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 明 传

杨　毅◎著

新星出版社 NEW STAR PRESS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姚明传／杨毅著．—北京：新星出版社，2012.8

ISBN 978-7-5133-0775-8

Ⅰ．①姚…　Ⅱ．①杨…　Ⅲ．①姚明—传记　Ⅳ．①K825.4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151068号

姚明传

杨毅　著

责任编辑：汪　欣

责任印制：韦　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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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设计：回归线视觉传达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 版 人：谢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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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刷：三河市文昌印刷装订厂

开　　本：700mm×1000mm　1/16

印　　张：24.5

字　　数：380千字

版　　次：2012年8月第一版　2012年8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33-0775-8

定　　价：45.00元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出版社联系调换。

目　录
CONTENTS

第 一 回　夺冠夜姚明出世

第 二 回　上海滩少年长成

第 三 回　12岁初闻大郅

第 四 回　北京城追风少年

第 五 回　上海滩姚明计划

第 六 回　小诸葛重整乾坤

第 七 回　八运会初展奇才

第 八 回　遇大郅姚明逞威

第 九 回　战重庆双峰结怨

第 十 回　初入美会战群英

第十一回　争夺战初露端倪

第十二回　李耀明夜逼姚明

第十三回　陆海瑞解救姚明

第十四回　达拉斯暗涌波涛

第十五回　开天地大郅中选

第十六回　四人组亲赴北京

第十七回　王治郅困守八一

第十八回　巅峰战巧用攻心

第十九回　红山口初闻敕令

第 二 十 回　擒上海大郅圆梦

第二十一回　王治郅西进美国

第二十二回　快餐厅大郅被围

第二十三回　达拉斯美梦终成

第二十四回　法尔克抢滩上海

第二十五回　章明基初涉江湖

第二十六回　姚明怒拒法尔克

第二十七回　姚明留守上海滩

第二十八回　刘玉栋感天动地

第二十九回　战宁波雨夜夺冠

第 三 十 回　芝加哥万人空巷

第三十一回　大郅失踪风波起

第三十二回　私走洛城毁谤生

第三十三回　章明基反守为攻

第三十四回　上海滩狮子开口

第三十五回　是非曲直信兰成

第三十六回　谈判再陷生死劫

第三十七回　签承诺姚明自救

第三十八回　中状元名垂青史

第三十九回　赴洛城营救大郅

第 四 十 回　阿的江苦口婆心

第四十一回　洛杉矶君心如铁

第四十二回　奥克兰冷意秋风

第四十三回　状元秀独闯龙潭

第四十四回　战印第一败涂地

第四十五回　出重拳开除大郅

第四十六回　赴艰险别离上海

第四十七回　抵休城万事从头

第四十八回　新队友形形色色

第四十九回　揭幕战苦涩难言

第 五 十 回　背靠背丹佛再战

第五十一回　老道森亲传绝艺

第五十二回　交挚友共渡难关

第五十三回　巴克利发狠赌誓

第五十四回　爆发夜状元反击

第五十五回　查尔斯践诺前言

第五十六回　战小牛大发神威

第五十七回　打首发会战乔丹

第五十八回　遇鲨鱼胆战心惊

第五十九回　恶战鲨鱼生死关

第 六 十 回　全明星高票中选

第六十一回　赛季终改天换地

第六十二回　范甘迪震慑群雄

第六十三回　休斯敦将帅反目

第六十四回　弗老大远奔他乡

第六十五回　哈里斯裁兵减将

第六十六回　雅典怒吼天下惊

第六十七回　换乾坤初逢麦迪

第六十八回　斩马刺麦式奇迹

第六十九回　战小牛前功尽弃

第 七 十 回　再续约能力升级

第七十一回　失麦迪难求一胜

第七十二回　行背运伤兵满营

第七十三回　无领袖范氏遭贬

第七十四回　迎阿帅春风化雨

第七十五回　叹蹉跎逼成领袖

第七十六回　再负伤誓追奥运

第七十七回　五棵松百年梦圆

第七十八回　配叶莉如花美眷

第七十九回　伤麦迪众叛亲离

第 八 十 回　别老大终成正果

第八十一回　踏巅峰几度沧桑

跋：舌尖上的篮球

自　序

浦江水畔初长成，悉尼奥运试啼声。

终结八一声先震，纽约报号第一名。

印第冷夜起风雨，酣战鲨鱼成大功。

可叹壮志难如梦，闲歌一曲慰平生。

翻开这本书，首先我得感谢您。翻开这本《姚明传》，您就是我的读者。其中的不少位，我相信是2011年听了我在网络上播讲的评书《姚明传》的，那您就还是我的听众。不管是读者还是听众，都得感谢您的捧场。

去年我播完九九八十一回的长篇评书《姚明传》之后，一直有不少的听众、网友在问，什么时候《姚明传》能出书，什么时候《姚明传》能出光盘或者MP3，让大伙儿出门在外也能随时听。现在，这本《姚明传》终于应运而生了。您要想看书就看书，懒得看书就听书里附带的MP3。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想什么时候听就什么时候听。

说起姚明，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从3岁的到93岁的，从达官贵人到贩夫走卒，那是妇孺皆知。我曾经去一所大学做活动，大学传达室有个大爷，跟我聊天儿，说你是干吗的？我说我是干篮球这行的。大爷说了，体育我不好（喜欢），什么足篮排，乒羽网，是球就不看。平时从事的最接近体育的活动是什么呢？早上起来遛鸟。可大爷说了，你们篮球圈我一共知道三个人，哪三位呢？大爷跟我掰着指头算，第一位是芝加哥红牛队的乔丹——公牛不说公牛，说芝加哥红牛队——公牛都穿红色的球衣；第二位，洛杉矶黄人队的科比——湖人不说湖人，说黄人，大爷记不住，说那穿黄衣裳，黄人队的科比；第三位就是休斯敦火箭队的姚明，他倒没说休斯敦火鸡队的姚明。所以，休斯敦火箭队的姚明，是大爷唯一一个说对的。

姚明可以说影响了一个时代。2011年姚明退役的时候，因为我小时候说过评书，所以就想起来要说一部长篇评书《姚明传》。在筹备这部书的时候，我掐指一算，初步计划，说八十回。有一回跟姚明聊天，我说我要说一部书，说你的，我要说八十回。姚明说干吗说八十回啊，说八十一回多好啊，九九八十一，九九八十一难。姚明到今天遇到的各种各样的困难也不少，一步一步走过来，说八十一回吧。我说行，我争取说八十一回。所以从评书编撰成书，也还是八十一回。

在说书和成书的过程中，也有一些朋友说了，姚明这么年轻，才三十岁出头，是不是就应该树碑立传了？说实话，我觉得完全应该。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大姚退役了。当初《姚明传》首播的第一天，是2011年7月20日，这一天，姚明在上海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宣布退役。他已经结束了一段虽然不长，但是非常精彩的职业生涯。到这个时候，咱们就可以回溯一下，至少姚明作为职业运动员的这段生涯结束了。日后再当老板，那是日后的事。他如何成为了这么成功的职业运动员，有了这么大的国际影响力，咱们可以回头说一说了。

第二，姚明是一个历史性的人物。虽然他在国家队、在NBA，没能实现非常高的成绩，没拿过NBA冠军，也没有打过决赛，但是，姚明是一个历史性的人物。他对中美两国的交流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往小了说是帮助NBA，往大了说是帮助篮球推开了中国的大门。实际上，中国是世界上第二个开始打篮球的国家。1891年，美国的奈史密斯博士发明了篮球运动，三年之后，篮球运动就通过传教士在中国的天津登陆了，中国人打篮球是世界上第二号，也打了一百多年了。可是在姚明之前，篮球在中国从来没有这么的火热，拥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所以，姚明是一个历史性的人物。有一位雅虎体育的美国同行写过一篇评论，其中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刻，他说：“你很难写下一部没有姚明的篮球历史。”就是说，你只要写篮球历史，写一本书出来，这书中必有重要的一章是属于姚明。因此，说书，实际上是说史，讲历史。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姚明的成长之路，不仅是他一个人的历史，同时也是中国篮球的历史，NBA发展演进的历史。所以，在整部《姚明传》中，不光是说姚明，也说中国篮球，说NBA，说这个大时代。这是第二点，说姚明相当于说历史。

第三，从我个人来讲，我是打心眼儿里赞成姚明，非常佩服他。他不光是一个出色的运动员，更是一个出色的人。姚明身上有智慧、有韧性，对自己狠，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最后才有今天。姚明两米二六的身高虽然并非人人具备，但是在人生的其他领域，您能不能像姚明一样努力呢？当遇到挫折的时候，您能不能像姚明一样有韧性呢？当需要翻越难关的时候，您是不是能像姚明一样具有智慧呢？我觉得，这些经验可以推广到每个人的人生之中，所以非常想给大家讲一讲。

可能不少的听众和读者也了解我个人的一些背景。从1997年上大学的时候起，我就开始看姚明的比赛，到1999年正式工作之后，一直看着姚明，可以说，他职业生涯当中很多重要的时刻我都在他身边。特别在是姚明去NBA的前两个月，中国所有的媒体只有我一个人在现场，其它人都在国内观望，说看看行不行，打好了再去。只有我一人，从一开始就在那儿，见证了他从零分一直到后来打出成绩来的历程。在这个历程当中，在我跟姚明熟识的这十二年当中，有很多故事，也有很多回忆，非常想分享给大家，在书中给大家细说缘由。

这就是这部《姚明传》的来由。从现在开始，咱们正式开讲，从哪儿说起呢？当然是从头说起。

第一回　夺冠夜姚明出世

有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三十年，社会天翻地覆。今天的上海繁华璀璨，称得上是东方的巴黎。可是在30年前，中国刚刚结束“文化大革命”不久，上海也是万物复苏、百废待兴。我们的故事，就是从30年前的上海开始。

1980年9月12日傍晚，上海市第六医院。产房外，很多人看见了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这人身高有两米多，生得细腰长腿，双肩抱拢，微微有点儿水蛇腰。他留了个分头，黄白净子的一张脸，细眉毛，大眼睛，高颧骨，薄片子嘴。只见这人正在产房门前来回踱步，脸上的汗珠黄豆大小，噼噼啪啪地往下掉，他显得很是焦急，这时候正搓着手，一个劲儿地说：“这还不生啊，急死人了！”

往来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因为这人太高了。护士长来来去去也走了好几遍，看见他就过来跟他打招呼：“还没生呢？”

“是啊。还没生呢！”

他的妻子，早上五六点就推进产房了，现在都下午五六点钟了，12个小时过去了，还没生。

护士长进去看了看，在里面的产床上躺着一位女子，虽然是躺着，这身高乍一看，也得快一米九。和门口那人站一块儿，一看就是两口子。这女人脸形略有些方，细眉细眼，这时候表情很痛苦，脸上都是汗，正在痛苦地呻吟。

这两位是谁呢？不用我说，您肯定猜到了。产房外这名男子叫姚志源，是上海男篮的中锋。病床上那位是他妻子，过去是上海女篮的中锋，叫方凤娣，人称大方。方凤娣不光是上海女篮的头号中锋、上海女篮的队长，也是中国女篮头号中锋、中国女篮的队长。1976年，她作为国家女篮主力参加了在香港举行的第六届女篮亚锦赛，并在主帅杨伯镛的率领下获得冠军。

姚志源从20岁起开始打球。打球之前，他本是在工厂焊接机器部件的工人，后来机缘巧合，开始打球，打了七八年，到28岁就退役了。而他妻子方凤娣运动成绩很棒，是中国女篮不可缺少的一个角色，运动生涯却也不长，退役得也很早。

这是什么原因呢？这和那个特殊的时代有关。本来，这一拨运动员是为1980年莫斯科奥运会准备的。大家知道，参加奥运会是很多运动员梦寐以求的事情。但是因为当时苏联的修正主义，中俄两国断绝了来往。中国拒绝参加这届奥运会。结果，一代运动员的梦想就这样断了。

1980年，方凤娣已经32岁了，等到洛杉矶奥运会，她就36岁了，年龄太大了，所以两人都退役了。那时候，退役之后流行什么呢？流行组织上介绍对象。给你介绍介绍，大方同志，这个是大姚同志，你们俩谈一谈恋爱吧。

这两人的自身条件本来就不好找对象，男的两米零八，女的一米八八，又是在上海，跟平常人的身高相差太多。所以，尽管大方比大姚大4岁，但两个人在一起至少身高合适。当然，他们性格也合适。

这男女双方在一块儿，最好是性格互补，都“横”就麻烦了，那样就会谁也不让谁，天天在家里闹，没完没了。有的男的硬一点儿，女的温柔一点儿，这个当然最好，但是也有的女的“横”点儿，男的温柔点儿。这也挺合适，至少人家自己觉得合适。

姚家就是这样。姚志源两米零八的身高，仪表堂堂。但是刚才说了，稍微有点儿水蛇腰，是个十足的老好人，见谁都笑眯眯的。在家里也基本上不拿主意，什么事儿都是媳妇大方定。

大方打球风格就很硬气，要不怎么能做中国女篮的队长呢？后来姚明打球的风格多数时候就随他妈。大方很有主见，里里外外一把抓。所以，两个人虽说差了4岁，但是性格互补，相处得很好。

两人退役之后的工作也是组织上安排的。姚志源到上海的港口负责船舶检验，检查有没有什么走私的东西，有没有什么不应该进来的东西。领导说了，你个儿高，检查起来方便，别人得爬梯子，你不用，站那儿就看见了；大方则是留在了体育口里面，在上海市体委科研所工作，做一些比较简单的事情，不算研究员。

两人婚后琴瑟相谐，方凤娣十月怀胎，一朝分娩。1980年9月12日，第六医院产房门口，姚志源在门口急得转磨，大方在里面，生孩子生得很困难，早上五六点就推进去了，到晚上五六点还没生出来。姚志源很着急。急在两点，第一，心疼媳妇，不至于难产吧！推进去十几个小时生不出来，什么时候能生出来？能不能够母子平安？另外，姚志源还有一份儿急，今天晚上他有比赛。原来，姚志源虽然已经退役，可这时正好赶上在上海举办九城运动会——具体是哪九座城市？这运动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运动会？在很多年前我曾问过姚志源，您给我讲讲九城是哪九个城市，他也记不得了。总之是九座城市在一块儿参加一个运动会，在上海打比赛。这上海男篮自从新中国成立以来成绩就不灵，从来没拿过冠军。为了备战这个九城运动会，上海市体委、上海篮球队让退役的这老几位回来打，说你们反正刚退役不到半年，把这九城运动会打完了再退役也不迟，最后一班岗你们得站好了。这次上海队还真行，一路打到了决赛。

可就是这么巧，决赛这天恰好是大方的预产期，比赛就在晚上七点半打。早上五六点大方就推进产房里准备生了，姚志源本来想等孩子生出来，看到孩子没问题，媳妇没问题，他就好踏踏实实去打决赛。可等来等去，都晚上6点了，孩子就是不生。

正在这时，外面进来一位同志，跟姚志源说：“门口车来了，咱们得走了，您得早点儿过去热身，听教练布置今天的战术打法。”

“哎哟，我这媳妇还没生呢！”

“那不成，比赛最重要。你身为一个老队员，得先为组织的利益考虑，必须得走了。”

姚志源也知道必须得走，决赛不能不打。他是上海男篮绝对主力中锋，他要不打，这冠军肯定是赢不了。

唉，走吧。一步三回头，看着这个紧闭的产房大门，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媳妇在里面痛苦的呻吟声。

到了杨浦体育馆，教练员说了，今天晚上的比赛至关重要，必须集中精力。可是您琢磨琢磨，这能集中得了精力吗？那时不像现在，社会在进步，越来越注重尊重个人要求，注重个人价值。那时候一切都必须服从组织，服从集体。

虽说媳妇在医院里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不知道孩子生了没有，可那天晚上姚志源打得还真不错，帮助上海男篮赢得了决赛的胜利，拿了九城运动会的冠军。终场哨声响起，杨浦体育馆观众纷纷起立，鼓掌欢呼。上海队在领奖台上挂金牌，拿奖杯。

姚志源挂着金牌，刚从上面走下来，只见一个助理教练从旁边斜蹿出来，“啪”地一拍姚志源的肩膀，说：“大姚，你媳妇生了，是个儿子，母子平安！”

第二回　上海滩少年长成

姚志源率领上海男篮拿下九城运动会男篮冠军的这天晚上，他媳妇方凤娣生了。他从场上一下来，助理教练一拍他肩膀：“大姚，你媳妇生了，是个儿子，母子平安！”

姚志源当时一听，什么都顾不上了，顾不上收拾东西了，也顾不上领导接见了。反正冠军也拿了，任务完成了，飞也似的去了上海市第六医院。

到了医院，护士把孩子抱过来。姚志源一看，明白了——为什么早上五六点推进去，十几个小时才生出来？因为这儿子个头太大了！

大胖儿子，上秤一称，十斤二两！

医院的护士们议论纷纷，这孩子，体重几乎是一般孩子的两倍。姚志源看着宝贝儿子，心疼媳妇啊，十斤二两，这么大一个小子，媳妇生得确实是太艰难了。

这个孩子，当然就是姚明。到今天为止，别的地方不知道，至少在中国男篮，中国篮球圈里，他的这个出生体重纪录还没被破过。2001年11月份，另一位著名中锋巴特尔生了个孩子。巴特尔是个蒙古人，身子骨很棒，爱人德明是维族人，身子骨也棒，个儿也高。两个人都是又高又壮。当时大伙儿说，巴特尔这个孩子生出来，是不是能破当初姚明十斤二两的纪录呢？结果生下来一看，才八斤，比姚明的纪录差远了。

姚明的名字是他爷爷取的。为什么叫姚明呢？当时也没有多么复杂的想法，不像现在还要翻书、查字典、上网，看看起一个什么名吉利之类的，那时就是想起个简单、好记、方便的名字。姚明的爷爷叫姚学明，把中间一个“学”字去掉了，这孩子就叫姚明——这是很普通的一个名字，也是很普通的一个婴儿，除了比别的婴儿大一圈。

这一年，姚志源28岁，方凤娣32岁。每人每月的工资三十七块八毛五，有零有整。后来，上海市体委为了宣传，就一直说，这两个运动员都在我们体委系统里面打球，退役之后由组织上给安排的工作，体现了社会主义国家的优越性。正巧这时候有美国媒体来上海采访，于是领导就安排他们采访姚志源和方凤娣。采访中，美国记者问方凤娣，你们俩一月挣多少钱呢？方凤娣心想，三十七块八毛五，太少了，不好意思跟人说，咬了咬牙，就说我们每人一月挣六十。这还是咬着牙说的，不敢再往上说了。您想想这日子过得怎么样。那时候，他们一家住在上海市康平路，康平路95号602室，据说现在已经拆了。姚家，就是康平路上一个平凡的家庭。

康平路不是上海的繁华地段，是一条老街。道路两边都是枫树，有很多老房子，都是当年法租界里的老建筑，经过几十年的风吹雨打，已经很旧了。20世纪80年代初，康平路上没有路灯，也很少有车开到康平路上。晚上走路得打手电，除了骑自行车的，就是些步履匆匆的行人。

方凤娣在衡山路上班，衡山路现在是酒吧街了，那时候还是上海体委的所在地。康平路附近还有一条路，叫武康路。武康路上有很多卖菜的，每天下班，方凤娣都骑着车，前面搁一个菜篮子，到武康路买菜，准备回家做饭。所以，武康路上的那些小贩都认识她。每天这高个儿女人来买菜，小贩们都得仰着头看她。

他们住的房子也很简陋，家里一没厨房，二没卫生间。过去老上海，或者很多其他地方的老筒子楼都是这样，没有单独的厕所，都是公共厕所，一个楼层一个。家里也没厨房，灶台、煤气罐都摆在楼道里，一家摆一灶台，到晚上炒菜的时候，所有人一块炒，锅碗瓢盆交响曲，很热闹，别有一番味道。

姚家也没有什么家用电器，除了一个半导体收音机和一个手电筒。电视、冰箱、音响、洗衣机那时一概没有。屋子不大，只摆了两张床和一张桌子。

邻居都很熟悉他们，因为他们太高了，全都知道这楼里住着两个大高个儿。您想想，一个一米八八的女人在楼道里跟邻居们一起哗哗地炒菜，边上都是一米六几、一米五几的女人，她一眼就能把楼道里谁家炒的什么菜都看见。

邻居们都知道这一家人不错，很本分，很老实，虽然没有太多的深交，但是他们从来不招人讨厌。也都知道这一家有个大胖儿子，生出来就个子大，十几斤，长得比谁都快，吃得比谁都多。所以，姚明家经常缺米，日子过得很不容易。

那时候，运动员跟平常人一样，退役之后转了业，就是个普通工人、普通职员，没有任何特殊之处。这是那个年代运动员退役后的真实写照，生活都成问题。

姚明出生不久，方凤娣就没奶了。奶票组织上供给半年，半年之后就没票了。正巧有一次，姚志源去长沙出差，回来在火车上与旅客聊天。人家看他个子高，就问他：“你个子这么高，干什么的？”姚志源说我以前是打篮球的，现在退役了，在上海港口负责传播检验。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儿子姚明，说媳妇没奶水了，孩子没奶喝。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对面坐的这位是上海市牛奶厂的一位负责人，很喜欢篮球，当时就说：“你儿子没奶喝，好办，我管你儿子的牛奶。”说着从兜里拿出两张牛奶卡，一张管半年，还说：“以后每年我给你两张牛奶卡，一直喝到你儿子不用喝了为止，只要你儿子要喝，这牛奶我就管了！”

这真是碰上好心人。这样的好心人不多见，姚明也真是幸运，刚没奶喝，爸爸出差就碰上牛奶厂的了。可是话说回来，也不可能什么厂都碰上，你碰上了牛奶厂的，还能碰上个养鸡场的、肉联厂的？不可能。那个年代，什么都要票，奶要奶票，肉要肉票，米要米票，布要布票。姚明身子壮，吃得多。吃着吃着，家里的钱就不够花了。

比如说，方凤娣炒了一条红烧鱼。这鱼怎么分呢？鱼头切下来给父亲——方凤娣的父亲，那时候他们在一块儿住；尾巴切下来给姚志源；中段给儿子。分完自己直接拿盘子刷碗，一口不沾，不舍得吃。

这就是姚明小时候家里的生活。

所以说，在那个年代，又有谁能想象到姚明将来红得不得了，将来能成为明星？没有。根本不可能。经常听见有人说，姚明一出生，大伙儿就知道，他将来肯定不得了，肯定要成明星，一出生就红光满屋，头上长角。这都是无稽之谈，还有的说，怀胎三年零六个月，那是哪吒。

在上海，有“预定姚明”的说法，特别是姚明后来成了明星，打球打出来了，成了NBA大腕之后，这种说法就传得更广了。上海有一位老教练，王重光，王指导，他说过这么一句话：“我们等姚明等了三代，三代人盼着姚明，从爷爷那代就盼着他。”

这话也分怎么说，不见得不是真的。因为王重光了解姚明的爷爷姚学明，姚学明就是一大个儿，他们是一代人。姚志源、方凤娣也是大个儿，那么，姚志源的孩子肯定是一个大个儿，肯定很有天赋。这就好比邻里之间、朋友之间关系很好，我就说我觉得你儿子将来能成。可是在领导上、组织上，并没有这么去期待，也没有这么去安排。所以，等了姚明三代的说法，只是民间朴素的想法，但组织上并没有因此给姚家提供任何特殊的照顾、特殊的培养。吃不饱就是吃不饱，只能饿着。

如果说，那时候组织上真是的确预感到了姚明将来能成明星，为什么不给个特殊政策，让他家多生几个？如果多生几个，咱们现在就不是只有一个姚明了。姚明退役了，还有姚二明，姚二明不打了，还有姚三明，是吧？

2002年，《新民晚报》上刊登了一幅漫画，漫画的名字是——《姚明妹妹》。说姚明要有一个妹妹多好。上海男篮拿了冠军，上海女篮也能拿冠军。

那么当时的情况到底是怎么样呢？我曾经跟方凤娣聊过这些事。其实，当时他们也想过再生一个，但一来组织上不让——计划生育；二来也没钱，光是姚明就快没饭吃了，再生一个，怎么养活？

从这些事就可以看出来，姚明是在一个清贫的家庭慢慢成长起来的。在这样的环境中形成了他的人生观、世界观。也正因为如此，姚明是一个富有韧性的人，他擅长苦中作乐，从来不怕吃苦。

所以，姚明出生之后，并没有人认为这孩子长大了就能打篮球，肯定能成明星。在那个年代，体育并不很受关注。职业运动员，或者称之为专业运动员，他们的命运并不怎么好。那时候，根本没有职业体育的土壤。姚明的父亲母亲就身受其害。谁也不知道将来运动员能挣钱。所以，从姚家来说，他们并不希望姚明将来走这条路，吃体育这碗饭。方凤娣和姚志源没上过大学，所以他们希望自己的儿子别当运动员，别去打篮球，而是去上大学。

可是话说回来了，光希望没用，生出来十斤二两，后来越长越大，刚到4岁就一米三了，乘公共汽车还得买票。带着姚明坐汽车，方凤娣说：“我这孩子4岁。”售票员说：“谁信啊。哪有4岁孩子长这样的，你蒙谁呀！我们家孩子8岁了，还没这么高呢！”

1984年9月12日，在4岁生日那天，姚明得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篮球。《新民晚报》为了拍摄姚志源和方凤娣退役后的生活，顺便也拍摄了他们的这个儿子。大胖小子，小姚明。

说句题外话，中国运动员改岁数的很多，基本上打到专业一线队99％改过年龄，但姚明没改过，也改不了。后来打到体校了，也曾经有教练想给他改，可是就是改不了。为什么呢？因为姚明出生当天就上报了。

“1980年9月12日，姚志源帮助上海男篮夺得九城冠军，当晚他的妻子方凤娣产下一子。”

这是证据，就等于告诉世人姚明的出生日期了。4岁生日也是，报社记者也来拍。所以，姚明就是想改也没法改。

7岁的时候，姚明身高已经超过一米五了，鹤立鸡群。但这个时候，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篮球天赋和对篮球的喜爱。虽然在姚明4岁生日时爸爸送给了他一个篮球，但平时父子二人也就是在外面随便玩玩，姚志源从来没有真正教姚明打过篮球，也没有给姚明灌输过什么篮球理念，没有跟他说你好好打球，将来当一个篮球运动员，只是随便玩玩。姚明似乎也不太喜欢，并没有对篮球表现出太多的兴趣。

上小学之后，有一次开校运会，会上有个罚球比赛，每个班推选一名同学参加罚球比赛。姚明的班上就推选了他。没办法，就姚明个头最高，你不去谁去呀。结果比赛那天，连投三球，三个三不沾。这一下可丢人现眼了。同学们这个起哄呀，从那时起，姚明就更讨厌篮球了。小孩子都有自尊心呀，罚篮三不沾，全校同学都笑我，我再也不打篮球了。那段时候，他跟父亲也不玩了。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8岁的时候，姚明已经长到了一米七零，已经到了一个正常男子的身高。也就在这一年，有两个人来到了姚家。

第三回　12岁初闻大郅

姚明8岁这年，有两个人为他来到了姚家。来的这两位都是方凤娣的朋友。一个是方凤娣在上海女篮的前队友，名字叫陆斌，当时已经是上海市卢湾区少体校的教练。另外一位叫徐为丽，是当时上海市徐汇区少体校的党支部书记。

两个人来的目的，都是为了让姚明打篮球。他们的意思是，让姚明先上少体校练着，将来看看行不行，行就打，不行就别打。方凤娣一开始坚决不同意，说：“孩子小时候得好好念书啊！放了学得回家做功课啊。”

大方和大姚并不希望姚明打篮球，也不希望姚明走体育这条路，他们这辈子吃打球这碗饭，知道这行苦啊。陆斌和徐为丽自然是一直在劝：“你看看你儿子这么高的个头。俗话说，是什么人，干什么事！俗话说，也有骑马和坐轿，也有推车把担儿担。天运循环，命里该然。你们两口子一个二米零八，一个一米八八，姚明很可能以后就会长成二米多的个头，不打球就太浪费了……”这两位说得有道理啊，您琢磨，二米二六要上街卖烧饼去，也不合适啊，谁敢买啊？

这两人好说歹说，方凤娣就是不乐意。但到了最后，方凤娣还是松口了。原因有两个，第一，姚明的身体有点儿弱，容易得病，大方希望他能通过训练锻炼一下体魄；第二，也希望他通过篮球对抗能锻炼一下自己的性格。

那时候，姚明虽然长得很高大，但内心却很脆弱。大个子小时候往往就是这样。他觉得自己跟旁边的同学不一样，身边的同学都一米三、一米四，自己一米七几，很是突兀。平时同学们也不跟他玩，所以姚明在学校里有些孤僻。

有一次，姚明班上一个很调皮的坏小子，无缘无故地就踢了姚明两脚。当时姚明很生气，但他从来没打过架，也不会打架，所以也就是生气，并不能怎么样。但那坏小子却恶人先告状，跑到老师那说姚明打了他。老师当时就信了，把方凤娣找来，说你家姚明打同学了。因为这事儿可信啊，姚明那么大个儿，他打这坏小子，正常啊。方凤娣当时也信了，给人家赔了礼，道了歉。后来领着姚明回家一问，才知道姚明委屈啊，事情刚好相反，不是姚明打了同学，而是同学打了姚明。

通过这个事儿，大方自己也有一些触动。陆斌和徐为丽也跟大方说，你得让儿子锻炼一下身体，同时也锻炼一下性格。你儿子太老实了，跟谁说话，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说句不好听的，给一个嘴巴都不知道还手。这样的性格，将来长大了到了社会上是要受欺负的。应该通过打球，好好锻炼一下他的性格。

正是因为这两个原因，方凤娣才同意让姚明练习打篮球。

这时候，姚明面临两个选择，到底是去陆斌的卢湾区少体校，还是去徐为丽的徐汇区少体校？

父母权衡之下，觉得还是徐汇区少体校离家近点儿，于是就把姚明交给了徐为丽。每天白天，姚明还是上学，学文化课，放了学就骑车去徐汇区少体校。刚开始姚明不会骑车，由教练到方凤娣的单位来接姚明。姚明的启蒙教练姓李，叫李章明。1989年，李章明是30岁整。他的个子也很高，头发卷卷的——那时候，上海很流行蘑菇头，男的女的都是蘑菇头，从后面一看，跟超级玛丽似的。

方凤娣的单位是上海市科研所，在衡山路。放学之后，姚明先从高安路小学到方凤娣的单位，然后由方凤娣领着交给李章明。姚明一直还记着那天，母亲把他从单位里领出来，交给李章明。李章明在门口等着，接头暗号“大个儿蘑菇头”。李章明骑着车，姚明坐在后座上，穿过上海的弄堂，从石板路上飞驰而过，一直蹬到徐汇区少体校。从这时起，8岁的姚明开始了他的篮球生涯。

上海市科研所的原址，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家非常高档的餐馆。在2011年7月20日姚明退役这天晚上，姚明就是在这家饭馆宴请从美国来的这些朋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个饭馆的所在，就是姚明篮球之路开始的地方。

在徐汇区少体校，姚明开始了篮球训练。当时全国一共有3500所少体校，孩子们来这儿不是来玩的，是来吃苦的。姚明一个星期训练6天，上来第一堂课就是蛙跳，姚明胖乎乎的，跳不起来，几圈下来就累得不行，坐地上起不来了。后来开始有球训练，不分位置，就是跑步、运球、投篮、传球，周而复始，很机械化。所以，姚明当时一点儿都不喜欢篮球。后来姚明曾说，在基层教育上，中国教练和美国教练有很大的分别。美国教练鼓励队员做他喜欢的内容，而中国教练只是让球员机械地重复。重复到最后，很多孩子就失去了最初的热情。

转过年来，到了1990年。进入90年代，时代发生了巨变。中国在北京举办了第十一届亚运会。在这届亚运会上，中国体育代表团一共拿了183块金牌，可以说是拿金牌拿到了手软。也正是从这届亚运会开始，获得奖牌的中国运动员也能得到一些比较可观的奖金了。同时，因为亚运会大获成功，在中国掀起了体育的热潮，体育运动更加受到社会的关注。两年之后的1992年，西班牙巴塞罗那奥运会，中国体育代表团一举拿了15枚金牌。这些在巴塞罗那奥运会上拿到了奥运会奖牌的运动员更是不得了，不光有国家的奖励、地方体育局的奖励，冠军们去香港时还能得到香港富商们的奖励。电视、报纸，采访不断，真算得上是名利双收。到了这个时候，中国人对运动员的看法、对运动员未来退役之后怎么去发展，慢慢有了一定改变。

也是在1990年，姚明第一次去现场看了场正式的篮球比赛。说正式，也不算特别正式，这是两张方凤娣的同事送给她的球票，比赛是美国哈林篮球队的表演赛。哈林篮球队其实就是把篮球变成表演和杂耍，怎么好看怎么来。这回可把姚明给看高兴了——原来篮球比赛还可以打得这么有意思！基本没什么防守，在空中飞来飞去，传球、扣篮，什么动作都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动作都能做出来。姚明从来也没想到，篮球也能打得这么精彩、这么好看！

这场哈林篮球队的表演赛，很大程度上提升了姚明对篮球的热情。

两三年的时间一晃而过。8岁的姚明是一米七，到了11岁，姚明已经一米八八了，已经和母亲方凤娣一样高了。不过，虽然练了两年多，但这时候姚明的篮球水平还是不怎么样。跑不动，也接不住球，而且，练的时间稍微长点儿就累。这两年多，唯一有所进步的本领就是原地投篮，说投就投，投得还非常准，手感很柔和。同时又因为个头高，所以没人盖得着，就是一架原地的高炮台。

到了1992年，姚明12岁了，马上就要小学毕业了。这时候，他又面临一个重大的选择。因为中国的教育制度是体教分离，如果选择升初中，就只能放弃体育，你就不能成为职业运动员了；如果你要选择吃体育这碗饭，你就得放弃受教育，就得进体工队了。

这一点跟美国不一样，美国是体教合一，体育蕴涵在学校的教育之中。运动员可以在学习的同时随意地选择他喜欢的运动项目，即使没练出来，也还能拿到学历，将来的生活也有所保障。但中国不是，如果选择体育这一行，那么就只有华山一条路了。如果练出来，什么都不用多说，如果练不出来就玩完了。在这条路上玩完了的小伙子、小姑娘们难以计数。

姚明面临的选择，是选择继续念书，还是选择进体校？这是完全不同的两条路，到底走哪条路呢？

在这个时候，徐为丽又来了，劝方凤娣同意姚明继续打球，实际上就是劝姚明别念书了。方凤娣还是不愿意。其实，方凤娣的心情很容易理解，那个年代过来的运动员真是不愿意自己的子女走他们的老路，大多数希望子女能多读书、上大学。他们自己没读多少书，于是希望子女能好好读书，将来可以有一个稳定的、踏实的人生。

姚明自己也不怎么想继续打球，于是听了母亲的话，上了初中。初中念了一个学期，在这个学期里，姚明的成绩比较差，基本上属于班里倒数几名。这个也很正常，毕竟姚明体校的训练并没放下，白天学校上课，晚上还要去少体校，属于一心二用。另外，姚明仍然很腼腆，与班上的同学交流不多。

在这一点上可以举个例子。2007年姚明结婚的时候，我在上海碰到一位当时姚明班上的女同学，她在上海通用汽车公司上班，叫华蓓增。华蓓增就说，上学时她从没跟姚明说过话。对于姚明印象，华蓓增说，姚明是她这辈子认识的最有名的一个人，但对于上学时候的姚明，她基本找不出什么记忆了，唯一记得的是，肯定没跟他说过话，也没有任何的交流。班上其它的同学大多也是这样。

说起来，还是印证了徐为丽说过的一句话：“姚明不属于这里，他属于篮球场。”

所以初一第一学期结束之后，徐为丽再次来劝姚明正式进少体校。而念了一个学期的初中，姚明的成绩不好，自己也感觉上学这条路并不好走，也没什么乐趣。于是，方凤娣终于同意让姚明正式进入少体校，走上专业体育这条路。其实，少体校里也有文化课，但当然跟正式的学校不能比。所以，对于这个时候的姚明来说，与之前唯一的变化是，以前是白天上文化课，现在晚上上；以前以上课为主，空余时间练球，现在以练球为主，空余了再上课。

少体校对姚明非常照顾。上课的时候，姚明被安排坐在最后一排。到下午训练的时候，其它少体校的小朋友得搬器材，有时候还得搬一些更沉的东西，姚明从来都不用搬。教练特别吩咐，姚明个头太高，怕他的腰经受不住而受伤。

徐为丽心里明白，这是个宝贝，将来不定能长多高呢！其它的小朋友不理解，为什么我们都要搬，就姚明一个人不用搬。但是在徐汇少体校里，所有的教练都明白，这个被徐为丽花了好大力气才从姚家带过来的孩子跟别的孩子可不一样，徐书记对他的期待也跟对别的孩子不一样。

1992年，姚明正式进入少体校。徐为丽还给国家体委写了一份报告，说我们这儿有一个孩子，他的母亲是当初的国家女篮运动员方凤娣，父亲是上海男篮运动员姚志源。他很有篮球天赋，哪位领导如果有空，是不是来看一看？

当时，国家体委的篮球司司长正是当初方凤娣在国家队的时候国家女篮的主教练杨伯镛。他看到徐为丽的报告之后很感兴趣，第二天就到了上海，住进了奥林匹克宾馆，让徐为丽约好方凤娣，带姚明到宾馆来见一面。大方带着姚明去了，到宾馆一看，哎呀，金碧辉煌，豪华呀。真漂亮，哪儿来过这种地儿啊。

就在这个宾馆，杨伯镛见到了被徐为丽称为篮球天才的姚明。姚明也不知道来的这个老爷子是干什么的。杨伯镛和大方寒暄已毕，打量打量姚明，姚明看着老爷子有点儿怵，听他说让自己走一走，于是就来回走了一圈。

杨伯镛坐在沙发上看着，姚明肉肉乎乎的，尤其臀部很大，走路、转身都比较缓慢，还有些呆板，有点儿像企鹅。杨伯镛一边看，一边跟方凤娣聊天，闲扯了点儿家常。之后又把姚明叫过来，掰了掰姚明的手腕和大腿，最后跟方凤娣说：“你这个孩子呀，看上去确实个高，可是运动能力、协调性太一般，不怎么样。”

看得出来，至少那次见面，杨伯镛对姚明并不怎么感兴趣。临走之前，他对方凤娣说：“大方，你还记得你在国家女篮的队友任焕贞吗？她嫁给王维君了——北京男篮的运动员。他们俩的孩子，那是真棒，那个孩子的名字，叫做王治郅！”

第四回　北京城追风少年

1992年，姚明11岁。在他还没过12岁生日的时候，他跟着母亲到了上海奥林匹克的宾馆，见到了国家体委篮球司司长杨伯镛——母亲方凤娣当初在中国女篮的教练。杨伯镛看了看姚明的移动和体型，对大方说：“大方，你还记得你在国家女篮的队友任焕贞吗？她嫁给王维君了——北京男篮的运动员。他们俩的孩子，那是真棒，那个孩子的名字，叫做王治郅！”

这是姚明在人生当中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王治郅。王治郅在姚明的职业生涯当中起的作用太大了。从那一天开始，王治郅就成了姚明心目当中的目标和偶像。

姚明这辈子，打篮球一共追赶过两个人，第一个就是王治郅。从进入CBA到2002年离开CBA去NBA之前，他一直在追赶王治郅。到了NBA之后，他则是追赶着大鲨鱼奥尼尔。

就从杨伯镛这一番话起，王治郅这个名字在姚明心里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到后来两个人都成了名了，姚明还跟王治郅说过这么一句话：“你王治郅要是没有我姚明，你还是王治郅，你早就行了。但要是没有你王治郅，我姚明恐怕不是今天的姚明！”

就在那个下午，在奥林匹克宾馆，未满12周岁的姚明知道了一件事：在遥远的北京，皇城根底下，有一个比他大3岁的孩子，这孩子名叫王治郅，他被这老爷子称为中国篮球未来的骄傲、未来的希望。

这个人是王治郅，不是他姚明。

在北京南二环，有个先农坛体育场，现在这个体育场还在北京南二环边。在当时，这里是北京体委所在地。很多在北京体育圈里干了一辈子的老爷子、老先生的家都安在老先农坛体育场里。

王维君和任焕贞一家也住在这里的一栋老家属楼里。这个家属楼历经几十年风吹日晒，风霜雨打，已经很古旧了。王维君、任焕贞和姚志源、方凤娣很相似：姚志源、方凤娣是上海篮球宿将，王维君、任焕贞则是北京篮球的宿将；王维君在北京男篮是主力，但没有打过国家队，姚志源在上海队打得很好，却也没有国家队的经历；方凤娣是女篮国家队的队长，而任焕贞不但是北京女篮的主力队员，也是国家女篮的主力队员，和方凤娣是队友。

王维君、任焕贞的职业生涯全部奉献给了北京篮球。二人退役之后，也是跟姚志源和方凤娣一样，由组织上安排解决工作。王维君到了东城区的体校，任焕贞就留在了北京市体委工作。

这两人的孩子就是王治郅。1992年，不到15岁的王治郅不但长得高大，协调性也非常好，而且跑起来如风一般，能在球场的每一个角落投篮。另外，他和他爸爸一样，都是左手将。篮球场上，左手将不好找，也不好防。总的来说，王治郅非常有天赋。他小时候的基本功、技术意识都是王维君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在这一点上，王治郅跟大姚有着明显的区别。之前说了，姚志源和方凤娣从小就不想让姚明打球，所以姚明的篮球是在进入徐汇区少体校之后从启蒙教辞章明那里学来的。但是，王维君和任焕贞不一样，王维君觉得自己的儿子有运动天赋，于是从小就开始雕琢他，把自己的一身能耐都教给了王治郅。所以，王治郅的基本功非常扎实。

这样一来，整个北京都轰动了，整个中国篮球圈也轰动了，都知道老王家出了个人才！尽管王治郅还没有进入任何一支队的青年队，但篮球圈的人都知道王维君家的宝贝儿子王治郅将来肯定不得了！

王维君、任焕贞两口子的职业生涯全是在北京队，退役之后工作也是由体委组织分配，所以，他们的儿子也应该是要进北京男篮的，这是北京篮球未来的一个好苗子！可以说，北京篮球圈所有人都认定王治郅到岁数后肯定是进北京青年队的。先进青年队，再进成年队，北京篮球必然复兴有望。

1991年的夏天，这天天气很热，下午三四点左右，王维君、任焕贞两口子骑着车从先农坛出来。出去干什么，跟谁也没说。路上有人问两口子去干什么，他们就说是去买点儿东西。两人经过天坛，穿过北京城，到了北京城的另一边，见到了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这个人将决定他们的儿子王治郅的命运。这个人就是八一男篮的领导。

王维君一家是北京队的人，在北京队体系里长大，儿子自然也该归北京队。但是在这时候，八一队也看上王治郅了，但外人却还不知道。八一队看上了王治郅，这点对王维君一家的吸引力非常大。虽然当时北京队也是不错的去处，可是八一队比还是有差距的。

第一点，进了八一队，就成了一名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身份都不一样了。第二点，八一男篮是中国篮球的老牌强队，篮坛霸主，在中国篮球的地位不可动摇。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老霸主八一队接连丢了三个全国冠军。为了重塑霸主荣光，这时候的八一队迫切需要重建。若要重建，自然就需要新鲜血液。那么，八一队缺什么位置呢？八一队什么位置的人都有，就缺一个中锋。一二三四号位人都有，就缺一个五号位。八一队迫切需要一个年轻的中锋帮助他们重振辉煌。

王维君和任焕贞跟领导见了面，沏上茶，分宾主落座。八一队的领导说：“我知道，你们俩是北京市体委组织里面的人，给北京队也打了一辈子球，儿子按说应该进北京队。可是，你们也要为你们的儿子的命运着想啊。北京男篮现在是什么情况？北京男篮现在有两个中锋，一个是单涛，1990年亚运会中国男篮的主力。单涛正值壮年，肯定是铁打的主力。单涛后面还有一个年轻的中锋，1975年出生，从内蒙古鄂尔多斯找来的一个内蒙壮汉，叫巴特尔。这巴特尔要天赋有天赋、要身体也有身体。有单涛、巴特尔在北京队，你们王治郅能有出头之日吗？到了北京队能打上球吗？可是，到了八一队就不一样了。八一队历史悠久，实力强大，现在什么都有了，就缺中锋，有一个好中锋，八一队指定就是全国冠军。你儿子要是来了八一队，八一队将来肯定是冠军。这样一来，你儿子将来肯定是最棒的中锋，就能进国家队了。进了国家队，就能打奥运会了。就能实现你们夫妻俩年轻时候没有实现的梦想了。这个孩子就成了星、成了腕了。成为球星，不就是你们最期望看到的结果吗？”

王维君、任焕贞此前本来很犹豫，那么多老领导、老干部都对自己有恩，自己这一辈子都交给北京市体委了。工作、房子都是组织、单位给分配的。组织上也期望着自己儿子能去北京队，所有人都这么认为的。如果突然之间不去北京，改去八一了，怎么跟领导、跟这些对自己有恩的人交代呢？但此时，在听完八一领导这一番话之后，二人觉得确实是有道理。说实在的，将来自己还得靠儿子，你总不能一辈子靠组织。另外，在事实上，去八一队对儿子的未来发展也的确更有好处。于是，王维君、任焕贞夫妻俩终于下定了决心。但是，他们没对任何人提起，当然也包括市体委的领导。

1991年12月的一个夜晚，年仅14岁的王治郅趁着夜色，背着大包，悄悄去了先农坛门口。见八一队的车停在二环路边上，便赶紧钻了进去。在王维君和任焕贞两口子的注视下，这辆车绝尘而去，直奔北京西北红山口国防大学——八一男篮的所在地。也就从这时起，王治郅成了一名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成为八一青年男篮的一名队员。

当然，后来北京队听说了消息，都炸了锅了，头发都立起来了。领导找到王维君家，你们怎么能这样呢？可是，生米已经煮成熟饭，王治郅已经在八一队注册了。

王治郅确实有天赋，也很争气，加上从小又打下了扎实的底子，所以，他在八一青年队只打了两年，刚到16岁，就进入八一成年队，也就是八一一队，成为中国篮球史上最年轻的运动员。

八一一队补进了王治郅之后，可以说是兵强马壮。除了王治郅，还有比他年龄大一点的刘玉栋、李楠、张劲松、范斌、阿的江、刘强等一批队员。八一队的队员往外一站，清一色的国家队，五虎上将。

在这时候，不光是篮球圈，所有的人都知道王治郅了。当时，北京晚报报道：“八一队16岁的王治郅很有可能入选国家队。”

八一队自从得到王治郅之后，可以说是横扫千军，无人能挡。立刻夺回了失去几年的冠军，重新开始了称霸的时代。王治郅也很快入选了中国男篮。在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中，王治郅代表中国男篮出场，为中国男篮最终杀入奥运会八强立下了汗马功劳。在中国男篮对美国队那场比赛当中，王治郅给了大卫·罗宾逊一记大帽。所有看了这场比赛转播的中国球迷都记住了这个年轻的孩子。

这一年，王治郅19岁。多么年轻、多么充满希望、多么有天赋的一个孩子。所有人都记住了他。

当王治郅代表中国男篮在亚特兰大打奥运会的时候，北京时间是半夜。在上海一间小屋子里，有一个孩子熬着夜，正在电视机前看着他。这个孩子不是旁人，正是姚明。当时，姚明16岁，终于在电视里见到王治郅了。

几年前听那杨伯镛老爷子说，北京有一个王治郅，厉害得不得了，将来是中国男篮的希望，比自己强多了。这时候才从电视里第一次看见他，王治郅太厉害了，羡慕啊！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他一样呢？

从这时候起，王治郅正式成为姚明的偶像。

这时候，姚明已经进少体校三年多了。方凤娣和姚志源虽然听从了徐汇区党支部书记徐为丽的劝说，为姚明选择了体育这条路，但方凤娣当时还有疑虑，随时想着把姚明给带回来。她跟徐为丽也说，先试试，不行赶紧去上学。因此，对姚明的前途，大方并没有真正下定决心。

但是，16岁的姚明已经是个两米零几的大个子了，在上海的体育圈里也算是小有名气了，受到的关注越来越多。才16岁就已经这么高了，将来还不知道能长多高，前途必然不可估量。

有一天，姚明刚结束训练，训练馆里来了几个上海体委科研所的研究员、他们来给姚明拍手腕的X光片，测骨龄。结果显示，这个孩子现在是两米零几，将来有可能长到两米二十三，甚至可能长到两米三。

这结果太惊人了！因为，中国篮球历史上就没有长这么高的正常人。长到两米二几，多少就有点儿问题了，不是脑垂体的问题，就是内分泌的问题，或者基因变异，等等。长到两米二几的正常运动员，中国篮球历史上一个都没有。但姚明不同，父亲姚志源二米零八，母亲方凤娣一米八八，这两人生出来的孩子长得高是理所应当的。别看姚明现在的运动能力不行，有点儿跟企鹅似的，但他也是正常人。另外，姚明的体型是慢慢显露出来的。他的上肢很瘦，胳膊、肩背，包括整个身体都很单薄，但是下肢很粗很壮。虽然移动有些慢，但是很稳。这叫“大马拉小车”。因为腿部主要负重，上肢轻，负荷就轻。

来的研究员里有一个上海市体委的副科研员，叫卫国平。这卫国平一米六九左右，年轻时曾在俄罗斯深造。当时，体委的领导发掘了姚明，觉得姚明将来有潜力，就把研究姚明的课题交给了卫国平——如何在促进姚明长高的同时，还要促进他心肺功能的提高，并加强协调性，加强身体力量。

卫国平接受了这个任务。他把姚明带到了办公室，给他测量身高。卫国平搬把椅子，拿皮尺上下一量，钢笔在墙上画个刻度。当时是1995年3月份，姚明十四岁半，身高两米零六。之后，卫国平写了一份报告。报告称，姚明虽然个子高，但因为从小营养不够，平时不怎么重视锻炼，再加上饮食方式的毛病，所以身上的问题很多。

首先，从内部结构来说，姚明的骨钙含量不足，骨密度不够。这两点都导致一个结果——容易骨折，稍微一碰，可能就折了。大家都知道，到了NBA之后，姚明多次骨裂、骨折。究其原因，除了身高过高之外，就与小时候营养不良、骨密度不够有直接关系。

其次，从身体外型来说，姚明虽然个子高，将来还可能长得更高，但是体型并不匀称，并不全面。第一，肩窄。这意味着在篮下抢夺位置时不太容易卡住空间。这一点对篮球运动员，特别是内线队员来说很重要。第二，臂展短。一般说来，正常人的臂展等于或略短于身高。但对篮球队员来说，臂展就得比身高长，这就是所谓的“天赋”。比如NBA有很多黑人运动员，身高两米一几，臂展两米三几，跟猩猩似的，天生就是打篮球的料。艾弗森刚一出生，他母亲就说，我生了一个打篮球的孩子。刚出生就能看出胳膊长。可是，姚明的臂展长度短于身高高度。后来姚明长到了两米二六，臂展是两米二。而那时候的姚明两米零六，臂展还不到二米。第三，姚明臀部大，胯骨太宽，跟腱不够长。这说明他的跑跳能力不足，整个身体的协调性不好。

此外，卫国平还发现了一个问题，姚明的左耳失聪了。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原来，姚明7岁的时候得了一场肾病，后来病虽然好了，但左耳却失聪了，只有右耳有听力，左耳的听力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二三十。所以，后来跟姚明说话的人一般都站在他右边。

通过以上检测可以看出，姚明是有身高、有前景的运动员，但却需要调整，而且，需要调整的空间很大，有待解决的问题很多。

经过一番细致的研究，卫国平的结论是：要想把这个孩子真正培养成才，需要一个巨大的“姚明计划”。

第五回　上海滩姚明计划

上海科研所副研究员卫国平提出，要想把姚明培养成一个出色的篮球运动员，需要拿出一整套调理姚明身体的“姚明计划”。不久之后，卫国平给领导交上去一份计划。这个计划非常的庞杂，怎么吃，怎么练，各方面都有。

第一，改变饮食的结构。姚明小时候营养不良，后来家里的收入高了，又开始乱吃，什么好吃吃什么，什么热量高吃什么。结果姚明就成了个小胖子。在那个年代，生活水平低，家长都以家里能养个小胖子为荣。但要打球，这样的体格肯定不行，今后必须少吃高糖和高脂肪的食物。另外，有几样食物需要多吃，第一个是牛奶。牛奶补充钙质，因为姚明骨钙含量不足，容易骨折。第二个是蜂花粉。每天都得吃双份蜂花粉，也是补充营养。第三个是牛羊肉，最好的做法就是涮羊肉，简单，而且营养没有流失。

第二，补充营养。吃什么呢？吃卫国平自制的营养剂，给姚明补充力量，补充耐力。卫国平办公室的机密抽屉里，有写着348号的银色小包，里面都是他自己配的草药，成分很复杂。也不知道卫国平是怎么配的，可能是搁了点儿鳄鱼的眼泪，又扔了几根儿蓝精灵的头发。总之，这个草药很特殊。

第三，多睡觉。卫国平给姚明提了一个很重要的建议，让姚明多睡觉。体校一天两练，姚明上午跟着队员练，下午队友们继续练，姚明吃完饭则去睡午觉，睡到四点左右再过去练。很多人都有体验，睡觉很容易长个儿。

卫国平的计划当然还有很多，这里就不一一说明了。组织上批准同意，“姚明计划”开始执行。

就卫国平的计划来说，补充营养，塑造平衡的身体，要想让姚明成为一个各方面平衡、有运动能力、有平衡性、比较出色的篮球运动员，需要五到六年的时间。也就是说，姚明到20岁左右才能达到卫国平提出的标准。

五到六年，这是很漫长的时间。

可是，领导等不了这么长时间，为什么呢？因为，1997年10月，第八届全国运动会要在上海举行。上海男篮要在八运会上放出姚明这颗卫星，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他是中国篮球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因此，八运会开始之前，必须让姚明打成年队比赛！

领导等不了。

计划需要五到六年，但是实际能给的时间只有两年。

因此，这是一份争分夺秒的“姚明计划”！

从这时起，姚明开始接受卫国平的营养调理，调整自己的身体。

早在一年前，1994年的3月6日，姚明已经正式成为上海青年男篮的一员。从少体校正式进入青年队，住进了老沪闵路的上海体育运动技术学院，也叫梅陇体院。但是，从体校去青年队，姚志源和方凤娣又不乐意了。

当初，让姚明去少体校打篮球，姚明的父母就不乐意，现在，从体校去青年队，他们还是不乐意。他们的想法是让姚明好好上学，毕业后找工作，走正常人的路线。不求飞黄腾达，但求平平稳稳。从两人的经验来说，就算做了运动员，也飞黄腾达不了。像他们自己，打了一辈子篮球，一个月挣三十七块八毛五，也不怎么样。所以，他们这时候还是不太愿意让姚明吃运动员这碗饭。另外，从现实状况来说，上海队也没前途。这时的上海男篮已经掉到了乙级队，而且在乙级队的排名还比较靠后。就算进了上海男篮青年队，就算能从青年队打到一队，也是在乙级队混，完全看不到太好的前途。

在这时候，又有两个人来上门游说。一个是上海男篮青年队主教练李秋平。李秋平梳一个偏分的发型，有个外号叫“小诸葛”，是一个非常有韬略、也非常有责任心的人。另一个是他的助理教练陈德春。陈德春的个头比李秋平高，浓眉毛，大眼睛，仪表堂堂。

李秋平向姚志源和方凤娣承诺，只要让姚明进他的球队，多的不敢说，至少保证姚明进国家队。上海男篮不可能一直在乙级混，上海体育局的领导也不可能任由上海男篮在乙级混，这有损上海的脸面。上海男篮很快就会重返甲级。等姚明成熟之后，上海男篮更是要靠着他在全国拿好成绩的。

李秋平不是一个信口胡说的人，他在篮球圈的口碑很好，说话也很有分量。他的话，大家还是比较信任的。所以李秋平这么一说，姚志源就同意了。就这样，姚明进了上海男篮青年队。

进了青年队之后，在卫国平的营养调理下，姚明的体质一步步得到了增强，身高也不停地往上长。在卫国平的办公室里有一面墙，墙上有用蓝色钢笔标出来的记号，这个记号也越来越高。

1995年3月，两米零六。1996年3月，两米一三。1996年8月，二米一七。1997年1月，两米二一。到1997年10月，八运会开幕之前，又量了一次。跟之前给姚明测骨龄预测的一模一样，姚明的身高已经达到两米二三了。

这个时候，全国已经开始关注姚明了。当时有一位男篮专家，很有名的一位宿将，叫白金申。他发现姚明身高一直在长，但是他的灵巧程度和速度非但没有下降，还在提高。一般人身高长上去，身体就没有原来那么灵活了。但姚明不同，身高长了，却比原来跑得还快，更灵巧了。

到了这时候，人们终于发现，这是一个天才。小时候长得跟企鹅似的，练什么都不行，哪曾想直到现在，他的天赋才显现出来。而在这个过程中，姚明对篮球也越来越有兴趣。以前不爱看球，也不爱研究，只是听着父母、教练的安排，让练就练，让歇就歇。但是慢慢地，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喜欢上了篮球，喜欢上了这项运动。回家之后也愿意跟父母探讨篮球了。讨论一下脚步移动技术，讨论一下在场上某个球的处理是不是合理。

1994年，中央电视台第一次转播NBA总决赛。那场比赛，姚明也看了。休斯敦火箭队对纽约尼克斯队，这两支球队在总决赛打得是火星撞地球，非常激烈。恰巧这两支球队的核心都是中锋。火箭队的核心是“大梦”奥拉朱旺，尼克斯队的核心是帕特里克·尤因。这两个中锋不仅在场上打得漂亮，而且对比赛的胜败也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姚明一边看一边琢磨，原来中锋有这么大的用，我就是打中锋啊——这让他产生了强烈的自豪感。我也能像他们一样吗？

自从看完了总决赛，他开始觉得篮球有意思了，很有挑战性。当时，“大梦”奥拉朱旺说过一句名言：“什么叫中锋？中锋就是这个中间的核心。中锋就是场上的老大，中锋就是核心。所有人围着中锋转，这叫中锋。”姚明看完之后，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姚明在极速地成长，上海篮球也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姚明在青年队的时候，上海男篮还在乙级，到1997年姚明要打成年队的时候，上海队已经升到CBA了。

上海队也有一套非常务实的成长计划，而“姚明计划”是上海男篮计划中的支柱。上海男篮历史上最好的成绩是在1950年，当时拿过一次全国第三，此后一直上下徘徊，后来甚至还掉到了乙级。

到了1995年，上海队终于迎来了一个契机。这一年，已经转入职业联赛的中国足球火热无比，上海申花，大连万达，北京国安，广东宏远，四强争霸。最后，由徐根宝带队的上海申花队拿到了甲A联赛冠军，而上海申花队也迅速成为上海这座城市的象征。这时的上海东方电视台台长穆端正就想：“现在上海足球这么火，咱篮球是不是也行？咱组建一个篮球俱乐部吧。”于是，上海东方篮球俱乐部成立了。主教练就是青年男篮的教练李秋平。李秋平有两个助理教练，一个是王重光王老爷子，他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内线教练，后来也是姚明直接的教练。还有一位叫王群，年轻的时候也打球，后来退役了，由组织上分配到上海市安全局工作。他跟李秋平私人关系很好，也确实是个有水平的人。所以俱乐部组建成之后，李秋平便把王群拉回来做自己的助理教练。这三人，便是上海东方男篮俱乐部教练组的“三驾马车”。

1996年1月，上海东方男篮俱乐部正式挂牌成立，同年五月，在成都开打的乙级联赛上，上海东方男篮拿到了冠军，由乙级联赛冠军直接晋升CBA。那时候，CBA是有升降级的，直到2004年，CBA联赛才取消升降级制度。

俱乐部一月成立，五月就拿到了乙级联赛冠军，十一月就打上了96—97赛季的CBA。而在这届联赛中，上海东方男篮一度取得了九连胜，最终以甲级新军的身份取得了CBA联赛的第六名。应该说，这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成绩。这个成绩也给姚明和他的队友们非常大的鼓舞。

姚明加入青年队的时候，上海男篮还在乙级，不知道自己将来打到成年队能怎么样。总是打乙级联赛肯定不行，自己不能没有更大的舞台，更多的观众。而现在不同了，球队已经打进了CBA，只要将来进了一线队，自己就能打CBA了。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们的主教练李秋平已经当了上海队的主教练，那么，我们的机会还会远吗？

第六回　小诸葛重整乾坤

上海男篮开创了新局面，1996年年初还是乙级队，眨眼之间，年底就成了CBA的新军，并在96—97赛季打得非常好，一直打到联赛第六，成为联赛的新贵。

当然，回头想一想，姚明是上海男篮开创新局面的关键。之前说了，1995年年底，上海成立上海东方大鲨鱼篮球俱乐部。为什么早不成立，晚不成立，偏偏在这时候成立呢？当然是这时候看出姚明有前景，前途不可估量。手里有个姚明，成立一个俱乐部，慢慢往上打，球队就能起来。而且，用姚明，实际上就是用这一批人。一个姚明不够，还得有能够围绕他的后卫、前锋。这批人不仅需要和姚明有默契的配合，彼此之间还要有很深的情感。

在96—97赛季之后，球队主教练李秋平开始了一场对上海男篮的大清洗。

此时的球队里大多数都是乙级队打上来的旧部，也可以说是上海篮球的功勋球员。但是，为了更好的成绩、更高的目标，他们全都被清洗掉了。李秋平把他在青年队带的这一拨以姚明为首的优秀青年队员提到了一线队。这样一来，李秋平跟这些被他清洗的老将算是结了梁子，从此老死不相往来。这些老将一提李秋平，个个恨得牙根痒痒。

关于这个事，有人说李秋平不讲人情，这话说得也有道理。当初，上海男篮百废待兴，是这些老将把上海男篮从乙级打到了CBA。在CBA，也一举获得了第六的好成绩。这时候把这些为球队立下汗马功劳的球员全给清洗，如此过河拆桥，确实不够意思，属于不讲义气。

