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爱丽丝漫游奇境

Chapter 01 掉下兔子洞

Chapter 02 眼泪池

Chapter 03 兜圈赛跑和长故事

Chapter 04 兔子派来小比尔

Chapter 05 毛毛虫的建议

Chapter 06 猪和胡椒

Chapter 07 疯茶会

Chapter 08 王后的槌球场

Chapter 09 假海龟的故事

Chapter 10 龙虾方块舞

Chapter 11 谁偷了馅饼？

Chapter 12 爱丽丝的证词

爱丽丝与镜中世界

Chapter 01 镜中屋

Chapter 02 活的花的花园

Chapter 03 镜子里的昆虫

Chapter 04 叮叮当和叮叮嘀

Chapter 05 羊毛和水

Chapter 06 胖蛋

Chapter 07 狮子与独角兽

Chapter 08 “这是我的发明”

Chapter 09 爱丽丝王后

Chapter 10 摇摇摇

Chapter 11 醒来

Chapter 12 是谁做的梦？

译后记 与时间为友，与爱同在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爱丽丝漫游奇境/（英）刘易斯·卡罗尔著；顾湘译．--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2018.1

（作家榜经典文库）

ISBN 978-7-5339-4011-9

Ⅰ. ①爱…　Ⅱ. ①刘… ②顾…　Ⅲ. ①童话－英国－近代　Ⅳ. ①I561.8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319651号

责任编辑：瞿昌林

爱丽丝漫游奇境

［英］刘易斯·卡罗尔　著　顾湘　译

全案策划

大星（上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出版发行

浙江文艺出版社 ［www.zjwycbs.cn］

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　邮编 310006

浙江省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　经销

上海中华商务联合印刷有限公司　印刷

2018年1月第1版　2018年1月第1次印刷

787毫米×1092毫米　16开本

19印张　字数：214千字

书号：ISBN 978-7-5339-4011-9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影响阅读，请联系021-60839180调换）

献给一个亲爱的小孩，

To a dear child

纪念一个盛夏。

in memory of a summer day.

爱丽丝漫游奇境

金澄澄的下午时光，

我们悠然顺流而逝：

小小的胳膊使着劲，

小力道儿划着双桨，

小小的手儿在佯装，

导引着漫游的去向。

如此如梦良辰中啊，

我小心翼翼轻呼吸，

不想吹动纤毫惊扰。

三个残酷的小孩子，

却请求我讲个故事，

一个人单薄的声音，

怎能抵挡三副口舌？

霸道大姐姐发命令：

“这就开始说吧！”

小姐姐柔声说愿望：

“要有胡言乱语！”

小妹妹最喜欢插嘴，

每一分钟打断一次。

忽然之间安静下来，

她们在幻想里追寻。

做梦的孩子穿行在，

狂放新鲜的奇境里，

与鸟兽友好地交谈，

几乎相信那是真的。

故事终究渐渐流尽，

幻想之井也会干枯，

疲乏之人无法可想，

想把故事暂且搁下，

“下次再讲——”“下次到了！”

她们欢快地大声喊。

奇境故事如此生长：

徐徐缓缓一段一段，

离奇趣事成了形状，

直到故事完整收场。

转舵回家满船欢乐，

在西落的斜阳之下。

爱丽丝！请收下这稚气的故事，

轻柔的手将它

与童年的梦放在一起，

捆扎以记忆的神秘丝带，

像朝圣者枯萎花环上的

花朵采自遥远的地方。

Chapter 01　掉下兔子洞

爱丽丝和姐姐一起坐在河岸上，无所事事，有点儿倦乏。她朝姐姐看的书瞄过两眼，既没图又没对话。

“一本没图没对话的书有什么用呢？”

爱丽丝想。

她心里正想着（勉为其难，天热犯困，脑子转不动）为了编雏菊花环的乐趣值不值得费劲爬起来去采雏菊，突然有只粉红色眼睛的白兔跑过了她身边。

爱丽丝没当回事，她还听到兔子自言自语说：“哎呀！哎呀！我要迟到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后来回想起来，觉得应该诧异，可当时一切仿佛都很自然）。不过当兔子从西装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块表看了看又急匆匆往前赶时，爱丽丝跳了起来，因为她猛地意识到过去从来没见过穿背心或者掏得出表来的兔子。在强烈好奇心的驱使下，她追着它跑过田野，眼看它跳进了树篱下的一个大兔子洞。

爱丽丝跟着跳了下去，完全没想往后要怎么出来。

兔子洞开头直得像隧道，然后突然往下，爱丽丝来不及想要刹住往下的势头就已经朝深井般的洞里坠。

不是井非常深，就是她坠落得很慢，因为她下坠时还能从容地打量周围，猜想接下来会怎么样。她先朝下看，想看看会掉到哪儿去，但底下太暗，什么也看不见；再看井壁，发现全是橱柜和书架：到处钉着地图和图画。她从经过的架子上随手拿了只罐子，上头贴着“带皮橙子酱”的标签，结果是空的，让她很失望。她不想把罐子一扔了之，怕会砸死脚底下地球彼端的人，就等再经过一个橱柜时把它放了上去。

“好吧！”爱丽丝想，“这样跌落过以后，再从楼梯上滚下来也没什么了！家里人都会觉得我真勇敢！嗯，就算从房顶上摔下来我也会一声不吭！”

（这倒像是大实话。）

往下掉啊，掉啊，掉啊，会不会永远也掉不到底了啊？“不知道这会儿我掉了几公里了？”她大声说，“我快掉到地心了吧。让我想想：那就是六千三百公里，我想——”（爱丽丝在学校课堂上学到了一些这样的内容，尽管现在没有一个听众，并非展露学识的好时机，但多背背也是挺好的练习。）“——对，应该有那么深，但不知道我到了什么经度和纬度呢？”（爱丽丝根本不知道“经度”和“纬度”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两个词说起来显得有点厉害。）

她接着又说：“不知道我会不会跌穿地球！从头朝下走路的人当中冒出来多好玩啊！这就叫反感，我想——”（这时她庆幸没人在听，因为她自己也觉得这个词用得不对。）（她说的时候还试着行了个屈膝礼。想想看，一边在空中下落一边行屈膝礼！你行吗？）“这样问她会觉得我是个好傻的小姑娘吧！不行，不能问，说不定我能在什么地方看见写着国家的名字。”

爱丽丝没别的事干，很快又开口了：“我想今天晚上黛娜要很想我了！

（黛娜是只猫。）

但愿他们喝茶的时候记得给她碟子里倒点牛奶。我的好黛娜，要是你现在和我在一起就好了。空中我怕是没老鼠，可你能抓蝙蝠吧，知道吗它们长得很像老鼠。不过猫吃蝙蝠吗？我吃不准。”这时爱丽丝有点儿昏昏欲睡，还不停说梦话似的喃喃自语：猫吃蝙蝠吗？

有时还说成了“妈吃蝙蝠猫？”反正她都回答不上来，怎么吃都无所谓。她迷迷糊糊要睡着了，开始梦见她和黛娜手拉着手走着，她很认真地问她：“嗯，黛娜，跟我说实话，你吃过蝙蝠吗？”突然就“砰——咚”摔在了一堆枯枝败叶上。坠落就此结束。

爱丽丝一点儿也没受伤，马上一跳就站了起来，她往上看，上边一片漆黑，眼前是一条长长的通道，还能看见白兔正在前头跑着。没时间耽搁了，爱丽丝像风一样追了上去，只听得到兔子在拐弯时说：“哎呀我的耳朵和胡子完了！晚了太多了！”她都快追上它了，可是一拐弯就不见了兔子。她发现来到了一个又长又低矮的大厅，顶上亮着一排吊灯。

大厅四周都是门，每个都锁上了，爱丽丝来来回回试了每扇门，一扇也打不开，只好悲伤地走到大厅中间，担心再也出不去了。

突然她看到一张三条腿的小桌子，整个是实心玻璃做的，桌上除了一把小小的金钥匙以外别的什么也没有。爱丽丝就想那大概是开厅里某扇门的，可是，不是锁太大，就是钥匙太小，没有一扇能打开的。不过当她转第二圈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一个先前没看见的矮布帘，帘子后头有一扇大约高四十厘米的小门，她把小金钥匙插进锁孔里一试，对了！开心！

爱丽丝开了门，门里是条比老鼠洞大不了多少的小走道，她跪下往走道那头瞧，里面是个无比可爱的花园！真想走出这个昏暗的厅，到鲜艳的花坛和清凉的喷泉间漫步啊，可是她连头也伸不出这条门廊。

在小门旁干等不是办法，她走回小桌，有点儿希望桌上再有一把钥匙，或者有一本教人怎么像望远镜一样缩起来的诀窍的书也行，结果这回桌上有个小瓶子，（“之前肯定没有。”爱丽丝说。）瓶颈上系着个小纸标签，写着很好看的大字：“喝我！”

“喝我”说得很好，但聪明的小爱丽丝不会贸然行事。“不，我要先看看，”她说，“看看上面有没有标明‘有毒’。”她读到过几个充满危险的小故事，说的都是小孩被烫伤、被野兽吃掉，或别的惨剧，皆因没记住朋友教他们的简单规则，比如烧红的拨火棍拿得太久了会被烫、手指被刀割深了会流血，她牢牢地记着，如果你喝了不少标着“有毒”的瓶子里的东西，早晚是要难受的。

然而这个瓶子上没写“有毒”，于是爱丽丝鼓起勇气喝了一口，发觉很好喝（实际上有点像樱桃馅饼、蛋奶羹、菠萝、烤火鸡、太妃糖和热奶油吐司的混合风味），就一下子喝完了。

“感觉好奇怪！”爱丽丝说，“我大概像望远镜一样缩起来了。”

果不其然：她现在只有二十五厘米高了。想到现在的大小正好能通过那扇门到可爱的花园里去，她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不过她还是先等了几分钟，看看还会不会继续缩小，她对此有点儿紧张。

“说不定最后会彻底缩没了，”她对自己说，“像蜡烛一样。到时候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她试着想象火苗在蜡烛被吹熄后的样子，因为她不记得见过那样的情形。

过了一会儿，没有新的情况发生，她决定这就到花园去；但是，可怜的爱丽丝！当她来到门边，才发现忘了拿小金钥匙，而当她回到桌子那儿去拿的时候，发现根本够不到它：她能透过玻璃清清楚楚地看到它，她百般努力想要爬上一条桌腿，可是太滑了，怎么也爬不上去。可怜的小家伙精疲力竭，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好了，哭有什么用！”爱丽丝不客气地对自己说，“我劝你这就停下！”她常给自己好建议（虽然很少听从），有时训斥自己太过严厉，能让自己流下泪来。记得有一次她和自己玩槌球的时候作了弊，就打自己的耳光，这个古怪的孩子很喜欢扮成两个人。“但现在剩下这么点儿的我，扮一个有人样的人都不够了，哪还能扮两个人呢！”可怜的爱丽丝想。

她的目光很快落到了躺在桌下的一个小玻璃盒上，她打开它，里头有一块很小的蛋糕，上面用葡萄干摆出两个漂亮的字：“吃我”。“好，我吃，”爱丽丝说，“如果它让我变大，我就能拿到钥匙；如果让我变小，我就从门底下爬过去。怎么着都能去花园，怎样都行啊！”

她吃了一点点，就急着自问：

“大还是小？大还是小？”

把手放在头顶，想要感觉自己是在变大还是变小，可是奇怪，她还是原来的大小。当然，本来吃蛋糕也不会让人变大变小，可爱丽丝已经习惯期待不寻常的事发生了，生活若循常规进行，似乎显得乏味而愚笨。

她继而大口吃了起来，很快就把蛋糕吃完了。

Chapter 02　眼泪池

“奇大怪了！”

爱丽丝叫起来（她惊诧得一时连话也不会好好说了）。“我现在抻得像最大的望远镜那么大！再见，我的脚！”（她低头看脚时，脚远得都快要看不见了。）

“我可怜的脚啊，这下谁来给你们穿鞋穿袜子呢？乖乖，我肯定是没办法了啊！我离得太远了，照顾不了你们了，你们自己要保重啊，”爱丽丝想，“但我还是要好好对它们，不然它们不往我想去的方向走呢！我想想，每年圣诞节给它们送双靴子吧。”

她接着设想她要怎么送。“得让人送过去，”她想，“给自己的脚送礼物，好像很滑稽！收件方看起来也很怪！

爱丽丝的右脚先生

地毯上，

火炉围栏边，

（爱丽丝敬上）

哎呀，我在胡说什么啊！”

就在那时，她的头撞到了大厅顶上：实际上她现在已经将近三米高了。她马上拿到小金钥匙开了通向花园的门。

可怜的爱丽丝！她现在只能侧躺下来，用一只眼睛看门外的花园，出去更无望了，她坐在地上又哭了起来。

“你该感到丢脸啊，”爱丽丝说，“你这么大一个女孩（可不是吗），这样哭个不停！快别哭了，听见吗！”但她照哭不误，流下好几十升眼泪，在周围积成一个十厘米来深的池子，淹了半个大厅。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远处有“啪嗒啪嗒”的小脚步声，赶紧擦干眼泪看是谁来了。是那个白兔又回来了，穿得很讲究，一手拿着一对白色小羊皮手套，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把大扇子，连蹦带跑急急匆匆，还一面叨咕：“哎！公爵夫人，公爵夫人！哎！让她等她会要了我的命吧！”爱丽丝走投无路，不惜向任何人求助，所以当兔子一走近，她就怯生生地低声说：“麻烦你，先生——”兔子吓了一大跳，丢下小白手套和扇子，拼命逃到黑暗里去了。

爱丽丝捡起扇子和手套，厅里很热，她一边扇着扇子，一边说：“天哪！今天怎么每件事都那么怪！昨天还什么都很平常。是昨晚我变了吗？让我想一想：今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和原来一样吗？好像当时感觉是有一点儿不一样。不过假如我不是我了，那么第二个问题是，我到底是谁呢？啊！这真是个大难题！”她把她认识的所有同龄的小孩都想了一遍，看看自己是不是和他们谁互换了。

“我肯定不是艾达，”她说，“她的头发又长又卷，我的一点也不卷；我也肯定不是梅宝，因为我什么都懂，她，唉！她懂的也太少了！何况，她是她，我是我，还有——哎，妈呀，搞不清了！我来检查一下还知不知道以前知道的东西。我想想，四乘五等于十二，四乘六等于十三，四乘七等于……哎呀！这样算下去永远到不了二十！不过，乘法表不能说明什么，试试地理吧。伦敦是巴黎的首都，巴黎是罗马的首都，罗马是——不，全乱套了，我确定！我一定是变成梅宝了！让我来背背看‘小鳄鱼’。”她像背课文那样把双手交叉相握放在膝盖上开始背，可她的声音听起来嘶哑怪异，字也念得跟往常不一样：

小鳄鱼，小鳄鱼，

打理它的亮尾巴，

尼罗河水滔滔流，

金鳞片片刷！

咧嘴乐得多开心，

爪子张开真干净，

欢迎小鱼来光临，

笑着吞掉你！

“我肯定背得不对，”可怜的爱丽丝说着又眼泪汪汪了，“我一定是梅宝了，要去住憋屈的小房子，还没玩具玩，唉，还有那么多课要学！不！我想好了，要是我是梅宝，我就在这下面待着了！他们把头伸下来说：‘回来吧，宝贝！’也没用，我只会往上看，说：‘那我是谁？先告诉我，要是我喜欢当那个人，我就上去，要是我不喜欢当那个人，我就在这下面待到我变成另一个人再说。’——可是，唉！”爱丽丝哭着，又是一阵泪如泉涌，“我真希望他们能把头伸下来！我不想再一个人待下去了呀！”

说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惊奇地发现她说话间戴上了一只兔子的小白手套。“我怎么戴上去的？”她想，“我一定是又变小了。”她站起来到桌边比比自己——

发现她现在差不多六十厘米高，而且还在迅速缩小着。

她很快发现是她手里的那把扇子在作怪，连忙把它丢了，还好来得及保住自己，没缩得一点儿也不剩。

“好险，差点没命！”爱丽丝说。她被突然发生的变化吓得不轻，但很庆幸自己还存在着。“那么这就去花园吧！”她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小门。然而，唉呀！小门又关上了，小金钥匙像开始一样躺在玻璃桌上。“事情更糟糕了，”这可怜的孩子想，“我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小过，从来没有！我说这真是太糟了，太糟了！”

说话间她脚下一滑，接着就“扑通”一声跌倒在淹过了脖子的咸水里。她第一个念头是自己不知怎么掉进了海里。“这样我可以坐火车回去。”她想。（爱丽丝去过一次海边，就得出一个结论：不管你去英国哪个海岸，都会看到许多更衣车，小孩儿们用木铲子挖沙子，还有一排出租屋，后头就是火车站。）不过她很快发现她身处的是她三米高时哭出来的眼泪池。

“要是没哭那么多就好了！”爱丽丝边游边说，想找条出路，“我现在是被惩罚了，我想，淹在自己的眼泪里，也是蛮奇怪的，真是！不过今天碰到的每件事都奇怪。”

这时她听见池塘的不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拍打着水，就游过去看那是什么。开始以为那是只海象或河马，但想到自己现在有多小，才看出那只是一只像她一样失足落水的小老鼠。

爱丽丝想：“跟这个老鼠说话不知道有没有用啊？这里什么事都那么不寻常，我看它多半也会说话，反正试一下总没坏处。”于是她说：“噢小鼠君，你知道往哪儿能游出这个池子吗？我游得累死了啊小鼠君！”（爱丽丝觉得和老鼠说话应该要这样。她以前没和老鼠说过话，但她记得从哥哥的拉丁文法书里看到过，关于站在一只老鼠的不同角度对它有不同的称呼法。）老鼠疑惑地看了看她，好像眨了眨小眼睛，但没说话。

“可能它不懂英语，”爱丽丝想，“我猜它是法国老鼠，跟着征服者威廉一起来的。”（凭她全部的历史知识，爱丽丝是搞不清那些事都是多久以前发生的。）她又改用法语说：“O ù est ma chatte？（我的猫在哪儿？）”这是她法语课本里的第一句话。小老鼠一听猛地从水里跳起来，吓得瑟瑟发抖。“啊，对不起，对不起，”爱丽丝生怕伤害了这可怜小动物的感情，连忙喊道，“我完全忘了你不喜欢猫。”

“‘不喜欢猫’！”小老鼠激动地尖叫道，“你要是我你会喜欢猫吗？”

“好吧，大概也不喜欢，”爱丽丝安抚它说，“别气啦。不过我还是想让你看看我们的猫黛娜，我觉得你只要见了她，就会喜欢猫的。她又好又安静，”爱丽丝说着，半像自言自语，一面在池子里慢吞吞地游着，“她坐在火炉旁咕噜咕噜，舔爪子洗脸——软绵绵，超好摸——还很会抓老鼠——噢对不起！”爱丽丝又大声说，因为这次老鼠浑身毛都竖了起来，她觉得它真的生气了。“你不乐意听的话，我们再也不说她了。”

“‘我们’，还真是噢！”老鼠连尾巴尖都在抖，它嚷嚷道，“说得好像我会说这个话题似的！我们全家都恨猫：卑鄙肮脏下流坯！别再让我听到那个字了！”

“真的不会再说了！”爱丽丝连忙改变话题说，“你喜欢……喜欢……狗吗？”老鼠没理她，她就兴奋地说：“我家旁边有个很可爱的小狗，我跟你说哦！眼睛很亮的小猎狗，你知道吗，嚯！棕色的毛又长又卷！你把东西丢出去它就给你叼回来，它会坐直了请求开饭，什么都会，我连一半都数不上来。它是一个农民养的，你知道吗，他说它可有用了，能值一百镑！他说它能把耗子都杀光——哎呀！”爱丽丝歉疚地大叫。“我恐怕又得罪它了！”因为老鼠正拼了命地游开，搅得池水波澜大作。

她在后头好声好气地喊：“亲爱的小鼠君！请回来吧，如果你不喜欢猫狗，我们就再也不说它们了！”老鼠听了这话又掉头慢慢游了回来，脸色苍白，（“被我气的。”爱丽丝想。）它用发着抖的低声说：“我们上岸吧，然后我跟你说说我的经历，你就明白我为什么恨猫和狗了。”

是该上岸了，因为这时池子里已经挤满了掉进来的鸟兽——一只鸭子和一只渡渡鸟，一只鹦鹉和一只小鹰，还有些别的稀奇古怪的动物。爱丽丝领着头，大家一起往岸边游。

Chapter 03　兜圈赛跑和长故事

聚在岸上的这一群真是个怪模怪样的派对——拖着羽毛的鸟，毛都贴在身上的兽，全都湿漉漉地滴着水，满脸愠怒，很不舒服。

第一个问题当然是怎么重新弄干自己，他们商量起来，没过多久爱丽丝就很自然地和他们聊得很熟，像从小认识一样。实际上她还和鹦鹉争论了好一番，到头来鹦鹉绷起了脸，只能说：“我年纪比你大，当然比你懂得多。”爱丽丝不知道它多大，不服，鹦鹉又断然不肯说出年龄，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最后，看上去在他们中间似乎有点儿权威的老鼠大声说：“都坐下，听我说！我很快能让你们干透！”大家马上围着老鼠坐成一个大圈。爱丽丝热切地望着它，觉得要是不赶快干肯定会重感冒的。

“嗯哼！”老鼠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说，“准备好了吗？这是我知道的最‘干’的事情，请大家安静地听：‘征服者威廉，其事业颇得教皇支持，未久便使英格兰臣服，是因英格兰彼时缺乏领袖，比年以来，僭篡侵略，无时或已，内忧外患，习以为常。爱德温与莫尔卡，即莫西亚与诺森布里亚的伯爵……’”

“呃！”鹦鹉叫了一声，打了个冷战。

“不好意思，”老鼠皱着眉头但很礼貌地说，“你说什么？”

“没什么！”鹦鹉连忙说。

“我以为你要说什么，”老鼠说，“——我继续说，‘爱德温与莫尔卡，即莫西亚与诺森布里亚的伯爵，亦公开拥护；乃至忠贞爱国之坎特伯雷大主教斯蒂甘德，亦觉甚好——’”

“掘了什么好的？”鸭子问。

“‘觉得’，”老鼠有点不耐烦，“你肯定知道‘的、得、地’吧。”

“我当然知道‘地’，”鸭子说，“从地里通常能掘到一个青蛙或一条虫子。问题是大主教掘到了什么？”

老鼠不理会这个问题，只管接着说：“‘——亦觉甚好，遂偕同埃德加阿瑟灵王求见，尊之为王。威廉登位之初尚知节制，但其属下诺曼人目无法纪——’”说到这里它转过来问爱丽丝：“你现在怎么样了，亲爱的？”

“还是那么湿，”爱丽丝忧伤地说，“这好像一点儿也没让我变干。”

“既然如此，”渡渡鸟严肃地说着，站了起来，“我提议休会，另筹更为积极有力之补救措施——”

“说人话！”小鹰说，“那些复杂的字眼我一半没听懂，而且我觉得你也不一定懂！”小鹰低头藏住笑，还有几只鸟嗤嗤笑出了声。

“我要说的是，”渡渡鸟不高兴地说，“我们要变干最好就是兜圈子比赛。”

“什么叫兜圈子比赛？”爱丽丝问。其实她也不是很想知道，只不过渡渡鸟停下来好像觉得应该有人接话，然而又没人开口。

“嗯，”渡渡鸟说，“最好的解释办法就是来做一下。”（冬天，你或许也想自己试试，我会告诉你渡渡鸟是怎么办的。）

它先画出一条赛道，基本上是一个圈，（“具体形状无所谓。”它说。）所有人站到赛道上，这里那里随便站，没有“一，二，三，跑”，想什么时候跑就什么时候跑，想停就停，因此也不容易知道比赛什么时候结束了。反正，他们跑了约莫半小时，身上差不多都干了，渡渡鸟忽然叫道：“比赛结束！”大家都气喘吁吁地围过来问：“谁赢了？”

这个问题渡渡鸟不伤脑筋回答不出来，它一只手指支着额头（你通常见到摆出这个姿势的是画像里的莎士比亚）站了好久，别人就默默等着。末了渡渡鸟说：“大家都赢，统统有奖。”

“那谁发奖？”大家齐声问。

“当然是她啦。”渡渡鸟指着爱丽丝说。于是大家立刻围住她，七嘴八舌地嚷嚷：“奖品！奖品！”

爱丽丝不知所措，无法可想之下把手伸进了口袋，摸出一盒糖果（幸亏盐水没渗进去），当作奖品发给大家，刚刚好每人一个。

“但她自己也要有个奖品呀。”老鼠说。

“那当然，”渡渡鸟庄重地答道，“你口袋里还有什么东西？”它继而转过来问爱丽丝。

“只有一枚顶针。”爱丽丝伤心地说。

“交给我吧。”渡渡鸟说。

大家再次把爱丽丝团团围住，渡渡鸟郑重其事地把顶针颁给她，说：“谨献精美顶针一枚，敬请笑纳。”短致辞一完，大家都欢呼起来。

爱丽丝觉得整件事很荒诞，但大家看起来都那么认真，她也不敢笑，她想不出什么答谢辞，就只鞠了个躬，接过了顶针，尽量显得一本正经。

接下来的事就是吃糖，这又引起了一些吵闹和混乱，大鸟抱怨根本没尝到味道，小鸟噎着了，不得不由人帮忙拍后背。终于都吃完了，大家重新坐成一圈，请老鼠再给他们说说。

“你不是说要跟我说你的经历吗，”爱丽丝说，“为什么你要恨——‘摸凹’和‘哥偶’。”她又小声添了一句，怕又惹怒它。

“我的故事和尾巴一样，又长又悲伤！”老鼠转向爱丽丝，叹了口气说。

爱丽丝好奇地往下看老鼠的尾巴：“确实是条长尾巴，可是悲伤在哪儿呢？”老鼠讲故事的时候，她还在琢磨，因此她听到的故事大概是这样的——

“你没认真听！”老鼠对爱丽丝严厉地说，“你在想什么？”

“对不起，”爱丽丝恭顺地说，“你说到第五个弯了对吗？”

“不对！还有一截！”老鼠气得尖叫。

“还有一个结！”爱丽丝一向爱帮忙，赶紧左看右看说，“让我来帮你解！”

“解什么结，”老鼠起身离开，“你胡说八道净损我！”

“我不是存心的啊！”爱丽丝可怜巴巴地恳求说，“可你也太容易生气了吧！”

老鼠只哼了一声作答。

“请回来，把故事讲完！”爱丽丝在它身后喊。大家也跟着一起喊：“是啊，请回来！”但老鼠只是不耐烦地摇摇头，走得更快了。

等它走得不见了踪影，鹦鹉说：“真可惜啊！它不肯留下来。”一只老螃蟹抓住时机对她的女儿说：“哎我的乖乖！这对你也是个教训：永远别发脾气！”

“别啰唆了，妈！”小螃蟹没好气地说，“牡蛎都因为受不了你要开口了！”

“要是黛娜在就好了，真的！”爱丽丝大声说，也没有特别要说给谁听，“她能马上把老鼠带回来呢！”

“我冒昧问一句，黛娜是谁啊？”鹦鹉问道。

爱丽丝一向喜欢谈她的宠物，回答得又来劲了：“黛娜是我们的猫，抓老鼠非常厉害，你简直想不到！还有，我希望你能看看她是怎么抓鸟的！嗐，她一看到小鸟就能把它吃掉！”

这番话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一些鸟立刻匆匆离去，一只老喜鹊用翅膀把自己包得紧紧的，说：“我真的要回家了，晚上的空气对我的嗓子不好！”一只金丝雀颤声招呼它的孩子们：“走吧，宝贝！你们都该上床睡觉了！”它们都用各种借口离去，不一会儿就只剩下了爱丽丝一个人。

“我真不该提黛娜啊！”她闷闷不乐地对自己说，“这里好像没人喜欢她，我还是觉得她绝对是世界上最好的猫！唉我的好黛娜！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你啊！”说到这儿，可怜的爱丽丝又哭了起来，因为她感到又孤独又沮丧。不过没过多久，她又听到远处有“啪嗒啪嗒”的小脚步声，她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希望是老鼠回心转意，回来把它的故事讲完。

Chapter 04　兔子派来小比尔

是白兔慢慢小跑着回来了，一边焦急地四下张望，像是丢了什么东西，还听见它喃喃自语：“公爵夫人！公爵夫人！哦我亲爱的爪子！哦我的毛和胡子！她会处决我的，毫无疑问得就像雪貂冷酷无情的事实！我能把它们掉在哪儿呢？不知道……”爱丽丝马上猜到它在找扇子和小白手套，就好心帮它找起来，可是哪儿也找不到——一切好像都变样了，从她在水池里游泳之后，大厅、玻璃桌、小门，全都消失不见了。

爱丽丝正在找着，兔子很快看到了她，生气地对她喊：“喂，玛丽安，你在这里干什么？快跑回家，给我拿副手套和一把扇子来！快去，快！”爱丽丝吓得连忙往它指的方向跑，都没想辩解说它认错人了。

“它把我当成它的女佣啦，”她边跑边对自己说，“等它发现我是谁的时候会惊呆吧！不过我最好还是帮它拿拿它的扇子和手套——我是说，要是我找得到的话。”她说着，来到了一栋精致的小房子前，门上锃亮的铜牌上刻着“白兔”的名字。她没敲门就进了屋，跑上楼梯，生怕碰到真的玛丽安，没找到扇子和手套就被赶出去。

“好奇怪啊，”爱丽丝想，“被一只兔子差使！我估计接下来黛娜也要差遣我了！”她开始想象那情形：“‘爱丽丝小姐！马上过来，准备去散步！’‘马上来，保姆！但是我要帮黛娜看着这个老鼠洞，等她回来，不让老鼠跑出去。’”她又想：“不过如果黛娜开始像那样支使大家的话，他们就不会再养它了！”

这时她走进一个整洁的小房间，窗边有张桌子，上面（如她所愿）有一把扇子和两三副小小的小羊皮白手套，她拿起扇子和一副手套，正要离开房间，瞥见穿衣镜旁有一只小瓶子。这回上面并没有写着“喝我”的字，但她还是拔开瓶塞对到嘴边。“我知道肯定会发生些什么有趣的事，每次吃喝都是，”她对自己说，“我来看看这瓶是干吗的。我真希望它能让我再变大，这么小一点儿我真的是受够了！”

——她真的变大了，而且变得比她设想的要快得多，喝不到半瓶，她的头就顶到了天花板，不得不弯下腰，以免脖子折断。她赶紧放下瓶子，对自己说：“够了——别再长了——我都出不了门了——不喝那么多就好了！”

啊！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她继续长啊长，很快就只能跪在地板上了，接着跪也跪不下了，只好试着躺下来，一只胳膊肘抵着门，另一条胳膊环抱着头。她还在长，最后没办法，她把一条手臂伸出窗户，一只脚伸进了烟囱，对自己说：

“只能这样了，再长我也没办法了。我还要变怎样啊？”

算爱丽丝走运，小魔法瓶的药力发挥到头了，她不再长大了，但是很不舒服，而且，她看来是没法出房间了，她感到不开心也不足为奇。

“在家舒服多了，”可怜的爱丽丝想，“人不会老是变大变小，也不会被老鼠和兔子吆来喝去。我简直希望我没进这个兔子洞，不过，不过，这样的人生，你知道，真奇怪啊！我不知道还会有什么遭遇！我以前看童话故事，以为都不是真的，现在我自己身在其中了！应该有一本写我的书，真的要有！等我长大了，我就写一本——但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她伤心地加了一句，“至少在这里，已经长不了更大了。”

“不过，”爱丽丝想，“我是不是再也不会比现在更老了？那倒不错，一方面，永远不会变成老女人，但是，永远要念书！噢，这我不喜欢！”

“噢，爱丽丝，你真傻！”她回答她自己，“你在这儿怎么念书呢？连你人都快塞不下了，完全没有放什么课本的空间了！”

她就这样说下去，先当一方，再当另一方，自己和自己对话。几分钟后她听见外面有声音，便停下来听。

“玛丽安！玛丽安！”那声音说，“快拿手套来！”“啪嗒啪嗒”的小脚步上了楼梯。爱丽丝知道那是兔子回来找她了，吓得发抖，房子都晃了起来，她完全忘了她现在比兔子大一千倍，没道理要怕它。

兔子很快来到门外，想要开门，但门是向里开的，被爱丽丝的手肘牢牢顶着，只能白费力气。爱丽丝听见它对自己说：“那我绕到窗户进去。”

