遇。我们去把他接回来，同我们住在一起，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他再也不离开我们。但愿他在家里！但愿我们能找到他！我的余生要尊敬他。是的，应该这样，明白吗，柯赛特？加弗罗什把我的信交给了他。一切得到解释。你明白了。”

柯赛特一句话也不明白。

“你说得对，”她对他说。

出租马车滚动向前。

五、黑夜之后是白昼

听到敲门声，让·瓦尔让回过身来。

“请进，”他有气无力地说。

门打开了。柯赛特和马里于斯出现。

柯赛特冲进房间。

马里于斯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

“柯赛特！”让·瓦尔让说，他从椅子里站起来，双臂张开，抖动不已，神色惊慌，脸色苍白，样子凄惨，眼里洋溢着无限的喜悦。

柯赛特激动得透不过气来，扑在让·瓦尔让的胸口上。

“父亲！”她说。

让·瓦尔让惶恐地嗫嚅说：

“柯赛特！是她！是您，夫人！是你！啊，我的天！”

柯赛特搂紧了他，他大声说：

“是你！你来了！你原谅我了！”

马里于斯垂下眼皮，不让眼泪流出来，他走了一步，抽搐的嘴唇发出喃喃的话语声，要止住呜咽：

“我的父亲！”

“您也一样，您原谅我了！”让·瓦尔让说。

马里于斯说不出话来，让·瓦尔让又说：“谢谢。”

柯赛特拉下披巾，把帽子扔在床上。

“这碍我的事，”她说。

她坐在老人的膝上，虔敬地分开他的白发，吻他的额角。

让·瓦尔让任她摆弄，不知所措。

柯赛特只朦胧地有点明白，她加倍温存，仿佛想偿还马里于斯的债。

让·瓦尔让结结巴巴地说：

“我多蠢呀！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想想看，蓬梅西先生，正当你们进来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完了。这是她的小裙子，我是一个不幸的人，我再也见不到柯赛特了。’我这样说的时候，你们正在上楼梯。我多蠢呀！人真是蠢！没有考虑到仁慈的天主。仁慈的天主说：‘你以为别人把你抛弃了，傻瓜！不，不，事情不会这样。哦，那儿有个可怜的老人需要一个天使。’于是天使来了；又看到了他的柯赛特，又看到了他的小柯赛特！啊！我以前多么不幸啊！”

他一时说不下去了，然后继续说：

“我确实需要隔点时间看看柯赛特。一颗心，总得给它一点安慰。但我感到我是多余的。我给自己找理由：‘他们不需要你，呆在你的角落里吧，没有权利赖着不走。’啊！感谢天主，我又看到了她！柯赛特，你知道你的丈夫很俊吗？啊！你有漂亮的绣花领子，好极了。我喜欢这种图案。是你的丈夫选择的，对吗？还有，你需要开司米围巾。蓬梅西先生，让我用‘你’称呼她吧。时间不长了。”

柯赛特接口说：

“这样丢下我们，真太狠心啦！您究竟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您走那么久？从前您旅行不超过三四天。我派尼科莱特来。总是回答：‘他不在。’您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不让我们知道？您知道您大变样了吗？啊！不像话的父亲！他病了，我们却不知道！啊，马里于斯，摸摸他的手，手多冷啊！”

“你们终于来了！蓬梅西先生，您原谅我了！”让·瓦尔让又说一遍。

听到让·瓦尔让再说一遍这句话，马里于斯满腹的话找到了一个出口，便爆发出来：

“柯赛特，你听到吗？他到了这种程度！他请求我原谅。你知道他为我做了什么事吗，柯赛特？他救了我的命。他做的事不止于此。他把你给了我。救了我以后，将你给了我以后，柯赛特，他怎样对待自己呢？他自我牺牲。他就是这样的人。而我却忘恩负义，如此健忘，如此无情，是个罪人，他却对我说：‘谢谢！’柯赛特，我整个一生匐伏在这个人脚下，也远远不够。这个街垒，这下水道，这熔炉，这污水坑，他为我，为你，全穿越过去，柯赛特！他背着我穿过重重鬼门关，让死神离开我，自己却接受死亡。勇敢、美德、英雄气概、圣洁，他统统具备！柯赛特，这个人是天使！”