不过，李秋平也有他的理由。

第一，虽然这个队成绩不错，CBA第一个赛季就打到第六，可是他知道，这个成绩已经是极限了，今后的上升空间不大。李秋平作为一个有能力而且有雄心的主帅，想的可不是第六，他要更好的成绩。他需要球队是冠军的有力争夺者，而不是一次凭运气才拿到的联赛第六。

第二，在这时候，球队里出现了一些不好的风气，球员抽烟、喝酒、夜不归宿等，非常不职业，也不好管理，对年轻队员的影响很不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原因——青年队的这一批小球员已经成长起来了。不光有姚明，还有刘炜、刘鹏、刘震、贾孝忠、章文琪。这拨人年轻，有发展空间，将来可以向冠军发起冲击。有道是：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拨人跟我亲，听我的，而且有发展，有空间，将来要冲冠军。这是李秋平的想法。

不过，到了2009年，姚明从美国回来，买了上海队，成了上海男篮的老板。这时候，上海队的主教练仍是李秋平，买下上海队的姚老板第一件事就是给李秋平调换了工作——让李秋平下课，找了美国人邓华德做主教练。

姚明让李秋平下课的消息一传出来，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从青年队开始，姚明就跟着李秋平，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结果他刚买下上海队，就让李秋平下课，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太没义气和道义了。

姚明的理由是什么呢？

李秋平在这个位置上太长时间了，就像当初那些上海滩的老将一样，失去了动力。姚明想要球队有新的动力，想要改变球队的打法，所以必须要更换主教练。

那么，李秋平怎么想呢？他有没有像当初上海的老将恨自己那样恨姚明呢？没有。李秋平自己看得很淡，他能理解姚明，仍然跟姚明保持着良好的师徒关系。这不是恩将仇报，这是为了上海篮球的发展，这是职业体育必然的一部分。所以还得说，李秋平真是有涵养、有度量、有智慧之人。

上海男篮重返CBA，第一个赛季打到了第六，成绩不错。而在这个过程中，姚明也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发现。1996年秋天，上海男篮举办了一个庆祝重返CBA的联欢会。

这个联欢会上有很多人，有领导，有球迷，还有一些赞助商……在这些人中，有一个外国人。这人身量很高，黄头发，黄胡子，蓝眼睛，留着小胡子。此人叫特里·罗兹，有一个中文名字叫陆海瑞。他是NIKE在中国地区的体育市场总管，他在中国的时间很长，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可以说是个中国通。

这段时期，NIKE正要在中国开发他们的市场。从1995年开始，NIKE公司以250万美元买下了所有CBA八强赛——1995年，八强赛是CBA的前身，当时只有8个队。这8支球队穿的衣服、鞋等运动装备一概都由NIKE提供。球队也为他们拍过几个广告片，其中有几个广告片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刻。也许一些老资格的球迷还记得。有三个广告片，里面有三个主角，分别是王治郅、胡卫东和阿的江。阿的江是在水里运球，啪啪不停；胡卫东是三分线外发炮，百步穿杨；王治郅则是在山峰上扣篮。

陆海瑞知道，他们还需要发掘更多、更有潜力的中国本土明星，特别是在中国的一些重点城市，比如北京和上海。北京是政治中心，上海是经济中心。上海此时的经济已经完全复苏，并且继续飞速发展，号称“东方的巴黎”。如果能在上海找到一个有能力、有代表性、有潜力的明星，市场潜力将是无限巨大的。

所以，当陆海瑞听说上海男篮打进CBA，下个赛季要参加CBA联赛的时候，他打心眼里高兴。这对CBA市场的提升是一个好事，对NIKE当然也是好事。要是能从上海队当中发掘出一两个有希望的球星，对NIKE在中国影响力的提升大有帮助。

陆海瑞坐在主席台上，看着球员一个接一个往外跑。看来看去，倍感失望，一看就知道实力有限，也看不出谁有天赋。再者，队里老家伙居多（这时的上海队还未大清洗）。

陆海瑞坐在这儿，表情很木讷，感觉很乏味，两边的领导还得应付。就在这时候，最后介绍的一个运动员出场亮相。这个运动员从甬道往场地一跑出来，陆海瑞当时就愣住了。这小子一张娃娃脸，一看就是个小孩儿，但比其它所有球员都得高出30多公分。当时的姚明16岁，身高两米一八，其它上来的球员基本上是一米九左右。而且，从跑动中就能看出来，这名球员的身体很灵活，移动能力很好。陆海瑞一看，下巴都快掉地上了，赶紧捡起来揉揉再接上。

这孩子是谁呀？

赶紧两边打听。陆海瑞在中国待了十几年，中国话很厉害。俏皮话、成语，什么都行。边上有人给介绍，这孩子你不认识？这是这个队未来的希望，他的父亲是姚志源，上海男篮过去的中锋。他的母亲是方凤娣，上海女篮和中国女篮过去的主力中锋。这孩子叫姚明，上海所有人都知道他，都指着他呢。将来他起来，这支球队就能起来。

陆海瑞一听，原来是这么回事，之后就跟他的一位同事说起，我看到一位中国篮球未来的超级明星。

这时候，场上的姚明拿着球，开始练习投蓝，四米左右，进了。再往回退一米，五米左右，还进。一直退到三分线外，才终于投丢了几个球。手感很好，投篮也很准。“这么高的个子，这么能投。”陆海瑞心想，“谁能盖得着他的帽啊？现在两米二，今后还能长。这孩子，这孩子能不能穿NIKE的鞋？能不能归于我们的旗下？我要找的就是这样的人啊。”

刚要过去，打算跟姚明说说话，突然之间发现不对。这孩子脚上怎么穿着阿迪达斯的鞋啊？陆海瑞心里打鼓了，为什么穿阿迪，难道跟阿迪签合同了？这消息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陆海瑞找了个俱乐部的领导。在这位领导的介绍之下，他走到场地中间，找到了姚明。姚明那时候是小孩儿，不知道这是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就是随便聊。聊着聊着，陆海瑞仿佛不经意之间问了一句：“姚啊，怎么穿了阿迪的鞋？跟他们签约了？”姚明的回答让他如释重负。姚明说：“因为这双鞋是我妈唯一能找到的、足够大的、我能穿的鞋。”这双鞋是哪儿来的呢，不是阿迪给的，而是方凤娣当年的队友，中国女篮的名将郑海霞给的。

陆海瑞听完，长出一口气，这回心里踏实了。第二天早上，他给远在美国NIKE总部的同事打了一个电话，写了封邮件。几天之后，一双特制的球鞋寄到了上海。这双鞋，美国码是十八码，换算到中国码是五十三四码。陆海瑞让他的同事把这双鞋送到姚明手上。姚明拿着这双鞋，爱不释手，鞋很漂亮，穿着也舒服。

这是NIKE发现姚明，给姚明提供赞助的开始。

NIKE在这时候就开始意识到姚明身上有可能产生的巨大的市场价值。而陆海瑞看人的眼光之准也是早就得到了证明了的。在此之前，他选中了王治郅，而王治郅很快就在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上一战成名，成为中国篮球新的偶像——追风少年。

而现在，他看中了更年轻的姚明。

王治郅那年19岁，姚明那年才16岁，大郅已经和NIKE签约，姚明要是再能跟我们签合同，这会给我们的中国市场带来多大贡献啊。这两个孩子前途无量，如果他们将来能进NBA，在NBA的影响力回馈到中国，在中国掀起了市场风浪，收益更是不可限量。

但是当时来说，在中国有一些规矩，特别是有这么一条规定——专业运动员只有到了28岁才有出国打球的权利。28岁，对那个时代很多职业运动员来说已经是职业生涯的末端，是老将了。没有多少提升的空间，也没有多少人愿意要你。那时候，很多足球运动员像贾秀全、温丽蓉、刘爱玲，都去国外踢过球。但是他们并没有能够在职业生涯最好的、还有成长空间和潜力的时候出去。另外，那时候国内也没有真正的职业体育联赛，还是半专业的体制。所以，陆海瑞意识到，自己既需要有人来维护运动员的关系，也需要有人疏通政府通道，来为这些年轻、拥有伟大天赋、拥有前景的运动员推开一扇大门。

陆海瑞坐在上海的办公室里，意识到自己正是用人之际。而就在此时，有两个年轻人映入了眼帘。

第七回　八运会初展奇才

1996年秋天，NIKE的体育市场大员陆海瑞在上海男篮重返CBA联赛的联欢会上发现了姚明，发现了这个前途不可限量的小伙子。

当时正是用人之际，于是，他找到了两个年轻人。一个叫夏松，北京体育大学毕业生，贵州人。长得不高，但很结实，浓眉大眼，有一个标志性的“蓬头”发型，小碗似的扣着。这个发型，夏松十几年如一日，从未变过，到现在也还是那样。夏松是一个热情、冲劲十足的小伙子，在学校的时候爱弹吉他，特别是爱在女生宿舍楼下弹吉他。据说他的媳妇就是他靠弹吉他追上的。他是NIKE和政府主管部门之间的联系人，他和王治郅有着很好的关系，也和部队、解放军总政方面建立了很好的联系。

另外一个年轻人就在陆海瑞的身边，叫沙伊峰，是上海本地人。他比夏松高，夏松也就一米七出头，沙伊峰有一米九，重眉毛，大眼睛，长得很帅。夏松是酷，沙伊峰是帅。1996年毕业后，他来到NIKE实习，直到1997年的秋天，陆海瑞才注意到他。有一次，陆海瑞开大会，研究很多提案和议题。在这些题案中，有一个最重要的议题——NIKE如何才能在姚明身上占住先机。虽然姚明现在穿着NIKE的衣服，穿着NIKE的鞋，可是，谁能保明不会和其他品牌签约？

怎么能把姚明签下来？怎么去和姚明建立长期有效的好关系呢？

陆海瑞提出这个问题之后，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沙伊峰也懂事，他是新来的，这时候领导问完问题，不能头一个出来就说。那么多的前辈，那么多的主管，还轮不到他说话。

等见到没人出来说话，沙伊峰开腔了。他说，姚明是我朋友，我们俩一块儿长大的。

陆海瑞一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你们俩一块儿长大的？

原来，沙伊峰比姚明大5岁，姚明那年17岁，沙伊峰22岁，刚大学毕业。姚明母亲方凤娣在1970年进上海女篮的时候，沙伊峰的父亲沙凤翱正是方凤娣的教练，姚沙两家就在一个楼里住。沙伊峰小的时候没事就到姚家去玩，逗姚明。两人可以算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怎么才能在姚明身上建立先机呢？怎么才能和他有更好的关系呢？我们是发小啊。

陆海瑞像听天书一样，对沙伊峰的口气也不一样了：“小沙，你到NIKE已经一年了，你和姚明的关系我怎么不知道，我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起？”沙伊峰的回答很漂亮：“您没问呀，我是一下属，您没问，我说什么？”

从这时开始，沙伊峰在NIKE的位置就算稳定了。此外，他还多了一项新工作、新任务——和姚明处好关系。不光是哥俩的关系，同时也代表了NIKE和姚明处好关系。

当时，沙伊峰在NIKE的工作叫做篮球事务代表。这个工作要和很多人建立联系，比如上层领导、俱乐部老板，还有周围各方各面的人。现在多了一位，也是最重要的一位——希望之星姚明。

沙伊峰的这个工作，说白了就是维护好关系。在中国，关系这俩字太重要了。一般拉关系，请人家去夜总会吃饭，说实话，不容易真正亲近。但是在维护和姚明的关系上，有了沙伊峰，那就完全不一样了。沙伊峰平时经常给姚明打电话，叫他出来吃饭，一块儿打游戏。这是兄弟情义，顺理成章。沙伊峰去姚家见大姚和大方，直接叫叔叔阿姨，这是父一辈子一辈的关系。所以，沙伊峰既不用通过球队，也不需要通过体委，直接就和姚家建立了联系，这对NIKE太重要了。

1997年3月，在广东的邀请赛上，姚明的左脚踝骨骨折了。当然，这不是什么大事。年轻，长得也快，有个五六十天就长好了。这是姚明头一次左脚骨折，日后这个地方折磨了他很多次。

1997年夏天，NIKE在法国巴转办了一个欧洲篮球训练营，姚明应邀前去参加。他和很多欧洲的青年俊秀打了比赛。而这一年秋天，1997年10月，八运会到了。

准备了多年的“姚明计划”，就是为了在这届运动会上放出姚明这颗卫星。虽然这时候的上海男篮成绩不算太好，但是也必须要在比赛上把姚明这颗卫星给放出去，这是一大亮点。

这届全运会男篮比赛有12个队参加，分成两组，每组6个队。每组只有前两名出线，直接打交叉半决赛，所以争夺很残酷。八运会是姚明第一次参加成年组的比赛，以前他都是在青年队打比赛，所以李秋平对他并不是很放心。毕竟太年轻，还没完全长起来，别因为这个比赛受伤，耽误了将来的发展。

第一场比赛，上海打山东。山东也是一支强队，特别是内线有双塔，一个巩晓彬，一个纪敏尚，这两位都是1994年中国男篮打多伦多世锦赛的球员，是国家队主力。巩晓彬长得很帅，是当时国内最棒的四号位选手。纪敏尚头如麦斗，身体强壮，非常凶悍。为了保护姚明，李秋平没有让姚明首发，先让他在替补席上看着。

有一位上海市体委的领导也赶到现场来看比赛。他晚到了5分钟，进场的时候，比赛已经打5分钟了。领导坐上主席台，一看比分，二比十九。打了5分钟，上海队已经输了17分。对手内线太强了，上海队根本打不进去，眼看兵败如山倒，这球要完了。这时候，李秋平叫了暂停，把姚明换了上去。李秋平后来说，内线差距太大了，打5分钟，二比十九了，索性换姚明上去试试，可以说是死马当活马医。成就成，不成也没有办法，反正已经输了这么多了。

这是姚明第一次打成人比赛。李秋平对姚明的任务要求很明确。因为姚明这时的进攻技术很差，几乎相当于没有，所以他的任务就是防守和篮板球，帮助球队把快攻打出来。只要快攻打出来，比分马上就能回来。

于是，姚明登场了。

一开始，巩晓彬和纪敏尚真没拿姚明当盘菜。虽然早就听说上海滩有这么一号，两米二三的大个，但两米二几的运动员他们以前也不是没有见过。

事实上，中国篮球历史上也有过很多两米二几、两米三几的运动员。但是，那些运动员基本都是内分泌有问题，虽然个子高，但行动比较迟缓。所以在场上基本就是往篮下三秒区一站。当然，国际篮联、CBA没有三秒违例，不像NBA。就算在里面站三百秒也没人管你。以前老的中锋、高大的中锋都是这样的。

可姚明换上来之后，只打了两三个回合，山东队就发现情况不对。这个孩子和以前两米二几的中锋都不一样。不但能跑，速度还很快，比起前锋和后卫也都不差。防守方面，他一人就守住了几乎全部内线，把上海队的防守捂得风雨不透。这样一来，变成山东队打不进上海队的内线了。

山东队有点儿蒙了，以前从没见过这么高、还这么能跑的。王治郅很厉害，但他也只是两米一几的身高，比姚明矮了十来公分。

姚明的防守面积太大了。一开始山东队还不信邪，突进去上篮，啪就给姚明扇飞了。一会儿就一个帽，打得山东队都不敢进去了。姚明的防守篮板球直接带动了上海队的快攻。领导也高兴，刚来的时候二比十九，现在眼看着一分一分往回在追。大伙都高兴，球迷也高兴，群情激奋，痛快无比。

比赛最后时刻，姚明扇飞了纪敏尚的勾手投篮。纪敏尚两米一，原以为小勾手能躲开姚明的封盖，结果还是被扇飞了。也正是凭着这个关键大帽，50:48，上海队赢了两分。从开场2:19，到最后50:48，反败为胜。整场比赛，姚明得到了9分17个篮板。

可以说，姚明用他的身高，用他的防守改变了整场比赛。以前，中国篮球队用进攻改变比赛，而姚明却用防守改变了整场比赛。这场球可以说姚明是制胜关键，是奇兵。李秋平打了一张非常漂亮的牌。

而且，这场球也成为姚明的敲门砖，他向所有人证明，虽然我现在进攻不行，主动进攻能力几乎为零，但是，我可以用防守改变比赛。他只有17岁，就可以在成年队的比赛中展现自己的作用，帮助球队赢得胜利。

这一晚，姚明在上海队的地位迈上了一个台阶。而到了第二场比赛，姚明首发出场。第一场替补就起了这么大作用，第二场，必须首发，首发中锋。

对手是CBA的霸主八一队，无人能撼动的八一队。往对面一看，那么多名将，刘玉栋、李楠、张劲松、阿的江、范斌、王胜、刘强，已经不是五虎上将了，几乎就是八仙过海，全是国字号的球员。一般地方队跟他们怎么打呀？

姚明站在中圈里跳球。和他跳球的不是别人，正是王治郅。

第八回　遇大郅姚明逞威

八运会第二战，姚明第一次对上了王治郅。

历时五年之久的“姚王争霸”，就从此时此刻拉开了帷幕。

这时候的姚明初出茅庐，成年队比赛才打到第二场。第一场打山东，替补上场，9分17个篮板，带动了球队的防守，帮助球队反败为胜。姚明赛后很高兴，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但第二场对阵八一，对王治郅，情况可就不一样了。这时候的王治郅已经打了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已经拿了两届CBA冠军了，被称为亚洲第一中锋，前途不可限量，在全中国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没有人不知道王治郅。

王治郅是姚明人生中的第一个偶像，是他指引着姚明的成长。两人一南一北，都爱读史。但个性却不一样。王治郅比较内敛，姚明相对外向一些。两人喜欢的东西不一样，喜欢玩的不一样，文化也不一样。一个北京人，一个上海人。北京人要想跟上海人真正交上朋友，不是那么容易，这两人的关系也并不很紧密，并不是很好的哥们儿。包括到后来都成名了，见面虽然很客气，彼此很尊重，但平时基本上不怎么联系。但是，正是这两人的出现和对抗把CBA推上了历史的高峰。那几年的CBA是最好看的。现在回头想想那个年代，特别是2000年、2001年的CBA，姚王争霸，姚王对抗，实在是激动人心。

王治郅指引着姚明的成长，姚明一路追着王治郅往前走。上海追着八一，姚明追着王治郅。

回到上海对八一的比赛。姚明准备在中圈里面跳球，那边八一队在做赛前最后的准备，教练王非在给球队布置战术。姚明远远地看着王治郅，心说，这就是王治郅呀？11岁的时候就听说王治郅前途不可限量，是中国篮球未来的希望。一年前，亚特兰大奥运会，在电视上看他代表中国男篮在场上打美国队，盖大卫·罗宾逊的帽。现在王治郅就站在我的面前，终于能跟王治郅面对面比赛了，能与自己的偶像正面交锋了。姚明很是激动。

那边，王治郅一边听着王非王指导的布置，回过头也看了姚明一眼。王治郅也早就听说过姚明了，上海队出了一个小大个儿，两米二几的身高，都说他是未来之星，现在一看，不就是一个小孩吗。

其实王治郅也不大，这年他20岁，姚明17岁。不过，王治郅虽然岁数不大，见过的世面可不少，真拿姚明当小孩。而且这时候，两人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早在一年前，已经有好几支美国球队对王治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中国男篮在备战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的时候，曾在洛杉矶打过热身赛。当时正值美国的夏季联赛，中国男篮跟很多NBA球队都打过热身赛，其中就包括洛杉矶湖人队。那支湖人队中就有一位日后响当当的人物，1996年进入NBA，从高中直接进入NBA的超级新秀——科比·布莱恩特。中国男篮的输赢且不说，王治郅却得到了美国人的认可。也正因为如此，好几支美国球队都对王治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当时，中国队下榻在洛杉矶长滩的马里奥特酒店。这天傍晚，大伙儿吃完饭出来散步，大哥哥们走在前面，19岁的王治郅慢慢地跟在后头。以往，王治郅跟几个大哥哥一块儿有说有笑，边走边聊，但今天，大郅却是故意放慢了脚步，因为今晚对他来说很特殊，因为有一位来自美国NCAA篮球名校乔治城大学的教练要来探望他。大郅这时候已经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潜力。在1996年年初，他在参加NIKE在北加州举办的训练营的时候就被很多美国教练看上。那时候的大郅又高又瘦，能运球，能跑，能在球场的任何一个地方投三分球，投得准，手也柔和，是左撇子，不好防。另外，他也继承了王维君漂亮的蝴蝶穿花的巧步。

之前讲过，大郅跟姚明有很大的不一样。姚明的父母开始不想让姚明打球，所以大方和大姚在篮球场上的一身能耐基本没有传给姚明。而王治郅不一样，王维君和任焕贞就想让儿子打篮球。王维君从小手把手地教王治郅，给他打下了非常扎实的基本功和篮球意识。这和美国的大个子差别很大。美国的大个子猛若张飞，胡子眉毛一把抓，上去就抢，能跳能蹦，但没有细活儿，没有意识。而王治郅有细活儿，有技术，有意识，所以当时很多的美国教练都看上了他。也有很多篮球名校想要他，包括马奎特大学、韦德大学、路易斯安那州大等。

在这些大学中，最先开始行动的是乔治城大学，乔治城大学有一位著名的主教练叫约翰·汤普森，他带出了很多优秀的内线，比如尤因、穆托姆博等。包括1996年的状元新秀艾弗森，也是乔治城的汤普森教练带出来的。汤普森教练看上了王治郅，但他没有自己来，而是派来了一位助教。这位助教叫克维格·艾歇里克，身材魁伟，长得跟史前人类似的，大胡子。他和大郅约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厅见了面。席间还有两人，一位是中国篮协的领导人刘玉民女士，刘玉民女士也是一位非常英明的领导。她是开创CBA联赛非常重要的奠基人，包括到后来，李元伟主任拿出北极星计划的时候，刘玉民女士也是小组当中非常重要的一个人物。还有一位联系人兼翻译，就是NIKE中国体育市场的大员陆海瑞。乔治城没有王治郅的手机，大郅的英语也不好，他们就是通过陆海瑞联系到的王治郅。

这位艾歇里克就给大郅讲乔治城的事，我们怎么上学，我们有哪些专业，我们的篮球队怎么著名，我们的篮球队在历史上赢得过多少成就，你来这儿多好，在这儿上大学，受教育，同时又能打球。乔治城出来的中锋没有差的，培养出来那么多出色中锋，你在乔治城上大学，然后进入NBA。挣了大钱，成了大名，将来你一样可以为国家队效力，你有多少美好的前景。说得是涶沫乱飞，口吐莲花。当然，人家说的也确实是真的。

但大郅坐在面前，低着头默然不语。想去不想去？一万个想去。他知道那是一条美好的道路，但他心里更明白，眼下是1996年，5年之前，自己刚进入了八一队，自己的父母是北京体委的人，但是自己却进了八一队。在青年队只打了两年就成了八一队历史上进入成年队最年轻的球员，成为了一位真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战士。八一队对我不薄，一下让我打了主力。我因为在八一队打了主力，获得了这么大的空间，有了提高，进了中国男篮，八一队对我有着太大的恩情。再说，我是一名战士，我怎么可能离开八一呢，八一队指着我拿冠军呢，我怎么能走啊，没法去NCAA，没法去NBA呀。

在那个时代，在那种思维模式下，一个运动员掌控不了自己的人生方向。想不想去？想去。去得了去不了？去不了。艾歇里克说了半天，大郅也就听着，刘玉民也就听着，因为这事刘玉民也定不了。

晚上回到房间，大郅在床上半靠半躺，默默出神。陆海瑞就问大郅：“你想去乔治城吗？”大郅半晌无言，过了两分钟才说了一句话：“我只想打球。”这话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大郅心里明白，我最现实的目标是CBA冠军。在CBA已经拿了两个冠军，还得接着拿。另外还有全运会，我得帮八一队拿全运会冠军。要拿全运会冠军，首先就要击败这个被媒体们称为富有天赋的小大个，姚明。

当然，王治郅也没拿姚明当盘菜，毕竟自己是亚洲第一中锋，打了奥运会了，姚明刚打第二场成年队比赛。

也没人认为上海队真能给八一队制造多大的麻烦。一般来说，打八一队，输三四十分很正常。那时候，除了辽宁队能跟八一队勉强相抗之外，谁碰上八一都得输，而辽宁队多数也赢不了。

那一晚，姚明的父亲姚志源没去现场。他是在港口负责传播检验工作的。第一场比赛请假去了现场，这一场就不好再请假了。而母亲方凤娣是上海体委科研所的，当时在组委会负责性别检验工作，工作繁忙，所以也没看比赛。到了晚上，夫妻俩刚回到家，电话就响了，是上海《解放日报》的篮球记者严子健打来的。电话里，老严兴奋得不得了：“大方，没看电视呀！你们家姚明扇了王治郅两个大帽，你不知道呀？哎哟，赶紧开电视看八运会的新闻……”

体育新闻里果然一遍一遍地播放姚明扇王治郅的那两个大帽。

这两大帽怎么扇的呢？原来，比赛一开始，王治郅跟山东队的巩晓彬、纪敏尚一样，完全没预想到姚明的速度和移动能力这么快。以前王治郅拿球过防他的中锋，对方中锋都比他速度慢，他可以轻松晃过对方得分。此刻打姚明，王治郅觉得也可以接球就攻，轻松得分，却没料到姚明能跟上他，结果就被姚明连扇了两个大帽。

在这之后，王治郅收敛轻视之心，将全身的本事拿了出来，远投、近攻、蝴蝶舞步……这么一来，姚明就招架不住了。本场比赛，王治郅砍下19分，率领八一队轻松战胜了上海队。姚明得到13分，扇了好几个帽，其中两个帽给了王治郅。

虽然输了球，但在这个夜晚，姚明获得了空前的自信。他头一回碰上王治郅，就扇了他两个帽，还拿了13分，很好地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而这场球也让王治郅意识到，这个比自己小3岁的孩子可能是未来一个真正的对手，不能再小看他了。所以，别看上海队输球了，但姚明还是非常高兴。嘴裂得老大，要是没有耳朵挡着，嘴能裂到脑瓜后头去，就这么美。晚上睡觉还梦见了扇王治郅的那两个帽，梦里都乐醒了。直到第二天训练还在高兴，连蹦带跳的。有队友来找姚明练习一打一，姚明嘿嘿一笑，眉毛一立，嘴一撇：你还跟我一打一？你没看见吗，王治郅都让我给盖了帽了。

第九回　战重庆双峰结怨

八运会上，姚明初涉江湖，两盖王治郅心里的痛快，全写在脸上。但实际上，那时候的姚明跟大郅差远了，进攻能力不行，整个综合的能力、经验水平也远远不及大郅。而上海离八一也差远了，上海也是瞄着八一一步一步成长，最终5年之后从八一手中夺走了CBA的冠军，这是后话。那时候，在1997年，姚明只是初涉江湖，整个球队也没有真正成长起来。但无论如何，上海队算是把姚明这颗卫星放了出去。全国球迷都知道上海出了个年轻的大个子球员。由此一来，便引发了媒体、球迷讨论的热潮：姚明将来能发展成什么样？什么时候进国家队？

这届运动会上，上海队最终获得了第七名，没能进入前四名。在关键的一场比赛里，他们输给了前卫体协。老资格的球迷都知道前卫体协。当时著名的前卫五虎，丁伟、苗源、陈照升、李爱军、苑志南，个顶个的厉害。丁伟是后来浙江稠州银行男篮的主教练，曾率领稠州银行男篮打了CBA的第五名，是CBA历史上浙江最好的战绩。

上海队的成绩虽然不是很好，但是对于姚明来说，打成年队比赛的经历对他的帮助很大，特别是打八一队那一场。比赛虽然输了，但他发挥得很好，更重要的是获得了信心。

八运会结束之后，姚明将要面对的就是97—98赛季的CBA联赛。

姚明从97—98赛季开始参加CBA，成为上海男篮的首发中锋。从这时起，CBA联赛之中的“姚王争霸”正式启动。当然，那时候的王治郅还没有足够正视姚明，姚明也没强到后来的层次。

当时的姚明还非常瘦，穿上鞋的身高是两米二六，体重才100公斤出头。下肢倒还可以，但上身太窄，肩窄，胳膊瘦，身子也薄。有一场与浙江队万马队的比赛（也就是如今的浙江稠州银行队），浙江队有个老中锋叫余乐平，外号“老黄牛”。一场比赛下来，撞了姚明15个跟头。场上的姚明除了摔跟头，基本上没干别的。余乐平就是所谓的传统型中锋，有体重，个子也高，将近两米二。虽然移动速度很缓慢，但姚明还是在他身上吃了大亏。与浙江队相似的还有北京队。在北京队身上，姚明也吃了亏。

北京队内线也有双塔，一个是单涛，一个是巴特尔，都是国家队成员。单涛是国家队的老中锋，是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时国家队的主力中锋；巴特尔当时的岁数也不大，但是肩宽背厚，力量十足。比赛中，两人一前一后，做一个麦香猪柳蛋的汉堡包，姚明就是中间那个蛋，被挤得够戗。

当然，姚明最期待、最看重的还是与王治郅交锋。一想到能向王治郅再次发起挑战，姚明心里就控制不住地激动，就会回忆起八运会的那场球，回忆起给王治郅的那两个大帽，回忆起观众抑制不住的惊呼。而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八一到底有多强，大郅到底有多厉害……这些就是第一次在CBA与王治郅交锋之前，姚明对于“姚王大战”的全部印象和心理活动。

97—98赛季CBA联赛第六轮，王治郅来了。八一客场挑战上海。通过八运会上的交锋，王治郅对如何对付姚明心里已经有谱了。王治郅知道姚明速度不慢，一般能跟上自己的第一个动作。但跟上第一个动作，未必跟得上第二个动作。所以这场比赛中，王治郅投篮的假动作明显增多，基本都是在第二次动作之后才真正投篮。加上王治郅本身的特点是里面能打，外面能投，这么一来，姚明彻底晕了，想盖王治郅的帽也盖不着了。两支球队的实力本身就相差悬殊，再加上姚明没能抑制住王治郅，八一队在上海滩大发神威，生生赢了上海队40分，打得上海队满地找牙。姚明后来说了，输得都不好意思出门，出门看见球迷，不好意思打招呼。都输到这份儿上了，太惨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一时期的八一队实在太强大了，CBA联赛里，就没有没输过八一的队，输给八一三四十分的球队也不少。只有辽宁队勉强能与八一队打一打，但也是输多赢少，偶尔也会输上一次大比分。八一队是联赛的巨无霸，其他球队碰上八一，心态都是输少当赢，输多了也没办法。所以，虽然上海队那场球确实输得难看，但倒不至于因为这一场球，球队的士气就没了。姚明虽然在这场比赛中被王治郅彻底压制，却也并不防碍他在其他场次的比赛中大绽光芒——上半程第一循环，姚明场均三个盖帽，全联盟第二。作为一个首次参加CBA的小球员来说，这个成绩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那么，第一位是谁呢？自然正是王治郅。

王治郅是中国篮球历史上第一个身高超过两米一十又非常能跑的球员。他加入八一队不久，就成了八一队不可或缺的主力，国家队希望之星。而姚明则是紧跟王治郅之后的第二位身高、灵活、还能跑的球员。不同的是，姚明比王治郅还要高12厘米。所以，当姚明在CBA表现出色之后，球迷、媒体对姚明的议论也越来越多，而将他与他的前辈王治郅作比较自然也不可避免。

姚明有天赋，将来必然对王治郅形成挑战；别看王治郅现在厉害，等着姚明长起来如何如何……这类分析报道几乎铺天盖地。那么，王治郅的反应是什么呢？他起初并没觉得有什么，听完就是一乐，可是毕竟众口铄金，拿过报纸就说姚明要超过王治郅，打开电视就说姚明要挑战王治郅……听来听去听烦了，心里可就不舒服了。

这也很正常。说姚明年轻，王治郅是老将，但实际上，这年王治郅也才20岁。也是年轻球员，年轻气盛，哪经得起这些媒体长年累月的“挑拨”呢？所以从这时起，王治郅跟姚明就算较上了劲儿，咬上了牙。

两人在性格方面有很大不同。姚明善于自嘲，你说我什么，我就哈哈一乐，不往心里去，所以他可以化解很多压力；而王治郅的性格则是非常好强、好胜，你说我不行，那我一定要证明我“行”给你看。其实，大多数成功的运动员都是这种性格。所以，我很理解王治郅。大郅出道以来，一直都很顺，八一队打主力、国家队打主力、打奥运会，一下就火了。正值高峰之际，忽然听到周围的球迷、媒体都说姚明比他有潜力，迟早要超过他，他当然要证明自己。而姚明也曾说过：“要是换了我，发现有一个小孩将来可能变成我的对手，我也得把他掐死在摇篮里。”姚明真的是说实话。这正是大郅当时的心志，打算把姚明掐死在摇篮里。

1998年年初，还是97—98赛季。到了第二循环，CBA第十八轮，重庆，八一队的主场，姚王再度交手。自然而然的，媒体上又开始了大肆炒作。有电视台去采访王治郅，问王治郅对这场比赛怎么看，对姚明怎么看。王治郅说：“我要收拾姚明，我要让他一分都得不了！”

这话说得狠啊！不过，媒体可开心了，这是多好的爆点。记者就像打了鸡血似的，第二天，几乎所有体育报纸的头版头条都是这条。

另一方面，大家也在帮姚明出主意。方凤娣在回忆这段历史的时候曾说：“从一个家长的角度来说，我觉得王治郅没有必要跟一个小弟弟斗气。他多高呀，他在天上，姚明在地上；他是成名的球星，姚明是小孩；他比姚明强多了，大伙儿都知道的事实，没必要比较。这时说出要让姚明一分不得的话，有些过了。但是，从一个运动员的角度来说，我告诉姚明，这是你的好机会。你一定要让他拿出百分之百的本事跟你打，跟你玩命。这正是你锻炼的好机会，这样你才能获得提高。所以这样来说，对姚明也是好事。”

当时，姚明的心态放得很平。打八一，打王治郅，输了是正常的，输多少都正常，少输就当赢，只要能发挥出自己的水平就行。但王治郅这边就不一样了，他要证明给所有人看。赛前就对媒体说了，要让姚明一分都得不了。他要完成姚明不得分的承诺。

所以，地位的不同，造成了心态的不同；心态的不同，造成了场上的不同。

到了场上，姚明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该我攻我不攻。当时姚明也不是主攻，他是上海队的防守屏障，场上主要任务就是防守篮板球，进攻只是零敲碎打。王治郅不一样，他是八一队重要的得分点，也是八一队前后场的串联者。但这场比赛，王治郅只要得球就单打，还经常故意冲着姚明去。他要证明，姚明根本防不了他。而到了防守端，王治郅也紧贴着姚明，姚明到哪儿，他就到哪儿，把姚明防得死死的。可是，姚明并不是上海男篮的主攻点，他大多数是给队友做掩护，做空切，抢篮板球。上海队的进攻主要是靠刘炜、章文琪、美国外援的突破。

按说，王治郅作为八一队的核心级人物，在防守端，他有身高，有臂展，有移动速度，可以帮助队友协防。当上海队的外线突到内线时，他应该放掉姚明，去帮助协防外线。因为上海队的主攻点是在这些外线身上，不是在姚明身上。姚明拿点儿分也没关系，对整场比赛没什么大碍。

可是这场比赛，王治郅跟定了姚明，他到哪儿，我到哪儿，别的人都不管。他就要死守姚明，不让姚明得分。这一下坏了，上海队的外线突开了，三分球也来了，上海队士气大振。

一看情形不对，八一队主帅王非赶紧叫了暂停。王非就跟王治郅说：“怎么回事啊，你得协防啊。你得防突破，老跟着姚明干吗？你要知道谁是上海的主攻点，咱们主要防的是谁。”

王治郅低着头，也不吭声。布置完了，上场去打，还跟刚才一样。别人一概不管，就盯着姚明。上海队别人怎么突破、怎么得分都没关系，他只想着对着电视媒体的承诺，今天要让姚明一分得不了！

其实，从王治郅的角度来说，他就没想到过八一队可能会输。八一队怎么可能输给上海呢？两队差距太大了，第一循环客场赢40分，主场怎么可能输呢？所以，王治郅这时候心里想的就是他跟姚明的那点儿事。

又打了三四分钟，王非又叫了暂停，

王非火了，两眼盯着王治郅：“你到底怎么回事？”王治郅低着头，不说话。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暂停之后，上去接着打，还是一点变化没有。这场比赛，开局打了13分钟，姚明一分没得，可是，上海队的进攻打开了，突破、三分，样样犀利，比分领先，士气大振。照这么打下去，上海队有很大希望赢下比赛。所以王非急了，第十三分钟就把王治郅给拿下了。那时候的比赛并不是四节，而是分上下半场，上下半场各20分钟，共40分钟。上半场打了13分钟，王非把王治郅替换下场，之后再没有让他上场。

即使不上王治郅，八一队还有刘玉栋、李楠、张劲松这些强将，还是处在绝对的实力优势。但是这时候，双方的士气不一样，上海队士气大振，八一队则有点儿蒙，有点儿乱。王治郅怎么就突然不正常了，怎么老冲着姚明去啊？另外一点，王治郅不打，八一队在内线的高度也有所下降，阵容上有些混乱，队员们也不太熟悉具体该怎么打，所以，一时之间局势并没有太大改观。

但是，八一队毕竟是八一队，此后一点点往回追分，双方打得异常激烈。比赛最后三十秒，八一队已经反超了一分。而就在这关键时刻，姚明奋力抢得一个前场篮板球，裁判应声哨响，八一队防守犯规。

姚明站上了罚球线。如果两罚全中，上海队就有很大的可能从八一队的主场带走一场胜利。

第十回　初入美会战群英

1998年年初，八一上海重庆之战，王治郅战前放出话来，说要让姚明一分都得不了。王治郅血气方刚，在场上完全防着姚明，别人谁都不管，有点儿心态失衡，结果被主教练王非替换下场，按在板凳上再也不让上了。这时候上海市士气大振，八一心态有点儿乱，双方一直比分紧咬。最后三十秒，八一只领先一分，这时姚明拿下前场篮板球，被八一队犯规，姚明走上罚球线。当时，17岁的姚明稳稳地两罚全中，上海反超一分。在最后时刻，八一队的前锋王胜——人称玉面少侠，长得漂亮，后来去奥神了——在姚明长臂的干扰下投篮不中，结果，上海东方大鲨鱼在重庆八一的主场老巢，一分力擒八一。这是上海男篮头一次赢八一，之前从来就没有赢过八一。

这场球的反响实在是太大了。

第一，八一在那个时代基本不输球，不像现在，现在八一队输球是家常便饭，胜率50％上下。那时候只有22场常规赛，有时候整个赛季下来，八一队一场都不输，或者两个赛季输一场，所以八一队输球是一个大冷门。

第二，姚明那场球得了16分、13个篮板，带队赢了王治郅，赢了八一，这个是姚明篮球生涯当中头一回赢八一队，面对面赢了大郅。虽然大郅打的时间不长，早给拿下去了，就打了13分钟，但这也是姚明头一回带队赢八一。

第三，这场球背后有故事。懂球的球迷一看比赛就知道，这场球大郅在场上的表现、表情都不正常。进攻的时候拿球就攻姚明，防守的时候死贴姚明。前文说了，姚明不是主攻点，几乎就是纯防守，抢篮板球，进攻就是掩护和牵制。那时候的主攻点是外线，可大郅就是紧跟姚明，别人谁得分都不管，就要让姚明一分不得。从这些都可以看出来大郅不太正常，最后导致八一乱了——背后有故事。

通过这场球，大伙看见了姚明的冉冉升起——姚明心态很平和，最后拿下两双，也看见了大郅真跟姚明较劲儿。说实在的，中国篮球，尤其是在那个年代的CBA，较劲儿的很少，大伙儿就是朋友，一见面就打哈哈，竞争力也比较弱，彼此之间往往实力差距很大，分差也很大，没什么可打的。像大郅跟姚明真较劲儿，又是两个少年英雄之间较劲儿，大伙儿看着有意思。从大郅来说，他也感受到了威胁。两人不说互相之间结梁子，反正是较上了劲儿。在赛后，大郅受到了严厉的批评和处罚，并做了很深刻的检查，不应该把自己的想法凌驾于球队的胜负之上。从这时候起，大郅的心里头算打了一个结，要知道，大郅是很争强好胜的。

从那时起，这两个人之间的对抗不再是大人打小孩了。1997年八运会首次碰上，大郅虽然说也年轻，可是感觉不一样。姚明初出茅庐，大郅早就名声在外，打了亚特兰大奥运会了，已是国家队的主将。虽然二十打十七，都年轻，但是有点儿像大人打小孩，但是1998年的重庆之战之后，不是大人打小孩了。此后二人的每次见面，往往都是你死我活，姚王争霸，就此被推向了一个崭新的阶段。这件事是97—98赛季当中姚明个人最大的一件事。

1998年春天，在沈阳举办的CBA全明星赛中，姚明入选了全明星队。他刚到沈阳，就有球迷找姚明签名。姚明心里高兴，之前从来没球迷找他签名。姚明心里美极了，签名很方很正，看起来跟大字报似的。

这个赛季，姚明取得了很大的进步，上海队也进入了季后赛。不过，在季后赛首轮四分之一决赛，上海队输给了北京首钢。姚明输给了他的另一对“苦主”——北京队的内线单涛和巴特尔。上海队的赛季就此结束。最终，上海队排名联赛第五。这个排名还不错。上赛季拿到第六，本赛季的排名上升一位。这个成绩对上海队主教练李秋平来说非常关键，因为在赛季初，他将队里的老将全部清洗掉，提拔了姚明等一批青年球员，这一举措，让李秋平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但是，就是凭着这批青年军，上海队成绩非但没有下滑，反而向前迈进了一步。这无论对球迷、对领导、还是对俱乐部，都算有了一个交代。另外，通过整个赛季里姚明的表现，主帅李秋平，乃至整个上海体育界都更加期待姚明的成长。大家都知道，只要姚明能真正地成长、成熟起来，上海队必然迎来一个全新的时代。

在1998年的夏天，姚明还获得了一个很好的机会。NIKE在美国圣地亚哥举办了一个训练营，NIKE的中国市场总监陆海瑞将姚明推荐了过去。这是姚明人生中第一次出国，也是第一次去美国。

这个圣地亚哥的训练营很有意思，里面什么人都有，穷的富的、小偷小摸、地痞流氓全有，也有真正顶尖的运动员。训练营的教练尼克尔森，身高一米六零，很结实，一个小矮个，抬头才到姚明的肚脐。姚明在这个训练营里比所有人都高出一头，鹤立鸡群。但是，这个尼克尔森骂姚明，冲姚明发的火却是最多，天天冲姚明叫。好像还怕姚明听不见，抬着头，一边蹦一边叫，撕心裂肺地叫。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姚明不扣篮。姚明到场上比赛，打对抗，中投，命中率也还不错，但就是不扣篮。尼克尔森天天提醒他，你必须得扣！可姚明上场就忘。一对抗，篮下一有人，就不扣了。

尼克尔森后来气急了，就开始罚姚明。一次不扣篮，罚跑十圈。我认为你到了可以扣篮的区域，你不扣篮，就罚十圈。可即使这样，也还是没用。眼看这球可以扣了，结果没扣，轻轻放进去了，放完才想起来应该扣，下来都不用教练说，自己就跑圈去了。

教练气得不行，又无计可施。后来想出一招，说从今天开始，只要是能扣的球不扣，不光是你姚明自己跑圈，你这一队所有的队友都陪你一块跑。这个办法的效果就好得多了，队友也都说，你得扣啊，你不扣我们就一块跑圈了。就这样，姚明才慢慢改变了自己的习惯，两个星期之后，终于开始拿球就扣，能扣能不扣的球也往里砸，砸完自己也清楚，既鼓舞自己的斗志，也鼓舞全队的士气。

所以，后来姚明到了NBA之后，之所以能够真正地国际化，能够和美国的文化很好地融合，正是源于这一点一滴的改变。

中美文化思维差异很大。比如扣篮，很简单的事，但是中国不流行，特别是在当时，很多教练不许你扣篮。这在美国教练看来是不可思议的。美国教练一定鼓励你扣篮，鼓励你表现自己，为球队振奋士气。

在当时的中国，很多教练就不允许扣篮。原因有三。第一，扣篮是在向对手挑衅。如果对手急了，万一向你下黑手，把你弄伤，很麻烦。赢球就行了，老老实实地打，不要去挑衅对手。这可以说是典型的中国文化。第二，扣篮累。你到了篮下，打板把球放进去，都是两分，这多轻松。第三，扣篮容易受伤。扣一次篮，脚踝、膝盖，要承受很大的压力，太不划算。因为以上三点原因，很多教练都不愿意让自己的运动员扣篮，不鼓励球员在场上展示激情。包括在国内非常成功的蒋兴权蒋指导，在带国家队的时候也不强调练力量，很少练力量。

蒋指导的理论是，黄种人运动员再怎么练力量，也比不过那些白人、黑人运动员。我们的优势是技术、速度、意识。而蒋指导也带领中国男篮打进了1994年多伦多世锦赛的前八，这是中国男篮历史上的头一回。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证明了他的观点是有道理的。而后来的尤纳斯、哈里斯等外籍主教练入主中国男篮之后，则开始强调力量。特别是尤纳斯，天天就练力量。他认为，球员要是没有力量对抗，根本就没有发挥技术的可能性。没有对抗的基础，怎么发挥技术？而且，当时的CBA整体上缺乏竞争，八一队一家独大，打其它球队少则赢一二十分，多则赢五六十分。当时，很多队的球员在场上表情木讷，本身对篮球、对这项运动、对将来的前途也没有太大的期待，对自己球队的成就也没有太大的指望，没有什么动力。这是那个时代CBA的写照。到后来，篮协引入了外援机制，外援到来之后，整体情况有所改观。外援基本都有激情，都愿意表现自己。1997年，CBA首次举办全明星比赛，在上海的万体馆，很多老球迷应该还记得那场全明星赛，场面非常精彩。辽宁队外援詹姆斯飞跃吉祥物——鲨鱼，扣篮成功，拿到扣篮大赛的冠军。而上海队外援萨乌留斯获得三分大赛冠军之后仰天长啸的场景，更是给当时的球迷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让人经久难忘。

姚明慢慢适应了美国的篮球环境。圣地亚哥训练营只是所有NIKE举办的训练营的第一站，打完圣地亚哥的训练营，姚明又去了印第安纳。印第安纳是全美国最好的训练营。全美最好的高中生球员都到了印第安纳打这个训练营。在这训练营中，一共有40个中锋。训练营结束之后，根据球员的身体天赋、技术、意识，最后有一个实力排名，姚明排在第二。在打抗赛的时候，姚明碰上了泰森·钱德勒。他是2011年帮助达拉斯小牛赢取总冠军非常关键的球员。两人直接对抗的时候，姚明“啪”的就给钱德勒一个大帽。钱德勒本身没有太多的进攻能力，只能去篮下。到了篮下，还怎能躲得开姚明？所以，他被扇了无数个大帽，有扇到观众席上的，有扇到后场的，扇到哪儿的都有。到了2001年，钱德勒在NBA选秀中高居榜眼，第二位。姚明当时心里就有谱了，信心从哪儿来的呢？就是从这次在全美训练营跟钱德勒交锋中来的。

在印第安纳全美训练营上，姚明风光无限。他个子高，移动灵活，手感也柔和。绝大多数的美国中锋都没有如此柔和的手感。当时，印第安纳最大的报纸《印第星报》发表了一篇很著名的文章，后来传播得非常广。文中说——姚明是世界第八大奇迹。所以，后来有人说姚明是世界第八大奇迹，出处就在这儿。

从这件事上也能看出来，美国人很能吹。你一场比赛表现得好，他们就可以把你吹到天上，但当你表现不好了，马上就把你踩到地下。四年之后，姚明成了NBA选秀状元，带着中国男篮到印第安纳打了世界锦标赛。在这届世锦赛上，中国队可以说输得一败涂地。这家《印第星报》的另一专栏作者写了一篇文章，文中原话说：“我打赌，姚明将来会用自己所有的钱去换取一个回家的地方！”拿所有的钱换一个回中国的地方，别在这儿了，你打不了NBA。这话写得有多狠！

总之，当时姚明轰动一时，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各方各面的人都蜂拥而至，尤其是很多大学教练，也有NBA的教练。乔治城大学的主帅是约翰·汤普森。这个教练我们很熟悉，他曾经想得到王治郅，但是没能得到，这时候又想得到姚明。还有旧金山大学，请旧金山的市长写信邀请姚明去旧金山大学，说这里华人多，40多万华人，你来我们这儿打球，学校里有很多中国学生。文化、环境你都很适应。将来毕了业，你就能在金州勇士打球……

当然，最后的结果大家都知道，姚明并没有去。

印第安纳全美篮球训练营结束之后，姚明又去了第三个训练营——圣特巴布拉。城市虽小，但训练营的名头很响——乔丹训练营。每年乔丹都在这里办训练营。在这个训练营里，姚明也见到了乔丹。那一年，也就是1998年，乔丹刚率领芝加哥公牛队四比二力擒犹他爵士，拿到了自己职业生涯的第六个总冠军戒指。这时的乔丹还在休假期，在训练营里看见了姚明，就叫他来投篮训练。乔丹拿了球，刷，投进个三分。姚明看乔丹投完三分，也不说话，自己也拿了个球，退到三分线外，刷，还了一个三分，应声入网。投完之后，姚明冲着乔丹乐，乔丹也乐了，说这小大个，真能投啊，我要给杰里·克劳斯——公牛的总经理打个电话，让他准备好一份合同。

第十一回　争夺战初露端倪

1998年的夏天，姚明头一次到美国，并在乔丹训练营见到了迈克尔·乔丹。乔丹看姚明能投，很高兴，说我要给公牛的总经理打电话，让他准备一份合同。这当然是句笑谈，但是也可以说乔丹的确有点儿赏识姚明。而通过这些训练营，姚明也充分地曝光，很多美国篮球圈里的人都知道姚明这么一号，知道了姚明身上蕴藏的巨大前景。那么，谁能够在姚明的发展之路上投资，并最终获得利益和回报呢？未来持续4年之久的姚明争夺战，实际上从1998年姚明到美国训练营开始，就算正式揭开了序幕，大伙开始引领、争夺姚明。

总的来说，这一趟的美国训练营，姚明练得不错，增强了信心，跟美国同龄的孩子一比，姚明也觉得自己不差。姚明是跟刘炜一块去的，刘炜是上海队核心后卫，姚明的铁哥们，到哪儿都是姚不离刘，刘不离姚。有中锋就得有后卫给中锋传球，两人一块儿在美国玩，圣地亚哥、洛杉矶、拉斯维加斯都去了，迪斯尼乐园也去了，还去了波特兰的NIKE总部。波特兰也是一个优美、清雅的城市。在城市边上有一座玫瑰花园。波特兰开拓者的主场玫瑰花园球馆就是以波特兰城市边上的这个玫瑰谷里面的玫瑰花园来命名的。

1998年的整个夏天姚明都是在美国度过的，到了秋天，他结束了训练营，回到了上海。9月12日，是姚明18岁生日，当时举办了一个比较盛大的成人礼，姚家请那些帮助过姚明的好朋友到家里去吃晚饭。

陆海瑞也来了，带着他的两个手下，夏松和沙伊峰。他给姚明介绍了两个新朋友，一个是达拉斯小牛的一号助理教练小尼尔森。他是小牛主帅老尼尔森的儿子，气宇轩昂，很健谈。这是他第一次来中国，之前在欧洲，主要是在立陶宛，还入了立陶宛的国家队教练组，帮助立陶宛国家队在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上赢得了一枚铜牌。他算是一位国际篮球的使者。另外一位朋友也是小牛队的，是名国际球探，叫托尼·罗佐尼。

这一年，小牛队刚在选秀大会上选中了来自德国的前锋诺维茨基。小牛队是NBA球队里最早开始开拓国际球员市场的。尼尔森父子都认为，在美国之外同样拥有广袤的篮球人才，在那里蕴藏着很多有天赋的少年。所以，小尼尔森经常往来于欧洲、南美等国家，寻找有潜力的球员。这一次，他来到了中国。通过陆海瑞的介绍，受邀来到姚家吃晚饭。

到了姚明家，地方不大，摆了一张桌子，基本上没有什么下脚的地方。所有人围着这长方桌坐着。姚明的母亲方凤娣炒着上海菜，大伙儿把酒言欢。姚明讲了讲在美国的笑话。小尼尔森给大家讲了讲在立陶宛发生的事情，托尼讲了讲今年选中的德国小伙子诺维茨基，也很年轻，二十上下。大伙说了很多开心的事情，在酒宴间合了一张影。那时候没有数码相机，都是用胶片，还有一般的傻瓜相机。

姚志源给大伙拍了一张。在那张照片上，每个人都是笑逐颜开。后来，他们把这张照片放大了，或挂在了办公室的墙上，或压在办公桌玻璃板底下，作为人生当中很难忘的一件事。陆海瑞说：“这是我在中国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因为这张照片上的每个人都是那么高兴，因为，每个人仿佛都看见了姚明身上的美妙前景。陆海瑞看见了，夏松、沙伊峰看见了，小牛的客人也看见了。姚明的父母也知道儿子有能力，走篮球这条路算是走对了，将来应该有前途。

当然，看中姚明前景和价值的并不光饭桌上的这几个人。与此同时，还有一个重要的人物就要登场了。

这个人叫李耀明，是上海东方大鲨鱼俱乐部的副总经理。他是上海人，中等身材，头发微微蜷曲，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显得分外精明。李耀明的工作经历非常丰富，他是工人出身，后来进电视台搞摄像，之后当过记者，又做过制片，一步一步做到了电视台的领导。1996年上海东方男篮成立之后，李耀明被东方电视台派到俱乐部担任常务副总。虽然是副总，但上面只有东方电视台领导，而且，台领导很少来俱乐部，所以，俱乐部的大小事情基本都由李耀明做主。

李耀明很聪明，有很多想法，也喜欢体育，热爱体育产业。他看了很多录像带，想跟人家学习、借鉴。当时看了洛杉矶湖人队的介绍，很是羡慕。在一个大城市里，有这样一支球队，那么多人来追逐，利益实在太大了。他也想把上海队打造成中国的湖人，高规格。湖人的球票很贵，看湖人的比赛显得有身份。到了季后赛、总决赛，坐前排要好几千美元一张票，但是坐在那儿显得你有身份。上海也是大城市，中国的经济中心。我们的球队也还可以，看我们的队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李耀明想得很好，上海要当中国的湖人，结果96—97赛季头一场主场比赛，就卖出九张票去。

文化需要积淀，体育文化，人们的习惯也需要积淀。再一个，比赛的规格，影响力到没到那个份儿上，你自己吆喝是中国的湖人，没人承认也没辙。只卖九张票，没人看，怎么办？赶紧组织送送票，送给学生看，赶紧便宜点，十块钱一张，二十块钱一张。

到后来，李耀明还想在商业开发上也有所成就，但在当时，上海东方男篮的经营比较艰难。一方面，上海东方男篮是国营企业下的球队，归上海体育局管理，俱乐部绝大部分的收入都需上交上海体育局。俱乐部需要的资金也由体育局分配。这就制约了俱乐部本身的开发意识。另一方面，整个CBA联赛的赞助合同由中国篮协统一签约。比如之前中国篮协和NIKE签的四年250万美元的合同。算起来，每年也就是60多万美元，分到每个俱乐部手上的就更少了。

李耀明觉得这个价格太便宜了。他认为，每支球队本身实力有差别，影响力有差别，所在城市的经济能力也有差别，所以，获得的收益也该有区别。但中国篮协将所有赞助拿到手里，卖出了个白菜价，分配时又“一刀切”，太不合理了。所以，李耀明联合了很多CBA俱乐部，发动了一场“反NIKE运动”，声势搞得很大，最后迫使中国篮协下放了部分权力给俱乐部，允许每支球队自己签球鞋合同。联赛球衣统一还是NIKE，但每支球队可以自主选择球鞋的赞助品牌。

李耀明为CBA俱乐部争回了不少利益，同时自然而然地，他和NIKE的关系就不怎么好了。“反NIKE运动”就是他牵的头，而且，他和陆海瑞的关系也不好，他不喜欢陆海瑞这个人。

陆海瑞，咱们说过，NIKE中国市场总监，美国人，中国通，在中国待的时间非常长，什么都会，还会泡功夫茶。自来熟，见人就搂，热情无比，见谁夸谁。“你是CBA最好的总经理！”“你是中国最好的篮球记者！”“你是中国最好的教练！”见谁都夸，高谈阔论，搂着脖子。说实话，有点儿不拿领导当盘菜。毕竟习惯不一样，他对中国很多领导的行事习惯、中国的官场文化还是不了解。见领导得毕恭毕敬的，叉手而立，不能来了就搂。

李耀明就很受不了他这种性格，觉得这外国佬太虚伪。以至于1998年的夏天NIKE组织的美国训练营，李耀明开始就不愿意让姚明去。NIKE要求俱乐部给姚明掏两万美元的费用，李耀明自然也不愿意掏。他倒不是觉得这个训练营不好，他知道对姚明有好处，但他既然不喜欢陆海瑞，又反NIKE，所以，NIKE的事他就不愿意掺和。后来通过各方面的努力，姚明还是去了。不但姚明去了，李耀明也跟着去了。姚明在场里训练，李耀明就在场边看。

随着姚明在训练营的表现越来越好，NBA的球探、大学教练也来得越来越多。能吸引这么多人，有点儿出乎李耀明意料之外。好多人过来问李耀明，姚明有没有可能出国？能不能上美国来打球？先打大学联赛，再打NBA。将来姚明要是来了NBA，他能挣几千万美元的工资呢。

李耀明一听，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几千万？美元？姚明能值这么多钱啊！

还有一支NBA俱乐部过来跟李耀明说。说姚明如果能来，他们愿意付给上海俱乐部买断费用——100万美元。这在那个时候对一支俱乐部来说也是很高的价钱了。

美国这一趟，姚明增强了自己的信心，李耀明也大有收获——姚明真是太值钱了！

说起来，陆海瑞也好，李耀明也好，两个人想要办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就是把姚明推向美国，推向NBA。不过由谁来推，想法就大不一样了。谁来推，谁就能获得更大的利益。

NIKE一直都在运作此事。陆海瑞之前希望把王治郅运作出去，现在则是在帮助姚明，NIKE的目的，就是想尽量紧密地和姚明捆绑在一起，将来姚明能够和NIKE签下一份长约。姚明去了美国之后，赢得了巨大的影响力，在中国也建立巨大的市场份额，这时候，NIKE就可以打开在中国的销路。陆海瑞在商言商，无可厚非，而李耀明的想法也是如出一辙。他想是怎么通过俱乐部手段把姚明送出去。一来，上海队能拿到一笔不菲的转会费；二来，姚明如果能挣几千万美元，那这些钱里面有多少是应该给上海的？俱乐部能赚多少？俱乐部培养出来的人，自然应该由俱乐部推出去，获得的利益也该归俱乐部。

回到上海之后，李耀明也开始运作这件事。手里好几百张名片，跟好几副扑克牌似的，从里面挑出四个猫儿：主教练、总经理、总管、球探部主任——两副牌，四个猫。这么多人，这么多条路，跟谁联系，通过什么渠道，怎么才能把姚明给弄出去，怎么能给上海俱乐部创造出更多的商业收益。这件事，他并没有跟球队的主教练李秋平商量。因为，李秋平正等姚明一步一步成长起来，上海队要以姚明为核心制定战术，也拿个CBA冠军，尝尝冠军的滋味呢！

时间到了1999年4月30日晚上9点左右，姚明的父亲姚志源、母亲方凤娣吃完了晚饭，正在家里看电视，忽然接到了李耀明的电话。电话里说，现在就立刻打车到浦东金茂凯悦大厦来，和我见面！

第十二回　李耀明夜逼姚明

上海东方大鲨鱼男篮俱乐部的副总经理李耀明给姚家打电话，让姚志源和方凤娣深夜到浦东金贸凯悦大厦去和他见面。去过上海的人都知道浦东金茂凯悦。在浦东，除了东方明珠电视塔，就是金茂凯悦最高。

这时候，李耀明已经找到了一个人来实现他把姚明推向美国、送往NBA的庞大计划。今天晚上，他就要和姚明一家三口摊牌。李耀明找到的这个人叫迈克尔·康尼。这人棕头发，棕眼睛，小黑胡须，梳着大背头，溜光水滑。他是一位34岁的律师，来自克利夫兰，经营一家长青体育管理公司。他的公司专门在全世界范围内寻找篮球领域的未来之星。说是全世界，其实主要是在偏远地区，第三世界国家，比如巴西、阿根廷、苏丹、刚果、坦桑尼亚、马达加斯加等。因为这些国家或地区的信息严重不通畅，可以从中牟利。这个公司几年前曾经运作过朝鲜两米三六的中锋——李明勋，想让他去打NBA。他们把李明勋带到温哥华，想从温哥华进入美国。但因为当时美朝关系紧张，拒绝李明勋入境。这单运作也就失败了。后来通过各种关系，迈克尔·康尼找到了中国，找到了李耀明。他明确跟李耀明表示，上海俱乐部的权益可以写进姚明的合同。另外，康尼不光找到了李耀明，同时也疏通了政府相关部门，再通过政府方面跟李耀明进行了表态。

在李耀明看来，第一，上面领导介绍下来的肯定没问题；第二，长青公司也保障了俱乐部的权益；第三，还不用欠NIKE的人情。NIKE觉得自己了不起，我不通过他们，照样能把事情办成了。所以，两人一拍即合，谋定而动。

俯瞰着上海滩的灯火辉煌，这个中国的经济重镇，放眼一看，就像一片浩瀚灯火的海洋。这里面究竟蕴藏着多少财富？而姚明的身上，也许就代表着将来最大的前景、最大的财富。想着这一切，想着即将要达成的合作，即将要完成的壮举，李耀明和迈克尔·康尼两人都很激动。

九点半左右，方凤娣和姚志源到了。

李耀明热情地上前接待，满面堆笑，说：“大方，大姚，我想你们应该见一见这位朋友。他为你们的儿子计划好了未来。迈克尔·康尼，美国长青体育管理公司的大老板，今天你们认识一下。将来你们可以更多更好地合作。”

大家分宾主落座，沏上茶，倒上饮料，不一会儿，姚明也来了。李耀明派人去俱乐部把姚明也接了过来。之前李总召见，一般都是在俱乐部，今天怎么来了金茂凯悦？现在见父母都到了，姚明也意识到今晚很不一般。