“那你也别想了！”爱丽丝想，她等了一会儿，等到觉得好像听见兔子到了窗下，就突然张开手抓了一把。她什么也没抓到，但她听到一声细细的尖叫，还有东西摔落，打碎了玻璃，她猜想兔子可能砸到了种黄瓜的暖棚或差不多那类东西上面。

接着传来了气冲冲的声音，是兔子在喊：“帕特！帕特！你在哪儿？”另一个她之前没听到过的声音说：“哦我在这儿！挖苹果，劳爷！”

“挖什么苹果啊！”兔子生气地说，“过来！来帮我从这里出去！”（又是一阵玻璃碎裂声。）

“告诉我，帕特，窗子那儿是什么？”

“哎，那是条胳膊，劳爷！”（他把它说成“格卜”。）

“胳膊，你这个笨蛋！谁见过这么大的胳膊？那什么，都撑满整个窗户了！”

“是啊，是撑满了，劳爷，但真的是条胳膊。”

“好吧，不管怎样，它都不该在那儿，去把它弄走！”

静了一段时间，爱丽丝只听见不时有几句低语，例如：“是的，我不喜欢它，劳爷，一点儿也不喜欢，完全不喜欢！”“照我说的去做，你这个胆小鬼！”最后她又张开手，在空中抓了一把。这次听到了两声小尖叫，和更多的碎玻璃声。“这里的暖棚真多！”爱丽丝想，“他们接下来要干吗呢？想把我拉出窗户的话，我倒是希望他们有这个本事啊！我真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有一阵子她什么也没听到，后来传来了小手推车的辘辘声和一片七嘴八舌的吵吵嚷嚷，她能听到他们说：“另一个梯子呢？——啊，我只拿了一个，另一个是比尔拿的——比尔！拿过来，梯子！——给，竖在这个角上——不，先把它们绑起来——一半高都够不到——哦，这样就行，用不着太讲究。

——得让比尔去。

——过来，比尔！主人说你得从烟囱下去！”

“哦！看来比尔要从烟囱下来了，是吗？”爱丽丝暗自忖道，“为什么他们好像什么都让比尔干！我才不要当比尔呢。这个壁炉是挺窄的，不过我想我还能稍微踢一踢！”

她把她的脚尽量从烟囱里收回来一点，直到听到有一个小动物（她猜不出那是个什么）在烟囱里窸窸窣窣地爬过来，就对自己说“这就是比尔”，便使劲一蹬腿，等着看接下来的事。她先是听到了一片惊呼——“比尔飞出来了！”然后是白兔单独的声音——“接住他，篱笆那边！”然后安静，然后又是一阵混乱的说话声——“把他的头扶起来——拿白兰地来——别呛着他——现在怎么样，老伙计？怎么搞的？跟我们说说！”

最后传来一个虚弱尖细的声音，（“那是比尔。”爱丽丝想。）“啊，我都不知道——不用了，谢谢，我好多了——我太乱了，没法给你们说——我只知道有个东西就像玩具盒里的弹簧小丑一样撞过来，我就像火箭一样上天了！”

“你是上天了，老伙计！”众人们说。

“我们必须烧房子了！”兔子的声音说。爱丽丝听了就用尽全力大喊：“你们要是这么干，我就派黛娜来抓你们！”

顷刻一片死寂，爱丽丝寻思：“不知道这下他们还要干什么！如果他们机灵点儿，应该把屋顶拆了。”一两分钟之后，他们又忙了起来，爱丽丝听见兔子说：“先来一车再说。”

“一车什么？”爱丽丝想。但不用她多想，下一秒，雨点般的小卵石就噼里啪啦地从窗口投进来，有些正打在她脸上。爱丽丝想：“我得让它们住手。”便大喊：

“你们最好停下！”

这一喊又带来一阵死寂。

爱丽丝惊奇地发现，小卵石掉在地板上就变成了小蛋糕，一个聪明的念头出现在她脑中。“如果我吃一个这蛋糕，”她想，“我的大小肯定又会变，既然我不可能再变大了，那肯定就会变小，我觉得。”

于是她吞下一只蛋糕，高兴地发现自己马上开始缩小了。当她小到能走出门时，她跑出了房子，看到一大群小兽和小鸟守在外头，可怜的小蜥蜴比尔在中间，被两只豚鼠扶着，喂它喝一个瓶子里的东西。爱丽丝一露面，它们就都冲了过来，她没命地跑，跑进一个茂密的树林里，很快发现自己安全了。

“我首先要做的事，”爱丽丝对自己说着，环顾树林，“是恢复我本来的大小，第二件事是想办法去那个可爱的花园。我觉得这是最好的方案。”

听起来绝对是个优秀的方案，步骤也简洁明了。唯一的难点是，她完全不知道要怎么着手进行。她在树林里发着愁左顾右盼，突然头顶上传来一声又尖又细的吠叫，她连忙抬头看。

一只巨大的小狗正用一双非常大的圆眼睛俯视着她，还轻轻伸出一只爪子想来碰她。“可怜的小东西！”爱丽丝哄它说，努力想对它吹口哨，其实她心里害怕极了，生怕小狗可能饿了，怎么安抚它，它都还是会把她吃掉。

她无意中捡起一根小树枝，朝小狗伸去，小狗立刻高兴地尖叫一声跳到了空中，扑向树枝，要去咬住，爱丽丝躲到一棵大蓟后面，免得被撞到。小狗从另一边看见了她，又朝树枝扑来，因为冲得太急，翻了个跟头。爱丽丝觉得这简直像是在跟一匹拉车大马戏耍，随时有可能被它踏在脚下，便又绕到蓟草后面。小狗对树枝发起了一连串进攻：每次冲两步，又退后一大截，一边嘶声叫个不停，最后它在很远的地方坐了下来，喘着气，舌头吐在外面，大眼睛眯了起来。

爱丽丝觉得这是逃跑的好机会，便拔腿就跑，跑到实在跑不动、上气不接下气、狗叫声也远得听不清了为止。

“不过那个小狗真挺可爱的！”爱丽丝靠在一株毛茛上歇着，用一片叶子扇着风，说，“真想教它玩些把戏，要是——要是我有本来那么大就好了！哎呀！我差点忘了我还要再长大了！我想想——要怎么办？我觉得应该吃点或者喝点什么，不过最大的问题是：吃点喝点什么呢？”

最大的问题显然是“什么”。爱丽丝打量着周围的花花草草，看不出有什么像是可以在这种情况下吃或喝的。她近旁长着一只大蘑菇，差不多跟她一样高，她在它下面看，两边看，绕到后面看，忽然想起或许该看看它上面有什么。

她伸长脖子，踮起脚尖，从蘑菇边往上面看，一看就看到一条蓝色的大毛毛虫的眼睛跟她对视，它坐在蘑菇顶上，手环抱在胸前，静静地抽着一杆长长的水烟，对她和其他任何事都漠不关心。

Chapter 05　毛毛虫的建议

毛毛虫和爱丽丝静静对望了好一阵子，最后毛毛虫终于把水烟从嘴里拿出来，慢吞吞、懒洋洋地朝她开了腔。

“你是谁？”毛毛虫问。

这不是句给人以勇气的开场白。爱丽丝有点畏缩地回答：“我……我现在也不知道，先生……起码我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还知道我是谁，不过我想我在那之后变了好几次。”

“你在说什么？”毛毛虫冷冷地说，“解释一下你自己吧！”

“我恐怕解释不了我自己，先生，”爱丽丝说，“因为我不是我自己，你知道。”

“我不知道。”毛毛虫说。

“我大概没办法说清楚，”爱丽丝很有礼貌地说，“因为首先我自己也不明白，再说一天里变了那么多次不同的大小是很让人困惑的。”

“并不。”毛毛虫说。

“你看，也许你还没体验过那种感觉，”爱丽丝说，“但是当你不得不变成了一只蛹——有朝一日你会的，你知道——然后又变成蝴蝶，我觉得你会觉得有点奇怪，不是吗？”

“完全不会。”毛毛虫说。

“好吧，也许你的感觉不一样，”爱丽丝说，“我只知道，那会让我觉得很奇怪。”

“你吗！”毛毛虫轻蔑地说，“你是谁？”

这让他们的谈话又回到了原点。毛毛虫老是把话说得这么短，让爱丽丝有点恼火，她挺直了身子，板着脸说：“我觉得，你应该先告诉我你是谁。”

“为什么？”毛毛虫说。

这又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爱丽丝想不出什么好理由，看毛毛虫一副不好相处的样子，她转身就走。

“回来！”毛毛虫在她身后喊，“我有重要的话说！”

这当然让人想听听。爱丽丝又转回来。

“平心静气。”毛毛虫说。

“就这句？”爱丽丝说，尽量压住火气。

“还有。”毛毛虫说。

爱丽丝想反正没别的事，不妨等一等，说不定它会说出些值得听的话。但它又抽起了水烟，什么也不说，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开抱在胸前的手，从嘴里拿出水烟，说：“所以你觉得自己变了，是吗？”

“我看是的，先生，”爱丽丝说，“我不记得我以前记得的事了，而且一个大小都保持不到十分钟！”

“你不记得什么了呢？”毛毛虫说。

“嗯，我想背‘忙碌的小蜜蜂’，但背出来就都不一样！”爱丽丝忧愁地说。

“背首‘威廉爸爸你老了’。”毛毛虫说。

爱丽丝双手交叉背了起来：

“——威廉爸爸你老了，

头发变得非常白，

却还总是拿大顶，

这把年纪合理吗？”

“——我年轻时挺担心，

这样做会伤脑子，

可我现在没脑子，

拿起大顶特开心。”

“——我刚说过你老了，

很是发了不少福；

却在门口翻跟斗，

何来这等好身手？”

“贤者晃着银丝飘，

——我年轻时四体灵，

靠涂一种好药膏，

你要卖你两先令。”

“——老了只能咬肥肉，

可你吃了整只鹅，

一根骨头都不剩，

你哪来的能耐呀？”

“——我年轻时爱讲理，

事事都和老婆辩，

练得口齿特强健，

一辈子受用不尽。”

“——老了怕是眼昏花，

可你全不在话下，

鼻子上头顶鳝鱼，

怎样才能恁机灵？”

“——问题我都答了仨，

到此为止别来劲，

不能听上一整天，

当心把你踢下楼！”

“背得不对啊。”毛毛虫说。

“我觉得是不大对，”爱丽丝心虚地说，“有些词变了。”

“从头到尾都是错的。”毛毛虫断然说。说完又静下来。

过了几分钟，毛毛虫先开口。

“你想变多大？”它问。

“我也不一定要多大，”爱丽丝连忙回答，“只是，你知道，人不喜欢老是变来变去。”

“我不知道。”毛毛虫说。

爱丽丝不作声了，她此生还没这样老是被人这么顶过，快不能平心静气了。

“那你现在满意吗？”毛毛虫说。

“呃，我想稍微再大一点儿，先生，要是你不介意的话，”爱丽丝说，“三英寸实在是小得有点可怜。”

“三英寸好得很！”毛毛虫生气地说，边说边挺直身子竖了起来（它就是三英寸高）。

“可我不习惯啊！”可怜的爱丽丝哀声申辩说，心想：“真希望动物们别那么容易被冒犯！”

“久了就习惯了。”毛毛虫说着把水烟放进嘴里又抽了起来。

爱丽丝这次耐心地等它再自己开口。过了一两分钟，毛毛虫把水烟从嘴边拿开，打了一两个哈欠，抖了抖身子，然后爬下了蘑菇，缓缓爬进草丛，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一边让你变大，另一边让你变小。”

“什么的一边？什么的另一边？”爱丽丝想。

“蘑菇的。”毛毛虫仿佛能听到她的问题，说完就爬不见了。

爱丽丝沉吟着看了一会儿蘑菇，想要搞清楚哪里算是它的两边，它完全是个圆的，她发现这是个难题。最后，她环着蘑菇边缘尽力伸长双臂，从两边各掰了一小块下来。

“那么哪个是哪边的？”她想。先咬了一点点右手的试试效果。下一秒她的下巴就被重重地撞了，原来是碰到了脚！

变化突如其来，令她大惊，但她感到刻不容缓，因为她还在急缩，她赶紧要吃另一块蘑菇。下巴紧挨着脚，嘴几乎张不开，不过她还是勉强张开，吃下一小块左手拿的蘑菇。

“好极了，我的头又能动了！”爱丽丝说，可她的高兴很快变成了惊慌，因为她发现她的肩膀不见了，她往下看，只能看见一条长极了的脖子，像一枝茎梗从下方很远一片绿叶的海洋里面伸出来。

“那些绿色的东西是什么？”爱丽丝说，“我的肩膀到哪儿去了？还有我可怜的手啊，我怎么看不见你们啦？”她说话时动了动手，但还是什么也没看见，只有远处的绿叶稍有些晃动。

看来她没法把手举到脑袋这儿，所以她把头弯下去找它们。她高兴地发现她的脖子可以灵巧地朝任意方向弯曲，就像条蛇。她把脖子弯成一个优美的“之”字形，探进树叶间，就是她刚才所在的那棵树的树梢，一阵尖锐的嗖嗖声让她赶忙缩回头——一只大鸽子扑向了她的脸，用翅膀猛烈地扑打她。

“蛇！”

鸽子尖叫。

“我不是蛇！”爱丽丝愤怒地说，“走开！”

“蛇，我就要说！”鸽子重复说，但声调低了些，还带着哭腔补充说，“我什么办法都试过了，都防不了它们！”

“我一点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爱丽丝说。

“我在树根、河岸和树篱下都试过，”鸽子不理她，往下说，“但那些蛇！不让人好过！”

爱丽丝越听越糊涂，不过她觉得在鸽子说完之前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好像孵蛋还不够麻烦似的，”鸽子说，“还得提防蛇，日日夜夜！唉，这三个星期我都没合过眼！”

“你这么烦恼我也很难过。”爱丽丝说，她开始明白它的意思了。

“我刚选了棵最高的树，”鸽子继续说，嗓门越来越高，又成了尖叫，“我刚以为我终于能摆脱它们了，它们又弯弯曲曲从天而降！呃，蛇！”

“但我不是蛇，我告诉你！”爱丽丝说，“我是——我是——”

“好嘛，你是啥？”鸽子说，“我看你编呀！”

“我是一个小姑娘。”爱丽丝想到一天里自己变了那么多次，说起来有点迟疑。

“编得还真像哦！”鸽子十分鄙夷地说，“我这辈子见过很多小姑娘，还没见过一个脖子长成那样的！不，不！你是蛇，赖也没用。我想你接下来该告诉我你从来没吃过蛋了！”

“我当然吃过蛋，”爱丽丝说，她是个很诚实的小孩，“小姑娘吃的蛋几乎和蛇吃的一样多，你知道。”

“我不信，”鸽子说，“不过假如小姑娘吃那么多蛋，我只能说，那她们就是一种蛇。”

爱丽丝没想过还可以这样想，沉默了一会儿。鸽子趁机又加了一句：“你在找蛋，我知道得很。你是小姑娘还是蛇，我不在乎。”

“我在乎啊，”爱丽丝急忙说，“但事实上我不是在找蛋，就算要找，我也不要你的，我不吃生的。”

“那就快走！”鸽子气鼓鼓地说，又飞回窝里坐下。爱丽丝尽其所能地往树林里蹲下，她的脖子老是缠在树枝间，她不得不一再停下来把它解开。过了一会儿她想起她手里还拿着蘑菇，就小心翼翼地吃起来，这边咬一点点，那边咬一点点，一会儿变高，一会儿变矮，最后终于变回了往常的身高。

她的身材已经好久没那么妥当了，开始还感觉有点怪，过了几分钟就适应了，又像平常那样自己说起话来：“好啦，我的方案完成一半了！这么变真让人犯晕！我永远不晓得我下一分钟会成什么样！不管怎样，我总算回到我的标准大小了，下一步该去那个美丽的花园了——就是不知道怎么去？”说着说着，她忽然来到了一个空旷的地方，有一座约莫一百二十厘米高的小房子。“不管里面住着谁，”爱丽丝想，“都见不得我这么大的人，我会把他们吓个半死！”她便又吃右手里的蘑菇，等缩到二十三厘米高，才敢往那座房子走去。

Chapter 06　猪和胡椒

爱丽丝看着房子站了一两分钟，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突然一个穿制服的侍从跑出了树林（她认为他是侍从是因为他穿着制服，否则光看脸的话，她会称之为鱼），大声叩门。另一个穿制服的侍从开了门，圆脸、大眼睛，像只青蛙，爱丽丝注意到，两个侍从都戴着扑了粉的卷曲假发。

她很好奇，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轻手轻脚地从树林走出来一点儿听着。

鱼侍从拿出胳膊夹着的一封几乎有他自己那么大的信，交给蛙侍从，郑重地说：“致公爵夫人。王后邀请打槌球。”蛙侍从以同样郑重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只是稍微颠倒了几个词：“王后来函。公爵夫人获邀打槌球。”

二人一齐深鞠一躬，假发缠在了一起。

爱丽丝见此情形忍不住笑，只好跑回树林免得被他们听到。当她再往外看时，鱼侍从已经走了，蛙侍从坐在门边地上，呆望着天空。

爱丽丝怯生生地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敲门没用，”侍从说，“有两个原因，首先，因为我和你一样在门外面，再者说，他们在里面很吵，没人听得到你。”里头确实闹得厉害：哭号和喷嚏不断，像碟子或砂锅被打碎的声响此起彼伏。

“那请问，”爱丽丝说，“我怎样才能进去？”

侍从不答话，而是接着说：“要是门在你和我之间，你敲门可能还有点用。比如说假如你在里面，你敲门，我就可以放你出来，你知道。”他说话时一直望着天，爱丽丝觉得他这样很没礼貌。“不过也许他没办法，”她对自己说，“他的眼睛基本上是长在头顶上。不过不管怎么说他应该回答问题呀。——我怎样才能进去？”她又大声问了一遍。

“我会坐在这儿，”侍从说，“直到明天——”

这时房子的门开了，一只大盘子朝着侍从的头直飞过来，擦过他的鼻子，在他身后的一棵树上砸得粉碎。

“——或者后天，说不定。”侍从若无其事，用一样的声调说。

“我怎样才能进去？”爱丽丝更大声地又问了一遍。

“你可以进去吗？”侍从说，“你看，这才是第一个问题。”

的确，说得没错，只是爱丽丝不喜欢别人这样挑明。“真讨厌，”爱丽丝小声嘀咕，“这些动物都那么好辩了，能把人逼疯！”

侍从似乎认为这是稍加变化重申主张的好机会。“我会时不时坐在这儿，”他说，“一天又一天。”

“那我干什么呢？”爱丽丝说。

“随你便。”侍从说着，吹起了口哨。

“噢，跟他说话没用，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爱丽丝说着，横下一条心，开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是个大厨房，满屋子烟雾弥漫，公爵夫人坐在中央的三脚凳上抱着一个婴儿，厨师俯身搅拌炉火上的一口似乎盛满汤的大锅。

“汤里的胡椒一定放得太多了！”爱丽丝对自己说，一面喷嚏连连。

空气里的胡椒都太多了。连公爵夫人都不时打喷嚏，婴儿更不用说了，又是打喷嚏又是哭号，简直没一刻停歇。厨房里只有两个不打喷嚏的，一个是厨师，还有就是一只很大的猫，趴在灶台上露齿而笑，嘴角一直咧到耳边。

“能不能请你告诉我，”爱丽丝吃不准先她开口合不合规矩，“你的猫为什么那样咧着嘴笑？”

“它是柴郡猫，”公爵夫人说，“这就是为什么。猪啊！”

她突然很凶地说了最后那个字，吓得爱丽丝差点跳起来，不过她随即发现那不是对她，而是对婴儿说的，便鼓起勇气又问：

“我不知道柴郡猫会一直笑，说真的，我不知道猫会笑。”

“猫都会笑，”公爵夫人说，“而且大多数平时都会笑。”

“我一个会笑的猫也不认识。”爱丽丝很有礼貌地说，她很高兴能打开话题。

“说真的你见识太少。”公爵夫人说。

爱丽丝一点也不喜欢这种口气，觉得还是换个话题好了。她正琢磨着要说什么，厨师把那锅汤端下炉火，紧接着就把手边拿得到的每件东西都掷向公爵夫人和婴儿——先是火钳，接着是劈头盖脸的平底锅、盘子、碟子。公爵夫人即便被打到了也不以为意，而婴儿本来就已经哭号得十分厉害，也不太分得出有没有被砸疼。

“哎！拜托留点神！”爱丽丝叫道，吓得直跳脚，“啊，它的宝贝鼻子完了！”一只特大的平底锅贴着婴儿的鼻子飞过，差点把它削掉。

“要是每个人都能留神自己的那点事，”公爵夫人嘶哑地嘟囔说，“地球都能转快一点。”

“地球转得快没什么好处，”爱丽丝说，她很高兴有机会卖弄一下她的知识，“想想看，那会把白天和晚上弄成什么样啊！你看，地球自转一圈要二十四个钟头——”

“说到送终的斧头，”公爵夫人说，“砍了她的头！”

爱丽丝紧张地看了一眼厨师，看她有没有要执行命令的意思，厨师正忙着搅汤，看上去没在听，于是她又继续：“二十四小时，我想。要么是十二小时？我……”

“噢，别烦我，”公爵夫人说，“我最受不了数字！”说着唱起一首类似摇篮曲的歌又哄起孩子来，每句唱完都用力摇晃他一下。

别对小孩太客气，

他打喷嚏就揍他，

他就为了惹烦你，

存心气你寻开心。

合唱（厨师和婴儿加入）：

哇！哇！哇！

公爵夫人唱到第二段，不停地把婴儿用力抛上抛下，可怜的小东西嚎啕大哭，爱丽丝几乎听不清歌词：

我对小孩很严厉，

他打喷嚏就揍他，

让他好好尝个够，

胡椒那种辣味道！

合唱（厨师和婴儿加入）：

哇！哇！哇！

“给！你要愿意就抱抱它吧！”公爵夫人对爱丽丝说着，把婴儿朝她抛了过来，“我要去准备跟王后打槌球了。”她匆匆走出房间，厨师朝她背后扔了一只煎锅，但没打中。

她有点儿不会抱婴儿，因为那是个奇形怪状的小生物，手脚乱伸。“就像只海星。”爱丽丝想。她抱着它的时候，这可怜的小东西像蒸汽机那样哼哧哼哧，还不停乱扭乱蹬，刚开始一会儿她简直有点抱不住它。

后来她找到了抱它的办法（就是把它像打结一样扭成一团，抓紧它的右耳和左脚，它就松不开了），把它抱到屋外。“如果我不带这个小孩走，”爱丽丝想，“不出一两天他们准会把它弄死。不带它走算谋杀吗？”她把最后一句话说出了声，小东西哼哼了两声作答（这会儿它不打喷嚏了）。“别哼哼，”爱丽丝说，“意见根本不是这样表达的。”

婴儿又哼了一声，爱丽丝不安地去看它的脸，想知道它怎么了。

毫无疑问，它有只朝天鼻，不像人的，更像猪的，作为婴儿，眼睛也特别小，总之爱丽丝一点也不喜欢它的长相。“不过说不定是因为哭的关系。”爱丽丝想，又去看它眼里有没有泪水。

没有，没眼泪。“如果你要变成猪，乖乖，”爱丽丝严肃地说，“我就不理你了。听见吗！”

可怜的小东西又抽泣了一下（也可能是哼哧，很难分得清），他们安静地走了一会儿。

爱丽丝正寻思起：“这下，回家的时候带着这家伙该怎么办？”它又大声哼了哼，她连忙低头看它的脸。这回错不了了，它不折不扣是只猪，她觉得再继续抱着未免荒唐。

于是她把它放下，看着它很快跑进树林，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她对自己说：“它长大会是个很丑的小孩，不过却能当头俊俏的猪，我想。”她继而把她认识的小孩想了一圈，想想谁当猪会比较好看，正想到“要是谁知道怎么让他们变成猪”时，突然看见柴郡猫坐在不远处的树枝上，吓了一跳。

猫见到爱丽丝只是咧嘴笑。她想：它看起来很和气，可是它有长长的爪子、许许多多牙齿，还是应该对它尊敬些。

“柴郡猫咪。”她战战兢兢地开口说，因为她真不知道它喜不喜欢这名字。不过它笑得嘴咧得更开了。“好的，目前它心情还不错。”爱丽丝想，就接着说：“能请你告诉我，我该往哪条路走吗？”

“那得看你要去哪儿啊。”猫说。

“我也不一定要去哪儿——”爱丽丝说。

“那你走哪条路都无所谓啊。”猫说。

“——只要能去个地方。”爱丽丝补了一句来解释。

“只要你走得够远，”猫说，“就肯定能走到一个地方啊。”

爱丽丝觉得这话倒也对，就试着换个问法：“这附近住着什么样的人？”

“那边，”猫挥了挥右爪说，“住着一个帽匠。”又挥挥另一只爪子：“那边住着三月兔。随便你去找哪个，反正都是疯的。”

“可我不想到疯子堆里去。”爱丽丝说。

“哦，那你没办法，”猫说，“在这里的都是疯的。我是疯的。你也是疯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疯的？”爱丽丝说。

“你肯定疯啊，”猫说，“不然不会来啊。”

爱丽丝一点也不觉得那能证明她疯了，不过还是继续问：“那你怎么知道你是疯的？”

“首先，”猫说，“狗不是疯的，你同意吗？”

“我同意吧。”爱丽丝说。

“好，那么，”猫接着说，“你看，狗生气的时候就呜呜哼哼，开心的时候摇尾巴。而我开心的时候呜呜哼哼，生气的时候摇尾巴。所以我是疯的。”

“我管那叫咕噜咕噜，不叫呜呜哼哼。”爱丽丝说。

“随便你喜欢叫什么，”猫说，“你今天要和王后打槌球吗？”

“我很想，”爱丽丝说，“但我还没被邀请。”

“你会在那里见到我的。”猫说完就消失了。

爱丽丝没太吃惊，她已经见怪不怪了。当她还看着刚才猫在的地方时，猫又突然出现了。

“对了，那个婴儿怎么了？”猫说，“我差点忘了问。”

“它变成猪了。”爱丽丝很平静地回答，仿佛猫回来得很自然。

“我就知道。”猫说着又不见了。

爱丽丝等了一会儿，觉得它可能还会出现，但没有，过了一两分钟，她往据说是三月兔住的方向走去。“我以前见过帽匠，”她对自己说，“三月兔应该更有意思，而且现在是五月，说不定它会不大疯——至少没三月的时候疯。”她说着，抬头又看见了猫坐在树枝上。

“你刚才说的是‘猪’还是‘书’？”猫问。

“我说‘猪’，”爱丽丝答，“希望你出现和消失得别那么快，让人眼好花啊！”

“好吧。”猫说。这次它消失得很慢，先从尾巴尖开始，最后是它的笑，在别的部分都消失之后，还独自在空中停留了一会儿。

“好吧！不带笑的猫我见多了，”爱丽丝想，“但是不带猫的笑，真是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奇怪的事！”

她没走多远就看见了三月兔的房子。她确信是那房子，因为它烟囱的形状像长耳朵，屋顶铺着毛皮。房子很大，她先咬了些左手里的蘑菇，长到了六十厘米左右，才走过去，但还是有点儿提心吊胆，对自己说：“要是它疯得厉害怎么办？大概应该去找帽匠的！”

Chapter 07　疯茶会

房前有棵大树，树下有张桌子，三月兔和帽匠正坐在那儿喝茶，一只睡鼠在他们中间呼呼大睡，两人把它当垫子，胳膊枕着它，越过它的头聊天。“睡鼠真不舒服，”爱丽丝想，“只是睡着了，大概也不在意。”

桌子很大，三人却挤在一角。“没位子了！没位子了！”他们看见爱丽丝过来就大叫。

“有的是位子！”爱丽丝忿忿地说，在桌子一头的大扶手椅上坐下。

“喝点酒吧。”三月兔招呼说。

爱丽丝往桌上一看，只有茶，别的什么都没有，就说：“我没看见有酒。”

“是没有。”三月兔说。

“没酒还请人家喝，真没礼貌啊。”爱丽丝生气地说。

“没人请就坐下来也不怎么有礼貌啊。”兔子说。

“我不知道这是你们的桌子，”爱丽丝说，“又远远不止摆了三个位子。”

“你该剪头发了。”帽匠说。他已经好奇地看了一会儿爱丽丝了，现在才开口。

“你应该学学不要人身攻击，”爱丽丝板着脸说，“很粗鲁。”

帽匠睁大了眼睛听着，却只说了一句：“为什么乌鸦像书桌？”

“好啊，好玩的来了！”爱丽丝想，“真高兴他们开始出谜语——我一定能猜出来。”她大声说。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你能回答吗？”三月兔说。

“没错。”爱丽丝说。

“你应该说你想的。”三月兔又说。

“我说了呀，”爱丽丝急着说，“至少——我想的就是我说的——一回事呀，你知道。”

“才不是一回事呢！”帽匠说，“你这等于说，‘我看见我吃什么’和‘我看见什么就吃’是一回事！”

“你这等于说，‘我喜欢我得到的’和‘我得到我喜欢的’是一回事！”三月兔添上一句。

“你这等于说，‘我睡觉时都在呼吸’和‘我呼吸时都在睡觉’是一回事！”睡鼠也添上一句，好像在说梦话。

“对你来说倒是一回事。”帽匠说。对话在这儿停下了，大家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爱丽丝搜肠刮肚地想乌鸦和写字桌有什么关联，可是想不出来。

帽匠先打破沉默，他问爱丽丝：“今天是几号？”又从口袋里掏出表，不安地看着，摇一摇，凑到耳边听。

爱丽丝想了想说：

“四号。”

“错了两天，”帽匠叹气说，

“我跟你说黄油没用！”

他说着，生气地看着三月兔。

“那是最好的黄油。”三月兔老老实实地说。

“是啊，不过肯定有面包屑掉进去了，”帽匠嘟哝着说，“你加油的时候不该用面包刀的。”

三月兔沮丧地拿过表看，把它放在茶杯里浸了一下再看看，想不出别的话来，说：“那是最好的黄油，你知道。”

爱丽丝好奇地从他肩后张望，“好有趣的表！”她说，“有日期却没时间！”

“干吗要有？”帽匠嘟嘟囔囔，“难道你的表上有年份吗？”

“当然没有啊，”爱丽丝立刻回答，“因为同一年可以过很久呢。”

“分钟对我来说也是这样。”帽匠说。

爱丽丝被搞得摸不着头脑。帽匠说的虽然是句通顺的话，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她尽可能礼貌地说。

“睡鼠又睡着了。”帽匠说着，在它鼻子上倒了一点儿热茶。

睡鼠不耐烦地摇摇头，眼都不睁地说：“是啊是啊，我也想这么说。”

“你猜出谜语了吗？”帽匠又转向爱丽丝。

“没，我放弃了，”爱丽丝说，“答案是什么？”

“我压根儿不知道。”帽匠说。

“我也不知道。”三月兔说。

爱丽丝疲乏地叹了口气说：“比起浪费时间问没答案的问题，我觉得你们应该用它来干点更好的事。”

“如果你跟时间有我跟它这么熟，你就不会说‘用它来干’，而是‘和它一起干’了。”帽匠说。

“我不懂你的意思。”爱丽丝说。

“你肯定不懂啊！”帽匠说，漫不经心地扬起头，瞧不起似的，“我看你从来没跟时间说过话吧！”

“也许是没有，”爱丽丝谨慎地回答，“但音乐课的时候我知道得按时间来打拍子。”

“啊！问题就在这儿，”帽匠说，“它讨厌人家拍它。要是你跟它相处得好，它会让钟按你的意思走。比如说，假设现在是早上九点，该上课了，你悄悄跟时间打个招呼，钟就飞快地转起来！一下子就一点半了，可以吃饭了！”

（“我只希望现在就是吃饭时间了。”三月兔兀自低语。）

“那当然很棒，”爱丽丝沉思道，“不过那时我还没饿，你知道。”

“一开始你可能是还不饿，”帽匠说，“但你能让钟一直停在一点半，想停多久停多久。”

“你是这么干的？”爱丽丝问。

帽匠伤心地摇摇头说：“我没有！”他说，“我们今年三月闹翻了——就在它还没发疯以前，你知道——”（用茶匙指着三月兔）“——红桃皇后举办的盛大音乐会上，我唱了一首‘一闪一闪傻乎乎，满天都是小蝙蝠。’你大概知道这首歌吧？”

“我听过跟这差不多的。”爱丽丝说。

“你看，它接下来是，”帽匠接着说，“这样——‘飞在天上真迷糊，好像茶盘漫天舞。一闪一闪……’”