“嘘！嘘！”让·瓦尔让低声说。“为什么要说这一大套？”

“您呀！”马里于斯又气恼又尊敬地大声说，“为什么您不说出来？这也是您的错。您救了别人的命，却瞒起来！更有甚者，您借口揭露自己，自我污蔑。真可怕。”

“我讲出真相，”让·瓦尔让回答。

“不，”马里于斯又说，“真相要全部说出来；您却没有说。您是马德兰先生，为什么不说出来？您救了沙威，为什么不说出来？您救了我的命，为什么不说出来？”

“因为我的想法同您一样。我感到您是对的。我必须走开。如果您知道了下水道的事，您就会让我留在你们身边。我应该保持沉默。如果我说出来，对一切都有妨碍。”

“妨碍什么！妨碍谁！”马里于斯反驳说。“难道您还想留在这里吗？我们把您带走。啊！我的天！真想不到，我是偶然知道这一切的！我们把您带走。您属于我们家。您是她的父亲和我的父亲。您在这可怕的屋子里不能再多待一天。不要想您明天还会在这里。”

“明天，”让·瓦尔让说，“我不会在这里，但我也不会在你们家里。”

“您这是什么意思？”马里于斯回答。“啊，我们不答应您再去旅行。您不再离开我们。您属于我们。我们不放您走。”

“这回可是严肃的，”柯赛特添上说。“我们下面有辆车。我把您劫走。如有必要，我会用武力。”

她笑着做了个动作，要把老人抱起来。

“我们家一直给您留着房间，”她继续说。“要是您知道花园这时候多么漂亮就好了！杜鹃喜欢飞来。小径铺上了河沙；有紫色小贝壳。您会吃到我的草莓。是我浇灌培植的。再没有什么夫人，再没有什么让先生，我们是在共和国里，大家都用‘你’称呼，是不是，马里于斯？纲领改变了。您要知道，父亲，我有一件伤心事，有一只红喉鸟在一个墙洞里筑巢，一只恶猫把鸟给吃了。我可怜的漂亮小红喉鸟把头搁在它的窗口，望着我！我哭了一场。我会杀死这只猫！但现在再没有人哭了。大家欢笑，大家高兴。您要来同我们一起住。外公会多么高兴！您在花园里会有块地，您种上东西，我们会看到您的草莓像我的一样美。还有，只要您愿意，我什么事都做，还有，您会服从我。”

让·瓦尔让听而不闻。他听到的是美妙的声音，而不是话语的意思；一大滴眼泪，是心灵的暗珠，慢慢在他的眼里形成。他喃喃地说：

“事实证明天主是仁慈的，她来了。”

“我的父亲！”柯赛特说。

让·瓦尔让继续说：

“生活在一起确实非常迷人。树上都是鸟儿。我同柯赛特一起散步。活在世上，互相问好，在花园里互相召唤，多么美妙啊。从早晨起就见面。我们每人种植一小块地。她让我吃她的草莓，我让她采摘我的玫瑰。这会是迷人的。不过……”

他止住话头，轻轻地说：

“很遗憾。”

眼泪没有掉下来，缩回去了，让·瓦尔让以微笑来代替。

柯赛特捧住老人的双手。

“我的天！”她说，“您的手更冷了。您病了吗？您难受吗？”

“我吗？不，”让·瓦尔让回答，“我很好。不过……”

他止住了。

“不过什么？”

“我待会儿就要死了。”

柯赛特和马里于斯不寒而栗。

“死！”马里于斯叫起来。

“是的，但没有什么，”让·瓦尔让说。

他吸了口气，露出微笑，又说：

“柯赛特，你刚才在对我说话，说下去，再说呀，你的红喉鸟死了，说呀，我要听你的声音！”

目瞪口呆的马里于斯望着老人。

柯赛特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叫喊。

“父亲！我的父亲！您要活下去。您会活下去。我要您活着，您明白吗？”

让·瓦尔让慈爱地朝她抬起头。

“噢，好的，别让我死。谁知道呢？我也许会服从。你们来到的时候，我正要死。这止住了我，我觉得活过来了。”