迈克尔·康尼拿出一本手册，这是一部将姚明变成一名NBA明星的三年计划。他先给姚家讲什么叫NBA，NBA什么样，解释各种概念，他们有多少支球队，每支球队的工资多少。工资有什么规矩，什么条款，怎样分成，运动员劳方分多少，资方分多少。讲完之后，又拿出一块小黑板，列出了一长串的名单。名单上有教练、营养师、力量训练师、陪练、家教。说这些都是为姚明准备好的、非常专业的人员，他们能帮助姚明更好地在美国打球，更好地适应美国文化，了解美国的社会文化环境。同时还给姚明提供了公寓、汽车、英语学习的服务等，还有把姚明变成NBA球星的计划，一步一步，详详细细。

姚明一家三口一言未发，听迈克尔·康尼讲了一个半小时，只听得一头雾水。最后，康尼的总结词是：“我计划让姚参加今年的NBA选秀。现在是1999年3月4号，选秀在六月底，两个月之后，我计划让姚参加选秀。”

刚说到这里，方凤娣开口了。她伸手拦住迈克尔·康尼，当然，还有边上的翻译。大方心里说，姚明是你儿子，还是我儿子啊？你说两个月之后就让他参加选秀，就要打NBA，我们怎么不知道？大方说：“我和他父亲，我们都是运动员出身。他父亲在上海男篮打了一辈子，我在上海女篮和中国女篮打了那么多年球，也拿了不错的成绩，从专业的角度来说，我们认为我们儿子还没有准备好打NBA，我们也不想让他这么早去。”

康尼果然准备充分，早就知道姚家可能不同意，李耀明估计也跟他说了。见他面含微笑，慢条斯理地说：“我有两大理由，证明姚明现在就应该去。第一，姚明现在刚崭露头角，还没有真正引起全社会各方面的关注，如果将来引起巨大的关注，关注越大，牵扯的利益和牵扯的人就越多，这样就越难出去，将来再出去，可就不是容易的事了；第二，越早打球，越早挣钱。以姚明的条件，在NBA肯定是比较靠前的顺位，一年有好几百万美元，可能新秀赛季就有二三百万美元。可以一边在NBA挣钱，一边提高。咱们要签的合同是三年，1999年去，签三年，到2002年，姚明的新秀合同就到期了，就可以和各个球队签大合同了。一个大合同上千万美元的工资啊。为什么不现在就去挣钱呢？早一年去早几百万啊，为什么非要在中国完全做好了准备再去NBA呢？

说实话，康尼拿出的这两点理由还是有些道理的。第一点，如果等到真正火了之后再出去，的确要难得多。大家也都知道后来姚明在进军NBA的过程中费了多大的周折。第二点，确实是早去早挣钱。但是，他并没有从一个运动员、从姚明的角度去思考。按姚明当时的力量、体质、技术、能力，如果进了NBA，恐怕很难站住脚。而且，在NBA也没有很好的技术教练，特别是内线中锋教练，能一步一步地教他。康尼纯粹是从一个经济人运作的角度、挣钱的角度去思考的。

他说完就拿出了一份合同。合同上除了前面说的那些长青公司带着姚明的三年给姚明提供的所有服务，包括教练、营养师、公寓等，后面有两条很关键。第一，在姚明被长青公司代理的这三年，长青公司要拿姚明从NBA挣的全部工资的1/3；第二，在剩下的2/3里，姚家每年拿的钱不一样，第一年，姚家拿15万美元，第二年，姚家拿25万美元，第三年，姚家拿50万美元。三年总计只有90万美元，剩下的全归俱乐部。比如说，姚明十几顺位进了NBA，每年挣100万美元，三年300万，姚明最后能拿到的钱刚好是30％。而1/3归了长青公司，剩下的归俱乐部。

这就是长青公司列出的代理合同。

姚家看着直晕，分得也太多了！先不说去不去，就是去了，工资这么分也不行。这时候，李耀明站起身来，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两张纸。这两张纸跟刚才迈克尔康尼拿出两张纸一样，但是内容不一样，底下盖着上海男篮东方俱乐部的章。只是这章盖得有些模糊，有的地方还印歪了。这两份是姚明三年代理权的合同，时间是在2002年的7月31日到期，时长三年。李耀明将合同往桌上一搁，跟方凤娣、姚志源说：“签吧。”

当时姚家都傻了，姚志源基本上不说话，姚明才19岁，懵懵懂懂，还得方凤娣说话：“李总，要不这么着，这份合同我们先考虑考虑，好不好？”可李耀明说了，不成，现在就得签。明天早上康尼就得坐飞机回美国，他马上要开始运作了，时间紧迫！两个月之后参加选秀，还要联系训练营，联系跟各个球队见面，要联系的事情很多，他刚才说的教练、公寓、汽车什么的，回去都得准备。所以，今天晚上是签下这单合同的唯一机会。

今晚就得签，非签不可！

可是方凤娣不乐意。她不可能乐意，大方说，我们昨天晚上还不知道这事，就今天下午也不知道，晚上过来就说要让我们儿子去参加NBA选秀。我们没做好准备，我们觉得现在去不合适。这总归是我们个人的事，你得让我们琢磨琢磨，准备准备。而且，我们也还没跟教练说，队里也不知道呀。李指导不知道，王指导不知道，我们要跟他们商量商量。

李耀明说：“组织上是这么决定的，俱乐部我说了算。你们俩在组织里干了一辈子，组织上的话你们还不相信吗？组织上会欺负你们吗？组织上能对不起你们吗？是不是？这是一个多么难得的机会，为什么不签呀？”

两方争执不下，迈克尔·康尼在中间坐着，一言不发，看着两边争执。

姚家人坐在那里，汗珠子都出来了，顺着脑门滴滴答答，掉地下摔八瓣儿。姚家都是老实人，被李耀明叫来听了一个半小时天书，就说要签合同，他们又怎么敢签？方凤娣拿着合同，咬着牙，不说话，一遍一遍地看。李耀明面沉似水，也不说话，心想，我倒看你们拖到什么时候？

从晚上九点半，一直耗到凌晨两点，姚家还是没有要落笔签字的意思。这时候，李耀明坐不住了，眉毛也竖起来了，眼睛也睁圆了，声调也提高了，说：“大方，你要知道，这可是个好机会，对姚明将来只有好处。组织上也不会亏待了你们！”这话是咬着后槽牙说的，话里透着一股狠劲儿。

方凤娣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姚明拿着笔，哆哆嗦嗦，桌子上摆着这份卖身契。

李耀明说，这是一个机会。可能是个机会，但也可能是个陷阱啊。今天晚上这字，到底是签，还是不签？

第十三回　陆海瑞解救姚明

上海东方男篮俱乐部常务副总李耀明，在金茂凯悦大厦夜招姚明全家，逼迫他们在长青公司的合同上签字。

这个合同，有很多疑问姚家想不明白，姚家也弄不懂，所以不想签字，但是，不签字走不了。李耀明目光如电，在会议室里盯着，非签不可！

双方一直争执到凌晨三点，实在没办法了，终于，姚明在这份合同上签上了字。一家三口这才被放了出来。如此高大的一家三口，两米零八、一米八八、两米二十三，深夜走在浦东大街上，连车都打不到。

这一晚，发生了太多事情，让人不堪回首。姚家辗转难眠，到了家也睡不着。真要在两个月之后参加NBA选秀吗？真要给他们那么多钱吗？这可怎么办呢？

5月1日，也就是第二天的凌晨，劳动节的凌晨，姚明的发小、为NIKE工作的沙伊峰正沉浸在睡梦之中，忽然被一串电话铃声惊醒了。沙伊峰迷迷糊糊拿起电话一听，里面传出方凤娣带着哭腔的声音：“伊峰，起来了吗？”沙伊峰吓一大跳：“方姨，怎么啦？”“出事了，伊峰，电话里我跟你说也不清楚，一会儿你赶紧到上海体委科研所来，在那儿见面，我跟你好好说说！”沙伊峰头发都立起来了，赶紧起床，到上海体委科研所和方凤娣见面。方凤娣把前一晚所有的事都向沙伊峰和盘托出。

合同签了，一式三份，长青公司拿走一份，俱乐部留了一份，姚家留了一份。

沙伊峰一看合同，傻眼了，这完全是李耀明的暗箱操作！急忙打电话给陆海瑞。陆海瑞一听，也是晴天霹雳，赶紧打车，比兔子还快，火急火燎地冲到上海体委科研所。

见了面，合同摆在桌上，方凤娣说着说着，眼泪都下来了。大伙面面相觑，半晌无言。

这可怎么办呢？

沙伊峰只是负责维护关系，现在这种情况，他也没辙了，只能指望陆海瑞了。要说陆海瑞毕竟是陆海瑞，有能耐，神通广大，跟方凤娣说：“你别着急，我来想办法。别着急，等我的回信。”

回到办公室，陆海瑞使尽了浑身解数开始折腾。他兵分两路，首先给夏松打了电话。夏松此时在北京负责维护体育总局、篮管中心的关系。他让夏松到篮管中心去问，看能不能判这份合同无效，因为这份合同根本没有通过篮管中心。这是一条路，看从中国官方能不能判这份合同无效。另外一条路，他给一个叫比尔·达菲的美国经纪人打电话，比尔·达菲是一个非常著名的经纪人，手里有很多明星，后来姚明也是他的客户，纳什也是。两个月前，陆海瑞刚把姚明和他的父母介绍给比尔·达菲，让比尔·达菲和姚家的人见了面。比尔·达菲是天生的经纪人，天生的交际家，很会和人交际，同时很能取得别人的信任。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厉害之处，任你多急的事，只要跟他一聊，都能平静下来。这人很有人格魅力。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跟姚家人讲，NBA是什么样的，姚明应该通过几步，在两三年后看看有没有机会去NBA。这也符合姚家对姚明自己的规划。当时，姚家虽然没有和比尔·达菲签约，让比尔·达菲成为姚明正式的美国经纪人。但是方凤娣曾口头许诺，同意让比尔·达菲做姚明的唯一代理人。方凤娣也是一言九鼎的人，虽然还没签合同，但只要姚明去了NBA，肯定只和他签。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陆海瑞把合同文本传真给了比尔·达菲，比尔·达菲一看，当时就疯了。长青公司这份合同上明确地写着佣金是33％，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第一，NBA有明文规定，经纪人分运动员的收入的4％，超了就是非法。因为运动员挣得多，挣100万美元，4％就是4万美元，挣1000万美元，就是40万美元。4％听着不多，但毕竟基数很大。第二，NBA球员合同规定，球员自己挣钱是给自己的，不能为外国或者任何商业机构挣钱。你不能把姚明的工资分给上海俱乐部。就算要分，也是姚明自己的事，你不能把这个写在合同里，写进去就是非法的。第三，迈克尔·康尼不是NBA的注册经纪人，他根本没有权利做NBA的经纪人，没有权利去代理姚明。所以，这一切都是非法的。

比尔·达菲把这份合同发给了NBA的球员工会主席比利·亨特。比利·亨特可是个大人物，是NBA的重要人物，他也是比尔·达菲的好朋友。朋友熟了好说话，中国美国都一样。比利·亨特拿来一看，边看边乐，说：“你不用操心了，这份合同在我这儿根本不会被接受，在NBA不会被接受，在哪儿都不会被接受。虽然是签了字了，但是这份合同是肯定无效的。”

这下总算踏实点儿了，陆海瑞也安心了，告诉了方凤娣。方凤娣听取了各方面的意见，一星期后，写了一封信。陆海瑞把它翻译成英文，发给长青公司，拒绝承认这份合同。同时找人往上通气，把这事闹大，捅到了上海市体育局。当时体育局副局长姚颂平也参与进来了。表示体育局也没听说过这事，李耀明你折腾得挺厉害，可是体育局怎么不知道？姚明是上海体育局的宝贝，姚明要是去了NBA，将来体育局必须得给出许可，否则体育局不会承认。

体育局也说这个合同非法，而且告知李耀明别再瞎折腾。姚明还得为上海男篮拿冠军，不可能参加1999年的NBA的选秀，什么时候参加，将来再说。到这为止，此事告一段落，姚家也安心了，踏实了。合同非法，已经撤销，算是逃过一劫。那么李耀明和长青公司的迈克尔·康尼怎么打电话说这个事，怎么咬牙切齿，按下不表。总之这事是吹了。

长青公司事件过去一个月之后，这一天晚上，沙伊峰登门造访。姚家对他自然是非常感激。现在来说，沙伊峰是姚家很少的、为数不多的几个真正能够信任的人之一。方凤娣和姚志源给沙伊峰沏茶倒水，拿水果，拿零食。聊了会儿天，沙伊峰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叠文件，在方凤娣的面前展开。这时方凤娣才知道，今天沙伊峰不是简单来串门子的。

沙伊峰拿出来的也是一份合同，是一份NIKE的合同。NIKE想和姚明正式签下合同。长青公司这码事虽然过去了，但大伙儿都有些后怕，姚家心有余悸，NIKE公司也心有余悸。这次长青公司的办事水平太次，我们可以推倒重来，但改天万一来一个有资质的、更专业的来抢，从法律角度你就推不倒了。所以，NIKE现在必须要确保一件事——姚明得在NIKE的合同之内，姚明身上得有NIKE的合同。

沙伊峰一条一条给方凤娣讲这份合同。沙伊峰也明白。这会儿姚明不在家，但不在家没关系，姚家的事方凤娣说了算。方凤娣是姚明的直接监护人，也是代理人，方凤娣签字跟姚明签字是一样的。

合同里的条款是关于CBA的，从1999年开始，刚开始，每年不到两万美元，逐年递增。按说不是很多，就是象征性的。两万美元，十几万人民币，同时，装备、衣服、鞋NIKE负责提供。如果你能成为CBA的得分王，或者是MVP，还有额外奖励。最后，合同还写道，如果今后去了NBA，那么NIKE将为姚明提供更大的合同。之后的钱自然比这些多得多了。

每年两万美元，开始好像不多，但在当时，全中国只有王治郅和NIKE的合同比这份合同更高。姚明这已经是第二号了。

那时候，这个市场并没有真正打开，所以，这个数字在圈里面来说已经算可以了。但是，方凤娣注意到了这份合同的年限。这份合同的年限是从1999年到2003年的5月31日。当时是1999年5月底，方凤娣觉得时限太长了。2003年的时候，姚明很可能已经去了NBA。那时候，他的市场价值、影响力肯定要高得多，他应该能拿到一份更大的合同。但现在这份合同时长4年，虽然有条款说明去了NBA了会获得一份更大的合同，但是这个合同的数目远远无法和已经进入NBA签一份大合同的数额来相比。所以方凤娣说，我不太想签这么长的，能不能把这个合同的年限缩短些，不要一下4年，能不能咱们一下签两年，或者三年也行。

沙伊峰就给她解释，说NIKE总部有一个规矩，NIKE只要拿出合同，跟谁签都是4年，这个年限更改不了。这样做是为了能有一个固定的周期。我来推广你4年，怎么推广，怎么帮你进步，得有一定的时限长度。只有确定了你代表我的品牌，我才能有规划地来做这些事。合同年限如果太短，只一两年，我可能还没做完这些事，你就已经跟别的赞助商又签了新的合同了，那对我们来说是不合算。所以，NIKE合同的标准文本都是4年，改不了。

面前坐的是沙伊峰，熟人的儿子，姚明的发小，从小叫自己阿姨，但是，在这时候，方凤娣再次感觉到了无力。她重新回想起了一个月前的那个深夜。当时面前是李耀明，眉毛立着，眼睛瞪着，现在面前是沙伊峰，熟人的儿子，都是让自己签合同。李耀明的那份合同她是真不想签，但是没辙，只能签，签完费尽千辛万苦才推翻掉。但是，现在面前的这份合同，能不签吗？NIKE帮了姚明不少忙，尤其是在长青公司事件上，陆海瑞给比尔·达菲打电话，给比利·亨特打电话，想了很多办法才把这份合同推翻，而且，几年以来，姚明一直穿着NIKE的鞋，姚明也喜欢NIKE这个品牌，也喜欢NIKE的鞋，两边处得也都不错。而且，毕竟老沙家的关系在这儿，熟人的儿子，面子上也过不去。刚帮了自己全家一个大忙，这时候怎么回绝啊？

一个月前，李耀明是来横的，来硬的，必须得签；而现在的NIKE，沙伊峰，则是来软的，叫着阿姨，这是软刀子，你一样还是得签。虽然你不满意这份合同，你觉得一些条款需要修改，但是人家告诉你不能改，就得4年。虽然不想签，但是必须得签……

刹那之间，千头万绪涌上了方凤娣的心头，方凤娣想了想，终于拿起笔来，跟沙伊峰说了一句话：“小沙，我签字，是因为我对你父亲的尊重。他是我的教练。”

第十四回　达拉斯暗涌波涛

长青公司事件结束一个月之后，沙伊峰拿着一份耐克公司提供的四年合同到了姚家。姚明的母亲方凤娣虽然对这份合同4年的时限不满意，认为这份合同时限太长，限制了姚明将来的发展，但她最终还是在这份合同上落笔签字，签字之前，她跟沙伊峰说：“小沙，我签字，是因为我尊重你的父亲，他是我的教练。”

沙伊峰的父亲沙凤翱是20世纪70年代上海女篮的教练，曾带过方凤娣。这话什么意思呢？我是冲着你爸爸，咱们两家有交情，我也信任你，我才签的这字，将来不要对不起我。签是签了，心里头毕竟不太痛快，不就是想从我儿子这里挣钱吗。方凤娣有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沙伊峰自然也看出来了，但是，任务毕竟算是完成了。姚明和NIKE正式签订了合同，从今天起，4年之内，姚明只会穿NIKE的鞋，不会再穿其它任何品牌的鞋了。

其实，姚家，包括方凤娣心里不痛快，还有另外的原因。一般来说，穷人乍富，都会不大适应。姚明小时候家里很穷，经济条件很不好，现在算是有些钱了，也看到儿子的前景了，也能挣这些钱了。这个时候，平地一声雷，陡然而富，防备心理一般都会比较重，总觉得人家算计我。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这都很正常。但是，这个世界，就是相互合作、互相创造利益。你挣钱，你也得让人家挣钱。姚明将来要发展，要挣大钱，但在这个过程中，需要很多人的帮助。这些人帮助他，当然自己也要获得利益，这是理所应当的，只要是在规则允许范围之内。

NIKE帮了姚家很多事情，也给姚明市场推广做了不少工作，该让人拿得拿，该跟人签得签。规则允许之内，没有什么不对。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就是现实，就这么回事，所以也没什么可纠结的。

到此为止，长青公司事件告一段落，NIKE也正式成为姚明个人的赞助商。

1999年的NBA选秀，姚明没去参加，但他却不知道，有一位中国球员将要去参加选秀了。

98—99赛季，上海队又打了个第六。姚明仍然在成长，仍然很瘦，但各方面技术能力、经验都有了一定的提高，也入选了国家队。1998年，姚明曾入选过国家集训队，但是，出发之前，王非却把他刷下来了，没带他去。直到1999年备战福冈亚锦赛，姚明才第一次作为中国男篮正式一员参加洲际大赛。备战福冈亚锦赛之前，球队在长春卡伦湖集训。其实，那时候的中国男篮可以说是横扫亚洲，全无敌手，但这一次却非常重视。原因有三。首先，1997年那届亚锦赛国家队输了，在沙特输给了韩国。所以，这次国家队誓要夺回冠军。其次，1999年亚锦赛是2000年悉尼奥运会的外围赛，只有拿到冠军，才能参加悉尼奥运会。最后一点，老帅王非计划要去小牛队学习，当时他有哮喘病，身体不太好，所以他就从国家队主帅的位置上退了下来，由老帅蒋兴权重新接掌国家队教鞭。全队在长春卡伦湖封闭集训，三山环抱一湾碧水，大山里头，除了训练，什么都干不了，到了晚上，也只有老老实实睡觉，吃饭唱歌全没有，只有听鸟叫。

到了6月30日，很平常的一天。天气也不错，很是悠然。练了一天，到了晚上，大伙儿也挺累的，都去睡觉了。只有一个人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这个人，就是王治郅。

22岁的王治郅心里知道，明天上午，将会有大事发生。与此同时，远在美国中南部得克萨斯州的达拉斯，达拉斯小牛队团聚球馆的选秀作战室里，端坐着一个41岁的中年男人，这人长得细眉细眼，西装笔挺，叫佩罗特，也可以叫他小佩罗特。他是小牛队的当家大老板。他在1996年花了1.25亿美元买下了小牛队。佩罗特家族是富甲天下，他的父亲老佩罗特曾经两次竞选美国总统，那真是占着房、躺着地，银行里存着多少亿，有的是钱。

小佩罗特很有全球化市场扩张的野心。他已经在中东开发了一些项目，现在又想在遥远的中国寻找更大的项目开发。早在1997年，佩罗特到香港开会的时候，与会的一位合作伙伴曾对他说：“你们NBA我有时候也看，什么时候NBA能有一个中国球员呢？你是小牛队的老板，你跟我们这么多中国人做生意，就不能从中国挑选一个运动员吗？中国运动员打NBA，我们高兴不说，将会产生多大的市场影响力啊！大伙儿爱看，你们不就打进中国了吗？”

佩罗特一听，这想法不错，但是要挑选一个中国球员，挑谁呢？席间就有人说了：“王治郅啊！你们要挑中国球员，就得是王治郅，他是中国的迈克尔·乔丹啊。”

从那时起，佩罗特就记住了王治郅这个名字，虽然他根本发不出来“王治郅”这三个字的音，但是他意识到了，这个名字背后蕴藏着巨大的市场。虽然小牛队现在的成绩一般，但是，如果能引进王治郅，那么，在远东，在古老的中国，必将获得巨大的支持。所以，当他回到达拉斯之后，就去找老尼尔森、小尼尔森商量。小尼尔森那年32岁，见多识广。因为在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上，他是立陶宛队的助理教练，看过中国队的比赛，见过王治郅，所以，他知道王治郅的天赋，对于老板的想法，他也很支持。于是，在1998年8月，小尼尔森带着佩罗特交给他的秘密任务，第一次来到了中国。到了中国，认识了26岁的夏松。夏松带着他游览了北京，登上了古老的长城。

这趟中国之旅，小尼尔森见识到了中国人对篮球的热情——全国各地，到处都有篮球训练营。在街上一提迈克尔·乔丹，没有不知道的，胡同里的大妈都知道。同时，他也看到了新一代中国球员的天赋。这些人中最好的两个，就是北京的王治郅和上海的姚明。而王治郅更成熟，打过奥运会，是一个天生的进攻机器，在国际舞台上证明过自己的实力。更可喜的是，他又和夏松的关系相当紧密。

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小尼尔森和夏松说了实话：“你知道我来中国干什么吗？我们老板在香港开会的时候，有人告诉他王治郅是中国的迈克尔·乔丹。如果我们能够把王治郅挑选进小牛队，让王治郅打上NBA，我们将在中国获得巨大的支持和商业上的机会。你觉得这个事怎么样？”夏松一听，很兴奋，觉得实有可为。

但是在当时，摆在面前的一个问题是王治郅的年龄。王治郅1977年出生，1999年，他22岁，但是，他的官方报名年龄是1979年出生。这也不新鲜，中国体育圈改年龄的事很常见。这两岁的差别在哪儿呢？原来，NBA有一个规定，22岁以上的运动员，特别是国际球员，将自动成为选秀的候选人之一，不需要通过组织或个人向NBA发表声明，让NBA知道你来参加候选。也就是说，只要你满22岁，甚至你都不知道NBA是什么，NBA也不需要通知你，就可以选你，因为你已经具备资格了。

但是，未满22岁的球员，如果想要参加选秀，就要通过你的组织机构向NBA发表一个声明。按照官方年龄来说，王治郅1999年只有20岁，并没有自动参加NBA选秀的资格，所以必须通过官方机构发表声明。但是，要让王治郅通过中国篮协和总政八一队来发表声明，基本上不可能。一名人民解放军战士发表声明，参加NBA选秀，在那个年代是不敢想的事，只有从王治郅的真实年龄上想办法。

所以，如何证明王治郅是22岁，是王治郅能否参加选秀的一个最大的技术性问题。只有解决这个问题，才能保证王治郅拥有参选资格。至于将来选上之后怎么去，那就是后话了。

夏松在得知小尼尔森的来意之后，意识到自己可能有机会开创历史了。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夏松对谁也没说，包括他的上司陆海瑞。陆海瑞不知道，当然，军队也不知道，中国篮协也不知道。

此时，陆海瑞也没闲着，他正跟比尔·达菲商量，正在联系温哥华灰熊队。灰熊队刚刚加盟NBA不久，而温哥华在加拿大是一座有四五十万华人的城市，有着巨大的华人市场。他联系灰熊队干什么呢？他希望让灰熊队在选秀大会上选择王治郅。

陆海瑞当时也在忙着将王治郅推向NBA！

他没告诉夏松，没告诉王治郅，没告诉中国篮协，也没告诉总政八一队！

这下事情有意思了。陆海瑞是夏松的上司，夏松是陆海瑞的属下，两人都在想着同一件事：夏松想把王治郅运作到达拉斯小牛队，陆海瑞想把王治郅运作到温哥华灰熊队。这期间，夏松到过上海，陆海瑞也到过北京，两人碰面的时候，谁也没跟谁提起过自己的算盘。

夏松和小尼尔森说起王治郅的“年龄门”问题，并商量解决办法。小尼尔森开始还是想先跟官方说，跟总政八一队说，跟中国篮协说。但夏松说，这样不行！如果中国篮协，如果总政八一知道这事，王治郅就不可能参加选秀，这是不可能被接受的。我们只有瞒天过海，先参选，选上之后再疏通关系，通过舆论压力，让官方放王治郅去NBA打球。我们只能这么走，我更了解中国，这件事你得听我的。

小尼尔森被夏松说服了。但是，要想让王治郅参加1999年的NBA选秀，他一定要具备参选的资格。也就是说，夏松必须拿到王治郅的年龄证明。

第十五回　开天地大郅中选

就在夏松和小尼尔森密谋怎样让小牛队选择王治郅的同时，比尔·达菲也到了中国，和陆海瑞见了面。他二人也在密谋怎样让王治郅参加1999年的选秀，让温哥华灰熊队选择王治郅。因为温哥华有四五十万华人，有很大的华人市场。但是，陆海瑞也知道，要想让王治郅参加1999年的选秀，得有他的年龄证明，得证明他不是1979年出生，而是1977年出生。而陆海瑞如果要想找到证据，得去找谁呢？找夏松。因为夏松是NIKE在北京的联络人，他负责跟部队、跟官方联络，陆海瑞跟这方面都不熟。

他把夏松找来，说起这件事。问的时候，他也没跟夏松透露真实的想法，若无其事地说：“我听说王治郅是1977年生的，后来改成了1979年了，你知不知道这个事？”夏松一听，心里立时“咯噔”一下。我现在就在运作这事，他这时候问这个，想要干什么？于是，他也揣着明白装糊涂，说：“好像确实是1977年生的，不过没有证据。你知道，军人是没有身份证的，军人只有军人证。军人证是王治郅唯一的身份证明，上面写着1979年生的。可是这个证据可没有，上哪儿都找不着。”

这时候的夏松，已经决定要和小牛一起去创造历史了。他要让自己也名留青史，年轻人的内心，鼓荡着激情。

这天晚上，在卡伦湖集训的王治郅接到了夏松的电话。夏松在电话里说：“大郅，记得我跟你说过你真实年龄的事。这事我得要证据，如果没有证据，小牛队没法选择你。”

王治郅听了，心里很为难。不仅是为难，更多的是害怕。他当然想去NBA打球，想让小牛队选他，但是，现在夏松是在瞒天过海，暗中操作此事，组织和领导都不知情。军人的天性是服从，现在瞒着领导，瞒着组织，到底行不行？这是一方面原因。除此之外，还有另一方面原因。当时是1999年5月，大概是在一个月前，美国刚刚轰炸了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眼下社会上的反美情绪非常高涨。自己作为一名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这时候要提出去美国打球，合不合适？王治郅很是犹豫，很想去，可是内心很害怕。

夏松为了说服王治郅，对他说了这么一句话：“大郅，你放心，我永远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而且，我现在做的是一件什么事情呢？我是在帮你实现从未有人实现过的梦想。”

年轻人都有激情，都有热情，听夏松这么一说，王治郅的激情就上来了，创造历史的机会就在眼前，为什么我不去创造历史？

王治郅被说服了。他告诉夏松，有一个证据。现在新军人证上的年龄已经改了，但是当年刚进八一队时，那张老军人证上的出生年龄还是1977年，这张军人证我没交还，现在搁在八一队驻地自己房间抽屉的里面。世界上就这一样东西能够证明他是1977年出生的。

于是，王治郅找到了他的队友闫宇峰，让他帮忙。他按照王治郅的嘱咐，从抽屉里把证件拿出来，交给了夏松。

当时，正好中国青年男篮要去达拉斯集训。夏松公开的身份是NIKE派遣的中国青年男篮的陪同，做一些联系事务，并兼职翻译。

夏松到达拉斯的时候，距6月底的选秀大会还有一个星期。他第一时间去了小牛队，把军人证的复印件交给了小尼尔森，对他说：“这就是证据。王治郅的老军人证明，证明他是1977年出生的。”小尼尔森拿着这张复印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不懂汉字，只看懂了阿拉伯数字1977。夏松又问：“这回肯定可以选秀了吧？”

小尼尔森不置可否，因为他知道这件事的风险。首先，这个证据的说服力到底有多大？真正拿到NBA仲裁，万一引起纠纷怎么办？其次，小牛队要选王治郅，是在没有经过中国篮协领导，没有经过八一队同意的情况下。就算选成了，王治郅将来到底能不能来？小牛队在当时是联盟中中下游的队伍，那一年，他们只有两个选秀权，第一轮一个，第二轮一个。如果真拿出其中一个选择了王治郅，万一竹篮打水一场空，怎么跟老板交代？看来，这件事还得老板拍板。所以，当时小尼尔森没有敢给夏松任何承诺，只对他说：“行，我知道了，你先陪着中青队，这件事我先去跟老板请示。”夏松也很紧张，费了这么大劲儿，瞒着这么多人，尤其是瞒着陆海瑞，瞒着自己的上司……

五六天过去了，毫无消息。直到选秀当天，还是没有一点儿消息。那天，中青队正常训练，中青队练得很勤，一天三练，早上一练，下午一练，晚上一练，训练中，夏松全程陪同，根本抽不开身。

到了晚上9点钟左右，夏松已经有些绝望了。他知道，现在纽约选秀大会已经开始了，到现在也没人跟他说，这事恐怕要黄。

就在这时，有一个人腾腾腾冲进了训练馆。夏松不认识这个人，但认得这人T恤上的LOGO，那是小牛队的LOGO。那人说：“夏，快跟我走！去团聚球馆，老板教练在那儿等你！”

这人突如其来，夏松没有半点儿准备，当下去跟球队请了假，只说有急事，别的什么也没说。当时，中青队的主教练是上海东方大鲨鱼队的主教练李秋平。夏松也没和李秋平说，因为这不是姚明的事，这是王治郅的事。

夏松跟随这名工作人员坐车来到团聚球馆，进到一间大会议室里。这间大会议室叫作战室，是小牛队选秀大会的作战室，小牛队就在这间作战室里分析要选择谁，选定之后通过电话，通过传真，告诉NBA。NBA就在选秀大会上当场宣布。

夏松进来的时候，作战室里的气氛非常好，每个人都喜气洋洋。一看夏松来了，大家都高兴，脸上都泛着红光。老尼尔森、小尼尔森都在，还有一帮不认识的人，正中央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细眉细眼卷花头，夏松也没见过。这个人，自然就是小牛队的老板小佩罗特。

小尼尔森马上过来拥抱夏松，说：“夏，你来得正是时候，我们选了你那个孩子，选了王治郅！”转头再看电视，电视上正在直播纽约选秀。

NBA选秀是晚上7点钟开始，当时联盟有29支球队，第一轮这29个顺位此时已经结束，现在已经进到第二轮了。第一轮是总裁大卫·斯特恩宣布选秀结果，第二轮则换成副总裁格拉尼克上场。5分钟以前，小牛队已经把自己的人选通过传真，通过电话告诉NBA了。这时候，格拉尼克已经拿着小牛队的信封上了台，由他来宣布小牛队的选秀结果。

夏松一边看，一边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把手机掏出来。此时，达拉斯已经将近晚上10点了，北京时间是上午11点左右。拿着手机的手有点儿颤抖，夏松知道，这将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拨通了王治郅的电话，手机信号有点儿不太稳定，喂了好几声，那边的王治郅才听见。夏松对王治郅说：“大郅，你听着，30秒之后，你的梦想就要实现了！”说着，他把手机靠近电视，调大了电视的音量。

电视里，格拉尼克从信封里拿出一张纸片。看着这张纸片，他有点儿惊讶，不认识这个人。中国人的名字也有些奇怪，也不知道怎么读，所以宣读得很迟缓。

“第二轮，第36顺位，达拉斯小牛选择了来自中国的王治郅。”

选秀现场发出一阵困惑的掌声。观众为了表示礼貌，也得鼓掌，但大家都很困惑。美国球迷哪里认识王治郅啊？

小牛队的作战室里却是一片欢腾。再没有哪个第二轮的新秀能在作战室里激起这样的欢呼了。

夏松把手机举起来，让他听着大伙儿的欢呼声，然后问他：“大郅，你听见了吗？你的梦想实现了！”那边的王治郅没有说话，慢慢地，仿佛听见了哭声。

王治郅哭了，心情太激动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夏松说：“大郅，你应该马上告诉你的父母，让你爸妈知道。”王治郅说：“等等吧，他们现在不会相信的。”

与小牛队作战室里的欢声雷动不同，作战室外面，此时却已是一片混乱。达拉斯的媒体很是抓狂，谁都不知道这王治郅是谁，这来自中国的王治郅到底是干吗的？长枪短炮，一阵围堵。

达拉斯的媒体很抓狂，陆海瑞和比尔·达菲比他们更抓狂。之前说了，他二人计划让灰熊队选择王治郅。灰熊队的顺位是第二轮37位，紧跟在小牛之后。也就是说，如果小牛队不选王治郅，灰熊队就会选择王治郅。虽然陆海瑞没弄到王治郅的年龄证明，但他已经和比尔·达菲商量好了，已经说服了灰熊队，还是要选王治郅。反正不选王治郅，灰熊队也没有太好的选择，灰熊也不是强队，倒不如赌上一把，看看能不能开拓中国市场。

事情本来已经谈妥，哪里料到竟会节外生枝！

王治郅这个名字，在当时没多少NBA球队知道，对他也不是很熟悉。基本不会有球队敢选，这是一个很冷门的选择。要是换成别的球队，陆海瑞没准还能说服自己，还能让自己心里过得去，但第36位是小牛啊。陆海瑞一下就明白了，小牛是谁啊？小牛是小尼尔森的队啊，小尼尔森平时跟谁联系？跟夏松联系。夏松是谁？是我的属下，是我的人。小牛队要选王治郅，夏松又跟王治郅那么好，他可能不知道吗？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是他的上司，他的老板！陆海瑞当时气得头发都立起来了，咬牙切齿，暴跳如雷。比尔·达菲就在旁边劝他，别着急，别着急……

而另一方面，夏松已经打电话通知了国内的媒体朋友，通知中央电视台的朋友，通知新华社的朋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全中国为之疯狂。

王治郅并不是第一个在NBA选秀大会中被选中的中国球员。早在20世纪80年代，中国球员宋涛曾就被NBA选中过，但他后来因伤并没有前赴美国。所以，王治郅很有可能成为第一个真正去打NBA的中国球员。

那一年，我还在《北京青年报》工作。那天早上，我去上班，路过潘家园桥。到现在我都记得，在潘家园桥上有一小姑娘，拿着一张当天出版的《体坛周报》，头版上正是王治郅被NBA选中的报道。小姑娘边看边哭，准是大郅的球迷……

北京为之兴奋，全国为之疯狂，唯独上海有点儿失望。不光上海有点儿失望，上海的媒体也有点儿失望，上海的领导也有点儿失望。上海队的主帅李秋平当时就在达拉斯，他也有点儿失望。他后来说，本来希望姚明能成为中国打NBA第一人，但是现在，却让王治郅给抢了先。

但是，就在全国疯狂的时候，那个至关重要的、可以决定王治郅命运的地方——红山口基地国防大学，八一男篮的总部，却是一片寂静。

第十六回　四人组亲赴北京

达拉斯小牛和夏松瞒天过海，在1999年NBA选秀的第二轮第36顺位选中了王治郅。王治郅成为了NBA历史上第二位在选秀大会上被选中的中国球员，并有希望成为第一个真正登陆NBA去打球的中国球员。按照夏松的计划，第一步的工作就算完成了。小牛队先把王治郅选中，造出声势，造出舆论，让全世界都知道，王治郅现在是小牛队的人了，王治郅有权利去打NBA了。但是，接下来，怎样让中国方面，让中国篮协，让八一队同意王治郅去打NBA，这就不是说做就能做到的了。这需要做很多方面的工作，也是一个相当艰苦、相当漫长的历程。

当年8月底，小牛队的一个四人代表团抵达了北京，专门为王治郅而来。这四人代表团以老板小佩罗特为首，率领尼尔森父子，另外还有一位老爷子，叫哈里斯·麦基洛普。这个名字中国球迷可能不熟悉，但是在美国，尤其是在达拉斯，这老爷子可以说是声名显赫。他已年过八十，是老佩罗特整个家族的高参。生得须发皆白，脸上堆满皱纹，但眼神仍如鹰隼一般犀利。他从30多岁起就追随佩罗特家族，在佩罗特家族里身居要职。50年来，他参与了老佩罗特和他的基金会组织的每一次特别行动。早在20世纪70年代，哈里·麦基洛普就曾来过中国，当时，他带领着佩罗特基金会从中国接走了175位越南的难民。

老板、主教练、助理教练、高参，达拉斯小牛队最有头面的四个人都来了，只是为了一个第二轮选中的新秀，这种事情可谓前所未有，也充分体现了小牛队的诚意。此时，NBA选秀大会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在这两个月里，小牛队一直静观其变，关注着中国方面的反应。而在此期间，夏不断打电话向他们介绍，所有的球迷、所有的媒体都认为王治郅应该去。就像夏松在选秀大会前跟小尼尔森说的一样，这是舆论压力。可以说，当时的王治郅帮助八一队拿到了多个冠军，全运会也是冠军，国家队也是绝对主力，在国内已经没有什么可证明的了，也没有什么上升空间了。这时候的王治郅迫切需要到一个更高的舞台上去展现自己，提高自己，历练自己，这无论是对他，还是对中国篮球的将来都有好处。而在此之前，从没有一个中国球员能够登陆NBA赛场。宋涛是如此的接近，马健也曾经一步之差。如果王治郅真能踏进NBA的赛场，那将是多么让人激动的一件事啊！

所以，球迷和媒体很是热情，舆论十分支持。那时候网络尚未盛行，往来主要都是信件，很多球迷都给八一队的领导写信，给媒体写信，媒体也天天在报纸上写、在电视上说，希望王治郅能去。

此时，八一队方面是什么态度呢？八一队先是否认，说没听说这事，不知道这事。后来议论的人太多了，八一便又选择了沉默。八一队的领导、教练都不说话，始终保持缄默。

小牛队在7月底曾给国家体育总局发了一份传真，提出要来中国商谈让王治郅赴美国打球的事宜。实际上，小牛队这个程序走得也不对。因为王治郅首先是八一队的人，先得经过八一队同意，然后才是中国篮协和体育总局批复。如果八一队不同意，就算中国篮协和体育总局同意，那也没什么意义。但小牛队不懂这些，直接给体育总局发了传真，说我们很想要王治郅，想来中国谈一谈。传真发出了一个多月，犹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当时，NBA在中国虽然有一定的影响力，但是并没有什么市场，而且，跟这些体育总局里的掌权者也没什么接触。现在，NBA中国有了公司，成立了全资的NBA中国公司，便于发号施令，也跟很多方面都有联系了。但当时不行，我想跟您商量，都不知道您是谁，只能发一份官方的传真。发完也不知道对方看没看，说不定传真一出来直接进了碎纸机了。

这时候，小佩罗特觉得不能再等了，需要马上采取行动。他对亚洲，远东并不是很陌生，也富有勇气，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胸中有红日，脚下舞东风，敢与恶虎争高下，不向妖魔让寸分，有豪气，哪儿都敢去。而哈里·麦基洛普也觉得，中国有300万人民解放军的官兵，我们只是要带走他们人民解放军当中的一名篮球运动员，应该没什么困难。

但是，他想错了。从300万官兵里带走一名解放兵战士，带走一名篮球运动员一点儿都不容易！

第一，八一队是由党中央国务院授旗，是军旗下的梦之队，是中国体育界的一面旗帜。第二，姚明逐渐成长，一步一步往前赶，上海队也越来越强，现在只有王治郅能压着姚明，王治郅如果走了，还有谁能克制住姚明？第三，虽然王治郅是篮球运动员，可是，能够对他命运作出决定的并不是他的教练、领队，不是篮球圈、体育圈这些人。真正作决定的是总政领导，他们不一定是球迷，也不一定看篮球，老爷子们不了解什么是NBA，什么是NBA选秀，选秀是“神马”玩意儿。那个年代没这么多选秀节目，现在可能老爷子、老太太都知道选秀了，天天电视上都有，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选秀，选秀跟皇宫里的选秀女有什么差别，到底怎么回事。他们考虑问题的重点在政治方面。小牛队是美国的球队，那就是美帝国主义。美帝的球队，凭什么要选择我们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这是什么意思？想腐蚀我们？再说了，你凭什么选我？你凭什么选我还不告诉我？我有知情权，你得问领导，经过我同意了吗？

总之，文化差异根深蒂固，鸿沟很深，不是一两天能解释明白的。

在这期间，夏松也没闲着，不知道说了多少话，找了多少人，四处解释原因，解释原委，但是，说了两个多月，基本没产生什么效果。没人接受，也没人能承担这个责任。

这不光是打球的事，在总政、在八一办事，你要讲政治。

可能很多年轻的朋友觉得不可理解，但是，毕竟这是不同的圈子，文化不同，纪律不同，时代也不同，在那个时代，中国人的思想没有现在这么开放，眼界也没有现在这么宽广。这都是很正常的事，一个时代就有一个时代的背景。

小牛四人组到达中国之后，先到了体育总局训练局。当时，王治郅正在那里集训，备战亚锦赛。出征之前，小牛四人组和王治郅见了一面，还送了王治郅一顶牛仔帽。王治郅戴着这顶牛仔帽，拍了一张很漂亮的照片。

姚明在边上看着，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姚明自己也不否认，他说，他这辈子嫉妒大郅不止一回两回了。当然，这种嫉妒后来成为了姚明前进、发展的动力，成为了他的动力之源。所以姚明曾说：“我要不嫉妒大郅，就没有我的今天。”姚明自己也承认，是大郅的就是大郅的，该是他的就是他的。他比我大3岁，比我早打一届奥运会，比我成名更早。NBA中国第一人就应该是大郅，不是我姚明。

话说回来，小牛四人组虽然见到了王治郅，但也仅此而已，并无丝毫进展。

四人在北京四处转悠，本来想去找领导，却四面碰壁，谁也不理他们。媒体和球迷倒是很热情。媒体天天找着专访，小尼尔森也在各种活动上演讲，想通过他的言论激发领导们的热情，让领导们破格同意。他说，如果你是最好的球员，就应该来世界上最好的联赛打球。他还说，如果将来第一个来NBA打球的亚洲球员不是中国人，那将是一种耻辱！现在亚洲第一人很有机会是王治郅，但是，如果王治郅不来，谁知道将来会不会有日本人、韩国人、伊朗人来NBA呢？如果他们去了NBA，这亚洲第一人的荣誉不就不属于中国了吗？

与此同时，夏松也通过他的关系和运作，让小牛四人组得到了一些盛情的接待，比如北京体育局。席间，佩罗特甚至还和北京市的一位副市长说到怎样帮助北京实现举办2008年奥运会的梦想……

然而，这些热情接待小牛四人组的，都不是主管王治郅的领导，都只是旁观的，友情接待，友情支持一下。在北京待了一阵，小牛四人组也明白了，只要八一，只要总政领导不松口，此行就是徒劳无功。说再多话，见再多人，发表再多感想和言论，最后还是带不走王治郅。

转了好些天，真正管事的领导还是不理他们。这时候，小佩罗特心里也不痛快，转悠快一个礼拜了，没人理，没人见，心里窝火，想起总部还有事要处理，于是就先飞回美国去了。

就在小佩罗特走的第二天，当时的篮管中心主任信兰成突然给夏松打来一个电话，电话里说，八一队领导现在就在篮协办公室，等着见你们。

终于能见着人了！

夏松急忙带着老尼尔森、小尼尔森、哈里·麦基洛普三人赶到中国篮协。信兰成把几人引进二楼会议室。会议室里站着两位军官，穿着墨绿色的军服，一位个头很高，浓眉毛，鹰钩鼻子，短发。他是八一队的领队，八一体工大队副大队长钱利民。另一位是名女军官，长得漂亮，40左右，英姿飒爽。这一位叫陈招娣，是当年中国女排五连冠的英雄，现在是总政文体局的负责人，所有文艺、体育都归她管。

钱利民和陈招娣见小牛队的人来了，虽然上前握了握手，但都是面沉似水，没有任何表情。小牛队这几位都是面带笑容。握手之后，分宾主落座。小牛队三人和夏松坐一边，八一队领导坐另一边，信兰成坐中间，谁也不说话。工作人员过来把茶沏上，也不说话，也没有笑容，就这么僵着。

老尼尔森先开口了。他说，我们之所以选择你们的王治郅，是出于尊重，出于对王治郅的喜爱和尊重。同时，也是出于对你们八一男篮和中国篮球的尊重……夏松在旁边翻译。话刚说完，钱利民忽然冷冷地开口：“你们现在在中国很有名啊。”

这话的潜台词很清楚，你们现在在中国很有名，现在选择大郅，是为了要在中国开拓市场，要在中国挣钱。老尼尔森一听，呵呵乐了，赔着笑，气氛很是尴尬。

钱利民和陈招娣依然是没有一丝笑容，又是沉默的冷场。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小尼尔森觉得自己该说点儿什么，刚要张嘴，陈招娣却先张嘴了。陈招娣用非常冷静的声音说道：“我很抱歉地告诉你们，今天我要你们来，就是想对你们说，没有人能把王治郅从这里带走。”

第十七回　王治郅困守八一

来自总政的领导陈招娣，对尼尔森父子说道，没有人能把王治郅从这儿带走。陈招娣的态度很是坚决。

陈招娣说完，钱利民也说了，我们需要王治郅来帮助球队夺冠。从1995年到现在，八一队从没丢掉过冠军。我们是军旗下的梦之队，我们受到过国家领导人的赞扬，军旗不能倒，冠军不能丢。王治郅要是走了，就会有麻烦。而且，NBA那么激烈，对抗那么强，王治郅去了那里，如果受伤怎么办？你们光说去，练好了对中国篮球有好处，伤了怎么办？八一队怎么办？中国男篮怎么办？

最后，陈招娣总结陈词，感谢你们对我们运动员的欣赏和喜爱，但是这件事超出了我们所能控制的范围。这件事王治郅说了不算，王治郅的教练说了不算，钱利民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这件事得更高层的上级领导同意。我们必须向上级汇报，向总政领导汇报，得取得他们的同意才行。

于是，小尼尔森问，那得要多长时间？多长时间领导将军们能同意？

陈招娣说，我们不知道，不知道多长时间。你不用打电话催我们，催也没用。如果有了信，我们会给你们打电话，如果找不到你们，我们就通知夏松。

这是一种委婉的拒绝。就是告诉你，这事没戏，你们死心吧！

美国人不理解这也是中国文化的一部分。比如说借钱：“哥们儿，我没钱了，找你借一万块钱。”又比如借车：“我今晚上能不能借你车开开，今儿我限行。”要是痛快的，就说行，没问题，拿走开去吧！要想拒绝你，说什么呢？就说：“看吧。”

看吧！看哪儿啊？上哪儿看呢，看到什么时候？“看吧”就是不成，和“别给我们打，等我们有了信我们会给你打”道理一样。

但美国人听不明白，他们觉得还是有戏。小尼尔森又问：“那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呢？让我们心里稍微有个底。”

这时候，陈招娣说了一句成语——水到渠成。

玄妙啊，这话夏松都不知道怎么翻译。

最后分别之前，小尼尔森低头从包里面翻出两样礼品。买卖不成仁义在，带来的礼品得送出去。两顶绣花的白色牛仔帽，得克萨斯的标志，很漂亮，笑着递给钱利民和陈招娣。小牛队这几位从始至终都是面带笑容的，钱陈二位始终是冷若冰霜。

钱利民和陈招娣把这两顶帽子接过来，拿在手上。老尼尔森、小尼尔森笑容可掬，一个劲儿地劝，戴上试试，合个影。

虽然不太愿意，毕竟都是外国友人，始终冷口冷面的也不合适。这两位把军官帽摘下来，把牛仔帽戴上。老尼尔森、小尼尔森、钱利民、陈招娣四个人合了影。照片拍出来很奇怪，军装配牛仔帽，不过毕竟合了影了，这在小尼尔森眼里算是一个小胜利。

出门的时候，小尼尔森说：“我们今天能说服他们戴牛仔帽，拍照片，总有一天能说服他们同意王治郅到美国打球。”

一行人就此黯然回国。

此后一年之中，八一队依旧保持着它CBA的统治地位。但与此同时，姚明率领的上海队对它的冲击也越来越强。1999—2000赛季，姚明和上海队越战越勇——姚明从王治郅的手里抢走了盖帽王的荣誉，还曾连续四场三双，得分、篮板、盖帽三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同赛季CBA季后赛，上海男篮首轮2:0击败了北京首钢，次轮3:1力擒广东宏远。上海男篮在历史上第一次打进了总决赛。

总决赛，上海队对八一队。赛制是1—2—1—1，也就是说，先在上海卢湾体育馆打一场，然后去宁波打两场，这时候，八一队的主场已经搬到了宁波。如果有第四场，再回上海打，第五场再去宁波。

卢湾体育馆的第一战，王治郅一人狂砍36分，杀得姚明片甲不留。姚明拿了12分，八一队轻松取胜。之后回到主场宁波，八一队连赢两场，3:0完胜上海队。到这时，八一队已经连拿了5个冠军，五连冠。

上海队虽然输了，但是，对姚明来说，能打进总决赛，一年一个台阶，就是很大的进步了，与此同时，在国家队里，姚明也迈上了一个新台阶。以前他都是国家队里的第三中锋，王治郅第一，巴特尔第二，姚明第三。像福冈亚锦赛的时候，中锋，大郅第一，大巴第二，姚明第三，包括在训练当中，集体练完了一打一，谁输了谁上门口买水去，那时候姚明一天来回多少趟，都是他买。慢慢地，也有大郅、大巴买水的时候了。随着姚明能力的全面提升，攻防能力的提升，到了2000年，老帅蒋兴权把姚明放进了首发阵容。姚明打大中锋，王治郅打大前锋。以前王治郅一直是五号位。从2000年起，通过蒋指导的这一招妙手，中国男篮把这内线的高度完全建立起来了。姚王联手，姚明成了中国男篮的首发中锋。

这就是境遇。人生就像上台阶，人发展到一个新阶段，就需要一个新平台。如果在旧平台上已经没有了挑战，没有了对抗，就需要再上一个新平台，否则就耽误了。比如，1999年小牛选中王治郅，如果他能去NBA，就会对他的人生产生巨大的变化。王治郅的心态也会有所不同，能力也会有很大的长进。

但现实是，出不去！

没有新平台，整个人的发展就会停滞下来，原地踏步，王治郅没法往更高的地方去，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姚明从后面一节一节往上追。所以，1999年之后，在王治郅的眼里，世界没有什么变化，每天都是这些东西，这些事。反正这些对手我已经全都打败了，明年再打一遍，后年再打一遍，不断地重复。但是，在姚明的眼里，世界却都是新的，每一个挑战都是新的。

2000年，悉尼奥运会，姚明人生中的第一次奥运会到来了。

美国有一本著名的体育杂志，叫《体育画报》，在美国的影响非常大。那一年，《体育画报》做了一档奥运期刊，奥运期刊的创意很有意思，他从参加奥运会的大国之中，每个国家选取一个标志性的运动队进行报道。报道到中国体育代表团，选的不是乒乓球、羽毛球、举重、跳水等优势项目，而是选择了中国男篮。虽然中国男篮竞争不了冠军，甚至连奖牌都竞争不到，这个选择很有意思，当然，美国人关心篮球，但这同时也说明了，男篮在中国体育代表团这个宏大的阵容当中是最吸引外界媒体关注的一个焦点。

这篇报道的标题叫做《Great Wall》。后来很多人把中国男篮叫移动长城——Moving Great Wall，就从这儿来的。《体育画报》这篇报道的开头给我印象很深，是这么写的：“像茶、丝绸和马可波罗的见闻一样，中国男篮的高大内线开始被世界所知，身高七尺一寸的王治郅就像中国的库科奇，加上更加年轻高大的姚明。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像长城一样，姚明有里克·施密茨拥有的每一样东西，而里克没有的他却有。”

里克·施密茨是印第安纳步行者队的中锋，荷兰人，也是两米二几的身高，成名中锋。2000年，印第安纳步行者队打进NBA总决赛，和湖人队大战六场。但是《体育画报》说了，施密茨没有的姚明也有。可见，大家关注的就是中国男篮的高大内线。高大，而且年轻，充满朝气，充满希望。

姚明是9月12日过生日，过完生日的五天之后，在悉尼奥运会上，中国队首战美国队。这是姚明的第一届奥运会，王治郅的第二届奥运会。当时，王治郅已经非常成熟了，姚明则是年轻，兴奋，浑身热血沸腾。

美国队的首发：中锋阿朗佐·莫宁，大前锋加内特，小前锋卡特，两个后卫是佩顿和基德。美国梦四队，都是成名的大腕儿。

相信很多的老球迷还记得那场球。姚明给了卡特一记大帽，给了佩顿一记大帽。卡特想要扣篮，被姚明扇飞了，接着佩顿上篮，也让姚明给扇飞了。虽然最后姚明五犯离场，王治郅也被罚下，中国男篮最后也输了，输了不少，但这场球，姚明、中国队都给球迷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奥运会是12支球队，分成两个小组，每个小组前四名出线进入八强，然后交叉淘汰。中国队这一组，除了美国队，还有立陶宛队、意大利队、法国队和新西兰队。美国队和立陶宛队最强，中国肯定打不过。新西兰队是鱼腩，必须拿下，意大利那年在欧洲战绩非常出色，但还算容易对付些。所以，除了新西兰之外，中国队还需要拿下法国队，要跟法国队争夺出线权。形势基本是这样的。

第二战，中国队有惊无险，轻松击败了新西兰队。出线与否，就看和法国队的关键战役了。法国队有一个白人攻击后卫，叫做里加多，是法国的成名投手，欧洲著名的得分手。但那时候，中国篮球跟现在有很大区别，球队的情报工作很是差劲儿，根本不知道里加多这个人。可以说，那届中国队跟法国队打的就是遭遇战，对法国队的队员一无所知。

上半场，中国队打得非常好，始终领先。打到下半场时，中国最多的时候领先对手15分。但就在此时，里加多突然爆发，连续投中六记三分球，投得中国队心都凉了，中国球迷心也凉了。法国队最终反败为胜。中国队没能像四年前亚特兰大奥运会那样进入八强，最终在悉尼奥运会上位居第十。

这个成绩算是比较失败，唯一的胜利者是姚明。他在悉尼奥运会上展现了自己的能力，全世界打篮球的都注意到了中国这名年轻的中锋。那一年，姚明刚好20岁。年轻，身高，移动能力出色，投篮的手感柔和。而且，在跟美国、立陶宛这样的强队的对抗中，跟这些NBA的球员的对抗中，也让姚明明白了，原来自己可以做到更多，原来自己可以跟NBA级别的运动员对抗，也能扇他们的帽。

在悉尼奥运会之后姚明说了这么一句话，他说：“今天，我算是知道自己值多少钱了！”

第十八回　巅峰战巧用攻心

姚明跟随中国男篮参加悉尼奥运会，真正走上了前台，天下皆知。这是他人生中相当重要的一段经历，他总算知道自己有多大的能力，知道自己值多少钱了。姚明算是真的大火了。虽然技术统计一般，场均十点几分，六个篮板球，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姚明的潜力。美国队当时主教练汤姆贾诺维奇，正是后来火箭队的主帅。另外，在悉尼还有一位老爷子，叫戈麦尔斯基，是独联体男篮的主教练（苏联解体之后，苏联很多加盟共和国还以独联体的名义参加一些比赛）。老爷子干一辈子篮球，以培养中锋著称，20世纪六七十年代，老爷子挖掘出了当时苏联最好的中锋克鲁明，也是两米二几的身高。这克鲁明本来是个伐木的工人，天生神力，被戈麦尔斯基发现的时候已经二十六七岁了，从没摸过篮球。戈麦尔斯基把他弄到队里培养，后来，克鲁明成为苏联男篮一位国际级的中锋。

除此之外，戈麦尔斯基还培养出了80年代最伟大的中锋——萨博尼斯。萨博尼斯也是姚明小时候的偶像。1988年汉城奥运会，萨博尼斯率领苏联队击败了大卫·罗宾逊率领的美国大学生男篮，帮助苏联队赢取了汉城奥运会的冠军。萨博尼斯当初去NBA也是去晚了，也是因为苏联不同意，后来去的时候已经很多伤了，早已不在鼎盛时期，两条腿都带着厚厚的护膝，跑不动了，所以没能在NBA实现很大的成就。

戈麦尔斯基眼光独具，一看就知道姚明肯定有潜力，就来找中国队教练，找中国队官员说，这孩子能不能上苏联，他肯定是下一个萨博尼斯。姚明自然不会去俄罗斯，不过，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姚明当时受关注的程度，姚明有多大的潜力。

悉尼奥运会9月打完，到了11月中旬，CBA联赛就开始了。这个赛季，姚明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真正向八一队发起挑战。王治郅心里也明白，悉尼奥运会对自己来说，不过是又一次的重复，而对姚明来说，则是崭新的一页。他心里知道，现在，真正的威胁要来了。

2000年11月18日，CBA新赛季的揭幕战在上海卢湾体育馆上演。上赛季冠军打亚军，这场比赛观众席爆满，姚王争霸，军沪对抗，门票炒到五百、一千块一张。卢湾体育馆不是很大，最多容纳3000人，当时全场爆满，站着的、趴着的，就差卖挂票了。拉拉队热舞，还给很多球迷发了大鲨鱼的模型，有一只大型鲨鱼张着嘴伸进场地，比赛开始前，上海队的运动员都从这鲨鱼的嘴里面跑出来，激情四射。这场比赛全国直播，两名朝气四溢的巨星将揭开CBA 2000—2001赛季。后些年上海队的球没人看，有些老记者经常还怀念当初那个时代。

王治郅仍然是王者。在前一个赛季，王治郅拿了常规赛MVP，季后赛MVP，全明星赛MVP，三料MVP加总冠军，打遍天下无敌手。可是眼下，当出现在卢湾体育馆，面对如此激情四射的CBA赛季揭幕战的时候，他的内心依然有些痛楚。

大郅1999年被NBA选中，但去不了，1999—2000赛季却又打了一个赛季的CBA。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而今，又一个新的赛季开始了。已经简单重复太多次了，我知道我必须完成任务，这对我来说就是完成任务，这不是我的梦想，我的梦想我完成不了，不让我去。我只能完成我该完成的，今天晚上，击败姚明。接着在这个赛季里，想必也和我以前经历的一样，随便打打就是冠军。八一队的实力在这儿，除了大郅之外，边上刘玉栋、李楠、张劲松、范斌，五虎将都还在，谁能跟八一打？这事对于大郅来说太平常了，我要做到的无非也就是第六次卫冕CBA赛季的冠军罢了。我无法和世界上最好的那些运动员去交手，无法去NBA，我能做的就是在这儿把这军旗扛住，帮八一队把冠军保住。

何年何月才能实现梦想？何年何月才能去NBA打球？

媒体和球迷虽然还在谈论这件事，但已经不像以前谈得那么勤了。此刻，媒体和球迷的心像火一样，而大郅的内心像冰一样，冰火两重天。

王治郅很难有姚明那样的情绪。姚明只要一想将要和王治郅对抗就兴奋，一想到晚上的比赛，心里头就怦怦直跳。第一，姚明现在的能力够了，在攻防两方面能力都有提升，在过去一年，特别是在进攻能力上有提升。以前姚明纯防守，现在上海队更多地围绕姚明打进攻战术，以前没有姚明的进攻战术。姚明就是抢篮板球、防守，进攻也只是靠空切、靠二次篮板球得分。现在上海队要围绕姚明了，李秋平知道，姚明能力起来了，我要有相应的围绕姚明的战术体系，我要用好姚明，姚明能力够了；第二，姚明的信心有了，打悉尼奥运会，信心有了，上赛季进了总决赛。有了信心，就敢于更好地使用这些技术，敢于做动作，风借火势，火借风威，在场上就能发挥得更好。第三，姚明开始耍心眼了。中国兵法有一句话，叫“攻城为下，攻心为上”。那么，姚明琢磨的是什么呢？怎么攻心呢？

在2000—2001赛季揭幕战之前，在整个中国篮球界，有史以来所有的中锋中，只有大郅一个人是能跑、能跳、能投三分。王治郅也深为此而自豪，这是他的看家本领。国内来说，一般其他的中锋没有大郅的移动速度、移动范围，也没有大郅那样的投篮手感。大郅最全面。为什么他最棒，别人不行，原因就在这里，特别是这三分球，别的中锋都不成，大郅这是杀手锏。

而从悉尼奥运会回来之后，姚明也开始练三分球了。上海队集训，姚明把自己关在梅陇体育院里，没让外人看见，偷偷开始练三分，每天好几百个三分。李秋平给姚明打了两个杆，中间系一个绳，上面有一个坐标，姚明的投篮必须要从绳上过去，这是让姚明的投篮有很好的弧度。姚明天天练三分，练了两个月，练成了这个“秘密武器”。本来他也有篮，能投中投，但对三分球的把握性没这么大，而经过这两个月的强化训练，姚明的三分球的把握有了很大提高。