这时睡鼠动了一下，在睡梦中唱起来：“一闪一闪一闪一，一闪一闪一闪一……”一直唱下去没个完，他们只好掐了它一下让它打住。

“结果，我第一节还没唱完，王后就跳起来大喊：‘他在谋杀时间！砍了他的头！’”

“好残忍！”爱丽丝惊呼。

“从那以后，”帽匠凄楚地接着说，“它再也不理我的请求了！现在一直是六点。”

爱丽丝忽然明白了，问：“所以桌上才会摆了那么多套茶具？”

“是的，就是这样，”帽匠叹着气说，“一直都是喝茶时间，没时间洗。”

“你们就一直绕着桌子换位子，对吗？”爱丽丝说。

“对，”帽匠说，“杯盘用脏了就往旁边挪个位子。”

“那转完一圈坐回一开始的位子了怎么办呢？”爱丽丝大起胆子问。

“我们换个话题吧，”三月兔打着哈欠插嘴进来，“我都听烦了。我提议请这位年轻小姐给我们讲个故事。”

“我没故事可讲。”爱丽丝一听有点慌。

“那让睡鼠讲！”那两人都说，他们一起拧睡鼠，喊它，“醒醒，睡鼠！”

睡鼠慢慢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哑哑地说：“我没睡着，你们说的每个字我都听着呢。”

“给我们讲个故事！”三月兔说。

“是啊，讲吧！”爱丽丝请求说。

“而且要讲得快一点，”帽匠说，“不然你还没讲完又要睡着了。”

“从前有三个小姐妹，”睡鼠忙不迭地开了头，“叫作爱丝丽、丽爱丝和丝爱丽，她们住在井底下——”

“她们吃什么？”对吃喝问题总是很有兴趣的爱丽丝说。

“她们吃糖浆。”睡鼠想了一下说。

“那可不行，你知道，”爱丽丝轻轻说，“她们会生病的。”

“她们是生病了，”睡鼠说，“病得很重。”

爱丽丝想象了一下过那种不同寻常的生活是什么感觉，但很难想象，于是她又问：“那她们为什么住在井底呢？”

“再多喝点茶。”三月兔很诚挚地对爱丽丝说。

“我还一点没喝呢，”爱丽丝不乐意地说，“怎么‘再多喝点’啊。”

“你没喝，所以再‘少’喝点是不可能，再‘多’喝点很容易啊。”帽匠说。

“没你什么事。”爱丽丝说。“现在是谁在人身攻击啊？”帽匠觉得自己赢了。

爱丽丝无言以对，就自己倒了茶，吃了两口涂黄油的面包，再向睡鼠问了刚才的问题：“她们为什么住在井底呢？”

睡鼠又想了一下说：“那是口糖浆井。”

“哪有这种井啊！”爱丽丝很气，刚要发作，帽匠和三月兔都发出“嘘！嘘！”的声音，睡鼠也不高兴地说：“要是你不好好听，接下来的故事你就自己讲。”

“啊别，请继续！”爱丽丝恭顺地说，“我再也不打断你了。应该是有那种井的。”

“就是有啊！”睡鼠愤愤不平地说，不过他还是继续说下去，“这三个小姐妹，她们在学打——”

“她们打什么？”爱丽丝忘了刚才的保证，又说。

“打糖浆。”睡鼠这次回答得很快。

“我想要个干净杯子，”帽匠插嘴说，“我们坐过去一个位子吧。”

他说着坐到了旁边，睡鼠跟着他，三月兔坐到了睡鼠的位子上，爱丽丝很不情愿地坐到三月兔的位子上。这么挪一下只有帽匠得益，爱丽丝比原来惨多了，因为三月兔刚刚把牛奶罐打翻在他的盘子里。

爱丽丝不想再惹睡鼠生气，斟酌着说：“但我不明白，她们从哪里打糖浆？”

“你能从水井里打水，”帽匠说，“那我想你就能从糖浆井里打糖浆——呃，傻不傻？”

“但她们本身在井里呀。”爱丽丝不理他最后那句，对睡鼠说。

“是啊她们是在深井里，”睡鼠说，“井深处。”

可怜的爱丽丝听糊涂了，只好让睡鼠说下去，好一阵子没插嘴。

“她们在学着打，”睡鼠说，它困得不停地打哈欠、揉眼睛，“打各种东西——都是‘M’开头的——”

“为什么是‘M’开头的？”爱丽丝说。

“为什么不是啊？”三月兔说。

爱丽丝不作声了。

这时睡鼠已经闭上了眼，正要打瞌睡，帽匠拧了它一下，它“哎哟”了一声转醒，接着说：“——‘M’打头的东西，比如墨汁、满月、秘密、马虎眼——你们知道我们会说‘打马虎眼’——你们见过‘马虎眼’长什么样吗？”

“真的，你不问，我真没想过……”爱丽丝困惑地说。

“没想就别说。”帽匠说。

爱丽丝再也受不了这种粗鲁的态度了，她愤然起身离席。睡鼠立刻又睡着了，另外两个根本没注意她。爱丽丝回头看了一两次，希望他们会叫住她。她最后一次回头看时，看到他们正把睡鼠往茶壶里塞。

“无论如何我再也不去那里了！”爱丽丝在林中寻路时说，“这是我这辈子去过的最蠢的茶会！”

她正说着，看见一棵树上开着一扇门。“真奇怪！”她想，“不过今天样样事情都奇怪。我觉得我这就可以进去看看。”于是她进去了。

她再次发现自己在那个狭长的大厅里，旁边就是那张小玻璃桌。“这次我要好好来。”她对自己说，然后拿起那把小金钥匙，打开那扇通往花园的门。然后她一点点地吃蘑菇（先前她留了一小块在兜里），直到缩成约三十厘米高，穿过小通道，终于来到了美丽的花园里，置身于鲜艳的花圃和清凉的喷泉之间。

Chapter 08　王后的槌球场

花园入口附近立着一棵大玫瑰树，开着白花，可是有三个园丁正忙着把它涂成红色。爱丽丝觉得很奇怪，就走过去看，就在她走近时，她听见他们中的一个说：“当心点，五！别把颜料溅我身上！”

“我没办法，”五愠怒地说，“是七撞了我胳膊肘。”

七听了抬头说：“没错，五！都是别人的错！”

“你最好闭嘴！”五说，“我听到王后昨天还说你该被砍头。”

“为什么？”第一个说话的人说。

“不关你的事，二！”七说。

“不是噢，关他的事呢！”五说，“我要告诉他，因为七把郁金香球茎当成洋葱拿给厨师了。”

七把刷子一扔，说：“好嘛，天下所有不公不义之事中——”瞟到了正看着他们的爱丽丝，马上住了口。其余两人也转过头来，三人都深深鞠了一躬。

“请问，”爱丽丝有点胆怯地说，“你们为什么要给玫瑰涂颜色？”

五和七没说话，看着二。二低声说：“那个，实际上，你看，小姐，这儿应该有棵红玫瑰树，我们错种了一棵开白花的，要是王后发现了，我们都会掉脑袋，你知道。所以你看，小姐，我们正在想办法，趁她还没来，把——”正在这时，一直焦灼地望着花园远处的五惊呼：“王后！王后！”三人立刻脸朝下趴在地上，接着传来纷沓的脚步声，爱丽丝扭头张望，想看看王后。

最前头来的是十个带草花的士兵，他们都像那三个园丁一样，身体是扁扁的长方形，手脚长在四个角上。跟着是十名大臣，浑身装饰着方块图案，像士兵一样，两两并排走。再后面是贵族儿童，一共十个，这些小可爱手拉着手，一对一对，愉快地蹦蹦跳跳地过来，身上都是红桃图案。后面来的是宾客，大多是国王和王后。爱丽丝在他们中间看见了白兔，它正殷切紧张地应酬着，说什么都赔着笑，经过时并没有看见她。接着走来的是红桃骑士，捧着深红色的垫子，上头放着国王的王冠。庞大的队伍最末，红桃国王和红桃王后驾到。

爱丽丝不知道要不要像那三个园丁一样趴下来，不过她也不记得听说过碰到巡游有这样的规矩。“再说，要是人都趴下来脸朝下看不见，那还有什么好巡游的。”所以她就站着不动。

队伍走到爱丽丝面前，全都停下来看她，王后厉声向红桃骑士问：“这是谁？”红桃骑士只是弯着腰，答以微笑。

“白痴！”王后不耐烦地摇摇头说，转向爱丽丝问：“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爱丽丝彬彬有礼地说：“回禀陛下，我叫爱丽丝。”却又对自己说：“他们不过是副纸牌而已，我不用怕他们！”

“那又是谁？”王后指着玫瑰树下趴成一圈的三个园丁说，因为他们面朝下趴着，背上的图案和其他人的一模一样，她看不出那是园丁、士兵、大臣还是她自己的三个孩子。

“我怎么知道？”爱丽丝说，大胆得自己都有点吃惊，“又不关我的事。”

王后气得满脸通红，像野兽般瞪了她一会儿才尖叫：

“杀她头！杀她——”

“胡说八道！”爱丽丝响亮果断地说，王后马上安静了下来。

国王把手放在她的胳膊上，畏畏缩缩地说：“亲爱的，考虑一下，她只是个孩子！”

王后生气地扭开头，对骑士说：“把他们翻过来！”

骑士用一只脚小心地把他们翻过身来。

“起来！”王后尖声大叫，三个园丁马上跳起来，向国王、王后、王子、公主和其他人不停鞠躬。

“给我停！”王后尖叫，“搞得我头都晕了。”她转向玫瑰树，又问：“你们刚才在这里干什么？”

“回禀陛下，”二单膝跪下、十分恭顺地说，“我们正——”

“我懂了！”一直在查看玫瑰的王后说，“杀他们头！”巡游继续前行，三个士兵留下来处决这三个倒霉的园丁，园丁跑到爱丽丝身边寻求保护。

“你们不会被杀的！”爱丽丝说着，把他们藏到身边的大花盆里。三个士兵四处找了一会儿，没找到，就悄悄追赶巡游队伍而去。

“他们的头都掉了吗？”王后大声问。

“回禀陛下，他们的头都不见了！”士兵大声回答。

“那就好！”王后大声说，“你会打槌球吗？”

士兵不作声，看着爱丽丝，因为这问题显然是问她的。

“会！”爱丽丝大声说。

“那就来！”王后高喊。爱丽丝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今——今天天气真好啊！”身边传来一个怯懦的声音。白兔正与她并排走着，急切地偷瞄她的脸。

“是很好，”爱丽丝说，“公爵夫人呢？”

“嘘！嘘！”兔子急忙低声说，紧张地往后看看，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很小声地说，“她被判了死刑。”

“为什么？”爱丽丝说。

“你是说‘好可惜’吗？”兔子问。

“不是啊，我没说，”爱丽丝说，“我一点也不觉得可惜，我说‘为什么’。”

“她打了王后的耳光——”兔子说。爱丽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哎，嘘！”兔子惊恐地低语，“王后会听到你的！你瞧她来晚了，王后说——”

“各就各位！”王后声如洪钟地喊。众人便朝各个方向乱跑，彼此撞成一团，过了一会儿才各自就位，比赛开始了。

爱丽丝觉得她生平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槌球场：遍地坑坑洼洼，球是活的刺猬，球槌是活的火烈鸟，士兵们手和脚支着地，弓起身子当球门。

一开始爱丽丝简直拿她的火烈鸟没办法，后来发现可以用胳膊很舒服地夹着它的身体，让它的腿垂下来，可是每当她把它的脖子弄直，要用它的头去打刺猬时，它都会把脖子扭上来以一副谜一样困惑的表情与她对视，让她忍俊不禁。

等她把它的头扳下去，再次准备击打时，又恼火地发现刺猬正伸直了身体要爬走。除了这些，刺猬滚出去的路上总有土垄或沟堑，当球门的士兵又常常站起来走开，爱丽丝很快就感到这是场非常难打的球。

打球的人也没顺序，都同时打，时时在争吵，抢刺猬。开场没多久，王后就暴跳如雷，跺着脚走来走去，分分钟高喊：“杀他（她）头！”

爱丽丝很快就深感不安：固然她还没和王后发生冲突，但她知道那随时可能发生，“到那时，”她想，“我会是什么下场？这里的人太喜欢砍人脑袋了，奇怪的是，居然还有人活着！”

爱丽丝东张西望，想找条能悄悄逃跑而不被看到的路，这时她注意到空中浮现了奇怪的东西：一开始她看不出来是什么，看着看着，她看出那是个笑容。她对自己说：“是柴郡猫，这下我有人说话了。”

“你怎么样？”猫等嘴巴显现得够说话了才说。

爱丽丝等它的眼睛出现才点点头。“现在跟它说话也没用，”她想，“要等它的耳朵出来，至少要一只。”接着整个猫头出现了，爱丽丝放下火烈鸟，对它说球赛的情况，很高兴能有人听她说话。猫似乎觉得出现的部分已经够用，就不再露出其他的部分。

“我觉得他们的比赛一点儿也不公平，”爱丽丝抱怨说，“而且他们吵得那么凶，自己都听不见自己说什么。而且他们好像没有一定的规则，至少，就算有，也没人管它。而且你不知道所有那些家伙什儿都是活的，那有多混乱，比如说我要打的球门在场地那头走动起来，而我刚要用我的刺猬打王后的刺猬，它看见我的过去就跑开了！”

“你喜欢王后吗？”猫低声问。

“一点也不喜欢，”爱丽丝说，“她超级——”这时她注意到王后就在她背后听着，接下去就说：“——会打球，赢定了，都不用等比赛结果。”

王后笑笑走开了。

“你在和谁说话？”国王走过来，好奇地看着猫的头。

“那是我一个朋友——一只柴郡猫，”爱丽丝说，“请允许我介绍它。”

“我一点也不喜欢它的样子，”国王说，“不过，如果它想的话我准它吻我的手。”

“我不想。”猫说。

“放肆，”国王说，“不许那样看着我！”他说着躲到了爱丽丝身后。

“猫也可以看国王，”爱丽丝说，“我在一些书里读到过：小人物也有权利。但我忘了是什么书了。”

“哼，得让它走！”国王坚决地说，又叫住了正经过的王后，“亲爱的！我希望你能把这个猫弄走！”

王后解决所有大大小小的困难都只有一个办法：“杀他头！”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自己去找刽子手。”国王急切地说，匆匆忙忙走开了。

爱丽丝听见远处王后在大吼大叫的声音，心想最好回去看看球赛进行得如何了。她已经听见她判了三个人死刑，因为轮到他们打他们没打，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局面，比赛那么混乱，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轮到她打，就去找她的刺猬。

她的刺猬正在和另一只刺猬打架，这是个爱丽丝可以打撞球的良机，可她的火烈鸟已经跑到花园另一边去了，只见它扇着翅膀想上树，却飞上不去。

等她捉到火烈鸟回来，架已经打完了，两只刺猬都无影无踪。“不过也没关系，”爱丽丝想，“反正场地这边的球门也都跑光了。”她把火烈鸟夹在胳膊下，不让它再跑了，回去找她的朋友聊天。

她回到柴郡猫那儿，吃惊地发现它被一大群人围着，刽子手、国王、王后三人同时在说话，激烈争辩着，其他人都不声不响地听着，个个愁眉苦脸。

爱丽丝一到，三人马上请她评理，各自对她复述了一遍论点，但他们同时说话，爱丽丝费了老大的劲才听出他们在说什么。

刽子手的论点是：光一个头没法砍，一个头总得连着一个身体，你才好把它砍下来。他从来没干过这种事，今后这辈子也不打算干。

国王的论点是：任何有头的东西都能砍头，废话少说。

王后的论点是：要是不马上把这事解决，她就把所有人的头都砍了。（正是这话让在场每个人都忧心忡忡、面如死灰。）

爱丽丝想不出什么可说的，只好说：“它是公爵夫人的猫，你们最好去问问她。”

“她在牢里，”王后对刽子手说，“把她带到这里来。”刽子手便像离弦的箭似的跑了。

刽子手一走，猫的头就开始渐隐，等刽子手带回公爵夫人时，它已经彻底不见了。国王和刽子手发了疯地到处找，其他人则又回去玩球。

Chapter 09　假海龟的故事

“你不知道我再见到你有多高兴，我亲爱的老朋友！”公爵夫人说着，亲热地挽起爱丽丝的胳膊一起走。

爱丽丝很高兴看到她的情绪这么好，心想上次在厨房见面时也许只是胡椒使她那样狂暴。

“等我当了公爵夫人，”她对自己说（不过听上去没抱多大希望），“我的厨房里一点儿胡椒都不能有。不加胡椒的汤也很好喝——也许胡椒就是让人脾气火暴，”她很高兴发现了一条新规律，继续想，“醋让人尖酸，菊花茶让人觉得苦并且愤懑，麦芽糖和那类东西让小孩生性甜美。我希望人们能懂这些道理，就不会那么不肯让小孩多吃糖了，你知道——”

此时她几乎把公爵夫人给忘了，当听到公爵夫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时吓了一跳。“你在想事情，亲爱的，那让你话都忘了说了。我现在想不起个中有什么真意，不过我等下能想起来的。”

“说不定没什么真意。”爱丽丝大胆地说。

“啧，啧，小孩子！”公爵夫人说，“每件事都有真意，只看你能不能发现。”她边说边往爱丽丝身上靠。

爱丽丝很不喜欢她挨得那么近，一来公爵夫人长得非常丑，二来因为她的身高刚好可以把她很尖的下巴搁在爱丽丝肩头，硌得很难受。然而她不想失礼，就尽量忍着。

“球赛现在顺利多了。”她有点没话找话地说。

“可不是吗，”公爵夫人说，“个中有真意——‘噢，是爱，是爱让地球转动！’”

“有人说过，”爱丽丝嘀咕，“让地球转的是人人都留神自己那点事！”

“咳！那是一个意思，”公爵夫人说着，把她的锥子下巴往爱丽丝肩上一戳，加上一句“个中有真意——‘人管好意思，意思自己管发声’。”

“她真爱找真意！”爱丽丝暗想。

“我想你一定奇怪为什么我不揽着你的腰，”过了一会儿公爵夫人说，“原因是，我吃不准你的火烈鸟的脾气。我要不要试一下？”

“它会咬你的。”爱丽丝警觉地回答，一点也不想试。

“千真万确，”公爵夫人说，“火烈鸟和芥末都让人辣乎乎地疼。个中有真意——‘物以类聚。’”

“可芥末不是鸟。”爱丽丝说。

“你又说对了，”公爵夫人说，“你把东西分得可真清楚！”

“我觉得它是矿物。”爱丽丝说。

“没错，它就是，”公爵夫人似乎打算赞同爱丽丝说的每件事，“这附近有一个芥末矿。个中有真意——‘我矿越多，诓你越多。’”

“噢，我知道了！”爱丽丝没注意她后面说的，大叫道，“它是蔬菜。它看起来不像，但其实是。”

“完全同意你，个中有真意——”公爵夫人说，“‘只应似啥就是啥’——或者，如果你想更简单点说——‘永远不要认为你不是别人认为的你可能与别人认为的样子不同的样子。’”

“我想我要是写下来的话应该能比较懂一点，”爱丽丝很有礼貌地说，“但听你这么说，我实在是理解不过来。”

“这没什么，我高兴的话还能说得更长。”公爵夫人开心地说。

“请别费心说更长啦。”爱丽丝说。

“哦，谈不上费心！”公爵夫人说，“我把我刚才说的都当礼物送给你。”

“好便宜的礼物！”爱丽丝想，“幸好大家不送那种生日礼物！”但她不敢说出声来。

“又在想啦？”公爵夫人的小尖下巴又戳了她一下，说。

“我有权思考。”爱丽丝开始有点烦了，说话就有点儿冲。

“有点道理，”公爵夫人说，“就像猪有权飞，个中——”

说到这儿，令爱丽丝大为意外的是，公爵夫人的话音断了，她最爱的“真意”没说出口，挽着她的胳膊瑟瑟发起抖来。爱丽丝抬头一看，他们面前站着王后，双手交叉在胸前，皱着眉，阴沉得像压顶的雷暴雨。

“天真好啊，陛下！”公爵夫人低声下气地说。

“你给我听好了，”王后跺着脚喊，“要么你滚蛋，要么你的头滚蛋，立即执行，你选吧！”

公爵夫人做出了选择，一溜烟地跑了。

“我们回去打球吧。”王后对爱丽丝说。爱丽丝吓得不敢说什么，慢慢跟在她后面回到了槌球场。

其他宾客趁王后不在都跑到树阴下乘凉，一看到她马上回到比赛，王后只说，谁耽误一分钟就要他的命。

他们打球时，王后一刻不停地在和别的球员吵架，并高喊“杀他（她）头”。当作球门的士兵一个个站起来把那些被判了刑的人押下去看管，大约半小时以后球场上就没球门了，所有玩球的人，除了国王、王后和爱丽丝，都被押着等候处决。

这时王后也不打了，气喘吁吁地对爱丽丝说：“你有没有见过假海龟？”

“没，”爱丽丝说，“我都不知道假海龟是什么。”

“就是做假海龟汤的东西。”

“从没见过，闻所未闻。”爱丽丝说。

“那就来吧，”王后说，“他会告诉你他的来历。”

他们走开时，爱丽丝听到国王小声对大家说：“你们都被赦免了。”

“嘿，这倒是件好事！”

爱丽丝对自己说，她本来因为那么多人被王后判了死刑而感到挺难过的。

他们很快遇到一只狮鹫躺在太阳底下睡大觉。（如果你不知道狮鹫是什么，可以看图。）“起来，懒鬼！”王后说，“带这位年轻小姐去看假海龟、听他讲讲故事。我得回去检视我处决命令的执行了。”她说完就走了，把爱丽丝留给了狮鹫。

爱丽丝不大喜欢这动物的长相，但她想，跟它在一起也不会比跟着残暴的王后更危险，于是就等着。

狮鹫坐起来，揉揉眼睛，然后望着王后，直到她远得看不见，才轻声笑起来。“真好玩！”狮鹫半对自己、半对爱丽丝说。

“什么好玩？”

“哎，她呀，”狮鹫说，“都是她自己在幻想，他们从来没处决过一个人，你知道。来吧！”

“这里每个人都说‘来吧’，”爱丽丝慢慢地跟着他，心想，“我从来没这样老是听命于人过，从来没有过！”

他们没走多远，就远远地看见假海龟悲伤又孤独地坐在一块小岩石上，再走近一点儿，爱丽丝听见他在叹息，仿佛心都要碎了。她深深地同情起他来。“他为什么这么伤心？”她问狮鹫。

狮鹫用很像是之前说过的话回答说：“都是他自己在幻想，他没什么伤心事，你知道。来吧！”

他们走近假海龟，他用泪水盈眶的大眼睛望着他们。

“这位年轻小姐，”狮鹫说，“想了解你的故事，她想听。”

“我来告诉她，”假海龟用沉郁而空洞的调子说，“你们都坐下，在我结束之前一个字也别说。”

于是他们坐下，大家安静了几分钟。爱丽丝暗忖：“如果他不开始，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可以算结束。”不过她还是耐心地等着。

“从前，”假海龟深深叹了口气，终于开始说，“我曾是只真海龟。”

说完这句话后，又是一段很长的沉默，只有狮鹫发出一声“嗬”的感叹和假海龟不断的低沉啜泣。爱丽丝几乎要站起来说：“谢谢，先生，故事很有意思。”但总觉得后面应该还有，所以还是坐着没说话。

“当我们小的时候，”假海龟又开口了，他平静了些，不过时不时还会抽噎一下，“我们去海里上学。教我们的是只老海龟——我们叫他‘海师’——”

“他不是海狮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叫他？”爱丽丝说。

“我们叫他‘海师’是因为他是海里的老师，”假海龟生气地说，“你好笨啊！”

“这么简单的问题都要问，应该替自己害臊啊。”狮鹫加上一句。他们两个坐在那儿默默看着可怜的爱丽丝，爱丽丝真想钻进地里。最后狮鹫对假海龟说：“接着说，老伙计！别整天耗着了！”假海龟便说了下去——

“是的，我们在海里上学，也许你不信——”

“我从来没说过我不信！”爱丽丝插嘴说。

“你说了。”假海龟说。

“住口！”狮鹫在爱丽丝再说话之前插进一句。假海龟就又说下去。

“我们接受了最好的教育——实际上，我们每天都去学校——”

“我也上日间学校，”爱丽丝说，“你不用那么骄傲。”

“有高级课吗？”假海龟有点紧张地问。

“有啊，”爱丽丝说，“我们学法语和音乐。”

“有洗涤吗？”假海龟说。

“当然没有啊！”爱丽丝不耐烦地说。

“咳，那你上的不是真正的好学校，”假海龟松了一口气说，“在我们学校，账单最后会列着：‘高级课——法语、音乐、洗涤。’”

“你们住在海底，”爱丽丝说，“也不怎么需要洗什么吧。”

“我学不起那个，”假海龟叹了口气说，“我只能上常规课。”

“常规课是什么？”爱丽丝问。

“一开始当然是摇晃和翻身，”假海龟答道，“然后是算术的不同分支——野心、分心、丑化和嘲笑。”

“我没听说过‘丑化’，”爱丽丝大胆地说，“那是什么？”

狮鹫惊讶地举起双爪大声说：“没听说过丑化！那你该知道美化吧？”

“呃，”爱丽丝吃不准地说，“就是让任何事情变好看一点。”

“那你要是还不知道什么叫丑化，就是傻瓜啊。”狮鹫接着说。

爱丽丝不敢再多问这个，转问假海龟：“你还学什么呀？”

“哦，我们还学秘史，”假海龟回答说，掰着前鳍数学科，“秘史，有古代秘史、现代秘史，还有海理，还有画画，画画老师是条老海鳗，一星期来一次，他教我们滑划、徒手划和游划。”

“什么样的？”爱丽丝说。

“我没法做给你看，”假海龟说，“我身体太硬了。狮鹫又没学过。”

“没时间，”狮鹫说，“我去上古典老师的课，他是只老螃蟹，很老。”

“我没去上过他的课，”假海龟叹了口气说，“他们说他教笑与悲恸。”

“是的，是的。”狮鹫说，他也叹息了，他们两个都把脸埋进了前爪或前鳍里。

爱丽丝连忙换个话题说：“你们一天上几个小时课？”

“第一天十个小时，第二天九个小时，每天递减。”假海龟说。

“好奇怪的课程！”爱丽丝叫道。

“所以才叫读书啊，”狮鹫说，“因为每天越读越输。”

爱丽丝没想到过这个，想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那么第十一天肯定放假啦？”

“那当然。”假海龟说。

“第十二天怎么办？”爱丽丝热切地追问。

“上课的事够了，”狮鹫十分坚决地打断说，“现在给她讲讲游戏吧。”

Chapter 10　龙虾方块舞

假海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用鳍背抹了抹眼睛。他看着爱丽丝，想说话，可是哭得嗓子被堵住了，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如鲠在喉。”狮鹫说着，动手摇晃他，拍他的背。最后假海龟脸上流过两行泪水，能出声了，他又说了下去：

“你大概在海底没住过多久——”（“我没住过。”爱丽丝说。）“——你也可能从来没认识过龙虾——”（爱丽丝刚要说“我吃过一次”，马上改口说：“没认识过。”）“——所以你想象不出龙虾方块舞有多好玩！”

“确实想象不出，”爱丽丝说，“是什么样的舞啊？”

“是这样，”狮鹫说，“你先在海边站成一排——”

“两排！”假海龟叫道，“海豹、海龟、鲑鱼什么的，得把碍事的水母都赶开——”

“通常要花点时间。”狮鹫插嘴说。

“——向前两步——”

“每个人都有一个龙虾舞伴！”狮鹫叫道。

“当然，”假海龟说，“和舞伴一起向前两步，站好——”

“——交换龙虾，退回两步。”狮鹫接着说。

“然后，你知道，”假海龟说下去，“你就扔——”

“扔龙虾！”狮鹫跳到半空高喊。

“——朝海里扔得越远越好——”

“游过去追它们！”狮鹫尖吼。

“在海里翻个跟斗！”假海龟乱蹦乱跳地大喊。

“再交换龙虾！”狮鹫扯开嗓门高呼。

“再回到岸上——这就是第一节。”假海龟说，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刚刚还一直蹦跳若狂的这两位，又悲伤而安静地坐下，看着爱丽丝。

“这舞一定很好看。”爱丽丝小心翼翼地说。

“你想看一点吗？”假海龟说。

“很想。”爱丽丝说。

“来，让我们跳跳看第一节！”假海龟对狮鹫说，“我们没龙虾也能跳。你知道。谁来唱？”

“哦，你唱，”狮鹫说，“我不记得词了。”

于是他们围着爱丽丝认真地跳起方块舞来，时不时因为靠得太近了而踩到她的脚，他们用前爪打着拍子，假海龟十分缓慢而悲伤地唱：

“谢谢，是个看起来很有意思的舞，”爱丽丝说，很高兴总算结束了，“我也很喜欢这首奇怪的鳕鱼歌！”

“哦，说到鳕鱼，”假海龟说，“它们——你以前肯定见过吧？”

“是啊，”爱丽丝说，“我看见它们常常是在餐……”她及时发现差点说错话。

“我不知道‘餐’在哪儿，”假海龟说，“不过既然你常常见到它们，肯定知道它们长什么样。”

“我想是的，”爱丽丝回想着说，“尾巴衔在嘴里，浑身裹着面包屑。”

“面包屑可不对啊，”假海龟说，“面包屑在海里会被冲光的。不过它们确实会把尾巴衔在嘴里，因为——”说到这儿假海龟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把原因都告诉她。”他对狮鹫说。

“因为，”狮鹫说，“它们会和龙虾一起去跳舞，然后被丢进海里，然后甩得太远了，然后尾巴就甩到嘴里去了，然后就弄不出来了。就是这样。”

“谢谢你，”爱丽丝说，“很有意思。我以前不知道那么多关于鳕鱼的事。”

“你要听的话，我还能告诉你更多呢，”狮鹫说，“你知道它为什么叫‘鳕鱼’吗？”

“我没想过哎，”爱丽丝说，“为什么？”

“因为它能把鞋擦得雪雪亮。”狮鹫正经地说。

爱丽丝完全听不明白。“把鞋擦得雪雪亮！”她不解地重复了一遍。

“呃，你的鞋是用什么擦的？”狮鹫说，“我是说，是什么让它们变这么亮的？”

爱丽丝低头看了看鞋，想了一下说：“鞋油吧，我想。”

“海里的靴子和鞋是用鳕鱼擦的，现在你明白了吧。”狮鹫说。

“那海里的靴子和鞋是用什么做的？”爱丽丝非常好奇地问。

“当然是鞋底鱼和带鱼啊，”狮鹫有点儿不耐烦地回答，“随便什么小虾都能告诉你这个。”

“如果我是鳕鱼，”爱丽丝脑子里还在想着那首歌，说，“我会对鼠海豚说，‘请你往后退一退！我们不想你跟随！’”

“他们非得让他陪着，”假海龟说，“聪明的鱼没有鼠海豚陪着，哪儿也不去。”

“真的啊？”爱丽丝非常惊异地说。

“当然啦，”假海龟说，“呃，比如一条鱼来找我，跟我说他要去旅行了，我就会说‘有何贵豚？’”

“你是想说‘有何贵干’？”爱丽丝说。

“我想的就是我说的。”假海龟不高兴地回答。狮鹫就说：“来让我们听听你的经历吧。”

“我可以跟你们讲我的经历——从今天早上讲起，”爱丽丝有点心虚地说，“昨天的就不用说了，因为我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给我们解释解释。”假海龟说。

“别别！先说经历，”狮鹫说，“解释起来太花时间了。”

于是爱丽丝把她从第一次看见白兔时开始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给他们听。她一开始有点儿紧张，因为那两个动物一左一右地挨着她，眼睛和嘴巴都张得老大，但说着说着胆子就大了起来。

她的两个聆听者非常安静地听着，直到她讲到给毛毛虫背“威廉爸爸你老了”、词都变了的时候，假海龟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那可真奇怪！”

“怪得不能再怪了。”狮鹫说。

“全都变了！”假海龟思考着重复她说的话，“我想让她现在背点什么来听听。叫她开始背吧。”他朝狮鹫看，好像觉得爱丽丝归它管似的。

“站起来背‘此乃懒汉之宣言’吧。”狮鹫说。

“这些动物好喜欢使唤人和让人背书啊！”爱丽丝想，“就当是在学校算了。”她还是站起来开始背，但她满脑子都是龙虾方块舞，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说出来的话都很怪：

此乃龙虾之宣言，我听见他在说话：

“你们把我烤太焦，须须要用糖来刷。”