“您充满活力和生机，”马里于斯叫道。“您以为人会这样死吗？您以前很伤心，现在不伤心了。是我要请您原谅，而且要跪下！您会活下去，同我们一起生活，而且活很久。我们接您走。我们俩今后只有一个想法，让您幸福！”

“您看到了，”柯赛特眼泪汪汪地说，“马里于斯说，您不会死。”

让·瓦尔让继续微笑。

“您要把我接回去，蓬梅西先生，难道这能改变我的身份吗？不，天主同您和我一样考虑，不会改变看法；我走掉是必要的。死是一个很好的安排。天主比我们更清楚我们需要什么。但愿你们幸福，蓬梅西先生有了柯赛特，青春娶了早晨，我的孩子们，但愿你们周围有丁香和黄莺，你们的生活是浴满阳光的美丽草坪，上天的一切奇观充满你们的心灵，现在，我没有什么用处了，我要死了，这一切肯定很好。听着，要理智，现在不可挽回了，我充分感到完了。一小时前，我昏厥过一次。还有，昨天夜里，我喝光放在那里的一罐水。你的丈夫很好，柯赛特！你跟着他比跟着我好得多。”

门发出吱呀一声。医生进来了。

“你好，再见，医生，”让·瓦尔让说。“这是我可怜的孩子们。”

马里于斯走近医生。他只问了一句话：“先生？……”但说话的方式包含一个完整的问题。

医生以眼色示意来回答。

“不能因为事情不顺心，”让·瓦尔让说，“就认为天主不公正。”

默然无声。人人的胸膛都感到压抑。

让·瓦尔让转向柯赛特。他开始凝视她，仿佛想把她永远摄走。他已经走下黑暗的深渊中，凝望柯赛特时依然是入迷的。这温柔的脸的反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坟墓也可能目眩。

医生给他把脉。

“啊！他需要的是你们！”他望着柯赛特和马里于斯，喃喃地说。

他俯在马里于斯的耳边，很轻地补上一句：

“太晚了。”

让·瓦尔让几乎不断地望着柯赛特，又平静地注视马里于斯和医生。只听到从他嘴里说出这句勉强听得清的话：

“死不算什么；活不下去才是可怕的。”

突然他站了起来。体力的恢复有时是临终的信号。他以坚定的步子走向墙壁，推开想帮助他的马里于斯和医生，从墙上摘下挂在那里的耶稣受难青铜小十字架，以身体健康、自由灵活的步态走回来坐下，把十字架放在桌上，提高了声音说：

“这是伟大的殉难者。”

然后他的胸脯塌下去，头摇晃一下，仿佛对坟墓的陶醉攫住了他，他的双手放在膝上，用指甲抠进长裤的布里。

柯赛特扶住他的双肩，抽泣着，想对他说话，却办不到。心酸的口沫伴随着眼泪，话语掺杂其中，只听得清这几个字：“父亲！不要离开我们。怎能刚找回您又失去您呢？”

可以说临终像蛇蜿蜒而行。来来去去，朝坟墓前进，又返回生命。在死亡的行动中有摸索。

让·瓦尔让在半昏迷状态后，挺住了，摇晃脑袋，像要摆脱黑暗，又变得几乎完全清醒。他抓住柯赛特的袖口，吻了一下。

“他清醒过来啦！医生，他清醒过来啦！”马里于斯叫道。

“你们俩都很好，”让·瓦尔让说。“我来告诉你们，是什么事使我痛苦。使我痛苦的是，蓬梅西先生，您不肯动用那笔钱。这笔钱确实是属于您妻子的。我给你们解释，孩子们，正因如此，我很高兴看到你们。黑玉产自英国，白玉产自挪威。这一切都写在纸上，你们会看到的。我发明了手镯的金属搭扣，代替焊接的金属扣环。这更美观，质量更好，成本便宜。你们明白这笔钱是怎样赚来的。柯赛特的财产确实是属于她的。我把具体情况告诉你们，让你们放心。”

看门女人上楼透过门缝往里瞧。医生叫她走开，但不能阻挡这个热心的好女人走开之前对垂危的人喊道：

“您要一个教士吗？”