姚明以前也能投三分，但如果没到一定的把握，不敢在比赛当中去用，这时候姚明已经敢在比赛中去用了。所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这个法宝没人知道，姚明要攻王治郅的心。如果正面交锋、正面对抗，当时来说二人六四开，大郅略占优势，正常打姚明占不了便宜，但是姚明练成了这个“秘密武器”，跟谁也没说。队友知道，教练知道，外界谁也不知道。这事不能报道出去，否则大郅就有了准备。而大郅也憋着，我要卫冕，我的任务就是击败姚明，我要在每一个领域都击败姚明，他也在跟姚明较劲儿。

这一战，2000年11月18日，这一场揭幕战是一场非同寻常的比赛，这场比赛里面内容很多，姚王之间的对抗总有说不尽的故事。

比赛打了不到三分钟，上海队反击快攻。王治郅往回退守，退到三秒区里。按经验，姚明这时候肯定要进到三秒区里来。哪知一回头，姚明根本没进来。跑到三分线外就站住不动了。王治郅刚刚有点儿疑惑，刘炜的球已经传到了姚明手上。姚明在三分线外接球做出了投篮的动作，王治郅这时候离姚明足有四米开外。

姚明三分出手，球进！这是上海队投进的第一球，姚明的三分。

王治郅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什么时候开始投三分了？这是要跟我较劲儿啊。王治郅就是个不服输的个性，血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你不投三分吗，我也能投。八一队攻过去，王治郅没有选择突破，一个挡拆，球传过来，马上投篮，准备还一个三分。结果，球刷筐而出，没进。姚明拿下篮板球，上海队再次反击，王治郅往回跑，跑到篮下一回头，姚明又站到了三分线外。王治郅站在篮下，心想，有本事你再投进个三分我看看。姚明接到球后，没有丝毫迟疑，抬手又是一个三分，再次应声入网！

球掉下来，正掉在王治郅脚边上。这时候，王治郅气得直咬牙。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啊！好啊，咱们今天倒就比比谁的三分准。过去又投一个三分，还是不中。

篮球就是如此，投篮不是蛮劲儿，讲究手感柔和，注意力集中。王治郅本来三分很准，此时被姚明一激，心态失衡，结果连续投篮不进。上半场，九出手三分，一个都没进。

中场休息的时候，王非跟王治郅做了沟通。下半场，王治郅控制了三分球的投篮次数，只投了两次，全场三分球出手十一次，十一投零中。

上海队则乘胜追击，姚明在关键时刻有一记非常精彩的反扣，紧接着，那个赛季从南京转会上海的投手单卫国三分球连投连中。最终，上海队101:96，主场力擒八一。

八一队历史上第一次在CBA揭幕战中落败。终场哨响，上海队忘情欢呼。虽然这不是总决赛，只是赛季的揭幕，但是对他们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夜晚，他们在一场硬碰硬的交锋中击败了八一队。而姚明的秘密武器——三分球，也起到了效果。

赛后，王治郅很是郁闷，把自己关进房间，手机也关了，跟谁都不说话。王治郅憋得慌，有很复杂的原因。不光是这场球输了，不光是姚明学会了投三分，更重要的是，通过这场球，他看见了姚明的成长，而自己还是在原地踏步。王治郅感慨自己的命运，好似鸟陷樊笼，龙游浅滩，不能去一个更大的舞台上展现自己、提高自己。难受、感慨、无奈，五味杂陈。心里一难受，一下子就病了。

在上海输的这场球是八一队六年以来输的第四场球。在接下的两周里，八一队又连输三场，赛季前八场四胜四败，这可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自从CBA创立，八一队就是绝对霸主，别说连败，六个赛季一共才输过三场球。

八一队客场挑战吉林，又输了！王治郅的感冒也还没好。比赛时，他穿着棉服，戴着帽子，坐在场边，愁眉紧缩，既为球队的命运着急，也为自己的命运感伤。八一队在这个赛季经历了很多困难，而王治郅是这些问题的核心。他心里有心结解不开，整个人显得委靡不振，去哪里都像行尸走肉一般。你跟他打招呼，他也跟你打招呼，说个笑话，他也笑，但是没什么精气神儿。八一队主帅王非不断试图帮助王治郅从委靡当中走出来，但是效果不是很明显。

有一天，王非很罕见地没敲门就直接进了王治郅的房间。宿舍里就王治郅一个人，他斜靠在床上，身上穿着一件小牛队的长袖T恤，胸口有小牛队的标志，对着窗口，一个人默默地发呆。见王非进来，看了一眼，也没说话，接着发呆。王非走到床前，跟王治郅说：“你听着，你得面对现实，现实就是你现在去不了。但是，现在去不了，不代表你这辈子都去不了。如果你照现在这样下去，照现在的生活状态、训练状态、比赛状态下去，失去了热情，失去了斗志，你就再也去不了NBA了。你永远去不了NBA了。”

这是王治郅最艰难的一段时期。而与此同时，上海队一路狂飙，豪取11连胜。当时，常规赛总共22场，11连胜就意味着第一循环打下来，上海队打遍联盟无敌手，把所有对手都赢了，高居积分榜榜首。

一转眼，时间到了2000年年底。当时，在ESPN出版的杂志的封面上，印有一张姚明的照片，标题叫《中国龙》，说姚明是潜藏在中国希望无限的一条龙。中国媒体也在比较姚明和王治郅，其中最有意思的是上海的《新民晚报》。因为姚王二人在第二循环马上要再度交锋，《新民晚报》就开始渲染两个人的争霸，说这是亚洲第一中锋和中国第一中锋之间的对决。毫无疑问，王治郅成名已久的亚洲第一中锋，这则报道也就是说，姚明是中国第一中锋。可是，王治郅既然是亚洲第一中锋，为什么不是中国第一中锋呢？

王治郅看到这张报纸，也给气乐了。我印象很深，王治郅说，你看这《新民晚报》写的，亚洲第一中锋打中国第一中锋，一点儿也不得罪人，也不得罪姚明，也不得罪我。总之，两人之间的对抗被大肆地渲染。

2000年12月31日，上海、八一在宁波相遇，此战被称为“世纪大战”。在那场比赛当中，中央电视台启动了前所未有的人力、物力来进行转播，之前还开了很多策划会。我还记得那些策划会上的情景：大伙儿一起分析王治郅是什么个性，姚明是什么个性，两人有怎样的成长之路，这场比赛要做哪些点……

那场比赛，打得气壮山河，最后各得其所。王治郅打得非常好，砍下26分17个篮板。姚明拿下18分22个篮板。得分虽然不如王治郅，但是篮板比王治郅抢得多，也算是稳定地发挥了自己的水平。结果八一队获胜。八一队用这场比赛重新凝聚起了气势，王治郅也重新打出了自信，同时也用这场球给自己的千禧之年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虽然如此，王治郅的内心依然倍感迷茫。他能够找回自己，能够击败姚明，能够率领八一男篮赢得胜利，能够第六次卫冕，但是，他的未来会在哪个方向？他何时才能实现梦想？

转年，春草初生，万物复苏，王治郅终于从夏松那里得到了好消息。

好消息终于来了。

第十九回　红山口初闻敕令

王治郅率队在宁波主场搬回一城。总的来说，姚明越打越棒，王治郅虽然还是王者，但已经真正感到了威胁。就在这时候，王治郅从夏松口里得知，八一队和八一队的总政领导们也感到了来自姚明的威胁。

这话从何说起呢？原来，当时坊间已经有了各种各样的传闻。传言姚明将在2001年参加NBA选秀，只要被选上，姚明肯定会去NBA。凭姚明在悉尼奥运会受到的关注，被选上的机会非常大，而且，顺位也肯定比王治郅的第二轮第36顺位高。一旦事成，那么，NBA历史上第一个中国人，或者说是亚洲人，就不是来自八一队的王治郅，而是来自上海的姚明了。

夏松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时机。夏松知道，这个说法对八一队的领导，对总政的领导可能会有刺激，可能会激发他们作出决定。于是，夏松找到了钱利民，说如果姚明去选秀，进了NBA，这个中国篮球历史上重要的一页，这个荣誉就归上海了，就不归八一了。夏松相当明智，之前说过，李耀明早就想把姚明运输出去。因为上海队是商业思维，他的想法就是商业价值，就是赢利。但八一队不一样，八一队是政治思维，我做俱乐部，不为挣钱，也不为商业宣传炒作，这就是军队的荣誉，我们是捍卫人民解放军的荣誉。所以，夏松就借着媒体的宣传炒作，向八一队的领导提荣誉。这个切入点选得很准。

这时候的夏松，因为当初瞒天过海的缘故，已经脱离了NIKE，自己成立了一家公司——星际体育文化公司，成了真正的经纪人。而且，除了王治郅之外，夏松还有一个想法，要把北京首钢男篮的中锋巴特尔也送去NBA。

自从王治郅在1999年被NBA选上之后，在此后的一年多时间里，总政的领导们也在逐渐了解NBA。毕竟有媒体的宣传，央视的转播，当初是头一回听说NBA，自然很抗拒。现在领导们的心理也产生了变化，有时候也听听，听朋友们说，听儿孙们说，有时候也看看电视，中央电视台转播，这就是NBA，这篮球打得有点儿意思，飞来飞去，飞檐走壁的，慢慢也了解NBA了，敢情NBA有这么大影响力。还有一个叫乔丹的，虽然退了役，但好像满街的人都知道，没有人不知道的。所以领导的心里面也在动，不再像起初那么抗拒NBA了。既然王治郅想去，人家那边也要，为什么不能让他去NBA提高自己呢？

于是，钱利民转告夏松，说领导在考虑，2001年九运会之后，可以放王治郅去NBA。九运会是2001年11月，打完九运会，就是12月了。夏松就说，这太晚了。要是姚明不打九运会怎么办？他六月就可以参选了，反正上海队肯定拿不了全运会冠军，上海万一豁出去怎么办？下个赛季NBA10月底开打，到时候姚明就是NBA亚洲第一人了。

可钱利民说，我得留着王治郅拿冠军。联赛冠军和全运会冠军，这两个冠军今年必须得拿，这是政治任务。现在让王治郅就走，这不可能！

夏松想了想，说，咱们CBA赛季4月初就结束了，打完CBA总决赛，立刻让王治郅去，那个时候，NBA常规赛还有七八场球，小牛队应该也能进季后赛。咱们让王治郅先去NBA，赛季中途再回来和八一队打九运会。这样一来，联赛不耽误，九运会也不耽误，王治郅还能赶上这个赛季的NBA，王治郅仍然是第一个打NBA的中国球员。你觉得怎么样？除了王治郅辛苦点儿，其他全部照顾到了。

钱利民一听，觉得这个点子不错，于是让夏松写份计划，呈报给上层领导，让上级批复。

夏松仿佛是在黑暗之中看见了一丝曙光，赶紧写计划。写完之后，又发现问题了。什么问题呢？这个计划确实很不错，却存在着很大的不确定性。首先八一队这边，这份计划，上级领导究竟会不会通过，没法确定。而另一边，小牛队选王治郅是1999年的事情，到现在过了快两年，小牛队的老板都换了。当初，小牛队属于佩罗特家族，如今佩罗特已经把球队卖给了库班。谁知道这个新老板是怎么想的？他是否也像佩罗特那样重视中国市场、看好王治郅的天赋呢？再有，小牛队内部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球队阵容大改，如今已经是一支冉冉升起的强队了。小牛队组成了三剑客：迈克尔·芬利、德克·诺维茨基、史蒂夫·纳什。这三人攻城拔寨，势不可挡，再加上老尼尔森的跑轰战术，而今的小牛队，是NBA联盟最具观赏性、打法最漂亮的球队之一。在这个新的阵容里，是否还有王治郅立足的空间，也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边不知道领导批不批，那边不知道小牛要不要，怎么办呢？夏松很有手段，先跟八一队说，小牛已经说了，准要，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看你放不放人了。接着再跟小牛队说，八一队已经同意放王治郅了，你要不要吧，你要同意，那边就放人。风险不小，两边但凡有一边说不成，这事就没戏了。

夏松找到小尼尔森，小尼尔森又找老尼尔森，老尼尔森找到库班。两三天后，小尼尔森给夏松回信说，我们要！我们还是看中王治郅的天赋，而且，我们也很看重中国，我们在中国会有很多中国球迷的，大郅的确是我们非常想要的运动员。

小牛队这边搞定了，接着就看八一队领导了。但小牛队还以为八一队早就同意了，天天问夏松王治郅什么时候能来，其实这边还没定呢。夏松心急如焚，心里一万多只耗子，天天在里面乱挠，也不知道给钱利民打了多少个电话。等来等去，近一个月都没消息。

转眼到了三月初，上海官方正式宣布，要给姚明找国际经纪人（其实姚明此时已经定了比尔·达菲）。这可就不是小道消息了，很明显是姚明在为NBA选秀做准备了，这时候，八一队急了，姚明要去了，这荣誉可就不是王治郅的了，领导们终于点头，行，打完这个赛季，拿了冠军，就放王治郅去NBA。

夏松终于松了口气。经过近两年的等待，圆梦的时刻终于就要来了。

王治郅就是那个时代之中至关重要的角色。他是真正的先行者，是真正的开路先锋。在他前往NBA的路途上，夏松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而八一队的领导之所以同意王治郅去NBA人，第一个原因当然是首位进入NBA的中国球员的荣誉，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中国当时正在申办2008年北京奥运会，而且已进入最终的冲刺阶段。如果中国能有一个NBA球员，显然能够提高国际影响，能够帮助中国奥运申办代表团发动外交攻势，这个功劳可不能让给姚明。所以，后来在莫斯科，最后申办大会去的是王治郅。萨马兰奇一宣布北京赢了，王治郅站起来欢呼，那个情景大家应该都记得。

现在，问题简单了，只要拿了冠军，就能去NBA。拿冠军对王治郅来说太熟悉了，年年都拿，但这次的意义大不相同，王治郅从来没这么兴奋过，整个人很快恢复了生气。他现在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在CBA总决赛里击败姚明。

八一队是常年霸主，上海队是崛起新锐。上海和八一作为当时CBA最好的两支球队，注定将会师在CBA总决赛。姚明率领上海队，在季后赛第一轮击败广东，在第二轮3:0横扫拥有巴特尔的北京，再次进入总决赛。

很多老的媒体工作者，也包括我，都非常怀念这一年的CBA总决赛，这届总决赛，是迄今为止CBA历史上最精彩的一次总决赛。两个年轻的明星真正形成了对抗。

在这场总决赛的场边，除了中国记者，还有美国来的媒体、美国的文字记者、美国的电视台，可谓盛况空前。明天无限美好，两个人将来都有很大的前景，都有很大的抱负要去实现。而这时的姚明，真正具有了挑战力，率领上海男篮，再次面对八一队，面对王治郅。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第二十回　擒上海大郅圆梦

2001年春天，CBA历史上最伟大的总决赛拉开了帷幕。这是自1997年开始，历时四年之久，姚王对抗的最高峰。姚明想要赢得挑战，而王治郅要扫平去NBA的最后障碍。赛前，八一队“小李飞刀”李楠就放出话来：“我们要三比零结束战斗！”

论实力来说，在当时，CBA还是没有球队能够真正和八一抗衡。自从1995年CBA成立以来，直到2001年，这六年以来，八一队始终王者无敌，1995—1996赛季总决赛是广东宏远对八一。当时是三局两胜制，八一二比零轻松取胜。而从第二个赛季开始，辽宁队和八一队连续打了三届总决赛，八一队每次都是三比零结束战斗。2000年，上海队打进了总决赛，军沪总决赛首度交锋，八一队同样三比零轻松取胜。也就是说，在总决赛的历史上，甚至包括整个季后赛的历史上，八一队从来没输过球，一场都没输！

那么，八一队为什么这么厉害呢？这是体制造成的。虽然CBA联赛是职业联赛，但实际上还是专业的体育体制。在当时的计划经济体制下，各省养各省的人，你是江苏人，这辈子只能在江苏，你是山东人，这辈子只能在山东。各省用自己的财政支出养自己的人，没有人才流动，但八一队不一样，和所有的省市队都不一样，八一队有二三十个地方军区，每个地方军区在当地都吸收养分，都能在当地寻找最好的、最有天赋的运动员。而那时候的运动员也爱进军队，都想当兵，当了军人，一切就都有了保障，生活上有保障，政治上有希望，所以，把二三十个地方军区吸收的人才往八一队一送，八一队就相当于国家队一样了。八一队打其他队，就相当于国家队打地方队一样。所以，它的实力高其他球队一个档次，也就可以理解了。

2001年总决赛的时候，八一队仍然处于鼎盛时期，不光有王治郅，还有刘玉栋、李楠、张劲松、范斌，都是国家队成员。

先说刘玉栋，绰号大家都知道，“战神”，生得肩宽背阔，虎背熊腰，方方正正的一张脸，两道苍眉斜插入鬓，一双大眼，鼻直口阔。在传统观念里，刘玉栋的长相在中国男人里就是最帅。他有劲儿，一身腱子肉，篮子准。那时候有个绰号，叫“中投王神准”，在军队里，在整个中国篮球界都很有威望。有一次刘玉栋跟朋友一块儿上香港，那时候香港已经回归了，坐车通过边防站需要出示港澳通行证。刘玉栋是军人，还得拿军官证。边防站的战士也看球，一看刘玉栋，没等刘玉栋把证件拿出来，就站出来给他来一个敬礼：“首长好。”在八一队老哥几个里面，刘玉栋可以说是头一号，后来还当选了中国篮球十年最佳运动员。

接着李楠，绰号“小李飞刀”，剑眉虎目，长得也帅。以前，李楠是北京部队出来的，在北京部队的时候，他打四号位，也就是二中锋，现在叫大前锋。那是内线，到内线扛着打，勾手抛投。后来到八一队，慢慢改成了三号位。虽然到了外线，但还是可以依靠自己的身高力量坐着打。另外，他的绝招所有人都知道——三分绝技。CBA历史上三分球单场比赛命中率的纪录就是李楠创下的。2000年半决赛，八一打山东，李楠有一场三分球出手14次，命中13个。还有一场，2001年八一队客场打北京奥神。那场球李楠打疯了，全场狂砍59分，扔进12个三分球。那是奥神队的主场，按说北京球迷应该给奥神队加油，但李楠打疯了以后，所有球迷都兴奋，都给李楠加油。八一队只要一进攻，全场就高呼“把球给李楠”。李楠很有人格魅力，在后来很长时间里，他一直是国家队的队长。

再往下是张劲松，张劲松长得没有刘玉栋、李楠那么帅，短眉纤鼻，身高两米，山西太原人，人称“拼命三郎”，是防守端一员悍将，专门防外援，谁厉害防谁，谁厉害掐谁，是八一队不可或缺的人物。而且，张劲松不光是防守好，进攻也能突能投，但是他的进攻轻易不露。有时候看张劲松得分少，不是他没能力，而是因为八一队能得分的太多了，王治郅、刘玉栋、李楠一人30分，其他人稍微再得点，一百一二十分轻轻松松赢球。而且那时候八一队打其他球队，上半场稍微紧一紧就能解决战斗，下半场全休息了，用不着费劲儿，所以老张的能力轻易不露。但如果王治郅不开，刘玉栋不开，李楠也不开，这时候张劲松就出手了。要是张劲松开始攻了，说明这个对手今天的发挥已经很不错了。张劲松是攻守兼备，一员虎将。他还保持着一项纪录，他为中国男篮一共七次出征亚洲锦标赛，在国家队的职业生涯最长，比刘玉栋、比李楠都长。

最后还有一位老后卫，小个范斌，身高只有一米七八，普通人的身高，但是非常粗壮，极其有劲儿，那时候，整个CBA后卫里面，就数范斌最有劲儿。而今范斌已经当了国家青年队的主教练，当初就有国青队兵谏的事，说范斌对运动员太横、太狠。范斌对自己就狠，小时候对自己狠，等他当教练了，自然就对运动员也狠，因为这是他自己的人生经验和体会。像范斌这样的身体条件，要是练得不狠，根本不可能实现那么大的成就。一米七八的个子，最后成了八一队的核心控卫，在国家队也打了很长时间。他打比赛的时候戴一副眼镜，所以人称“眼镜蛇”。

这四老，加上王治郅，谁还能跟八一抗衡？只有上海能跟八一队一打，上海队这时除了姚明、章文琪、刘炜，还有两名外援，达蒙·斯特林格和乔治·阿克尔斯。这时候的上海队充满了冲击力。李秋平说：“我们就是要和八一斗一斗。”当时，没有其他人敢喊出这个口号。李秋平敢喊，因为他心里有底，底牌就是姚明——姚明成长起来了！

2000—2001赛季，姚明成熟得很快，原来姚明只擅长防守，现在的姚明已经攻防兼备，力量、技术能力都有提升，已经成为了整个球队的核心。整个球队的战术都围绕姚明打。球先交到姚明手里，由姚明来决定接下来怎么攻，是自己攻，还是给队友组织，都由姚明来决定。

总决赛的赛制是1—2—1—1，第一战在上海，接下两场在宁波，如果有第四战就在上海，第五战在宁波。因为八一还是常规赛冠军，所以手握主场优势。

第一战在上海，万人空巷，抢票抢疯了。那时候，上海就打八一卖票火。上海球迷挑剔，就得看精品，不好的不看，打第三名北京队都没什么人看，就看打八一。一张总决赛的票，炒到八百、一千，那是十年前票价。

3月11日，总决赛第一战，在历时四年的姚王对抗中，这一场是姚明最完美的演出。

姚明不仅在防守端一柱擎天，在进攻端，各种武器统统都拿了出来，篮下、单打、勾手、中距离跳投，王治郅防不住他。而且，姚明很无私，他不跟王治郅单打独斗，经常助攻队友得分。上海队外线的单卫国、章文琪、达蒙、刘炜，都是投手，刷刷刷的三分，上海队在姚明的带动下气势如虹。

但是，八一队毕竟是老牌劲旅，虽然王治郅被姚明遏制住了，但刘玉栋和李楠发挥出色。老哥俩带着八一领先了将近35分钟。但打到第三节最后，姚明造成了王治郅第五次犯规，五犯离场，情势彻底逆转。最终，上海赢得了胜利，116:105，一场完胜。王治郅得到22分11个篮板，按说表现不差，可是他对面的姚明这场球打得太出色了，32分，21个篮板，8个盖帽，5个助攻，横扫全场。这是八一队在CBA六年以来历史上第一次在总决赛和季后赛输球，上海1:0领先。

到了第二战，移师宁波，最稳定的还是刘玉栋和李楠，可谓八一队的定海神针。那时候，八一有很多年轻球员，李栋梁、李可、王中光等。问这几位最崇拜谁，最崇拜刘玉栋。他们也看NBA，但是不崇拜NBA这些人，最崇拜的就是刘玉栋，发挥太稳定了。第二战，刘玉栋一人独得43分，无人能挡。刘玉栋当时还没受伤，不像后来膝盖、脚踝伤太多了，没伤的时候真拦不住，跟坦克一样，而李楠在终场前25秒投中致命三分，绝杀上海。八一队把比分扳成了1:1平。

打到第三场，前两场表现失常的王治郅终于复苏了。他心里明白，这是他的战争，他必须取胜，所以，从第三战起，王治郅打出了罕见的凶狠防守，遏制住了姚明。而且，在比赛最后几分钟里连得七分，战胜上海，八一队2:1领先。

这时候，上海已经危在旦夕，可是，如今再看看那年的总决赛，让人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是姚明在这届总决赛当中开始展现出自己的人格魅力，特别是体现出运动员的职业精神。姚明的对手是八一队，他一直跟八一队争，一直跟他们斗，但是他并不恨八一，他最愿意跟八一队比赛。王治郅是他的直接对手，但是，他对王治郅没有别的想法，就是喜欢跟他打球，把他当做偶像，当做目标。前两场球，王治郅虽然失常，但姚明并没有得意忘形，到了第三场，王治郅发挥出了水平，压制住了姚明，上海输球，姚明也没有沮丧。非但没有沮丧，反而很高兴，对很多记者说：“这样才叫巅峰对决啊！”

1980年的姚明还不到21岁，但从这时起，他已经逐渐开始走向成熟，开始有了球队领袖的风范，已经知道怎样率领球队上升。输赢是一码事，球队的成熟是另一码事。上海队而今蒸蒸日上，欣欣向荣，整个球队充满了活力，同时，姚明自己也在上升，在成熟。

在宁波，八一连胜两场，2:1领先，第四场重返上海。本场比赛，龙湾体育馆的看台上坐着篮管中心的领导，场边也已摆上了金杯和奖牌。在这样的环境下，王治郅受到了感召，他感到梦想就在前方招手，他不想再等了，一天都等不了了，现在就要胜利！

那一战，是我印象中王治郅打得最精彩、最杰出、最完美的一战。此战之后，我再没见过如此完美的王治郅，攻防两端都无懈可击的王治郅。

防守端彻底遏制住了姚明。姚明那场球得到21分8个篮板。在总决赛里，篮板球首次未能上双。而在进攻端，王治郅蝴蝶穿花般的脚步，打得姚明防不胜防，全场狂揽40分。打到第四节，八一队连续投中六记三分球，如芭蕉雨一般把上海队投懵了。其中，最后一记三分球来自王治郅。这粒三分球，彻底锁定了胜局。投进之后，王治郅抬头看了看远方的比分牌，伸出手来，指着那比分牌，宣告自己的胜利。

八一队赢得了六连冠，击败了上海，而王治郅，也拿到了他的通行证。

值得一提的是，比赛这一天是姚明母亲方凤娣的生日。她和姚志源坐在底线后面，始终关注着儿子的比赛。终场哨响，方凤娣站起来给儿子鼓掌。老两口打了一辈子球，知道实力上有差距，但是儿子已经拼到了最后。上海队打得也不错，将来非常有希望。虽然丢了冠军，但是，方凤娣心里并不难受，因为姚明已经冉冉升起。姚明过来抱住了母亲，眼中含满了泪水。他心里有点儿愧疚，没能用一场胜利，没能用冠军给母亲献礼。转过头，却见王治郅正在人丛的正中庆祝胜利。

在方凤娣的生日这天，姚明目睹着王治郅率先实现了梦想。

这是王治郅的胜利。他终于敲开了大门，向着他的梦想——西进NBA。

第二十一回　王治郅西进美国

2001年CBA总决赛，八一队虽然遭到了几年来最强劲的挑战，但依然在王治郅、刘玉栋、李楠、张劲松、范斌五虎上将以及全队的努力下，3:1力擒上海。八一队拿到了CBA历史上的六连冠。

拿了冠军，任务完成，八一队也信守承诺，痛快放行，不讲任何条件，也不在金钱上计较，只讲荣誉。王治郅成为NBA中国的第一人，亚洲的第一人。同时，他也将成为中国申办奥运会的重要砝码，成为中国在国际上的重要形象。王治郅打NBA，对中国申奥很有帮助。而这些荣誉，属于军队，属于中国人民解放军。所以领导拍板放行，说话算话，冠军都拿了，哪能不让走，不能蒙小孩。

总决赛打完一星期后，北京体育馆路篮管中心会议室，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全国的媒体、跑篮球的记者差不多都到了。当然，说是全国，那时候跑篮球的记者也没多少，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全国篮球记者上北京吃顿饭，两桌基本就坐下了。要是现在，把饭店包了也不够。

那天，八一体工大队的领导、总政的领导、体育总局的领导、篮管中心的领导，还有奥申委的领导，各方各面的领导都去了。

不止中国方面，国外也来了不少人。NBA亚洲的主管邓文光到了。当时，NBA的亚洲办事处设在香港，大陆尚未设立办公室。邓文光是美国人，虽然取了中国名字，但他基本不会说中文，一应事务都接受纽约的发号施令。那时候，NBA在中国的推广、在亚洲的推广尚处在萌芽状态，虽然在一九八几年就在中国开始播NBA比赛的录像了，但是，NBA方面始终没有做大幅度的推广。为什么，因为没有好机会。NBA在等待机会，等待着亚洲这块沃土，等待着中国这块市场出现第一个能够真正踏上NBA赛场的运动员。而现在，机会就要来了！

小尼尔森也特意从达拉斯赶了过来。一听说八一队决定放人，小尼尔森很高兴。1999年选中王治郅，如今到2001年，终于能把他带到美国去了。当初，小尼尔森把那两顶牛仔帽戴在钱利民和陈招娣的头上时，他就相信，有朝一日我们一定能获得成功，而这一刻终于到来了。

那位老佩罗特的高参，哈里斯·麦基洛普，这位八十多岁的老爷子上次来过，这回又跟着小尼尔森来了。麦基洛普是给佩罗特家族工作，而此时的小牛队已经换了老板，2000年年初，小佩罗特已经把小牛卖给了马克·库班。按说麦基洛普是佩罗特的高参，不是马克·库班的高参，可是老爷子还是来了。这就好像是当初未尽的心愿，现在来还愿了。

当然，还有夏松。此时，夏松已经成为一个体育经纪人，也是中国最知名的篮球经纪人。

众人到齐，大伙都入了座，主角登场了。

王治郅很是兴奋，穿一件旧毛衣就登场了。没穿新衣裳，没穿西装，也没穿运动衣，就穿条牛仔裤，上身穿一旧毛衣，白底，上面有花。当然，除了兴奋，王治郅还有点儿紧张，笑容也有点儿僵硬。王治郅本来就不是很爱在公开场合应酬，尤其是年轻的时候。现在虽然创造了历史，成为了整个国家的偶像，但表现得还是很羞涩。

另外，八一队并未承诺王治郅可以一直打NBA。现在让他去打NBA00—01赛季的末尾，但是将来是否继续打下去，尚未确定。八一队跟小牛说，拥有随时召回大郅的权利。所以，此时的王治郅心里既充满了憧憬，又充满了对未来的揣测。

小尼尔森留着山羊胡子，身着一身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一个金色的北京2008的别针。在发布会上，小尼尔森拿出了两件球衣，一件交给王治郅，另一件交给了一位当时北京负责申奥的副市长。两人拿着球衣，站在台上展示。球衣的背面写的不是运动员的名字和号码，写的是“北京2008”。在运动员名字的地方是“BEIJING”，底下的号码是“2008”。

这一天写进了历史，新闻发布会非常圆满，王治郅实现了他的梦想，小牛也实现了梦想。距离佩罗特在香港开会第一次听说王治郅，希望把王治郅带到美国去打球，一眨眼，好几年过去了，如今终于得到了王治郅。

此时的小尼尔森，心里还有一个算盘。通过这次王治郅的事，小尼尔森了解了很多中国的人情世故，而且，他和CBA，和中国的官员建立了很好的联系。而这个联系，是其他NBA球队所没有的。所以，小尼尔森想要一箭双雕。现在，他得到了来自北京的孩子，王治郅。而在他的心里，还有一个上海的孩子，就是姚明。

七个月之前，中国男篮曾经集体去达拉斯集训。达拉斯派出教练提供指导，条件待遇都不错。那些教练对中国这几个大个子球员，姚明、王治郅、巴特尔也非常不错。因为这哥仨身高太高，在国内买不着合适的西装，所以，小牛队的人带着哥仨去了一家西装店。那家店的名字叫“Big and Tall”，就是又大又高的西装店。店里量体裁衣，给三人一人做了一身几千块钱的西装。

中国队在场上训练的时候，有很多美国记者也来看，达拉斯的记者也来了。当时，有一位记者和小尼尔森一块儿在看中国队训练。两人一边看一边聊天。那个记者说：“这王治郅不错啊，什么时候能来啊？”小尼尔森说：“我也想让他来，我希望他能尽快来。王有可能成为一个很好的运动员。但是，更好的，真正伟大的运动员，中国的，也是世界的……”用手一指，“是他！”

小尼尔森指的，正是19岁的姚明。姚明又高又瘦，正在那儿练投篮呢！

如今，小尼尔森得到了王治郅，他既得陇复望蜀，带走王治郅是他整个计划的第一步，接下来，他还要得到姚明。当然大家都知道，后来小牛没能得到姚明，可是这是命运使然，至少，小尼尔森早就想到了。这是后话。

三天之后，小尼尔森和王治郅从北京起程。王治郅早上和父母告了别，脖子上挂着一串姨妈送给他的佛珠。按照航程，要先飞往洛杉矶，然后转道达拉斯。

梦想就在眼前，王治郅从未感到如此的快慰。他戴上耳机，拿出自己的随身听，按下了电钮。随身听里传来了熟悉的音乐——“I belive I can fly.”

我相信，我能飞。

第二十二回　快餐厅大郅被围

王治郅遁开金锁走蛟龙，飞往达拉斯。终于能去NBA了。

到了达拉斯，王治郅住到了小尼尔森的家里。不住酒店，住在总经理家里，由此可见，小尼尔森的确对王治郅特别热情。起初几天不着急训练打球，先倒时差，调整身体状态，毕竟王治郅刚打完CBA总决赛。小尼尔森还带着他在达拉斯转一转，看一看达拉斯的风土人情、城市情况，熟悉环境。预定在2001年4月5日正式加入球队，举办新闻发布会。然后，在4月6日晚上，小牛队对老鹰队的比赛中，王治郅正式出场。

过了几天，王治郅和他的女友宋杨在乌龟溪公寓租了一套房子，月租金2400美元，不算很贵。以前八一队主教练王非来达拉斯学习的时候，也是住在这个公寓里。

这天，夏松带着王治郅在外面闲逛，到了晚上，二人来到一家餐厅。这家餐厅叫“HOOTERS”，HOOTERS是一家很有体育文化的餐厅，里面所有电视机都在转播体育比赛，HOOTERS现在在中国也有，在中国的名字叫“猫头鹰”。这家餐厅最著名的是餐厅的女招待都穿着非常简单、省料的衣服。省料省到了极致，到底有多省，可以自行想象，想多省就多省，反正她穿着呢。

王治郅和夏松进了HOOTERS餐厅，一边吃着鸡翅、喝着可乐，一边看比赛直播，达拉斯小牛打休斯敦火箭。

这时候看比赛的心情和在国内看可大不一样。在国内看，越看心里越烦，我能去，不让我去，干脆不看了。现在他已经是小牛队的一员了，越看心里越高兴。这两天小尼尔森也已经给他讲了讲球队的战术打法，队友的特点，这时候正好了解一下球队。当然，心里还有一点慨叹，要是两年前就来了，现在我就跟他们一样，在场上打得很熟了，可能已经在NBA站住脚了。现在晚了两年。错过了22～24岁这个运动员成长的黄金阶段。虽然有点儿慨叹，但来了总比没来强。

看了看比赛，那个最黑的最厉害，迈克尔·芬利，三剑客之首，穿乔丹鞋，乔丹品牌代言人，能飞能扣。王治郅给芬利起了一个外号，叫“迈克尔第二”。迈克尔第一当然是乔丹了。接下来，史蒂夫·纳什，是个小个子白人，速度奇快，传球鬼斧神工，如同鬼魅一般，盘活了整个球队，真正的发动机，专门负责给大家输送炮弹。跟他打球，一定很痛快。还有个白人大个儿，德克·诺维茨基，一头长发，刷刷投三分，神准无比，跟我的特点很像。

看完这三剑客，还有一个老将，一撮胡子，叫朱万·霍华德。他是原来华盛顿子弹队的核心，NBA历史上头一位挣上亿合同的运动员，现在岁数不小了。霍华德篮球智商很高，你不发力他发力，你一发力，他躺地上了，吹你进攻犯规。

王治郅一边看，一边问夏松：“霍华德挣多少钱呀？”夏松说：“1200万美元。”

年薪1200万美元，真不少啊！王治郅是第二轮新秀，第二轮的新秀NBA最低工资一年也就三四十万美元，何况自己来晚了，还不能全给。霍华德1200万美元，我什么时候能打成他那样啊。我得证明自己，结束了新秀合同，再签一份大合同。

王治郅一边吃着，一边琢磨着这些事。正在这时，店里一个穿得很简单的女招待过来了，问：“你是不是那个来打NBA的中国人啊？”

王治郅没听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夏松英语好，就说：“是，没错，就是他。”女招待一听，花枝乱颤：“哎呀，太好了！”风也似的跑进去了。

这时候王治郅才注意到这些招待员衣服的不寻常。夏松就给王治郅讲，餐厅特色就是这样，指了指门口有一牌子，牌子上写着“21岁以下禁止入内”。这是一个成年人来的地方。王治郅一听乐了，哈哈笑几声，心想，姚明进不来，他就是来了达拉斯也进不来。

正乐着，刚才那女招待带着一群女招待回来了，一下就把王治郅给围上了：“你就是那个来打NBA的中国人啊，我们正等着你呢。你怎么才来啊，签个名吧！”每个女招待手上都拿着东西，有的拿着球衣，有的抱着篮球，有的拿着笔，非常热情。

这儿签一个，那儿签一个，篮球上签一个，球衣再签一个，来，在这儿签一个……签起来没完。后来围上来的姑娘越来越多，要签名的越来越多，不让他走了。王治郅一看情况有点儿不对，一边签名，一边就往外挤，夏松也跟着。好不容易挤出来，王治郅撒开腿就跑，一群姑娘就抱着东西在后面追，在店里就追上了。王治郅看前面有个门，以为是出口，夺门而入，哪知两秒钟就出来了，原来是女厕所。厕所里尖叫声一片。

正在这时候，保镖来了。

原来，小牛队专门给王治郅雇了三个前FBI出身的保镖，负责24小时保护王治郅的安全。因为在王治郅刚到美国还不到36小时，在4月1日，就发生了中美撞机事件。相信很多朋友一定还记得，当年，在中国临海，美国飞机撞了中国的飞机。中国有一位飞行员不幸壮烈牺牲。所以，当时的中美局势再度紧张起来。小尼尔森也很紧张，所以就找了三个保镖，一天到晚跟着王治郅。王治郅身边随时得有人，有情况随时要向小尼尔森报告。

第二天早上，保镖到来小尼尔森的办公室，说：“昨天晚上，我救了王治郅。”小尼尔森就问昨晚出了什么事，在哪儿救的。保镖说：“在女厕所。”

第二十三回　达拉斯美梦终成

王治郅初到达拉斯，在猫头鹰餐厅被女招待围堵，最后靠保镖才得以脱身。虽然一场比赛没打，但王治郅在美国、尤其是在达拉斯，已经受到了广泛的关注和欢迎。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这就是中美之间的差异。

去过美国的朋友都有感受，美国不像咱们，从小这么大学习压力，读书看报，什么都懂，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晓朱子百家，没有不知，无有不晓。说实在的，经过中国高考出来的学生到美国不是教授也是专家。就从小孩的教育来看，中国人比美国人学得多太多了。像美国有多少条河，亚马逊、密西西比什么的，咱们中国的学生倒背如流。美国有多少任总统，咱们门儿清。华盛顿小时候砍过多少棵樱桃树，咱们没见过，但咱们知道。一个个学习压力大，天天做功课，眼镜片跟酒瓶子底似的。

美国人不是，美国人比较注重动手、独立思考能力，就在从小的学习当中，不给学生灌输那么多东西，不让学生学那么苦。所以来说，美国人对美国以外的世界其实并不了解。咱们是哪儿都知道，欧洲、美国、澳大利亚，没有咱不知道的历史地理知识。美国人不是，他们知道的很少，所以他们对古老的东方文化一无所知，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不知道。但大多数的美国人可以说是一无所知。现在来了一个中国人，还来打NBA，没见过。美国在篮球上自恃很高，因为是篮球王国，从来没有中国人在NBA打过球，而且，在美国的很多中国人混得并不是很好，处于社会的底层。而NBA是比较高端的项目，NBA明星大家都知道，是名人，都敬仰。所以，对于来自神秘的中国，又即将在NBA打球的王治郅，她们自然充满了好奇，充满了兴趣。至于你是王是李，那都不重要。

一夜无话。到了举办新闻发布会的这天，王治郅精心梳洗打扮，换上了一身奶白色的西装。这身西装很漂亮，是悉尼奥运会时小牛队送的，价值4000美元。西装的领口处印着王治郅名字的拼音缩写——WZZ。去发布会之前，他还特意在胸口别上了一枚毛主席像章。

很多美国人对中国的了解很少，基本就知道中国的主席毛泽东，后来姚明火了之后，美国有人写一本书，拍了一个片子，叫《从毛到姚》。他们把姚明提到这个高度，在中国，姚明的高度不可能和毛主席相比，但是对于美国人来说，之前我就知道毛，现在我就知道姚。所以，美国人对中国、对世界的了解其实是很贫乏的，要不然他对什么都感兴趣，对大郅这么欢迎，这么感兴趣。

到了团聚球馆，小尼尔森带着王治郅到了办公室里，见到了马克·库班。马克·库班和小佩罗特不一样，小佩罗特一看就是一个商人，经常一身西装，温文尔雅。这个库班的穿着就有些时尚青年的意思，年轻，才40岁出头，中等个儿，浑身的肌肉，目光如电，显得精力充沛。

库班是1958年出生，2001年只有43岁，他是IT出身。20世纪80年代，他成立了一家计算机咨询公司，做了7年，年收入3000万美元。到了1990年，他把公司卖了，刚32岁，便成为真正的亿万富翁。到了1995年，他又和朋友做了一个专门转播体育比赛的网站，运营了四年多。在1999年的时候，他又把这个网站卖给了雅虎。这一下，库班净赚20亿美金。

库班最大的爱好就是篮球，如今有了钱，专业看球，不再干别的了。于是，他决定买下一只NBA球队。何况，NBA是健康运营的资产，每年都有收益。又看球，又赚钱，两全其美。2001年1月，库班花了2.8亿美元从佩罗特家族手里买下了达拉斯小牛队，正式成为了小牛队的老板。可以说，库班是小牛队天字第一号的球迷。而在小牛队里，库班最喜欢的球员就是诺维茨基和纳什。

据说在买球队之前，有一次，库班晚上去酒吧玩，正好碰上了诺维茨基和纳什。库班赶紧过来跟他们说：“我能不能敬你们俩一杯酒啊，你们俩今天晚上的单我都买了，我是你们的球迷。”

诺维茨基和纳什一看，这人谁啊，不认识。NBA球员在外边一般不敢轻易喝别人给买的东西，万一被算计了怎么办？万一里头兑了违禁药品怎么办？自然一口拒绝了他。

没过几天，小牛队卖了，换了新老板。开见面会的时候，诺维茨基和纳什一看，都愣住了，新老板就是上礼拜在酒吧硬要请他们喝酒的那个看起来不太正经的家伙。两人心里都有些忐忑，但是相处下来，却觉得新老板人还不错，不但是超级球迷，对运动员也特别好，有求必应。因为团聚球馆太老了，所以，库班马上着手准备建造新球馆——美航中心。建成之后的美航中心，运动员更衣室是全NBA最豪华的，里面有力量房、理疗室，包括泡澡、按摩的地方，什么都有。而且，在运动员的衣橱里，库班每人配一台游戏机。你来早了没事儿，玩一会儿游戏机。需要什么给买什么，事无巨细。当时，王治郅衣橱边上是墨西哥球员纳胡拉。纳胡拉有个习惯，每场比赛之前都要先梳头，很注意自己的形象。库班看纳胡拉爱美，就一次性给他买了500把梳子。

这么一个名声在外的好老板，对王治郅自然也很好。王治郅见到了库班，也在合同上落笔签了字。本赛季，如果王治郅全部打满，他的全额工资是31.7万美金。但到眼下，小牛队就剩八场常规赛了，赛季只剩下了1/10，所以，这一年王治郅只能拿到3万多，还是税前。而下个赛季，如果王治郅全部打满，工资也只有42万美元。

钱虽然少点儿，但是库班很给面子，当天下午，小牛队就召开了球队历史上最盛大的新闻发布会。小牛队选过很多球员，比如马什本、基德、达拉斯三杰，还有后来的诺维茨基、纳什、芬利，都是著名球星。但是，这些球员加入小牛的发布会，都不如王治郅这次盛大。

要说一个第二轮选秀选中的球员，隔两年才来，在小牛队里到底能起多少作用，现在也不好说。可是，王治郅的意义不一样。王治郅来到NBA，已经不仅仅是作为一个运动员的意义了，更大的是社会意义，还有在场内场外的影响力。

这次发布会，美国的媒体全来了。这件事几乎被当成了政治事件。一个中国球员，一名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即将踏上NBA的赛场，这将是一个历史时刻。这是世界上两个影响力最大的大国之间一次密切的联系，为两国的交往、两国的文化交流开辟了一个新的领域。

几十年前，毛主席是小球转动地球，打乒乓球，现在改大球，大球也能转动地球。

记者们踊跃提问，王治郅说汉语，夏松在边上翻译。王治郅说得不错，对答如流。有个记者问他：“NBA赛场上有很多人说垃圾话，骂骂咧咧的。要是有人对你说垃圾话，怎么办？”王治郅答得很好；“没关系，我听不懂。就算我以后能听懂，也装听不懂。”还有记者问：“裁判要是欺负你怎么办？欺负你是中国球员，初来乍到怎么办？”王治郅说：“NBA裁判都有背号，我可以记着他的背号，以后找他算账。”回答得很机智，也很幽默，引得记者哄堂大笑。

发布会开得很成功，大伙都很喜欢他。

第二天晚上，小牛打老鹰，团聚球馆，小牛主场，TOE现场直播，全美直播。巴克利、肯尼·史密斯等大腕全来了。当时，小牛实力很强，老鹰则是弱队，按说这场比赛没有全美直播的必要。但是，这场球，因为王治郅，因为一个中国球员将要上场。团聚球馆里飘着几面五星红旗，这是以往从来没有过的。王治郅的女友宋杨打着一个条幅，写着：“王治郅，中国为你骄傲！”还有一个条幅，写着：“欢迎来到王的世界。”

还有一个很著名的条幅，可能老球迷们都还记得，有一哥们一边蹦一边在脑袋上方打着一个条幅，写着：“王治郅，哥们来了！”

所有人都很兴奋，王治郅自己也是热血沸腾，坐在板凳上看着比赛，等着上场。在第二节的时候，老尼尔森曾冲着他的方向大喊一声，实际上是在叫霍华德。王治郅却以为是在叫他，站起来，哗地就把裤子拉下来。当时满场高呼，也都以为王治郅要上场了，结果却发现搞错了，上的是霍华德。

打到第四节还剩8分钟左右的时候，比分拉开了，小牛队已然胜定。这时候，老尼尔森用手指着王治郅：“王，准备上！”老尼尔森的安排很合理，毕竟王治郅没打过NBA，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给了王治郅8分钟，让他慢慢适应NBA的节奏。

王治郅站起身来，满场山呼海啸。从没有一个替补球员，在比赛胜负已定的情况下上场能获得这么多的欢呼。王治郅走到了场边，这时TOE负责现场报道的叫谢莉尔·米勒，是雷吉·米勒的姐姐。她拿着话筒，跑到夏松身边，说：“夏，快，再跟我说一遍，王什么来着？王几几？王朱朱？”美国人发不清楚这个音。

王治郅上场了。这时候，小牛队在场上大多都是替补队员，诺维茨基、纳什、芬利都下去了。王治郅上场没多长时间，跟老后卫艾斯利一个挡拆，挡完往外一拆，王治郅站到了弧顶处，离篮筐七米左右。艾斯利还真给面子，马上把球传了过来。王治郅接到球，毫不迟疑，抬手就投。

球应声落网，进了！王治郅在NBA第一次真正的投篮，抬手命中。当时满场就疯了。

在遥远的中国，这一球落网，整个中国也在欢呼，所有看NBA的中国球迷都在欢呼。那时候，王治郅是整个国家的偶像，是所有孩子心目中的最爱。而在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北京的小孩在街上打街球，学王治郅和艾斯利打挡拆，挡完往外一拆，接球投篮的时候，嘴里面还得高喊一声：“王治郅！”不喊这球投不了。由此可见大家对王治郅的喜爱程度。

接下来，王治郅越来越适应场上的氛围和节奏，很快获得两次罚球，又得两分。之后在罚球线一个跳投得两分。首战，王治郅打了8分钟，拿下6分和3个篮板。

这是一场非常精彩的首秀。虽然进入了垃圾时间，但我们不能要求太高。作为一名中国球员，第一次站在NBA赛场上，没有任何人能给王治郅介绍经验。可以说，王治郅这8分钟的表现堪称完美。

王治郅最后一记罚球线跳投，恰好是小牛队这场比赛的第100分。小牛队当时有个规矩，后来有好多球队都跟着小牛队学。规矩是：如果球队主场比赛获胜，且得分破百，所有现场的球迷可以凭手上的球票到球馆的快餐店领一份墨西哥馅饼。

王治郅头一次主场亮相，就投中了第100分，给所有小牛球迷送上了一份墨西哥馅饼。所以，很多球迷也给王治郅取了一个亲昵的外号——“馅饼男孩”。

比赛结束之后，王治郅在场边接受电视记者的采访。他的声音微微有点儿颤抖：“我证明了我能在这儿打球，我能得分，中国人能打NBA！”

画面通过电视转播传遍了全美，也传遍了大洋彼岸的中国。电视机前有上万、上亿的观众，而其中那个个子最高的观众，就是姚明。

第二十四回　法尔克抢滩上海

王治郅圆梦NBA，成为NBA历史上亚洲第一人。首战代表达拉斯小牛对阵亚特兰大老鹰，上场8分钟，拿下6分3个篮板，并给全场球迷送上了一份墨西哥馅饼，获得了巨大的反响。

姚明看着电视，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说不嫉妒真是假的。姚明此时的心态已经和两年前长青公司事件的时候不一样了，姚明现在觉得自己成熟起来了，王治郅都去NBA了，我什么时候能去啊？

另外，促使八一队放大郅去NBA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八一队听说了上海在2001年的三月开始正式给姚明寻找经纪人，要让姚明参加2001年的NBA选秀。也就是说，这时候王治郅如果没去，姚明可就去了。正是这种形势，才让夏松推波助澜，才让总政下定决心，放大郅去了NBA。所以，也可以说，是姚明帮了大郅一把。如果上海没宣布要给姚明找经纪人，八一这边未必能如此痛快地下决心。

那么，上海要给姚明找经纪人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呢？是真的。从2001年3月开始，上海东方大鲨鱼俱乐部常务副总经理李耀明就开始持续和美国的经纪人进行联系。这时候，李耀明觉得姚明已经成熟了，在球队独当一面，在CBA初步拥有了统治力。这时候，姚明要去NBA是可以去的。当初的长青公司事件，从运动员的发展来说，有点儿早。但到现在，姚明已经没问题了。李耀明还是当初那个想法，把姚明推向NBA。但是，由谁来推呢？就算他不推，姚明也肯定会出去。所以，李耀明一定要亲自来做这件事，要为俱乐部争取利益。为什么他之前跟长青公司谈，因为长青公司照顾俱乐部的利益。现在长青公司虽然没了，但还可以找到别的经纪人。他拿到了很多名片，其中好几十位经纪人，基本都是1998年和姚明去美国时认识的。其中有一位最有名的便是NBA最棒的经纪人，大卫·法尔克。

法尔克是个秃子，手里大腕云集，比如尤因、莫宁，而其中最大的腕儿就是迈克尔·乔丹。法尔克的控制力极强，生存能力极强，时时刻刻准备代表他的客户运动员跟球队死磕。尤因刚进NBA的时候，法尔克代表他们跟纽约死磕，甚至破坏了游戏规则。最后，他帮尤因跟纽约谈下了一份为期10年的3000多万美元的合同。在20世纪80年代，这就是天价了。而且，合同中有一项附加条款，说在未来的10年里，NBA如果有三个人工资超过了尤因，这合同就得重谈。这种霸王条款都生生让他谈妥了。而莫宁当初被黄蜂队选中的时候，法尔克跟黄蜂队谈待遇，谈工资，就是不让莫宁签。一直拖到赛季开始。你不给我高薪，我就是不签，最终迫使黄蜂队就范。

新秀太厉害，经纪人太横，球队受不了了。最后，NBA因为法尔克改变了游戏规则。新秀进入联盟，只有两年合同，后来改成2＋1，改成3＋1，再后来改成2＋2。每年的工资是多少，第一顺位多少钱，第二顺位多少钱，都规定死了。过完新秀合同之后，经纪人才可以谈，一开始你不许跟球队较劲。这是NBA专门为法尔克修改的规则。

1998年，NBA劳资谈判破裂，发生了一次著名的停摆，当时，劳方运动员的领袖除了球员工会的老大比利·亨特之外，另一位重要的领袖就是大卫·法尔克。他率领运动员跟资方死磕，干了几件大事。那时候，NBA全明星球员一共只有24个，其中16个都是大卫·法尔克旗下的。他组织这16位全明星球员在亚特兰大打了一场友谊赛，向资方宣告，这些明星是团结在一起的。另外，大卫·法尔克在银行里囤集了两亿美元的现金，他告诉资方，你们要是再不同意那些条款，这些明星球员都是我们的，我们自己开展联盟，我们不叫NBA，叫什么BA你们别管，反正不跟你玩了。

当然，最后双方还是作出了妥协和让步。但是，大卫·法尔克也迫使那些老板在谈判里作出了很重要的妥协。可以说，大卫·法尔克一手遮天，权倾朝野。当时在NBA的圈子里有这样一句话：“如果地球毁灭了，只有两样东西能活下来，一个是蟑螂，另一个是大卫·法尔克。”由此可见大卫·法尔克的厉害之处。

李耀明打算请这位大卫·法尔克来上海，商谈让他代理姚明事务的各种细节。

但是，之前曾经说过，NBA的另一位经纪人比尔·达菲已经取得了姚家的信任，虽然尚未签合同，但是方凤娣曾口头承诺——比尔·达菲，将来你就是姚明的经纪人。

现如今，比尔·达菲也是NBA的大经纪人了，他的公司叫VDA，他手下有姚明、纳什、安东尼等，这些人都是后来成长起来的。但在21世纪初，比尔·达菲的名望远不如大卫·法尔克。虽然名气不算很大，但是比尔·达菲有自己的优势，他有人格魅力。

这两人的气质完全不同。大卫·法尔克一米七几，眼睛有点儿凸，鹰钩鼻子，大秃瓢，目如鹰隼，往那儿一站，气场跟伏地魔似的。比尔·达菲一米九几，以前打过篮球，长得漂亮，神平气和，说话也平缓，看上去不像大卫·法尔克攻击性那么强。

前文说过，比尔·达菲和陆海瑞关系不错。通过陆海瑞的介绍，在1999年，比尔·达菲首次来到上海，以经纪人的身份和姚家见了面。一开始，姚家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方凤娣和姚志源都是看什么都疑虑、都怀疑的人，怕别人算计儿子。而且，比尔·达菲不懂中文，只能通过陆海瑞的翻译。所以，双方没办法直接交流。到最后，比尔·达菲发现，篮球是共同的语言。他会打篮球，曾是运动员，所以就通过篮球和姚家沟通。姚家一家三口全是运动员，比尔·达菲天天陪姚明训练。姚明投三分，他也投三分，有时候也一打一。虽然语言不通，但是通过篮球的交流，彼此渐渐了解了对方，知道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通过打球，有时候确实能看出人的个性。

另外，比尔·达菲也和姚明的父母积极地去介绍自己，通过翻译，讲他对中国的认识，对中国功夫的了解，对中国古代文化的了解，讲儒家思想，讲仁义礼智信。姚明的父母很爱听。比尔·达菲是美国极少数的了解中国文化的人，能说出儒家，能说出仁义礼智信，很不容易。

比尔·达菲为了姚明，在上海一住就是四五个月，可谓煞费苦心。这四五个月里，光晚饭就吃了无数顿，上海的饭馆几乎吃遍了。平时苦口婆心地介绍自己，介绍NBA。终于，姚志源和方凤娣放松了戒备，口头承诺了，说我们同意你做姚明的经纪人，将来你来代理他的事。

比尔·达菲很高兴，任务总算完成了。在美国，如果取得了运动员的许可，取得了运动员家人的认可，这个事情就算定了。可是在中国，运动员不光是自己的，不光是家人的，更重要的是，是组织的。运动员是组织花钱培养长大的。组织领导可没同意你当他的经纪人。

那么，组织领导是谁呢？就是上海大鲨鱼俱乐部常务副总经理，李耀明。1999年长青公司的事没成，我画的道你不走，现在你想找别的经纪人，不经过我的同意，成吗？所以，这事还得李耀明说了算，他得找他信任的人，得保证他俱乐部的利益。正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官大一级压死人，李耀明很不希望比尔·达菲卷进姚明的事。

比尔·达菲当然看得出姚明的前景，如果当上姚明的经纪人，在收入上，在影响力上，在市场上，都会得到极大的好处。所以，他也做了很多工作，找了不少人，甚至还找到了当时上海市的市长徐匡迪。

而且，比尔·达菲通过夏松，已经成为王治郅和巴特尔在美国注册的经纪人。夏松虽然负责具体运营王治郅在中国的事，但他在NBA并未注册，并不是NBA注册的经纪人。而通过运作王治郅和巴特尔的事，比尔·达菲也了解了很多中国的人情世故、中国的规则。他很希望能够正式获得姚明。

然而，姚明是“移动长城”之中最大的宝藏，想获得他，可不容易。

2001年3月，比尔·达菲在洛杉矶的办公室里听说了李耀明请大卫·法尔克去上海的消息。李耀明想踢开自己，这很正常，但奇怪的是，大卫·法尔克不仅受到了李耀明的邀请，还受到了方凤娣的邀请，她也邀请大卫·法尔克前去。这事就不对了。她当初承诺过要让我来当姚明的经纪人，这时怎么会邀请法尔克呢？而且，方凤娣不会说英语，她又是通过什么路子邀请法尔克呢？

比尔·达菲四处扫听，最终得知，方凤娣是通过一个在美国威斯康星大学念书的华裔美国人邀请的大卫·法尔克。这个华裔美国人很神秘，在传说中，他是一个胖胖乎乎、身量不高的上海人。这个人在比尔·达菲的记忆库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却怎么会突然之间成为姚家，成为方凤娣的亲信，得到方凤娣的信任呢？这个人，不代表上海，不代表公司，不代表政府，不代表球队，只代表姚明的父母，代表姚家的利益……

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第二十五回　章明基初涉江湖

这个人的英文名字叫Erik Zhang，中文名字叫章明基。

传说中，这是一个矮矮胖胖的年轻人，长得很白，戴一副金丝眼镜，很可爱。

现在大家当然都知道他了，“姚之队”的队长，大总管。整个“姚之队”的商业运营，包括上海队的运营都归他负责。但在那时候。章明基年仅26岁，正在美国维斯康星大学念书。

为什么章明基能够取得姚家的信任，尤其是能取得姚明的母亲方凤娣的信任呢？他和姚家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有的说了，章明基是姚明的表哥，甭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不信。表弟二米二六，表哥一米七，差别太大，不可信；还有的说是远房亲戚，远了去了，据说章明基可能是姚明的表婶的四姑的二大爷家的小舅子，这当然也是胡扯。

实际上，章明基和姚家并不是亲戚关系。当时，姚明的表姐去美国念书，章明基只是姚明表姐班上一位女同学的男朋友。本来他跟姚家并不认识，后来通过一件事，认识了姚明。

姚明小时候长得快，却没有赞助商愿意给他提供衣服和鞋，尤其是鞋，很难买。

方凤娣就给自己的侄女，姚明的表姐，写信、打电话，让她看看美国有没有合适姚明穿的鞋，如果有的话就捎回来几双。当时就是这么一说，也并没有说马上就要，什么时候有空回来再说。

姚明的表姐在闲聊中跟她的那位女同学提过此事，而那位女同学回去也跟自己的男朋友说了这事。这位男朋友就是章明基。章明基虽然不好体育，也不看球，但毕竟是学金融经济出身，懂得投资，意识很敏锐，很有眼光。听说此事之后，他觉得两米二的运动员不太多见，将来肯定会有不错的前程，要不然帮帮他？当然，当时他也不可能算出来姚明今后肯定能火，自己还能当他团队的领头，他只是觉得这可能是个机会。按北京俗话说，有枣没枣打三竿子。于是，他花了92美元，买了一双白色的NIKE篮球鞋，寄到了姚家。这算是章明基在学生生涯做的一笔投资，92美元的投资。现在看来，这笔投资实在是太值了。

借着这双鞋，章明基和姚家算是认识了。之后，他就经常打电话给姚家、给方凤娣讲一些美国的情况。方凤娣知道自己的儿子将来肯定要往国外走，所以也问一问章明基美国的情况，问一问美国职业篮球的情况。虽然章明基以前不懂这些，但是这时候很注意搜集这方面的东西。

另一方面，章明基此时的身份是姚明表姐班上女同学的男朋友，那么，他跟姚家也就算是朋友关系了。毕竟是方凤娣自己求侄女帮忙，侄女的同学的男朋友帮了这个忙，并不是人家自己主动找上门的。所以，姚家对章明基就不像对那些公司的经纪人一样有着很强的戒心，不会上来就防着你。而且，章明基10岁移民美国，英语很好的同时，中文也没丢下，中美文化都很了解，已经形成了美式思维，融入了美国文化。很多人管这样的人叫“香蕉”，皮是黄的，里是白的，黄皮肤的中国人，美式的头脑语言。姚家很需要这样的人，因为姚家没人了解美国，没人会说英语，没人能直接和那些NBA球队、那些经纪人沟通，只能求外人。而章明基作为姚家的朋友在此时出现，正好可以成为姚家和美国之间的桥梁。

因为这些原因，章明基赢得了姚家的信任，也占据了很重要的地位。

章明基当时跟方凤娣说，我帮忙运作姚明的事，不图名，不图利，不要回报，只是荣誉性的。我是看将来姚明肯定有发展，我觉得小伙子行，看他发展，我心里痛快。帮他发展，我心里高兴。而且，我不会以任何方式、任何形式来决定姚明的职业生涯，一切全听姚家的，我只是个中间人，只起联络作用，帮一些忙。

之前说过，有很多人都想左右姚明的职业生涯，老板想左右，赞助商想左右，经纪人也想左右。而章明基的这一番话，让他进一步获得了姚家的信任。他也开始在姚明的事情上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

简单介绍完了章明基，回到姚明的经纪人选择上。上海队老板李耀明希望找大卫·法尔克，姚家也打算见见大卫·法尔克。而比尔·达菲也和姚家保持着很好的关系，而且在长青公司事件中帮过姚家的忙。但正是因为长青公司事件，比尔·达菲算和李耀明结下了梁子。李耀明毕竟还是姚明的领导，经纪人如果与领导有梁子，对姚明将来的发展肯定是不利的。此时的姚家也非常清楚姚明的价值，将来儿子一定要去打NBA，实现自我价值。如果要出去，就必须越过李耀明，而比尔·达菲似乎很难办成此事。