就像鸭子会梳洗，他用鼻子来打理，

整整腰带和纽扣，脚尖向外脚打开。

等到沙子全干透，漂亮快活似云雀，

笑说就算鲨鱼来，根本一点也不怕。

但当海潮涨上岸，鲨鱼游来围着转，

噤若寒蝉腿发软，须须瑟瑟肝胆颤。

“这跟我小时候听到的不一样。”狮鹫说。

“我从没听过，”假海龟说，“听着不是一般的一派胡言。”

爱丽丝什么也没说，坐下来用手蒙着脸，想知道事情还会不会恢复到平常模样。

“我想听听解释。”假海龟说。

“她解释不了，”狮鹫连忙说，“背下一首吧。”

“他的脚尖又是怎么回事？”假海龟坚持问，“怎么能用鼻子把脚尖打开呢？”

“那是舞蹈的第一个姿势。”爱丽丝说，她被整个事情弄晕了，很想换话题。

“再背下一首吧，”狮鹫不耐烦地又说，“开头是‘我从他的花园过’。”

爱丽丝明知一定会背得都不对，却不敢不从，用发抖的声音背诵：

我从他的花园过，一眼看分明，

黑豹和那猫头鹰，在分一个饼：

黑豹拿了肉饼皮，还有馅和汁，

还有一个空盘子，留给猫头鹰。

等把馅饼吃光光，黑豹乐开怀，

仁慈恩准猫头鹰，勺子揣进袋，

黑豹拿起刀和叉，低低一声吼，

吃下最后一道菜，就是——

“如果你不解释，光背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假海龟打断说，“真是我听过的最不知所云的东西！”

“是啊，你还是不要背了。”狮鹫说，正中爱丽丝下怀。

“要不我们再跳一节龙虾方块舞？”狮鹫又说，“或者你想听假海龟再唱首歌吗？”

“喔，请再唱首歌吧，要是假海龟愿意的话。”爱丽丝那么想听歌，狮鹫有点不开心，说：“哼！真没品味！给她唱个‘海龟汤’吧，好吗，老伙计？”

假海龟长叹一声，用带哽咽的嗓音唱了起来：

好汤热汤，绿而营养，

盖碗里装，谁不想尝？

晚餐的汤，美味的汤！

晚餐的汤，美味的汤！

美味的汤！

美味的汤！

夜晚之汤！

美丽的汤！

好汤好汤！美味喷香，

山珍海味，都比不上。

两个便士，便能一尝！

放弃一切，都想一尝！

美味的汤！

美味的汤！

夜晚之汤！

美丽的汤！

“副歌再来一遍！”狮鹫叫道，假海龟刚一唱，就听见远处有人喊：“审判开始了！”

“快走！”狮鹫喊，不等歌唱完，拉起爱丽丝的手就跑。

“什么审判？”爱丽丝边跑边喘着问，但狮鹫只说“快走！”跑得更快了。哀伤的歌字字随风传来，越来越轻微：

夜晚之汤，

美丽的汤！

Chapter 11　谁偷了馅饼？

他们到的时候，红桃国王和王后坐在王座上，旁边围了好大一群——各种小鸟小兽，还有一整副扑克，骑士站在他们前面，被链条捆着，两名士兵一左一右地看着他；白兔站在国王身边，一手持喇叭，一手握着一卷羊皮纸。审判庭中央有张桌子，桌上摆了一大盘馅饼，看上去很好吃，爱丽丝看着就饿了——“希望他们审完了，”她想，“然后分点心！”但这看样子没戏，她只好开始把周围事物一样一样看过来，来打发时间。

爱丽丝没到过法庭，但她在书里看到过，她很高兴发现自己能叫出每样事物的名字。“那是法官，”她对自己说，“因为他戴了大假发。”

法官，也就是国王，把王冠戴在假发上（如果你想知道他是怎么戴的可以参看卷首插图），看起来一点也不舒服，也不好看。

“那是陪审席，”爱丽丝想，“那十二个动物，”（她只好说“动物”，你看，因为它们有些是兽，有些是鸟），“应该就是陪审员。”她把最后这个词自己反复说了两三遍，心里很得意，她觉得——也确实是——像她这么大的小姑娘没几个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的，叫“陪审团成员”也行。

十二个陪审员都忙着在石板上写字。“它们在干吗啊？”爱丽丝悄悄问狮鹫，“又没开庭，没东西要记啊。”

“它们在写名字，”狮鹫低语作答，“怕到审判结束时忘了自己叫什么。”

“笨蛋啊！”爱丽丝愤慨地大声说，但立刻闭了嘴，因为白兔喊：“肃静！”国王戴上眼镜焦虑不安地环视众人，看是谁在说话。

爱丽丝不用走到它们身后，就能看见每个陪审员都在石板上写“笨蛋啊”，她还看到其中有一个不知道“笨”字怎么写，要问旁边的人。“审判没完石板上就要一团糟了！”爱丽丝想。

一个陪审员的石笔划出了刺耳的吱吱声，爱丽丝受不了了，绕过法庭到他身后，很快找到机会拿走了他的笔。她下手快得令那可怜的小陪审员（就是蜥蜴比尔）都没搞清是怎么回事，找来找去找不到笔，那天剩下的时间他就只能用一根手指头写，这写了也白写，因为手指在石板上是写不出字的。

“传令官，宣读指控书！”国王说。

白兔闻言举起喇叭吹了三声，展开羊皮纸卷宣读如下：

红桃王后做馅饼，

夏日忙了一天整，

红桃骑士偷馅饼，

拿得一个也不剩！

“考虑你们的裁定。”国王对陪审团说。

“还没到，还没到！”兔子连忙插话，“还有很多程序！”

“传第一个证人。”国王说。

白兔又吹了三声喇叭，喊道：“第一个证人！”

第一个证人是帽匠。他一手拿着茶杯一手拿着一片黄油面包走了进来。“请陛下恕罪，”他说，“带这些出庭，但我被传唤时还没喝完茶。”

“你早该喝完了，”国王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喝的？”

帽匠看了一眼身后跟他一起来到庭上、胳膊下面夹着睡鼠的三月兔，说：“三月十四号，我想是。”

“十五号。”三月兔说。

“十六号。”睡鼠说。

“记下来。”国王对陪审团说，陪审团就急急忙忙把三个日期都写在石板上。再把它们加起来，再把答案换算成先令和便士。

“把你的帽子脱了。”国王对帽匠说。

“那不是我的。”帽匠说。

“偷来的！”国王喝道，转向陪审团，他们立刻当作事实记录下来。

“那是我用来卖的，”帽匠解释说，“我自己没有帽子，我是个帽匠。”

这时王后戴上眼镜，狠狠地盯着帽匠看，帽匠吓得脸色发白、坐立不安。

“提供证词吧，”国王说，“别紧张，否则把你当场处死。”

这好像一点也没能鼓励到证人，他不停地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紧张地看着王后，慌乱中把茶杯当成了黄油面包咬掉了一大块。

就在这时，爱丽丝产生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起初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发现那是她又开始变大了。她本想站起来离开法庭，但转念一想，决定只要这里还容得下她，她就待在这儿。

“希望你别使劲挤我，”坐在她旁边的睡鼠说，“我快没法呼吸了。”

“我没办法，”爱丽丝老老实实地说，“我正在长大。”

“你没有权利在这里长。”睡鼠说。

“别胡说，”爱丽丝勇敢地说，“你知道你自己也正在长。”

“对，但我长得步调合理，”睡鼠说，“不像你那么荒唐。”他气呼呼地站了起来，去法庭另一边坐着。

这段时间王后始终盯着帽匠，睡鼠刚走到另一边，她就对一名法警说：“把上次音乐会唱歌的人的名单拿给我！”不幸的帽匠闻言抖如筛糠，把两只鞋都抖掉了。

“说证词，”国王生气地又说了一遍，“不然就处死你，不管你紧不紧张。”

“我是个可怜人，陛下，”帽匠哆哆嗦嗦地说，“——我刚要喝茶——还没一星期呢——而且黄油面包越来越薄了——还有一闪一闪的茶——”

“一闪一闪的啥？”国王说。

“我说从一开头……”帽匠说。

“‘一闪一闪’当然是‘一’开头的！”国王厉声说，“你当我是傻瓜吗？往下说！”

“我是个可怜人，”帽匠说了下去，“从那以后，很多东西都闪烁了起来——只有三月兔说——”

“我没说！”三月兔急忙打断他的话。

“你说了！”帽匠说。

“我不承认！”三月兔说。

“他不承认，”国王说，“那就别说那段了。”

“好吧，不管怎样，睡鼠说过——”帽匠说着担心地扭头看睡鼠会不会也不承认，但睡鼠什么也没否认，睡得很沉。

“后来，”帽匠继续说，“我又切了点黄油面包——”

“但睡鼠说什么？”一名陪审员问。

“我不记得了。”帽匠说。

“你必须记得，”国王说，“不然就处死。”

帽匠惨然放下茶杯和黄油面包，单膝跪下。“我是个可怜人，陛下。”

“你讲话的水平更可怜。”国王说。

这时一只豚鼠喝起了彩，立刻被法警压制。（“压制”这个词不太好懂，我来给你解释一下他们是怎么干的。他们有一个大帆布袋，把豚鼠头朝下塞进去，用绳子扎紧袋口，再坐在上面。）

“我很高兴目睹了那是怎么一回事，”爱丽丝想，“常常在报纸上看到，审判结束时，‘有人热烈鼓掌喝彩，被庭警当场压制’，现在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知道的就那么多，你可以下去了。”国王又说。

“我不能再往下去了，”帽匠说，“我已经跪在地上了。”

“那你就上座吧。”国王回答。

另一只豚鼠叫好，被压制了。

“好了，豚鼠都收拾完了！”爱丽丝想，“这下该好点了。”

“我想把茶喝完。”帽匠说，焦虑地看了一眼王后，她在看演唱者名单。

“你走吧。”国王说，于是帽匠顾不上穿鞋就赶紧离开了法庭。

“——并在外面杀他头。”王后对一名法警补充说。但法警还没追到门口，帽匠已杳无影踪。

“传下一个证人！”国王说。

下一个证人是公爵夫人的厨师。她手里拿着胡椒盒，还没走进法庭，靠近门口的人就马上都打起了喷嚏，爱丽丝就猜到了来的是谁。

“提供证词。”国王说。

“不要。”厨师说。

国王焦躁地看看白兔，白兔低声说：“陛下一定要盘问这个证人。”

“好吧，一定要就要吧。”国王闷闷不乐地说着，双手抱胸，对着厨师皱眉头，皱得眼睛都快不见了，才沉声问：“是什么做的馅饼？”

“基本上是胡椒。”厨师说。

“蜜糖。”她身后一个充满睡意的声音说。

“把睡鼠抓起来，”王后厉声叫道，“杀他头！撵出去！压制他！拧他！拔他胡子！”

整个法庭一阵混乱，等睡鼠被赶出去，大家重新坐好，厨师已经不见了。

“没关系！”国王如释重负地说，“传下一个证人。”说完又对王后小声说：“真的，亲爱的，下一个证人你来审吧，我头痛死了！”

爱丽丝见白兔在名单上搜寻，很好奇下一个证人会是谁。“——他们还没问出什么证词来呢。”她想。让她大吃一惊的是，白兔尖尖的小细嗓高声念出了那个名字：“爱丽丝！”

Chapter 12　爱丽丝的证词

“到！”爱丽丝喊，慌慌张张地忘了自己已经长得很大了，她猛地站起来，裙边扫倒了陪审席，陪审员全都翻出来摔到底下人群的头上，四仰八叉地躺着，让她想起上星期不小心打翻的一缸金鱼。

“噢，真对不起！”她愕然惊呼，连忙以最快的速度把他们捡回去，金鱼的事故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她隐约觉得他们得立即被捡起来放回陪审席，否则就会死掉。

“审判无法进行，”国王十分严肃地说，“除非所有陪审员各就各位——所有的。”国王狠狠地看了爱丽丝一眼，又着重重复了一遍。

爱丽丝看看陪审席，发现她匆忙中把蜥蜴头朝下放了，那可怜的小家伙动弹不得，只能愁苦地摇尾巴。她赶紧把它拿出来放正。“其实也没什么所谓，”她暗想，“它正着还是反着，在审判里能派上的用场都差不多。”

等陪审团受到这次颠覆的震惊稍有平复，他们的石板石笔也都被找到并还给了他们，他们就都开始用心记录这次事故的过程，除了蜥蜴，他看起来还没缓过来，只能张着嘴坐着，瞪着法庭的天花板。

“你对本案知道些什么？”国王对爱丽丝说。

“什么也不知道。”爱丽丝说。

“一点都不知道？”国王追问。

“一点都不知道。”爱丽丝说。

“这一点非常重要。”国王对陪审团说。他们刚要写到石板上，白兔就插嘴说：“不重要，陛下的意思是，当然。”他说话的语气十分恭敬，但边说边对国王皱眉头、做鬼脸。

“不重要，当然，我是说。”国王忙说，接着喃喃自语，“重要……不重要……不重要……重要……”就像在推敲哪个念起来比较好听。

陪审员有的写下“重要”，有的写“不重要”。爱丽丝离得很近，能看得一清二楚。“不过怎么写都完全不重要。”她想。

国王本来忙着在他的记事本上写东西，此时抬头喊：“肃静！”照着他的记事本读：“法规第四十二条：身高超过一英里者一律退出法庭。”

每个人都看向爱丽丝。

“我没有一英里高。”爱丽丝说。

“你有。”国王说。

“都快两英里了。”王后说。

“反正我不走，”爱丽丝说，“再说这条规定本来没有的，你刚刚才编出来的。”

“那是书里最老的规定。”国王说。

“那就应该是法规第一条。”爱丽丝说。

国王脸色发白，匆匆合上他的记事本。“请考虑你们的裁定。”他用颤抖的低音对陪审团说。

“陛下，还有更多证据呢，”白兔急忙跳起来说，“这张纸是刚才捡到的。”

“上面写了什么？”王后问。

“我还没打开，”白兔说，“不过看上去是封信，是犯人写给……什么人的。”

“当然是写给什么人的，”国王说，“要是它不写给任何人，那倒少见，你知道。”

“那是寄给谁的呢？”一名陪审员说。

“它没寄给谁，”白兔说，“实际上这外边什么也没写。”他说着打开折着的纸，又说，“不是信，是首诗。”

“是犯人的笔迹吗？”另一名陪审员问。

“不，不是，”白兔说，“怪就怪在这儿。”（陪审员们都露出困惑的神情。）

“他一定模仿了别人的笔迹。”国王说。（陪审员们豁然开朗。）

“陛下，”骑士说，“我没写，他们也不能证明那是我写的，末尾也没我的签名。”

“如果你没签名，”国王说，“那更糟。你一定是心里有鬼，要不然你就会像一个堂堂正正的人那样签上名字。”

大家鼓起掌来，这是国王这天说的第一句真正聪明的话。

“这证明他有罪，毫无疑问，”王后说，“所以，杀他——”

“这根本证明不了什么！”爱丽丝说，“你们都还不知道那上头写的是什么！”

“那就读吧。”国王说。

白兔戴上眼镜，问：“陛下，我要从哪儿开始读？”

“从头开始，”国王非常严肃地说，“一直念到尾，然后停下。”

庭上鸦雀无声，听白兔念了这些诗句：

他们告诉我，

你去找过她，

又向他提我，

她说我人好，

却不会游泳。

他对他们说，

我没去找他。

（这也真不假）

若她不勉强，

你会怎么样？

我给她一个，

他们给他俩；

你给我们比仨多，

统统得自他，

虽然都曾属于我。

要是我或她

卷进这桩事，

他托付你让他们，

解脱而自由，

正像我们一个样。

我想你已是

（在她恼之前）

一块绊脚石，

在他、我们和它之间。

别让他知道，

她最爱他们，

除了你和我，

莫让人知晓。

“这是我们到现在听到的最重要的一部分证词，”国王搓着手，说，“现在请陪审团——”

“要是他们谁能说出这诗是什么意思，”爱丽丝说，（她刚刚又长大了不少，所以完全不怕打断他。）“我就给他六便士。我不信那有一星半点意义。”

陪审团都在他们的石板上写：“她不信那有一星半点意义。”但谁也没试图解释那张纸。

“要是这里面没意义，”国王说，“那倒省事了，你知道，我们就不用费劲去里面找了。不过我不知道，”他说着，把诗摊在膝上，眯起一只眼睛来看，“我好像还是觉得里头有点什么意思。‘——却不会游泳——’你不会游泳，是吗？”他问骑士。

骑士伤心地摇摇头，说：“我像会游泳的吗？”（他当然不像，因为他全身就是一片卡纸。）

“这就对了，”国王继续自己嘀咕着诗句，“‘这也真不假——’这是说陪审团知道，显然——‘若她不勉强’——这应该是王后——‘你会怎么样？’——会怎么样，还真是！‘我给她一个，他们给他俩——’这，肯定是说他偷的馅饼，是吧——”

“可是，后面又说‘统统得自他’。”爱丽丝说。

“所以，就在这儿！”国王怀着胜利的喜悦，指着桌上的馅饼说，“再清楚不过了。接下来是——‘在她恼之前——’我想你从来没恼过吧，亲爱的？”他问王后。

“从来没有！”王后怒不可遏地说，朝蜥蜴扔去一个墨水瓶。（不幸的小比尔发现手指写不出字，已经不写了，已经不用一根手指写字了，这下又连忙蘸着从脸上流下来的墨水写了起来，趁它没流干。）

“从来没脑。”国王说，微笑地向法庭看了一圈，底下一片静默。

“那是句俏皮话！”国王生气地说，于是每个人都笑了。“请陪审团考虑裁定。”国王说，大概是他今天第二十遍说这句话。

“不，不！”王后说，“先判决，再裁定。”

“胡说八道啊！”爱丽丝大声说，“什么先判决再裁定！”

“闭嘴！”王后说，脸色发紫。

“不闭！”爱丽丝说。

“杀她头！”王后声嘶力竭地喊。但没人动。

“谁理你啊？”爱丽丝说，（这时她已经长到她原来的尺寸了。）“你们只是一副牌啊！”

话音刚落，整副牌飞到了空中，朝她扑来，她尖叫一声，半是惊吓半是气愤，想把它们打落，却发现自己躺在河岸上，头枕在姐姐腿上，而姐姐正把一些从树上飘落到她脸上的枯叶轻轻拂去。

“醒醒，小爱丽丝！”姐姐说，“你睡了好长一觉啊！”

“啊，我做了个好奇怪的梦！”爱丽丝说，她把她能记得的、你们方才读到的这场奇遇全告诉了姐姐。等她说完，姐姐亲了亲她说：“这真是个怪梦，亲爱的，快去喝茶吧，时候不早了。”于是爱丽丝起身跑开，一边跑还一边想：这真是个奇妙的梦。

姐姐仍像她离去时那样坐着，手支着头，看着落日，想着小爱丽丝和她全部的奇遇，想着想着仿佛也入了梦，她梦见：

爱丽丝小手紧握搁在膝上，明亮而热切的眼睛仰望着她，她能清楚地听到爱丽丝的声音，看到爱丽丝轻轻扬头、把老是飘到眼前的散发往后甩的有趣模样……当她聆听，或似乎在听着，围绕着她的整个空间里，有爱丽丝梦中的奇怪生灵们在活动。

脚下长长的草叶沙沙作响，那是白兔匆匆而过；惊惶的老鼠在一旁的池塘里哗哗地划着水寻路；她能听到三月兔和他的朋友们开着永不结束的茶会，茶杯丁当碰撞，王后尖声下令处决她不幸的来宾；还有猪婴儿在公爵夫人膝上喷嚏连连，盘子和碟子不断在它身边摔碎；还有狮鹫的尖啸，蜥蜴用石笔写字发出的刺耳的吱吱嘎嘎声，豚鼠被压制时的呛咳，洋洋盈耳，夹杂着远处传来的假海龟的呜咽。

她闭上眼睛坐着，几乎相信自己身在奇境，尽管她知道她只要再睁开眼睛，一切就会变回沉闷的现实——

草只是被风吹过，水池因芦苇摇曳而起涟漪，茶杯的脆响来自绵羊挂的铃铛，王后的尖叫是牧童的声音，还有婴儿的喷嚏、狮鹫的啼声，以及所有其他的奇怪声响，都会变成（她知道）农场忙乱的喧闹，远处的牛的低哞会替代假海龟的悲泣。

最后，她想象她的小妹妹来日长成一名成年女子，在她所有成熟岁月中始终保存着童年时的单纯与充满爱的心。其他的小孩子围在她身旁，眼睛明亮，热切地听那许多奇怪的故事，其中也许还有这多年以前的奇境之梦。她会感受到他们单纯的哀伤，在他们所有简单的欢乐里找到快乐，一直记得她的童年，还有那开心的夏天。

爱丽丝与镜中世界

眉宇无忧的纯真孩童，

惊奇的眼眸如珠如梦。

纵然时光飞逝如白驹，

而你我年岁差大半辈，

愿以爱为你写的童话，

能够换得你甜美笑容。

听不见银铃般的笑声，

也看不到你明媚面孔。

往后你年轻的生命里，

应当将不会有我一席，

现在你能听我的故事，

这样我已经满心足意。

曾有天夏日阳光耀眼，

一个故事在那时展开，

船桨哗哗地在水里划，

应和着简单的小乐曲。

忌妒的长日叫我忘记，

回音仍在记忆中响起。

来吧，请你来听一听，

趁严厉的训责还没来，

还没被催赶上床睡觉。

闷闷不乐的小姑娘啊！

我们只是年长的孩童，

一天又将尽令人心焦。

外面天寒地冻雪茫茫，

暴风阴郁疯癫怒无常。

屋里红红炉火烧得旺，

庇护愉快的童年时光。

神奇的词句引人入胜，

便听不见风嘶啸如狂。

虽然贯穿整个故事中，

有叹息的阴影在颤动，

为那欢乐的夏日已远，

夏日光辉也消失无踪，

但悲哀叹气不会影响，

我们童话里的爱乐思。

Chapter 01　镜中屋

有一点可以肯定，这跟小白猫一点关系也没有——全是小黑猫的错。因为小白猫一直在被大猫洗脸，洗了十五分钟（算很乖很乖了）：所以你看，捣蛋没它的份。

黛娜是这样给孩子洗脸的：她用一只爪子揪着小家伙的耳朵按住它，另一只爪子把它的脸撸个遍，从鼻子倒着往上撸。刚才，正如我说的，她认认真真地给小白猫洗着脸，小白猫老老实实地躺着，轻轻咕噜起来——显然觉得很舒服。

但是小黑猫下午早些时候已经被洗过脸了，所以当爱丽丝蜷在大扶手椅一角半睡半醒、喃喃自语时，它就欢蹦乱跳地把她绕的毛线团大玩特玩，滚来滚去，弄得全散了，眼看在炉前地毯上散成纠缠不清乱糟糟的一摊，小猫在中间追着自己的尾巴团团转。

“哎，你这个小坏蛋！”爱丽丝喊，抓起小猫亲了一下，让它知道自己干了坏事。“真的，黛娜该教教你规矩！你看，黛娜，你得教教！”她责备地看着大猫添上一句，口气尽量地严肃，接着就带着小猫和毛线团爬回扶手椅，重新绕起毛线来。不过她绕得很慢，因为她一直在说话，有时对小猫，有时对自己。小猫端端正正地坐在她膝上，假装看着她绕，时不时伸出一只爪子轻轻地碰碰毛线球，好像如果可以的话它也很想帮忙似的。

“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凯缇？”爱丽丝说，“要是你刚才跟我一起在窗口看——不过当时黛娜在给你洗脸，所以你也看不了——我看见男孩们在为准备篝火捡树枝，那要很多很多树枝，凯缇！可是天那么冷，还下雪，他们只好先不捡了。没关系，凯缇，我们明天就可以看见篝火了。”说到这儿爱丽丝用毛线在小猫脖子上绕了两三圈，想看看好不好看，小猫抗拒了，毛线球滚到了地板上，又一段一段散开了。

“你知道吗，我真气呀，凯缇，”等它们重新坐好，爱丽丝接着说，“每次看你干的那些好事，就想打开窗把你扔到雪地里去！你是罪有应得，你这个宝贝小坏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现在别打岔！”她竖起一根手指说，“我来告诉你你犯了哪些错。第一件：今早黛娜给你洗脸的时候你尖叫了两次。这你赖不掉，凯缇，我听见你叫的！你说什么？（假装小猫说了话）她爪子弄到你眼睛了？好吧，那是你的错，谁叫你要睁眼睛呢？——要是你好好闭着眼睛就没事了。所以别再找借口啦，听好！第二件：刚才我把一碟牛奶放到小雪花跟前，你就扯她尾巴把她拉开！什么，你口渴，是吗？你怎么知道她就不渴呢？再说第三件：你趁我没注意，把毛线团全弄散了！”

“你干了三件坏事，凯缇，还一件都没罚呢。我在把所有你该受的罚都累计起来，下礼拜三一起算。要是他们也把该罚我的都存着，”她从对小猫说话变成了对自己说，“年底他们会怎么干？那时我会被送进监狱吧，我想。要不——让我想想——如果一次罚就罚我一顿饭不准吃，那么到了那个悲惨的日子，我就要一下子不准吃五十顿饭！好吧，那也不是很要紧！一口气不吃五十顿比一口气吃五十顿好多了！”

“你听到雪花碰上窗玻璃了吗，凯缇？真是轻柔又好听的声音！就像有人在外面亲着窗子。不知道雪是不是爱着树和田野，才那么温柔地亲它们。还给它们舒舒服服地盖上白色的被子，也许还说：‘睡吧，亲爱的，一觉睡到夏天重来。’当它们在夏天醒来时，凯缇，它们都穿上了一身绿，迎风跳舞——嗨呀，那可真美！”爱丽丝叫道，丢下毛线球拍了拍手，“我真希望那是真的！我觉得秋天树林叶子变黄，就像昏昏欲睡的样子。”

“凯缇，你会下象棋吗？别笑，亲爱的，我认真问呢。因为，我们刚才下棋的时候，你看着好像看得懂一样，我说‘将军！’的时候，你还咕噜了一声！那真是很棒的一步啊，凯缇，要不是讨厌的骑士拐着弯斜刺里冲过来，我就赢了。好凯缇，我们来假装——”爱丽丝最喜欢说“我们来假装”了，用这句开头讲出来的花样我一半都说不上来。昨天她还和姐姐争了好久，就因为爱丽丝说“我们来假装是国王们和王后们”，姐姐喜欢准确，说那办不到，因为她们只有两个人，最后爱丽丝只好退一步说：“好吧，那你就当他们中的一个，其他的都我来当。”还有一次她把老保姆真吓了一跳，她突然在她耳边大喊：“保姆！我们来假装我是饥饿的鬣狗，你是一根骨头吧！”

话扯远了，还是说回爱丽丝和小猫的对话吧。“我们来假装你是红王后，凯缇！我觉得你要是把手窝起来坐着，就真的很像她。试试看，乖！”爱丽丝把桌上的红王后拿来摆在小猫面前，让它照着学，可是没成功，爱丽丝说主要是小猫没好好把手窝起来。为了罚它，她把它抱到镜子前，让它看看自己绷着脸的样子。“——要是你不马上乖乖的，”她说，“我就把你丢到镜子里的屋子里去，你看呢？”

“那，你听好，凯缇，别多嘴，我来给你说说镜子里的房子是什么样。首先，有一间你能通过镜子看到的房间——和我们的客厅一样，只是东西都是反的。我站上椅子就能看见整个房间，除了壁炉后面那块看不到。哎呀！要是能看见那块就好了！我很想知道他们在冬天生不生火，你从来都没法知道，除非我们的炉子直接冒烟，然后那边房间里也冒了烟——但那也有可能只是假装的，只是为了看起来是有火的样子。还有，那里的书和我们的也很像，只不过字都反着写，我知道这件事，因为我拿着一本我们的书到镜子前去过，他们也拿了一本书来。

“你想住到镜子里的房子去吗，凯缇？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给你喝牛奶。说不定镜子里的牛奶不好喝。不过，啊，凯缇！现在我们来到走廊了，你能瞥到一点儿镜子屋里的走廊，如果让我们客厅的门敞开着的话，看得到的地方很像我们的走廊，不过你知道说不定再过去就不一样了。哎凯缇！要是我们能去镜子里的房子就好了！我觉得那里肯定有很多很好看的东西！我们来假装有办法进去，凯缇。我们来假装玻璃柔软如同薄纱，我们能穿进去。看呀，它真的变得像一层雾了！我们能过去了——”说这些话时她已经到了壁炉台上，虽然她自己也不太知道是怎么上来的。接着镜子真的开始融化，就像是明亮的银色的雾。

片刻间爱丽丝已穿过镜子，轻轻跳下，来到了镜中的房间。她首先就去看炉中是否有火，很高兴看到真的有火，烧得很旺，像她刚才房间里的一样。“所以我在这儿跟在老房间里一样暖和，”爱丽丝想，“更暖和，其实，因为这儿没人会叫我离炉火远一点儿。哎，等他们在镜子里看见我却抓不到我就好玩了！”

她开始东张西望，发现从老房间里能看到的部分都很平常，没什么好玩的，可是剩下的部分就大不一样了。比如说，火炉旁墙上的画好像会动，而炉台上的座钟（从镜子里只能看见它的背面）有张小老头的脸，还对她咧嘴笑。

“这个房间收拾得不如那边干净。”爱丽丝看到炉膛灰堆里有几个象棋子时心想，不过马上“啊”地惊呼了一声，趴下来看。棋子正两个两个地走着呢！

“这是红国王和红王后，”爱丽丝说（说得很小声，怕惊动他们），“那儿坐在炉铲边的是白国王和白王后，手挽着手一块儿走的是一对车——我觉得他们听不到我，”她一边把头凑得更近一边说，“好像他们也看不见我，我就好像是隐形了——”

这时爱丽丝身后的桌子上有什么东西尖叫起来，爱丽丝一回头，看见一个白卒倒了，双脚乱蹬，她很好奇，等着看接下来会怎样。

“那是我孩儿的声音！”白王后喊着，从国王身边冲了过去，动作很猛，把他撞得跌进了炉灰。“我的宝贝百合！我的金枝玉叶儿！”她说着拼命往壁炉围栏上爬。

“枯枝败叶儿！”国王说着，揉揉摔疼的鼻子。他有点生王后的气也在理，因为他摔得浑身上下都是灰。

爱丽丝很想能帮上忙，可怜的小百合哭叫得快背过气去了，她赶紧拿起王后放到桌上她哭闹着的小女儿身边。

王后倒抽一口冷气坐下，这程空中高速旅行把她吓得呼吸都暂停了，她有一两分钟只能抱着小百合，说不出话来。等她一缓过气来，就对闷头闷脑坐在炉灰里的白国王说：“小心火山！”

“喷——我——上——来——的，”王后喘着，还有点透不过气，“你最好上来——好好上来——别被喷上来！”

爱丽丝看着国王一格一格费劲地慢慢往上爬，最后说：“哎，照你这么爬，几个小时也爬不到桌子上。我还是帮你一把吧，好吗？”可是国王对问题毫无反应，显然他听不见也看不见她。

于是爱丽丝很轻很轻地把他拿起来，慢慢地移动，比刚才移动王后慢得多，免得吓坏他。不过把他放到桌上前，她想她最好帮他掸掸一身的灰。

后来她说她一辈子也没见过像当时国王脸上的那副表情，当他发觉自己被看不见的手抓到空中，被掸灰，惊诧得叫都叫不出来，眼睛和嘴巴越张越大、越来越圆，她笑得手直抖，差点把他掉到地板上。

“喔！别再做这个表情了啊，亲爱的！”她大喊，也忘了国王根本听不到她，“你让我笑得差点抓不住你！别把嘴张得那么大啦！灰都进去了——好了，我想你现在够干净了！”她一面替他理理头发，一面把他放到王后身边。

国王立刻直挺挺地躺了下去，一动也不动。爱丽丝有点儿为自己做的事不安，在房间里四处看，想找点水来泼醒他。她只找到了一瓶墨水，回来时发现国王已经醒过来了，正和王后一起恐惧地悄声说话，声音小得爱丽丝几乎听不见。

国王说：“老实说，亲爱的，我吓得连胡子尖都凉了！”

王后回答说：“你根本没胡子。”

“当时真是太恐怖了，”国王接着说，“我永远永远也忘不了！”

“你要是不记下来就会忘的。”王后说。

爱丽丝饶有兴趣地看着国王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巨大的记事本开始写，爱丽丝玩心一动，捏住高出国王肩膀的石笔顶端，帮他写起字来。