“我已经有了，”让·瓦尔让回答。

他好像用手指往头上指了一下，似乎他看到那里有一个人。

主教很可能看到这临终场面。

柯赛特轻轻地将一只枕头塞到他的腰后。

让·瓦尔让又说：

“蓬梅西先生，不要担心，我恳求您。这六十万法郎确实是属于柯赛特的。如果你们不享用，我这一辈子就白白操劳了！我们终于成功地制造出这种玻璃。我们能跟所谓的柏林首饰相媲美。比如，现在还不能跟德国的黑玻璃相抗衡。一罗有一千二百粒打得很光的珠子，成本只有三法郎。”

我们亲近的人临终的时候，我们就死盯住他，想把他留住。马里于斯握着柯赛特的手，两人难过得哑口无言，不知对死说什么好，绝望得发抖，站在他面前。

让·瓦尔让越来越衰竭。他每况愈下，接近黄泉。他的呼吸变得断断续续；喘气不时切断他的呼吸。他移动前臂很费力，他的脚动弹不了，随着四肢麻木，躯体也越发虚弱，崇高的心灵往上升，扩展到额头上。未知世界之光已在他的眼睛里隐约可见了。

他的脸变得煞白，同时露出笑容。生命已不在那里，有着别的东西。他气息奄奄，瞳孔在放大。这是一具死尸，可以令人感到长出了翅膀。

他示意柯赛特走近，然后让马里于斯过来；显然这是临终的最后一刻，他开始用微弱的声音对他们说话，声音仿佛来自远处，好像从现在起有一堵墙隔在他们和他之间。

“你过来，两个都过来。我非常爱你们。噢！这样死也安心了！你也一样，你也爱我，我的柯赛特。我很清楚，你对我这老人一直是有感情的。你将这靠垫放在我腰后多体贴啊！你会哭悼我，是吗？不要太伤心。我不愿意你真难受。你们要快快乐乐，我的孩子们。我忘记对你们说，不用扣针的搭扣，赚的钱超过其他。一罗十二打，成本降到十法郎，却卖六十法郎。确实是一桩好买卖。因此，对这六十万法郎不要感到奇怪，蓬梅西先生。这是正当赚来的钱。你们可以放心享福。要有一辆车，不时坐在剧院的包厢看戏，舞会穿上漂亮的衣衫，我的柯赛特，还要宴请你们的朋友，快快活活。刚才我给柯赛特写了几句。她会找到我的信。我把放在壁炉上的两只烛台留给她，这是银的；但对我来说，这是金的，是钻石的；蜡烛插上去就变成圣事大蜡烛。我不知道赠送给我的人在天上对我是不是满意。我竭尽所能了。我的孩子们，你们不要忘记我是一个穷人，你们把我埋在随便一个角落里，放一块石板当标志。这是我的遗愿。石板上不要刻名字。如果柯赛特肯不时来一下，我就很高兴了。您也一样，蓬梅西先生，我要向您承认，我没有一直爱您；我请您原谅。现在，她和您，你们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人。我非常感谢您。我感到您让柯赛特很幸福。您要知道，蓬梅西先生，她漂亮的粉红脸蛋，就是我的脸颊；我看到它有点苍白，就很忧郁。在五斗柜里有一张五百法郎的钞票。我没有动过。这是给穷人的。柯赛特，你看到放在床上你的小裙子吗？你还认得吗？不过十年之前。时间过得多快！我们曾经多么幸福。完了。孩子们，别哭，我不会走远。我在那边会看到你们。入夜你们只要望过去，就会看到我微笑。柯赛特，你记得蒙费梅吗？你在树林里，非常害怕；你记得我拎起水桶的柄吗？这是第一次我接触到你的小手。手多冷呀！啊！那时你的手通红，小姐，不是现在这样白。还有大布娃娃！你记得吗？你管它叫卡特琳。你后悔没有把它带到修道院！我的温柔天使，多少次你让我笑得多开心！下雨时，你把草茎放到水沟，看着草茎漂走。一天，我给你一个柳条拍子和一只黄蓝绿三色的羽毛球。你呀，你忘记了。你小时候多么顽皮！你玩耍。你把樱桃塞到耳朵里。这是过去的事。我同孩子经过的森林，一起散步的树下，藏身的修道院，游戏，童年的欢笑，都沉入黑暗了。我原以为这一切是属于我的。这就是我的愚蠢所在。泰纳迪埃一家非常阴险。要原谅他们。柯赛特，现在是给你说起你母亲的时候了。她叫芳汀。记住这个名字：芳汀。每次你说起这个名字都要跪下。她吃过很多苦。她非常爱你。你有多么幸福，她就有多么不幸。这是天主的安排。他在天上，看着我们大家，他知道自己在这些大星球上的所作所为。我要走了，孩子们。永远相爱吧。世上只有这个：相爱。你们有时会想到在这儿死去的可怜老人。噢，我的柯赛特！这不是我的错，这些日子看不到你，我的心都要碎了；我走到街角，看到我走过的人，大概我给他们产生怪人的印象，我像发疯一样，有一次出门也不戴帽子。孩子们，现在我看不清东西了，我还有很多事要说，但没关系。惦记着我。你们是受到祝福的人。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看到一片光明。你们再靠近些。我幸福地死去。亲爱的，将你们的头伸过来些，让我把手放在上面。”