当李耀明把他的选择——大卫·法尔克告诉姚家之后，方凤娣便将此事告诉章明基。章明基虽然不懂球，但和经济有关的事他都知道。他说，这法尔克是迈克尔·乔丹的经纪人，名头很响，很厉害。方凤娣当然知道乔丹，他的经纪人，肯定不得了。

这时候，方凤娣开始犹豫了，我是用比尔·达菲好，还是用大卫·法尔克好呢？法尔克名头晌，本事大，并且是李耀明许可的人，而且，这法尔克跟长青公司不一样，法尔克是正规的，一定会按规矩办事。如果我用他，是不是对姚明更有好处呢？

虽然自己曾许诺过比尔·达菲，但此时的方凤娣已经不再像当初那么容易任人摆布了。此时，她交给章明基一个任务，说你在美国见多识广，你去帮我评估一下，看大卫·法尔克和比尔·达菲这两个经纪人到底谁更好，选谁将来对姚明有好处。任务虽然下达了，但方凤娣并没有告诉章明基姚家和比尔·达菲这两年多的交情。所以，对章明基来说，这两个经纪人谁更好？当然是大卫·法尔克。

当时，比尔·达菲并未发展起来，手里没什么大客户，而法尔克则是NBA首屈一指的经纪人，他如果自称第二，没人敢说自己第一。在当时，联盟中每六个运动员中就有一位是大卫·法尔克的客户。所以，26岁的章明基一听这两个名字，马上就认定法尔克好。比尔·达菲如今腕儿也不小，但在2001年，知道他的人并不多。选人跟选衣服一样，谁都想选名牌。

章明基虽然认定大卫·法尔克好，但他还是很规矩，给这二人都发了邮件。邮件上说，我们要看一看你适不适合做姚明的经纪人。如果你当了姚明的经纪人，你有什么规划，有什么构想。我是姚家的朋友，帮忙代理此事。

没过多久，大卫·法尔克回信了，比尔·达菲却没理他。

比尔·达菲为什么不理章明基呢？因为比尔·达菲跟姚家有联系，他觉得姚家和自己已经是好朋友了。如果姚家要找我，就会直接来找我，怎么会通过一个什么中间人Erik Zhang呢？这Erik Zhang肯定是个骗子。所以就没理他。

也是因为方凤娣没和章明基说明白比尔·达菲和姚家的关系，章明基此时越发觉得法尔克好。法尔克名头这么大，还如此礼贤下士。比尔·达菲没什么名，却还如此无礼。

而那个大卫·法尔克虽然和姚家从未有过联系，但他也知道姚明，知道姚明的潜力，此时突然间收到这么一封邮件，马上就给了回复。他说，我要帮助姚明成为像乔丹一样的全球偶像。

而且，当时还有一个背景。2001年，球迷们应该都还记得，乔丹在那一年想要复出。他在1998年拿了第二个三连冠之后退役。2001年他38岁，已经是华盛顿奇才队的小老板了。但他难以割舍这片球场，想要复出，在奇才队复出。而这一年，华盛顿奇才队赢得了选秀中的状元签。如果姚明能在这一年参加选秀，很有可能也是状元。2001年是个选秀小年，如果获得状元，就可以到华盛顿奇才队打球，就可以和迈克尔·乔丹当队友了。这得有多大的全球影响力啊。全美直播，全球直播，可以说，前景无比美妙。如果姚明真成了法尔克的客户，法尔克再和乔丹一说，乔丹又是小老板，奇才一选，姚明肯定就火了。

但是，这就是命运。如今再想想，真要去了奇才，肯定好吗？真能有好的发展吗？当然，收视率肯定高，推广的机会肯定多，可是，跟乔丹一块打球就真好吗？和乔丹当队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乔丹对自己有强迫症，对别人也有强迫症。跟他一块儿打球，绝不能犯错误。你一犯错误，他能骂死你。大家都知道，奇才队后来选的状元秀叫夸梅·布朗。布朗去奇才的时候，本来挺聪明挺机灵的，但后来生生就被乔丹骂傻了，成了NBA历史上最差的状元秀之一，这是后话。

没去不见得是坏事，去了也未必就是好事。但是，在当时的情况下，法尔克拿出了这么一幅美妙的前景。章明基当然被吸引了，被震撼了，立刻安排了一次法尔克、方凤娣和自己的三方电话会议。

方凤娣听了之后，立时就晕了，这名头，这前景……既然李耀明也接受法尔克，而且他确实有本事，那么，用他是不是更合适？不但对姚明的长远发展有利，而且还能取得球队的同意，和李耀明取得一致。

这时候，方凤娣心动了。

自从1999年4月长青公司事件之后，陷入僵局的姚家和李耀明，在此时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同一条路上。在2001年3月，无论是上海俱乐部，还是姚家，都决定恭迎大卫·法尔克来上海一见。

第二十六回　姚明怒拒法尔克

超级经纪人大卫·法尔克即将介入姚明前往NBA选秀的事。

这一下，NBA经纪人圈里大伙儿都知道了。比尔·达菲自然也知道了。他当时就急了，这叫什么事儿？自己跟姚家维护关系已经两年了，花了多少精力，在上海一住三四个月。好不容易这培养出了关系，哪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煮熟的鸭子要飞，这怎么办？比尔·达菲不能坐以待毙，赶紧找人商量，找谁呢，只能找陆海瑞，他最亲近的朋友，而且他就在上海，对整个事件的了解也很清楚。

陆海瑞这时候也在犯愁。他和比尔·达菲平时有很多业务往来，自然希望他能代理姚明，就想当初自己把王治郅、巴特尔介绍给他一样。可是，另一方面，大卫·法尔克惹不起。他可是乔丹的经纪人。乔丹此时已经和NIKE合作，创出了轰动全球的品牌——Air Jordan。这是不可思议的商业神话，在NIKE一年的商业计划中，乔丹的飞人品牌占收入的很大一部分，NIKE又怎么敢得罪法尔克呢？

而且，陆海瑞在中国待的时间久了，明白中国的人情世故，绝不能让两个经纪人为姚明闹起来。两个美国经纪人为姚明闹起来，这个影响太坏了，你把组织、把领导置于何地？中国官场有规矩，得给领导面子。领导还没决定，你两个先闹起来了，像什么话？真要闹起来，对谁都没好处。

但是，从陆海瑞的内心，他还是倾向比尔·达菲。毕竟他和自己关系很好，如果此事能成，对自己也有好处。大卫·法尔克既然惹不起，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于是，陆海瑞去找姚明的发小沙伊峰商量。

沙伊峰了解姚家的所有情况，知道这件事是方凤娣决定的。如果想要阻止法尔克半道截胡，只有一条路——说服姚明。姚志源是个老好人，在家里基本不说话，所以，只能从姚明身上下手，毕竟是给姚明挑经纪人。陆海瑞和沙伊峰知道，姚明与比尔·达菲关系很不错，有共同语言，交流得很好，姚明很喜欢他。但是，他们也知道，姚明一直是个乖孩子，什么事都听母亲的。要想让姚明反对方凤娣，反对他的母亲，有点儿铤而走险。

虽然难，但眼下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于是，陆海瑞就去训练馆找姚明，劝他不要让大卫·法尔克参与进来。他说了三点理由。第一点，这两人如果为了你闹起来，领导必然震怒，你肯定就出不去了。第二点，法尔克势力太大，手下明星太多，乔丹、莫宁等，你不是他的第一号。他也肯定不会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你身上。可是比尔·达菲不一样，他是一个处在上升期的经纪人，他未来也有前景，如果去了他的公司，你就是他手上的头号客户。他最主要的就是为你服务。第三点，达菲当年陪你打球，陪你吃饭，陪你聊天，你们彼此之间很了解。你也信任他。如果法尔克来了，会伤害你和达菲之间的关系。

因为这些事都是方凤娣在运营，姚明基本不知情。此时一听乔丹的经纪人对自己感兴趣，开始还挺高兴，觉得很骄傲，但后来听陆海瑞一分析，觉得也很有道理，于是就同意了。他还是愿意跟达菲相处。

陆海瑞取得了姚明的支持和认可之后，当即直奔姚家，和方凤娣见面，把给姚明说的理由也给方凤娣分析了一遍，还是用比尔，达菲要更稳妥。

哪知方凤娣一听完就来气了，你陆海瑞是NIKE的人，一不是我们的家人，二不是球队的人，这事归你管吗？当时就跟他说：“陆总，你们NIKE管的事儿也太多了吧。我就是要把法尔克拉进来。法尔克有能力，对姚明也真诚，写了邮件立刻就回。我们也打过电话。我认为他对姚明的未来有好处，和上海队谈判也有好处。就算我不用他，我也可以把他拉进来比较一下。让他和达菲争一下，看看孰优孰劣。”

陆海瑞一看说不通，只好亮出了绝招，就说：“大方，刚才我去和姚明聊过。姚明说了，他不愿意和法尔克合作。你儿子可是这么说的，这是给他找经纪人，他喜欢达菲。”

说完这话，陆海瑞能明显感觉到方凤娣眼里的寒意。方凤娣首先觉得惊讶，不相信姚明会这么说，接着有点儿愤怒，你凭什么拿我儿子来压我？

姚明在场上自己当然作决定，但在场下这些大事上，他从来没有作过决定，所有的决定都是方凤娣作。方凤娣是个很强势的人，控制欲比较强，保护欲也很强，怕姚明受欺负。而且，姚明小时候的个性不是很硬，容易受欺负，所以，方凤娣一直在替姚明作决定。

但到了此时，20岁的姚明身体成熟了，能力成熟了，在赛场上能领袖群伦了。他的心智也逐渐成熟了，他有自己的判断。这是姚家的大事，更是姚明的大事，涉及一个篮球明星未来的发展。这时候，他要自己作决定，方凤娣就有点儿适应不了了，何况这中间又裹了一个NIKE的陆海瑞。

NIKE的介入，成为了姚家，或者说，成为了方凤娣和NIKE关系的转折点。当初，NIKE也帮过姚家的忙，但此后，方凤娣越发觉得，NIKE作为赞助商，管得太多了，他们想要控制姚明的命运。所以后来在2003年，姚明没有和NIKE续约，签了锐步。可以说，方凤娣对NIKE的不满，就是从此时真正开始的。这是后话。

方凤娣在知道儿子的想法后，就把陆海瑞打发走了。之后，姚家开始了内部商谈。此时的姚明真正长大了，在家庭内部的商谈中，他说服了母亲。他说：“比尔·达菲和咱们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咱们对他更了解，我也喜欢他。他打过篮球，他的思维观念，他的整个文化，他的人生哲学，我觉得跟我们是很相近的，我愿意用他，大卫·法尔克确实有能力，但他不一定真正对我们好。这件事让他掺和进来，对我们不见得有利。”

姚明说服了母亲。

于是，姚明给NBA球员工会主席比利·亨特写了封信（姚明写的中文，章明基翻译），公开宣布拒绝法尔克。姚明在这封信中说，我和法尔克先生既没见过面，也没有和他签署任何代理协议的打算。我觉得是有人在引诱和强迫我的家庭和上海俱乐部。

当时，NBA圈内已经有了很多传闻，说法尔克已经要成功了。但这封公开信一出，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对各方面都有很大刺激。法尔克也闹得很没面子。

法尔克有一位合伙人，叫大卫·鲍曼。他手下的很多运动员大家也很熟悉，比如说阿泰斯特（现在叫慈世平了）。在姚明发布这封公开信的时候，大卫·鲍曼正要从洛杉矶飞往上海，代表大卫·法尔克和姚家见面。但是，姚家拒绝和他见面。鲍曼只能找到俱乐部，找到李耀明，通过俱乐部方面和姚家见面。姚家依然拒不见面。法尔克见此情形，也只得取消了飞往上海的航班。

这封公开信，对上海东方俱乐部也是一个很大的刺激，因为信里有这么一句话：“我和我的家人将会反对任何侵犯我们自由意愿的企图。”这话说得相当狠，有点儿针对上海俱乐部、针对李耀明的意思，毕竟大卫·法尔克是李耀明介绍的人。你们俱乐部要侵犯我们姚家的自由意图。

李耀明也火了。你姚明不通过组织，不通过领导，就给NBA写信，把法尔克给拒了，这像什么话？我此前已经和法尔克联系了很长时间，聊得也不错。何况人家也确实有本事。我都给你安排好了，对你有好处，对我也有好处，双赢的事，你凭什么不听话？你要知道，培养你长大的是组织，是这个球队，是上海市体委。没有领导的同意，你出得去吗？

就在姚明公开拒绝法尔克几个星期之后，上海东方俱乐部对外宣布：如果姚明要去NBA，必须有三个“适当”——适当的球队，适当的时机，适当的条件。否则，俱乐部绝不放行。

第二十七回　姚明留守上海滩

适当的球队，适当的时机，适当的条件。

球队，得俱乐部挑，时机，得俱乐部定。这两条倒还罢了，其中最主要的是第三条，适当的条件。上海队怎样解释这些条件呢？李耀明说，所谓适当的条件，有四大条。

第一，NBA球队必须有同水准的运动员和上海队作交换。姚明去哪个NBA球队，这支球队就得拿你的运动员跟我换。否则上海队没了姚明，怎么打CBA？第二，NBA球队必须委派专业的高水平的教练来上海队进行指导，至于教练费，你们自己出，不管报销。第三，NBA球队必须帮上海盖一所培训篮球新人的篮球学校，一应款项当然也是提供。最狠的是第四条，NBA球队必须帮忙担负建造一座现代化新的体育馆或篮球馆的经济支持。我们的卢湾体育馆太小了，要盖一NBA级别的球馆，至少容纳15000人吧。盖这新球馆的钱也是NBA出。总之，你们出，你们出，都是你们出。

这就是所谓“适当的条件”，四大条。

条件一公布，NBA就炸开了锅。这得花多少钱暂且不说，你上海队懂不懂规矩？NBA官方规定，如果NBA球队选中了某名国际运动员，这支球队需要给这名运动员的母队支付相应的补偿费，最多35万美元。这支球队只提供35万美元，如果母队狮子大开口，那么，余额只能由这名运动员自己支付。比如2001年选秀，加索尔去了NBA，巴塞罗那队要补偿费，灰熊队只能给巴塞罗那队35万美元，巴塞罗那说我要200万美元，剩下165万美元就是加索尔自己给，自己埋单，这是规矩，现在开的这些条件，简直闻所未闻。

上海队这些条件，可能有球队答应吗？

实际上，李耀明当然也知道这些条件根本不可能兑现。他之所以开出这些条件，就是因为姚家两次都不听话，都不服从领导，要报复他，就不让他出去。之前的事就不提了，法尔克怎么样，NBA头牌经纪人，你凭什么不听？所以才提出了这些条件。这些条件谁能接受，你出得去吗？

除了这三个“适当”之外，李耀明还开出了很多别的“适当”，比如适当的经纪人。得找满足球队利益的经纪人。你姚明自己找经纪人，我能同意吗？而且，李耀明说，姚明这种条件，这种天赋，这种发展，将来到了NBA之后，至少能挣2亿美元。这话倒非虚。实际上，姚明的职业生涯只签了两份合同，一份1800万美元，一份7500万美元。到期之后就退役了，加在一起已经9000多万美元了，当然是税前。如果姚明不伤，再签一份五六年的合同，他的职业生涯确实能挣2个亿的美元。还有人和李耀明说，姚明这个影响力，将来在全球，广告收入就能有10亿美元。这就是想钱想疯了。反正工资2亿美元，广告费10亿美元。这么多钱，上海队应该分多少？这事儿说不明白，你姚明能出得去吗？

距离5月13日选秀的截止日期已经越来越近。因为姚明不满22岁，所以他必须通过组织，通过他的球队宣布参加选秀。这样NBA才能选他。时间越来越紧迫。而上海队此时已经豁出去了，你姚明不按组织的路走，组织就不给你宣布，你就去不了！

而在此时，李耀明又说了，长青公司的合同你们不承认，但合同上签着你姚明的名字，我们有副本，我们认为这份合同有效。按照这份合同，你将来2/3的收入应该归俱乐部和经纪人。除此之外，你还得拿出3000万美元买断你和上海队的合同！

李耀明此时已经撕破脸了。这就是明确告诉姚明，你走不了！

可是，为什么李耀明敢这么说呢？他并不是上海队真正的老大，他只是常务副总经理而已，他上面还有总经理、董事长，再往上，还有上海东方男篮俱乐部、上海东方电视台。东方电视台还有台长，还有体育局大领导，还有政府的官员。李耀明只是县官现管，他这么说，就不怕承担责任吗？就不怕上面压下来，他没法解释吗？

从时机上来说，姚明此时要去NBA，也确实差点儿。对上级，李耀明的确能找到借口，因为上海队没拿到冠军。虽然打进了总决赛，但还是输给了八一。姚明要是继续打，上海队很有可能拿到冠军。新中国成立以来，上海队从未拿到过全国冠军。所以，李耀明只要以“留下姚明，明年拿冠军”的理由向上级汇报，领导也就不会为难他。这是一个可以说得通的理由。

回首往事，再看如今。当姚明要买断上海队的时候，要成为上海队老板的时候，很多人都说：“这是你应该做的。有道是，乌鸦反哺，羊羔跪乳。上海队培养了你，你应该在上海队花钱，应该报恩，就算赔了钱也是应该的。”说这话的人，是因为不知道上面这些事，要是知道了这些事，还这么说吗？姚明对上海有情，这是他生长的城市，上海这座城市也对姚明有恩。但是上海队，特别是上海队这些领导，究竟对姚明有多少恩情呢？买断上海队，那就是生意，就是利益，与恩情什么的没什么关系。

在当时，2001年，没有人能从历史的角度、从发展的眼光去看问题，所有人都只纠缠于眼前的利益。

李耀明的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还有得谈吗？

方凤娣倒是找李耀明谈了一次，说我们给球队500万人民币，您放了我们吧。现在姚明没挣到钱，没去NBA，家里没多少钱。这500万现在家里也没有，还得慢慢给，您看行不行。

李耀明怎么说呢，两个字：做梦！我漫天要价，你坐地还钱，我要3000万美元，加上姚明66.66％的工资。你给我500万人民币，开什么玩笑？

到了5月11日，也就是宣布选秀的截止日期前的两天，上海队正式召开新闻发布会，李耀明的上级白李正式宣布，姚明不参加2001年NBA选秀。对外公开的理由有二，一是姚明还不够成熟，还要继续再熟一点，怎么也得到七成、八成熟才能往桌上端，现在还有血筋呢，也不知道几成算熟吧，就这意思。二是上海需要姚明夺取历史上第一个全国冠军。要等球队拿到冠军之后再放人。

这和王治郅当初一样，拿冠军，再放人。但是，王治郅拿到冠军之后立马放人，无条件放人。上海队是怎么做的呢？这是后话，后面再说，大家到时候就知道上海队对姚明的“恩情”究竟有多深了。总之今年没拿冠军，你走不了。

发布会上，姚明默然不语，方凤娣面无表情。

姚明心里难受，看着王治郅打NBA，他也想去，他想马上就去。他一直在追着王治郅，王治郅现在去了NBA，奔向他新的世界，新的梦想和舞台，他姚明却去不了。

那段时间，姚明很痛苦，不看NBA，不听NBA的消息，一直躲着。可是，躲是躲不开的，有时候还是看看体育台。看看体育新闻。当看到王治郅穿着蓝色的小牛战袍在场上奔跑的时候，姚明心里就堵得慌。那段日子过得很不容易。

虽然不容易，生活毕竟还得继续。

姚明也明白一点，接下来这个赛季，八一队没了王治郅，是上海队拿冠军的好机会。到时候拿了冠军，环境舆论的压力，高层领导的介入，终将会为自己打开NBA的大门。

现在不让我去，你对上面说得通。等我拿了冠军，看你还说什么，看你还拿什么条件来压我！

一个月后，NBA选秀。很多朋友都对姚明讲。姚明自己不看，看着心烦。朋友们说，夸梅·布朗成为NBA历史上第一位高中状元秀。

榜眼秀是泰森·钱德勒。姚明一听，原来是他啊。之前提到过，在1998年之后，这个钱德勒在美国和自己交过手啊。当时打得他满地找牙。现在他是榜眼，我要去了，我能不是状元吗？

探花秀是保罗·加索尔。在当时，没有美国篮球背景的国际新秀最高顺位就是加索尔的第三位。姚明听说之后，心里面掂量着，也有点儿烦，但是还得放眼未来，走一步算一步吧。

这年夏天，中国男篮换了主教练。老帅蒋兴权下课，八一队老帅王非重新执掌男篮教鞭。当时，国家队的比赛很多，姚明也得到了很多历练。

7月，中国男篮兵不血刃，在上海举办的亚洲男篮锦标赛上轻取冠军。

9月，在北京举办的世界大学生运动会上，中国男篮历史上首次挺进世界级比赛的决赛。在半决赛对阵美国队的比赛中，姚明在最后一秒一个大帽把美国球员的投篮扇到了中圈，奠定了中国队的胜利，虽然在最后的决赛中，中国队惨败给了南斯拉夫队，可是，大运会亚军也是中国历史上的最好成绩。当然了，其他国家都是大学生队，中国是国家队。

到了11月，九运会在广东开幕。前面讲过上海八运会，1997年，那是姚明的首次亮相。如今一转眼，4年过去了。九运会的决赛，照样是军沪对决。王治郅也从NBA归来了。他为了帮八一队保住九运会冠军，那一年的NBA常规赛少打了十九场。王治郅的NBA生涯支离破碎，经常被各种各样的比赛征召回来。

王治郅归队，八一队兵强马壮，上海队则没有外援，普遍认为上海队实力比八一队差一大截。但在那一战里，姚明压制住了王治郅，在内线占据了明显的优势。当然，八一队不止有王治郅，还有刘玉栋。在比赛的最后一秒，刘玉栋左侧三分底线出手，绝杀上海。当时姚明就站在篮筐底下，篮球划破篮网，正掉在姚明手里。赛后姚明说了，这叫巴顿将军的子弹。太给力了，就这一枪，上海队应声倒地。

上海队虽然没能拿到九运会的冠军，但是，这场决战已经预示出了未来的形势。上海没有外援，最后只输了人员齐整的八一三分。将来到了联赛，八一没了王治郅，上海凭添两个强力外援，此消彼长之下，上海夺冠的机会相当大。

如果拿了冠军，NBA还会远吗？

第二十八回　刘玉栋感天动地

虽然没能拿到九运会的冠军，但上海队的王者之相已经显示出来了。带着无尽的憧憬，带着势夺冠军的心态，上海男篮和姚明在11月进入了CBA2001—2002赛季。这个赛季和CBA之前的所有赛季都有着本质的不同。这是CBA的第七个赛季。在过去的六个赛季里，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八一是绝对霸主，无可撼动的霸主。而上海队自1996年进入CBA以来，是一支崛起的新军，始终在前进。到这个赛季，形势发生了逆转，王治郅去了NBA，八一队为了填补王治郅的空缺，从沈阳部队调来了年轻的莫科。当然，能力上很难和王治郅相比。

如果论实力，上海此时已经超过了八一，被视为夺冠的头号热门。八一队不是头号热门，这还是CBA历史上的头一次。

但是，整个常规赛打下来，上海队却发现，观众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大伙都盼着上海赢，特别是上海和八一比赛的时候，无论媒体还是观众，都给上海加油。但这时候变了，观众都向着八一了。以前八一老拿冠军，观众都看烦了。可是这个赛季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一来观众希望挑战者能够给实力最强的队伍形成更多的挑战和威胁；二来少了王治郅的八一队在整个赛季里展现出了可歌可泣的战斗精神，真称得上是一支铁军，军旗不倒，军魂不死。很多人都没想到八一还能打得这么漂亮，这么厉害。很多球队都抱着跟八一队争一争的心态，但一打起来，八一队就把你杀得片甲不留。刘玉栋、张劲松、范斌，老哥几个都是宝刀不老。

尤其是刘玉栋。一方面，他的能力完全得到了释放。因为王治郅在的时候，八一队的得分点太多，这时没了大郅，莫科的得分能力又不是很强，所以，刘玉栋就成了主要得分点；另一方面，刘玉栋坚韧的个性在这个赛季里完全展现了出来。此时的他已经有了很严重的膝伤，一走路钻心地疼，上场就得打封闭。在这个赛季结束之后，刘玉栋膝盖动了手术，从膝盖里拿出了10块小碎骨头。但是还得说，解放军是好样的。咬着牙，铁骨铮铮，场上没人挡得住。

那一年，刘玉栋咬牙打下来，引起了极大的社会反响。很多人都说，八一队以前拿冠军时都没这么好的声誉、这么大的反响，这么多人喜欢。刘玉栋也是在那一年封的神，人送外号“战神”。那个赛季一共24场常规赛，刘玉栋有4场得分上50，10场得分上40，可谓锐不可当。当时在CBA的教练圈里有个说法——这场球，你要能把刘玉栋限制在30多分，就算成功了。

这个赛季，上海队一路狂飙。连赢23场，也包括第一循环在主场打八一，赢了27分。但打到最后一战，客战八一。谁也没想到，在宁波，刘玉栋狂砍51分，八一队主场完胜上海，也让上海没能带着全胜的纪录进入季后赛。

我的好朋友，也是在中央台的主持人于嘉当时写了篇文章，叫《汪洋中的一条鲨》，写姚明在惊涛骇浪之中显得非常孤独，给我的印象很深。

最后这场球之后，舆论完成了逆转，除了上海人，所有人都希望八一赢。在以前，球迷、媒体老说，八一队就是中国篮球前进发展的障碍，老拿冠军，别的队都不爱玩了。可是打到这个赛季，八一的精神，八一的斗志，八一的军魂，完全鼓舞和征服了所有的球迷和媒体（上海队的媒体和球迷除外）

在前两轮的季后赛中，八一和上海各打六场，都是3:0横扫对手。中央电视台一共转播了八一队四场，但是只转播了一场上海队的比赛。而且，八一队在宁波的主场已经保持了64场不败，这是几个赛季以来连续下来的。自从搬到宁波，八一队在宁波主场就没输过球。所以，当八一和上海重新在总决赛相遇的时候，舆论已经不再像赛季初那样了，用时下流行的话说，上海队有点儿Hold不住。上海队觉得刘玉栋势不可挡，于是换了一名外援，刚从犹他爵士队下来的大卫·本沃。此时虽然没有了姚王对抗，但刘姚对抗一点儿都不逊色。换来这个大卫·本沃，就是专门用来对付刘玉栋的。

总决赛开始之前，很多媒体去找刘玉栋说这件事。刘玉栋躺在床上，仰天大笑，豪气盖云，说：“我的目的达到了，又让上海花了不少钱。”

姚明这时候已经非常成熟了，在CBA也已经打到了他的巅峰。从心智上说，他真正成为了上海队的领袖，场上场下都有领袖的风范。而且，他对形势的判断也越来越准。

总决赛第一战的前夜，此时，上海队已经到了宁波的八一主场。夜里一点多，姚明睡不着，展望第二天的比赛。这时候，他忽然说，明天我们准输！你还别问我为什么，我不会放水，明天我一定拼，全队一定是三军用命，全力以赴。但是，明天我们会输。

姚明在比赛前夜作出的判断，还真说准了。

2012年CBA总决赛第一战，姚明可没有放水，全场比赛，21投21中，创下了CBA历史上命中率之最，砍下49分，17个篮板。但是在八一队这边，刘玉栋、李楠、张劲松纷纷发威。终场前李楠三分绝命，八一队1:0领先。

总决赛是五局三胜制，赛制是1—2—1—1，先在宁波打一场，然后回上海打两场，第四站在宁波，如果有第五场再回上海。这和一年前总决赛的区别是，主场优势逆转。2001年上海输球的时候，没有主场优势。而到今年，上海队拥有主场优势。

赛后回到屋里，姚明笑了，跟队友说：“怎么样，我说对了吧。看看今天，各方面的环境，可以说已经到了极致，最后就这种情况。在这种环境下，咱们只输了两分，那么，咱们回到上海，回到主场之后，你们觉得赢球会是件难事吗？”

这时候的姚明，已经真正成熟了。他有人格魅力，能比普通运动员想得深，想得远。在这届比赛中，这一点完全展现了出来。

回到上海，情况果然大不相同，姚明展现出了绝对的统治力。第二战，上海队大胜八一32分，创造了总决赛历史上的最大分差。这也是八一队历史上输得最惨的一场。

总决赛前两战，双方战成了1:1。第三战将是决定性的一战。

在这个时候，姚明又说话了。

姚明对着电视镜头说：“八一队已经没办法跟我们再拼了，他们已经老了。”

第二十九回　战宁波雨夜夺冠

在总决赛第三战开始之前，姚明在接受上海电视台采访的时候，对着电视镜头说了这么一句话：“八一队已经没办法跟我们再拼了，他们已经老了。”

当时，八一队下榻在卢湾体育馆旁边不远的一个大酒店，来上海打客场的球队都住在这里，有电视。八一队的球员晚上也看电视，看体育新闻。当听到姚明在电视里说出这句话之后，八一队可就急了，个个血脉贲张。小子你说什么？你可以说现在我们的实力不如你，可是，你竟敢说我们老了，拼不动了？

八一队半决赛3:0击败山东，其中有一场球，刘玉栋得了58分。山东队老帅叶鹏赛后都说，八一队真不愧是解放军打天下，我们得跟八一学习。

虽然八一队的优势是体制决定，是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但是，当这些篮球精英聚到一起的时候，这支球队有着其他球队所没有的凝聚力和战斗力。而且，八一队的训练是所有球队里最苦的，很少有球队像八一队练得那么玩命。无论老将，还是年轻球员，都是如此，这是八一队的根，这是八一队的魂。

就这股子狠劲儿，人人都得翘大拇指。可是现在，你姚明一个小毛孩子就敢说我们八一老了，拼不动了？这老哥儿几个可是真急了。

八一队主教练是阿的江，当时是他执教的第一个赛季。阿的江打球的时候，绰号“中国的魔术师”，运球一绝，是中国运球最纯熟的后卫。有他在的时候，中国男篮不怕紧逼，一个人就能破掉紧逼。阿的江从小运球上学，路上坑坑洼洼，球不一定往哪儿弹，就这样练习的球性。接替王非当上八一队的主教练后，比赛时站在场边，有时西装革履，有时穿身大衣，头上还戴一顶贝雷帽。而且，他经常喜欢用手架着自己的下巴。后来很多人都学他的这个经典姿势。

当时，阿的江听了姚明这一番话后也急了。别看八一和上海在场上真刀真枪，但双方俱乐部之间的关系很好，教练跟教练关系很好。阿的江马上就给上海主帅李秋平打电话，说你告诉姚明，少在电视上胡说八道。他有什么可得意的？他不就是两米再加二十六吗，有什么新鲜的？电线杆高，铲车能让它躺下，长颈鹿高，狮子能生吃了它。告诉他，别废话。李秋平赶紧打圆场，说这个可能是电视台的媒体记者逗他说的，您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但八一真是全急了，第三战之前，跟上海队见着面，见到姚明，都不说话，怒目而视。平时他们场下关系都不错，也都聊聊天。姚明是小弟弟，八一队队员有时候叫他“大熊猫”，那意思他是国宝。老将范斌管姚明叫“丹佛尔”。丹佛尔是《恐龙丹佛》这部动画片里的恐龙，那意思是形容姚明很乖。而且在国家队，范斌和姚明是室友，两人关系很好。但在那天，范斌也没和姚明说话。范斌都如此，就更别说刘玉栋、李楠了。

有朋友跟姚明就说，你把八一队全惹急了，今天比赛他们肯定要爆发，你们要是输了，你会后悔的。姚明此时确实有魅力，他说：“要是输了，我认了。比赛就是真刀真枪，人家一超常发挥，我们就完了，那就是我们实力不济，那我认了。”

第三战，上海卢湾体育馆，八一队爆发出了百分之一百二的战斗力，跟上海队力拼到底。八一三分如雨，梭镖似的一根又一根地插在上海大鲨鱼的身上。现场三四千名的上海球迷直看得心惊肉跳。此战，刘玉栋47分，李楠34分，张劲松27分，三人合力砍下一百多分。

正如姚明赛前所说，如果八一一发挥上海就输，那我们就是不配拿这个冠军。

而姚明就是要证明，我们配拿这个冠军。此役，他砍下了CBA总决赛历史上头一次40＋20，46分，23个篮板。

刘玉栋、李楠、张劲松确实能投，但是在内线，在三秒区内，完全是姚明的天下。有道是：“得内线者得天下。”姚明在攻防两端都是绝对核心。进攻端，姚明的翻身跳投、勾手、前场篮板，根本无人可挡。129:122，上海赢得了第三战，距离冠军真正只有一步之遥。姚明虽然把八一队的火点了起来，但他最赢得了这场鏖战。

两天之后，第四战，宁波。所有的一切都预计着上海有可能在这里成为CBA历史上第二支赢得总冠军的球队。因为第三战是星期三，第四战是星期五，两场比赛只间隔一天，对于八一队的老将们来说，体力很难恢复。而且，在第三战中，八一队确实拼得太狠，刘玉栋和李楠都受了伤。刘玉栋伤了手腕，李楠伤了膝盖，这无疑会对八一队造成巨大的影响。

上海电视台意识到了这一切，启动了史无前例的转播规模。他们在宁波雅戈尔体育馆的副馆里搭建了一个巨大的演播室。而在场边的通道里，奖杯准备好了。还有到达现场的领导、身穿红色旗袍的礼仪小姐……这一切都预示着，这将是一个颁奖之夜。时间虽然已经过去了9年，但我相信，很多球迷，特别是CBA的球迷，都会记得那个夜晚。

2002年4月19日，暴雨倾盆，整个宁波仿佛化作了一座水城。双方将要展开决战，而这场暴雨，仿佛是在为那个伟大的王朝哭泣。那一战，八一队拼尽了最后一颗子弹，拼光了最后一滴血。最后时刻，八一队仍然有机会。比赛还剩7秒，上海队只领先2分。此时，刘玉栋在左侧三分线外出手，三分入网，八一队反超一分。雅戈尔体育馆山呼海啸，球迷都喊哭了。

李秋平急忙叫了暂停，布置好了战术。球发出来，姚明在底线转身投篮不中，但是，八一队老哥儿几个跳不起来了，而上海队的外援史帝芬·哈特——那个赛季的CBA扣篮大赛的冠军，他在篮筐的另一侧飞了起来，在终场哨响之前把球点进篮筐。

最后一秒，最后一球，123:122，上海队赢得了总决赛的最后一战。上海的运动员们都疯了，忘情地跑进了球场。姚明高举着双臂，庆祝冠军。

整个球场一片寂静。上海队在场地中央庆祝冠军。宁波的球迷没人辱骂上海队，所有人一起为八一鼓掌。他们呐喊着，为八一队呐喊着。本场比赛是八一队的第六十六个主场比赛，赛前，宁波球迷打出一个标语——V66，希望球队能够获得66连胜。但是，连胜终结在65场。

上海队赢得了冠军，这一夜，姚明实现了他人生的第一个梦想——挑战八一，击败八一。这是姚明在中国篮球，在CBA的终极梦想。这一夜，姚明做到了。虽然还有遗憾，虽然八一队里没有王治郅，虽然姚明没有在中国的任何比赛中从王治郅手上夺走过冠军，但是无论如何，这是上海队第一个全国冠军。

这一夜，是姚明在CBA的巅峰。这一战，是姚明在CBA的最后一战。

这天晚上，姚明破了例，跟八一队的老哥儿几个，阿的江、刘玉栋、李楠，一起出去喝酒。借着酒意，姚明说出了心里话。他说，我在电视上那么说，是我不对，我心里也不是那么想的。其实对我来说，这一年打了三十多场比赛，其中最有价值的就是跟你们打的这六场球。我最尊重的就是八一队，因为你们是我的目标。

那一夜，大伙儿喝得很痛快，一直喝到夜里三点多。

窗外的雨越下越急。

第三十回　芝加哥万人空巷

在宁波的雨夜，上海东方大鲨鱼队3:1击败了八一火箭，获得了CBA历史首个总冠军。在终结八一队的连冠梦想的同时，姚明也终于完成了自己人生的第一个梦想。他自己也知道，现在再也没有什么理由能够阻挡他去NBA了。

而在夺冠之夜，比赛结束，冠军到手之后，上海电视台就在直播节目中宣布——我们放姚明去打NBA。

为什么电视台能这么说呢？因为电视台老板是俱乐部的东家。现在既然东家开了口，也就是说，大原则定下了，可以让姚明去NBA了。但接下来还有三个问题。第一，上海不像八一放王治郅那样，夺冠之后无条件放行，上海队有条件，你不能白去，得给组织钱。第二，上海队虽然同意你去，但中国篮协还没同意，姚明是中国运动员，在中国篮协注册，只有篮协发了通行证，姚明才能去。第三，需要让NBA球队更加了解姚明，特别是了解姚明所处的环境，以便提高他的选秀顺位。当初王治郅是第二轮被选中，如今对姚明的期待肯定要比他高，顺位越靠前越好。

这三件事都比较棘手，但对于姚家，对于姚明身边这些人来说，最可控的，也是最着急的，是第三件事。因为NBA选秀两个月之后，也就是6月就要举行了。和上海、和篮协，可以慢慢谈，但选秀已是迫在眉睫。

如何让美国人更了解姚明呢？制造声势。

因为，如果像当初王治郅那样选完不让去，顺位肯定高不了。所以必须制造声势，需要让NBA了解，只要你选了姚明，姚明就能来打。这一点很重要。当然，不仅要让NBA知道，也要让球迷、媒体都知道，姚明将要成为中国篮球历史上里程碑似的一个人物，他的顺位将会很靠前。实际上，这也是在给上海队，给中国篮协制造舆论压力。

为了制造出这种声势，章明基和比尔·达菲决定让姚明去NBA试训。

试训很常见。在每年选秀前，NBA球队都会对他们要选的运动员试训。在当时，对姚明最感兴趣的有四支球队，分别是纽约尼克斯、芝加哥公牛、西雅图超音速和金州勇士。按说，试训一般都是单独试训。也就是说，按照正常流程，姚明应该分别去纽约、芝加哥、西雅图、金州四支俱乐部试训，一支球队试训几天。

但在当时的情况下，时间却不允许。因为上海队夺冠之后大肆宣传，毕竟球队都是上海电视台的，拿了冠军，电视台当然要把宣传效果最大化。姚明自然也得去四处庆功，录节目，见球迷，见领导，时间排得满满当当。另外，五一之后，姚明还要去国家队报到，因为国家队有大任务，要参加世界男篮锦标赛和亚运会。如果去四支球队分别试训，至少需要两个星期，而章明基和比尔·达菲算下来，姚明恐怕只有三到五天的时间。所以这么一来，在时间上根本不允许。

那么，怎么才能让NBA球队都看到姚明呢？能不能这些球队一起试训呢？一来NBA没有一起试训的先例，二来教练都要求单独试训，不愿意和别的队教练一起看。在这种情况下，比尔·达菲只好出面求助NBA，向NBA官方说明了姚明的情况。

NBA总裁大卫·斯特恩听说之后，立刻答应了由NBA出面安排试训，场地、酒店、联系球队，一切全由官方安排。但是斯特恩说，既然是我们官方安排，就不能只给那四支球队单独安排，必须向全联盟所有球队公开。只要球队想来看，就可以来，向所有球队公开。

NBA官方为球员安排全联盟的公开试训，这可是NBA历史上的头一遭。通过这件事就可看出NBA对姚明寄的希望有多大，NBA对未来中国市场的开拓寄的希望有多大。

几天后，NBA官方宣布，中国球员姚明将在芝加哥洛约拉大学公开试训。芝加哥在美国的中部，四通八达，大伙来这儿都方便，要是安排在最西边、最东边，都不太方便。NBA的消息就散出去了，姚明驾到，哪位想看，报名吧。

这个消息一出，立时引起了巨大反响。当时NBA总共29支球队，有28支球队都报了名，只有洛杉矶湖人队没报名。这也很正常，那一年湖人队刚刚完成三连冠，大鲨鱼奥尼尔如日中天，就算选了姚明，也只能给奥尼尔打替补，而且奥尼尔有替补，用不着。

这场NBA历史上最轰动的试训，由ESPN，美国最大的体育电视网全程直播。28支球队的主教练、中锋教练，甚至还有一些球队总经理，总共五六十位，齐聚洛约拉大学。洛约拉大学的学生、芝加哥当地的华人也都蜂拥而至。媒体也来了几百号，报体育的、不报体育的都来了，校园里足足聚了好几千人。

NBA为这场试训专门安排了一位教练——卡勒西姆。卡勒西姆曾经当过金州勇士队的主教练，也曾当过美国国家队的助理教练，当时在马刺队当助教。

这场试训的内容其实不复杂。第一项，中投，面前没有防守。姚明25投17中。第二项，中投，面前有一名防守队员，姚明15投9中。第三项，罚球。先移动跑，跑完站定罚球，姚明罚球连中12个，展现了非常柔和的手感。

为了这场试训，卡勒西姆还给姚明找了一个对手，叫克里斯托弗森，白人，两米一零，也挺壮，那年也要参加选秀。他知道，现在28支球队都来了，不光看了姚明，对自己也是个好机会。万一能把姚明打败了呢？所以，这位克里斯托弗森在试训中全力以赴，先是投篮训练，之后和姚明一打一。

其实，他的实力很一般，后来的选秀根本没被选上，第二轮都没他，按说姚明打他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是，姚明当时太累了。一共只有三四天时间，飞了一天一宿，转天就来试训，时差都没倒过来，那天早上起来困极了，脑袋嗡嗡的，为了提神，姚明连喝四罐可乐，当地买不着红牛，喝完还是脑袋发沉，腿发软。所以当时姚明的状态并不是很好，也就发挥了百分之五六十的能力。和克里斯托弗森一打一的时候，姚明基本不往里打，对抗使不上劲儿，基本只靠翻身跳投。结果还让人给盖了一个。盖完之后，克里斯托弗森很高兴，捶胸怒吼。

试训一共只有45分钟，姚明自己，包括章明基都觉得不是特别满意。但NBA的这些人都是老油条，都看出了姚明状态不太好，不光看出姚明状态不好，还能在他状态不好的时候看出什么好来。

试训结束之后，媒体问卡勒西姆姚明的表现如何，将来的发展前景如何。卡勒西母就说：“你们没看见吗？他七尺六的高度，两米二十几，他能投，而且能跑啊，这你们没看出来吗？他将来能打全明星。”但媒体们不以为然，他们没看出来姚明打克里斯托弗森有什么优势。接着，他们又去采访球队总经理、主教练。

火箭队总经理凯罗尔·道森满头白发，挺着大肚子，长得跟蝈蝈似的，伸手摸不着自己的肚脐眼。他也是个行家，打过球，当过教练，奥拉朱旺就是他练出来的。所以他既是总经理，也是中锋教练。当媒体采访到道森时，他说：“我印象很深刻。如果我们火箭队能拿到第一顺位签，我认为我必须慎重地、严肃地考虑他，一定要选他。”

选秀的抽签顺位大会将在一星期之后举办，火箭队的成绩不是最差的。前一年最差的两支球队是公牛和勇士。按照规则，这两支球队各有25％的概率能获得状元签，而火箭获得状元签的概率只有8％，所以，在当时谁也想不到火箭最后能抽到状元签，能得到姚明。道森就是随口一说，大伙儿就是一听，也就完了。

试训前后的大事由NBA官方安排，其中很多细枝末节则由章明基负责联系，比尔·达菲不便公开露面，因为李耀明也来了。李耀明烦比尔·达菲，不想让他掺和进来。当时的章明基已经大学毕业，转到了芝加哥大学的经济学院读研究生。他的导师是芝加哥大学经济学院的院长约翰·海逊格。由于章明基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把他的老师海逊格也拉来帮忙。

李耀明最希望姚明去哪支球队呢？他最希望姚明去大城市的球队。大城市里最大的就是纽约。上海是一座国际级大都市，纽约则是美国最大的城市，和上海对等。姚明如果能去纽约，不仅能更好地提升影响力，而且纽约有钱，将来谈判，肯定能满足上海队的狮子大开口。

正因如此，在洛约拉公开试训之前，李耀明就通过他的关系，安排了一次纽约尼克斯队和姚明的私人见面。

尼克斯队很想得到姚明，因为当时队里的尤因已经老了，纽约想要一个新的中锋，姚明正是最合适的人选，而且，得到姚明也能开拓中国市场。所以，纽约倾巢出动，由总经理斯科特·雷登率领，副总经理、常务副总、主教练、助理教练，尼克斯队的当家球星阿兰·休斯敦，一行数人在芝加哥最好的酒店宴请姚明。酒席宴间，他们送给姚明一件纽约尼克斯队的球衣，背后印着姚明的名字。另外还有一盘录像带。录像带里记录着纽约的工作人员、尼克斯队的球员，还有纽约城一些重要的大事。为了姚明，纽约可谓殷勤备至。

这场晚宴中还有一个小插曲，很有意思。当时，纽约这些人围着姚明，给他介绍我们纽约多么多么好，麦迪逊广场花园多么多么好，乔丹最喜欢在这里比赛。他们还承诺，如果我们拿了状元签，肯定选你。正在这时候，有一服务员端着盘子过来上菜，上完菜，转身就跟姚明说了一句：“别来纽约，这队不怎么样。”尼克斯这些人当时就疯了，你是上菜的，还是哪个队派来的细作？姚明也乐了。这小伙儿估计是当地的芝加哥人，不希望姚明来纽约，希望姚明去芝加哥。这是一个小插曲。

芝加哥也是大城市，迈克尔·乔丹的球队，联合中心门口伫立着乔丹铜像，球队的历史很悠远。公牛队也为姚明单独安排了试训。纽约是在洛约拉大学试训之前和姚明吃的饭，公开试训之后，姚明到了公牛队的训练馆，跑一跑，跳一跳。公牛队还用科学仪器测量一下他的身体机能、肌肉类型、骨密度等。测完之后，公牛队也很满意。总经理杰里·克劳斯也是一个胖子，很牛。公牛队在NBA历史上的6个总冠军都是由他铸造的，人员都是他组建的。他也请姚明共进了晚餐。他和尼克斯队一样，也承诺如果拿到状元签，肯定选姚明。公牛队和尼克斯不同，它有25％的概率拿到状元签，纽约的概率却不大，跟火箭差不多，但不管怎么说，两队都许下了承诺。

如此一来，声势算是造上去了，全美国都知道了，私人安排试训，NBA官方响应，舆论上占了先手，上海队、中国篮协还能不放人吗？可以说，此次芝加哥洛约拉大学之行虽然只有三四天，但是，已经圆满完成了任务。虽然姚明在试训中表现一般，但是效果很不错，打消了很多NBA球队心里的疑虑。

试训之后，章明基、海逊格和姚明一起回到上海。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和上海队、和中国篮协之间艰苦的谈判。

第三十一回　大郅失踪风波起

芝加哥洛约拉大学试训为姚明制造了很大的舆论效应，占据了舆论上的先手。但就在此时，中国篮协突然出台了两条规定。

第一条，如运动员想要转会海外，必须要有在中国篮协注册的经纪人。中国篮协注册的经纪人，必须得是中国国籍。显然，章明基，还有他的老师海逊格不符合条件，当然也就不可能成为中国篮协注册的经纪人。

第二条，运动员去海外比赛，获得的奖金、收入的50％。必须上交国家和组织。这条规定不是新出台的，是20世纪50、60年代的一条老规定，但是在此时，篮协突然把它翻了出来。拿姚明来说，这50％中的30％要上交篮管中心，10％上交国家体委，10％上交上海体委。余下的50％分配给运动员、教练员以及相关的工作人员。

显而易见，这两条规定就是针对姚明出台的。不然为什么早不出台，晚不出台，偏偏在这时候出台？

这两条规定一出，全国轰动。当时网络还不像现在这么普及，刚开始有论坛，论坛上那是骂翻了天。

第一条规定倒还好办，没有中国篮协注册经纪人，找一个就行了。

姚明的团队找到了一个叫陆浩的人，由他来做姚明的中方经纪人。章明基在面试的时候，有很多国内的经纪人都来应试，谁不想当姚明的经纪人啊，都知道这里的好处。那些专业问题就不说了，章明基在面试中有这么一道题：“如果你为我们的团队在国外谈很重要的生意，谈到一半，你突然得知你在国内的儿子生了重病，那么，你是回去还是不回去？”别的面试者都是一拍胸脯，坚决把合同谈完，工作第一。而陆浩想了半天才说：“我得回去，孩子重要，生意可以交给别人谈，儿子就是我儿子。”章明基一听，说：“好，说话实在，就是你了。”

但这第二条规定，说难听点儿，就是明抢。当时《体坛周报》的头版大标题是——姚明被劫了。

现在来说，其实当时篮协也脑残，办事水平也不怎么样，你说你要拿人钱，私底下拿不就完了，你还公开宣布，让全社会谴责你，不是脑残是什么？再有一个，时代虽然在发展，但是思维意识并没有真正改变。当时已经21世纪了，篮协还在延用20世纪50、60年代定下来的规定，可见故步自封到什么地步。

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中国的经济体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中国体育的改革却是从1998年才开始的。当时取消了原有的国家体委，成立了体育总局，下设各个运动中心。才算把体育推向了市场化。所以，中国的体育改革比中国的经济改革至少晚了20年。这也是王治郅、姚明这一代运动员在追求自己梦想的道路上所必须面对的坎坷。

时间到了5月中旬，突然发生了一件大事——王治郅丢了！

消失了，人间蒸发！

此时，小牛的赛季已经结束，在那个赛季里，小牛在季后赛第二轮，1:4被萨克拉门托国王队淘汰。那个赛季，王治郅打得还算不错。其中有一场打灰熊队，王治郅拿下18分，创下了他在NBA生涯的最高分纪录。因为小牛的教练老尼尔森只讲进攻，王治郅进攻不错，所以能够稳定在球队的轮换阵容里，场均10分钟左右。

到了赛季中期，另一名中国球员巴特尔加盟了丹佛掘金队。NBA有了两名中国球员。3月5日，小牛客场对阵掘金，两名中国球员在NBA赛场首次相遇。大郅和大巴同时在场2分28秒。那可以说是激动人心的2分28秒。中国的“移动长城”，三大中锋，两个都去了，只剩姚明了。

赛季结束之后，王治郅本来应该参加小牛队的总结会议，然后回北京参加中国国家队的集训。可就在这时候，王治郅没了。打电话，没人接，始终是电话录音。小牛队的工作人员上王治郅住的乌龟溪公寓里去找，也没人，平时停在家门口的银色奔驰也没了，连他的女朋友宋杨也不见了踪影。

那么，王治郅上哪儿去了呢？

这还要从头说起。赛季结束后，王治郅觉得自己的处境有点儿举步维艰。虽然号称打了两个赛季，但这两个赛季打得支离破碎。第一个赛季来的时候，只剩下8场常规赛。第二个赛季，为了打2001年的九运会，又少打19场球。赛前训练营也没赶上，平时也没太多的机会展示和锻炼自己。另外一点，王治郅和小牛队为期两年的合同此时也到期了，这时候，小牛并没有明确续约王治郅的意向。

客观来说，王治郅攻强于守，进攻还可以，但是防守和篮板是他的弱项。没有防守篮板，想在NBA立足并不容易。另外，王治郅的个性不太爱和人说话，和队友的交流也不是特别多，没有完全融入小牛的环境中，没有融入NBA的文化中。所以，小牛队没有续约的意向也算正常。

王治郅很着急，他想延续自己的NBA生涯，他要证明自己。其他的新秀，或者NBA的边缘球员，夏天基本都留在美国磨炼。通过参加夏季联赛，通过找高水平的训练师训练，磨炼、提高自己的水平。可是按照规定，王治郅马上就得回北京参加集训，国家集训时间很长，从五月到八月，八月底才打世界男篮锦标赛。王治郅不想这么早回去，他想用一两个月的时间在美国练一练。所以，他给夏松打了通电话，请他帮忙。

此前，夏松始终在为王治郅着想，最后帮他实现了梦想。但是这一回，夏松并没有站在王治郅这边。因为王治郅在来NBA的过程中，夏松在中国篮协，在八一队疏通了太多的关系，许了很多人情，承诺了很多。夏松就说：“你要不回来，我没法跟他们交代，我可没法说啊。”

夏松这条路走不通，王治郅就想去找他的经纪人比尔·达菲。可找来找去，却没找到。他不知道，当时比尔·达菲正被姚明的事折腾得昏天黑地。对于达菲来说，姚明可比王治郅重要得多了。王治郅不过是个第二轮选中的球员，将来姚明要是得到状元秀，谁的价值更大，谁的前景更广阔，达菲能不明白吗？

这时候的王治郅很孤单，还有谁能替自己处理这些事呢？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叫陈伟明，是一个NBA娱乐公司的工作人员，美籍华人，能说点儿中文，但是说不利落。王治郅当时的英文还不是很好，就找陈伟明当翻译。我和陈伟明交流过，我说，你这个小伙子不错，他问我什么叫小伙子。就是这种中文水平。他对中国的文化、习惯，对中国的官场、体制也完全不了解，可是，他是王治郅现在身边仅有的朋友了。王治郅只能求他帮助了。

在陈伟明的帮助下，赛季结束几天后，王治郅找到了小尼尔森，说明了自己的想法，我想留在美国，参加小牛队的夏季联赛，锤炼自己。

小尼尔森听完王治郅的话后，默然不语。

第三十二回　私走洛城毁谤生

王治郅找到小尼尔森，想参加小牛队的夏季联赛。没想到话说完，尼尔森是默然不语。想当初，小牛队曾经许诺中国篮协，赛季结束之后就把王治郅送回去为国家效力，现在不能不守信用。另外，小尼尔森还有一番想法。通过运作王治郅的事，小尼尔森和中国篮协、和中国的很多人建立了信任，建立了联系。小尼尔森很看重这种联系。王治郅是个不错的球员，可是，中国还会有更出色、更伟大的球员，特别是姚明。现在，小牛队在和中国的联系上，在所有的NBA球队之中占据了先手。他不想因为王治郅的事把和中国的关系给弄糟了。所以，小尼尔森没法承诺王治郅。

小尼尔森说：“我可以让你参加夏季联赛，但是有一个前提，你得取得中国篮协的官方许可，让中国篮协给我发一份书面的官方许可。只要他们许可，我肯定让你打。”

王治郅听完很自信，觉得没问题，说：“你给我四五天时间，我一定把官方许可拿来。”他这信心从哪儿来的呢？一方面，王治郅战功卓著，自从1996年加入国家队以来，打了两届奥运会，打了无数亚洲比赛，拿了不少冠军，为中国篮球作了不少贡献。现在我想请一两个月的假，篮协应该不会不同意。另一方面，王治郅的女朋友宋杨的父亲是一位退休司令，根深脉广，在军内的关系很硬，他要说句话，也能帮上忙。

所以大郅很有信心，回来就给篮管中心主任信兰成打电话，说明情况。

没想到，信兰成竟然不同意。信兰成说：“不行，这容易出事。再说，合同都签了，小牛队也承诺了。要不然你先回来，咱们商量商量，商量好了你再去。”

王治郅心里明白，这是信兰成的缓兵之计，回去肯定回不来了。因为他只有军人证，连身份证都没有，回去之后不批，肯定回不来了。所以他很坚持，劝信兰成通融一下。

这时候，信兰成说：“王治郅，我不能给你官方许可。另外，你想想，如果你要留在那儿，媒体如果知道了会怎么想，你怎么解释？”

这句话在王治郅听来，有两重意思。这话既像警告——我告诉你，媒体要是知道，你得自己想想后果多严重；同时又像默许——只要媒体不知道，不出事，一两月过去了，你回来不就完了？

挂下电话，王治郅沉吟半晌。

王治郅这辈子，从没有自己决定过自己的命运。

从14岁那年暗度陈仓，进了八一队，成为八一男篮的一员之后，一眨眼到了现在，始终是组织在安排我的生活。被NBA选中，两年不让来，耽误了这么长时间。事到如今，我要自己决定自己的方向。

自己不为自己负责，自己不去追求梦想，谁能帮我？就像一个晚上两年学的孩子，现在就想补补课，这有错吗？一咬牙，一跺脚，就按自己的想法办，就把信主任的话当成了默许。但是，这事要是让媒体知道了怎么办？最好没人知道，这一两个月里，我跟谁也不联系，神不知鬼不觉，打完夏季联赛就回去，回去承认个错误，也就过去了。

想到这里，王治郅打定了主意，打点了行囊，带着宋杨和陈伟明，开上奔驰车，手机一关，离开了达拉斯，直奔夏季联赛的举办地洛杉矶而去。

等了五六天，王治郅没有半点儿消息，没拿官方许可过来，也没过打电话，小尼尔森有点儿奇怪，就给王治郅家里打电话，却没人接。再打手机，手机也关了，去家里找，也是人去楼空。而与此同时，信兰成这边也是一样，就是找不着人。

夏季联赛在洛杉矶举办，规模很大，很多球队都会参加。到了洛杉矶，下榻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也就是著名的UCLA。王治郅找了一个训练师，就在这里练球，开始和一帮NBA球员，和其他的队伍打起了比赛。

王治郅在这里练得很苦，多少年没这么苦过。因为在国内没有对手。八一队在联赛当中横扫干云，自己成为中国第一中锋，亚洲第一中锋，再没有挑战了。人如果没有挑战，也就失去了激情，失去了紧迫感，不会再每天督着自己玩命练了。

王治郅回想起来，1996年，他刚进国家队的时候，国家队主力大前锋是巩晓彬，他平时就不怎么训练，在国家队天天偷懒。王治郅那时候年轻，就问他：“大彬哥，怎么你天天偷懒啊，不训练啊？”巩晓彬说：“没有挑战，我还练什么？我已经是全国最棒的大前锋了，再练还能练到哪儿去？”后来，王治郅也感受到了巩晓彬的心境。

可是现在到了NBA，不行了，人家的身体素质，人家的能力比我强太多了。我在NBA只是边缘球员，一场比赛只打10分钟。我得好好练，提高自己的水平。

他在这里训练的时候，每隔一个礼拜，都会往北京篮管中心发一封传真，传真里讲述自己这一周的训练成果。不是为了邀功，只是告诉领导自己没闲着。我对自己有追求，对国家队有责任，我要提高水平。虽然始终在发传真，却没有提供联系电话。原来的电话关了，开了一个新电话，没告诉北京的领导。

信兰成虽然能看到传真，但就是找不着人，越等越急，就有点儿毛了。无论你去干什么，得在我的掌控之下啊。这就是咱们官员的思维。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如果要是这样，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回来顶多道个歉，内部处理一下就完了。可是就在这时候，却发生了意外。

6月6日这天，《达拉斯晨报》有位女记者叫茱迪·弗拉蒂写了一篇文章。文章中说：“在小牛队效力的中国中锋王治郅很有可能已经叛逃，打算对抗中国政府。”

这篇文章通过网络传到了中国，变成了中文。中国舆论大地震，“叛逃”这个词太吓人了，整个事情的性质变了，相当于投放了一颗原子弹。

这一下，可不再是单纯的运动员的事了，也不再是单纯的体育圈的事了，而是成了政治事件。而且，王治郅在美国滞留的事本来只有篮管中心知道，可是这篇文章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社会都轰动了，所有人都知道了。

大郅在美国一听说这事，又是愤怒，又是惊恐。愤怒的是，这不是事实，我怎么就对抗中国政府了？我怎么就叛逃了？我在这儿好好训练呢。而惊恐的是，这是要毁了我的前程啊，这要让领导看到，领导怎么想啊？这文章一出来，非得把我逮回去不可。我要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这可怎么办？

大郅心急如焚，中国篮协、八一队更急，马上动用各种关系，各种人员寻找王治郅，必须让他立刻回来说明情况。但是，王治郅依然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的内心充满了恐惧，不知道自己的路在何方。

而此时此刻，内心充满恐惧的除了王治郅，还有姚明。

第三十三回　章明基反守为攻

王治郅人间蒸发，国内舆论一片哗然。姚明为什么恐惧呢？王治郅出去不回来了，美国记者说他叛逃。那么，中国篮协还能允许姚明出去吗？所以，不光王治郅心慌，姚明也慌。

姚明一听说此事，赶紧给沙伊峰打电话，问他：“你听说大郅的事了吗？这事会不会影响我啊，我出得去出不去啊？”沙伊峰赶紧安慰他：“你们身份不一样，他是军人，你不是军人，没那么多事，别着急。”话虽如此，但姚明依然惴惴不安。此时已经到了5月中旬，距离6月26日NBA选秀只剩一个半月的时间了。而在这短短的一个半月里，姚明的团队既需要和上海队谈妥条件，也要取得篮协的许可，任务可谓十分艰苦。

而就在这两天，NBA的选秀顺位出来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有25％可能性拿到状元签的公牛队和勇士队运气差，一个抽到了第二顺位，一个抽到了第三顺位。而只有8％可能性抽到状元签的休斯敦火箭队异军突起，成了奇兵，拿到了状元签。

此次抽签大会，火箭队当家球星史蒂夫·弗朗西斯亲自坐镇，手气壮，运气好，抽到了状元签。说是手气壮，其实签也不是他抽的。NBA选秀规则一直在变，一开始是用兵兵球，乒乓球上有球队的标志。比如，机器里有100个乒乓球，公牛队有25％的概率拿到状元签，就有25个乒乓球上有公牛队的标志。火箭队只有8％的概率，就有8个乒乓球上是火箭队的标志。机器筛选摇号，最后掉出印有哪支队标志的乒乓球，就是哪支球队获得状元。

后来规则改了，变成14个乒乓球，每个乒乓球上都有号，1—14，14个号。随机掉出4个号，一共有1001种排列组合，忽略掉一种，剩下1000种排列组合，有1000种号。联盟将这1000种组合事先分派，公牛队25％的概率，就拿250个号，火箭队8％的概率，就拿80个号。最后看出来的号是哪支球队的号。结果一摇，也不用弗朗西斯自己摇，摇出的四个球是火箭的号，状元签就落到火箭队手里了。