可怜的国王又惊又气，闷声不响地和石笔搏斗了一番，但爱丽丝的力气比他大太多了，他最后喘着气说：“天哪！我真该搞一支细一点的石笔。我一点也用不来这支笔：它写出来的东西都不是我想写的……”

“写了什么东西？”王后说着过来看记事本（爱丽丝写的是“白骑士顺着拨火棍往下滑，摇摇晃晃平衡差”），“这感觉就不是你写的！”

爱丽丝旁边的桌上躺着一本书，她看着白国王的时候（因为她还有点担心他，准备万一他再昏倒就用墨水泼他），随手翻开了书，想找找有什么可看的，“都是我看不懂的语言写的。”她对自己说。

那是这样的：

假驳沃克龙

劈烧点，绵黏滑螺嘴獾

在前后草里螺旋钻；

悲脆的是薄弱鸽，

还有米猜哮哨。

她困惑了一会儿，最后恍然大悟：“哎，这是镜子里的书嘛！如果拿它对着镜子看，字就正过来了。”

爱丽丝看到的是这样一首诗：

假驳沃克龙

劈烧点，绵黏螺嘴獾

在前后草里螺旋钻；

脆悲的是薄弱鸽，

还有米猜哮哨。

“当心假驳沃克，孩子！

它牙很尖爪很利！

提防欢呼鸟！

避开火怒的绑夺兽！”

他手持沃剖剑，

久久追寻蛮岛之敌，

站在腾腾树下，

休息并思索。

正当他粗冲冲想着，

火眼假驳沃克

间喷着穿过塔尔基森林，

咩咩颤喃而来！

一，二！一，二！刺了又刺

沃剖剑吡吡吡！

他取其首级，弃尸而去

噔噔噔而回。

“汝已手刃假驳沃克？

来我怀抱，我笑烂的孩子！

噢奇愉之日！喀噜！喀嘞！

他咯咯哼哼乐。

“看上去很美，”她念完以后说，“但有点难懂！”（你看她连对自己都不承认她完全没看懂。）“它让我在脑子里有一堆想法，但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反正，我知道是：什么人杀了什么东西。”

“哎呀但是！”爱丽丝突然跳起来，“我得抓紧时间在回镜子那边之前看看房子的其他地方！先看花园吧！”她立刻出了房间跑下楼梯——确切说也不算跑，像她跟自己说的，是个新发明的快速省力下楼法。她只用指尖搭着楼梯扶手，几乎脚不沾地地轻轻往下飘，接着要不是抓住了门框，她就要一直这样滑出门外去了。她这样腾空飘了一下，头有点晕，又能像平常一样走路还挺高兴的。

Chapter 02　活的花的花园

“要是我到那个小山顶上去的话，”爱丽丝对自己说，“就能把花园全貌看清，这里有条小路通上去……”（沿着小路走了几尺，拐了几个急转弯之后）“哎呀，不，不对啊……但我想最后总是会上山的。可是这拐得也太奇怪了！比起一条路，更像开瓶钻！好了，又朝山上去了，我觉得……不，并没有！又直接回房子去了！好吧，我往另一边走走看。”

她于是换另一边走，走上走下，转了又转，无论怎么走都总是走回房子。实际上有一次她转弯转得太急，收不住脚，还差点撞上房子。

“没什么好说的了，”她抬头看着房子，假装它在和她吵架，说，“我现在还不想再进去。我知道我得再穿过镜子，回到老房间，那样我的探险就结束啦！”

所以她坚决地转过身去，背对房子又一次走上了小路，决心非走上小山不可。走了几分钟还挺顺利，她便说：“这次能走到了——”这时小路就突然一扭一甩（后来她这样描述），接着她就发现自己又在往房子的大门里走。

“哦，太糟糕了！”她叫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爱挡路的房子！从来没有！”

可是，小山明明就在眼前，无法可想，只能从头再来。这回她走到了一个大花圃，外面围了一圈雏菊，中间有棵柳树。

“哦老虎百合！”爱丽丝对一株在风中优雅摇曳的花说，“真希望你会说话呀！”

“我们会说话，”老虎百合说，“有值得开口的人就会说。”

爱丽丝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好像连呼吸都快停了。过了好一会儿，老虎百合仍然只是摇晃着，她又怯生生地——几乎像耳语似的——说：“那所有花都会说话吗？”

“说得和你一样好，”老虎百合说，“而且比你声音大得多。”

“我们先开口不合规矩，你知道，”玫瑰说，“我正琢磨着你什么时候开口呢！我对自己说：‘她的脸看起来有点意思，虽然不聪明！’话说回来，你颜色是正常的，这就不错了。”

“我不在乎颜色，”老虎百合说，“要是她的花瓣再往上卷一点就好了。”

爱丽丝不喜欢被评头论足，就开始发问：“你们在这里没人照顾，有时会害怕吗？”

“中间有棵树呢，”玫瑰说，“你以为它是干吗的？”

“可要是危险来了，它能干吗呢？”爱丽丝问。

“它会吠。”玫瑰说。

“它叫起来‘汪汪’的，”雏菊叫道，“所以它的树枝也长得很旺！”

“这你都不知道啊？”另一朵雏菊叫了起来，这会儿它们全都开始一起叫，使得空气里充满了小小的尖叫声。“你们都给我安静！”老虎百合激动得浑身发抖、摇来摇去，喊道，“它们知道我够不着它们！”它喘着气，把它颤抖着的脑袋转向爱丽丝，“否则它们不敢这么放肆！”

“别在意！”爱丽丝安慰它，又俯身向正要再叫的雏菊们低语：“要是再吵我就把你们摘下来！”

瞬间安静了下来，有几朵粉色雏菊还吓白了。

“这就对了！”老虎百合说，“雏菊最坏了，只要有一个出声就会全都一起出声，听着都会枯萎！”

“你们怎么说话都说得这么好啊？”爱丽丝想说点好话让老虎百合高兴点儿，就说，“我以前去过好多花园，但没一朵花会说话的。”

“把手放在地上摸摸看，”老虎百合说，“你就知道原因了。”

爱丽丝摸了摸地面，“很硬，”她说，“可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关系呀。”

“大多数花园的花床都太软，”老虎百合说，“所以花就老是在睡觉。”

这听着挺有道理的，爱丽丝很高兴知道了这个。“我从来没想到过是那样！”她说。

“我觉得你根本从来都不思考。”玫瑰不客气地说。

“我没见过比她样子更笨的人。”一朵紫罗兰突然开口说，把爱丽丝吓了一跳，因为它之前一直没出声。

“闭嘴吧你！”老虎百合说，“就像你真见过什么人似的！你一直头埋在叶子底下呼呼大睡，对世界上的事知道得没比你是个花苞时知道的多！”

“花园里除了我还有别的人吗？”爱丽丝说，故意不理玫瑰最后说的话。

“花园里有一朵花能像你一样走来走去，”玫瑰说，“我很奇怪你们是怎么做的……”（“你什么都奇怪。”老虎百合说。）“不过她头发比你多。”

“她像我一样吗？”爱丽丝急切地问，因为她想到：在花园的什么地方还有一个小姑娘！

“嗯，她长得和你一样笨手笨脚的，”玫瑰说，“不过她更红，花瓣要短一点，我想。”

“她的花瓣很紧凑，像大丽花，”老虎百合说，“不像你的那么乱。”

“不过那不是你的错，”玫瑰好心地补上一句，“你要开始谢了，你知道，花瓣有点凌乱也没办法呀。”

爱丽丝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说法，为了换个话题，她问：“她来过这儿吗？”

“你一会儿准会见到她，”玫瑰说，“她是有九个尖尖的那种，你知道吗？”

“她哪里有尖尖？”爱丽丝好奇地问。

“那什么，就是在她头上有一圈啊，”玫瑰回答，“我还奇怪你怎么没尖尖呢。我以为都有的。”

“她来了！”飞燕草喊，“我听见她的脚步声了，噔，噔，沿着石子路过来了！”

爱丽丝连忙转头，看见来的是红王后。她第一反应是：“她长大了好多啊！”她确实长大了，爱丽丝第一次在灰里见到她时，她只有三英寸高，现在她比爱丽丝高出半个头了！

“这是空气新鲜的缘故，”玫瑰说，“这里的空气非常好。”

“我想我要去见见她。”爱丽丝说，虽然这些花已经很有意思了，但她觉得跟一个真正的王后交谈更厉害。

“你这样是走不过去的，”玫瑰说，“我劝你朝反方向走。”

爱丽丝觉得没道理，就没搭腔，还是朝着王后走。奇怪的是，王后一眨眼就不见了，她却又来到了正门。

她有点儿急了，退回来，到处张望王后在哪儿（最后看见王后在很远的地方），她想，那这次就试一下朝反方向走吧。

这果然奏效了。她走了不到一分钟就发现她和王后面对面了，找了好久的小山也近在眼前。

“你从哪儿来？”红王后说，“要往哪儿去？抬起头来，好好说话，别老是摆弄手指。”

爱丽丝乖乖听话，尽力解释，说她找不到她的路了。

“我不知道什么叫‘你的’路，”王后说，“这里所有的路都是我的——不过你到底为什么会来这儿呢？”她又语气温和地说，“你可以边行屈膝礼边想，可以节省时间。”

爱丽丝觉得这说法真奇特，但她很敬畏王后，没有不信。“回家试试看，”她想，“下次吃饭晚了一点就行个屈膝礼把时间赶上。”

“到时候该你回答啦，”王后看着她的表说，“说话的时候嘴张大一点，别忘了说‘陛下’。”

“我只是想看看花园长什么样，陛下——”

“这就对了，”王后说，拍了拍她的头，爱丽丝一点也不喜欢这样。“不过你说这是‘花园’——跟我见过的花园比起来，只能算荒野。”

爱丽丝不敢争辩，只是接着说：“——然后我就想找条路到小山顶上去——”

“你说这是‘小山’，”王后打断她说，“跟真正的小山比简直就是山谷。”

“不可能啊，”爱丽丝说着，也挺意外自己敢顶嘴，“山不可能变成谷啊，你知道，这是胡话吧……”

红王后摇摇头，“你说这是‘胡话’，你高兴就好，”她说，“但跟我听过的胡话比，那就像字典一样准确可靠！”

爱丽丝听王后的口气有一点儿不高兴，就又行了个屈膝礼。随后她们就默默地走着，一直来到了小山顶上。

爱丽丝站了好一会儿没说话，朝四野眺望，这是片奇怪的土地。有许多道细细的小溪横贯其间，又有许多小绿篱和小溪相接，在地面上画出了格子。

“我说，这真像个大棋盘啊！”爱丽丝最后说，“应该有些人在里面走，——啊，真的有哎！”她高兴地说，心脏兴奋得怦怦跳，“这儿下着一盘超大的象棋哪！全世界都加入了，要是这里就算全世界的话，你看。喔，真好玩！我也想玩！当个小兵也可以，只要能参加——当然我最想当的是王后。”

爱丽丝说这话时挺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真王后，她只是愉快地微笑着，说：“那好办，百合玩这个还太小，你愿意的话可以当白王后的卒啊。现在你在第二格，从这里走到第八格你就成王后啦——”就在这时，不知怎么搞的，她们跑了起来。

爱丽丝后来反复回想，也没搞懂她们是怎么开始的，她所记得的就是她们手拉手跑着，王后跑得如此之快，她要拼尽全力才能跟上，王后还一直喊着：“快点！再快点！”爱丽丝感觉没法再快，只是喘得答不上话来。

最奇怪的事情是，她们周围的树木和景物一点儿也没改变位置，不管她们跑得多快，好像什么东西也没有超过。“是不是所有东西都是和我们一起跑的？”可怜的爱丽丝很纳闷。王后仿佛猜到了她的想法，对她喊：“快跑！别说话！”

爱丽丝根本没想说话，她觉得她简直好像再也说不出话了，气都接不上来。王后仍然喊着“快点！再快点！”并拖着她。“快到了吗？”爱丽丝喘着气终于设法说出一句。

“快到了？”王后说，“我们十分钟之前就过了！快跑！”她们又默默地继续跑了一阵子，风在爱丽丝耳边呼啸，她觉得头发都快要被吹掉了。

“快！快！”王后喊道，“快点！再快点！”最后她们跑得如此之快，就像脚不着地，在空中滑翔。而突然间，就在爱丽丝就要精疲力竭时，她们停下了，爱丽丝发现自己坐在地上，喘不过气，头晕眼花。

王后扶她起来靠在树上，和颜悦色地说：“现在你可以歇一会儿了。”

爱丽丝非常吃惊地看看周围：“什么，我们是一直都在这棵树下面啊！所有东西都跟之前一模一样！”

“当然啦，”王后说，“不然你想怎样？”

“呃，在我们国家，”爱丽丝还有点儿喘着说，“要是你很快很快地跑了好一会儿，像我们刚才那样，通常会去到另外一个地方啊。”

“真是个慢吞吞的国家啊！”王后说，“在我们这儿，你看，你得拼命跑，才能停留在原地。要是你还想去别的地方，得跑得再快一倍！”

“哎呀我也并不想去！”爱丽丝说，“待在这儿挺好的——就是我又热又渴！”

“我知道你会的！”王后好心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吃块饼干吧？”

爱丽丝虽然一点儿也不想吃，但认为说“不要”不太好，于是就接过来勉强吃了：饼干真的好干，她觉得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噎过。

“趁你缓着，”王后说，“我来量一下尺寸。”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标好尺寸的缎带在地上量了起来，在这儿那儿钉上小木桩。

“我走到两码的时候，”她一边钉着标记距离的木桩一边说，“会告诉你该干吗——还要饼干吗？”

“不要了，谢谢，”爱丽丝说，“一块就足够了！”

“不渴了吧？”王后说。

爱丽丝不知如何作答，庆幸的是王后也没等她回答，就接着说：“到三码我还会说一遍，怕你忘了，到四码我就要说再见了，到了五码我就走了！”

这会儿她已经把木桩都打好了，爱丽丝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回到树下，重新沿着木桩慢慢往前走。

她走到第二码的木桩时转身说：“你看，卒第一次可以走两格，所以你会迅速穿过第三格——坐火车，我想……然后你就发现你马上到了第四格，这格属于叮叮当和叮叮嘀……第五格几乎都是水……第六格属于胖蛋——你怎么不说话？”

“我……我不知道我要说什么……刚刚。”爱丽丝结结巴巴地说。

“你应该说，”王后正色责备道，“‘你告诉我这些实在是太好啦’——算了就当你说过了——第七格全是森林，不过有个骑士会给你指路……到了第八格我们就一起当王后，大吃大玩特开心！”爱丽丝起身行了个礼又坐下。

王后走到下一个木桩又转过来，这回她说：“想不起来用英语怎么说的时候，就用法语说——走路时脚尖向外斜——记住你是谁！”这次她没等爱丽丝行礼便快步走向下一个木桩，到了那儿她站住回头说了声“再见”，然后就急急忙忙朝最后一个木桩走去了。

爱丽丝始终没弄明白，那是怎么回事，王后走到最后一个木桩后，就真的不见了。她到底是消失在了空气里，还是飞快地跑进了树林（“她能跑得非常快！”爱丽丝想），不得而知，反正她不见了。爱丽丝想起自己是一个卒，差不多该她走了。

Chapter 03　镜子里的昆虫

第一件要做的事当然是好好瞭望一下将要旅行的地方。“好像在学地理一样，”爱丽丝踮起脚尖往远处看着，心想，“主要河流——没有。主要山脉——只有一座，我正在它上头呢，但我觉得它没名字。主要城市——啊，那是什么东西在采蜜？不可能是蜜蜂——你知道，谁也不能看见一英里外的蜜蜂……”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其中一只在花丛中忙碌，把吸管伸进花心，“就像个地道的蜜蜂。”她想。

然而它绝不是蜜蜂，实际上，它是头大象——爱丽丝很快看出来了，一时惊讶得有点儿透不过气。“那些花得有多大啊！”她又想，“有点像拿掉屋顶的一个小屋长在一根茎上——它们得有多少蜜啊！我觉得我要下去——噢，还不能下去。”她刚要往山下跑就停住了，一面想要为自己突然畏缩找点借口：“要下去到它们中间我得有一根好的长棍子用来赶它们，要是它们问我散步散得怎么样就好玩了，我就说‘哦，好得很啊——’（说着把头轻轻一扬，这是她最喜欢的动作），‘只是天太热，灰尘太大，大象又很吵！’”

“我还是换条路走吧，”她停了一下说，“没准儿以后再去看大象。再说我还想赶紧去第三格呢！”

在此借口之下她跑下了小山，并跳过了六条小溪中的第一条。

“请把票拿出来！”卫兵把头伸进车窗说。大家马上都拿出了票，这些票都和人差不多大，整个车厢看上去全是票。

“喂，小孩，你的票呢！”卫兵又说，生气地看着爱丽丝。接着好多声音一起说（“像歌的合唱部分一样。”爱丽丝想）：“小孩别让他等待！他一分钟值千金！”

“我恐怕没票，”爱丽丝害怕地说，“我来的地方没有售票处。”于是那片合声又响起来：“她来的那儿地吃紧，一寸土地值千金！”

“别找借口，”卫兵说，“你应该向火车司机买的。”合声再一次唱响：“司机司机开火车，冒一股烟值千金！”

爱丽丝心想：“说什么都没用。”这次没有合声响起，因为她没说出来。但令她吃惊的是，他们全都合着一齐想（但愿你能懂“合想”是什么意思，我承认我不懂）：“最好什么也不说，言语一字值千金！”

“今天晚上我一定会梦到一千镑，肯定会！”爱丽丝想。

检票员始终看着她，先是用一架望远镜看，接着用显微镜，然后又用一只观剧镜。最后他说：“你乘错方向啦。”然后关上窗走了。

“这么大的小孩，”坐在她对面的绅士（穿着一身白纸做的衣服）说，“哪怕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也应该知道该往哪边去啊！”

坐在白衣绅士旁的一只山羊闭上眼大声说：“她哪怕不认识字母，也应该知道怎么去售票处啊！”

山羊旁边坐着一只甲虫（这节车厢里满是奇怪的乘客），好像按规矩他们轮着都得说话似的，接下去说：“她应该被当成行李送回去！”

爱丽丝看不见谁坐在甲虫那边，只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接着说：“换火车头啦——”说到这儿呛住了，只好不说了。

“听着像匹马，”爱丽丝想。一个很细很细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你可以编个笑话——关于‘马’和‘哑’，你知道。”

这时远处有个很柔和的声音说：“你知道，她应该贴上‘小心小姑娘’的标签……”

另一个声音接着说（“车厢里的人可真多啊！”爱丽丝想）：“她和邮票一样，上面都有个人头，她应该被寄回去……”“应该把她当电报发出去……”“接下来叫她拉着火车走……”各式各样的话都有。

不过穿白纸衣的绅士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别管他们说什么，亲爱的，每次火车停的时候买张回程票就好了。”

“我才不呢！”爱丽丝有点儿不耐烦地说，“我根本不想坐这列车——我刚刚还在树林里呢——真希望能回那儿！”

“你可以编个笑话，”那细小的声音又在她耳边说，“关于‘事竟成者方有志’，你知道。”

“别贫了，”爱丽丝说，徒劳地四下张望，想要找到声音是从哪儿来的，“你那么喜欢编笑话，为什么不自己编啊？”

那细小的声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听起来显然很是难过。爱丽丝本想说些同情的话来安慰它，她想：“要是它能像别人那样叹气就好了！”但它叹得那么轻，要不是凑在她耳边，她根本听不见，但凑在她耳边叹又让她耳朵痒痒得直想乐，也不太能在意着这可怜小东西的伤心事了。

“我知道你是个朋友，”小声音继续说，“一个好朋友，老朋友。即使我是个虫子，你也不会伤害我的。”

“什么虫啊？”爱丽丝有点儿不安地问。她其实想知道的是它蜇不蜇人，但她觉得那样问不太礼貌。

“什么？那你不——”小声音刚开始说，就被火车头的尖啸淹没了，所有人都吃惊地跳了起来，爱丽丝也同样吃了一惊。

那匹一直把头伸出窗外的马回过头来说：“只是刚才我们跳过了一条小溪。”大家听了好像都放了心，只有爱丽丝想到火车居然会跳有点儿紧张。“无论如何，它把我们带到第四格就行！”她对自己说。就在这时她感到车厢突然笔直地朝天上冲去，惊慌中她伸手抓住了手边离得最近的东西——山羊的胡子。

然而她一碰到胡子，胡子就消失了，她发现自己安静地坐在树下，那只蚋（就是那只和她说话的小虫子）正摇摇晃晃地停在她头顶上的细枝上，用翅膀给她扇着风。

它真是只相当大的虫，“差不多有小鸡那么大。”爱丽丝想。但她也不怕它，因为他们聊过好一会儿了。

“——那你不是什么虫都喜欢的吗？”蚋接着刚才的话说，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会说话的我就喜欢，”爱丽丝说，“我来的地方虫都不会说话。”

“你那边什么虫最让你开心？”蚋问。

“虫一点也不让我开心啊，”爱丽丝说，“因为我有点儿怕它们——至少怕那些大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些虫的名字。”

“叫它们名字它们会答应吗？”蚋不经意地问。

“没听见它们答应过。”

“叫不应的话，”蚋说，“它们要名字有什么用呢？”

“对它们没用，”爱丽丝说，“但对给它们起名字的人有用吧，我想。要不然到底为什么事物都有名字呢？”

“我说不上来，”蚋答道，“再说，在前面的树林里，它们都没名字——不过还是说你的虫子名单吧，你在浪费时间呢。”

“好吧，有马蝇。”爱丽丝开始掰着手指数虫子。

“对了，”蚋说，“那边一棵灌木上你能看见一只木马蝇，要是你注意的话。它全身都是木头的，在树枝之间摇来摇去地活动。”

“它吃什么？”爱丽丝十分好奇地问。

“树汁和锯屑。”蚋说，“接着说虫名啊。”

爱丽丝很有兴趣地看着木马蝇，心想它准是刚油漆过，看起来又亮又黏。然后她继续说：“有蜻蜓。”

“看你头上的树枝，”蚋说，“你能找到一只圣诞蜓。身体是李子布丁，翅膀是冬青叶，头是一颗浸着白兰地的点燃的葡萄干。”

“它吃什么？”爱丽丝像之前那样问。

“麦片粥和肉末饼，”蚋答道，“在圣诞礼盒里做窝。”

“还有蝴蝶，”爱丽丝仔细看了看那只头着火的虫子，心想：“虫子们那么喜欢往烛火里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它们想变成圣诞蜓呀！”

“在你脚边爬，”蚋说（爱丽丝一惊，缩回了脚），“你能观察到一只黄油面包蝶，翅膀是涂了黄油的薄面包片，身体是硬面包壳，头是一块方糖。”

“那它吃什么？”

“奶油淡茶。”

爱丽丝想到了一个新问题。“要是找不到奶油淡茶怎么办？”她问。

“当然就饿死了。”

“那肯定常常会发生吧。”爱丽丝思索着说。

“常常发生。”蚋说。

这之后，爱丽丝一声不吭地琢磨了几分钟。蚋就嗡嗡地绕着她的头飞呀飞，当作消遣，最后又停下来说：“我猜你不想失去自己的名字吧？”

“真不想。”爱丽丝有点儿不安地说。

“这也很难说，”蚋满不在乎地说，“只要想想要是没名字你回家能有多方便！比如说，要是家庭教师想叫你上课，她就说‘请出来……’，然后就说不下去了，因为她没名字可叫，当然你也不用去，你知道。”

“我保证不会的，”爱丽丝说，“老师不会就这样放过我的。如果她不记得我名字就会叫我‘迷丝’，像佣人们那样。”

“好吧，如果她说‘迷丝’，也没说别的，”蚋说，“你当然可以‘迷失’不上课啦。这是个笑话，希望你来说。”

“为什么你希望我说呢？”爱丽丝问，“这个笑话很烂啊。”

但蚋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两颗大泪珠滚下脸颊。

“要是说笑话让你那么不开心，”爱丽丝说，“就不要说啦。”

随后又是一声小小的叹息，这次这只可怜的蚋好像真的把自己叹掉了，因为爱丽丝抬起头来，树枝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她坐久了觉得有点冷，就站起来往前走。

很快她来到一片空地，前面有一片树林，看起来比刚才那片树林阴森得多，爱丽丝有一点不敢走进去。不过她转念一想，还是决定往前走。“因为我肯定不能回头了。”她想，而这是走向第八格的必经之路。

“这应该就是那个，”她沉吟道，“里面东西都没名字的树林。不知道我进去以后我的名字会怎么样？我一点也不想弄丢它啊——因为他们会再给我起一个，肯定不好听。不过有意思的是去找捡到我老名字的人！你知道，就像人丢了狗会发一个启事：‘戴着铜项圈，叫“黛西”会答应’——想想要对着你遇到的每一样东西叫‘爱丽丝’，直到其中有一个答应为止！但如果他们狡猾，就根本不会作声啊。”

她就这样自己说着话，漫步到了树林里，里头又阴又凉。“好吧，不管怎么说很舒服，”她在树下边走边说，“刚才那么热，这下到了……到了……到了什么里？”她说着，吃惊地发现她想不起要说的词了。“我想说的是走到……走到……这什么下头，你知道！”她把手放上树干，“不知道它自己管自己叫什么？我相信它不叫什么了——是的，它真的没名字！”

她安静地站着，想了一会儿突然说：“所以这事真的终于发生了！那么，我是谁啊？我要努力记着！我一定要想起来！”但下决心也无济于事，冥思苦想之后，她也只能想起一个“爱”：“我知道是‘爱’开头的！”

这时一只小鹿走过，用温柔的大眼睛看着爱丽丝，一点也不害怕。“来啊！来啊！”爱丽丝说，伸手想摸它，但它往后退了一步，又站定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小鹿说。它的声音又软又甜！

“我要是知道就好啦！”可怜的爱丽丝想。她忧伤地回答：“现在没名字了。”

“再想想，”小鹿说，“不会没有的。”

爱丽丝想啊想，可是什么也没想出来。“那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她不好意思地说，“说不定能给我点提示。”

“再走一会儿我就告诉你，”小鹿说，“在这儿我也想不起来。”

于是他们一起在树林里走着，爱丽丝欢喜地搂着小鹿柔软的脖子，直到他们来到了又一片空地，小鹿突然一跳，挣脱了爱丽丝的胳膊。“我是小鹿！”它开心地叫道，“哎呀！你是个人类小孩！”它美丽的棕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转眼就飞奔而去。

爱丽丝目送着它，如此突然就失去了她亲爱的小旅伴，差点儿气哭。“不过现在我知道我的名字了，”她说，“也算是个安慰。爱丽丝——爱丽丝——我不会再忘记了。那现在我该照哪个路标走呢？”

这不是一道很难答的题，因为只有一条路通过树林，两块路标都指着沿着它走。“到分岔路口了，它们朝不同方向指了，我再选好了。”爱丽丝对自己说。

不过情况和她想的不太一样。她走啊走，走啊走，每到一个岔路口，都有两个路标指着同一条路——

一个写着

“去叮叮当的家”，

另一个写着

“去叮叮嘀的家”。

“我相信，”爱丽丝最后说，“他们住在同一个房子里！奇怪我之前居然没想到——不过我不能在那儿多待。我打算就打个招呼说‘你们好啊？’再问一下他们走出树林的路。但愿我能在天黑之前赶到第八格啊！”她自己跟自己说着话朝前走，过了个急转弯，就看见了两个小胖子，如此突然，她不禁后退一步，但很快定下神来：那想必就是——

Chapter 04　叮叮当和叮叮嘀

他们站在一棵树下，都伸出一条胳膊搂着彼此的脖子，爱丽丝一看就知道谁是谁了，因为他们一个领子上绣着“当”，另一个绣着“嘀”。“我猜他俩领子后面都有个‘叮叮’。”她对自己说。

他们站着不动，让她几乎要忘了他们是活人，她正要绕到后面看他们领子后面是否写着“叮叮”，有“当”字的那个开口说话了，把她吓了一跳。

“如果你觉得我们是蜡像，”他说，“就得给钱，你知道。蜡像不是白看的啊。白看才没门儿！”

“反过来说，”有“嘀”字的那个说，“如果你当我们是活人，就得说话啊。”

“真是非常对不起。”爱丽丝一时想不出别的话，因为脑子里像嘀嗒作响的钟一样不停转着一首老歌的几句，简直忍不住想大声念出来：

叮叮当和叮叮嘀

正准备打一架；

因为叮叮嘀弄坏了

漂亮的新拨浪鼓。

这时飞下大乌鸦，

黑如柏油桶；

二位英雄受惊吓，

争执全放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叮叮当说，“但不是那样的，才不是。”

“反过来说，”叮叮嘀接着说，“如果是那样的，就有可能是那样；而且如果是那样，就会是那样；但因为不是那样，所以就不是那样。这就是逻辑。”

“我在想，”爱丽丝很有礼貌地说，“哪条路出树林最好，天要黑了。能请你们告诉我吗？”

但两个小胖子只是面面相觑，咧嘴而笑。

他们简直就像一对大号的小学生，爱丽丝忍不住像老师那样指着叮叮当说：“你先说！”

“才不要！”叮叮当很快说了一句，又啪地一声闭上了嘴。

“那你说！”爱丽丝又指向叮叮嘀说，她想他一定会说“反过来说”，结果没猜错。

“你一开始就不对啊！”叮叮当说，“去拜访人家应该先问‘你们好吗’并握握手！”说到这儿两兄弟互相拥抱了一下，然后腾出两只空的手来要和她握手。

爱丽丝不想先握他们任何一个的手，怕伤害到另一个的感受，她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同时握住了他们的手，接着他们就围着圈跳起舞来。看起来很自然（她后来回想），就连听到音乐响起也并没有感到惊奇：那好像来自他们头顶的树上，声音（她努力辨认）是树枝垂直擦着另外的树枝发出来的，就像琴弓摩擦琴弦一样。

“真好玩，”（爱丽丝后来跟她姐姐讲述这一切时说）“发现我自己在唱《围着桑树转圈圈》，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唱的，但就是觉得我已经唱了好久好久了！”

另外二位舞者长得胖，很快就上气不接下气。“一个舞转四圈够啦。”叮叮当气喘吁吁地说，他们说不跳就不跳了，就像他们开始跳起来一样突然，音乐也同时戛然而止。

他们放开爱丽丝的手，站着看了她一会儿，这会儿挺尴尬的，爱丽丝不知该如何与刚共过舞的人交谈。“这时不会说‘你好啊’，”她对自己说，“我们应该已经超越那个阶段了吧！”

“但愿你们没太累着吧？”她总算说。

“才不好。很谢谢你关心。”叮叮当说。

“感激不尽！”叮叮嘀也说，“你喜欢诗吗？”

“喜……欢……吧，有的很喜欢。”爱丽丝迟疑地说，“你们能告诉我怎么走出树林吗？”

“我要给她背哪首？”叮叮嘀并不理会爱丽丝的问题，而是睁大眼睛认真地看着叮叮当问。

“《海象和木匠》最长。”叮叮当说着给了他的兄弟一个充满感情的拥抱。

叮叮嘀立刻开始背诵：

太阳闪耀在海上——

爱丽丝大着胆子打断了他，尽量很有礼貌地说：“如果很长，能不能先告诉我该怎么走……”

叮叮嘀温和地笑笑，又重新开始：

太阳闪耀在海上，

昭昭放光芒：

尽情遍抚海浪，

波涛滑又亮——

然而明明是午夜，

真呀真荒唐。

月亮冷冷地亮着，

脸上结着霜，

“白天照了一整天，

夜里还要抢，

粗鲁无礼好没趣。”

月亮心里想。

大海一片水泱泱，

沙滩干又干。

天上不见云在飘，

也不见飞鸟。

没有云也没有鸟，

天地好寂寥。

海象和木匠肩并肩，

一起在漫步，

见到如此多的沙，

不禁流下泪：

“要把沙子扫干净，

是多大工程！”

“七个侍女拿扫帚，

扫它个半年，

你看能不能扫完？”

海象问木匠。

木匠又落下泪来：

“我看这事悬。”

“哦牡蛎来一起逛。”

海象诚相邀，

“沿着海滩走一走，

又说又有笑。

我们一手牵一个，

可以带四个。”

最老的牡蛎看着他，

一言也不发，

最老的牡蛎摇着头，

只把眼睛眨——

他的意思是在说：

莫要离开家。

四只年轻小牡蛎，

跑来很想玩，

刷了衣裳洗了脸，

鞋子擦得亮。

但有件事有点怪，

它们没有脚。

又有四只跟上来，

后头又四个。

越来越多涌过来，

来了一大串——

纷纷跳过白浪花，

争着攀上岸。

海象和木匠走啊走，

走了一英里，

随意找了块石头，

坐下来休息，

所有小牡蛎排排站，

等候在一旁。

“现在我们来说说，”