柯赛特和马里于斯跪了下来，万分激动，被眼泪哽咽住，每人都把头放在让·瓦尔让的一只手上。这双令人肃然起敬的手不再动弹了。

他仰翻在椅上，两支烛光照亮了他；他苍白的脸望着天空，他让柯赛特和马里于斯吻遍他的手；他死了。

黑夜没有一点星光，黑沉沉一片。无疑，黑暗中有一个巨大的天使站立着，展开双翼，等待这灵魂。

六、草埋雨洗

在拉雪兹神父公墓的公共墓坑附近，远离这座墓城的豪华区，远离向永恒展示死亡丑恶习尚的千奇百怪的坟墓，在一个偏僻角落，沿着一堵旧墙，在爬满牵牛花的高大紫杉下，有一块石板埋在狗牙根和青苔中间。这块石板也不例外，受到岁月的侵蚀，斑驳陆离，覆盖霉菌、苔藓和鸟粪。雨水使它发绿，空气使它发黑。周围没有路径，人们不爱走到这一边，因为草长得高，要弄湿脚。有点阳光，蜥蜴就来光顾。四周野燕麦沙沙作响。春天，树上有莺在啁啾。

这块石板光秃秃的。当初按照坟墓大小凿成，有意让长和宽仅够盖住一个人。

看不到名字。

不过，已经有年头了，有人用石墨笔写下这四行诗，字迹在雨水和尘土下逐渐漫漶了，或许今日已然消失：

他安息。尽管他的命运很离奇，

他要活。他死去，只因失去天使；

事情自然发生，再也简单不过，

就像白天过去，夜幕便要降落。

[1]泰纳男爵（1777—1852），法国化学家，1810年成为科学院院士。

[2]皮特（1708—1778），英国历史最有名的政治家之一。

[3]卡斯特尔西卡拉，那不勒斯驻巴黎大使。

[4]蓬梅西的最后两个音节“梅西”，与法语的“谢谢”同音。

Table of Contents

悲惨世界（上） (译文名著典藏)

第一部 芳汀

第一卷 正直的人

一、米里埃尔先生

二、米里埃尔先生变成福来主教大人

三、好主教遇到苦教区

四、言行一致

五、福来主教大人的教袍穿得太久

六、他托谁看守房子

七、克拉瓦特

八、酒后的哲学

九、妹妹笔下的哥哥

十、主教面对玄妙的智慧

十一、保留

十二、福来大人的孤单

十三、他相信的事

十四、他的所思所想

第二卷 堕落

一、黄昏，走了一天

二、劝明智者谨慎

三、百依百顺的英雄气概

四、细说蓬塔利埃的干酪业

五、静谧

六、让·瓦尔让

七、绝望的内涵

八、波浪和黑暗

九、新的不满

十、半夜醒来

十一、他所做的事

十二、主教在工作

十三、小热尔维

第三卷 一八一七年

一、一八一七年

二、两个四重奏

三、四对四

四、托洛米耶斯非常快乐，竟然唱起一支西班牙歌曲

五、在蓬巴达小酒馆

六、相爱篇

七、托洛米耶斯的智慧

八、马之死

九、寻欢作乐的愉快结局

第四卷 托付，有时就是断送

一、一个母亲与另一个母亲相遇

二、两副贼相的初次素描

三、云雀

第五卷 下坡路

一、黑色玻璃制造业的进展史

二、马德兰先生

三、拉菲特银行的存款

四、马德兰先生服丧

五、天际隐约可见闪电

六、割风老爹

七、割风在巴黎成了园丁

八、维克图尼安太太为道德花了三十五法郎

九、维克图尼安太太得逞

十、得逞的后果

十一、《CHRISTUS NOS LIBERAVIT》[6]