这样一来，也算彻底打消了疑虑。本来公牛队说要选姚明，可公牛在前一年，也就是2001年的选秀中刚选了两个中锋，一个泰森·钱德勒，一个埃迪·库里，如果今年再挑姚明，这三人谁打主力呢？内部竞争比较激烈。再有，公牛有没有可能选了姚明之后再把他换出去呢？这也不好说。而金州勇士队到后来对姚明的兴趣已经没多少了，他们不一定非得要中锋。

所以，当休斯敦火箭队拿到第一顺位之后，大家反而心里踏实了。火箭队的一、二号位都很好，一号位老大弗朗西斯，二号位是“老猫”莫布里，队里就缺中锋。如今火箭队拿了状元签，姚明基本上已经锁定了状元。

美国这边尘埃落定，现在开始着手解决中国方面的事宜，和上海谈，和中国篮协谈。可是，无论上海还是中国篮协，都没人来跟章明基谈。

中国篮协这边，章明基给信兰成发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说姚明将来会回报CBA什么什么。信兰成给章明基回信，你是谁啊，干什么的？章明基就说，我是姚明的远房表哥——毕竟得沾亲带故，要不凭什么你来负责谈这个事？你不能说，我是姚明在美国上学的表姐的同班女同学的前男朋友，这不够解释。就是他远方表哥，沾亲带故，这样说比较方便。

上海这边也是一样。比尔·达菲我讨厌，我不谈，你章明基也不是中国人，在中国篮协也没注册，不和你谈。

有一天，李耀明突然间把姚明的父母姚志源和方凤娣请到办公室里，向他们宣布，球队决定让夏松担任姚明的中方经纪人。话音刚落，姚志源拍案而起，转身就出去了。姚志源是老实人，真是气急了。这么多年了，你太难为我们了，逼迫我们干了多少事，到现在，你们还想控制我们。但是姚志源不善表达，所以一生气就气走了。

旁边的方凤娣面沉似水。她也急了，看了一眼李耀民，说：“李总，我告诉你，你们球队想让谁代表你们的利益你随便，但是我们决不会让夏松做我儿子的经纪人，决不可能！”说完这句话，站起来也走了。

这一下，姚家和李耀明算是彻底决裂，当场决裂。

可是，决裂之后怎么办？李耀明是常务副总，球队的事归他管，姚明想要出去，还得经过他，无论如何绕不过去。

姚明团队内部开了一个会，商议对策。章明基说：“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只有击败李耀明，把他从这场谈判里踢出去，咱们也是迫不得已。”

此前李耀明得寸进尺，步步紧逼，姚家始终忍气吞声，步步后退。到了此时，李耀明确实已经把姚家逼到了绝路上。姚家终于决定要反击了。

方凤娣和章明基来到南京路651号，上海电视台，拜见体育频道的总监白李。白李是上海东方大鲨鱼俱乐部的总经理，是李耀明的上级。他虽然挂着总经理的名，但平时的主要精力是放在运营电视台，运营体育频道上，球队的事基本交就给李耀明，自己很少过问。

白李这人个儿不高，那年岁数也不大，只有35岁，分头，生得浓眉大眼。他没有李耀明那么强的权力欲和控制欲，是个比较平和的人。跟方凤娣也是老相识。白李的叔叔叫白金申，祖籍天津，是中国篮球圈里响当当的人物。白老爷子虽然是体育口出身，但是古文功底非常扎实，经常给人讲课，讲古文课。白老爷子曾经做过中国国家女篮的主教练。在他做女篮主教练的时候，方凤娣是中国女篮的运动员。所以，白李和方凤娣之间平添了一种亲近。

方凤娣就把李耀明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白李。那些事情，白李也是略知一二，比如1999年长青公司事件，当时白李是站在李耀明这边的，因为在当时中国体育的概念里，运动员出去打球，组织上分1/3的收入并不算夸张，不算过分。所以，当方凤娣说这件事的时候，白李就说：“我听说过那份合同，你们自己拿1/3，长青公司是经纪人，他们拿1/3，我们球队拿1/3，这个合同还可以，没什么问题。”

他说完，章明基就站起来了，说：“白总，你没见过这份合同。合同上姚明的确只得他自己收入的1/3。可是，剩下的2/3并没写明白多少归俱乐部，多少归长青公司。李耀明可是把俱乐部的资产送给别人了。姚明将来挣多少钱，可不一定归俱乐部。这事你知道吗？”所以说，为什么章明基能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毕竟有手段，有能力。

白李一听，勃然变色，说：“不会吧，我可没听说这事。”

章明基有备而来，就从兜里拿出了复印件，说：“白总你看看吧。这份合同上只说了1/3归姚家，剩下2/3是俱乐部和长青公司分，可没具体说俱乐部分多少。这可就是李耀明跟长青公司的事了。不说他们私下有什么联系，有什么约定，起码这个合同不严谨。您找李耀明这么不严谨的人谈这么大的合同，就是把俱乐部资产白白送人了。”

白李之前都是听李耀明说，今天也才是第一次见到这份合同。看完，他抬起头说：“行，我知道了，以后关于姚明的事，你们直接跟我谈就行，不用跟他谈了。”

有了这句话，这个面就算没白见。此前，李耀明一直控制着整个谈判，代表俱乐部，阻止章明基，阻止比尔·达菲，而这天和白李的见面，总算让李耀明离开了谈判桌。从此，章明基也正式加入到和上海男篮的谈判之中。

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的波折，姚家终于打碎了挡在面前的第一道壁垒。

第三十四回　上海滩狮子开口

方凤娣和章明基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反守为攻，面见上海大鲨鱼篮球队总经理白李，终于成功地拿掉了李耀明。

拿掉李耀明之后，至少可以正常进行谈判了。但是，正常谈要是没钱也没戏。和李耀明谈是谈钱，和白李谈也是谈钱。虽然白李人还不错，跟大方也有交情，可他终归也是体制内的人，是白总。既然是总，那也得对得起整个体制，这钱不说明白你也走不了。《西游记》里师徒四人西天取经，到了雷音寺，一开始两个罗汉给师徒四人无字经文，要点东西要点金子，唐僧不给，结果拿到的就是无字经文。后来师徒四人找到如来，如来并没有责怪阿南迦叶哥俩，他说：“只恐他们把经文卖贱了，后辈子孙无钱消受。”我们将来没钱怎么办啊？白李也得对得起整个体制，他得在这体制里面负责任。多少年才出一个姚明，姚明要是走了，上海队还拿得了冠军吗？之后全队就指着这笔钱活着呢。钱如果不谈明白，肯定也走不了。

白总没有李耀明那么疯狂，李耀明那是成心的，成心玩命，连骨头带肉全吃。白总的开价是多少呢？上海队要姚明支付补偿金1800万美元，也是狮子大开口！美国人这辈子也理解不了，为什么我要离开这个队，合同明明已经到期了，我可以走了，我得给你那么多钱，我这辈子才挣多少钱啊？

姚明如果拿到状元，新秀合同四年是1803万美元，税后900多万。也就是说，姚明前四年都是在白白打工。将来再签新合同，还得给上海队。

可是，人的心理很微妙。天天吃生猛海鲜，猛然给一馒头，你就适应不了；天天饿着不给饭吃，这时候来一馒头，那简直就是佳肴美味。虽然这1800万美元也是天价，但和李耀明之前的3000万美元相比，已经少了很多了，所以姚家听了，心里倒还稍微踏实点儿，总算没胡来到李耀明那个地步。姚明在CBA的最后一年，工资70万人民币。这一开口就要1800万美元，姚家肯定还得继续谈，看能不能再少点儿。

当时上海市某领导的秘书曾私下和白李说过，领导认为姚明去NBA的时机已经到了，拿了冠军，应该让人家走。而且，这不光是体育圈的事，上海如果想成为真正的国际化大都市，就必须有叫得响的上海人走到国际舞台上去。上海要有“名片”，所以，无论是从体育上，还是从政治上，姚明都应该出去。

领导既然发了话，白李再和姚家谈的时候，一方面要钱，另外一方面也明白，如果要太多太狠，姚明万一出不去，跟上面也没法交代。所以，此时的上海官方不再像以前那样有恃无恐了。双方在谈判桌上磨来磨去，始终没有谈妥。此时的姚明正在国家队集训，一切谈判事宜都由章明基等人负责。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眨眼到了6月，距离选秀大会的日子也越来越近。6月21日这天，选秀前一星期，中国篮协宣布，因为国家队的集训，姚明不能前往纽约选秀现场。实际上，官方的借口是姚明没时间，但真正的原因还是因为王治郅的事。中国篮协不愿意在尚未谈妥的情况下让姚明出去。而且中国篮协觉得，我还没给你官方通行证，你凭什么参加选秀去？

在这种形势下，姚明的团队——母亲方凤娣、父亲姚志源、章明基、海逊格、中方经纪人陆浩，还有律师王晓鹏，集中在姚家开会商讨对策。那会儿姚家已经买了新房子，就在卢湾体育馆对面。

这时候，还是章明基站了出来，他觉得应该利用上海队的心理，做出破釜沉舟的架势。如果再谈不妥，NBA我们就不去了，别说NBA，CBA我们也不打了，姚明上学去了。反正姚明的父母从小就想让姚明当大学生，将来老老实实过日子，有什么关系？还1800万，一分都没有。看你们跟市政府，跟更高层领导怎么交代。

章明基通知了三十几家媒体，说6月22日晚9点，姚明将有一个关于转会的重要宣告。通知完媒体，章明基找到上海队，说：“我已经跟媒体说了，明天晚上要有一个重要的宣告。至于宣告什么，无非两条。第一，宣告谈妥了，姚明参加选秀。第二，宣告没谈妥，姚明不再参加选秀。NBA不去了，CBA也不打了，姚明上学去。相关责任人必须为姚明结束自己的篮球生涯承担责任。这两份宣告我们都写好了，再给你们最后一天，你们自己看着办。”

这可以说是一个豪赌。马上就要选秀了，还没谈妥，怎么跟NBA的球队说？姚明走不了，谁会选姚明？姚明的团队已经没有时间了，所以只能破釜沉舟，拼了。

这么一来，上海俱乐部惊了，这是运动员威胁、逼迫俱乐部啊，之前没见过这么干的。市长都说姚明该去NBA了，之前的芝加哥试训，美国、中国都知道了，现在姚明如果真要宣布退役，这责任谁能承担得起？上海队敢让姚明退役吗？

这个豪赌还真生了效。以前都是姚明的团队找上海队谈，这回，6月22日，就在第二天早上，白李主动上门找章明基来谈了。

这次算是开诚布公的谈判，彼此都很有诚意。但双方也都知道，不给钱姚明肯定走不了，所以，在经济学家海逊格的协助下，双方一起推敲出了一份买断合同。在这份合同里，根据姚明在NBA职业生涯的长短、工资的多少，需要支付上海队800万～1500万美元不等，逐年付清。也就是说，挣得多就多付点儿，挣得少就少付点儿，但最少不能不少于800万美元，最多不超过1500万美元。如果姚明能挣10亿美元，也就给1500万美元，如果姚明打了一两年就报销了，那也得给800万美元。

当时姚明一天NBA的球都没打，一分NBA的钱都没挣，要是没点儿担当，没点儿魄力，敢接下这债吗？但是，不给钱肯定是出不去，姚家也知道。这份合同和以前的比，不能说合理，但也勉强凑合了。相对来说，算是姚家能接受的。也只能这样了，没时间了。

合同弄完，章明基签了字，白李也签了字。可是，光白李签字没用，白李只是俱乐部的总经理，上海体育局还有领导，他们还得签字盖章呢。章明基说：“我们可不等你。你找领导盖章，你爱盖不盖，他们要不同意，那是活该。”

说完，他拿着这份没盖红章、没盖钢印，只有白李签字的合同，直奔新闻发布会。媒体自然蜂拥而至。在新闻发布会上，他宣布，上海东方大鲨鱼篮球俱乐部和姚明的团队已经达成协议。具体金额没有公布，但是球队已经同意放行。在发布会现场，一个上海队的官方人员都没有，只有方凤娣、章明基、海逊格和陆浩四位。

姚明的中方经纪人陆浩说了这么一句话：“我们不能告诉你们合同上的具体金额，我们不想成为中国体育史上的罪人。”

如果将来想出去的运动员也按这种协议交钱，他们还敢出去吗？他们背得起这么多债吗？他们冒得起这个风险吗？他们下得了这个决心吗？

在发布会上，姚明的母亲方凤娣始终面无表情。此时此刻，方凤娣想得太多了。自己和姚志源一辈子都献给了上海篮球，献给了上海体育。打一辈子球，没什么实惠，没挣什么钱，只是在为组织争荣誉，我们容易吗？姚明从小饭都吃不饱，奶都没得喝，容易吗？后来姚明一步步打到上海队，组织上确实培养了，可是这些和今天合同上的钱成正比吗？

章明基和陆浩说完了，方凤娣也要说几句，也要表达一下。她只说一句话：“我很高兴看到今天这个结果。”

语速很慢，声音很轻，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方凤娣只觉得整个人有点儿麻木，眼前的视线有点儿模糊，这么多闪光灯，这么多记者，有点儿看不清楚了。

所有到现场的记者都知道，为了姚明能够走出上海，能够走进NBA，姚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当然，没人知道具体是多少钱，具体是多大代价。听方凤娣说完，有一位记者拿着话筒走上来，问她：“可是，您看上去怎么一点儿都不高兴呢？”

第三十五回　是非曲直信兰成

姚之队宣布上海放行姚明，方凤娣在发布会上面沉似水。媒体朋友不明就里，方凤娣心里能高兴吗？

但所幸，费了这么大的劲儿，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上海队这一关总算过了。现在只剩最后一关——取得中国篮协的许可和通行证。姚家要和中国篮协谈，也就是和篮管中心主任信兰成谈判。

跟篮协谈判和跟上海队谈判不一样。上海队只是谈钱，钱谈明白就完了，跟中国篮协谈，就不只是钱的问题了，篮协顾虑的事情很多，加上王治郅刚刚出事，所以，篮协怎么能保证姚明可以随时回来，随时听从国家队征召呢？信兰成必须确保这一点。

政府官员，尤其是计划经济体制时代下的政府官员，他们的想法和球迷的想法完全不一样，他们没有那种急切想让姚明出去的心情。

信兰成就是一个典型的计划经济时代下的政府官员。第一，他并不喜欢NBA，虽然他是篮管中心主任，但并不怎么喜欢篮球，更不喜欢NBA。美国的比赛打得再好也跟我们的联赛没关系。第二，他从心底里就不希望姚明、王治郅、巴特尔这些球员去NBA。他们都去NBA了，CBA就没明星了，CBA怎么发展？他不能从一个长远的历史角度看问题，他看不到姚明等人在NBA发展之后带给CBA的回馈，看不到这样能够提高中国男篮多少战斗力，更看不到如果姚明去了NBA，能够扩大中国篮协，扩大中国篮球在全世界的影响。他只能看到眼前，这几个腕走了，我怎么办？第三，眼下王治郅的事社会反响很坏，那么，在对待姚明的事上就更要谨慎。

所以，姚家和信兰成不好谈。

信兰成，也是现任的篮管中心主任。实际上，篮馆中心刚刚成立的时候，从1998年到2002年底，信兰成就是第一任篮管中心主任。最近几年流行一副对联，上联是，谢天谢地谢亚龙；下联是，信神信鬼信兰成。从媒体到网络到球迷，说他好的太少了。

那么，为什么信兰成的口碑这么差呢？有两个原因。第一，计划经济体制时代的官员官本位思想很重，他想的不是在任期内如何发展，如何开拓，而是在任期内别出事，稳稳当当，自保最重要。第二，信兰成以前是搞田径的，不很喜欢篮球，他最大的热衷是娱悦、红木、奇石、古玩字画。比如，有一些他必须出席的比赛，他坐在主席台上，不怎么看比赛，跟旁边的人聊天，聊镯子，聊古玩字画。他的精力主要放在这上面，对运动的发展没什么热情。没有热情，也就没有冲劲，没有责任心。所以，在他初次担任篮管中心主任的四五年间，CBA联赛的品牌价值缩水一半。

在他上台之初，当时的运营商是IMG国际管理集团。IMG每年要给中国篮协上缴3000万人民币作为运营费，也就是冠名费。而到信兰成走的时候，2002年，按说这时候是最好的时代，姚王对抗，姚刘对抗，CBA最精彩的时代，可是，联赛的品牌价值反而下降，此时的冠名费才1500万。由此可以看出，信兰成在任上基本没什么成就。

有几件事可以看出信兰成的个性。

1998年，篮管中心成立之初，召集了很多同人、官员、媒体，在北京通县桃花山庄开了一次会议。在会上，有一位新华社的老记者说：“我们写稿，是为中国篮协做宣传。但是，很多时候我们不是很方便，技术统计不太好，包括媒体在场内的位置也不好。你们篮协应该更好地服务媒体，媒体才能帮你们宣传。”这是很正当的一个要求，包括后来的李元伟回到CBA当主任之后，改革CBA联赛，就提出三大服务：服务媒体，服务球迷，服务赞助商。好的联赛都要服务媒体，这样媒体才能把报道做好。但是，信兰成当时却说：“咱们都是干工作，你是干工作，我也是干工作。咱们是平等的，凭什么我服务你？光我服务你合适吗？”可见，他不知道职业联赛应该怎样运营，根本没有服务意识，没有职业体育的意识。

还有一位老记者曾和信兰成打过台球。所谓看球如看人，足球、篮球、台球都一样，你是什么样的个性，打球就是什么样的方式。一般人打一盘台球，15分钟也就差不多了，但和信兰成打一盘，得打两个多小时。为什么呢？咱们打球，就图一乐，输赢无所谓。可信兰成不是这样，他的首先想法是不让对手进。把握很大的时候攻一杆，只要把握不大，就把球做坏。我进不了，你也别想进，慢慢耗着。由这件事就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守”的个性，“守”是第一位。所以，宁可在任期内没成绩，也不能在任期内出差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当然，这不是在贬低他，时代的产物而已。

2000年悉尼奥运会的时候，作为篮馆中心主任，信兰成也去了。在奥运期间，NBA总裁大卫·斯特恩曾经专门拜访体育代表团的团长。因为中国队有王、姚、巴，移动长城，这三位后来都去了NBA，所以斯特恩要来拉一拉关系。中国体育代表团由团长袁伟民亲自带队接见。信兰成作为篮馆中心主任，自然也去见了NBA总裁。见面的时候，袁伟民和斯特恩相谈甚欢，聊得很投机。信兰成在边上坐着，面沉似水，从始至终没理斯特恩，没有眼神交流，也没有言语交流。

言归正传，信兰成就是这样一个人，而且，不让姚明去纽约选秀现场的决定就是信兰成作的。所以，姚家想要和他谈，非常难。

虽然那一年的姚明已经22岁，只是还没过生日，而NBA选秀规矩，年满22岁的海外运动员自动参选，不用通过上海队和中国篮协队宣告，但是，如果得不到篮协的许可，就算最终被选上，篮协不让去怎么办？如果中国篮协不给确认，姚明的选秀顺位肯定会大大降低，就不见得是状元了。所以，手里拿的状元签的休斯敦火箭队必须也要确认，姚明得到了中国篮协的许可。

火箭队也很着急。早在6月9日，火箭队一行四人就已经被章明基邀请到了中国。因为章明基觉得，自己势单力孤，既然火箭队想要挑姚明，不如把他们请来一块儿谈，这也显示对中国篮协的尊重。

当年，达拉斯小牛队的四人组来北京想把王治郅带走，无奈铩羽而归。三年之后，休斯敦火箭队四人组也来了。第一位，火箭队商业运营的CEO，是位律师，叫迈克·哥德堡。中等身高，大眼睛，有点儿谢顶。第二位，火箭队的主帅汤姆贾诺维奇，大高个儿，梳着大背头，声音沙哑，球迷都很熟。第三位，火箭队的总经理凯罗尔·道森，白发苍苍，大肚子，曾在前文提过。第四位，火箭队的新闻官尼尔森·路易斯，黑头发，黑眼睛，墨西哥裔。

这四位中，哥德堡主要负责谈判。他今年45岁，很有谈判经验。他带了一封美国前总统老布什写给中国体育总局篮馆中心领导的信。这封信的主要内容是，感谢你们培养了姚明，希望你们能网开一面，能让姚明来NBA，来火箭队效力。火箭队在得州，老布什就是得州人，得州非常欢迎姚明的到来。这也是中美文化一次很好的交流。

而章明基生怕他们不懂中国的规矩，还找了一位中国问题的专家，给这四位讲课，讲中国文化，讲中国政府办事的时候会考虑什么。

火箭队一行四人到了北京，发现火箭队在中国挺有名气。毕竟1994年中央电视台第一次直播NBA总决赛，就是纽约尼克斯对阵休斯敦火箭，最后火箭队拿了总冠军。尤其这位火箭队主教练汤姆贾诺维奇，一上街，很多人都认识。还有他的那句名言——永远不要低估一颗冠军的心。很多球迷都找他要合影，要签名。火箭队也很高兴，没想到在中国有这么多的火箭球迷，这么多人认识汤帅。

跟中国篮协见面谈这一天，是45岁的律师哥德堡主谈，公文包里掖着老布什的信。汤帅说了：“哥们，今天见面，你前头走，我在你边上，我给你拿着这包吧，给你长脸。”用北京话来说，我给你当碎催，提包的，显得你有面儿，谈判的时候能起点用。哥德堡一听，就把公文包给了汤姆贾诺维奇。四人抖擞精神，一道来见信兰成。

第三十六回　谈判再陷生死劫

火箭队一行人来到篮管中心二楼的会议室，和篮管中心主任信兰成见了面。

15个月前，正是在这间会议室里举办的欢送王治郅的新闻发布会。而现在，王治郅成了信兰成最挠头的事。大郅找不着了，大信心里很烦，特别是一提NBA来的人，气就不打一处来。当初就是相信你们达拉斯小牛，说了人交给你们，到时候好好给我送回来，按时参加国家队集训打这些比赛，现在怎么样，你们把大郅给我弄丢了吧？当初满应满许，说得好好的，现在人没了，我找谁去啊？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小牛队这事还没结呢，你们火箭队又来四位，上回小牛队就是四位，你们一来就是四位，你们都是一伙的，来跟我谈，我能信得过你们吗？

信兰成本来就对NBA没什么好感，再加上王治郅的事，所以一见面就对火箭队四人组充满了疑虑和敌意。双方见面握手，分宾主坐定。按说人家千里迢迢前来，事成与否倒在其次，起码是客人，该有点儿笑模样，咱们平时待人接物都得客气客气，至少有点儿假客气。可信兰成没有，看着就不痛快，坐那儿眉头紧锁，俩眼倍儿直，大信眼睛也大，瞪着火箭队老几位，相面似的，也不知道能看出什么子丑寅卯来，脸上几个痦子都能数清楚。

火箭队四人不明就里，见状有些纳闷。什么意思，相面啊，先算一卦，看我们能活多大岁数？

哥德堡说话之前先从老汤手里把公文包拿过来。汤姆贾诺维奇，见过没有，电视上看见没有？永远不要低估一颗冠军的心。火箭队的主教练，美国国家队主教练，悉尼奥运会，我的跟包。把那封老布什写的信交给信兰成。

信兰成接过来看了看，英文的，也不知道认识多少，看完把信往桌上一摆，还是不说话。真应了毛主席那句词：“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

哥德堡见他看完了，就说：“信主任你看我们这几位，我来介绍一下，小人哥德堡，律师出身，商业运营什么的都是我负责；这位汤姆贾诺维奇，我们主教练，不知道您认识不认识，这位大肚子是凯罗尔·道森，这个是我们新闻发言人米尔森。我们来这儿就是希望能够得到中国篮协的许可，因为我们想用第一顺位挑选姚明，我们很看好他，我们也希望和中国篮协建立很好的关系。”他说完一大通，大信还是不动，入定一般盯着哥德堡，听完跟没听一样。哥德堡心想，这什么情况，我开场白说完了，怎么没反应。

这边道森一看，赶紧把话接过来。总经理站出来了，说：“信主任，姚确实好，这小伙子好，能力也好，个性也好，上个月的芝加哥试训我就去了，我看这小伙子好啊，我们火箭队也不错，我们1994、1995年拿了两次NBA冠军，趁乔丹打棒球那会儿拿俩冠军。NBA能拿冠军的队可不多，我们这队以前有奥拉朱旺。姚明来到我们队，我们会好好培养他，我们队不错，您能给开这通行证吗？”说完看着信主任。

信主任还是瞪俩大眼没反应。汤帅一看，你们俩都说完了，自己也得说：“信主任，我是汤姆贾诺维奇，悉尼奥运会的时候我是美国国家队主教练，当时跟咱们中国队交锋的时候我就看上姚明了，这孩子好啊，交到我手里你放心吧，我一定把他练好了，不会受伤的，我一定好好用他，拿他当亲生儿子一样，好不好？”侃完了，信兰成继续瞪俩大眼，盯得汤帅都毛了。发言人米尔森路易斯一看，这三位都说了，我是一新闻发言人，我说不上什么，就别说了吧，我就算了。

这边坐四位，那边就是信兰成，五个人大眼瞪小眼。这边话都说干了，那边一语不发。弄得哥德堡很想站起来问一下，信主任是哑巴？语言有障碍？

谈判冷场，所有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过了一分多钟，信兰成喝了杯茶，你们都说完了吧？火箭队都说完了？信兰成终于开口了，开口就是要命的：“你们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们要签订一份保证书。必须保证姚明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可以随时回国。你们签了保证书，再往下谈。你们不签，就不用再谈了。”

哥德堡听了翻译之后，说：“信主任，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也理解国家的义务。我们会尽可能地让姚明为国效力，可是这保证书不能签。我们一年的比赛很多，我们也得保证自己的比赛，不可能随时放人。这也得根据我们的实际情况，到时候慢慢磋商。”

信兰成听完，又不说话了，眼观鼻，鼻观心，真就不谈了。

火箭队这四位没办法，但又不可能签保证书，事情就此陷入僵局，双方谁也不肯让步。

火箭队此时提议见一见姚明，信兰成同意了。当时国家队正在集训，火箭队四位就去观看姚明的训练。姚明也知道火箭队来了，训练完之后过来寒暄几句，拍了几张照片，仅此而已。姚明不知道事情的进展，而火箭队也不知道篮协到底放不放人，总之，火箭队此行和当初小牛四人组一样，也没成功。几天后，火箭四人组铩羽而归，打道回府。

回到休斯敦后，哥德堡曾给篮管中心打过几次电话，发过几封传真，希望得到通行证。可是，见面都没谈成，打电话、发传真自然更是没戏。

火箭四人组6月9日抵达北京，11日与信兰成会面。一眨眼的工夫，两个星期过去了，到了北京时间6月25日。而北京时间6月27日的早上，也就是美国时间6月26日的晚上，NBA选秀大会就要正式举行了。

只剩两天了。

此前，姚明的团队已经解决了上海队的问题，眼下所有的问题都在中国篮协这里了。

到这时候，火箭队是真急了。哥德堡给信兰成、给篮管中心发了一封传真，算是最后通牒，措辞十分激烈。传真中说：“如果再得不到中国篮协确认，火箭队将不会再选姚明。火箭是状元签，我们如果不选姚明，所有的NBA球队就知道姚明肯定出问题了，肯定是选了来不了。那么，姚明就有可能永远都不会被选中。即使被选中，也不可能是状元。”在传真的结尾，哥德堡写了这么一句话：“你不希望发生这种事吧？”

这个语气已经是一种威胁了。哥德堡也明白这是铤而走险，万一中国篮协就是不从，一切就都吹了。之前，章明基曾找了一位中国问题专家，给火箭队上了一星期的课，详细地介绍了中国的文化、中国的官场、中国的体制，还有中国官员的思维。中国官员最重要的是什么？面子。什么最能带来面子？状元。本来能拿到状元，但最后因为你们自己的原因失之交臂，你没面子。哥德堡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才给篮管中心发这封传真，威胁信兰成。

又一次的破釜沉舟！

之前，姚明的团队和上海谈妥的时候就是破釜沉舟，此番火箭也是铤而走险，也想逼迫中国篮协，逼迫信兰成给姚明开出通行证。可是，中国篮协不是吓大的，这种事见得多了。当翻译给信兰成讲完传真里的措辞、语气之后，信兰成勃然大怒：“想威胁我？没门！你不签保证书，休想我给你通行证！”

此时已经是6月25日，离NBA选秀只差两天了。时间越来越少，姚明的选秀之路也是命悬一线。

第三十七回　签承诺姚明自救

信兰成拒绝给火箭通行证。上海队考虑舆论压力，考虑市长的想法，信兰成可不考虑这些，他也不怎么上网。另外，信兰成有个外号，叫“最后一分钟先生”，Mr. last minute。凡事不到最后一分钟，他基本不作决定。所以遇到事情，你火急火燎，他也岿然不动。

那么，信兰成希不希望姚明得到这个状元呢？当然希望。毕竟是件好事，确实脸上也有面子，而且这对提升中国篮球在国际上的知名度也很有帮助。但是，眼前恰巧出了王治郅的事，信兰成也得跟更高层的领导交差，火箭队如果没有保证，他也没法跟上面领导交差。

既然从火箭队拿不到保证，中国篮协就想到，可以向NBA总部要保证书啊。球队是NBA总部的下属，让他们代替火箭队写份保证也行。于是，篮协就给大卫·斯特恩发了传真，希望NBA代替火箭队写保证。

这就是典型的中国思维，中国体育圈的思维，因为在中国，篮协和篮管中心虽然是两块牌子，但却是一拨人马。CBA是管理机构，所有球队都是CBA下属，CBA是老大，中国篮协是老大，所有球队都得听老大的。可是，真正的职业体育联赛中的总部，像NBA纽约总部，它不仅是个纯管理机构，更是一个服务机构。大卫·斯特恩虽然是NBA总裁，可是他却是所有NBA球队的老板花钱雇的，雇来掌管整个联盟，为大家共同的利益着想。说白了，斯特恩是老板们的雇员，他的工资都是这些球队老板出，他能不分青红皂白就管这些老板？所以，NBA总部更多是服务，只有在资方所有利益一致的情况下，NBA总部才做一些管理的工作。NBA和CBA完全是不同的组织，不同的性质。所以经常说中国的体育不职业，不懂职业体育应该怎样运营。

这封传真发过去，斯特恩自然不可能答应。火箭队不写保证，NBA总部也不管，难道这事就这么完了？

自己的事，还得自己争取。姚明和他的团队一商量，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只有另辟一条路了。

6月25日下班之前，姚明带着他的中方经纪人陆浩，到篮管中心找到信兰成，和他说：“火箭队不写保证没关系，我写保证，我保证随时听候篮协调遣。当然，这NBA赛季您尽量照顾我，让我多打吧。我保证四项大赛，世锦赛、奥运会、亚锦赛、亚运会，只要国家队征召，我肯定参加。”

这四项大赛都参加，就意味着姚明每年夏天都不能休息。亚运会是双数年，亚锦赛是单数年，世锦赛和奥运会再加进来，就是彻底的连轴转。但是，姚明为了能出去，也只能这么保证了。潜台词就是，我姚明不会像王治郅那样的，我不会消失的。

姚明写完了保证书，签上名，篮管中心副主任胡加时当时掌管国家队，他也签了名，在下班前把这保证书交给了信兰成。信兰成看了看，说：“行，你们先回去吧，我想想。”就下班了。

到了第二天，6月26日早上，还是没回音。姚明的团队都快等疯了，那真是度日如年啊。

直到将近中午的时候，信兰成的秘书来了。他告诉陆浩：“我们会发传真的，你让火箭队那边等着吧”。

终于吐了口了。

北京时间6月26日的中午是什么时候呢？是美国时间6月25日的深夜，马上就进入6月26日了，第二天就是选秀之日。但到选秀的前一天晚上，火箭队还在等着中国篮协的通行证。

章明基赶紧给哥德堡打电话，让他在休斯敦办公室等着。

哥德堡就坐在办公室里等着，肚子里那是15个水桶，七上八下。直到凌晨两点多，将近三点的时候，休斯敦的静夜之中，突然之间，丁零零，丁零零，电话响了。哥德堡急忙跑到传真机前，凌晨三点，不可能是美国人发的传真，肯定是中国那边发来的。电话响了几声之后，自动转到了传真。传真机里慢吞吞吐出了三张纸。

拿起这三张纸来一看，哥德堡当时就懵了。一般来说，正式的文件都有抬头，有签字，有盖章，可这三张纸既没抬头，也没签名，更没印章，标准的三无产品。而且，纸上不是英文，全是中文，哥德堡根本看不懂。当下，他赶紧把这三张纸发给了上海的章明基。章明基看过之后，就打电话告诉哥德堡，说这三张纸上的意思就是中国篮协同意姚明去打NBA。虽然没抬头，没签名，没印章，但是，在电话上有记录，的确是中国篮协发来的。

哥德堡心想，我们在美国发正式文件都有签名有落款啊，这玩意儿行吗？心里有点儿打鼓。这时候已经是夜里三点半了，他给球队总经理道森打了电话，同时又给球队老板亚历山大打了电话。把这二位都从睡梦中叫醒，把这三张纸分别发了一份过去。

三人就这么开起了电话会议。火箭队老板亚历山大是犹太人，在纽约做证券生意起的家，但他没去过亚洲，更没去过中国，对这些一概不懂，没有发言权。商量来商量去，最后道森拍了板，就选姚明了！如果就因为怀疑这三张纸，最后错过了状元，没法跟球迷交代。

第二天，纽约的太阳照常从东方升起，这里汇聚着全世界的目光。

到了中午，在曼哈顿的喜来登大酒店，所有参加选秀的球员、嘉宾、亲友都来了。NIKE中国市场总监陆海瑞也来了。他用地道的中国话对现场的那些中国朋友说：“今晚，将是中国的骄傲。”

第三十八回　中状元名垂青史

在最后时刻，火箭队终于拿到了中国篮协的许可。从来没有这样的选秀，直到选秀当天才决定到底选不选。一般来说，NBA球队拿到自己的顺位之后，早就把选秀的人选确定了，只有和中国打交道的时候，非得等到最后一刻，否则事情就是办不成。但不管怎么说，此时已经注定，姚明必将写下历史，他将成为NBA历史上第一位没有美国篮球背景的外籍状元新秀。

NBA历史上的外籍状元秀姚明不是第一个。之前的蒂姆·邓肯，来自威尔京群岛，也算是外籍；“大梦”奥拉朱旺，尼日利亚球员，也算是外籍。可是，他们都有美国篮球背景，在美国打了高中，打了大学。只有姚明没有美国篮球背景，是从未在美国打过球的NBA状元秀。

北京时间6月27日黎明时分，一辆商务车开到了北京的建国门。建国门在东二环，北京的朋友很熟悉，外地朋友不见得了解。北京过去有九门，所以北京的市长在封建的时候不叫市长，叫九门提督。九门提督不是看门的，管九门意味着管理整个北京，就是市长。北京的门多。有这么一句话，叫“里九外七皇城四”。门是多了去了。里九外七皇城四，里城有九门，分别是崇文、宣武、正阳、朝阳、安定、德胜、阜成、东直门和西直门，这是里城九门。还有外七，就是七城门，分别是东便门、西便门、左安门、右安门、广渠门、广安门和永定门，这是外城。皇城四，哪四呢？是天安门、地安门、东安门和西安门。这叫里九外七皇城四，那么这里面可没有建国门，后来到了民国之后添上了三个门，分别是复兴门、建国门和和平门，所以北京门多，后来立交桥多。

建国门在北京东二环，很繁华的地带，也是使馆区，美国CNN电视台在北京的办事处就在这使馆里。CNN电视台是大台，旗下的电视台转播选秀，去美国的朋友都看TNT，就是转NBA比赛，选秀也是他们转播。在美国选秀现场他们有个大演播室，在北京专门为了姚明，在CNN的北京办公室设了一个小演播室。说是演播室，其实就是一间小办公室，中间摆了几把椅子，边上摆着很多很多电视的监视器，墙上还贴着很多画，挂了很多油画、木版画，很有意思。有的向雷锋同志学习，有的有标语，打倒美帝国主义，这也不知道谁贴的，在美国人的办公室里面，好玩极了。

那辆商务车就把姚明接到了这里。过了一会儿，姚明的父母方凤娣和姚志源也到了。他们是前一天晚上从上海飞到北京的。一家三口就在办事处的门口见了面。这时候，中外的记者、摄影师纷纷拥了上来，哗哗哗，闪光灯一通闪。特别是按美国摄影师的概念，这么激动人心的日子见面还不得拥抱，还不得庆祝？结果姚志源和方凤娣安安静静地走过来，姚明安安静静地走过去，叫了一声爸妈。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地上了楼。这些美国的记者看了都说，中国人太含蓄，太内敛了，这么重大的日子见面，一点儿兴奋劲儿没有。中国男篮的主教练王非也受邀来到了演播室，将要和姚明一起经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而此时此刻，美国纽约已是黄昏。夕阳西下，斜洒在宾夕法尼亚的大道上，从运动员、嘉宾们下榻的喜来登酒店，穿过著名的时代广场，抵达麦迪逊广场花园球馆，驱车只需要10分钟。麦迪逊广场花园球馆苍老、朴素，乃是美国篮球的麦加圣殿。这里是NBA创始八支球队之一纽约尼克斯队的主场，老球馆，老地板，灯光有些昏黄，很有历史感。乔丹、包括后来的科比、詹姆斯这些明星都最喜欢在这里打球。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球馆的门口，伫立着美国前总统萨缪尔·李，从1913年到1925年，他连任两届，当了12年的美国总统。面前这条宾夕法尼亚大道就是他开辟的。

选秀现场叫麦迪逊广场花园剧场，可以容纳两三千人。6点45分，嘉宾、新秀们逐渐入了场。很多新秀都来了，像最有名的杰，威廉姆斯、古登、瓦格纳、小邓利维，纷纷上台和斯特恩集体合影留念。这一天很重要，一辈子只有这一回，对美国这些运动员来说，这一天比结婚还重要。结婚还能离呢，结完再离，离完结，结完再离，离完再结，多少次是你的自由，只要你不嫌累，你的家产够分，你可以随便玩，想办多少次婚礼都行。可选秀就只有一回，没有第二回。所以说比结婚还重要。

在现场有用绿色挡板围出来的区域，边上就是TNT的演播室。这绿色挡板也不高，就是类似乒乓球现场的那种挡板。这块围起来的区域英文叫“Green room”，绿屋。叫绿屋，其实也不是屋，就是围出一块区域，球员们都在这里等着。为什么叫绿屋呢？因为在美国的俚语里管新手叫绿手，所以绿屋就是这些新秀待的地方。凡是受邀来到这里的运动员，肯定都是第一轮很高顺位就能被选中的。这块区域里有十几张圆桌，桌上铺着墨绿色的布，一名球员一桌，边上就是他的亲人、朋友、教练，他们一起经历这名球员的人生盛典。

姚明的恩师李秋平也到了现场参观，非常可惜的是，姚明只能在北京，在CNN北京办事处的小演播室里通过监视器看选秀现场。CBA不让姚明去，姚明不能现场亲历这个重要的时刻。

7点36分，选秀正式开始。NBA总裁大卫·斯特恩上台宣布，第一轮第一顺位，休斯敦火箭队选择了来自上海大鲨鱼队的姚明。这段宣布，广大的中国球迷在电视里看了太多遍了，太熟悉了，这是历史的回响。第一位没有美国篮球背景的外籍状元新秀就此诞生。在中国，亿万人欢欣鼓舞，但当时在现场，在麦迪逊广场花园剧场，却是一点儿也不热闹。因为，现场这两三千位观众，大多数都是那位杰·威廉姆斯的支持者。杰·威廉姆斯是杜克大学的学生，曾率领杜克大学拿了冠军，是全美最佳运动员。在那届选秀上，他的球迷最多，球迷最了解他。虽然NBA那些老板、经理、教练都了解姚明，但是，美国球迷看过姚明打球的还是很少。所以，当一听到第一顺位选了姚明，现场有点儿骚动，只有一点稀稀拉拉的掌声，稀稀拉拉。其中还有嘘声，大多数是杰·威廉姆斯的支持者发出的。

毕竟姚明终归没在美国正式亮过相。别说球迷不了解，就是篮球圈里也不是所有人都了解，比如大嘴巴克利。当时，他是TNT的转播嘉宾，选秀结果一出，他就在演播室里大喊：“火箭疯了！要是我，我才不选姚，肯定选威廉姆斯。这个选秀完全错误！”

选秀画面传到了北京。姚明、方凤娣、姚志源、王非都看着小监视器。斯特恩一宣布结果，在北京这个小演播室里，CNN和TNT的工作人员都鼓起了掌。摄影师们长枪短炮也都等着拍摄，等着抢镜头。刚才楼底下一家人见面的时候那么含蓄，这回拿了状元，该兴奋了吧。要是美国人，马上就得起立，就得拥抱，得宣泄。可结果，斯特恩那边一宣告，这四位，姚明和他的父母，还有王非，脸上挤出了点儿笑容。今天早上来的时候这四位都没什么笑模样，现在可算乐了，然后相互击了击掌。姚明跟他爸爸击掌还没击着，击了两次才击上。击完掌，继续坐着看现场。

这些美国摄影师一看，怎么回事啊？怎么不兴奋啊？我们记者、摄影师都比你们兴奋，都比你们高兴，你们几位怎么一点儿兴奋劲都没有？

为什么不兴奋呢？毕竟之前早就知道是状元，就没有那种突如其来的喜悦。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理由。此时姚家的人心里想的是什么？为了这一天，为了实现这个梦想，折腾了多少年，跨过了多少障碍，背了多大的债，完成了多少场谈判，太难了，太累了，太疲劳了。所以，他们一家此时很难再站起来拥抱。

但无论如何，这一天，北京的早晨，姚明写下了历史，翻开了他职业生涯新的一页，走到了职业生涯一个崭新的高度。

现场一位工作人员拿了一顶帽子过来。既然是火箭队的新秀，按惯例，姚明得把帽子戴上。这帽子上有火箭队的标志，帽子的颜色是火箭队球衣的颜色，红白相间。姚明戴上了帽子，这时候高兴劲儿来了，幽默感也来了。摘下这帽子端详了一会儿重新戴上，回头问NBA的工作人员：“我打听一下，要是波士顿凯尔特人的新秀，是不是得戴绿帽子啊？”

第三十九回　赴洛城营救大郅

历经千辛万苦，6月27日纽约选秀，姚明终成正果，成为NBA历史上第一位没有美国篮球背景的外籍状元新秀。虽说身心疲惫，但是姚家终究很高兴，很有成就感。

可是，同在北京，有人欢喜有人愁。方凤娣国家队的队友任焕贞和她的丈夫，前北京男篮中锋王维君，他们二老可是愁眉不展。因为此时，他们的儿子王治郅已经消失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以来踪迹不见，音信全无。

王维君和任焕贞知道儿子的性格，知道他想证明自己，想在美国继续磨炼自己提高水平，争取延续NBA的生涯，二老也能理解。可是，这种方式也太极端了。外人也就罢了，连父母也不联系。二老心里很是着急。更让二老受不了的是外界的舆论压力。很多朋友出于好心，给二老打电话，询问王治郅的情况。跟人说，我们也没联系上大郅，他跟我们也没说，这话谁能相信？

二老就怕邻居在背后指指点点。以前出门，都是挺胸抬头，这是英雄的父母。就在一年之前，中国申奥代表团在莫斯科申奥成功，拿下了2008年奥运会的主办权。那时候，王治郅是申奥代表团中重要的一员。他在莫斯科的细雨当中高喊北京，那个画面印刻在了无数中国人的心里。而在几个月以前，中央电视台评选体坛风云人物，王治郅被评为最受欢迎运动员奖。因为王治郅当时正在打NBA，不能到现场，由王维君代表儿子到现场领奖……可到了现在，人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儿子从英雄一下子变成了逃兵，这落差也太大了。任焕贞实在受不了，也就一个多月的工夫，头发全白了。

那么，这时候的王治郅在哪里呢？

当然还在洛杉矶。他正代表金州勇士队打夏季联赛。从五月中旬离开达拉斯到现在，七月初，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在这期间，王治郅依然没有接通过中国篮协的电话，也没有给任何领导、官员打过电话。此时，中国篮协和八一队的领导都觉得不能再等了，于是派出了两个人到洛杉，想把王治郅带回北京。这两个人，一位姓匡，叫匡鲁彬，当年是八一队员，半截篮投得神准。退役之后成了国家队管理部的官员，也是国家队队。另外还有一层关系，当年王治郅在八一青年队的时候，匡鲁彬是八一青年队的教练，带过王治郅，是他的长辈兼领导。另一位阿的江，八一队现任主教练，当时和王治郅是队友，亲如兄弟，两人住一间寝室，在球场上也是黄金搭档。这二人都和王治郅有渊源，所有信兰成希望他二人能把王治郅带回来。

本来王治郅表过态，就是打夏季联赛，在美国多滞留一个月，最多两个月，而夏季联赛七月中旬打完，所以，信兰成这时候派这二人去美国接人，时间算得也还差不多。

可是，事情却起了变化。在过去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随着事情不断地演变和发展，尤其是在那位女记者写了那篇大郅对抗中国政府的文章，把这件事从一个体育事件变成政治事件之后，情况变得越发复杂。王治郅在北京有很多朋友。这些朋友虽然见不着领导，但毕竟能听到一些流言飞语，而他们就把这些流言飞语传到了王治郅的耳朵里。其实本来没什么事，但几个朋友一传，事情就传走样了。王治郅越听越觉得国内形势紧张，觉得要是回去肯定受罚，肯定就再也出不来了，肯定就再也不能打NBA了。毕竟他此前被束缚太久了，此时最怕的就是再度失去自由，产生这种想法很正常。

但实际上，在此之前，无论是八一队，还是中国篮协，都没有公开批评过王治郅。到处联系，也只是在篮管中心内部，在八一队内部，并没有公开宣布。

如今夏季联赛即将落幕，王治郅打得很不错，场均14.4分，6.8个篮板。很多球探都觉得他不错，很多球队也都对他有意，有可能给他提供一份新的合同。所以，王治郅的愿望基本上也算达成了。匡鲁彬和阿的江在这个时候来接人，也算相当照顾王治郅了。

7月17日这天，金州勇士队打完夏季联赛里的最后一场球，匡鲁彬、阿的江来到球场找王治郅，希望把他带回北京。比赛四点半左右结束，他二人4点40分才进球馆，进来的时候，观众基本走得差不多了。之前王治郅都说定了，打完了就在这儿等着。可是，二人等来等去，就是不见他的影子。

正在这时，对面过来一个中国人，操着不太利索的中国话说：“你们就是阿的江和匡鲁彬吧？我叫陈伟明，是王治郅的朋友，大郅走了。他委托我告诉你们二位，现在他暂时不能见你们，他要想一想究竟应该怎么办。你们二位先去酒店休息吧，他的手机号不能给你们，他也不想跟你们通话。我把我的手机号给你们，你们有事可以联系我。”

匡鲁彬和阿的江这下都傻了，他们根本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如果王治郅现在回去，和领导承认错误，解释清楚，那个美国记者都是胡写，这还来得及。但是如果现在还不回去，夏季联赛也打完了，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这里？现在这件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领导们的耐心可快耗尽了。要是真出了事，你王治郅就完了。我们可是为你好，这么远来见你，想把你带回去，你怎么能不见我们呢？

可是，这个陈伟明一看就是个ABC，连中国话都说不利索，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匡鲁彬和阿的江这一肚子的话也没法跟他说，说了他也不懂。无奈之下，二人只有记下了陈伟明的手机号，回酒店等消息。回去之后，每天都给陈伟明打电话，询问王治郅的情况。陈伟明始终都说：“他还不想见你们，再等等。”

都在洛杉矶，同一座城市，就是见不到人。等了一星期，匡鲁彬等不下去了，跟阿的江说：“你跟王治郅关系更近，是兄弟，我是他的长辈，我得先回北京了，得跟领导汇报情况，你在这儿再等三四天，如果还不行，你也只好回去吧。”

匡鲁彬走了，阿的江留了下来。而在匡鲁彬走后第二天，阿的江就接到了陈伟明的电话。在电话里，陈伟明说：“阿指导，你是王治郅的好兄弟，是他的大哥，他更相信你。我们只和你一个人见面。”

第四十回　阿的江苦口婆心

阿的江很想帮助王治郅。除了哥俩关系确实很好之外，阿的江还有自己的想法。他现在是八一男篮的主教练，八一队刚刚失去了王治郅，便在CBA总决赛中1:3输给了姚明率领的上海东方队，丢掉了CBA冠军。而在此时，年轻的广东队也正在崛起，将来CBA的竞争将会更加激烈。失去王治郅的八一队想拿冠军并不容易。而现在王治郅在NBA打得并不太顺，在小牛队也是替补，将来在NBA万一打不下去，他还得回到八一队来，阿的江自然也不希望他遭受处罚。所以于情于理，阿的江都想挽救王治郅。

阿的江和陈伟民说：“大郅不是想见我吗，我想跟他一个人谈。”陈伟明说：“这我得问问他的意见。”过了一会儿，陈伟明回电话，说：“大郅说不成，他得带着我，还有他的女朋友宋杨，咱们四个人见面。”王治郅这是什么意思呢？阿的江终归不是代表自己，他也代表八一队，也代表中国篮协，代表官方。多带两个人，可以出出主意。

阿的江见王治郅一再坚持，也只好同意了。第二天，陈伟明把阿的江接到一家韩国烧烤店。进来的时候，王治郅和他的女朋友宋杨早已等在了那里。

几人坐定，互道寒暄，毕竟许久没见，都很想念。喝点青酒，吃点烤肉，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开始说正事。

阿的江诚恳地说：“大郅，回去吧。夏季联赛也打了，自身也提高了，心愿也了了。我明白你想延续你的NBA生涯，领导们也都明白。你现在回北京，相信我，不会有人处罚你的。那篇报道的事，和领导解释清楚就行了。你我是好兄弟，你难道连我都信不过吗？”

王治郅听完，默然无语。他本身就不太会表达，尤其在这种特殊情况下，心里有话也说不出来。他当然不是不相信阿的江，可是他也知道，阿的江只是八一队的主教练，没多大的权力。他上面有领队，领队上面有副大队，副大队上面还有正大队，正大队上面有文体局，文体局上面还有总政领导。阿的江说话也不管用。

王治郅心里这么想，却不好意思当面和阿的江说。而且，他此时已经打定了主意，绝对不会跟阿的江回去。阿的江无论说什么都不能让王治郅确信回去一定不会受罚。王治郅此来的目的是想跟阿的江聊一聊，问一问国内的情况。终归阿的江见多识广，肯定比自己听的那些小道消息靠谱。另外，王治郅也想和阿的江说一下自己的动机，希望他能理解自己的想法。这些天，他在家里上网，网上关于他滞美不归的事已经炒翻了天。网友分为两派，一派支持王治郅实现自己的梦想，但更多的却是指责他为了在NBA挣钱，就抛弃祖国，不回来为国效力。

王治郅想跟阿的江说一说，事实不是这样的。想到这里，他抬起头来，向阿的江说：“我想跟你说，我这么做，绝对不是为了钱。”阿的江听了，点了点头，刚要开口，王治郅的女朋友宋杨突然开口了：“我们家里很富裕，他根本不需要钱，他说的是真的。”

宋杨比王治郅大几岁，她的父亲过去是老司令，也是军需方面的负责人，她有个哥哥在北京做买卖，做得很大，在美国也有生意。宋杨也是个生意人，她在美国，一来陪着王治郅，二来也随便打理一下美国的生意。她从小在商界长大，见惯了尔虞我诈，所以更喜欢单纯。她看上王治郅，也正是看上了他的单纯。她不在乎王治郅有多大名，有多少钱。

所以，宋杨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说，如果王治郅不想打球，可以随时不打，他不是靠打球挣钱吃饭，他就算不打球也能活得很好，我们家有的是钱。

阿的江一听这话，也有点儿愣，有点儿尴尬，看了看王治郅，又看了看宋杨。他和宋杨毕竟不熟，就没接她的话，又对王治郅说：“我理解你。你别担心，你一定能回NBA。你现在先回国，向领导道歉，把事情说清楚，我保证你还能出来。”

可是，他的话太无力了，根本改变不了王治郅的想法。他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自由，夏季联赛也打得不错，很多教练都觉得他不错，已经开始和他的新经济人洽谈了。走到这一步可不容易。他要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绝不能回国，把主动权交给别人。

想到这里，王治郅端起酒杯，问了阿的江一个思考很久的问题：“如果我不回去，你觉得会怎样？”这话既是讯问，也是试探，你阿的江对国内的情况很了解，你告诉我，最坏结果是什么。

听完这句话，阿的江脸色变了，这是他最不想听到的一句话。现在王治郅既然这么问，恐怕他已经下了决心，不想回去了。阿的江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是边上坐着陈伟明和宋杨，他觉得说话不太方便。另外，他也知道王治郅的心理承受能力不是很强，自己不好再给他更多的压力。

你王治郅为什么能在NBA打球，因为你代表着中国市场啊，场均10分钟，得五六分，小牛队就那么需要你打球吗？不是啊，你背后的中国市场才是他们看重的。现在你要不回国，和篮协闹翻，你就没有祖国了，背后就没有市场了。没了市场，你还有多大的价值？另外，更重要的，你的身份是一个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领导们的耐心可要用尽了。夏季联赛结束，已经是最后的期限。你要再不回去，无论总政还是中国篮协，你都要面临前所未有的严厉处罚。

但是这些话，阿的江没法当面说。怕给王治郅太大的压力，又怕吓着他。

现在，阿的江只有使用那一招了。来之前想好的，最后的一招。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先说道理，道理说不通，只有动之以情了。

酒席将散的时候，阿的江的电话响了。他从兜里拿出电话，也没接，直接递到王治郅面前：“大郅，接电话吧，你母亲打来的。”

第四十一回　洛杉矶君心如铁

在洛杉矶一家韩国饭馆，阿的江面见王治郅，想劝他回国。一番谈话下来，阿的江看出王治郅心意已决，只好使出了最后一招。酒席将散的时候，阿的江的电话响了。他从兜里拿出电话，直接递到王治郅面前：“大郅，接电话吧，你母亲打来的。”

王治郅的脑子“嗡”的一声。这些日子，父母在北京能好过吗？得急成什么样？有道是儿行千里母担忧，何况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王治郅心里明白，这个电话我只要一接，一听我妈的声音，那我是非得跟阿的江回去了。

看了看女朋友宋杨，又看了看陈伟明，王治郅牙一咬，心一横，撇过了脸去：“阿指导，这个电话我不能接。”说这话的时候，眼泪早已在眼圈里打上了转。

阿的江的手就在王治郅面前停着，举着电话。

饭馆里很静，王治郅能清楚地听见母亲任焕贞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儿子，你接电话啊，你怎么不接电话啊？”王治郅把眼睛闭上，摇了摇头：“阿指导，对不住，我不能接这电话。”电话里，母亲的声音越喊越大。足足过了5分钟，阿的江见王治郅心意已决，没有办法，只好把电话挂了。

电话一挂，标志着此次接王治郅回国的行动彻底失败。

两天之后，阿的江踏上了归途。王治郅则继续留在洛杉矶，和自己的私人训练师一起训练，并参加一些由NBA球员自己组织的比赛，同时等待着新的合同。王治郅也明白眼下的局面，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只能向前，哪怕面前是万丈深渊。

在此之前，我之所以用了这么多的笔墨讲述王治郅的故事，除了王治郅在姚明的成长史上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这一个原因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王治郅滞美不归这件事，在整个中国篮球史上，甚至中国体育史上都是一个里程碑的事件。

2002年的夏天，有两件大事，一件事是姚明成了NBA选秀的状元，另一件事就是王治郅滞美不归。这两件事，很难说哪件事的意义更大。姚明当了状元，自然是荣誉，是好事，而王治郅这件事，则更能带来思考。这件事，标志着运动员自我意识的觉醒，不光是对体育界，对整个中国社会都是一次思潮的奔涌。在此之前，中国社会的价值观就是集体利益大于一切，个人利益轻如鸿毛，为了集体利益，可以牺牲个人的一切。很多年轻球迷现在看来可能不可理解，但当时的社会就是这样的。

而王治郅这件事，让很多人慢慢开始转变思维。集体是由个人组成的，集体实力也是由个人的实力组建成的，集体利益是由个人价值构成的，个人有了价值之后，集体才能有价值。

当然，当时也有很多争论，支持的说王治郅敢于追寻自身价值，反对的说王治郅不顾国家利益。但是，更多的人仍相信王治郅是个好孩子。有的人就说，王治郅不容易，1999年被选中，2001年才去，本来就晚上两年学。暑假孩子想在外面补补课，可家长还不让，你必须回来给我种地，不容易。

正是在这种思潮的交锋中，整个社会在前进。可以说，王治郅是中国篮球历史上的开路先锋，他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处在最原始的体制里，而他，用最极端的方式唤醒了人们对自我价值的重视，孤身一人蹚出了这条荆棘路。

现在回头再看看，王治郅之后，每个去NBA打球的中国球员待遇都比王治郅强。王治郅是NBA历史上第一个中国球员，1999年被选上，2001年才让去，后来又发生这么大的事。在他之后是巴特尔。巴特尔没经过选秀，在2001到2002赛季中期，丹佛掘金一要，北京首钢就放了人。巴特尔之后是姚明。姚明2002年选秀状元，虽然其间经历了很多坎坷，虽然耽误了季前训练营（后面会讲到），但毕竟选上就让去了，NBA职业生涯相对来说是完整的。姚明之后是易建联。易建联是一点儿都没耽误，选秀之前就让去了，在美国训练，参加各种测试，从一开始就融进NBA这个整体。所以来说，王治郅之后，一个比一个命运好。可以说，这些位都是从王治郅身上受的益，开路先锋的路才是最难走的。

话分两头，此时的姚明虽然选秀得了状元，但他一直跟着国家队训练，备战8月底在美国印第安纳举办的世界男篮锦标赛。这届世锦赛，中国队的目标是打进八强。中国男篮5月初开始集训，一直集训到8月底。可是，越接近世锦赛，大伙越感觉到前途渺茫。热身赛一路惨败，输巴西，输土耳其，输加拿大，而且都不是惜败，一输就输30来分，都是大比分告负，毫无抵抗能力。

这支中国男篮的问题很严重。

第一个问题，球队正在经历新老交替，老的老，小的小。老的像巩晓彬、胡卫东，他们都已经过了职业生涯的巅峰期；小的像朱芳雨、杜锋、刘炜，都是年轻球员，首次出征世界大赛。姚明虽然是选秀状元，可他也是头一回打世锦赛，当时未满22岁。所以，球队里当打之年的球员特别少。

第二个问题出在主教练王非身上。那些老将，比如胡卫东、巩晓彬，包括巴特尔，都是王非的好朋友。他们有时候训练不努力，王非基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年轻球员一看，也跟着学，不好好训练，王非就下狠手去管。这么一来，年轻球员心里就起了变化，球队内部的关系、凝聚力就不太好。没有凝聚力，自然也就没有战斗力。

第三个问题就是王治郅。王治郅滞美不归的事对球队有很大的影响。大伙心里都在琢磨这件事，也都在惦记着王治郅，这在无形之中也影响了军心。而且，王治郅是中国男篮进攻中最重要的武器，他一不在，球队的实力自然弱了一大截。

在所有球员中，最惦记王治郅的还是姚明。姚明和王治郅文化背景不一样，性格、经历也不一样，算不上朋友，平时也不常联系。但是那么多场球打过来，毕竟惺惺相惜。姚明舍不得他，也担心他。所以，姚明就通过各种关系、各种渠道询问王治郅的情况。

当然，在此时，王治郅回归的大门还没有彻底关死。因为世锦赛在美国举办，王治郅人就在美国，他很有可能在美国加入中国男篮。8月底打世锦赛。

时间到了8月17日，中国男篮踏上了北美备战之路。先拉练，再去印第安纳打世锦赛。中国队先和加拿大队打了一场比赛，之后抵达丹佛。丹佛是巴特尔的地盘，他在这里打了半个赛季的NBA。丹佛掘金队的总经理奇奇·范德维奇对巴特尔很好，也对中国男篮盛情款待。在丹佛训练完之后，下一站是奥克兰。8月22日，中国队和美国队将要在这里打一场世锦赛前重要的热身赛，而这也是姚明选秀之后首次在美国本土亮相。

美国记者全都来了。当然，除了关心姚明，美国媒体另外一个非常关心的问题就是王治郅的事。“你们中国体育的管理者对王治郅这件事是怎么看？”“王治郅还有没有可能回到中国男篮？”问的全是这类问题。

中国男篮对内下了封口令，凡是有关王治郅的问题，一概保持沉默。而球员对个中的具体情况也并不清楚。

而就在8月22日的深夜，王治郅将要从洛杉矶前往奥克兰。

第四十二回　奥克兰冷意秋风

大郅要夜奔奥克兰。8月21日，陈伟明和篮管中心主任信兰成取得了联系。陈伟明和信主任说，王治郅想去奥克兰和球队会合。毕竟中国男篮打完这场热身赛之后就要最后确定参加世锦赛的阵容。王治郅还是想在世锦赛上为中国队效力。

信兰成说：“想去就去吧。先去见领队匡鲁彬，把事情先解释明白，再说加入球队的事。”他虽然同意了，但是很不高兴。你王治郅倒是自己跟我联系啊，老弄一个中文半生不熟的陈伟明给我打电话，像什么话？

8月22日凌晨四五点钟，王治郅带着宋杨和陈伟民从洛杉矶出发，驱车直奔奥克兰。从洛杉矶到奥克兰，开车得花四五个小时。奥克兰球馆是金州勇士队的主场，王治郅在这里打过比赛，对这里很熟，知道中国男篮今天上午将要在这进行赛前训练。奥克兰球馆是一座老球馆，建在城郊，四野很是空阔。远远望去，这座球馆就像一只巨大的卵蛋。

这天上午，秋风瑟瑟，天气很是寒冷。约莫十点二十左右，一辆银白色的奔驰开进了停车场。王治郅到了。

宋杨先去酒店休息，王治郅穿着灰色的绒衣，黑色的长裤，向球馆走去。冷风吹在身上，彻骨寒凉。王治郅搓着手，让陈伟民把包拿下来。包里是全套装备——球鞋、球袜、球衣。

中国队的训练上午11点开始，王治郅来早了，球馆还没开门，还得再等半小时左右。在球馆外的台阶上坐了会儿，坐不住，太冷，就起来溜达。偌大的停车场上，也只有王治郅的那一辆车。