海象开了口，

“鞋子、轮船和火漆，

甘蓝和国王，

大海何以滚滚烫，

猪是否有翅膀。”

但小牡蛎们纷纷嚷：

“等等再开讲！

先让我们喘口气，

我们都很胖！”

木匠说：“不着急！”

牡蛎们心感激。

海象惦着美味道：

“一条面包不能少，

还要香醋和胡椒，

现在乖乖小牡蛎，

要是你们准备好，

我们就来吃个饱。”

牡蛎吓得脸发蓝，

“放过我们吧！

刚还聊得那么好，

这么干太惨！”

“夜色真好，”海象说，

“景色可喜欢？”

“你们能来真是好！”

海象还在编。

木匠不爱讲废话：

“再来切一片，

听到我说面包吗？

说了两次啦！”

“真是有点愧疚呀，

这样骗它们，

让它们跑了大老远。”

海象叨叨念。

可是木匠只关心：

“奶油抹不开！”

“为你洒下同情泪，

心中深哀悯。”

海象涕泪交加中，

专挑最大个，

握着一块方手帕，

遮在泪眼前。

木匠招呼小牡蛎：

“玩得开心吗！

是否要赶紧回家？”

牡蛎没回答，

这一点也不奇怪，

都被吃光啦。

“我喜欢海象，”爱丽丝说，“因为他有一点儿为可怜的小牡蛎们难过。”

“他吃得比木匠还多呢，”叮叮嘀说，“反过来说，你看他把手帕挡在前面，就是为了让木匠数不出他拿了多少。”

“那么卑鄙啊！”爱丽丝生气地说，“那我喜欢木匠——要是他没吃海象那么多的话。”

“但他也放开肚子吃了啊。”叮叮当说。

这就不好办了。爱丽丝停了一会儿又说：“好吧！他们两个都不是好人——”这时她猛地停了下来，侧耳倾听，附近树林里有像是蒸汽机车发出来的呼哧呼哧的响声，她更怕那会是什么野兽。“这一带有狮子或老虎吗？”她惊恐地问。

“那只是红国王在打呼噜。”叮叮嘀说。

“走，去看看他！”两兄弟叫着，一人拉起爱丽丝一只手，把她带到了国王正在睡觉的地方。

“看他多可爱，是吧？”叮叮当说。

爱丽丝真不觉得。他戴着一顶高高的、带一根穗子的红睡帽，身体乱七八糟躺成一堆，鼾声如雷——“呼噜响得能把他的头震掉！”叮叮当说。

“他躺在湿草地上怕会感冒吧。”爱丽丝是个细心周到的小姑娘。

“他正做梦呢，”叮叮嘀说，“你们觉得他梦见了什么？”

爱丽丝说：“那谁猜得到啊。”

“还能是什么呢？梦见了你啊！”叮叮嘀得意地拍拍手叫道，“要是他不梦你了，你想你会在哪儿？”

“就在我现在这里啊。”爱丽丝说。

“才不是呢！”叮叮嘀轻蔑地反驳说，“你哪儿都不在了，因为你只是一样他梦出来的东西！”

“要是国王醒了，”叮叮当帮腔说，“你就会不见！——呼！——就像蜡烛灭掉一样！”

“不会的！”爱丽丝气愤地叫道，“而且，如果我只是他梦出来的东西，你们又是什么？我倒想知道。”

“都一样。”叮叮当说。

“都一样，都一样！”叮叮嘀喊。

他叫得太大声，令爱丽丝不禁说：“嘘！你这么大声会吵醒他的吧！”

“嘿，你作为一个他梦里的人，说什么不吵醒他是没用的，”叮叮当说，“你明知道你不是真的。”

“我是真的！”爱丽丝说着哭了起来。

“你哭也不会变得稍微真一点啊，”叮叮嘀说，“没什么好哭的啊。”

“如果我不是真的，”爱丽丝说——她边哭边笑，觉得事情很荒谬——“我应该不能哭啊。”

“你不会觉得那是真的眼泪吧？”叮叮当很不屑地打断她。

“我知道他们在胡说，”爱丽丝心想，“为这个哭太傻了。”于是她擦了眼泪，尽可能爽朗地说：“反正我要赶快走出树林，天越来越黑了。你们觉得是要下雨了吗？”

叮叮当在他自己和他兄弟的头上撑起一把大伞，抬头看着伞底。“我不觉得会下，”他说，“至少这里不会下。下不了。”

“但外面会下雨吧？”

“可以啊，要是它想下的话，”叮叮嘀说，“我们没意见，反过来说。”

“自私鬼！”爱丽丝想，她正想说声“晚安”就离开他们，叮叮当从伞下跳出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看见那个了吗？”他激动得破了音，眼睛一下子变得又大又黄，用发抖的手指着躺在树下的一个白色的小东西。

“那只是个拨浪鼓。”爱丽丝仔细看了一下说。“不是响尾蛇，你看，”她以为他在害怕，赶紧又补了一句，“就是个旧拨浪鼓——又旧又破而已。”

“我知道它破了！”叮叮当叫道，疯狂地跺起脚来，一边扯着自己头发，“毫无疑问坏掉了！”说着就看着叮叮嘀，叮叮嘀顿时一屁股坐到地上，想躲到伞底下去。

爱丽丝把手放在他胳膊上安抚他说：“一个旧拨浪鼓不用这么生气啦。”

“可它不是旧的！”叮叮当喊，比刚才更生气了，“它是新的，我告诉你——我昨天买的——我好端端、簇簇新的拨浪鼓！”他嗓门提高成了尖叫。

这时叮叮嘀一直在努力想把自己收进伞里，这怪异的举动使本来在和愤怒的叮叮当说话的爱丽丝看起他来。他搞来搞去不成，最后他身体被束在伞里、只露出一个头、滚倒在地，嘴巴和大眼睛一张一合——“好像一条鱼啊。”爱丽丝想。

“来打架吧？”叮叮当气消了一点儿，问道。

“我看行，”叮叮嘀沉着脸说，从伞里爬出来，“不过她得帮我们穿东西，你知道。”

于是兄弟俩手拉手跑进了树林，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抱了一堆东西——像靠垫、毯子、小地毡、桌布、碟盖、煤桶什么的。“钉别针和打结你会吧？”叮叮当问，“只要把所有这些东西弄到身上就行。”

爱丽丝后来说她从来没见过那么瞎忙一气的场面——那两位团团转着，把一大堆东西堆在身上，要她七手八脚地捆扎固定——“等弄好他们就成一个旧布团了！”她把一个靠垫围在叮叮嘀脖子上时对自己说。“这样头不会被砍掉！”他说。

“你知道，”他郑重其事地说，“战斗时最严重的事，就是头被砍掉。”

爱丽丝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忙假装咳嗽，免得他不高兴。

“我脸色是不是不大好？”叮叮当边过来让她帮忙戴上头盔边问。（他管那叫头盔，怎么看都像是个汤锅。）

“呃——是哦——有一点儿。”爱丽丝温柔地说。

“我平时很勇敢的，”他低声说，“只是今天刚好有点头痛。”

“我刚好牙痛！”叮叮嘀听到了就说，“我比你疼多了！”

“那你们今天最好别打了。”爱丽丝觉得这是个化干戈为玉帛的好机会。

“我们多少还是要打一打，不过我不想打很久，”叮叮当说，“现在几点了？”

叮叮嘀看了看他的表说：“四点半。”

“打到六点吧，然后吃晚饭。”叮叮当说。

“好的，”叮叮嘀苦着脸说，“她可以看着我们——就是你别靠太近，”他又添上一句，“我打得兴起会打我看见的一切。”

“我会打我打得到的一切，”叮叮当喊，“不管我看没看到！”

爱丽丝笑了。“我猜你肯定没少打树。”她说。

叮叮当为之四顾，踌躇满志。“等我们打完，”他说，“我不觉得这周围会有还没倒的树了。”

“就为了一个拨浪鼓！”爱丽丝说，仍然希望让他们能因为自己为了这么点儿事大打出手而感到那么一点点羞愧。

“如果那不是新的，”叮叮当说，“我才没那么在乎呢。”

“希望那只大乌鸦会来！”爱丽丝想。

“只有一把剑，你看，”叮叮当对叮叮嘀说，“但你能用伞——也很尖。我们得快点打。天真的黑了。”

“越来越黑了。”叮叮嘀说。

天一下子黑了，爱丽丝以为暴风雨要来了。“好厚的乌云啊！”她说，“过来得那么快！啊，它好像有翅膀！”

“是大乌鸦！”

叮叮当惊声尖叫，两兄弟拔腿就跑，转眼跑得无影无踪。

爱丽丝往树林里跑了一小段路，停在一棵大树下。“在这里它抓不到我了，”她想，“树这么密，它这么大，挤不进来的。不过真希望它别这样扇翅膀——树林里都刮飓风了——谁的披肩被吹过来了！”

Chapter 05　羊毛和水

爱丽丝说话间抓住了披肩，四下张望，想看看披肩是谁的，这时只见白王后狂奔穿过树林，张开双臂，就像她在飞一样，爱丽丝拿着披肩很有礼貌地迎了上去。

“很高兴我刚好在路上捡到。”爱丽丝说着帮她重新披上披肩。

白王后只是惊惶无助地看着她，嘴里不住地念念有词，听起来好像是“黄油面包，黄油面包”，爱丽丝觉得如果要和她交谈的话，还是得自己来打开局面。于是就又怯生生地说：“请问您是在穿树林吗？”

“呃，是吧，你觉得树林也能穿上身吗，”王后说，“我觉得不行哎。”

爱丽丝不想一上来就争辩，便微笑着说：“要是陛下告诉我怎么做，我会尽力把事做好的。”

“可我根本不想别人帮我做什么啊！”可怜的王后嘟哝着说，“我早上自己穿衣服花了两个多小时。”

那还是叫别人帮忙穿比较好啊，爱丽丝见她衣服穿得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是歪的，”爱丽丝心想，“浑身插满了别针！——我可以帮你整理一下披肩吗？”她大声说。

“我不知道是怎么搞的！”王后沮丧地说，“我觉得它生气了。我把它这里也别了，那里也别了，它还是不高兴！”

“全别在一边它是不会平的啦，你看，”爱丽丝轻轻地替她把披肩理好，说，“哎，乖乖，你头发真乱啊！”

“圆梳子缠在头发里了！”王后叹了一口气说，“扁梳子昨天也不见了。”

爱丽丝仔细地把圆鬃梳拆解出来，尽量帮她把头发理理好，又帮她把身上的别针整理了一下，说：“好啦，您现在看起来好多啦！不过您真的应该有个侍女！”

“你要来当我很愿意！”王后说，“每周两便士，隔天吃果酱。”

爱丽丝忍不住笑了，说：“我不想当，也不想吃果酱。”

“很好的果酱呢。”王后说。

“好吧，可是我今天不想吃。”

“你想吃也吃不到呢，”王后说，“规定是昨天和明天吃果酱——就今天没果酱吃。”

“总能轮到有天是‘今天吃果酱’的啊。”爱丽丝不以为然。

“那不可能，”王后说，“隔天吃果酱，‘今天’不是‘隔天’，你知道。”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爱丽丝说，“听糊涂了！”

“倒着过日子是这样的，”王后和气地说，“一开始是会有点迷糊的……”

“倒着过日子！”爱丽丝讶异地重复了一遍。“闻所未闻！”

“——但这样很有好处，一个人的记忆会有两个方向。”

“我想我的记忆只有一个方向，”爱丽丝说，“我没法记住还没发生的事啊。”

“只记得过去的记忆是一种可怜的记忆。”王后说。

“那你最记得的是哪种事啊？”爱丽丝冒昧地问。

“哦，下下周发生的事，”王后满不在乎地答道，“比如说，”她接着说，一面把一大片膏药贴到手指上，“有一个国王的信使，他现在在监狱里受刑罚，但下星期三才审判，当然啦他在审判后才会犯罪。”

“如果他一直不犯罪呢？”爱丽丝说。

“那就更好了，不是吗？”王后说，一边在药膏外面绑上一圈缎带。

爱丽丝觉得这也不能否认。“的确是更好，”她说，“但他受了罚，对他来说不能算更好。”

“你完全错了，”王后说，“你被罚过吗？”

“只有做错了事的时候。”爱丽丝说。

“然后你就会变更好，是吧！”王后以胜利的口吻说。

“是的，但我做了让我该受到惩罚的错事呀，”爱丽丝说，“那就完全不一样呀。”

“但是即使你没做错事，”王后说，“惩罚还是会让你变得更好。更好，更好，更好！”每说一个“更好”，她的嗓门就提高一些，最后简直成尖叫了。

爱丽丝刚说“还是有哪里不对——”，王后就突然大叫起来，让她没法把话说完。“噢，噢，噢！”王后叫道，想要把手摇掉似的摇着手，“我手指流血啦！噢，噢，噢，噢！”

她叫得就像火车在拉汽笛，爱丽丝不得不捂住了双耳。

“怎么啦？”爱丽丝等她停了就问，“你手指刺伤了吗？”

“还没，”王后说，“但等下会的——噢，噢，噢！”

“那你想什么时候被刺到呢？”爱丽丝问，忍不住要笑了。

“等我再扣披肩的时候，”可怜的王后呻吟着说，“胸针会马上弹开。噢，噢！”话音刚落，胸针突然弹开了，王后猛地一把抓住它，想把它扣回去。

“小心！”爱丽丝叫道，“你没拿好！”她想帮王后拿胸针，但为时已晚，胸针一滑，刺进了王后的手指。

“你看，就是这样流血的，”她笑着对爱丽丝说，“现在你知道这里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了。”

“可你现在怎么不叫了呢？”爱丽丝问，手放在耳边准备再次捂住耳朵。

“我刚才已经叫过了，”王后说，“再叫有什么用？”

这时天渐渐亮了起来。“乌鸦应该飞走了，我想，”爱丽丝说，“真高兴它走了，我还以为到晚上了呢。”

“真希望我能高兴得起来！”王后说，“我永远记不住规则。你一定很快乐，住在这个树林里，想高兴了就高兴！”

“但是住在这里很孤单！”爱丽丝哀伤地说，想起了自己的孤独，豆大的泪珠从脸颊上滚落。

“啊，别哭！”可怜的王后叫道，绝望地拧着手，“想想你是个多好的女孩，想想你今天走了多少路，想想现在几点钟，想什么都好，就是别哭啊！”

爱丽丝不禁破涕为笑。“你想事儿就能不哭吗？”她问。

“就是这样的啊，”王后蛮有把握地说，“没人能同时做两件事，你知道。先来想想看你的年纪——你多大了？”

“七岁半，正正好好。”

“你不说‘正正好好’我也信，”王后说，“现在我来说些让你信的事。我有一百零一岁五个月零一天。”

“我不信！”爱丽丝说。

“不信吗？”王后惋惜地说，“再试试：深呼吸，闭上眼睛。”

爱丽丝笑了。“试也没用，”她说，“不可能的事信不了啊。”

“我敢说这是你练得不够，”王后说，“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每天要练半小时。有时在吃早餐前就信了六件不可能的事。披肩又飞了！”

胸针在她说话时又开了，突然一阵狂风把王后的披肩吹过一条小溪。王后又张开了双臂，像飞一样奔跑着追赶，这回她自己抓住了它。“抓住了！”她得意地叫道，“你看我把它扣好，我自己来！”

“现在你手指好点了吗？”爱丽丝跟着王后一起跳过小溪时很有礼貌地问。

“哦，好多了！”王后叫道，声音越来越尖，“好多了！好多啦！好多嘞！哎——！”最后一个字拖得好长，像绵羊叫，把爱丽丝吓了一跳。

爱丽丝看着王后，她突然间好像裹在了一团羊毛里。爱丽丝揉揉眼睛再看，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是在一间小商店里吗？那是真的吗——柜台后面真的坐着一只绵羊？她又揉了揉眼睛，看到的还是那样：她正在一间幽暗的小商店里，胳膊肘放在柜台上，对面是只老绵羊，坐在扶手椅里织毛线，不时停下来透过一副大眼镜瞧着她。

“你想买什么？”绵羊停下手，看了她一会儿，问道。

“我还不知道，”爱丽丝好声好气地说，“可以的话我想先四周看看。”

“你乐意的话可以看看前面和两边，”绵羊说，“你看不了四周——除非你脑袋后头长了眼睛。”

爱丽丝脑袋后头的确没长眼睛，于是只好转着身看四周的货架。

小店里好像放满了各式各样奇怪的东西，但最最奇怪的是，每当她定睛看哪个货架上到底有些什么，那个货架总是空的，而它旁边的货架都满得不行。

“这里的东西好会溜啊！”她徒劳无功地花了好几分钟追踪一个又大又亮的东西，它有时像个娃娃，有时像针线盒，总在她看的那格的上面一格，最后她抱怨说：“这个东西最气人——不过我告诉你——”她灵机一动，“让我来盯着它一直把它盯到最上面一格，它也没法穿过天花板逃掉吧！”

可是这计划也失败了：那个东西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天花板，就像它常这样做似的。

“你是个小孩还是个陀螺骰子？”绵羊说，一边又取出一副针，“你要再这么转下去我都要晕了。”她现在用十四对针一起织，爱丽丝惊奇地看着。

“她怎么能用这么多针来织啊？”小姑娘迷惑地想，“她越来越像只豪猪了！”

“你会划船吗？”绵羊问着，递给她一副毛线针。

“会一点，可是不是在陆地上，也不是用毛线针……”爱丽丝说着话，手里的针突然变成了桨，她发现她们正在一条小船上，在两岸间漂浮，这样一来她就没话说了，只能努力划桨。

“挥平！”绵羊喊，又拿起一副针。

爱丽丝觉得这不像是一句需要回答的话，就没作声，只管划。这水真怪，她想，桨会时不时黏在里面，很难拔出来。

“挥平！挥平！”绵羊又叫，拿起了更多针，“你快别桨了！”

“又要我评又要我别讲！”爱丽丝想，“什么意思啊。”

“你没听见我说‘挥平’吗？”绵羊生气地喊，拿起一大把针。

“听见了，”爱丽丝说，“你一直在说——很大声。可你在说什么啊？”

“桨啊！当然是！”绵羊说，把一些针插进毛里，因为她手里已经满了。“桨挥平，我说！”

“一会儿‘别讲’一会儿又要‘讲’，”爱丽丝不耐烦地问，“到底要评什么啊？”

“评你是个小呆头鹅。”绵羊说。

爱丽丝有点不高兴，两个人好一会儿没说话，小船悠悠荡荡，有时漂进水草丛（水草缠住桨，更难拔出来），有时滑过树下，但两旁始终是高耸的河岸，在她们上方眉头紧锁。

“啊，求求你！那里有些香灯心草！”爱丽丝突然开心地叫起来，“真的哎——真好看！”

“你不用为了它们跟我说‘求求你’啊，”绵羊织着毛线，头也不抬地说，“不是我种的，我也不会把它们拿走。”

“不是，我是说，求求你，我们可以停下来采一些吗？”爱丽丝请求道，“如果你不介意把船停几分钟。”

“我怎么让船停啊。”绵羊说，“你不划，它就自己停了。”

于是船任意漂荡，缓缓滑进了摇曳的灯心草丛里。爱丽丝仔细地卷起小小的袖子，小胳膊齐肘伸到水里，拔出足够长的灯心草——一时间爱丽丝把绵羊和织毛线都抛到了脑后，她俯身探过船舷，头发绺儿尖轻点水面，快活的眼睛亮闪闪的，一把又一把地采着散发着清香的灯心草。

“但愿船不要翻啊！”她对自己说，“啊！那棵真可爱！就是够不着。”着实有点儿气人，（“它简直像故意长在那儿的。”她想）虽然她乘着漂啊漂的小船已经采到了不少美丽的灯心草，但总是有更可爱的她够不着。

“最漂亮的永远在更远的地方！”最后她说，为那些坚持长得如此之远的灯心草叹息了一声，带着红扑扑的脸颊、湿嗒嗒的头发和双手爬回座位，开始整理她新收集来的宝贝。

灯心草一被摘下来就开始枯萎，失去它们所有的香气与美丽，但那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便是真的香灯心草，你知道，也只能维持很短一小会儿，而这些，是梦中的灯心草，堆在她脚边，像雪一样融化。可爱丽丝几乎没注意到这些，她还有许多其他的怪事要想。

他们没划多远，一片桨叶黏在了水里“不肯”出来（爱丽丝后来这样解释），结果桨柄打到了她的下巴，可怜的爱丽丝叫唤连连：“哎！哎！哎！”这一下直接把她从座位上打翻到了灯心草堆里。

不过她没受伤，很快爬起来，坐回了座位，庆幸自己还在船上。绵羊继续若无其事地织着毛线。“你抓了个大螃蟹！”她说。

“是吗？我没看见啊，”爱丽丝小心翼翼地探出船舷往幽深的水里瞧，“但愿它没跑——我好想带只小螃蟹回家呀！”但绵羊只是冷笑了一声，织她的毛线。

“这里螃蟹很多吗？”爱丽丝说。

“有，这儿什么都有，”绵羊说，“应有尽有，任君挑选。所以你想买什么？”

“买什么？”爱丽丝又惊又怕地跟着说，因为船啊、桨啊、小河啊，一下子通通都消失了，她又回到了那间幽暗的小店里。

“我想买一个蛋，麻烦你，”她怯生生地说，“怎么卖的？”

“一个五又四分之一便士，两个二便士。”绵羊答道。

“两个比一个便宜啊？”爱丽丝惊讶地说，拿出了钱包。

“你要是买两个就要吃两个。”绵羊说。

“那我就买一个吧，麻烦你。”爱丽丝把钱放在柜台上说。她想：“你知道蛋不一定都是好的。”

绵羊拿了钱，放进一个盒子，接着说：“我从来不把东西放到顾客手里，不能这么干，你得自己过去拿。”说着走到店铺后面，把蛋立着放到货架上。

“为什么不能直接给我？”爱丽丝想。她在桌椅间寻路前进，商店往深处去特别暗。“好像我越朝蛋走，蛋离我越远啊。哎，这是椅子吗？好吧，怎么长着树枝啊，真的！太怪了！这里居然长树！竟然还有小溪！真是我见过的最古怪的店！”

她一直朝前走，每走一步都越来越惊奇，每样东西在她走到跟前的瞬间都变成了树，她想那个蛋也会一样变成树的。

Chapter 06　胖蛋

然而，那个蛋只是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像个人，当她走到离着还有几码时，看见了他的眼睛、鼻子和嘴，那分明就是胖蛋。“没别人了！”她对自己说，“一看就是他，他名字就像写在脸上一样！”

在那张庞然大脸上写一百个名字也不难。胖蛋像个土耳其人那样盘腿坐在高高的墙头上——墙头很窄，爱丽丝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坐得住的——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全然不理会爱丽丝，所以她觉得他是个填充玩具。

“他怎么这么像蛋啊！”她大声说，担心他随时会掉下来，就伸手准备接着。

“真气人，”胖蛋过了好久才说话，也不看爱丽丝，“被叫成一个蛋——好气啊！”

“我只是说您看上去像蛋，”爱丽丝柔声解释说，“你知道有些蛋很漂亮的。”她又加了一句，想要把前面那句话变成一句称赞。

“有些人，”胖蛋还是不看她，“还没婴儿懂事。”

爱丽丝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也不像对话，她想，因为他都没对她说话，实际上他刚才明明是对着一棵树说的——于是她站着，自己轻声背起诗来：

圆圆胖子坐墙头，

摔了一个大跟斗。

国王全部的人马，

一起来也复原不了它。

“这首诗最后一句太长了。”她忘了胖蛋会听到，说得有点大声。

“别那样自言自语了，”胖蛋头一回看了她说，“跟我说说你叫什么、是干什么的吧。”

“我叫爱丽丝，可是——”

“好蠢的名字啊！”胖蛋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是什么意思？”

“名字一定要有意思吗？”爱丽丝怀疑地问。

“当然啦，”胖蛋短促地笑了一声，“我名字的意思就是我的身形，真是个好英俊的形状啊。但像你那种名字，你可能是随便什么形状，几乎都可以。”

“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爱丽丝不想吵架，就说。

“因为没人和我一起坐啊！”胖蛋大声说，“你以为我猜不出来吗？再换一题。”

“你不觉得你在地上更安全一点？”爱丽丝又说，一点也没想出谜题，只是好心地为这个怪东西担忧，“这墙这么窄的！”

“你出的题真是无比简单啊！”胖蛋叫道，“我当然不觉得啊！而且吧，要是我真的摔下来——这根本不可能——但即便——”他嘟着嘴，样子郑重又严肃，使得爱丽丝几乎笑了出来，“即便我真摔了，”他说，“国王向我保证过——啊，你吓到了吧？没想到我会说这个吧？国王向我亲口保证过——”

“会派他全部的人马来。”爱丽丝顺嘴接着他的话说。

“这太过分了！”胖蛋一下子激动地嚷起来，“你一定是在门后面、树后面、烟囱里偷听了！不然你不可能知道这个！”

“我真没有！”爱丽丝温和地说，“我在一本书里看到的。”

“哈，好吧！他们会在书上写这样的事，”胖蛋的调子平静了些，“那就是你们叫作英国历史的东西了，真是的。现在好好看看我！我是跟国王说过话的人，没错就是我，说不定你以后再也遇不到另一个这样的人了。为了表示我不骄傲，你可以和我握手！”他露出一个嘴咧到耳根的笑容，俯下身子（再俯低一点点就要从墙上摔下来了）把手伸给爱丽丝。爱丽丝握住他的手摇一摇的时候有点儿提心吊胆地看着他。“要是他再笑得开一点，嘴角咧到脑后相遇，”她想，“那不知道他的头会怎么样啊！大概会掉下来吧！”

“是的，国王全部的人马，”胖蛋说，“会把我立即扶起来，一定会的！不过我们有点扯远了，回到前面的话题吧。”

“我怕是都不记得了。”爱丽丝很客气地说。

“那就重新来吧，”胖蛋说，“轮到我出题目了——”（“他把那当游戏玩啊！”爱丽丝想。）“我问你，你之前说你多大？”

爱丽丝很快地算了算说：“七岁零六个月。”

“错啦！”胖蛋开心地叫起来，“你刚才不是那样说的。”

“我以为你是问‘你多大’。”爱丽丝解释说。

“我要是想问那个我就会那样说。”胖蛋说。

爱丽丝不想又开始一场争辩，便不说话。

“七岁零六个月！”胖蛋思忖着重复道，“一种多么不愉快的年纪啊。要是你问我有什么建议，我会说‘就停在七岁上’——然而现在为时已晚。”

“我从来不为长大的事征求别人的意见。”爱丽丝愤然道。

“太骄傲了吗？”胖蛋说。

爱丽丝听他这么说更气了，说：“我觉得一个人没法不长大。”

“一个人可能是没办法，”胖蛋说，“但是两个人就能啊。有人帮一把你就能停在七岁。”

“你的腰带好漂亮啊！”爱丽丝突然说。（年纪的话题真是够了，她想，要是他们真的在轮流选题目，那现在该轮到她了。）“要么，”她再一想又赶紧改口，“是条漂亮的领带，应该是——哎，不，是腰带，我是说——对不起啊！”她有点儿气馁了，胖蛋看上去已经被得罪了，她开始希望她没选这个话题。“要是我分得出哪里是脖子哪里是腰就好了！”她想。

虽然胖蛋有一两分钟没说话，但他显然非常生气。当他再次开口时发出的是低吼。

“气——死——我——啦，”他说，“一个人连领带和腰带都分不出！”

“我知道我很无知。”爱丽丝低声下气地说，令胖蛋气消了一点儿。

“这是领带，小孩，还是条漂亮领带，像你说的那样。它是白国王和王后送我的礼物。懂了吗！”

“真的吗？”爱丽丝说，很高兴原来自己找的确实是个好话题。

“他们把它送给我，”胖蛋跷起二郎腿，双手环抱着腿，继续回想着说，“他们是把它作为非生日礼物送给我的。”

“什么？”爱丽丝迷惑不解。

“领带，漂亮的领带。”胖蛋说。

“我是说，什么叫非生日礼物？”

“当然就是在不是你生日时送你的礼物。”

爱丽丝想了一下，说：“我最喜欢生日礼物了。”

“你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胖蛋高声说，“一年有多少天？”

“三百六十五天。”爱丽丝说。

“你一年有几个生日？”

“一个。”

“三百六十五减一是多少？”

“当然是三百六十四。”

胖蛋看起来有点怀疑。“我想看你在纸上算。”他说。

爱丽丝忍不住笑了，拿出记事本，写下算式给他看：

胖蛋接过本子，仔细地看了半天说：“好像没错……”

“你拿反了！”爱丽丝说。

“哎对！”等爱丽丝把本子转过来，胖蛋快活地说，“我就觉得看起来有点儿怪。所以我说‘好像’没错。虽然我现在没时间仔细看，不过这说明有三百六十四天可以拿到非生日礼物——”

“是的。”爱丽丝说。

“而只有一天能收到生日礼物，你看。你被光荣了！”

“我不知道你说的‘光荣’是什么意思。”爱丽丝说。

胖蛋鄙夷地笑笑：“我不告诉你你当然不知道啊，我的意思是‘你被完全驳倒了’！”

“可是‘光荣’不是‘完全驳倒’的意思呀。”爱丽丝抗议。

“当我用一个词的时候，”胖蛋口气很大地说，“让它是什么意思它就是什么意思，服服帖帖。”

“问题是，”爱丽丝说，“你怎么能让词有那么多不同的意思呢？”

“问题是谁是主人，关键就是这个。”胖蛋说。

爱丽丝太糊涂了，不知道要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胖蛋又说：“它们都有脾气，有些——尤其是动词，它们最骄傲——形容词随便你怎么用，但动词不行——不过，它们我全都能搞定！守口如瓶！我是说！”

“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我，什么意思啊？”爱丽丝说。

“现在你说话像个懂事的小孩了，”胖蛋看起来很高兴，“‘守口如瓶’的意思就是这个话题说得够多啦，还是说说你接下来想干什么吧，我想你不可能接下来一辈子都停在这里吧。”

“一个词能有这么多意思啊。”爱丽丝若有所思地说。

“要是我让一个词干那么多活儿，”胖蛋说，“我通常会多付给它报酬。”

“哦！”爱丽丝说。她太晕了，无话可说。

“嗯，你会看到它们星期六晚上都来围着我，”胖蛋接着说，慢慢地把头晃过来晃过去，“你知道，是来领工资的。”

（爱丽丝不敢贸然问他用什么付给它们，所以你看我也没法告诉你。）

“你好像很会解释词，先生，”爱丽丝说，“那能请你给我讲讲《假驳沃奇龙》是什么意思吗？”

“念来听听，”胖蛋说，“已经写出来的诗我都能解释。很多还没写出的诗我也能解释。”

听起来很有希望，于是爱丽丝背起了第一节：

劈烧点，绵黏螺嘴獾

在前后草里陀螺钻；

悲脆的是薄弱鸽，

还有米猜哮哨。

“先这样就好，”胖蛋打断她说，“已经有很多难词了。‘劈烧点’意思是下午四点钟——那时你开始劈柴烧火准备做晚饭。”

“解释得真好啊，”爱丽丝说，“那‘绵黏’呢？”

“‘绵黏’意思是‘绵软又黏滑’，而‘绵软’又有‘灵活’的意思。你看这就像个皮箱——两个含义收纳在一个词里。”

“我明白啦，”爱丽丝思考着说，“那‘螺嘴獾’是什么？”

“呃，‘螺嘴獾’是一种像獾的东西——有点像蜥蜴，又有点像开瓶钻。”

“它们肯定是长相奇怪的动物。”

“是啊，”胖蛋说，“它们在日晷下面做窝，吃奶酪为生。”

“那‘陀螺钻’是什么？”

“就是像个陀螺仪一样转啊转，并像手钻那样钻出个洞。”

“那我猜‘前后草’是日晷周围的草地？”爱丽丝说着为自己的聪明感到吃惊。

“没错。它叫‘前后草’，你知道，因为它又在前面又在后面——”

“换个方向说也等于左右两边。”爱丽丝补充说。

“正是如此。至于‘脆悲’就是‘脆弱又悲苦’（你看又一个皮箱词）。‘薄弱鸽’是一种又瘦又难看的鸟，全身羽毛拖着，有点像个活的拖把。”

“那‘米猜’呢？”爱丽丝说，“我怕是太麻烦你了吧。”

“‘猜’是一种青色的猪，但是‘米’我不确定，我觉得是形容迷路了没法走，你知道。”