十二、巴马塔布瓦先生的无所事事

十三、警察局对某些问题的处理方法

第六卷 沙威

一、开始休息

二、让如何变成尚

第七卷 尚马蒂厄案件

一、森普利斯嬷嬷

二、斯科弗莱尔师傅的洞察力

三、脑海中的风暴

四、睡眠中的痛苦状

五、棍子卡住车轮

六、森普利斯嬷嬷受到考验

七、到达就准备返回的旅人

八、优待入场

九、罗织罪证的地方

十、否认的方式

十一、尚马蒂厄越来越惊讶

第八卷 影响

一、马德兰先生在什么镜子里看头发

二、芳汀感到幸福

三、沙威感到高兴

四、当局重新行使权力

五、合适的坟墓

第二部 柯赛特

第一卷 滑铁卢

一、来自尼维尔途中所见

二、乌戈蒙

三、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

四、A

五、战场“晦暗不明”

六、下午四点钟

七、拿破仑心情愉快

八、皇帝对向导拉柯斯特提一个问题

九、出乎意料

十、圣约翰高地

十一、拿破仑的向导坏，布劳的向导好

十二、近卫军

十三、灾难

十四、最后一个方阵

十五、康布罗纳

十六、QUOT LIBRAS IN DUCE[36]

十七、滑铁卢战役是好是坏？

十八、神权东山再起

十九、战场夜景

第二卷 奥里翁舰

一、24601号变成了9430号

二、或许这是两句鬼诗

三、必须准备工作做好，才能一锤砸碎脚镣

第三卷 履行对死者的诺言

一、蒙费梅的用水问题

二、互为补充的两幅肖像

三、人要饮酒，马要喝水

四、布娃娃上场

五、孤苦伶仃的小姑娘

六、也许能证明布拉特吕埃尔的聪明

七、柯赛特同陌生人并排走在黑暗中

八、接待一个可能是富人的穷人是件麻烦事

九、泰纳迪埃耍手腕

十、弄巧成拙

十一、9430号又出现，柯赛特中了彩

第四卷 戈尔博破屋

一、戈尔博师傅

二、猫头鹰和莺的巢

三、两种不幸相连构成幸福

四、二房东的发现

五、一枚五法郎的钱币落地有声

第五卷 猎狗群在黑夜悄然追捕

一、迂回曲折的战略

二、幸亏奥斯特利兹桥有马车行驶

三、查看一七二七年的巴黎地图

四、探索逃脱

五、有煤气灯照明就一筹莫展

六、一个谜的开端

七、谜的续篇

八、谜上加谜

九、挂铃铛的人

十、沙威为何扑空

第六卷 小皮克普斯

一、皮克普斯小巷62号

二、马丁·维尔加的分支

三、严厉

四、快乐

五、心不在焉

六、小修院

七、这幽暗中的几个身影

八、《POST CORDA LAPIDES》[12]

九、修女头巾下的一个世纪

十、永敬修会的起源

十一、小皮克普斯的结局

第七卷 题外话

一、从抽象观念看修道院

二、从历史事实看修道院

三、什么情况可以尊重往昔

四、从本质看修道院

五、祈祷

六、祈祷的绝对善

七、责备要谨慎

八、信仰，法则

第八卷 墓地来者不拒

一、如何进入修道院

二、割风面对困难

三、纯洁嬷嬷

四、让·瓦尔让好像看过奥斯丹·卡斯蒂勒约的著作

五、酒鬼不会长生不老

六、在棺材里

七、“别遗失工卡”这句话的出典

八、回答成功

九、隐修

第三部 马里于斯

第一卷 从巴黎的原子研究巴黎

一、小家伙

二、他的一些特点

三、他讨人喜欢

四、他可能有用

五、他的边界

六、一点历史

七、在印度的等级中，也许有流浪儿的一席之地

八、末代国王的隽语

九、高卢古风

十、ECCE PARIS，ECCE HOMO[17]