球馆门口有一位老者看门，这老者很是清瘦，满脸皱纹，

这时候，他开了门，冲王治郅一指：“中国队的吧，进来吧。”看门的老爷子也知道今天晚上有中美男篮的比赛，上午中国男篮要来训练。这么高的个子，又是中国人，那肯定是中国队的。王治郅就这样进了球馆。

另一方面，中国男篮收拾好行装，准备来球馆训练。在从酒店开往奥克兰球馆的路上，主帅王非和球员们说：“我告诉你们，今天王治郅会来，要把之前的事说清楚。至于能不能说明白，现在不好说。目前情况比较特殊，所以你们尽量不要和他说话。”

虽然这么说，但球员们很单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人跟他们讲到底怎么回事，他们之前只知道王治郅不回来了。至于为什么不回来，是跟谁有了矛盾，还是出了什么事，大伙都不明白。毕竟都很想王治郅，听说他今天能来，大伙心里很高兴，当然也包括姚明。

球队的大巴开到了球馆的停车场。大伙见到了那辆银色奔驰，但他们也没见过，不知道这是不是王治郅的车，反正车里没人，外面也没人。

进了球馆，也没见到王治郅。这时候，主教练王非开始催着训练了，毕竟只有一个小时的训练时间，晚上就要比赛了。球员们一股脑儿进了更衣室，稀里哗啦地换衣服，换完都出去了。

姚明最慢，他一直在球馆里找王治郅。他进更衣室的时候，大伙的衣服基本换得差不多了。姚明找不着人，也开始换衣服。正在套球衣的时候，啪，背后有人拍了他一下。姚明回头一看，正是王治郅。

王治郅的突然出现，让姚明很是吃惊。姚明还没回过神来，王治郅笑了：“大姚，状元，真棒！”在这一刻，姚明纵有千言万语，也都堵在了心里，不知从何说起，只是呆呆地望着王治郅，20秒钟没说话。王治郅笑着说：“先训练吧，练完了再说。”

队友们早都出去了，姚明也赶紧跑进场内和队友集合。

王治郅最后走出来，站在了场边，没往球场里走一步。队友们都是运动服，他还是那身灰色绒衣，黑色长裤。

和球队只有咫尺之遥，但又仿佛远隔万里。队员们都在认真听着王非讲要求，没人看王治郅一眼，王非也没理王治郅。训练开始之后，球队领队匡鲁彬从外面进来了，和王治郅一块儿坐在场边。

毕竟一个月前到洛杉矶接人，等了好几天，却连人影都没见着，匡鲁彬这时候见到王治郅，心里很不痛快。

王治郅先开口了：“匡指导，上次确实是我不对。按说我应该见您，可您是我的教练，我自己有很多想法，不好和您说。这回我从洛杉矶过来，就想加入球队。我还是中国男篮的一员，我想打世锦赛。”

匡鲁彬说：“加入球队，这是好事啊。”王治郅接着说：“可我有一个条件，我只打世锦赛，打完我就走。之后的釜山亚运会我就不打了，我不离开美国。”匡鲁彬眉头一皱，心说，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怎么还讨价还价，这是承认错误的态度吗？

王治郅也有他的苦衷。毕竟他在NBA的前程未卜，目前还没有球队给他提供合同。如果跟随国家队打釜山亚运会，NBA的季前训练营就参加不了了，这样恐怕对未来的职业生涯有影响。除此之外，他更重要的担心还是怕组织上不同意，回去之后就回不来了，所以不敢离开美国。

匡鲁彬想了想，说：“上回在洛杉矶，你没给电话号码。现在你把电话号码给我，我回去跟信主任打电话请示，你等信吧。”

二人这么聊了十几分钟，实际上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匡鲁彬心里也明白，王治郅这不是一个承认错误的态度，估计篮协不会答应。

训练结束之后，队友们过来找王治郅寒暄几句，无论与他熟还是不熟，大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就随便聊了几句，表明了希望他回来的态度之后，都撤离了球馆。主教练王非也走了，他之前虽然也是八一队主教练，但他从始至终没和大郅多说，毕竟他能不能回来，得看领导答应不答应。

眼看队友一个个离去，王治郅有些落寞。他突然有一种感觉，自己恐怕将不再是这个球队的一员了，将不再属于这个集体了。

姚明在走到大门前的时候停了下来，回头远远望着王治郅。这时候两人相隔三五十米远，说什么也听不清楚。姚明似乎也有那种预感，看了王治郅半晌，也终于转身出去了。这下，能容纳一万八千多人的场地里只剩王治郅一个人了。他从球车里拿了个篮球，走到三分线外，一个人投起了三分。

刷，刷，刷……

第四十三回　状元秀独闯龙潭

大郅在奥克兰面见领队匡鲁彬。但鉴于王治郅的态度，球队领导，包括远在北京篮管中心的领导绝不可能让王治郅归队。到了下午，队里很多人就都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

当时，整个美国新闻界只关注中国男篮两件事，第一是姚明选秀之后首次在美国本土亮相，第二就是王治郅的事。可是现在，王治郅不能回队，那么今天晚上的热身赛，在奥克兰就只有姚明一个焦点。

傍晚时分，车流奔涌，金州的球迷纷纷涌向奥克兰球馆。

这座球馆能容纳一万八千多名观众，这一晚，半数以上的观众都是华人。球馆大屏幕上一直在播放移动长城——王治郅、姚明、巴特尔，中国三大中锋在奥运会上的比赛集锦。大伙群情激动，热血沸腾。

奥克兰虽是一座小城，但它背靠一座巨大的城市——旧金山。奥克兰离旧金山很近，驱车不到半小时。旧金山是美国最大的华人聚居地，有四十多万华人。这场球，有一万多名华人到现场观看，都是开着车通过金门大桥，从旧金山开往奥克兰。

旧金山开往奥克兰的车道堵塞很严重，反向的车道却是很空。而在这空空的车道上，有辆银色的奔驰正在远离奥克兰。那正是王治郅的车。

王治郅上午和匡鲁彬谈完之后，就回到酒店等消息。到了傍晚，匡鲁彬来信了：“领导不同意，你的态度不行。”

“那今晚的比赛我能打吗？”

“不能。”

“那我能跟球队一块儿去印第安纳吗？”

“不能。”

听到这里，王治郅心里明白，没戏了。他没有再多作停留，退了房，带着宋杨和陈伟明，驾车绝尘而去，离开奥克兰，驶向洛杉矶。

不管怎么样，毕竟努力过了，但是失败了。从旧金山开来的路上，王治郅开得非常快，一心想和球队见面，想争取机会。而现在，他放缓了车速，也不赶时间了。

与此同时，在中国男篮的更衣室里，姚明正向媒体和队友四处打听王治郅的动向，因为领队此时并未正式向球队宣布王治郅离队的决定。

有朋友就告诉姚明：“王治郅走了。”

走了？那就是说，肯定不回来了，肯定打不了这世锦赛了。姚明正在脱外套，一听这个消息，不觉怅然若失。本来在比赛之前，运动员应该一心想着比赛的事，可这时候的姚明，一颗心基本都在王治郅的身上。

呆了半晌，姚明揪了揪自己的脸，想要把注意力集中到比赛上来。他心里也明白这场比赛的意义，对球队来说，这场比赛就是普通的热身赛，所有人都知道，中国男篮的实力比美国男篮差太多了，结果毫无悬念。可是，对自己来说，这场比赛太重要了。这是自己选秀之后首次亮相美国，对手又是美国国家队，所有的美国观众都在关注着自己，自己一定不能丢人。

而且，火箭主帅汤姆贾诺维奇也来了，还有很多NBA球队的老总也都来了，都想看看这位休斯敦火箭队挑的状元秀到底实力如何。

美国队这帮球员也在憋着收拾姚明。这支美国队是“梦五队”，阵容相当耀眼，主帅乔治·卡尔，内线有小奥尼尔、“大本钟”华莱士、猛龙队的恶汉安东尼奥·戴维斯、小牛队的拉弗伦茨；外线有“真理”皮尔斯、迈克尔·芬利、雷吉·米勒、安德雷·米勒等。

在更衣室里，这些球员聊的基本也都是姚明，还决定今天晚上要玩一玩他。由皮尔斯带头，每人出400美元，12名球员，一共4800美元，约定今晚谁能在姚明头上扣篮，这些钱全是他的。

那么，这些球员为什么想要欺负姚明呢？因为美国毕竟是篮球王国，NBA是人家的地盘。现在你一中国球员拿了选秀状元，大伙肯定打心眼里不服气，必须得给他一个下马威；另外，NBA联盟有欺负新秀的传统。在更衣室里，老将指使新秀买报纸、买吃的，新秀都得照办。这就是NBA的文化。你姚明既然是新秀，还是状元，我们就得欺负欺负；还有一点，美国绝大多数的运动员打心眼里看不起个子太高的。毕竟身高超过两米二之后，人的移动速度、反应速度相对来说就比较缓慢。在姚明之前，NBA历史上一共有五位超过七英尺六英寸以上的运动员。七英尺六英寸就是两米二六，姚明的身高。这五位分别是曼纽特·波尔、马克·伊顿、查克·内维特、乔治·穆雷山，还有当时在小牛队效力的布拉德利。这五位球员，没有一个真正打出来的，而且往往还成为别人的笑柄。特别是这位曼纽特·波尔，苏丹人，身高两米三一，整个人又黑又瘦，运动能力很不协调。扣个篮，牙能挂在篮网上，大伙都笑话他。总之，NBA球员对这些超高的运动员很看不上。

比赛刚开始，安东尼奥·戴维斯就拿球单打姚明，所有人拉开，一打一。姚明也是刚上场有点儿兴奋，动作过大，被吹犯规。安东尼奥两罚全中。接着中国队进攻，球给姚明，小奥尼尔一防一，既不绕前，也不夹击，其他人都看着，倒看你有什么本事。姚明转身跳投，没进。

这一攻一防，姚明完败。现场的美国观众开始哄笑，美国记者也哄笑，这中国状元估计挺水。姚明听到了，心想今天要不显显我的能耐，这首秀可就砸了。

到中国队再进攻的时候，姚明非常坚决地要位，冲着后卫郭士强喊：“锅巴，给球！”姚明一般不这么喊，而且队里基本都是老大哥，一般也不这么死往里面要球，这时候是真急了。郭士强球传过去，美国队也不管，还是小奥尼尔一防一，不协防。两队其他8个人全到了场地另一侧，这边就是一打一，看着姚明打小奥尼尔。姚明往后运两步，一个翻身跳投。小奥尼尔抬手没冒到，回头一看，进了。

美国队进攻，米勒传球，被李楠抢断。李楠一断球，姚明坚决快下。小奥尼尔一看不好，急忙去追。这时候，美国队队员都有点儿愣，没见过这么高还跑这么快的。小奥尼尔没追上姚明。李楠球传过去，姚明空中接力扣进。

之后中国队再进攻，美国队开始换防了，换成身高更高、力量更强的戴维斯防姚明，还是一防一。姚明往后运两步，四十五度角，还是翻身跳投，又进了。

11:8，中国队领先三分。姚明面对小奥尼尔和戴维斯连得6分。此时此刻，奥克兰球馆球迷的喊声天崩地裂。

第四十四回　战印第一败涂地

面对小奥尼尔和安东尼奥·戴维斯的一防一，姚明连续三次单打成功。这下球馆可沸腾了，现场半数以上都是旧金山来的华人，看到这场面，喊声大作，很是疯狂。美国队主帅乔治·卡尔一看，这小子可以啊。作为一个主帅，他跟队员们想的不一样，队员首先想收拾姚明，卡尔首先想的是赢球。不是不想收拾，开场可以收拾一下，收拾不了就不能老这么打了。一防一既然防不住，就得变防守，绕前、夹击，不让中国队把球传给姚明。这样一来，美国队把所有的防守都用上了。

绕前，阻挡传球路线；夹击，接球后两人到三人包夹。这说明什么？说明单人防不住，这是开始尊重姚明了。像刚开场那样随便传，随便打，那是不尊重、不重视。

现在防守一变，姚明就没那么容易接到球了。而中国队外线各方面的能力一般，球一给不进去，失误便开始增多。美国队抢断、反击，比分很快被拉开。最后的结果当然没有悬念，中国队54:84，输了整整30分。

姚明本场砍下13分，11个篮板，6个盖帽，3个助攻。特别是6个盖帽，美国队一共12名球员，其中6个人都被盖了帽，一人一个。姚明也很平衡，一人就发一顶，不多发，总之发挥得很出色，美国记者都给姚明鼓掌。看台上的汤姆贾诺维奇也很高兴，也没下来跟姚明多聊，就打了个招呼，乐呵呵走了。

赛后专门为姚明开了一个新闻发布会，来了上百名美国记者。姚明一直面带笑容，夏松坐在旁边当翻译。

姚明有问必答，态度很谦和，而且也很幽默，引得满场大笑。第二天早上，《旧金山纪事报》，当地最大的报纸发了报道——姚赢得了尊重。赢得谁的尊重？赢得了美国篮球、美国男篮、美国球迷、美国记者的尊重。

这场热身赛非常重要。从这场比赛开始，姚明真正走进了美国公众的视线。

热身赛结束之后，中国男篮开往印第安纳，正式备战世锦赛。由于热身赛上姚明的出色表现，美国媒体此时对姚明趋之若鹜。到了印第安纳，姚明自己召开新闻发布会，因为要求采访的美国媒体太多了。

美国最有分量、最著名的体育杂志——《体育画报》，给姚明拍了杂志的封面图片。这杂志的分量、地位太重。重到什么程度呢？说一个运动员这辈子取得多大的成就，有一个重要的衡量标准，就是他这辈子上过《体育画报》封面的次数的多少。你上过30次，我上过50次，那我就比你成就大。

如今姚明一场NBA没打，就上了《体育画报》的封面，可见他的影响力有多大。

与此同时，王治郅的事件还在继续发展下去。

8月26日，也就是在奥克兰王治郅和球队见面的四天之后，篮管中心也明白了，你王治郅是决计不肯回来了。于是，中国篮协发表了官方声明。声明中说：“一个以个人意愿和喜好为中心的人，一个无视培养他的国家和集体的人，一个视个人利益高于一切的人，我们怎么能够相信他会为这个国家、为这个集体无私、无畏地争取荣誉呢？”

这已经是公开的控诉了，这表明篮协将要公开自己的立场。此前关于王治郅的事，篮协始终没有公开，现在终于对全社会公开了。公开立场，公开决裂。当时，在印第安纳世锦赛的新闻中心都有这份文件的英文版本，也就是说，全世界的媒体都能看见这份声明。

印第安纳世锦赛开始了。

没有王治郅的中国男篮根本没有为世锦赛做好真正的准备，虽然集训了将近4个月，但是球队凝聚力、战斗力依然不足。

首战，中国队迎战诺维茨基率领的德国队，惨败。没有了王治郅，中国队的大前锋是两米零五的杜锋、两米零二的巩晓彬、一米九八的刘玉栋。这三人谁也防不住诺维茨基，结果诺维茨基一人独得30分。而中国队这三位大前锋加一块仅仅得了1分。杜锋罚球得的这1分。

除了第二场赢了阿尔及利亚队之外，之后的中国男篮一败涂地，输美国、输俄罗斯、输阿根廷、输新西兰，场场都是溃败。

尤其是打新西兰这场球，第二节的时候中国队还领先对手24分，可最后还是让对手反败为胜。输了这场球之后，姚明真是受不了了。之前输球心里虽然也难受，但毕竟对手都是强队。这新西兰队什么水平，而且领先24分，怎么就能让人给打回来？而且这场比赛，姚明的命中率是百分之百，投篮八投八中，罚球十一罚十一中，一共得了27分。打成这样，怎么还能输啊？

在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王非两眼发直，也输得懵了。新西兰的主教练进来，新西兰的记者都起立给主教练鼓掌。新西兰是一支凝聚力很强、战术风格很鲜明的球队。就靠着紧逼、反击和三分把中国队给打花了。

从球场上下来，中国队的小伙子一个个都低着头回更衣室。进去之后也没人有心思换衣裳，都呆坐着，更衣室里一片死寂。后卫郭士强坐门口，也是脸色煞白，两眼发直。这届世锦赛上，王非有个习惯，赛后新闻发布会就带着郭士强去。那届世锦赛中国队的后卫成了大家质疑的一个核心。实际上，郭士强也不容易。惨败的责任也不应该让后卫一个人承担，这是整个球队没有凝聚力。赢了球都愿意去新闻发布会，输了谁愿意去，就是受罪。但是郭士强也没辙，教练就带着他去。

这时候，姚明推门进来了。此时的他是真急了，快要疯了，心里太郁闷了。进了更衣室，一脚就把面前的椅子踹飞了。椅子飞到墙上，又弹到了地上。姚明也不说话，扭头进了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水冲着脑袋，冲着冲着，全身就都湿了，再冲一会儿，眼泪下来了。

姚明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因为打球的事哭过，可今天真是扛不住了。球可以输，可也不能这么输啊，什么队都输，领先多少分都输，实在太生气了。

此时的姚明，心态和以往有了很大的不同。之前代表国家队比赛，虽然也输，但一来没输这么惨，二来当初自己是年轻球员，天塌下来有老将顶着。可是现在，姚明对自己的定位不一样了。虽然队里有巩晓彬、胡卫东、刘玉栋这些老将，可自己已经是NBA选秀状元了，自己应该是球队的领袖，应该担起责任。就这样，越想越多，越想越痛苦，越想越觉得球队没希望。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这时候，汤姆贾诺维奇来了。当初看完奥克兰的比赛，汤帅高兴，回休斯敦待了几天，又到印第安纳接着来看姚明的比赛。看姚明打得不错，场均二十来分，就来安慰姚明：“没事，别担心，中国队主要是外线不行。等你到了休斯敦，我们有弗朗西斯和莫布里，外线强，别伤心。”

输了新西兰队之后，这届中国男篮算是完了。不光是战绩上，精神上也被摧垮了，什么队都输，什么球都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反正输一场也是输，输到底也是输，无所谓。整个球队的氛围已经木然了，上场也没什么精气神，跟队来访的中国记者也木然了，也不采访，也不写稿了。

最后两场排位赛，中国队又连续输给土耳其队和安哥拉队，最终在16支参赛队中排第十二名。其中输给安哥拉队这场球，是1992年以来中国男篮首次输给非洲球队。

姚明场均27分，9个篮板，命中率79％，最终入选了赛会的最佳阵容。但球队的战绩如此糟糕，他实在高兴不起来。

最佳阵容里，大前锋是诺维茨基，诺维茨基最后是这届世锦赛的MVP，他带领德国队最终获得了第三名；另外一个前锋是新西兰的卡梅隆。他的速度不快，也跳不起来，但是手上有活，有意识，是新西兰队的核心；两个后卫，一个是阿根廷队的吉诺比利，吉诺比利在那届世锦赛上横空出世，过美国队的运动员跟钻杆一样，还有一个南斯拉夫的后卫叫伯蒂罗家，在南斯拉夫和阿根廷队的决赛中的，南斯拉夫在终场前三分钟还落后9分，伯蒂罗家一个人连得9分，把比赛拖进加时赛，最后为南斯拉夫队赢得金牌立下了汗马功劳。这五个人入选了赛会最佳阵容，南斯拉夫是冠军，阿根廷队是亚军，德国队是第三名，新西兰是第四名，人家四个人是四强，最后最佳中锋姚明，中国队第十二名。

但是，这届比赛中最惨的不是中国队，而是美国队。美国“梦五”队在本土举办的世锦赛上最终只排名第六。这也是以NBA球员为班底的美国男篮在国际大赛中取得的最差战绩。美国国内对此一阵口诛笔伐，略过不表。

打完最后一场球，输给安哥拉队之后，中国队的队员一个个低头走出球馆。这座球馆名叫康赛科球馆，正是印第安纳步行者队的主场。迎着深秋的冷风，姚明回头望着这座球馆，连日来经历的一切仿佛就像一场噩梦，久久挥之不去。但他此时还不知道，将来自己NBA的首秀就是在这里。

第四十五回　出重拳开除大郅

印第安纳世锦赛，中国队打得很差，姚明很伤心。

几天之后，中国男篮拔营起寨，便要回国。临走之前，姚之队的负责人章明基、他的老师海逊格，还有火箭官方希望和中国篮协商谈，希望姚明不要回中国，直接去休斯敦。毕竟此时已经到了9月中旬，离季前训练营只有两三周的时间。而姚明从来没在美国生活过，需要一段适应期，还要置办住所，了解球队打法，包括跟运动员、教练员熟悉一下。

这个请求当然遭到了篮管中心主任信兰成的拒绝。门儿都没有！姚明还得回来打釜山亚运会呢，打完才能走。选秀之前，姚明可是签了合同的，说好了四项大赛，世锦赛、奥运会、亚锦赛、亚运会全都得打。马上还有亚运会呢，姚明必须回来！

火箭队无奈之下，只好让姚明跟着中国队回北京，打完亚运会之后再来休斯敦。但这样一来，季前训练营基本上就全耽误了。

明天就要回国了，这天是在印第安纳的最后一天。中午吃完饭，大伙儿都出去逛街了，印第安纳是个小城，步行半个小时，就能把整个城区逛一圈。只有姚明，一个人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生闷气。到了下午两三点，队友们都回来了，三三两两，都买了不少东西。姚明便也出去了。在市中心转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车行，BMW，宝马车行。姚明喜欢车，但在上海从来没有开过车，也不会开，但他知道，在美国肯定得买车，当下就进去转转。转来转去，看中一辆宝蓝色的宝马745，标价5万多美元。按当时的汇率，5万多美元就是40多万人民币，不算太贵。

按说姚明虽然成了NBA状元，但也不应该在这儿买车。一来，虽然火箭队肯定要他，可是现在还没有真正签合同，钱还没到手，二来，姚明从小家境并不富裕，也很节俭，从没有一下花过这么多钱；三来，将来既然要去休斯敦打球，自然是在那里买车方便，现在在印第安纳买，还得运到休斯敦去，很麻烦。

人在什么情况下最爱花钱呢？一个是高兴，高兴了庆祝一下。另一个就是郁闷，心里憋得慌，有火没处发，就把钱花了。有的人是高兴了购物，有的人是郁闷了购物。而从这件事上来看，姚明这时候就属于郁闷购物，冲动消费。

姚明心想：“我都状元了，虽然钱还没拿到，但可以先预支啊。他们都买了一堆东西，我也买，我买得比谁都贵。不就是花钱吗，有什么的呀？”

总之，三下五除二，这辆车买了，改装一下，装上CD、DVD，总共七万多美元。姚明身上没这么多钱，但经纪人比尔·达菲在边上，于是就向他借钱，将来挣了钱再还。比尔·达菲掏出卡来，刷，7万多美元出去了。姚明心里总算痛快了，把电话留下，说一个多月之后，休斯敦提货。

后来很多人都知道姚明开宝马745，蓝色的车。但为什么买，什么时候买的，却并不知道。其实是这个典故。

在印第安纳这半个月，姚明就这天最痛快。

回国之后不久，王治郅的事有了最新的进展。

中国篮协毕竟不能一直等着，一来这事儿实在太没面子了，二来管理部门也不能一直没有举措。于是在这时候，宣传部门下了命令，封杀王治郅，各大媒体不许再提王治郅这个人。

这样其实也很违心，毕竟中国是三大中锋，后来中国篮协出的光碟，上面说中国两大中锋，巴特尔和姚明，不算王治郅了，可是你能说他不是中国人了吗？但宣传部门说了，不许提，连“三大中锋”都不许提。我记得当时孙正平孙老师解说NBA的时候说得很艺术，说咱们中国有“几大中锋”。说三大不合适，说两大也不合适，所以孙老师很有经验，说得很艺术。到底几大，自己琢磨去。

与此同时，中国篮协也给NBA发了通知，要求NBA总部不许和王治郅签合同。其实这也一点儿用没有。中国篮协是行政体育，他理解不了职业体育，NBA官方是为NBA球队服务的，而不是监管部门，给NBA发通知没用。而中国篮协希望通过这个行动告诉NBA球队，你们不可能通过签王治郅而打开中国的市场，现在王治郅在中国被封杀了。

可是，到了10月1日国庆节，洛杉矶快船队公开宣布，和王治郅签下一份3年600万美元的保障性合同。

这份合同相当不错，3年600万美元，每年200万美元。王治郅前两年在小牛队效力的时候，一年的工资税前三四十万美元，税后也就二十多万美元。而更重要的是，王治郅获得了在NBA继续发展的机会，这份合同就证明了王治郅的能力，他有能力在NBA占据一席之地。

但这么一来，中国篮协更加愤怒了，因为王治郅的行为真为他赢得利益了。有了这个事实，篮协还怎么教育别人，还怎么教育别的运动员为国效力？

10月9日，篮协下了重拳，公开发文，宣布把王治郅开除国家队。这份檄文中写道，王治郅缺乏职业准则，缺乏纪律性，不关心国家利益。当祖国需要他时，他不关心祖国利益，不愿为国效劳，所以决定把王治郅正式开除出中国国家男篮。

这个决定一出，可谓举国轰动。这意味着王治郅彻底被定了性，中国体育圈此前从未下过此狠手。

其实此前比这严重的事情都有，最著名的像乒乓球运动员何智丽，代表日本队出战广岛亚运会，改名小山智丽，在广岛亚运会赢了邓亚萍，获得了女乒单打冠军。她每打一拍就用日语高喊一声，当时激怒了无数中国人。即使这样的事，中国的管理部门都没有公开下重手去谴责。而王治郅既没更改国籍，也没代表哪支外国球队比赛，他只是在夏天没有和球队会合，没有代表球队参加世锦赛。如此公开开除王治郅，意味着双方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虽然此时王治郅签约了洛杉矶快船，但他的回国之路却已经被堵死了。

这份决定公布之后，在洛杉矶快船的媒体会上，有很多美国媒体问到王治郅这件事。王治郅说了这样一段话：“母亲和孩子意见会有不同，但这并不能说明孩子就不爱母亲了。可能是我处理的方式方法有问题，但是从心里，我真的热爱我的祖国。可是现在，这份感情不再是相互的了。”

这话听着很让人心酸。到了这个时候，王治郅也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他和这届篮管中心也再没有改变事情的余地和可能了。

姚明听着也心里酸，毕竟王治郅是自己的偶像，当初姚王争霸，出征悉尼，都是美好的回忆。而如今这一下，等于从社会上、从公众舆论上把姚、王两个人彻底分开了。本来这两个小伙子都是中国篮球的偶像，都代表着中国篮球的形象，但现在，解放军战士王治郅成了叛徒，而姚明成了忠诚老实的典型，因为姚明和中国篮协签了合同，承诺代表国家队打四项大赛。这意味着，姚明承诺绝不会做出王治郅这样的事来。当初，是姚、王两人一起担负着国内的期待，现在只剩姚明一个人了。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件事对姚明最终出去也起了一定的促进作用。篮协的管理者也在反思王治郅为什么会这样。而且，现在已经和王治郅闹翻了，篮协还能再跟姚明闹翻吗？手里就这两个人，不能都闹翻了吧？所以，篮协为姚明开了所有的绿灯。比如之前说过，有个50年代的规定，运动员去海外打球，50％的收益得上交给国家，剩下50％还得分给相关人士等等，这是专门为姚明开出来的文件。如今改了，不要50％了，象征性地上交税后收入的5％也就罢了，不再为难姚明了。从这个角度来说，也是王治郅给姚明蹚的道，王治郅是开路先锋，很不容易。

接下来就是釜山亚运会。在韩国期间，火箭队派了专员到韩国，和姚明正式签下了一份4年1803万美元的合同。签完这份合同，姚明正式成为了火箭队的一员。如今万事俱备，只等釜山亚运会之后，即刻飞往休斯敦。

第四十六回　赴艰险别离上海

姚明在釜山和火箭队正式签约。釜山亚运会的决赛相信很多球迷都还记得，中国决战韩国。中国队在比赛中一度领先19分，打到最后21秒也还领先7分，但最后竟让对手追平了。打到加时赛，中国男篮士气全无，最后韩国队获得了釜山亚运会的男篮冠军。当时的釜山社稷体育馆内，一片红色的海洋，万众欢腾。韩国人说：“我们翻越了万里长城！”

这场决赛，姚明砍下22分，21个篮板，双二十，可也无济于事。这时候的他，心里倒没那么难受了，毕竟整个夏天输的球太多了，各种匪夷所思的输法，已经快麻木了。心说，但愿所有的背运到这儿就算一站吧，这个夏天总算是完了，以后都是好运气。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釜山亚运会的失利让主帅王非黯然下课。也正是因为世锦赛和亚运会上的一败涂地，篮管中心主任信兰成在次年被调任他处，接任他的是李元伟。李元伟上台之后，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才让CBA联赛进入了繁荣发展的时代。后来也是他成功营救了王治郅。这是后话。

亚运会之后，姚明心急如焚。毕竟10月1日季前训练营就开营了，可他到10月下旬还没去呢。对普通的运动员来说，训练营就是练体能，适应战术。但对姚明来说，训练营的意义可太大了，不但要适应火箭队的战术体系，了解适应美国的文化，还得跟队友、教练建立良好的关系。可是训练营总共1个月，姚明耽误了三分之二。耽误太多了。

10月19日，姚明从北京飞回上海，与上海电视台的领导见面。接下来，姚明坐着领导的车，开始了上海一日游。衡山路、上海体委科研所、上海体育运动技术学院、上海男篮的驻地、训练场，去徐汇区少年体校……总之去了很多地方，转完之后，姚明向所有帮助过他的、对他的成长起了决定作用的人道谢，道别。

启蒙教练李章明、上海市徐汇区少儿体校的教练、上海体委科研所副研究员卫国平、上海男篮主帅李秋平、助理教练王群……感谢了一圈，最后，姚家到了俱乐部，见到了俱乐部副总经理李耀明，也道了别，算是一笑泯恩仇。毕竟李耀明是体制和时代的产物，他也不是非得和姚家较劲，他代表着体制。要想从体制中获得自由，就得付出代价。李耀明个人和姚家没有什么矛盾，这只是体制和个人之间的矛盾。

在过去这些年里，整个中国体育从计划经济体制，向市场经济体制在过渡，从行政体育慢慢地向职业体育转轨。包括整个社会的思维都有了很大的改变。通过这些故事，就能切身感受到姚明、大郅，他们这一路走来多么的不容易。

下午，市领导接见。姚明那天走这一趟，也是让他自己回顾这22年来走的是一条怎样的道路，有多么的曲折和不易。这是一条和体制有着多大的冲突和差异的路。提醒着姚明走到今天不容易，你要坚定地走下去。这天晚上，在美丽华大酒店，很多朋友都来了，章文琪、刘炜、沙伊峰等，为姚明送行。说起往事，历历在目。但是大家并没有畅想明天，没怎么提NBA，大伙都知道，姚明肯定心里紧张，就别让他更紧张了。姚明那时候的酒量不行，只喝了一小杯啤酒，就已经脸红心热。喝到晚上9点多钟，宴席散去，大伙一块儿出来。马路对面就是姚明的新家，而不远处就是卢湾体育馆，在过去的五年里，姚明和上海男篮就是在这里为了冠军奋战。

从酒店出来，姚明搂着刘炜，一块往前走。趁着酒意，姚明和刘炜说：“将来这队就是你的了。我走了，这队你就是老大。”

他俩是好兄弟，从1994年就一块进了青年队，可以说是刘不离姚，姚不离刘。一起玩游戏，一起上美国，一起拿冠军，姚明看上了叶莉，刘炜就帮着姚明写情书，这都干过。而现在，兄弟俩要分别了，刘炜继续留在CBA，带着上海男篮战斗，而姚明将要独自面对他的挑战。

第二天一早，10月20日的清晨，姚明收拾停当，穿着一身咖啡色的休闲西装，跟父亲姚志源一起到了虹桥机场。那一天，烟雨蒙蒙，父子二人乘坐CA929航班起程飞往美国。而母亲方凤娣早在几星期之前就已到了休斯敦，和经纪人比尔·达菲一起给姚明安排住处。房子也是比尔·达菲垫的钱，基本已经弄好了。

方凤娣还没到退休的年龄，所以请了一年长假。大伙也都理解，毕竟姚明是头一回出远门，在中国，从上海队到国家队都是集体生活，管吃管住，所有的事集体都给解决了。可是到了美国不一样了，人家自己吃，自己住，训练完没人管。要不说咱们中国运动员的生活从小太封闭了，运动员的自我生存能力都不行。所以姚明头一回出远门，爹妈肯定不放心。

CA929从北京飞到东京，再飞往旧金山，然后从旧金山转机前往休斯敦。这段旅程很漫长，对姚明来说，就像飞向一个未知的世界。

上了飞机睡觉最快，眼睛一闭一睁，一天过去了，再一闭一睁，到了。可是，姚明睡不着，就开始看电影。看了两部电影，还是睡不着。又从前面的兜里把杂志拿出来翻翻，又把安全须知拿出来，仔细看了一遍，看得细极了。这时候要是飞机失事，姚明能当安全迫降的导航员。看完还是睡不着，往边上看去，父亲姚志源睡得正香。姚明的心事太多了，忐忑不安。他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大的期待，而且不光有期待，还有债务啊，自己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望着窗外渐渐暗淡的天色，他长舒一口气，心说：“休斯敦，我终于要来了。”

第四十七回　抵休城万事从头

经历许多周折，姚明终于飞往美国。飞了12个小时，到了旧金山。一路上姚明都没睡着，熬得两眼通红。从舷梯上下来，办签证，过海关。一进来，顿时引起了一片骚动。毕竟在场的不都是球迷，也不认识，一片混乱，有过去击掌的，有过去照相的。有一个穿花衬衫的美国人，跟姚明打一招呼，转头跟媳妇说：“这我认识，他上赛季在达拉斯小牛队打球，叫王治郅。”在当时说，王治郅在美国是中国人的代表，不是专业的球迷基本分不清楚姚明、王治郅、巴特尔，特别是在很多西方人眼里，中国人长得差不多，分不太清楚。还有一个胖子，美国人，指着姚明：“哎，你多高啊？”姚明一愣，轻轻地说：“七尺三。”毕竟刚到人家的地盘上，姚明有点儿心虚，有点儿怯场，还没准备好，明明是七尺六，结果凭空就矮了三寸。

办完签证，到旧金山机场，准备转机飞往休斯敦。在候机室里，姚明见到了经纪人比尔·达菲。比尔·达菲一身黑色的西装，紫色的真丝衬衫，紫色的领带，穿得很正式。他要和姚明父子一起飞往休斯敦。比尔·达菲上前给了姚明一个拥抱。从1999年比尔·达菲到上海结识姚家，其间经历了这么多事，今天终于成功了。大家伙都是感慨良多。

从旧金山飞往休斯敦，航程又是4个多小时。姚明实在扛不住了，终于睡了一会儿。而就在此时此刻，在休斯敦布什国际机场，方凤娣正在等待着丈夫、儿子的到来。无数的球迷、媒体也都来了，被警戒线拦在后面。方凤娣一人站在最前面，向前方静静地张望着，等待着。

机场屏幕通知，航班已经降落。过了一会儿，儿子和丈夫一起走了出来，一人背着两个包。方凤娣快步上前，拥抱住了儿子。其实母子二人分别没有多长时间，但是在这种环境下见到，也很感慨。方凤娣的脑门抵着姚明的下巴颏，紧紧抱着儿子，接着挽住了丈夫姚志源的胳膊。

一家三口在这个简短的见面仪式之后，转过身来，面向身后的公众、媒体、球迷。这个家庭就要在美国开始新生活了。这时候，几百位球迷、记者蜂拥而上，美国人、中国人，大人、小孩都有。有的要签名，有的要合影。姚明有求必应，一概应允。

从人丛中挤出来，姚明才看见，该来的都来了。火箭总经理凯罗尔·道森，主教练汤姆贾诺维奇、CEO律师哥德堡，新闻官尼尔森·路易斯，当然还有章明基。一行人热烈欢迎姚明。

边上有个白人，戴一副眼镜。道森给姚明介绍，这人叫潘克伦，是你的翻译。他会一直陪着你，帮助你沟通交流。实际上，这时候姚明已经懂些英语，他的英语比大多数中国运动员都要好。因为他知道自己将来肯定要去NBA，所以平时很注意学习，在队里跟外援用英语交流，自己也看书学习。但他终究没在美国生活过，所以球队给他配了一个翻译。

这潘克伦曾在台湾住过，汉语还行，有点儿台湾腔。这时候一见姚明，潘克伦有点儿紧张，之前吃了好几块巧克力帮助自己镇定，毕竟姚明这么大腕儿，会不会不好相处啊，心里没底。看姚明过来了，直哆嗦，一脑门的汗。姚明很温和，大手向他伸出来：“你好，我是姚明。”潘克伦小手也伸上去：“你好，我是潘克伦。”

见完面之后，就在机场举办了一个简短的新闻发布会。毕竟媒体都来了，就让姚明随便说几句话。姚明说：“我知道我让大家久等了，但我会让你们知道，这种等待是值得的。”

发布会很简短，结束之后，姚明上了火箭队预备的加长林肯。这时候已经是休斯敦当地的傍晚，暮色低垂，但天色并没有完全黑下来。车行驶在路上，姚明看到一个30多米高的广告牌子，这广告牌子上正是姚明的半张脸，边上是火箭队的标志。下面的标语是——一起开创大场面。

林肯车从机场直奔火箭队的主场康柏中心。现在大家都知道丰田中心，是新盖的，原来火箭队的主场是康柏中心，很老的球馆。火箭队历史上的两个总冠军都是在这里拿到的。

这天晚上有场季前赛，休斯敦火箭队对奥兰多魔术队。比赛中场休息的时候，现场解说员向全场通告——等待已久的状元秀姚明终于来了，今天他将正式加入火箭队。

姚明从通道里走出来，全场欢声雷动。姚明往前走，远远见场地中间站着两个小个子，一个不到一米九，另一个也就一米九出头。这两人是谁呢？球迷都很熟悉，第一位是史蒂夫·弗朗西斯，身披3号战袍。第二位是卡迪诺·莫布里，身披5号战袍，有个外号叫“老猫”。弗朗西斯是火箭队老大，莫布里是老二。

这弗朗西斯的脾气大伙都知道，1998年，他首轮选秀第二顺位被温哥华灰熊队选中。可他公开破坏游戏规则，他不愿在一支没有前途的球队打球，选我也不去，迫使灰熊队进行了一笔大交易，把弗朗西斯换到了休斯敦。当初火箭队选秀决定抽签，决定选不选姚明，也是弗朗西斯去的，当时很多人都在姚明和杰·威廉姆斯之间作选择。弗朗西斯说得明白：“我想要中锋。我自己就是后卫，我要后卫干吗？我要中锋，就要姚明。”

今天，姚明总算是来了。见到姚明，弗朗西斯和莫布里都很高兴。二人拿着一件11号球衣，当着全场球迷的面送给姚明。这11号是姚明早就和火箭队定好了的。

接着，姚明坐在场边看火箭和魔术打热身赛。胜负无关紧要，只是季前热身。比赛结束之后，姚明到更衣室跟球员见面，又和弗朗西斯聊天。弗朗西斯是典型的黑人性格，单纯，不认生，跟姚明说：“我总算把你盼来了。我看看，手上戴一红绳，这什么意思？”姚明说：“这是我女朋友编的，给我戴上的。”弗朗西斯说：“女朋友，她们都是想要你的钱。我女朋友就是想要我的钱。”姚明说：“不是，我们这是爱情。”总之跟球队都见了面。

弗朗西斯一个个引见，莫布里刚才见了，另外有个小个子，小怪物似的，也就一米八初头，叫诺里斯；还有一个长得铁塔似的，是中锋，叫凯文·卡托。还有一员老将，格伦·莱斯，以前是全明星；埃迪·格里芬，主力大前锋，四肢修长，肩宽背厚。还有两个新秀，一个小帅哥白人，金发碧眼，长得漂亮，帅极了，斯洛文尼亚的，叫波斯简·纳克巴，还有一个新秀叫霍金斯，都30岁了，总算打上NBA了，介绍完球员，再介绍主场康柏中心。

这一天算是和火箭队会合见面了，初步认识了这些新队友。

一切都是新的，进入休斯敦之后，姚明就算开始了新生活。

姚明的新家在温瑟湖公寓，这里离休斯敦市中心很远，开车将近1小时。这里是个很好的社区，买的一个独栋，300平方米，不是复墅。从外面看有点儿像古堡，有点儿伊斯兰风格。从姚明房间的落地窗向外看有个湖，这湖叫温瑟湖，风景如画，很漂亮。这套房子不到60万美元就买下来了，按当时的汇率来说，不到500万人民币。

到了这里，姚明算是安顿下来了。房子当然都是精装修，还没买家具，卧室里连电视都没有，就一张床。姚明从包里把叶莉的照片拿出来，搁到床头柜上。旅途劳顿，收拾完就赶紧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潘克伦开车来接姚明，接他和球队会合，去圣安东尼奥打客场比赛。季前赛一共六场，昨晚和魔术队那场是第四场。

姚明虽然还没倒过来时差，但是时间不等人，赶紧就跟潘克伦出发了。到了机场，坐上专机，去圣安东尼奥打马刺队。

时差没倒过来，夜里也睡不踏实，凌晨3点多就醒了，到下午五六点钟肯定犯困，这种状态下打比赛，自然晕头涨脑。马刺队有邓肯和罗宾逊，双塔，也不是软柿子。这场球，姚明6分4个篮板，还让邓肯和罗宾逊扇了好几个大帽。

总之，场上场下很多的不适应。比赛结束之后回到酒店，洗了澡，换了衣裳，坐在屋里，看会儿电视，上会儿网，玩会儿红警。正玩着，叮咚，门铃响了。开门一看，原来是弗朗西斯和莫布里，火箭队的老大老二到了。二人换了装束，穿着衬衫、牛仔裤，都戴一副墨镜，脖子上挂着大银链子，光华闪闪，夺人耳目，跟黑社会似的。

二人一个靠在左边的门框，一个靠在右边的门框，见姚明出来，嘿嘿一乐：“姚，换衣裳，跟我们走吧，带你去找点儿乐子。”

第四十八回　新队友形形色色

深更半夜，老大弗朗西斯和老二莫布里来找姚明，打算带他出去找点儿乐子。什么乐子呢？当然是夜总会、酒吧。你姚明初来乍到，是小弟，老大老二带你玩去。看看这资本主义社会帝国什么样，这是老大老二应尽的义务。

可姚明是乖孩子，本身没有这种兴趣爱好，另外一点，像弗朗西斯、莫布里这种身高的，晚上戴一副墨镜，没人认得出来。可姚明这个头，戴几副墨镜也没戏。所以，面对老大老二的邀请，姚明拒绝了。

“我这打游戏呢，红色警戒很好玩，我就打这个，我一会儿还得给女朋友打电话，我要是不给她打电话她着急。”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关门睡觉。

弗朗西斯跟莫布里一看，这什么情况？完全不理解。在我们这儿，纯爷们儿哪有不玩的啊，中国来的孩子太不一样了，各种不一样。这就是文化的冲撞。到了美国，姚明最先经历的就是这种文化的冲撞，习惯的不同。有时候人家也笑话他。

比如，姚明没有驾照。他在上海从来不开车，到了美国，潘克伦给他开车。火箭球员开的都是好车，弗朗西斯开一辆大悍马，跟坦克似的；老将格伦·莱斯开一辆红色流线型的敞篷保时捷，漂亮极了。美国孩子从小就开车，哪有这么大岁数不会开车的？火箭队球员指指点点。

再比如，训练方式不同。CBA都是集体生活，集体训练，早上八九点就开始练。NBA不一样，球员住地离训练场很远，都自己开车来，所以训练不是很早。你要是愿意早来练力量，那是你自己的事，球队不督促。在NBA，全靠自己努力，你就是一天都不练也随便，不像中国教练这样三令五申地看着。一般上午11点开练，练到下午1点，练完自己去吃饭。一开始，方凤娣怕儿子饿着，早早买好了汉堡包、薯条、可乐之类的高热量食品送到训练馆。姚明练完了就过来吃。队友们看着都笑话，指指点点。这什么意思，训练还带着妈，妈还管送饭，你是小BABY啊。无形之中觉得你是小孩，后来姚明也觉得不太合适，就不让母亲来送饭了。这也是文化的不同。

还有，中国人爱说口头语——“那个”，有什么话中间一断想不起来了，就拿“那个”过渡一下，那个事儿怎么样怎么样。姚明和潘克伦在一边说话，说了几次“那个”之后，就发现队里那些黑人运动员，特别那位卡托，总是转过头来瞪他。潘克伦就和姚明解释，以后不要说“那个”，因为“那个”的谐音是Niger，意思是“黑鬼”，在美国是骂黑人的话。大伙儿也不确定姚明是在说中文还是在说英文，反正听到这句“那个”就不爽。这也是文化差异。

有一次，球队在训练营季前赛中举行一场公开表演赛，就是球队所有队员打分组对抗，球迷可以免费进场观看。赛后会挑出两个运动员的代表和球迷们合影留念，火箭拉拉队的女郎也可以和球迷们合影留念。这就相当于给球迷们一个回馈，维护一下社区关系。打完比赛，球队就安排姚明、诺里斯二人和球迷合影。诺里斯人缘很好，姚明是新秀状元，刚来，球迷也挺喜欢他们俩。这位诺里斯很有意思，性格也不错，平时在更衣室里老哼哼小曲，一边哼，一边怪腔怪调叫着姚明的名字。姚明和他的关系也处得不错，二人也都是替补。一边和球迷合影，姚明一边和诺里斯聊天。姚明问：“你多大了？”诺里斯说：“29。”姚明问：“结婚了吗？”诺里斯说：“没有。”正聊着，一对球迷夫妇抱着一个半岁多的婴儿进来了。母亲把婴儿抱给姚明合影，姚明自然欣然同意。合完了影，那位母亲把婴儿接回去，顺嘴问道：“你们俩有孩子了吗？”姚明抢着回答：“没有，我们都没结婚呢。”话音刚落，诺里斯不高兴了：“谁说我没孩子，我有俩孩子，大闺女10岁，小儿子4岁。”姚明一听，太奇怪了，敢情19岁就当爸爸了，上大学念书时候就当爸爸了，今年29，大闺女可不10岁了吗。没结婚怎么了，没结婚不能当爹吗？NBA球员里面没结婚当爹的有的是，结了婚当爹的少，这也是文化。姚明刚去不理解，都觉得没结婚就应该没孩子，人家俩孩子，你管得着吗？这也是文化上的差异。

我就记得，中国人说这美国人，你们太随便了，见一次面就上床，太随便了。美国人回过头来也说中国人，你们才随便呢，上一次床就结婚，你们更随便。文化差别太大了。相互之间彼此得了解，不见得认可。

姚明在逐渐了解火箭队，火箭队也在慢慢了解姚明。大伙儿都挺喜欢他，虽然在美国职业体育圈里有欺负新秀的传统，但是在火箭队，没人欺负姚明。毕竟姚明是状元，有地位。运动员都不是傻子，马路边上大广告牌子立着，球馆外面大广告牌子立着，指着姚明卖票呢。而且主帅汤姆贾诺维奇、总经理道森都很喜欢姚明。

另外来说，姚明也招人喜欢，长得喜庆，也会说话，见到谁都笑呵呵的。中国运动员里个性最好的就是姚明，很开放。不管英文说得怎样，至少敢说，敢跟队友们开玩笑。

不光队友喜欢姚明，媒体、记者朋友也喜欢他。FOX电视台找姚明采访，到更衣室问了他四个问题。第一个问题，你在中国哪座城市长大？姚明说，上海。第二个问题，你最喜欢的美国女影星是谁？姚明说，茱莉亚·罗伯茨，大嘴美女。第三个问题，你最崇拜的NBA球星是谁？姚明说，奥拉朱旺、萨博尼斯和查尔斯·巴克利。第四个问题，你最喜欢的美国乐队是哪支？姚明说，后街男孩。四个问题录下来之后，姚明出去了。记者们就去找火箭队其他队员采访，也问四个问题，你知道姚明是哪座城市长大的吗？你知道姚明最喜欢的美国女影星是谁吗？你知道姚明最崇拜的NBA球员是谁吗？你知道姚明最喜欢的美国乐队是哪支吗？让这些火箭队队员们回答，看看这些队友了解不了解姚明。结果，火箭队有个大前锋叫莫里斯·泰勒，后来他来过CBA，在山西队打球。他知道的最多，了解姚明最多。

大伙儿都想亲近姚明。卡托有一天问姚明：“姚，什么时候你请我们上你们家开Party去啊。”这也是文化不同，美国人没事就在家里开Party。姚明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支支吾吾说：“我们家里还没什么家具呢。”那意思是等有家具再说。卡托一听高兴：“没家具正好，地儿大啊，我们带一个录音机，放着Hip-Hop的音乐，就在你们家跳舞就成，有家具还怕给砸了。”姚明心说，下辈子吧，我请你们上家开Party，我妈还不把我吃了，上海老太太，一天在家收拾三遍，收拾得家里一尘不染，你们一去，够收拾3年的，算了吧。

总而言之，一切都是新的，全都需要适应。需要接受各种各样的采访，需要参加球队安排的各种社区活动，培养社区关系。还得陪火箭队官方的赞助商打高尔夫。不会打没关系，但是得去陪着，看人家老板打。弗朗西斯会打，就陪人打两杆，姚明不会打，就在边上陪着聊天。

还有很多私人的事情，比如办当地的银行卡、办房产证、接受队里体检、认路等。这是场下的事，到了场上，得了解体系，熟悉战术，得把队友认清，事情太多了。姚明就说了：“我从来没这么紧张过。到现在我才知道，我真是来晚了。”

训练营10月1日开始，可姚明10月20日才到休斯敦，而10月30日新赛季就要开始。一眨眼，10天就过去了，新赛季NBA的大幕马上就要揭开了。

第四十九回　揭幕战苦涩难言

姚明到了休斯敦，认识队友，办各种事，适应新生活，适应美国文化，时间根本不够用，他对球队战术体系只有初步的了解。头一堂训练课，一块做准备活动。拉伸的时候，姚明跟弗朗西斯爬在一起。弗朗西斯跟姚明说：“我们的战术很简单，你跟着我跑就行了，我在前头跑，你就在后面，你只要能跟上我就行。”弗朗西斯的意思是，你就给我保驾护航就行了。

弗朗西斯真是单纯，护着姚明，就没想到他是状元，两人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比赛节奏，姚明是中锋，中锋要打半场阵地进攻，你是一个小后卫，得冲起来打，全场打快节奏。姚明打慢，弗朗西斯打快，两人不是一个节奏，这个时候姚明初来乍到，得跟着弗朗西斯，将来姚明站稳了脚跟，成为球队的轴心，弗朗西斯还能有饭吃吗。两人真是好朋友，但不是一种节奏。将来姚明真正起来之后，弗朗西斯果然就离开火箭了，这是后话，后面再说。

10月29日，火箭队飞抵印第安纳波利斯，准备次日挑战步行者。这座城市姚明太熟悉了，虽然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但这里的空气依然弥漫着伤心的氛围。

大巴开进了城，看到了那座黄绿色的球馆，姚明开始紧张了。这时候，弗朗西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姚，放松一点儿，放松一点儿。”姚明点点头，可他如何能放松得下来？赛季开始之前，新一期的《体育画报》面世了，封面正是姚明。封面照是在印第安纳世锦赛的时候拍的，封面上，姚明身穿火箭队球衣，双手各举一个篮球，摆成一个中文的“大”字。标题叫做“下一个大家伙”。

压力太大了。

汤姆贾诺维奇是位很好的教练，对姚明像慈父一般。媒体问他：“姚明准备好了吗？能不能首发？”他一直在给姚明减压，说：“这孩子才来10天，怎么可能准备好？你们当然想让他首发，可他压力太大了，我不会让他首发。”他还说：“我自己有切身体会，当初我进NBA的时候是榜眼秀，我打NBA的第一个赛季，没有一场比赛是首发。可是在那个赛季里，我有很大的成长和进步。所以，你们要给姚明空间，你们要让他成长。”

所以说，火箭队的氛围很好，教练护着，队友单纯，这座城市也很宽容。而正是这种宽容、朴实的氛围，才让姚明顺利度过了进入NBA之初的困难时期。

第二天比赛，全美直播。火箭对步行者，算不上强强对话，场上只有一个焦点——姚明。球迷们很兴奋，很多美国球迷都想看姚明。看台上，十几个美国小伙子把上衣脱了，每人胸前写一个字母，站成一排，字母连起来是——The New Ming Dynasty。新明王朝。很有创意。而在中国，CCTV5也是现场直播。有将近两亿的观众守候在电视机前观看这场比赛。

比赛之前先要热身。火箭队球员排成一队，沿着康赛科球馆狭长的甬道跑出来。这康赛科球馆比较旧，通道很窄，天花板很低，很闭塞，很晦暗。跑到出口，进了场地，豁然开朗。姚明第一次亮相NBA，但觉面前强光刺眼，脑袋嗡的一声，几乎喘不上气来，很是紧张。

比赛开始，姚明坐板凳，果然没有首发。火箭队首发中锋卡托，大前锋格里芬，小前锋老将格伦·莱斯，后卫双枪是弗朗西斯和莫布里。步行者队则由雷吉·米勒率领，双方杀得难解难分。

姚明坐在场边，时刻准备出场，手心里全都是汗。

打到第二节，轮换阵容，姚明终于登场亮相。步行者队也换上了替补中锋福斯特。姚明上场刚一拿球，还没来得及做动作，就被福斯特把球切掉了。

过了一会儿，又接到了球，刚想做一个转身动作，步行者队的替补老后卫斯特里克兰就过来了，形如鬼魅。姚明虽然转过了身去，球又丢了。上场眨眼之间，就是两个失误。

到了第四节，姚明再度被派上场，上场后和小奥尼尔对位。小奥尼尔连续三次单打姚明，三次打进。当初在奥克兰打热身赛的时候，姚明在小奥尼尔面前一点儿都不吃亏，可眼下到了NBA，氛围完全不一样。小奥尼尔驾轻就熟，发挥自如，姚明则心里紧张，哆哆嗦嗦，很不习惯。所以，在NBA的环境里，小奥尼尔完全占据上风。接下来，老后卫斯特里克兰在三分线外接球，姚明扑上去补防，却晚了一步，对手抬手就是一记三分。汤姆贾诺维奇一看实在不行，只得把姚明换了下来。

姚明的NBA首秀，打了10分钟，0分，2个篮板，2次失误。

弗朗西斯虽然一个人轰下39分，但火箭队仍以82:91客场不敌步行者，首战失利。

比赛结束之后，姚明低垂着头，把长袖的球衣外套搭在肩膀上，跟着队友往球场通道里走，耳边响起了一阵阵的嘘声。

对于这场球，我得说一说我自己的心情，因为这场比赛，我是现场唯一一个中国的媒体记者。火箭输了，队员撤了，媒体们也往更衣室里走。我在通过那狭长的通道的时候，心里就想，头一场球，这算是砸了，打成这样，姚明得多难受啊。作为姚明的朋友，我应该去安慰他，可是，全美直播，全中国直播，我该怎么说啊？

一路之上，我都在想着怎么去安慰他。进了火箭队的更衣室，姚明的衣橱就在更衣室的门边上，我一进去就看见他了。他正在弯腰解鞋带，脱了鞋往边上一扔，抬起了头来。我这一路上都想着姚明这时候肯定特难受，没准都哭了，可这时候一看，却是一张笑脸，笑得很开心。他见我进来了，就跟我说：“我告诉你一事儿，你知道那个杰·威廉姆斯吗？就是那个芝加哥公牛队选中的榜眼秀，杜克大学全美最佳后卫。他今天晚上也是首秀，全场一共五个罚球，你猜怎么着，一个都没进！”说完就在那儿哈哈大笑。我就寻思，您打成这样，还有心思笑话别人呢。但我也知道，不用再安慰他了，他心太宽了。

过了一会儿，姚志源、方凤娣，还有章明基、海逊格都进来了。他们在看台上看着，心里也不好受，也替姚明担心，过来也是想安慰姚明的。大伙儿一句安慰的话还没说，姚明先说话了：“没事，你们不用安慰我。不用着急，慢慢就好了。第一场打成这样很正常，你们不用替我担心。”

大伙儿本来都想来安慰姚明，最后反倒是姚明安慰了大伙儿。听姚明这么说，看姚明这么淡定，大伙儿心里也都踏实了。

成大事的人就得有心胸，得能给自己解忧。有点儿小事就寻死觅活的，这样的人成不了大事，心理素质不行。成大事者都能给自己解忧，给自己排遣，他知道成功也好，失败也好，是暂时的，即使失败了，也能从中吸取教训，学到东西，将来有机会成功。姚明从小就读历史书，喜欢中国历史，古典文化，以史为镜，可以知兴衰。看看历史，品一品过去的事，就能知道怎么面对顺境和逆境。

这时候，来了一名NBA的工作人员，把姚明带到了一间小屋里。姚明戴上耳麦，开始和CCTV5连线。CCTV5刚转播完比赛，赛后和姚明连线。这边是孙正平孙老师，他就问：“大姚，打完这NBA第一场比赛，感觉怎么样？”刚才面对家人、朋友的时候，姚明脸上一直带着笑容，这时孙老师一问，姚明的眉头拧起来了：“这就是一场战争。”

第五十回　背靠背丹佛再战

姚明NBA首战，0分2个篮板。赛后专门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其实按常规赛的规矩，一般是不开新闻发布会的。季后赛、总决赛赛后都有新闻发布会。常规赛赛后的采访一般就在更衣室里完成。赛后，教练先进更衣室和球员说两句，之后出来接受记者采访。教练说完之后，运动员差不多也换完衣服了，更衣室大门打开，媒体进更衣室里采访，想采访谁就去采访谁。

一般来说，只有特大的新闻人物才专门进新闻发布厅召开新闻发布会。而姚明到了NBA之后，有七八场比赛都是特殊待遇，都要单独召开新闻发布会，这是媒体的要求。媒体说了，我们就要采访姚明，不管打成什么样，打好了也采访，打不好也采访。毕竟姚明刚来，有新闻价值，读者、观众都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新闻发布厅不小，有个高台，台上有桌子。姚明和翻译潘克伦进来坐在台上，下面二三十号记者已然严阵以待。

和媒体打交道是职业联赛运动员工作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因为职业联赛讲究的是市场营销，NBA的自我定义是以市场营销为目的的娱乐机构。既然要挣钱，就得讲市场营销，就得跟媒体打交道，扩大影响力。和媒体交流，就是和千千万万的读者、观众交流。大多数观众对运动员的了解渠道基本就是电视、报纸、网络。所以在职业联赛中，公众形象、媒体关系很重要。像一些关键的场合，全明星赛、总决赛，如果赛后不参加发布会，NBA就要罚款。

乔丹腕儿再大，全明星说我不来，打高尔夫去了，也得罚款。当然乔丹也横，罚款给你，先交，我买张月票得了，天天罚我都不怕，有的是钱。虽然如此，但这是申明联盟的态度，必须得跟媒体多交流，好好交流。不像中国动不动就封口，就白色恐怖。中国很多时候还是行政体育，不是职业体育。在NBA，在职业体育圈里，商业价值代表着一切，所以跟媒体聊天很重要。球场上打得好固然重要，球场下说得好也很重要。光会打球，底下不会说，差点儿意思。这就好像是天桥的把式，光说不练假把式，光练不说傻把式，能说会练才是好把式，姚明这就占了能说会练，特别是能说。

在来NBA之前姚明就经常琢磨，应该怎样和美国记者交流，也和一些去过美国的朋友讨论过美国媒体的思维方式，他们喜欢提什么问题。可以说，球场是有硝烟的战场，采访是没有硝烟的战争。

2002年10月30日晚上，姚明赛后接受采访时说的话是绝对的经典。

从一开始，美国记者就有点儿惊讶，因为姚明始终面带笑意，谈笑风生，并没有输球该有的愁眉苦脸。发布会开始之后，刚有一个记者提问，潘克伦的手机响了。按说这是犯错误，参加新闻发布会都得把手机关了，不能影响大家。潘克伦很尴尬，连忙道歉。这时候，姚明说话了，姚明用英文说：“我是新秀，他也是新秀，他头一回开NBA的赛后发布会，大家原谅他吧。”记者们哈哈一乐，这尴尬就算化解了。但大伙儿这时候就觉得这孩子不简单。

接下来有人问姚明：“第一场比赛打成这样，你怎么看？”姚明说了下面这段经典的话：“我知道，今晚有一些遗憾，但万事总要有个开始，这就是我的开始。今后我能够达到和实现的一切，都将源于这个遗憾的开始。5年前，我是CBA的新秀，现在我是NBA的新秀，就是这么简单。就像当初在CBA，我向很多人学习过东西，现在在NBA，当然也一样。我也不在乎压力，会给我压力的东西很多，状元秀、新的国家、新的联赛、新的对抗，还有那么多人来采访，但我不往心里去，这是我的必胜法宝。”

说完这些话，姚明摘下脚踝上敷的冰袋，背起大包就走了。在场的记者们跟上去，发现他脸上还挂着笑容。那时候，姚明刚满22岁。

姚明出来上了大巴，火箭队队友们都已在大巴上等着了。大巴直奔机场，转机飞往丹佛。明天晚上，背靠背，挑战丹佛掘金。印第安纳在美国东海岸，丹佛在美国西部，科罗拉多，万里雪原，这一晚要从美国东部飞到西部，明晚还要打丹佛掘金，连续两天打比赛，这在CBA哪里见过？

火箭大巴在夜色下的印第安纳城里穿行。前面有个开摩托车的步行者队球迷还在庆祝胜利，打着步行者队的队旗。也知道这是火箭队的大巴，步行者队的球迷高兴，一踩油门就超过去了。这时候，姚明听到了一声高喊——“姚真烂！”

人家赢球了，球迷高兴，自然也不会想到姚明的感受。

姚明望着窗外，摩托车已绝尘远去。NBA的生活今晚上就算正式开始了。姚明心里安慰自己，0分2个篮板，够次的。可我还不信了，我之后再怎么样，还会比今天晚上更次吗？

第二天晚上，在丹佛，姚明得分了。五投一中，得了2分，抢了7个篮板。比赛中，姚明挨了对方新秀巴西的内内一个大帽。直接一个大帽，把球扇到观众席上去了。

姚明还是没缓过来，毕竟太累了。这气氛、这强度都不适应，而且，姚明从没打过背靠背。

头天晚上12点从印第安纳起飞，凌晨3点多到丹佛。等进酒店安顿下来，已经到了5点多，天已经亮了。倒下就睡，一觉睡到中午12点多。在这里不像国内的集体生活，还有人管饭，起床之后自己打电话定餐，叫宾馆的饭也行，叫外卖也行。NBA球员每天在客场的补助是150美元。自己叫餐，要是起晚了没吃到饭，也不会有人管。这就是NBA的生活。