“那‘哮哨’是什么意思？”

“‘哮哨’是介于咆哮和吹口哨之间的动作，中间还有一点像打喷嚏的声音。反正，你有可能会在不远的树林里听到那种声音，你听到你会觉得很满足。这么难的诗是谁给你念的？”

“我在一本书里看到的，”爱丽丝说，“但我听人家念过比这简单一点的诗——叮叮嘀给我念的，我想是他。”

“说到诗，你知道，”胖蛋伸出他的一只大手说，“我背得可不比谁差，如果要比的话——”

“哎，不用比！”爱丽丝连忙说，希望能把他拦住。

“我要背的诗，”他不理她的话，继续说，“完全是为了讨你的欢心写的。”

爱丽丝觉得这样一来只好听了，于是无可奈何地坐下说“谢谢”。

冬天四野白茫茫，

我为悦君把歌唱——

“只是我没唱。”他补充说。

“我看出来了。”爱丽丝说。

“如果你看得出我唱没唱，你已经比大多数人眼尖了。”胖蛋严肃地说。爱丽丝不作声。

春天树林青又青，

我说心事给你听。”

“谢谢。”爱丽丝说。

夏日光景悠悠长，

或你会把这歌想；

秋天叶子纷纷黄，

记在纸上莫要忘。

“我会的，如果我到时记得的话。”爱丽丝说。

“你不用一直搭话的，”胖蛋说，“这种话没什么意思，还会扰乱我。”

我给鱼带话：

“此乃我心愿”。

小鱼住海中，

传给我回答。

鱼儿答复说：

“我们没办法。”

“我听不大懂。”爱丽丝说。

“后面好懂多了。”胖蛋说。

我又再嘱咐：

“最好听我话。”

鱼儿笑哈哈，

“你有毛病吗！”

我告诫再三，

当我耳旁风。

我拿大水壶，

来执行任务。

我心扑扑跳，

灌满一壶水。

有人来报告：

“小鱼已睡觉。”

我话说明白：

“叫它们起来。”

大声又清楚，

在他耳边叫。

胖蛋背着背着嗓门就几乎提成了尖叫，爱丽丝打了个哆嗦，想：“给我什么我都不想当这个传话的！”

这人硬又傲，

说我声太高。

这人傲又硬，

没一口答应。

我拿螺旋钻，

亲自去唤醒。

发现门锁上，

拉推踢敲撞。

发现门紧闭，

想要转把手。

停了好久。

“没了？”爱丽丝小心翼翼地问。

“没了，”胖蛋说，“再见。”

如此猝不及防，爱丽丝想：可是他话已经说得这么明白，她再不走就失礼了。于是她起身，伸出手说：“再见，有机会再见！”她尽量兴高采烈地说。

“就算我们再见了我也不认识你啦，”胖蛋抱怨说，伸给她一根手指握手，“你长得和别人一个样。”

“一般来说是看脸认人的吧。”爱丽丝想了想说。

“我就是不满意这个呢，”胖蛋说，“你的脸和大家的一样——两个眼睛长在这里——”（他用大拇指在空中比画了一下位置）“鼻子在中间，嘴巴在下面，全都一样。比如说要是你两个眼睛在鼻子的同一边，或者嘴在最上面，就会好认一点。”

“那会难看。”爱丽丝抗议说。可胖蛋只是闭上眼说：“试了再说吧。”

爱丽丝等了一会儿，看他还会不会再说什么，但他就只是闭着眼睛，再也不理她。她又说了一声“再见！”看看没有反应，便默默地走了，边走又边忍不住对自己说：“在所有让人不舒服的人里——”（她大声又说了一遍，仿佛以这样的句式开头会畅快一点儿似的。）“在所有我遇到过的让人不舒服的人里——”她话没说完，一声重物砸落的巨响震彻了整个森林。

Chapter 07　狮子与独角兽

接着便有许多士兵穿林而来，先是三三两两的，接着十个二十个一起，最后大群的士兵挤满了整个森林。爱丽丝怕被撞到，躲在一棵树后看他们过去。

爱丽丝从没见过脚步那么不稳的士兵，他们老是被这样那样的东西绊倒，而且只要一个倒了，后面就会有好几个跟着的摔倒在他身上，于是地上很快就到处都是小小的人堆。

随即马也来了。因为马有四条腿，它们走得比两条腿的步兵稳，但也是不时被绊倒，并且好像有个规则，马一倒，骑手就立刻摔下来了。情况越来越混乱，爱丽丝跑出树林，来到一片空地，松了一口气，看见白国王坐在地上，忙着在记事本上写东西。

“我把人马都派去了！”国王看见爱丽丝高兴地喊，“你走过树林时看见士兵了吗，亲爱的？”

“看见啦，好几千个吧？”爱丽丝说。

“准确的数字是，四千二百零七个，”国王看着本子说，“你知道我不能把所有的马都派出去，因为有两匹要参加棋赛。还有两个信使也没去，他们进城了。你看路上他们回来了吗？”

“我看路上没人。”爱丽丝说。

“我真希望我有这么厉害的眼睛啊，”国王烦恼地说，“连‘没人’都看得到！还离得那么远！哎，像这样的光线我只能看到普通人！”

爱丽丝没在听国王说话，她正一手搭着凉棚一心往路上看。“我看见人了！”过了一会儿她叫起来，“可是过来得好慢，姿势也好奇怪啊！”（那信使走来时一蹦一蹦的，还像鳗鱼一样扭着，两只大手像扇子一样张在身边。）

“并不怪，”国王说，“他是盎格鲁-撒克逊信使，那是盎格鲁-撒克逊姿势，他心里舒服的时候才这么走，他名叫阿兔。”（他好像强调了“舒服”和“阿兔”的押韵。）

爱丽丝不由得找起那些押韵的词来：“阿兔心里很舒服，因为读了书。阿兔想学变魔术，又想学跳舞。他吃三明治红薯，吃得胖乎乎。他的名字叫阿兔，他……”

“他在山上住。”爱丽丝在想还有什么“乌”韵的词时，国王顺口接了话，无意中加入了爱丽丝的游戏。“另一个信使叫帽酱。我得有两个信使，你知道，一个来，一个去。”

“啊？”爱丽丝说。

“这也不用惊讶啊。”国王说。

“我是没听明白，”爱丽丝说，“为什么要一个来一个去？”

“我不是说了吗？”国王不耐烦地说，“我必须要有两个——送出去和带回来。一个把信送出去，一个把回信带回来。”

这时信使到了，他喘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双手一通乱舞，惊恐地看着国王。

“这位年轻的小姐喜欢你的名字押‘乌’韵。”国王想用介绍爱丽丝来转移信使的注意力，可是没有用，盎格鲁-撒克逊姿势只是越来越夸张，信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乱转。

“我被你吓着啦！”国王说，“头好晕，给我一块三明治！”

信使闻言打开挂在脖子上的口袋，拿出一块三明治递给国王，国王就狼吞虎咽地吃了。爱丽丝看着觉得怪有意思的。

“再来一块！”国王说。

“没了，只有红薯了。”信使看了看袋子说。

“那就红薯吧。”国王有气无力地嘟哝。

爱丽丝很高兴他吃了红薯看起来好多了。“头晕的时候没什么能像红薯这样。”他边嚼边对她说。

“我觉得给你泼冷水更好，”爱丽丝建议说，“或者闻闻嗅盐。”

“我没说没有比它更好的东西，”国王说，“我是说没什么能和它一样。”爱丽丝不敢否认。

“你在路上遇到谁了吗？”国王接着问，伸着手向信使又要了些红薯。

“没人。”信使说。

“还真是，”国王说，“这位年轻的小姐也看到他啦。所以显然‘没人’走得比你慢。”

“我已经尽力走了，”信使不高兴地说，“我敢肯定没人走得比我更快！”

“他没有比你快呀，”国王说，“不然他就先到这儿啦。好了，现在你缓过气儿来了，说说城里的事吧。”

“我要悄悄说。”信使说，把手放在嘴边做成喇叭的形状，踮脚凑近国王的耳朵。爱丽丝觉得有点没劲，因为她也想听听新消息。然而他并没有低语，而是放开喉咙高喊：“他们又打起来了！”

“你这叫悄悄说吗？”可怜的国王大叫，惊得跳起来摇晃，“你要是再这么干，我就给你抹黄油！真是如雷贯耳像地震！”

“那真是场很小的地震！”爱丽丝想。“谁又打啦？”她斗胆问。

“那当然是狮子和独角兽啦。”国王说。

“为了王冠打吗？”

“没错，”国王说，“最好笑的是，王冠明明一直是我的！我们跑过去看看吧。”于是他们小跑起来，爱丽丝边跑边自己背那首老歌：

狮子和独角兽在为王冠而战，

狮子打得独角兽满城转。

有人给它们白面包，有人给黑面包，

有人给水果蛋糕，打鼓把它们赶跑。

“赢的——那个就能——得到王冠——吗？”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当然不是！”国王说，“怎么可能！”

“你能不能——行行好——”爱丽丝又跑了一小段，气喘吁吁地说，“停一分钟——喘口气——好吗？”

“我行得很好——”国王说，“但我行的本事不够大。你看，一分钟过去得如此之快，想要停住它，就像要阻挡一头绑夺兽一样啊！”

爱丽丝喘得没法说话了，于是他们就都不说话接着跑，直到看见了一大群人，他们围着正在打架的狮子和独角兽。它们打得尘土飞扬如云似雾，爱丽丝一开始都看不清谁是谁，但她很快靠独角兽的角分辨了出来。

另一个信使——帽酱也在看打架，一只手端着一杯茶，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块黄油面包。他们就走到他身边。

“他刚从监狱里放出来，进去的时候他茶还没喝完，”阿兔悄声对爱丽丝说，“在里头他们只给他吃牡蛎壳，所以你看他又饿又渴。你好吗，小朋友！”他上去亲热地搂住了帽酱的脖子。

帽酱回头看看，点点头，继续吃他的黄油面包。

“你在监狱里开心吗，小朋友？”阿兔说。

帽酱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回脸上落下了两行泪，但还是一言不发。

“说话呀，你！”

阿兔不耐烦地喊。但帽酱只是吃着面包、喝更多茶。

“说话呀，你！”

国王也喊，“它们打得怎么样啦？”

帽酱拼尽全力咽下一大口黄油面包，噎着说：“打得很好，两边都被打倒七八十次了。”

“那我想他们很快就要把白面包和黑面包拿来了吧？”爱丽丝大胆地说。

“已经放着等它们拿了，”帽酱说，“我吃的这块就是。”

这时国王大声宣布：“休息十分钟吃点心！”狮子和独角兽就停了下来，坐在地上喘气，阿兔和帽酱立刻忙起来，端上了一盘盘白面包和黑面包。爱丽丝拿了一片来尝，觉得干得要命。

“我觉得它们今天不会再打了，”国王对帽酱说，“去叫鼓打起来。”帽酱就像蚱蜢一样跳走了。

爱丽丝静静地站着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眼前一亮。“看，看！”她叫起来，热切地往那边指，“白王后跑过了田野！她在那边从树林里飞出来了！这些王后跑得真快啊！”

“肯定有敌人在追她，”国王看也不看就说，“树林里全是敌人。”

“你不跑去帮她吗？”他这样处之泰然，爱丽丝有点惊讶。

“没用，没用！”国王说，“她跑得那么快，要追上她就像要抓住一头绑夺兽一样！不过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会为她写一条备忘录：她是个可爱的好造物。”他低声重复着，打开了他的记事本，“‘造物’的‘物’有雨字头吗？”

这时独角兽手插在兜里晃悠过他们身边。“这次我赢了吧？”他经过国王时看了他一眼说。

“一点点，一点点，”

国王紧张地回答，“你不该用角撞他的，你知道。”

“又没伤到他。”独角兽满不在乎地说，他正要走开，目光落到了爱丽丝身上，马上转过身来，站着看了她一会儿，万分嫌弃的样子。

“这——是——什么东西？”最后他说。

“这是一个小孩！”阿兔热心地回答，走到爱丽丝身前介绍她，张开双手对她做了一个盎格鲁-撒克逊姿势，“我们今天刚发现的。跟真人一样大，比天然的还要天然。”

“我一直觉得他们是神话里的怪物！”独角兽说，“她是活的吗？”

“她会说话。”阿兔严肃地说。

独角兽像做梦似的看着爱丽丝，说：“说话，小孩。”

爱丽丝不禁扬起嘴角露出了微笑，说：“你知道吗，我也一直觉得独角兽是神话里的怪物！我从来没见过活的！”

“好吧，现在我们都互相见过了，”独角兽说，“如果你相信我是真的，我也相信你。公平吗？”

“好啊，你说怎样就怎样。”爱丽丝说。

“来，把水果蛋糕拿出来，老头！”独角兽转向国王说，“不要黑面包！”

“没问题，没问题！”国王叨叨着，示意阿兔，“打开袋子！”他悄声说，“快点！不是那个——那个里面都是红薯！”阿兔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大蛋糕，给爱丽丝拿着，又拿出一个碟子和一把刀。爱丽丝不知道袋子里怎么能拿出这么多东西，真像变戏法，她想。

这会儿狮子也过来了，他看上去又累又困，眼睛睁也睁不开。“这是什么东西！”他懒洋洋地眯着眼看着爱丽丝说，声音低沉空洞如洪钟。

“啊，你问这是什么吗？”独角兽连忙喊，“你猜不出来的！我就猜不出来！”

狮子有气无力地看着爱丽丝。“你是动物……还是植物……还是矿物啊？”他每说一个词就打一个呵欠。

“这是神话里的怪物！”独角兽不等爱丽丝回答就大声说。

“那来分水果蛋糕吧，怪物，”狮子说着趴下来，下巴搁在爪子上，“你们两个都坐下（对国王和独角兽说），蛋糕要分得公平，知道吗！”

国王坐在两个大动物中间，明显很不自在，但也没别的地方坐了。

“要不我们再为王冠打一架吧！”独角兽狡猾地抬头看着王冠说。国王吓得直哆嗦，差点没把王冠抖下来。

“赢你轻轻松松啊。”狮子说。

“我看未必。”独角兽说。

“哼，我还不是把你打得满城转，胆小鬼！”狮子生气地说，边说还边挺起了身子。

这时国王插嘴进来，想让他们别吵了，他很紧张，声音直打颤，“满城转？”他说，“那路可长啊。你们是走旧桥那边还是市场？旧桥那边风景最好。”

“我根本不知道，”狮子嘟哝着又趴下来，“满天尘埃，什么也看不见。怪物怎么切蛋糕切了那么久啊！”

爱丽丝坐在一条小溪边，腿上放着大碟子，用刀努力地锯着蛋糕。“好气啊！”她回应狮子说（她已经习惯被称作“怪物”了），“我已经切了好几片了，老是切好又合起来了！”

“你不会切镜子里的蛋糕，”独角兽说，“要先分给大家，然后再切。”

这听起来荒唐，但爱丽丝很听话地站起来端着盘子递了一圈，蛋糕就随之自动分成了三块。“现在切吧。”她拿着空碟子回到原位时狮子说。

爱丽丝坐着拿着刀，不知道要怎么下手。“我说，这不公平！”独角兽说，“怪物给狮子的是我的两倍大！”

“但她一点都没给自己呢，”狮子说，“你想要水果蛋糕吗，怪物？”

爱丽丝还来不及回答，鼓声就响起了。

她弄不清声响是从哪儿传来的，四面八方的空气中都充满了鼓声，一浪一浪灌进她的脑袋，她觉得快要聋了，惶恐中她站起身来，跳过了小溪。

那时她还看见狮子和独角兽也站了起来，为了野餐被打断而怒气冲冲，接着她跪下捂住了耳朵，徒劳地想要阻隔住可怕的喧嚣。

“如果这样还不能‘打鼓把他们赶跑’，”她想，“那就什么办法也没有了！”

Chapter 08　“这是我的发明”

过了一会儿，鼓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一片寂静，爱丽丝抬起头来，仍惊疑不止。周围一个人也看不见，她的第一反应是，狮子、独角兽和那些奇怪的盎格鲁-撒克逊信使都是她梦到的，然而她用来切蛋糕的大碟子还躺在脚边。“所以我不是在做梦，”她对自己说，“除非——除非我们都在同一个梦里。我只是希望那是我的梦，不是红国王的！我不喜欢属于别人的梦，”她继续不满地说，“真想回去叫醒他，看看会怎么样！”

她正想着，被一声高喊打断了。“嗬！嗬！将军！”一位穿着深红色盔甲的骑士舞着一支大锤策马冲来，到她跟前猛地停下：“你是我的俘虏！”骑士喊着，从马上摔了下来。

爱丽丝吓了一大跳，一时之间为骑士担心得比为自己更多，焦急地看着他重新骑上马。他在鞍上一坐稳，就又要喊“你是我的——”，然而另一个声音突然冒了出来：“嗬！嗬！将军！”爱丽丝吃惊地扭头看这新来的敌人。

来的是一位白骑士，他冲到爱丽丝身边，像红骑士一样落下马来，又骑回马上。两位骑士坐在马上，互相盯着，好一会儿都不说话。爱丽丝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有些不知所措。

“她是我的俘虏，你知道！”红骑士终于开了口。

“不错，但我已经来救她了！”白骑士回答。

“好，那我们要为她打一仗了。”红骑士说着，拿起头盔（挂在马鞍上，形状有点像马头）戴上。

“你会遵守打仗的规矩吧？”白骑士说，也戴上头盔。

“我一向守规矩。”红骑士说完，两人就激战起来。爱丽丝为免被殃及，躲到了一棵树后。

“不知道他们打仗的规矩是什么啊，”爱丽丝从藏身处战战兢兢地偷看着，一边对自己说，“好像有一条规矩是，如果打中了对方，就能把对方敲下马，如果没打中，就会自己跌下马。还有一条好像是，锤要双手拿，就像木偶戏里的木偶一样。他们摔下来的声音好响啊，像一整套烧火铁具掉在铁炉挡上！马好安静啊！任由他们爬上滚下，像桌子一样！”

还有一条比武的规矩爱丽丝没注意到，他们好像摔下来都是头先着地，最后他们一起并排这样摔了下来，战斗就结束了。他爬起来，握了握手，红骑士上马离去。

“这是场光荣的胜利，是吧？”白骑士喘着气走过来说。

“我不知道，”爱丽丝犹疑地说，“我不想当任何人的俘虏，我想当王后。”

“你会变成王后的，等跨过下一条小溪，”白骑士说，“我会护送你出树林，然后我就要回来了，你知道，我只能去到那里为止。”

“真谢谢你，”爱丽丝说，“要我帮你把头盔脱掉吗？”他显然自己脱不了头盔，最后她捧着头盔摇来晃去才把他弄了出来。

“现在好呼吸多了。”骑士说，双手把蓬松的头发往后理了理，转过温和的脸，用温柔的大眼睛看着爱丽丝。她想，从没见过看上去这么奇怪的战士。

他穿着一身很不合身的白铁皮铠甲，肩上挂着个形状奇特的小随身盒，底朝上，开着的盖子在下面悬着。爱丽丝很好奇地看着。

“我看见你在欣赏我的小盒子，”骑士友善地说，“这是我的发明，用来放衣服和三明治。你看我把它倒着带，雨就淋不进去了。”

“但东西会掉出来啊，”爱丽丝轻轻地说，“你知道盖子开着吗？”

“我不知道，”骑士说，脸上掠过一丝懊恼的神情，“那东西一定都掉啦！没有东西，盒子也没用了。”说着解下盒子，刚要往灌木丛里扔，忽然好像又想起了什么，把它仔细地挂在了一棵树上。“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他问爱丽丝。

爱丽丝摇摇头。

“希望有些蜜蜂会来里面做个窝，这样我就能得到蜂蜜了。”

“可你已经有一个蜂箱——或一个像蜂箱的东西——系在马鞍上啦。”爱丽丝说。

“是的，那是个很好的蜂箱，”骑士不满意地说，“最好的那种。但一只蜜蜂也没飞来过。它还是一个老鼠笼，我想是老鼠使得蜜蜂不来，要不就是蜜蜂使老鼠不来，我不知道是谁因为谁而不来的。”

“要老鼠笼子干吗呀，”爱丽丝说，“马背上不大可能有老鼠的吧。”

“大概不会吧，”骑士说，“但要是来了我不想让它们到处跑啊。”

“你知道，”他停了一会儿又说，“凡事都未雨绸缪的好。所以我的马脚上都戴着镯子。”

“那是为什么呀？”爱丽丝很好奇地问。

“防止鲨鱼咬，”骑士答道，“这是我的发明。现在请帮我上马，我陪你走到森林尽头。——那个碟子是干吗的？”

“盛水果蛋糕用的。”爱丽丝说。

“最好带着，”骑士说，“要是我们发现了水果蛋糕就有的用了。帮我装进这个袋子吧。”

虽然爱丽丝把口袋撑得好好的，但还是费了好一番工夫，因为骑士装碟子的手脚实在太笨了，前两三次他还把自己跌进袋子里去了。“有点紧，你看。”他们终于把碟子装了进去，他说，“袋子里的烛台太多了。”他把口袋挂上马鞍，而马鞍边已经挂了几捆胡萝卜、烧火铁具和很多别的东西。

“你把头发扎好了吧？”他们出发时他说。

“就像平时一样啊。”爱丽丝笑着说。

“不一定行，”他担心地说，“你看这里的风这么急，像救火一样。”

“你有没有发明什么办法不让头发被风吹掉？”爱丽丝说。

“还没，”骑士说，“但我有个不掉头发的办法。”

“说给我听听呀。”

“你先找根棍子竖在头上，”骑士说，“然后让你的头发攀上去，像果树一样。头发会掉是因为它往下——东西从来不往上掉，你知道。这是我发明的一个办法，喜欢的话可以试试看。”

这听起来不是个舒服的办法，爱丽丝想，她不说话走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在想这个办法，不时还要停下来帮助可怜的骑士，他真不是个好骑手。

马一停（它很爱停下来），他就朝前摔，马一走（它总是说走就走），他就往后倒。另外他还习惯性地往两边歪。除了以上的问题，他骑得也算蛮好的了。由于他多半往爱丽丝这边倒，她很快发现最好的办法是不要走得离马太近。

“我看你好像没有好好练骑马啊。”她第五次扶他坐上去时大胆地说。

骑士听了这话显得很意外，还有一点儿不高兴。“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啊？”他一手抓住爱丽丝的头发，免得从另一边摔下去，一边爬回鞍上，一边问。

“因为如果多练习，就不会这样老是摔下来啊。”

“我练得很多，”骑士非常认真地说，“练得很多！”

爱丽丝想不出什么比“真的吗？”更好的话，就用尽量有热情的口气说了。之后他们默默走了一小段，骑士闭着眼，喃喃自语，爱丽丝忧心地看着他什么时候再坠马。

“骑马的大艺术，”骑士突然挥着右臂大声说，“就是保持——”说到这里话又突然断了，他头朝下重重地砸在爱丽丝正走着的小路上，这回她吓着了，扶起他紧张地问：“骨头没断吧？”

“不值一提，”骑士说，好像他也不在意摔断两三根骨头似的，“骑马的大艺术，我正要说，就是好好保持平衡。像这样，你看——”

他放开缰绳，张开双臂做给爱丽丝看，这回他摔了个面朝天，躺在马脚下。

“练得很多的！”爱丽丝把他扶起身，他还在说，“练得很多的！”

“太扯啦！”爱丽丝再也忍不住喊了起来，“你该去骑一个有轮子的木马，真的！”

“那种跑起来稳吗？”骑士很感兴趣地问，胳膊抱紧了马脖子，总算没再摔下来。

“比活马稳多啦。”爱丽丝虽然尽量忍着，但还是小声笑了出来。

“我要去弄一匹，”骑士想着说，“一匹或者两匹——要好几匹。”

这之后安静了一会儿，骑士又说：“我很会发明东西。我猜你注意到了刚才你扶我起来的时候，我看起来在想事情？”

“你表情有点严肃。”爱丽丝说。

“嗯，我刚才在发明一个过闸门的新办法——你想听吗？”

“确实很想听。”爱丽丝礼貌地说。

“我跟你说我怎么想到的，”骑士说，“你看，我对自己说：‘问题出在脚，因为头已经足够高了，闸门根本没挡住头。’所以，我要先把头搁在闸门顶上，头这样高就够了，接着就来一个倒立，脚也就够高了，你看，这样就能过去了。”

“嗯，我想你这么干是能过闸门的，”爱丽丝想着说，“但你不觉得这蛮难的吗？”

“我还没试过，”骑士认真地说，“所以我不能肯定，不过我怕是会有一点难。”

他看起来很为此而烦恼，爱丽丝便赶紧换了个话题：“你的头盔好特别啊！”她兴致勃勃地说，“也是你发明的吗？”

骑士自豪地往下看了看挂在马鞍上的头盔。“是的，”他说，“不过我还发明了一个比它更好的——像个锥形糖块一样。以前我戴着它的时候，如果我摔下马，它会立刻着地，我就只要再摔很小一段。不过肯定也有整个人掉进它里面去的危险。我掉进去过一次，更倒霉的是，我还没能爬出来，另一个白骑士过来捡起来就戴上了，他以为是他的头盔。”

骑士看上去很认真，爱丽丝也不敢笑。“我想你也弄疼他了吧，”爱丽丝忍着笑说，“待在他头顶上。”

“当然我只好踢他，”骑士很严肃地说，“然后他就又把头盔脱了，但是我花了好几个小时才从头盔里出来，我卡得太牢了——像坐牢那么牢。”

“那不是同一种‘牢’。”爱丽丝质疑说。

骑士摇摇头说：“那一次真是所有‘牢’的滋味我都尝到了，我向你保证！”他激动地举起双手，又立即滚下了马鞍，一头栽进了深沟。

爱丽丝跑到沟边去找他，这次又把她吓到了，因为他已经好好骑了好一阵了，她怕他这次是真要受伤了。然而虽然她只看见他的鞋底，却听见他说话的口气跟平常一样，她于是松了一口气。“所有的‘牢’，”他又说了一遍，“但他把别人的头盔——连同别人一起——戴到头上，也太不小心了。”

“你头朝下怎么还能这么平静地说话啊？”爱丽丝问，一边拉着他的脚把他拽出来，拖到沟岸上。

骑士对这个问题感到很奇怪。“我的身体在哪里有什么关系？”他说，“我的头脑一样在运转啊。实际上，我头越往下，越会发明新东西。”

“我发明过的最聪明的东西，”他停了停又说，“是我在吃肉的时候想出来的新式布丁。”

“正好来得及做来当下一道菜？”爱丽丝说，“那真是动作很快。”

“呃，没有做下一道菜，”骑士回想着慢慢地说，“没有，不是下一道菜。”

“那就是下一天的菜。我想你不会一顿吃两道布丁吧？”

“呃，也不是第二天吃，”骑士又慢吞吞地说，“实际上第二天也没吃，”他继续说着，低下了头，声音也越来越低，“我想那种布丁没人做过！实际上，我想将来也没人会做！但它还是一种非常厉害的布丁。”

“你那个布丁是用什么做的？”爱丽丝见可怜的骑士挺为这件事沮丧的，想给他些鼓励，就问。

“先放吸墨纸。”骑士闷声回答。

“那恐怕不大好吃哎……”

“单单吸墨纸是不好吃的，”他打断她，相当认真，“但你不知道和别的东西混起来，比如火药和封蜡，味道就不一样了。哎我该和你分开了。”这时他们来到了树林尽头。

爱丽丝一脸茫然，还想着布丁的事。

“你难过了啊，”骑士关切地说，“我给你唱首歌来安慰你吧。”

“很长吗？”爱丽丝问，她今天已经听了好多诗了。

“长，”骑士说，“但非常非常美。每个听我唱的人，不是流泪，就是……”

“就是怎样？”骑士说到一半忽然停了，爱丽丝就问。

“就是不流泪，你知道。歌的名字叫作‘黑线鳕的眼睛’。”

“哦，那首歌叫这个名字是吗？”爱丽丝想要感觉感兴趣一点，就说。

“不，你不懂，”骑士有点急躁地说，“那是‘歌的名字’的名字。其实‘歌的名字’本身是‘一个老年人’。”

“那我可以说那首歌叫这个了吗？”爱丽丝改过来说。

“不，不能，那是另一回事！这首‘歌’叫作‘方法和手段’。这只是‘歌’的名字，你懂吗？”

“那，这首歌到底是什么啊？”爱丽丝说，她已经完全听晕了。

“我正要说，”骑士说，“这歌实际上是《坐在闸门上》，曲是我发明的。”

说着，他勒住马，放下缰绳，一只手打着慢拍子，淡淡的微笑犹如一层微光笼罩在温柔而愚笨的脸上，沉醉在歌曲中一般，就这么唱了起来。

在爱丽丝镜中之旅所看到的所有奇怪的事情里，这是她一直记得、最最清晰的一件。多年以后，这一幕仍能重回她面前，仿佛昨天才发生——骑士温柔的蓝眼睛和友善的笑容；斜阳在他的发间闪烁，他盔甲上的反光耀眼烁亮，令她目眩；马静静地走动了几步，脖子上挂着缰绳，啃着脚边的草；后面森林阴影浓重——这一切像一幅画存在了她心里，她一只手遮在眼睛上，背靠着一棵树，看着眼前奇异的人和马，似梦似醒地听着那曲调忧郁的歌。

“可是调子不是他写的，”她对自己说，“那是《全都给了你，我毫无保留》。”她站着专心地听，但没有落泪。

我把一切来对你说，

虽然也没多少意思。

我见到一个很老很老的人，

在那闸门上坐。

我问：“老头，你是谁？

又是怎样生活？”

他的回答流过我的脑子，

有如水穿过笸箩。

他说：“我去往田野，

寻找睡在麦子上的蝴蝶，

把它们做进羊肉饼，

再叫卖在长街。

卖给出海的水手，

他们再去恶浪上漂曳。

这就是我的琐碎生计，

请你别把嘴撇。”

可我正寻思

如何把胡子染青，

再用一把大扇，

让人始终看不见。

没用心在听，

也没话可说。

便敲他的头问：

“你怎样生活？”

他轻声细语道来：

“我有我的路走，

当我找到一条山涧，

就放火将它点着；

他们用此原材料，

做成罗兰德的发油。

付给我两毛半，

算是我劳苦的报酬。”

可我正寻思

如何以面糊果腹，

再假以时日，

会有一点发福。

我把他一通摇晃，

摇得他面色如土，

“你怎样生活，”我说，

“又如何自处？”

“我在石南花丛

寻猎黑线鳕的眼睛，

做成背心纽扣，

趁着夜阑人静。

它们既不能换黄金

也不能换银，

只要半个铜板，

就能买上九粒。

“有时我挖掘奶油蛋卷，

或用涂胶树枝黏螃蟹。

有时我前往青草丘，

寻找小马车轮。

我这样谋生，

得到了财富。

很高兴举杯，

祝你身体健康。”

我听到了他的话，

因为我已想出办法

不让梅奈铁桥生锈，

要用酒来沸煮。

我谢他无私相授

他的生财之路，

但主要更是感谢，

他为我健康祝福。

而如今每当我

误将手指插进糨糊，

或将右脚伸进了左鞋，

拼命拔也拔不出，

或重物砸上脚趾，

我都不禁会哭，

因为那都使我想起

曾经认识的那个老头——

他样子温和说话慢，

头发比雪还要白，

面孔就像只乌鸦，

眼如煤炭炽炽燃，

苦悲令他心烦意乱，

直把身体前后摇晃，

嘟嘟囔囔声音小，

像嘴里塞了生面团。

水牛似的哼着气，

坐在闸门上，

在那多年前的夏夜里。”

骑士唱出最后一句，挽起缰绳，将马头掉转向来时的路。“你只剩下一点路要走了，”他说，“下了小山，过了小溪，你就会变成王后了。——不过你会等一等先看着我离开吗？”爱丽丝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指的方向时，他又添上一句，“要不了多久的，等我拐弯的时候你朝我挥挥手帕！那样我就很开心了。”

“好的，我等你，”爱丽丝说，“很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远，也谢谢那首歌，我很喜欢。”

“希望你喜欢，”骑士不怎么确信地说，“可你没像我以为会的那样哭。”

两人握了握手，随后骑士骑着马慢慢走进了森林。“希望不用等太久，”爱丽丝站着目送他，对自己说，“他又摔了！还是一样头朝下！还好他爬上去还挺方便的，马周围挂了那么多东西……”她继续自言自语，一边看着马不紧不慢地沿路漫步，骑士又摔下了马，先是从这边，然后从另一边，四五次之后他到了转弯处，于是她朝他摇手帕，直到他消失在视野里。