十一、嘲笑，统治

十二、人民潜在的未来

十三、小加弗罗什

第二卷 大有产者

一、九十岁和三十二颗牙齿

二、什么主人什么屋子

三、明—慧

四、渴望做百岁老人

五、巴斯克和尼科莱特

六、玛侬和她的两个孩子一瞥

七、规矩：晚上才会客

八、两个不成双

第三卷 外祖父和外孙

一、古老沙龙

二、当年的一个红色幽灵

三、REQUIESCANT[14]

四、强盗的结局

五、去望弥撒有助于成为革命者

六、遇到教区财产管理委员的结果

七、追逐裙钗

八、大理石对花岗岩

第四卷 ABC之友社

一、几乎青史留名的团体

二、博须埃悼念布隆多的诔词

三、马里于斯的惊讶

四、穆赞咖啡馆的后厅

五、扩大视野

六、《RES ANGUSTA》[55]

第五卷 苦难的妙处

一、马里于斯陷于贫困

二、马里于斯受穷

三、马里于斯长大

四、马伯夫先生

五、贫穷是苦难的好邻居

六、替身

第六卷 双星会

一、绰号：姓氏形成方式

二、《LUX FACTA EST》[3]

三、春天的效果

四、大病之初

五、布贡大妈连遭雷击

六、被俘

七、猜测字母U

八、残废军人也能快乐

九、失踪

第七卷 褐铁矿老板

一、矿场和矿工

二、底层

三、巴贝、格勒梅、克拉克苏和蒙帕纳斯

四、团伙组成

第八卷 邪恶的穷人

一、马里于斯寻找戴帽姑娘，却遇到戴鸭舌帽的男人

二、新发现

三、四面人

四、穷困中的一朵玫瑰

五、天赐的窥视孔

六、人兽之窝

七、战略和战术

八、阳光照进陋室

九、荣德雷特几乎挤出眼泪

十、包车每小时付费两法郎

十一、穷困为痛苦效劳

十二、白发先生那五法郎的用途

十三、《SOLUS CUM SOLO，IN LOCO REMOTO，NON COGITABUNTUR ORARE PATER NOSTER》[7]

十四、警察给律师两拳

十五、荣德雷特采购

十六、又听到套用一八三二年英国流行曲调的歌曲

十七、马里于斯那五法郎的用场

十八、马里于斯的两把椅子面面相对

十九、关注暗处

二十、圈套

二十一、本应先抓受害人

二十二、喊叫的孩子

悲惨世界（下） (译文名著典藏)

第四部 普吕梅街的牧歌和圣德尼街的史诗

第一卷 几页历史

一、剪裁得当

二、缝制蹩脚

三、路易-菲力普

四、基础下的裂缝

五、历史经历而又无视的事实

六、昂若拉及其副手

第二卷 爱波尼娜

一、云雀场

二、监狱孵化的罪恶胚胎

三、马伯夫老爹见到鬼

四、马里于斯见到鬼

第三卷 普吕梅街的别墅

一、密室

二、国民自卫军成员让·瓦尔让

三、《FOLIIS AC FRONDIBUS》[3]

四、换铁栅门

五、玫瑰发现自身是武器

六、战斗开始

七、你愁我更愁

八、铁链

第四卷 人助也会是天助

一、外伤内愈

二、普鲁塔克大妈解释一个现象并不犯难

第五卷 结局不像开端

一、静园与兵营相结合

二、柯赛特的恐惧

三、图散妄加评论

四、石头下的一颗心

五、柯赛特看完信以后

六、老人总是走得及时

第六卷 小加弗罗什

一、风的恶作剧

二、小加弗罗什得益于拿破仑大帝

三、越狱的一波三折

第七卷 切口

一、本源

二、根子

三、哭和笑的切口

四、两种责任：警戒和希望

第八卷 狂喜与忧伤

一、阳光灿烂

二、沉醉在无比幸福中

三、阴影初现

四、Cab在英语中的词义是双轮马车，在法语切口中的意思是狗

五、夜间事物

六、马里于斯恢复现实感，将住址给了柯赛特

七、老人的心和年轻人的心对峙

第九卷 他们到哪里去？

一、让·瓦尔让

二、马里于斯

三、马伯夫先生

第十卷 一八三二年六月五日

一、问题的表面

二、问题的实质

三、葬礼：再生机会

四、往昔的沸腾

五、巴黎的古怪之处

第十一卷 原子同风暴亲如兄弟

一、关于加弗罗什的诗的来源的几点说明一位学士院院士对此诗的影响

二、加弗罗什往前走

三、一个理发师的正当愤怒

四、孩子遇见老人大吃一惊

五、老人

六、新战士

第十二卷 科林斯酒店

一、科林斯酒店创业史

二、事前的快乐

三、黑夜开始笼罩格朗泰尔

四、安慰于什卢寡妇的尝试

五、准备工作

六、等待

七、在劈柴街加入队伍的汉子

八、关于可能冒名顶替的勒卡布克的几个问号

第十三卷 马里于斯走进黑暗

一、从普吕梅街到圣德尼街区

二、巴黎鸟瞰图

三、边缘

第十四卷 绝望的壮举

一、旗帜——第一幕

二、旗帜——第二幕

三、加弗罗什还不如接受昂若拉的短枪

四、火药桶

五、让·普鲁维尔的绝命诗

六、生也苦来死也苦

七、计算距离的能手加弗罗什

第十五卷 武人街

一、吸墨纸，泄密纸

二、流浪儿敌视路灯

三、柯赛特和图散入睡时

四、加弗罗什的过度热情

第五部 让·瓦尔让

第一卷 四堵墙中的战争

一、圣安东尼郊区的漩涡，神庙郊区的岩礁

二、深渊中除了交谈，还有什么可做？

三、明与暗

四、减五加一

五、从街垒之顶远望

六、马里于斯惊恐，沙威简洁

七、局势变得严重

八、炮兵变得要认真对付

九、运用偷猎者的旧才干和万无一失的枪法影响了一七九六年的判决

十、黎明

十一、弹无虚发却不伤人

十二、混乱变成拥护秩序

十三、掠过的光

十四、能看到昂若拉的情人名字之处

十五、加弗罗什走出街垒

十六、哥哥怎样变成父亲

十七、《MORTUUS PATER FILIUM MORITURUM EXPECTAT》[30]

十八、秃鹫变成猎物

十九、让·瓦尔让报仇

二十、死人有理而活人没错

二十一、英雄们

二十二、步步进逼

二十三、俄瑞斯忒斯挨饿，皮拉得斯[48]喝醉

二十四、俘虏

第二卷 怪物的肠子

一、海洋使大地贫瘠

二、下水道的古代史

三、布吕纳索

四、不为人知的细节

五、当今的进步

六、未来的进步

第三卷 污泥，却是灵魂

一、下水道及其令人惊讶的事

二、说明

三、受到跟踪的人

四、他也背负十字架

五、流沙狡猾无情似女人

六、沉陷

七、有时以为到岸却搁浅

八、撕下的一块衣襟

九、在行家看来，马里于斯好像已死去

十、轻生的孩子回家

十一、在绝对中动摇

十二、外祖父

第四卷 出轨的沙威

第五卷 外孙和外祖父

一、旧地重游，又见钉上锌皮的大树

二、马里于斯离开内战，准备家战

三、马里于斯发动进攻

四、吉尔诺曼小姐终于觉得割风先生腋下夹着东西进来不错

五、钱放在森林里，胜过存在公证人那里

六、二老以各自方式尽力使柯赛特幸福

七、幸福魂牵梦萦

八、两个无法找到的人

第六卷 不眠之夜

一、一八三三年二月十六日

二、让·瓦尔让总吊着手臂

三、形影不离

四、《IMMORTALE JECUR》[23]

第七卷 最后一口苦酒

一、第七圈和八重天[1]

二、吐露也能包含隐晦

第八卷 夕阳西下

一、楼下的房间

二、再退几步

三、他们回忆起普吕梅街

四、吸引和停息

第九卷 极度的黑暗，极亮的曙光

一、怜悯不幸者，宽恕幸福者

二、油尽灯灭

三、当年抬得起割风大车，如今却握不住羽毛笔

四、墨水瓶终于还人清白

五、黑夜之后是白昼

六、草埋雨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