“我希望他开心了，”她说，转身往小山下跑，“还有最后一条小溪，就能当王后了！听上去真厉害！”她没跑几步就到了小溪边。“终于第八格了！”她喊着跳过了小溪。

对岸是一片柔软得像苔藓一样的草地，到处点缀着一簇簇小花，她顺势坐下休息。“噢，真高兴我到了这儿！哎，我头上是什么呀？”她惊讶地喊了起来，伸手去摸一个沉甸甸的、紧紧套在她头上的东西。

“它是怎么不知不觉就在那儿的呀？”她问自己，一边把它摘下放在腿上看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顶金王冠。

Chapter 09　爱丽丝王后

“哎呀，好厉害啊！”爱丽丝说，“想不到我会这么快当上王后。——陛下，我跟你说，”她一本正经地说了下去（她向来喜欢训诫自己），“你这样在草地上滚来滚去是不行的！做王后要端庄，你知道！”

于是她站起来走了走，刚开始有点不太会走，因为怕王冠会掉下来，但她又想，没人看见她，就释然了。“要是我真的是个王后，”她又重新坐下说，“我很快就会做得像样的。”

她一坐下就发现红王后和白王后一左一右坐在她身边，所有的事都那么古怪，她一点也不感到惊讶了。她很想问她们是怎么来的，又怕问这个不礼貌。不过问问棋局结束了没有应该没关系吧。“不好意思，请问——”她畏畏缩缩地看着红王后开了口。

“别人跟你说话了你再说！”红王后猛地打断了她。

“可是如果每个人都照这个规矩，”爱丽丝说，她老是喜欢进行一点小抗辩，“如果你只在别人跟你说话了之后再说话，别人也一直在等你说话，你看就没人说话了，所以……”

“笑话！”红王后喊，“咳，难道你不知道，小孩——”说到这里她皱着眉头停了下来，想了想，突然换了一个话题，“你说‘如果我真的是个王后’是什么意思？你有什么权力这样自封？要知道你只有通过了正式考试才能当王后。我们最好快点开始考。”

“我只是说‘要是’！”爱丽丝可怜巴巴地辩解。

两个王后对看了一眼，红王后打了个冷战，说：“她说她只说了‘要是’……”

“可她说的远不止那两个字，”白王后绞着手抱怨说，“比那多多了。”

“你的确说了很多，你自己知道，”红王后对爱丽丝说，“永远说实话、想过再说、说完要写下来。”

“我真的没有意思……”爱丽丝话没说完就被红王后不耐烦地打断了。

“我最讨厌这样了！你是有意思的！你觉得没有意思的小孩有什么用处？就连一个笑话都有意思，何况小孩比笑话重要得多。别抵赖了，你就是用两只手也抵赖不了。”

“我从来不用手抵赖。”爱丽丝反驳说。

“没人说你这样做过，”红王后说，“我是说就算你想，也没用。”

“她心里是这么想的，”白王后说，“她想抵赖，就是不知道要抵赖什么！”

“真是品性顽劣。”红王后说，接着便有一两分钟令人不舒服的安静。

后来红王后打破沉默对白王后说：“我邀请你参加今天下午爱丽丝的宴会。”

白王后浅浅一笑说：“我也邀请你。”

“我完全不知道我有一个宴会，”爱丽丝说，“不过如果有的话，我想我也要邀请客人吧。”

“我们给你机会请呀，”红王后说，“但我想你还没上过多少礼仪课吧？”

“礼仪不是上课学的，”爱丽丝说，“上课是教你算术和诸如此类的东西。”

“你会做加法吗？”白王后问，“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等于几？”

“不知道，”爱丽丝说，“我来不及数。”

“她不会加法，”红王后插进来说，“你会做减法吗？八减九等于几？”

“我不会八减九，”爱丽丝很干脆地说，“但是……”

“她不会减法，”白王后说，“你会做除法吗？用刀除面包，结果是什么？”

“我想……”爱丽丝刚一说话，红王后就替她回答说：“当然是涂黄油的面包。再试一道减法题：把一个狗的骨头减掉，还剩什么？”

爱丽丝想了想，“如果我拿走了骨头，那剩下的肯定不是骨头了，狗也不会留下，它会来咬我，然后我肯定我也不会留下！”

“那你觉得结果是什么也没有是吧？”红王后问。

“我觉得是。”

“错啦，又错了，”红王后说，“剩下的是狗的脾气。”

“可我不知道怎么会……”

“你看啊，”红王后喊，“狗会发脾气，对不对？”

“会吧。”爱丽丝谨慎地答道。

“那要是狗走开了，脾气就会剩下呀！”红王后得意地说。

爱丽丝尽量认真地说：“它们说不定会各走各的路。”但她心里忍不住想：“我们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呀！”

“她根本一点算术也不会！”两位王后一起说，口气很夸张。

“那你会算术吗？”爱丽丝突然问白王后，因为她不甘心老是被人找毛病。

白王后倒抽一口气，闭上眼睛说：“我会做加法，”她说，“如果你给我时间的话。但是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减法！”

“你应该会背字母吧？”红王后说。

“当然会啊。”爱丽丝说。

“我也会，”白王后低声说，“以后我们一起背吧。告诉你个秘密：我认识只有一个字母的单词！是不是很厉害！不过别泄气，以后你也可以的。”

这时红王后又说话了：“你能回答实用的问题吗？面包是怎么做的？”

“这个我知道！”爱丽丝忙不迭地喊，“拿些面粉——”

“上哪儿采粉？”白王后问，“花园里还是树丛里？”

“呃，那不是采来的，”爱丽丝解释说，“是磨的——”

“要用多大的模子？”白王后说，“你不能老是漏掉很多事。”

“给她的头扇扇风！”红王后连忙打断说，“她想这么多要发烧了。”于是她们便用成把的树叶给她扇风，直到她求她们停下，她的头发被扇得乱七八糟的。

“她现在又好了。”红王后说，“你会说外语吗？‘呜哩嘛哩’的法语怎么说？”

“‘呜哩嘛哩’又不是英语。”爱丽丝认真地回答。

“谁说是英语啦？”红王后说。

这次爱丽丝想出了一个解围方法：“如果你告诉我‘呜哩嘛哩’是什么语，我就告诉你它的法语怎么说！”她得意地说。

但红王后坐直了说：“王后从不讨价还价。”

“我希望王后从不问问题。”爱丽丝暗想。

“别吵了，”白王后急忙插话，“闪电的原因是什么？”

“闪电的原因是打雷呀，”爱丽丝觉得这题她知道，就脱口而出，“——啊，不对！”她赶快纠正，“我的意思是反过来。”

“来不及了，”红王后说，“你一说出一件事，它就固定了，然后你得承担这个后果。”

“我想起来——”白王后紧张地把手握紧又张开、张开又握紧，看着地上说，“上星期二有一场好大的雷雨——我是说在上星期二里的一天。”

爱丽丝困惑了，“在我们国家，”她说，“一天里只有一天。”

红王后说：“那样的日子太单薄可怜了。在这里，我们一天起码有两三个白天和夜晚，有时在冬天我们把五个夜晚并在一起，为了暖和些。”

“那五个夜晚比一个夜晚暖和吗？”爱丽丝大胆地问。

“当然，暖和五倍。”

“但照这样说，也会冷五倍啊。”

“就是这样！”红王后叫道，“暖和五倍，寒冷五倍，就像我比你富有五倍、聪明五倍一样啊！”

爱丽丝叹了一口气认输。“真像没谜底的谜！”她想。

“胖蛋也看到了，”白王后低声继续说，就像是在对自己说的，“他来到门边，手里拿着开瓶钻……”

“他要干吗？”红王后说。

“他说他要进来，”白王后说，“因为他在找一只河马。可刚好那天早上屋子里没有河马。”

“平时有吗？”爱丽丝大为惊诧。

“嗯，只有星期四有。”白王后说。

“我知道他为什么来，”爱丽丝说，“他想教训那些鱼，因为——”

白王后又说起来：“那天的大雷雨大得你想都想不到！”（“她就从来都不会想。”红王后说。）“一部分屋顶被掀掉了，许许多多雷跑了进来，结成好几大团在屋子里打滚，打翻了桌子和别的东西，我太害怕了，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爱丽丝心想：“我在事情发生的时候才不会想要去想自己的名字！那有什么用呀？”但她没说出来，怕可怜的白王后不高兴。

“陛下务必原谅她，”红王后对爱丽丝说，拿起白王后的一只手放在自己手里轻轻抚摸，“她心是好的，但她常常止不住会说傻话。”

白王后怯生生地看着爱丽丝，爱丽丝觉得该说些话来安慰她，但一时真想不出说什么。

“她没被从小好好带大过，”红王后接着说，“但她的脾气真是好得惊人啊！拍拍她的头，看她会有多高兴！”但爱丽丝还是不敢这么干。

白王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头靠在了爱丽丝肩上。“我好困啊！”她喃喃地说。

“她累啦，可怜的小东西！帮她捋捋头发，把你的睡帽借给她，再给她唱个好睡的摇篮曲。”

“我没带睡帽，”爱丽丝说，试着照办了第一件事，“我也不会唱什么好睡的摇篮曲。”

“那我来唱吧。”红王后说完就唱了起来：

好宝贝，乖乖睡，枕着爱丽丝的大腿，

宴会还没准备好，时间足够睡一觉。

等到宴会结束了，我们还要去舞会，

红王后、白王后，还有爱丽丝，大家一起跳！

“现在你知道歌词了，”她说，把头靠在爱丽丝另一边的肩膀上，“给我唱吧，我也想睡了。”不一会儿两位王后就都沉沉睡去，打起了呼噜。

“我要干吗？”爱丽丝喊，不知所措地左看看右看看，先是一个圆圆的脑袋，接着是另一个，从她肩头滚到了大腿上，沉甸甸地压着。“我想以前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一个人要同时照顾两个王后睡觉！整本英国历史里都找不到，没这种事，你知道，因为一时只能有一位王后。快醒醒啊，你们好重啊！”她不耐烦地说，可是只有轻轻的鼾声，没有任何回答。

鼾声越来越清晰，听上去像什么曲调，最后她甚至听出了歌词，她听得非常专心，以至于两个大脑袋忽然从她腿上消失了，她都没注意到。

此刻她站在一道拱门前，门上写着“爱丽丝王后”几个大字，门两边各有一个门铃拉手，一个写着“宾客铃”，一个写着“佣人铃”。

“我等歌唱完吧，”爱丽丝想，“我要拉——哪个铃呢？”她被铃上的字难住了，“我不是宾客，我也不是佣人，应该有个‘王后铃’……”

这时门开了一条小缝，一只长着长喙的动物把头伸了出来说：“不允许进了，下下周才开放！”然后又缩了回去，“砰”地关上了门。

爱丽丝又敲门又拉铃，好久都没人应。最后有一只坐在树下的老青蛙，站起来一颠一颠地走过来，他穿着亮黄色衣服和一双巨大的靴子。

“什么事？”他声音低沉沙哑地轻轻说。

爱丽丝转过来，正想找人出气：“应门的仆人到哪儿去了？”她生气地问。

“哪个门？”青蛙说。

他说话慢吞吞的，拖长了语调，爱丽丝几乎气得跳脚：“当然是这个门！”

青蛙用它大而无神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门，然后走到跟前用他的大拇指搓了搓门板，像是在试试看会不会掉漆，随后看着爱丽丝。

“应门？”他说，“门叫了谁？谁要答应？”他的嗓音沙哑，爱丽丝几乎听不清他说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

“我说的又不是外国话，”青蛙说，“还是你聋了？门叫什么了？”

“没什么！”爱丽丝不耐烦地说，“是我在敲门！”

“不能敲啊……不能敲……”青蛙口齿不清地说，“它会‘伤气’的，你知道。”说完走向前用他的一只大脚踢了一下门，又一颠一颠地走回树下，边喘边说：“你不惹它，它也不惹你。”

这时门突然开了，放出了一个尖锐的歌声：

对镜中世界，爱丽丝如是说，

“我手执权杖，我头戴王冠，

镜中众生都请来，

与红白王后和我共餐！”

上百个声音加入合唱：

速速斟满玻璃杯，

纽扣麦麸撒满桌，

咖啡加猫、茶加鼠，

欢呼三十乘三次，爱丽丝王后万岁！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嘈杂的欢呼声，爱丽丝想：“三十乘以三是九十。不知道有人数吗？”过不久喧嚷止了，同样尖锐的声音又唱起另一段：

“哦镜中众生，”爱丽丝如是说，

“见我是荣耀，听我如访善，

特邀喝茶和吃饭，

与红白王后和我共欢！”

接着又是合唱：

“糖浆墨水斟满杯，

只要好喝啥都行，

沙掺苹果汁、羊毛混酒，

欢呼九十乘九次，爱丽丝王后万岁！”

“九十乘以九！”爱丽丝绝望了，“那欢呼不完了！我还是马上进去吧——”说着便走了进去，她一露面，顿时鸦雀无声。

她往大厅里走，紧张地沿着桌子看过去，看到有大概五十个客人，什么样的都有：有些是走兽，有些是禽鸟，甚至还有几朵花。“很高兴他们没等邀请就来了，”她想，“我真不知道该邀请谁呢！”

桌子正首放着三张椅子，红白王后已经坐了两张，中间那张空着，爱丽丝就在那张椅子上坐下，那么安静真的挺不自在，她很希望有人能开口说话。

后来还是红王后先开口，“你错过了汤和鱼，”她说，“上羊腿吧！”侍者端来一只羊腿放在爱丽丝面前，爱丽丝不安地看着羊腿，因为她从来没切过大块的肉。

“你看着有点害羞，我来给你们介绍，”红王后说，“爱丽丝，羊腿；羊腿，爱丽丝。”羊腿从盘子里站起来向爱丽丝鞠了一小躬，爱丽丝回了个礼，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好玩。

“我给你们切一片好吗？”爱丽丝说，拿起刀叉，转头看两位王后。

“当然不要啊，”红王后断然说，“刚介绍完就切人家太不合礼数了。把肉撤下去吧！”侍者把羊腿端走，换上一大盘提子布丁。

“啊，请不要把我介绍给布丁，”爱丽丝赶忙说，“不然我们没东西吃啦。要我给你拿一点吗？”

但红王后不搭理她，瓮声瓮气地说：“布丁，爱丽丝；爱丽丝，布丁。把布丁撤了吧！”侍者就飞快地把布丁拿走了，爱丽丝连向布丁回礼都没来得及。

然而爱丽丝不懂为什么只有红王后可以发号施令，于是她也试着喊：“侍应！把布丁拿回来！”布丁就像变戏法一样瞬间又出现了，它好大，她感觉有点不好意思面对，就像之前对着羊腿一样。她费了老大的劲克服了羞愧，切了一片递给红王后。

“太粗俗无礼了！”布丁说，“要是我把你切一片下来你乐意吗？你这个人！”

布丁的声音又厚又油，爱丽丝无言以对，只能坐着看着它倒抽一口气。

“说话啊，”红王后说，“让布丁一个人说话很奇怪吧！”

“知道吗，我今天听到好多好多诗啊，”爱丽丝说，她发现她一开口，周围就全肃静了，所有眼睛都盯着她，有点吓人，“我觉得有件事有点奇怪，就是每首诗都提到了水里的动物。你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人都这么喜欢水里的动物吗？”

她对红王后说话，红王后却有点答非所问。“说到水里的动物，”她凑到爱丽丝耳边，慢而庄严地说，“白王后陛下知道一个可爱的谜语，也是一首诗，也跟水里的动物有关，你要她背吗？”

“红王后有心了，”白王后对着爱丽丝另一只耳朵嘟哝，声音像鸽子咕咕叫，“很好听的，要我念吗？”

“请念吧！”爱丽丝很有礼貌地说。

白王后高兴地笑了，摸了摸爱丽丝的脸，就开始念：

抓起来简单，

婴儿都能办。

买起来简单，

只要一块钱。

煮起来简单，

不用一分钟。

盛盘也简单，

已经在盘里。

拿来我们吃！

上菜很简单。

掀开盘子盖！

却不够能耐！

盖子盖得严，

佳肴在里边。

盖子难揭开，

谜底也难猜。

“想一分钟再猜，”红王后说，“趁你想的时候，我们来为你的健康喝一杯——祝爱丽丝王后身体健康！”她高声尖叫，所有宾客都举杯喝酒。他们喝的方式也挺古怪的：有的把玻璃杯像灭烛罩那样倒扣在头顶，然后喝所有从脸上流下来的酒；有的把酒瓶打翻，等酒从桌边淌下再喝；还有三个（看起来像袋鼠）爬进烤羊肉的盘子里贪婪地舔起了肉汁。“就像猪拱进了食槽！”爱丽丝想。

“你应该说两句话谢谢大家。”红王后皱着眉头对爱丽丝说。

爱丽丝听话地站起来准备说话，但又有点怯场。白王后低声说：“我们会支持你的，放心。”

“非常感谢，”她低声回答，“不过不支持我也可以的。”

“那绝对不行。”红王后坚决地说，爱丽丝便只好优雅地行礼接受。

（“她们还真的那么用力拱！”她后来跟姐姐讲宴会的情形时说，“你会觉得她们想把我拱扁！”）

实际上爱丽丝讲话时根本站不住，两个王后一人一边用力拱她，几乎要把她拱到空中。她刚说“我起来感谢……”就真的被“支持”得升了起来，离地好几英寸，还好她抓住了桌沿，才勉强回到地上。

“你自己当心啊！”白王后双手抓住了爱丽丝的头发尖叫道，“有事要发生了！”

接着（就像爱丽丝后来描述的）各种事情同时发生了。蜡烛都升长到了天花板上，看上去像一片头顶着烟火的灯心草。每个酒瓶都急急忙忙地用两只盘子当翅膀，用叉子当脚，拍着翅膀四下乱飞。“看起来真像鸟。”爱丽丝在混乱中还有一点闲心想。

这时她听见身边有一声沙哑的笑声，转过去看白王后怎么了，可是白王后不见了，却有一只羊腿在椅子上。“我在这儿！”一个声音从汤碗里传出来，爱丽丝转回头，刚好看见王后和气宽阔的脸在汤碗沿上方对她咧嘴笑，接着就消失在了汤里。

情况越来越紧迫。已经有好些宾客倒在了碟子里，汤勺在桌上朝着爱丽丝的位子，不耐烦地招呼她让开。

“我再也受不了了！”爱丽丝喊道，双手抓着桌布跳起来，用力一拉，盘子、碟子、客人，全都哗啦啦落到地上，滚作一堆。

“至于你，”爱丽丝转过去对红王后严厉地说，她觉得这一切全是因为红王后捣了乱，可红王后不在她身边了——红王后忽然缩成了个小娃娃那么大，在桌上追着自己背后飘扬的披巾团团转。

要是在平时，爱丽丝看到这情景会很吃惊，但她现在已经受够了刺激，对什么事情都不感到惊奇了。“至于你，”她重复了一遍，在那个小人儿正跳过一只降落在桌上的酒瓶时一把捉住了她，“我要把你摇成一个小猫咪！”

Chapter 10 　摇摇摇

她说着，把她从桌上拿起来，拼命地前后摇晃。

红王后没反抗，只是脸变得很小，眼睛变得又大又绿。爱丽丝继续摇她，她变得越来越短……胖……软……

Chapter 11　醒来

……它真的是一只小猫。

Chapter 12　是谁做的梦？

“红王后陛下不要咕噜得这么响，”爱丽丝揉着眼睛对小猫边尊称边教训说，“被你吵醒了！我正在做一个好梦啊，你和我在一起，把镜子里的世界逛了一遍呢。你知道吗，亲爱的？”

小猫有个很麻烦的习惯（爱丽丝有一次说过），不管你对它们说什么，它们永远是咕噜咕噜的。“如果它们表示‘是’就咕噜，‘不是’就喵喵叫，或者别的什么规则，”她说，“那还可以聊下去！可是它们一直都在咕噜，怎么聊呢？”

这时小猫只是咕噜着，根本猜不出它是说知道还是不知道。

于是爱丽丝从桌上的象棋里找出了红王后，跪在地毯上，让小猫和红王后面对面。“好了，凯缇！”她这下胜券在握似的拍着手喊，“承认你就是变成过那样吧！”

（“不过它不看棋子，”后来爱丽丝对姐姐解释说，“它把头转开，假装没看见，但样子有点难为情，所以我想它一定当过红王后。”）

“坐直一点，亲爱的！”爱丽丝开心地笑了，“可以一边行屈膝礼一边想着要——咕噜什么，这样节约时间，记住啊！”她把它抱起来亲了它一小下，“庆祝你当过红王后。”

“小雪花乖乖，”她转过头来看着小白猫，它还在耐心地接受梳妆，“不知道黛娜什么时候才能给白王后你打扮好呢？怪不得你在我梦里老是仪容不整。黛娜，你知道你是在给白王后擦脸吗？真的，你真是大不敬！”

“那么，黛娜变成了什么呢？”她继续自言自语，一面舒服地趴下来，胳膊肘支着地毯，手托着下巴，看着猫儿们，“告诉我，黛娜，你是变成了胖蛋吗？我觉得你是，不过你先别跟你朋友说，因为我还不确定。”

“还有，凯缇，如果你真的跟我一起去了我梦里，那有件事你肯定很喜欢——我听人家念了很多诗，全都跟水里的动物有关！明天早上你会吃到一顿真的饭，你吃早饭的时候我就给你念《海象和木匠》，然后你就可以当自己在吃牡蛎，亲爱的！”

“现在，凯缇，我们来想想到底是谁做的梦，这是个重要的问题，亲爱的，不要老是那样舔爪子——黛娜早上不是帮你洗过了吗！你看，凯缇，做梦的不是我就是红国王，他肯定是我梦的一部分，可是我也是他梦的一部分啊！那是红国王的梦吗，凯缇？你是他的妻子，亲爱的，所以你应该知道——哦，凯缇，帮我弄清楚这个！等下再舔爪子！”可是气人的小猫只是舔起了另一只爪子，假装没听到问题。

你觉得做梦的是谁呢？

一条船在余晖下，

如梦似幻，向前漂荡，

在七月的傍晚。

三个小孩靠过来，

目光热烈，竖起耳朵，

请我把故事说。

朗朗晴空变黯淡，

回声凋残，记忆不再，

秋霜杀死七月。

她仍在我心萦绕，

爱丽丝啊，栩栩如生，

醒时不得而见。

孩子们为着故事，

目光热烈，竖起耳朵，

可爱地靠过来。

他们置身奇境里，

流连梦中，时日消逝，

在梦中夏日尽。

我们且顺流而下，

夕阳澄金，逗留渐隐，

人生难道不是梦。

译后记　与时间为友，与爱同在

许多人在听到这本书时会说：“哦，那本小孩……的书吗？”也许一开始想说“小孩看的书”，然而对它所受到的推崇有所耳闻，最后含混地说了出来。

小孩真的会喜欢它吗？我不知道。我想我小时候并没有喜欢上它，我记得我被许多其他的书吸引，但这本并没有留下太多印象——我肯定读过。它看上去有太多胡搅蛮缠、疯疯癫癫的“废话”，还有些不知所云的诗歌，它们都像嗡嗡作响的蜂群之雾一样，干扰我“入胜”。小孩喜欢不着边际地跳着说话，也很喜欢抠字眼抬杠，还喜欢发明出除了她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词，频频使用，乐不可支，这本书也是如此。也许对小孩讲一个胡说八道的故事会让她开心，但可能无法取悦不在当场、后来阅读你们之间疯言疯语的记录的小读者。

我变大了一些之后开始喜欢它，但我得承认，有一半的喜欢源自并非直接得来的印象。我喜欢它神秘而怪诞的气息，那很酷，不是吗？孤身闯入梦境的女孩，嬉皮或朋克或哥特式的角色，绚丽、诡异、暴戾，疯狂而理性，冷峻又甜美。艺术家描绘它，每一幕都太好作画；诗人爱它，写它，而它又变成别人的卷首引语；他们为它创作，或者说，它让他们创作，“重要的是谁是主人”，就像胖蛋说的；物理学家和数学家更热烈地爱它，它描绘他们的那个世界，并在那个世界里放了一个小姑娘，于是他们用它来替各种事物命名：“爱丽丝把手”、“爱丽丝宇宙”、“爱丽丝线”、“柴郡猫量子”……还有电影电视、音乐和电子游戏。爱丽丝的故事在它本身之外有了许许多多个分身，它自己本身也包含着无数个叠影，然后它就有了或成了一团比它原本更大的迷人的光晕，带光晕的影像，令人目眩神迷。

还有许多人研究它：爱丽丝的身高之谜，还原镜中棋局的每一步……“想把它弄清楚！”他们刨根究底，有点儿像……《生活大爆炸》里的人讨论《星际迷航》与《指环王》？不过我对许多“定要弄个水落石出！”或是“我看出了新门道！”的讨论都不太感兴趣。有些甚至让我厌烦。在我看来，一个作品它如此呈现，便是完整无缺的。我更喜欢就那么感受它，接收它散发的全部信息。而它以外的部分，你可以想象和推测，那是你的事，不关它的事。它含混、暧昧、饱满、丰盛、跳动不安，被书呆子气的人搞得扁平干瘪。无数种意思，氤氲环响，不该被谁讲成某一种意思。暧昧不清、无限丰富，就像天使的光环和翅膀。诗歌本身充满歧义和奇境，被校对修改规整，变成普通的词句，许多人爱干这样的事，寻找或给出唯一的解释。使胡话诗变清晰，自以为是而无益处。我“不想弄清楚”，不是追求更少，而是更多。它本来就不清楚，为什么要把它弄清楚呢？更确切即是更不确切。（我也没有在我的译文里添加任何注释——我满可以写上一些，但我平常讨厌太絮叨的翻译——烦人的评论音轨——何况又不是主人，至于翻译所动的手脚，通过注释也找补不了，只好就这样。）

即使没有变身，爱丽丝本身的形象也令人喜爱，卡罗尔（在与他的爱丽丝泛舟二十五年以后）这样描述笔下她的性格：“梦境里的爱丽丝，在你的创造者眼里，你是什么模样？他该怎样描绘你？可爱是最重要的，要可爱与温柔：跟小狗一样可爱，如小鹿般温柔；然后是有礼貌——对谁都一样，无论对方地位高低，伟大或怪诞，是国王或毛毛虫，即便她自己是国王的女儿，身穿金缕衣；再来则是愿意相信与接受一切最荒谬与不可能的事物，展现出只有做梦的人才具备的极度信任态度；最后则是好奇——好奇心强烈无比，而且对于人生感到极度愉悦，这种愉悦只有在童年的欢乐时刻才会出现，因为在那当下一切都是如此新鲜美好，也不知罪恶与哀伤为何物，两者只是空洞的词汇！”

如今我已是个地地道道的大人，被故事中的时间与爱击中。夏天总是最美好，万物闪光，但很快过去。此时夏末秋初，“一天又将尽令人心焦”。镜子外的屋外雪花纷飞，镜中没有寒意（鲜花盛开，溪水流动）。有人开罪了时间，就被弃而不顾在永远的下午六点里。有人倒着过日子，能记得未来。他们泛舟河上并讲了爱丽丝的故事的那天，一八六二年七月四日，那天牛津一带的天气“凉爽而潮湿”，下午两点后开始下雨，乌云密布，最高温度为十九点九摄氏度，但据说卡罗尔和爱丽丝都记错了，他们记忆中那天十分晴朗，阳光明媚。他的年龄是她的三倍整，而他们的年龄加起来是她年龄的四倍。如果这个描述不限定在那时候，他们就会一直按照这个比例生长，她二十岁时他将六十岁，她三十岁时他九十岁……谁说不行呢？有的地方一天起码有两三个白天和夜晚，有时在冬天他们把五个夜晚并在一起，为了暖和些。假如他们一起走，过多久她会和他一样大？多久都赶不上啊——倒退着走就可以。

《镜中世界》第八章，恐怕是爱丽丝的全部旅程中最温柔的一段。有人说白骑士像堂吉诃德……并且在《堂吉诃德》第二部第四章里，堂吉诃德劳烦一位学士给他的心上人杜尔西内娅写辞行诗：“他要学士务必把那位小姐芳名的字母，挨次用作每行诗的第一个字母；全诗每一行的第一个字母就拼成‘杜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这名字。……堂吉诃德说：‘就得这样；女人一定要看见自己名字明明白白标在诗里，才相信那首诗是为她作的。’”卡罗尔也把爱丽丝的名字（Alice Pleasance Liddell）写进了结尾诗的开头（原谅我没有办法使它在中文里仍是一首藏头诗而又仍是原来的诗，我认为不值得为了“藏头”而自行编造新的诗句。顺便说，在有些地方我编造了新的，譬如睡鼠的讲述里M开头的东西原文是“捕鼠器、月亮、记忆、差不太多”，我擅自改成为“墨汁、满月、秘密、马虎眼”。这样的地方还有一些，都是我权衡的结果。又比如把满是自创机关的诗里的“green pig”写成了中文的“猜”，“这是我的发明”，学白骑士的话说，也会有点儿滑稽可笑和令人疑惑吗？算了，反正我也愿意当白骑士，护送你一程）。但公元三百年前的罗马诗人已写过藏头诗，而卡罗尔告诉过插图画家，白骑士不是老头：“白骑士绝对不可以有鬓角，不能让他看起来是个老头。”（然而在最为人熟知的一个版本的插图里，白骑士完完全全是老头。）所以与堂吉诃德的相似之处——比如说笨拙、坚韧、异想天开而又多愁善感——只是相似，多少惹人喜爱的人不是那样呢。与其说是堂吉诃德，不如说是卡罗尔自己吧，头发蓬松，面容友善，目光温柔，带着淡淡微笑，爱从不寻常的角度想“没用”的事，爱发明东西——卡罗尔的日记里写着各式各样的发明。

白骑士“一只手打着慢拍子，淡淡的微笑犹如一层微光笼罩在温柔而愚笨的脸上”，唱起歌来，“斜阳在他的发间闪烁，他盔甲上的反光耀眼烁亮，令她目眩；马静静地走动了几步，脖子上挂着缰绳，啃着脚边的草；后面森林阴影浓重”——真是温柔得令人心痛的一幕。就算你今日懵懂，不明所以，也希望这一切能像一幅画存在你心里。陪你走到森林尽头，然后告别，希望你别忘了我。他唱的那首歌，标题深情而歌词貌似戏谑，一个真正体贴温柔、不愿使对方受到一点惊扰或有丝毫压力的人会这样做——想表达我的爱，又不要看起来是真的。而歌里，年长者平静而诚挚地诉着衷肠与生平苦楚（但毫不渲染苦楚），年轻听者只记挂着自己的事，漫不经心地听着，任凭老者的话流过脑子，有如水穿过笸箩，这也恰似白骑士（或卡罗尔）与爱丽丝之间的状况：他已倾心相诉，不能再多，而她只希望他的歌别太长，别多耽误她接下来的行程，她满怀期待地看着前方——不用多久，下了小山，过了小溪，她就会变成王后。他的歌并没有打动她，她像所有孩童一样无情，但体贴、有礼貌、善良，也仅仅是这样。他只能陪她到这里，就要回他的黑森林里去了，他是个受到种种限制的大人，而她自由自在，未来比他的要长。歌里，多年以后，年轻的听者回想起了那个多年前的夏夜、那个悲苦的老头，这是愿望吧，而使年轻人想起老头的、他亲自感受到的苦楚又是多么的微小。

被淡然处之的悲伤与欢乐并行，化作轻歌曼舞，铺在迷狂的后面，人生则令人感动而已，一如卡罗尔在一篇《祝每个喜欢〈爱丽丝〉的小朋友复活节快乐》里说：“如果有机会能在夏天清晨醒来时听见鸟儿在唱歌，凉爽的徐徐微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此刻懒洋洋的你眼睛半开半闭，像在做梦似的看见绿枝摇摆，充满涟漪的水上金色的波光粼粼，你知道那种如梦似幻的感觉有多美妙吗？那是一种与悲伤相去不远的乐趣，就像因为欣赏了美丽的图画或诗歌，因此让眼泪夺眶而出的感觉。”此时无论你多大，只当是年长的孩童，我们且顺流而下，人生难道不是梦？祝你快乐，与时间为友，与爱同在。

二〇一七年十月

策划出品 |

联合出品 |

出 品 人 | 吴怀尧　何三坡　邵飞　周公度

联合出品 | 孙波　俞昊　秦龙

产品经理 | 赵如冰

封面设计 | 大星文化

内文插图 | Miss Miledy　Ilyicheva Alexandra Yuryevna

美术编辑 | 李柳燕

特约印制 | 陈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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