姚明中午起来，叫了一个PIZZA吃了，头还是晕晕乎乎的，下午又小憩一会儿。到四五点钟球队会合，大巴开到丹佛的百事中心球馆，开赛前会议，大概讲讲掘金队的特点。之后简单热热身，马上上场比赛。姚明往场上一走，脑袋还晕着呢，怎么打球？弗朗西斯、莫布里那些人照样生龙活虎，姚明很不适应。所以这第二场比赛，表现也不怎么样。

还得说，火箭队对姚明还不错，让他自己调整起居饮食，不像别的队新秀，可能会被球队老大使唤去买早点。

火箭队没人使唤姚明，姚明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分发队服。

下午3点多钟，姚明和霍金斯、纳克巴这两个新秀一起到装备管理员那里取队服。火箭队的装备管理员叫纳莫奇，个也不高，在火箭队负责装备、洗衣服之类的杂活。头天晚上比赛结束之后，他把球员的衣服都收了，到酒店之后负责清洗。洗完之后交给三位新秀。姚明三人就负责分发队服。3号是弗老大的，就给老大挂到房门口，老大一开门就能穿。

另外还有一点，在赛后，队员的球鞋也是纳莫奇负责收拾。头天晚上在印第安纳，打完了比赛，弗朗西斯、莫布里衣裳一脱、鞋一扔，换了衣服就走，纳莫奇就负责收拾球鞋。新秀却不可以，新秀的球鞋赛后都得自己拿，姚明也是一样，这也是新秀一个不同的待遇。但总的来说，火箭队对姚明非常好，大伙都在帮助他适应一切。

丹佛掘金当时并不是强队，火箭队赢下了比赛，拿到了新赛季的第一场胜利。而在丹佛，姚明得到了NBA生涯的首个2分。想当初，在最后一届CBA总决赛中，姚明场均40多分。但在NBA，前两场比赛姚明一共才得2分，场均1分。

打完比赛，立刻坐飞机飞往休斯敦，离开了科罗拉多万里雪原。那时候已经到了深秋，丹佛的天气已经转凉。

姚明透过窗户向外看去，鹅毛大雪已纷纷扬扬下了起来。

这NBA，可是真难啊。

第五十一回　老道森亲传绝艺

姚明在NBA开局不利，两场比赛一共只得了2分。因为耽误了训练营，此时的姚明还远远没有适应NBA。

首先是强度。在CBA，没见过那么激烈的对抗，没见过那么大的强度。CBA拿球，可以从容做动作，但在NBA不一样，姚明说过：“在这里，抢球就跟抢黄金钻石一样。”再一个是速度。平时习惯了CBA的节奏，现在到了NBA，这里就好像是放快进，CBA那就像是放慢动作一样，完全跟不上。

那么，姚明怎样去适应新的强度和速度呢？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训练。通过一堂堂、一天天的训练课去适应。比赛是训练的反映。

打完掘金队之后，火箭队连续几场比赛都将在主场进行，算是有了一个喘息之机。因为这样能有一个比较充裕的训练时间。要是都去客场比赛，只能以赛代练，没时间上训练课。所以，现在这段时间对姚明来说很关键。

在体能上，火箭队的体能教练安东尼·法尔松每天都给姚明练力量。全队的训练上午11点开始，姚明每天早上9点就到，先练两个小时力量。没有力量，在NBA就没法对抗，没法立足。姚明练习仰卧推举，杠铃一片一片往上加。法尔松说：“你只有在训练场上推起更多的杠铃片，你才能增加信心，在球场上才能正常发挥。”

在全队训练的时候，姚明和凯文·卡托对位。姚明来火箭队之前，卡托是队里的头号中锋，身高两米一零，也是一尊铁塔，很强悍。要是姚明打卡托不吃亏，全联盟的中锋至少就打掉一半。姚明的技术底子都有，他的脚步、移动，他的投篮技术、勾手，包括投篮的手感，都很出色，比那些美国的黑人中锋强很多。关键如何能在这种高强度、高速度把自己的技术发挥出来。

在技术上，也有人给姚明单练。一般来说，运动员一对一的单练都是在夏天自己找训练师。在赛季期间，都是主教练和助教练统一训练，很少有人会去给球员单练技术细节。但是，有人给姚明单练，这人就是火箭队总经理凯罗尔·道森。他现在虽然不是教练，但却胜似教练，此前当过30多年的教练，奥拉朱旺就是他练出来的。

火箭在训练的时候，道森经常挺着肚子在边上看，训练休息的时候，道森就溜达进来，说：“姚，我教你一手。”

姚明早就知道总经理是教练出身，专练中锋，听他这么说当然很高兴，但道森此时已经发福，身形好似一头熊猫，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功夫熊猫。姚明心里也没谱。

道森拿过一个球，站45度篮下，背对篮筐要球，先往上一晃，再往下一晃，最后往上线一转，一个右手的勾手投篮。做动作之前，这是一个胖胖的慈祥的老人，但是一做动作，眼里精光四射，精气神全出来了。动作虽然很慢，但姚明一看，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正是奥拉朱旺的绝技——梦幻脚步。

道森做得缓慢，但姚明做的时候，就不能是这种速率了，一旦速度快起来，威力完全不同。道森接着告诉姚明要领，姚明演练了两遍，学得很快。道森抱着大肚子，眯着眼睛，在边上看着，很满意。

那边汤姆贾诺维奇看道森教完了，便继续让全队打对抗。道森就抱着肚子，转过身来，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听见汤姆贾诺维奇在场地里高喊：“嘿，CD，他用了，投中了。”（凯罗尔·道森Carol Dawson外号CD）

道森回头一看，也没看见这球怎么进的，光知道姚明用了自己刚教他的梦幻脚步打进一球。道森乐了，两眼眯成了月牙，溜达出去了。

两天之后，NBA生涯的第三场球，主场对阵多伦多猛龙，姚明拿了8分4个篮板。这8分球里，有2分就是用道森刚教的梦幻脚步投进的，可以说得上是现学现用。这球一进，全场欢声雷动。这个动作休斯敦的球迷们多少年没见过了，“大梦”奥拉朱旺当年的动作，这孩子继承了奥拉朱旺的技术了。

姚明正在一步步地适应NBA，逐渐能在这种高强度、高速度下的比赛中把自己的技术展现出来了。当然还有反复，不太稳定，毕竟刚刚起步。第三场打得不错，到了第四场还是主场，面对西雅图超音速，姚明又是0分。0分，3个篮板，4个犯规。

西雅图超音速队有一个大块头中锋，杰罗姆·詹姆斯，身高两米一十，肩宽背厚，虎背熊腰，在场上不断顶撞、推搡姚明，裁判也不吹犯规。毕竟姚明是新秀，NBA不成文的规矩就是欺负新秀，无论是队友、对手，还是裁判。

赛后在更衣室里，有人采访杰罗姆·詹姆斯：“状元秀在你面前一分没得，你怎么想？”詹姆斯大嘴一撇：“我给姚好好上了一课。”

不一会儿，这话就被记者们传到火箭队的更衣室里了。记者们拿着话筒就问火箭队的球员：“杰罗姆·詹姆斯刚才说了，他给你们的姚，给你们的头号新秀好好上了一课。你们对他说的这话有什么评价？”

莫布里一听就火了：“我们姚是新秀，又是小孩，见一小孩子你牛什么？有本事你给奥尼尔上课去啊。”弗朗西斯也替姚明说话：“有本事你冲我来啊，你给我上课来，咱俩试试。别看我个小，照样在你脑袋上扣。”老大老二替姚明出头，骂了半天杰罗姆·詹姆斯。但再怎么骂，姚明也是让人给欺负了。

但是，詹姆斯说得也不差，这一场场的NBA比赛的确好似一堂一堂的课。每堂课上姚明都能学到一些新的东西。

接下来打金州勇士，还是主场。这堂课不一样了，这天晚上是上一堂人生课。这场球与众不同，不只是一场简简单单的比赛。因为在中场休息的时候，火箭队要为他们的传奇中锋奥拉朱旺举办球衣退役仪式。奥拉朱旺的战袍将要在康柏中心的上空飘扬。

奥拉朱旺是姚明的偶像，也是休斯敦的城市英雄。奥拉朱旺在休斯敦这座城市的分量究竟有多重呢？很多休斯敦的老记者说：“在我们这儿，奥拉朱旺排第一，迈克尔排第二。”由此可见奥拉朱旺的影响力，和这座城市对他的情感。

这天晚上称得上是一场盛典。中场休息，双方队员都回到了更衣室。球场的大灯熄灭了，音乐奏响，追光灯亮起，球场的大屏幕上闪现出那些人们铭记在心的影像。奥拉朱旺身披红色的34号战袍，那一幕幕职业生涯的伟大时刻：梦幻脚步打“海军上将”大卫·罗宾逊、耍“大鲨鱼”奥尼尔，大帽盖“大猩猩”尤因，还有1995年总决赛中那些伟大的时刻……最后，影像收起，屏幕上呈现出一行字——永难忘记的34号。

全场一片叹息，很多看过奥拉朱旺球的球迷都是潸然泪下。而姚明和队友们此时正在更衣室里观看现场转播。

播完这段影像，奥拉朱旺走上球场。现场山呼海啸，高呼“MVP”。

奥拉朱旺此时近40岁了，穿了身灰色的西装，在场地中央向全场致词，给休斯敦致词。他说：“我退役了，不能在这打球了。可是，新的英雄会出现的，你们有了弗朗西斯，你们有了莫布里，你们将拥有美好的前景。”当然，这都是些漂亮话。自从奥拉朱旺过了巅峰期之后，火箭队到姚明加盟火箭的时候，已经四个赛季没能进入季后赛了，季后赛已经成了遥远的记忆。而且，奥拉朱旺只提到了弗朗西斯和莫布里，没提姚明。

奥拉朱旺说完肺腑之言，汤姆贾诺维奇和凯罗尔·道森上来致词，之后，老板亚历山大上来致词。致完词之后，当初一起实现过伟大成就的老几位一起升起了三面大旗。左边这面旗是93—94赛季冠军旗，右边这面旗是94—95赛季冠军旗，中间这面大旗写着“34号”，底下是奥拉朱旺的名字，代表着他的退役球衣。三面大旗冉冉升起，代表着休斯敦至高无上的荣誉。

退役仪式结束之后，奥拉朱旺走进球员通道，火箭队队员往外走。奥拉朱旺拥抱了弗朗西斯，拥抱了莫布里，最后姚明出来了。奥拉朱旺又拥抱了姚明，并在他耳边说了半天，似乎是英语，但姚明基本没听懂。毕竟姚明这时候的英文听力一般，而且奥拉朱旺英语的尼日利亚口音也很重。

这个晚上，姚明看到了一个人能让一座城市如此爱戴，而这场退役仪式，也深深印在了姚明的心里。

这场比赛，打金州勇士，姚明的发挥仍然不好，一共只上场7分钟，得了3分，2个篮板。因为勇士队的速度太快，教练不太敢用姚明。而且下半场，教练一秒钟也没明打。

终场哨响，姚明从替补席上站起来，抬头看了看高高飘扬的34号球衣，心想：“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这一天呢？”

第五十二回　交挚友共渡难关

火箭主场对金州勇士这一战，姚明在现场亲眼见证了“大梦”奥拉朱旺的球衣退役仪式，感慨良多。这天晚上他想了很多，这真是一堂人生课，也知道自己的NBA之路是何等的漫长，得打到什么份儿上，才能让一座城市这么多人对他如此的爱戴。而打完勇士这场比赛，姚明在NBA已经打完了五场球。这五场球，除了打猛龙打得还行，另外四场总共才得5分。这时候媒体就开始说了：“这孩子估计不行吧，没有美国背景，也没打过大学联赛，怎么行呢？”质疑之声，甚嚣尘上。

当时，火箭队有一位2001年第七顺位选中的新秀，叫埃迪·格里芬，这一位恐怕只有看了有些年球的老球迷才能记住。这位现如今已然不在人世了，这小子胆大，有一天喝了酒心里闷得慌，决定来个悬的，开着汽车撞火车，就这样不在人世了，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他很有天分，身高两米零八，体型极其雄健，能得分，能抢板，能快攻，尤其能盖帽。当时他还和休斯敦纪事报合作进行了一个慈善活动，每盖一个帽就捐一千美元给贫困的孩子。这位埃迪·格里芬就说了：“你看，姚明当状元有什么好？我才不当状元呢。状元时刻生活在别人的关注之下，几场球没打好就得挨骂，压力太大了。”

从这话就能看出来，状元很不容易。幸好是在民风淳朴的休斯敦，姚明虽然打得这么差，但老百姓还是比较宽容的，偶尔急了也就抱怨两句，一般不会说什么太过的话。如果换作纽约，几场球没打好，早把你给啃了，骨头都吐了，把你晾起来，跟剥了皮的青蛙一样，让所有人观瞻，别提多惨了。

另外还有一点，在休斯敦只有一家大报纸，就是《休斯敦纪事报》，愿意写点儿就写点儿，不愿意写也没有太多的新闻竞争。不像其他的地方报纸很多，竞争激烈，都要吸引读者，都想标新立异，这样一来，报纸的报道也就比较狠。在休斯敦没有新闻竞争，报纸对姚明的表现也就不算太苛刻。像纽约，早上报摊六七张报纸摆着，都要吸引读者，每张报纸的记者和编辑就都想着让自己的东西标新立异，有时候骂人都得变着花样骂，就比谁骂得漂亮，骂得损，骂得狠，就看谁能骂到骨头里面。

在这种环境下，就得多交朋友，有朋友才能更好地排遣压力。姚明在火箭队最好的朋友是谁呢？说弗朗西斯、莫布里，当然也是朋友，可毕竟身份地位不一样。人家都是明星，是老大，有事请教求助可以，但是，他们不是那种能和姚明有共同想法、能设身处地为姚明着想的朋友。

姚明当时最好的朋友是波斯简·纳克巴。这位也是2002年的新秀，首轮第15顺位被火箭选中，斯洛文尼亚人，两米零七的小前锋，金发小帅哥。按说他的顺位不低，要是在别的队，也是重点培养的对象。可是火箭队有了姚明，火箭队所有的关注都在姚明那里，这位纳克巴就不太显眼了。

姚明和他有很多相似之处：都是外国人，都是首次到美国常驻，都是替补，也都在适应着美国文化，适应着NBA的环境，所以这二人有共同语言。上客场，坐飞机，两人挨着，住酒店，两人也要求住隔壁。在酒店，有时候半夜睡不着，纳克巴就抱个游戏机过来找姚明玩。

面对新的生活，兴奋之余，也都惴惴不安，不知自己前景如何。二人有着共同的心态，共同的想法，所以经常在一起。

在奥拉朱旺退役仪式之后的某一天，纳克巴请姚明吃饭，吃巴西烤肉。姚明到了饭馆一看，潘克伦也来了，纳克巴也带着女朋友来了。他女朋友叫安卡，金发碧眼，很漂亮。姚明一看，心里很羡慕，恍惚间想到了远在中国的女友叶莉。两人边吃边聊，纳克巴给姚明介绍斯洛文尼亚的风土人情。这位纳克巴在欧洲很多国家打过联赛，当初也是球队头号得分手，场场30多分。姚明听完了也说起自己在CBA的美好时光，总决赛场均40多分，20多个篮板。回忆如此美好，现实何等残酷，都不容易，哥俩本来都是球星，但在NBA，都得先从替补打起，只有相互扶持，苦中作乐。

眼看着最后一道菜上来了，姚明这时候眼睛一翻，坏心眼上来了，一边夹着烤肉，一边跟纳克巴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有一头大猪和一头小猪，大猪经常说有，小猪经常说没有，这个故事你听过没有？”姚明说完，纳克巴两眼瞪圆了，小眉毛立着，很警觉，看着姚明的表情，就觉得这小子没安好心。姚明一看纳克巴不说话，赶紧一拍旁边的潘克伦：“这故事你听过没有？”潘克伦也没多想：“没有。”大伙儿一通乐，缓解了压力。

在这段日子里，对姚明来说，另一个重要的人物就是主帅汤姆贾诺维奇。他给了姚明宽松的环境和很大的安慰。

汤姆贾诺维奇。1970年首轮第二顺位被圣迭戈火箭队选中，在火箭队打了11年球，1981年退役。在这11年里，他一共五次入选全明星。退役之后先从球探干起，1984年成为火箭队的助教，1992年正式成为火箭队主帅。两年之后就率领火箭队赢得了NBA历史上第一座总冠军奖杯。

他曾经有过一次惨痛的经历。1977年12月9日，湖人队对阵火箭队，场上起了肢体冲突。当时汤姆贾诺维奇跑上前劝架，却被科米特·华盛顿错认意图而往他脸上挥了一记重拳，汤姆贾诺维奇当场掩面倒地，血流满地，后诊断为下颚和脸部骨折，后颅骨因跌倒时撞击地面而破裂。这一拳被称为“人类运动史最野蛮一击”。此后，汤姆贾诺维奇做了多次整形手术，五个月后才得以重回球场，他之后回忆，以为当时是悬挂在球场上空的计分板砸落到了头上。

可以说，汤姆贾诺维奇就相当于死过了一次。而往往有过这种经历的人，当有机会能再活一次的时候，他们对人生的态度就变得很宽容。

当初中美男篮在奥克兰打热身赛，汤姆贾诺维奇看姚明去了，而那一天，那位差点儿把老汤打死的华盛顿也去了。

老汤在现场见着华盛顿，握着他的手说：“你老了，我也老了，这么多年了，我早就不怪你了。”说着，他用手指着场上的姚明，说：“你看，就是他，我找到未来了，火箭队的未来，也是我的未来。”

从这一番话就能看出来，汤姆贾诺维奇把姚明是当儿子看待，不只是师徒，可以说是情同父子。他关心姚明，但并不是说天天眼里就盯着姚明，他对姚明就和普通运动员一样，好像漫不经心，比赛之后，也是非常简略地跟姚明说你的问题在哪里，你应该怎样提高，然后拍拍他的肩膀，鼓励一下。既不让姚明心里有压力，又让姚明知道了自己的问题，可谓煞费苦心。

有了纳克巴的陪伴，有了汤姆贾诺维奇的呵护，姚明在训练中表现得越来越好，也越来越适应NBA的节奏。在火箭队主场击败波特兰开拓者队的比赛中，姚明拿下了7分4个篮板。接下来，全队登上了飞往菲尼克斯的航班，客场挑战菲尼克斯太阳。

这时候，汤姆贾诺维奇对他的助理教练说：“我看得出来，姚明这孩子，快要准备好了。”

第五十三回　巴克利发狠赌誓

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半个月过去了。姚明在NBA一共打了六场球，场均虽然只有3.3分，但他在训练上已经越来越适应了，主帅汤姆贾诺维奇心里也越来越有数。

火箭队结束连续几个主场之后，又踏上了客场之旅，到菲尼克斯迎战太阳队，打太阳，姚明心里可是憋足了劲，他要回击媒体的质疑。

五场球过后，质疑之声便甚嚣尘上，而其中质疑最狠的就是TNT电视台的NBA评论员，查尔斯·巴克利。

巴克利从始至终都在说姚明不行，选秀的时候就说，这段时间又开始说。当然，媒体质疑也很正常，毕竟姚明打得确实不好。可是架不住巴克利天天说，月月讲，一天不说就浑身难受，基本上就是拿损姚明当解闷了。

巴克利职业生涯最辉煌的时候就是在菲尼克斯，而他的职业生涯结束是在休斯敦火箭。毕竟也效力过火箭队，按说多少应该给火箭、给姚明留点儿面子。而且，姚明对巴克利也很尊重，当初姚明接受采访时就说，最喜欢的NBA明星是奥拉朱旺、萨博尼斯、查尔斯·巴克利。

可是，巴克利不管这一套，就是没完没了地说。打勇士队那场球，也就是奥拉朱旺退役那场，TNT转播，巴克利就在演播室里各种说。当时，演播室里除了巴克利，还有TNT的主持人厄尔尼·约翰森，还有一位叫肯尼·史密斯，也是评论顾问。肯尼·史密斯也是火箭旧将。94—95年火箭队获得总冠军的时候，肯尼·史密斯就是队里的核心控卫。他为人比较平和，说话没有巴克利那么极端，也没有巴克利那么有趣。

这三个人坐在一起聊天，巴克利就对史密斯说：“我早就说了姚明不行。今天我再说一遍，如果姚明这场球能得19分，肯尼，我就亲你的屁股，以示我对你的敬仰。之前说了，那场球姚明只得了3分，离19分差远了。当时说完也就完了，姚明也没真当回事，毕竟实在是自己不给力。

可是，巴克利还是没完没了。此番火箭打太阳，又是TNT转播。比赛之前，肯尼·史密斯在说到火箭的时候说了一句“姚明还有潜力”。巴克利一听就急了：“又说姚明好，又来了你，你们是不是还想拿他跟比尔·拉塞尔比吗？为了表示我对你们的不屑，我再说个狠的。姚明整个职业生涯，只要有一场球能达到19分，我就亲你肯尼·史密斯的屁股！”巴克利赛前就在TNT演播室里这么说了，电视一播，所有人都听见了。

这场比赛之前，姚明也单独召开了新闻发布会，有一位女记者在发布会上就问姚明：“刚才查尔斯·巴克利说，你在职业生涯当中，但凡有一场球能得19分，他就亲肯尼·史密斯屁股。对这件事你怎么看？”

说实话，这个问题很不好回答。姚明既不能公开跟巴克利急，毕竟自己是新秀，人家是成名巨星，但同时也不能示弱服软，承认巴克利说得对，自己肯定得不了19分，所以很为难。

姚明很机敏，反应很快，听完就笑着说：“那我就天天得18分吧。”大伙儿一听，都笑了，都觉得他说得好，说得妙。天天得18分，没让巴克利亲驴屁股，可是，如果每场球都能得18分，实力也很可观，也不能被小看了。

可是，姚明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也很不痛快。虽说姚明性格平和，又是刚到美国，人生地不熟，可他毕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血气方刚，总这么被人瞧不起，心里怎么可能没有火？姚明心说，行，你算跟我干上了，这回我就跟他赌上了，非得拿一个19分让他看看。

在凤凰城打菲尼克斯太阳队这场球，姚明打得很不错，上场14分钟，六投五中，得了10分。这是他在NBA的第七场球，首次得分上双。他和弗朗西斯、莫布里之间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这场比赛，他有三个球都是接老大、老猫的突破分球扣篮。虽然如此，这场球火箭还是输了。比赛最后时刻，太阳队的超级后卫，如今在CBA打球的史蒂芬·马布里一对一单挑弗朗西斯，突破抛投命中，绝杀了火箭。

而且，比赛中还发生了这样一幕：太阳队在高位打挡拆，火箭队换防，错位防守。变成了姚明防马布里。马布里一米八八的小个，速度跟狼一样，刷地就突破进去了。姚明横向滑步想去阻挡马布里，非但没跟上，哪想脚下一绊蒜，右脚一绊左脚，啪就坐地上了。这一下，整个球馆哄堂大笑。太阳队的替补席上，马里昂、斯塔德迈尔互相搂着乐，都快乐疯了。在TNT电视台的演播室里，巴克利自然也是哈哈大笑。虽然得了10分，离19分还远得很，巴克利心里挺美。

但是，姚明心里明白，知道自己比赛的感觉怎么样，知道自己正在逐渐适应NBA，19分，不远了。

打完太阳，11月17日，火箭从凤凰城来到了洛杉矶，客场对阵卫冕冠军洛杉矶湖人队，火箭对湖人，姚明对奥尼尔。奥尼尔当时正在鼎盛时期，是NBA历史上最具统治力的中锋之一，连续三届NBA总决赛的MVP；而姚明是今年的状元秀，被《体育画报》称作“下一个大家伙”。奥尼尔是当今最棒的大家伙，姚明是下一个大家伙，他二人碰上，按说是绝对的大看点，可是这场比赛奥尼尔歇了，不打，据说因为大脚趾受伤做手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那时候的奥尼尔每年基本都休赛15场左右，理由当然也是各种各样的。

姚明当然也知道奥尼尔这场球不打，可这里毕竟是奥尼尔的地盘，卫冕冠军的主场，作为一个新秀，姚明心里多多少少有点儿兴奋。进场热身，到处找那个大家伙，找了半天，奥尼尔果然没来。再抬头看看，球馆上空挂了十几面总冠军的旗帜，姚明心说，今天奥尼尔既然不打，我可要显显身手。

在前一天的球队内部对抗中，姚明就打得非常好。训练中，他被分在替补一队，面对球队主力中锋卡托强悍的防守，姚明连连得分，率领火箭替补队赢了火箭主力队。而今天的赛前热身，姚明的投篮手感也很好，连投连中。

比赛即将开始，姚明坐在替补席上，看着双方的主将在场上跳球。这时候，他忽然转过头来，对他的好朋友纳克巴说：“今天我手感特别好，我预感今天晚上可能要出事。”

第五十四回　爆发夜状元反击

每一名出色的新秀都会有一个爆发之夜。通过这一夜，这名新秀将会积累起至为关键的自信心。而对姚明来说，在斯台普斯中心对阵湖人队的这一晚，就是一个属于他的爆发之夜。

这场球已经是2002年年底的事了，虽然事隔10年，可是现在说起来，还是很激动。相信很多中国球迷都记得这场比赛。而我记得更清楚，因为当时我就在现场，就坐在湖人队的篮筐底下。

奥尼尔伤停，湖人队首发中锋叫萨马基·沃克，身高只有2米08，比姚明差远了。说句篮球圈里的俗话，姚明那是骑着脖子打你。

第一节结束之前，姚明上场了。一上场，姚明就连连得分。先是一个空切，接弗朗西斯的突破分球，扣篮得分；随后抢到一个前场篮板球，补扣成功；接着单挑萨马基·沃克，一记转身后仰跳投。打完前三节，姚明五投五中，无一失手。汤姆贾诺维奇在边上看着高兴，训练的水平完全在比赛场上展现出来了。

到了第四节，汤姆贾诺维奇决定把首发中锋卡托放在板凳席，而把姚明留在了场上，让他打满第四节。双方比分极其胶着。最后时刻，最重要的两个球都与姚明有关。一个是反击，姚明下快攻，队友球传过来，姚明接球要上篮，湖人队后面有人拉了姚明一把，却没拉住。姚明球搁进去，同时裁判哨响，球进，加罚，姚明加罚命中，打成2＋1。进入到比赛最后一分钟，泰勒单打在篮下把球妙传给姚明，姚明一记重扣，同时造成萨马基·沃克的犯规，再次打成2＋1。这一球最终锁定了胜局。

本场比赛，姚明一共上场24分钟，九投九中，罚球两罚两中，一共拿下20分，6个篮板。20分，比19分多了一分，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火箭队赢了。尽管湖人队的科比·布莱恩特杀得昏天黑地，一人狂砍46分，但火箭仍以93:89客场力取湖人。在过去的两个赛季，也就是00—01赛季和01—02赛季里，火箭队面对湖人八战全败。而这一夜，姚明加盟火箭之后与湖人队首次交手便击败了卫冕冠军。

终场哨响，姚明挥着拳头，咧着大嘴，庆祝胜利。退场往更衣室走的时候，老大弗朗西斯从后面蹭地蹿上来，小猴子似的挂在姚明的脖子上。老大也为姚明高兴。

进更衣室，换衣服，洗澡，洗完出门去停车场，上大巴。姚明边走边哼哼，心里高兴。正走着，突然间边上闪出来一个大汉。这位比姚明矮了10公分，但是却有两个姚明那么壮实，身穿灰色西装，头戴灰礼帽，大圆脑袋，圆眼睛，手里拄一根黑色的手杖，冲着姚明笑。

姚明定睛一瞧，这大汉不是旁人，正是“大鲨鱼”奥尼尔。

姚明毫无心理准备，刚才还美呢，一下碰上奥尼尔，愣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奥尼尔却笑了：“姚，今天晚上你可打得不错。”姚明听懂了，说了声：“谢谢。”奥尼尔说：“可是，如果我要在，你能得20分？明年1月，咱们休斯敦见。到时候咱俩好好较量较量。”这话是带着笑说的，似笑非笑，皮笑肉不笑。

姚明很紧张，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简单敷衍过去，就上了大巴。坐在座位上往边上一看，奥尼尔在外面拄着手杖，把礼帽摘了下来，冲姚明致意，挥了挥手。好像是在说再见，更多的是在示威。那意思，你小子今天痛快了，你等着，咱们下场球见。

但姚明可不管这套，反正是痛快了，明年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第二天早上，《休斯敦纪事报》的标题叫“巨人的脚步”，体育版的头条叫“姚，破茧而出”。最近几场姚明越打越好，那是到了要喷发的时候了。

当然，这时候大伙儿最想看的，还是4天之后，星期四的晚上的TNT电视台的NBA直播，专等着巴克利出来。这档节目是周播，每周四晚上直播两场NBA，前前后后有包装，巴克利、肯尼·史密斯坐在一起说球，聊天。

那时候，所有的中国球迷都把巴克利当成了反面典型，这老家伙嘴太损了，这下倒霉了吧，让你看不起我们姚明。但实际上，电视台为什么爱请巴克利，就是因为他这一张“大嘴”，爱说，敢说，有娱乐性。虽然他说话有时候爱走极端，但正因为他这个极端，才能引起观众的争论，观众的关注。他这一番话，为TNT电视台创造了超高的收视率，人人都憋着看TNT，看巴克利怎么收场。这也是一种炒作的手段。职业体育需要炒作，炒作才能有关注度，才能有影响力。

那天电视直播，在演播室里，巴克利来了。几个人一起聊聊过去一周NBA发生的事件，再聊聊今晚将要转播的比赛。聊了一会儿，大伙儿都看着巴克利，面含笑意。巴克利也明白，于是就开始装。“肯尼，要不你起来让我亲一口？”这话他是不可能主动说出来的，他一直在那儿分析比赛，就是憋着不提姚明的事。

这时候，肯尼·史密斯插口了：“查尔斯，等等，先问你一件事。你来说说，这个姚明打得怎么样啊？”巴克利一听，还继续装：“姚啊，我早就说过，我希望这小孩打好啊，打好了我高兴啊。”

肯尼·史密斯鼻子都气歪了：“少废话，你看见没有，九中九，星期日晚上打湖人那场，20分。你没看吗？”巴克利接着装：“九中九怎么了，我也能九中九，要不咱俩出去找个筐，我给你九中九看看。”肯尼·史密斯真急了，啪地一拍桌子：“你开玩笑呢？别来这套，所有人都记着呢，咱们可打了赌了，姚明只要得到19分，你就得亲我屁股。姚明现在得了20分，你赶紧来吧。”

巴克利抵死不从，双手一直抓着沙发背。平时演播室里就三个人，厄尔尼·约翰森、肯尼·史密斯、巴克利，但那天人多，都是TNT电视台故意安排的。有人就过来假装要抓巴克利，巴克利就是不肯起来。

肯尼·史密斯乐了：“早知道你个老小子下不去嘴啊。”这时候，就听蹄声响起，一名工作人员从后台牵上了一头小毛驴来。史密斯说：“看见没有，这是我从亚特兰大农场花500美金租来的。你不是不亲我吗，没关系，亲它吧。”原来，在美式英语的俚语里，屁股叫“Ass”。Ass这个词除了屁股的意思之外，还有驴的意思。

你巴克利不是不亲屁股吗，来，我把这驴牵来了，你就亲它。

第五十五回　查尔斯践诺前言

姚明拿下20分，巴克利要亲驴屁股。演播室里，驴头调转，屁股正冲着巴克利。这小驴也挺老实，站着就不动了。肯尼·史密斯还在小毛驴的脖子上挂了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KENNY”（肯尼）。边上一帮人起哄，全国观众都在看着，巴克利纵然一百个不情愿，也不能当众食言。何况他也是常设赌局的人，想当年跟迈克尔·乔丹打高尔夫，赌几百万美元也是常事，输了从不赖账。只见他脸色尴尬，慢慢地向驴子靠近。眼见得那小驴子没回头，便在驴的臀部轻轻亲了一小口。

大伙儿笑得都直不起腰来，有的趴沙发上，有的滚地上。不光是这个TNT台，全美国看球的也全HIGH了，这事太有意思了。多少年后再想想这事，还是想起来就可乐。

这次TNT的炒作非常成功，收视率超高，关注度超多。而此次事件里的胜利者，除了TNT电视台之外，就是姚明。这么一来，姚明称得上是全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了，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明星。巴克利亲驴屁股这天是美国时间2002年11月21日，星期四，值得纪念的一天。将来到这一天也许可以过个纪念日——“巴克利亲驴屁股x周年”。

就在这一天晚上，巴克利在演播室里亲驴屁股的同时，休斯敦火箭队有一场比赛，客场挑战达拉斯小牛。而在打小牛和打湖人之间，火箭队还有一场球，是主场赢了克利夫兰骑士。在那场比赛中，姚明上场18分钟，五投四中，得了9分，6个篮板，算是比较稳定的贡献。

看看姚明连续四场比赛的表现：打开拓者得7分，打太阳得10分，打湖人得20分，打骑士得9分。虽然数据并不耀眼，但是表现趋于稳定，不再像赛季之初那样总得0分了。这说明姚明已经基本适应NBA的比赛节奏，适应了这种比赛强度和速度。

火箭打小牛这场球也很受人关注，因为小牛队和火箭队一样，也有一位替补中锋，叫肖恩·布拉德利。这位中锋身高两米二九，是NBA第一高度，而姚明两米二六，是NBA第二高度。那么，当姚明碰上布拉德利，就是NBA第一高度和第二高度之间的交锋，虽然不是联盟最好的两个中锋，却是联盟最高的两个中锋。而这位肖恩·布拉德利，是NBA高个中锋中的一个失败典型。在大学的时候，他打得还算不错，但一到NBA就不行了，因为身子太瘦，没有对抗能力，适应不了NBA的强度，人送外号“大竹竿”。所以，在姚明参加选秀的时候，有些评论就说，如果姚明将来发展不好，就是第二个布拉德利，因为姚明当时也够瘦的。因而，姚明跟布拉德利交锋，有看点，引人关注。

小牛队现在的主场已经搬到了美航中心。比赛之前，姚明和布拉德利在中圈里合了张影，背靠背的合影。布拉德利抿着嘴，紧绷着脸，没有一点儿笑模样。姚明的表情则截然相反，对着镜头，笑容满面。这和之前是一个很大的变化，这代表姚明的心里有底了，他已经基本适应了NBA的节奏，能够在比赛中体会到一些乐趣了。但姚明高兴的更重要原因是，他看见了布拉德利。姚明之前打比赛，碰到的对手一个个都是五大三粗，金刚太岁一般，虽然都比姚明矮，但基本都比姚明壮。姚明和他们对抗很吃亏，只能躲着打，绕着打，靠后仰，靠跳投。今天见到布拉德利，那可真是“大竹竿”啊，胳膊也细腿也细，比自己还瘦了一圈，虽然比自己高，但力量肯定不如自己。所以，姚明笑得很开心。

两人都是替补，打到第一节后半段，汤姆贾诺维奇用手一指，姚明上场了。小牛队的教练老尼尔森有个外号，叫“疯狂的科学家”，是个很有娱乐性的人，这时候一看姚明上场了，也真是配合，知道大伙都想看姚明对布拉德利，马上就派布拉德利上场。

两米二六对两米二九，对上位了。姚明前几场比赛除了扣篮，基本就靠翻身跳投得分，因为身高臂长，对手封盖不着。今天打布拉德利，头一球也是一个翻身跳投，不料布拉德利身更高臂更长，一下就把姚明给帽了。这一下，现场山呼海啸。正对篮筐有个大胡子球迷站起来了，冲着姚明大喊：“看见没有，这就是七尺七寸！”什么意思呢，七尺七寸就是两米二九，比姚明的七尺六寸高一寸，一寸长一寸强，比你高一寸，就能帽你。

到了第二次进攻，姚明再次要球，弗朗西斯又把球给姚明了。通过第一回合，姚明对布拉德利的体重和力量有了非常直观的判断，这次，姚明不跳投了，拿球往里运了两步，翻身就是一个重扣，直接把球砸进去了。不但球砸进去了，还把布拉德利砸了一个大跟头，躺地上了。姚明扣完这球，看着布拉德利，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当时姚明的体重和力量是多少呢？姚明刚进NBA的时候，体重是128公斤，因为NBA的训练强度非常大，又稍微减了点儿，所以当时体重大概是125公斤左右。而当时他的卧推力量只有100公斤出头。卧推力量对篮球运动员，尤其是中锋，非常重要，因为在篮下抢位的时候要推开对方，主要就靠这个卧推力量。

那么，这个体重和力量的数值是什么概念呢？

到后期，姚明的体重基本维持在140公斤到145公斤。这基本上才是一个NBA中锋的合格体重，125公斤左右明显就偏轻。而他的卧推力量只有100公斤，这在NBA根本就站不住脚，不用说NBA，就是在欧洲联赛都没饭吃。100公斤的卧推在欧洲基本相当于后卫的力量，要是大小前锋，就得推130公斤，中锋基本都在150公斤以上。而那些NBA的中锋很多都能推500镑左右，比如奥尼尔、本·华莱士，都能推500镑。500镑是200多公斤，相当于姚明的两倍还多。所以在初期，姚明基本就是高举高打，根本不能对抗。

可是话说回来，今天的姚明总算遇到一个力量更差的了。布拉德利虽然两米二九，但是体重也就110公斤，姚明看见他，眼都红了，心想：“嘿嘿，今天晚上，我可要发飙了。”

第五十六回　战小牛大发神威

前几场比赛，姚明打得都不错，信心已经起来了，加上今天又碰上一个大竹竿，所以姚明大爆发，左一个勾手，右一个跳投，各种暴扣，打得布拉德利满地找牙。小牛队的主教练老尼尔森也有意思，就眼睁睁看着布拉德利吃亏。反正只要汤姆贾诺维奇派姚明，他马上就换布拉德利。布拉德利场上再怎么吃亏，就是不换人。

前三节打完，姚明12投10中，再加上罚球，已经得到29分了。美航中心的小牛球迷都无语了。到了第四节，老尼尔森看那位布拉德利也差不多了，就换上了墨西哥人纳胡拉防姚明。之前说过，这纳胡拉非常注重自己的形象，比赛之前都会在更衣室里对着镜子梳头。虽然他身高只有两米零五左右，但是力量十足。纳胡拉上场之后，开始绕前防守姚明，他重心低，力量也好，绕着姚明蹭蹭转，挡在姚明和火箭外线球员之间，几乎都快坐到姚明的膝盖上了。这么一来，形势立刻陡转。莫布里、弗朗西斯这二位本来就不擅长给内线传球，小牛队的防守一变，火箭队的球就传不进去了。整个第四节，姚明基本就没摸过球，只靠罚球得了1分。小牛队趁势反超，最终赢下了比赛。

本场比赛，姚明的技术统计相当漂亮，打了33分钟，投篮12投10中，罚球12罚10中，拿下30分，16个篮板。无论是上场时间、出手次数、得分，还是篮板，都创造了姚明进入NBA之后的新高。虽然球队输了球，但姚明还是痛快极了。毕竟球队的领袖是弗朗西斯和莫布里，球队输球的责任由他们扛着，而姚明是年轻球员，是新秀，不用管那么多，做好自己就行了。当然，球队输了，也不能表现得太高兴，不能下来哈哈大笑。可不方便笑，心里又想笑，这笑容就在肉皮里含着，眼睛里也满是笑意。休斯敦的记者一看姚明这模样，就说：“得了，你就乐出来吧，别绷着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达拉斯的记者也过来提问：“你跟布拉德利打了之后的感觉怎么样？姚明就说：“看来，我在NBA还不是最瘦的，还有比我瘦的。”美国记者听完都笑了，说得有趣，也实诚。再找布拉德利，早就没影儿了，这场比赛，布拉德利一分没得。而本场比赛之后，美国媒体再也不拿姚明和布拉德利相提并论了。

还有一个小插曲。比赛结束之后，姚明洗完澡，打算去停车场。刚到更衣室门口，门口站着一位女士，是个黑人，身高一米九左右。见到姚明，她自我介绍：“我叫谢莉尔·米勒。”姚明一听，知道她是TNT电视台现场的记者，过去也是一位叱咤风云的女篮名将。而她的弟弟雷吉·米勒目前效力印第安纳步行者队，还和姚明交过手。

谢莉尔·米勒把姚明带到边上的一个监视器前。姚明一看，监视器上播放的就是查尔斯·巴克利在TNT的演播室里亲驴屁股的视频。比赛之前，姚明在开球队准备会，没看到这一幕，这时候就给他放了。姚明看完，乐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比赛结束之后，连夜从达拉斯飞回休斯敦，因为两座城市同在得克萨斯州，距离很近，就不用在飞机上睡觉。姚明遥望着远方城市的灯火，感触颇多，心想：“来NBA将近一个月了，总算把这课给补上了，真不容易啊。”捅了捅边上的好友纳克巴：“看见巴克利亲驴屁股了吗？”纳克巴点点。姚明没再说话，心里得意极了。人什么时候最享受呢？我个人觉得，人有成就感的时候最享受，实现了成就心里面高兴。当然也有人说，有钱的时候最享受，没钱没法享受。这也是一句实话，可是得看您这钱是怎么来的，您是卖地沟油来的，挖黑煤窑来的，卖三鹿牛奶来的，这能享受吗？离地三尺有神灵，不怕遭报应吗？花钱挣钱当然很享受，但我觉得，关键是挣钱的过程是不是让你享受，这也很重要。至于最后多少钱，啥钱不钱的，要多少是多，要啥自行车，差不多得了。

姚明打NBA钱挣得是够多的，可关键是这个过程，他不断证明自我，提升自我的这个过程最让他享受，掐指一算，今天打小牛，在NBA第十场球我得了30分，一开始多难啊，前四场球，两场球零分，但是最近这几场打得不错，非常稳定，最近这四场球，打菲尼克斯太阳得10分，第一次得分上双，接着打洛杉矶湖人20分，让巴克利亲了驴屁股，再后来有一场，打克利夫兰骑士，得了9分6个篮板也还可以，比较稳定，再接着打小牛30分16个篮板，这就像一个人啊在水里面，头一开始在水里面憋着，慢慢往上升，快要从水面上冒出来了，快要喘上这口气了。新秀都有一个爆发的临界点，姚明觉得，自己已经到了这个临界点了，过了这个临界点，很可能就要迎来一个高峰。

打完小牛第二天，火箭队还有比赛，背靠背，主场迎战华盛顿奇才。

奇才是迈克尔·乔丹的球队。02—03赛季，是乔丹再次复出后的第二个赛季，虽然人老了，但是威名尚在，姚明到NBA之后，还从没和乔丹交过手，所以要打华盛顿奇才，姚明心里也很兴奋。回到休斯敦后，一觉睡到了中午，下午起来，直奔康柏中心。晚上七点半的比赛，姚明五点就到球馆了。进更衣室一看，气氛却和往常不太一样。平时更衣室里都是乱乱哄哄，大伙儿各忙各的。今天一进去，就见汤姆贾诺维奇站在正中央，四位助理教练站在他身后，五个人都是西装革履，严阵以待，专等姚明。姚明见到这阵势，眼睛有点儿发直，不明所以。汤姆贾诺维奇过来拍了拍姚明的肩膀：“姚，我们告诉你一个决定，今天晚上你要首发。”姚明瞪着主教练，毕竟这时候他的英文还不是很好，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边上的潘克伦便又给他翻译一遍：“姚，教练说了，今天你要首发。”按说自己最近打得不错，心里也想过可能会首发，可是当教练亲口对自己说的时候，姚明还是又紧张，又兴奋。出去热身，拿起球来手还在抖，前四个投篮只进了一个。过了半晌，才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比赛开始之前，回到更衣室里换球衣。姚明把11号球衣套到身上，掐指头一算，今天正是自己在NBA的第11场比赛。

夜幕落下，华灯点亮，人潮涌动，比赛即将开始。打首发和打替补大不一样。

首先，首发是热身完马上就比赛，这时候的状态正好，非常有利于发挥。而替补热身完则是在板凳上坐着，坐得身体都快凉了才被教练派上场打，这样不太容易马上发挥。所以说，很多人都管好的替补叫“微波炉”，上去一拧，马上就热。

其次，首发的机会多，打的时间长，有犯错误的余地。但替补不一样，替补上场，必须立刻就起作用，如果上去犯错误，很快就会被教练换下来。

最后，更重要的一点是感觉不同，特别是在主场打首发，感觉很不一样。比赛开始，介绍首发出场，球馆的灯暗了下来。只有追光灯开着，18000多名球迷山呼海啸。在现场立起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拉拉队员、吉祥物火箭熊都出来跳舞。首发球员比赛的精彩镜头一个个投到幕布上。主持人拖长了声音宣告：“首发中锋，七尺六寸，来自中国的姚明！”

第五十七回　打首发会战乔丹

NBA生涯第11场比赛，火箭主场对奇才，姚明首次首发。姚明后来回忆：“自己永远也不会忘记第一次打首发的经历。”

从0分2个篮板的职业生涯首战，到打替补，到终于打上首发，这个过程太艰难，太不容易了。

在此之前，还有一名中国球员在NBA赛场上首发过。王治郅虽然在达拉斯小牛没打过首发，但是巴特尔在丹佛掘金队曾经打过10场首发，不过，这10场首发都是客场。在客场首发，就没有在主场首发的那种待遇。现场的主播员在播报客队队员的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不会去渲染、去制造、去烘托气氛，只有对主队队员才是极尽渲染之能事。所以，在此之前，中国球员从来没有享受过主场首发的待遇。

这一晚，姚明也算是创造历史了，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但这气质也是用经历累积出来的，想当初NBA首秀打印第安纳步行者，姚明从通道里跑出来，一下子豁然开朗，几乎都快窒息了。而今晚首发，听着球迷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姚明整个人就像过了电一样。

奇才队的焦点毫无疑问是乔丹。比赛之前，在奇才队更衣室里，有记者问：“迈克尔，你怎么看姚明啊？”

乔丹说的话和其他人说的都不一样，其他人一般就是夸奖一番，显得互相尊重。比如说有潜力，最后再加一句“只有天空是他的极限”。很多中国球迷都觉得这话夸得好，但实际上，这是一个美国谚语，夸谁都可以用，就是一句片汤话。

而乔丹说：“对这个孩子来说，他肩上的责任太重，不光是篮球，还有整个国家的期望，我只是希望，篮球能成为他放松和快乐的天堂。每当你走上球场，你的心中必须一片宁静，没有人能够打扰你，你才能去表达真实的自己。”

这是乔丹的原话。

乔丹到底是乔丹，篮球之神毕竟是篮球之神。他知道姚明身后背负的期待，但是在比赛的时候，你必须静心，不能被外在的因素打扰。我记得当初有很多中国的记者，一采访姚明就是“你身上有十几亿人民的期待……”说实话，运动员比赛的时候不能想着这些，只有静心，才能真正享受比赛，才能展现出自己的水平。脑子里想着那些事，根本打不好球。所以说，乔丹真是有水平。

乔丹第一次见到姚明是在1998年美国的训练营。那时候的乔天王已经准备退役，姚明还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机会和他同场打球。可是机会来了，乔丹还没走。但此时的姚明刚刚第一次打上首发，乔丹却已经变成了替补。

乔丹和巴克利是好朋友，多少年一敌一友在场上厮杀，在场下两人是好朋友，经常逗。当初年轻的时候，乔丹在公牛，巴克利还在菲尼克斯太阳，太阳和公牛队打比赛。巴克利有一个朋友买了一双乔丹鞋，就来跟巴克利说；“能不能让迈克尔在我这鞋上签个名啊？”巴克利说：“这容易，我们俩交情没的说。”拿过鞋来写了一个纸条，写的是：“小子，给我老老实实把名签上，赛后给我送回来。”朋友之间，用不着客气，写得很逗。写完找一个球童把这双鞋给乔丹送去。乔丹看完这纸条，就把鞋搁在衣橱里，先不签，先打比赛。这场球，乔丹得了40多分，公牛大胜太阳。赛后回到更衣室里，从衣橱里把鞋拿过来，拿笔在鞋上写上——某年某月某日，公牛多少比多少大胜太阳，迈克尔乔丹，得了多少分，查尔斯巴克利得了多少分，写完署个名，给巴克利送回去，这是纪念鞋，充分证明我比你小子强多了。两人有交情，才能这样开玩笑。

而这回，乔丹也帮姚明奚落了巴克利那家伙。“这孩子真棒，”乔丹在这天比赛前谈兴大发，“你看看那30分和16个篮板，任何时候他都能让巴克利去亲别人的屁股。这可不赖，我只是有一件事不太清楚，那天查尔斯亲的是个两条腿儿的东西的屁股，还是个四条腿儿的东西的屁股啊？”那意思是，巴克利不是说要亲肯尼·史密斯的屁股吗，怎么后来亲了驴啊？

姚明首次首发出场，场上表现用一个字形容——稳，两个字形容——全面。上场32分钟，11投7中，拿下18分，8个篮板，4次盖帽，2次助攻。火箭队以姚明为核心，打进打出，内外结合，轻松击败了华盛顿奇才。

乔丹本场比赛的投篮并不准，15次出手只命中4球，得了8分。但姚明不在乎：“我没想到我能再遇见他，能跟他同场竞技就像在做梦。几年以前，他在中国就是NBA的代名词，我一直觉得看他打球是一种享受，但愿在以后的录像带里不要成为他的陪衬才好。”

这场比赛之后，姚明稳定了自己的首发位置。在此后的职业生涯里，姚明再也没打过替补，全是主力。

这场比赛，也是只有我一个中国的媒体记者在现场。比赛打完了，我来到更衣室，一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挤满了记者。有本地的，有华盛顿的，而且不光是体育记者，还有很多社会新闻的记者。因为姚明代表着中国人的形象，他能在美国立足，可以说是一个社会文化事件，华盛顿又是美国首都，所以很多客队的记者都来了。

站在门口，根本看不见姚明，我也没往里挤，想挤也挤不进去，只好站边上看着。里面记者提问，姚明回答，说的什么，一概都听不见。过了十几分钟，记者们才慢慢散去。

姚明还坐在里面笑呢。

我作为唯一一个跟随姚明到美国的中国记者，见证了他在NBA初期所有的一切。姚明打得不好的时候，我和他一样揪心，姚明打好了的时候，我也和他一样高兴。所以这时候，我的心理是：“总算到了这天了，姚明终于在NBA打上主力了，我这趟算是没白来。”从一个媒体记者的角度，我也算是见证历史了。

从这天开始，不能说多出色、多优秀，至少，姚明已经成为一个稳定的、基本合格的NBA首发中锋。

所有媒体都惊讶于姚明的上升速度。前四场还有两场0分呢，之后马上就起来了，真是火箭队，火箭的速度。《休斯敦纪事报》第二天刊登了一篇评论：“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到明年2月，姚明就能成为张伯伦。”美国记者也真敢煽风点火，两个月成为张伯伦，这不是胡扯吗？

但是，姚明在真正适应了NBA的强度、速度、氛围，又建立了足够的自信之后，在场上的感觉的确和以前不一样了。他在CBA的环境里从小奠定下来的优势——脚步、移动技术、手感、篮球意识完全都发挥了出来。

时间进入2002年的12月，这是姚明在新秀赛季最疯狂的一个月。他打出了一系列的经典比赛，而且，很多比赛都是复仇战，比如打马刺。当初季前赛打马刺，姚明才得6分，4个篮板，还挨了邓肯、罗宾逊好几个大帽。如今常规赛重遇马刺，姚明砍下27分，18个篮板，3个助攻，3个盖帽，完爆马刺双塔，火箭队也顺利取胜。

而从这场球开始，姚明连续六场比赛斩获两双。打萨克拉门托国王，姚明17分，15个篮板，3个助攻，4个盖帽，把国王队的塞尔维亚老中锋迪瓦茨打得满地找牙；打印第安纳步行者——此时距揭幕战姚明0分2个篮板已经过去了51天。51天之后，姚明再战步行者，全场拿了29分，10个篮板，6个盖帽，血洗步行者。这场球，姚明有几个非常漂亮的梦幻脚步，其中有一个在底线打小奥尼尔，前转身，后转身，再接前转身，把小奥尼尔都打晕了。

这段时间，姚明简直是打疯了，状态越打越好，竞技状态进入了高峰。而成就这一疯狂时期的原因，除了姚明本身的适应能力之外，还有一个客观原因。在其他球队的眼里，这时候的火箭队终归是以弗朗西斯和莫布里为主。对方在布置防守的时候首先是防外线，防弗朗西斯和莫布里，所以姚明才得到了大把大把的机会。为什么后来几年这种痛快淋漓的比赛越来越少？因为后来姚明成为了火箭队真正的核心，成为了主攻点。而主攻点往往是诱饵，诱使对方把防守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给队友创造机会。

所以这段时期，在弗朗西斯和莫布里的帮助下，在老大和老猫的牵制下，姚明越打越爽，简直势不可当，见人杀人，遇佛杀佛。用一句时下非常流行的话来说：“那时候，人类已经不能阻挡姚明了。”

人类不能阻挡姚明，那么谁能阻挡呢？当然是“大鲨鱼”。

第五十八回　遇鲨鱼胆战心惊

姚明越打越好，渐入佳境。因为2002年12月的出色发挥，姚明再一次登上了《体育画报》的封面，标题叫做——“姚明年”。这是属于姚明的一年。与此同时，一部同名电影《姚明年》也在紧张的拍摄当中。姚明在美国相当于代表了中国的国家形象，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名声最大、影响力最大的体育明星。在国内，姚明自然也受到了亿万球迷的追捧。当时，姚明上网和球迷朋友们聊天，有900万人同时在线，六大城市的服务器同时崩溃。那段时候，整个NBA没有比姚明更火的了，场上火，场下也火。广告订单如雪片一般飞来，苹果电脑、VISA卡、佳得乐饮料……各种广告，各种代言，电视里天天播。还有一部宣传片，是姚明带着很多球迷，带着火箭熊打太极拳，大家应该都记得。

ESPN给出的头条标题叫做：“谁是NBA第二号中锋？”边上摆一张姚明的照片。网站称，姚明在加盟NBA两个月时间内就已成为了NBA第二中锋。

那么，谁是NBA第一中锋呢？当然是“大鲨鱼”奥尼尔，NBA历史上最具统治力的中锋，当时正在巅峰，2000年、2001年、2002年，刚刚连续三年拿下三连冠，三次总决赛MVP，可谓如日中天。

当初在湖人队的主场，姚明趁奥尼尔伤停拿下20分，帮助球队获得了胜利。奥尼尔当时没觉得这小子怎么样，你能得20分，那是因为我不在。可一眨眼到了年底，姚明太火了。奥尼尔觉得，这小子是要抢我的风头啊。

按说奥尼尔已经功成名就，而且被称为NBA历史上最具统治力的中锋，这么高的地位，又何必跟个新来的孩子较真？但奥尼尔虽然个头大，却也是个孩子的性情。

他有一颗童心，别看他个大，但他的内心跟别的小朋友是一样的，而且比别的小朋友还单纯，还幼稚。比如美国过万圣节，孩子们晚上扮装成妖魔鬼怪，脑袋上戴个南瓜什么的，扮成小妖精，挨家挨户敲门。老爷爷老奶奶开门一看，一帮小妖精，手里拿着叉子，脑袋上戴着南瓜，背上穿着斗篷，就得给这帮小朋友发糖果。孩子们拿到糖果就跑了，又上别的家去要。其他小朋友到处要糖果，奥尼尔也到处要，可其他小朋友十一二岁的时候是正常身高，奥尼尔却已经是个两米多高的大黑胖子了。他去人家要糖，能把人吓晕过去。

再有一个，奥尼尔在学校喜欢参加演戏话剧社团，奥尼尔最喜欢演两种角色，一种是老太太，学老太太走路，拄根拐杖，还有一种是妙龄性感的女郎，七八岁的时候还能扮一扮，后来长到十一二岁的时候还想扮，社团的老师导演就不干了，导演说：“得了，您别扮妙龄女郎了，够15个人看半个月的，黑山老妖一样。”

奥尼尔小孩心性，跟姚明心里面较劲。要是成熟的人，已经三连冠，三个总决赛MVP，在封神榜上标名挂号，而且被称为NBA历史上最具统治力的中锋，这么高的身价，跟刚来的小孩较什么真？可奥尼尔是小朋友的心性，觉得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抢我风头，真讨厌。

而且，最让他受不了的就是全明星投票——姚明一路领先，大有获得西部首发中锋之势。这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奥尼尔开始在很多地方说姚明。

在FOX体育台的一档节目里，当提到姚明的时候，奥尼尔说了一大段话，说完自称说的是“中国话”。但是，他这段“中国话”中国人听了全然不知所云。

美国的社会对种族问题很敏感，黑人，包括黄种人在美国相对来说属于弱势群体，越弱势就越敏感。华人们可不干了，开始通过各种媒体渠道谴责奥尼尔种族歧视。其实也不能就说奥尼尔蓄意怎么样，也就是顺口一说。奥尼尔也开始辩解，说自己是在说笑话。

过几天又录了一个节目，主持人也是个黑人，和奥尼尔关系不错。主持人问奥尼尔：“姚明你知道吗？”奥尼尔故作不知：“姚明是谁，不知道？”主持人说：“你能不知道吗，姚明就是中国来的那孩子。”奥尼尔假装恍然大悟：“姚明啊，我知道。等我今后见到他，”说着铁肘向后一挥，“我就让他尝尝这个。”奥尼尔的肘子可不是盖的，2001年总决赛里的那一肘大家应该都有印象，要是真吃他一肘子，恐怕牙得全碎。奥尼尔身高两米一六，比姚明矮了10公分，但体重足足160公斤，比姚明重了30多公斤。总之，不管因为什么，奥尼尔已经憋足了劲要收拾姚明了。

2003年1月17日，湖人队开进休斯敦，奥尼尔首次面对姚明。因为姚明的迅速蹿升，也因为奥尼尔此前说的话，全美都在关注这场比赛。姚鲨对决被称为“两个民族、两种文化、两个时代、两种风格之间的抗衡。”

这话总结得很全面。两个民族——一中一美，一黄一黑；两种文化——一个代表了激情四射的西方文化，一个代表了传统含蓄的东方文化；两个时代——奥尼尔是1972年出生，姚明1980年出生，奥尼尔1992年进入NBA，姚明2002年进入NBA，两人代表了两个时代；两种风格——奥尼尔是力量型，姚明是技术型。

全美国的体育记者都来了。不只体育记者，还有社会文化的记者，从各种视角去看这场比赛，采访证都发不过来了，甚至比当初采访总决赛的记者还多。比赛前一天，训练结束之后，记者们过来采访，在场地中央就把姚明围住了。潘克伦没地方站，最后只有搬来一个梯子，爬到梯子上给姚明翻译。由此可见这场比赛的受关注度。

1月17日早上一起来，姚明就觉得这天跟平常不一样。早上训练，开车出门。路边有很多邻居，晨练的、刷车的等。平时邻居见了姚明，都说“Yao, Good morning！”，今天见面，不说早上好了，今天有的说“Good luck！”，还有的说“Take care。”，不是说“好运”，就是说“保重”。

到了训练馆，火箭队的训练师拿来了一盘录像带，说：“姚，我们做了一盘奥尼尔比赛的剪辑，你看看。”姚明心里实在是不想看，知道奥尼尔厉害，不看心里还虚，看完还怎么打？反正看不看晚上都得拼命去，眼不见，心不烦，于是摇了摇手说：“我不看，不想看，谢谢。”训练了一会儿，这位训练师又来了：“我们想了想，你还是应该看看，看看对你有好处。”姚明还是不看。训练结束之后，这位训练师又来了，非常严肃地说：“我跟教练组商量了，教练组认为你应该看。”姚明就是不想看，这时候开始耍起了赖：“我们家没有录像机，看不了。”训练师说：“没事，等我5分钟，我给你转成DVD的。”姚明这下没辙了，最后只好拿着DVD的碟回家。拿回家来也不看，吃完饭就要睡觉。母亲方凤娣看见了这张碟，就问姚明：“这是什么碟啊？”姚明说：“这是球队做的奥尼尔的比赛剪接，说让我看看，我不想看。”说完就上床了。不一会儿，方凤娣进来了，跟姚明说：“你看看吧。我看了一遍，不长，才8分钟。我觉得你应该看看。”姚明说：“不看不看！困，妈，你让我睡会儿。”蒙着被子接着睡。没几分钟，方凤娣又进来了：“我还是觉得你应该看看。”姚明有点儿生气了，就是不看！

没过15分钟，方凤娣又进来了：“姚明，比尔·达菲来了，送了一张迪瓦茨防守奥尼尔的DVD来，要不然你还是起来看看吧。”

姚明这时候实在忍不了了，把枕头一扔：“你还让不让我睡觉啊？”

第五十九回　恶战鲨鱼生死关

2003年1月17日，湖人开进休斯敦。鲨鱼来了，第一次姚鲨对决，奥尼尔如日中天，NBA历史上最具统治力的球员，当今头一号中锋，谁不紧张？谁要是说他看见奥尼尔不紧张，估计他就叫不紧张。所有人都替姚明紧张，教练组紧张，父母紧张，经纪人紧张，邻居都替姚明捏把汗。姚明自己当然也紧张，虽然紧张，可是终归要上场去面对，去跟奥尼尔玩命。他必须调节自己紧张的情绪，别人都能把紧张暴露出来，他不能，他要让人吓死，就没法打球了，所以，姚明怎么调整自己呢，就是不闻不问，谁给我DVD我也不看，眼不见，心不烦。

虽然百般不愿看，但无奈方凤娣没完没了地敲门，最后姚明只得依了母亲。快进大概看了看，也跟没看差不多。看完稍微躺了一会儿，脑海里全是奥尼尔的肘子，也睡不着了，于是起床直奔康柏中心。

进更衣室一看，自己的衣橱前面站了两个大个，其中一个人认识，竟然是“大梦”奥拉朱旺。奥拉朱旺边上还站着一个不认识的老头，这老头的块头比奥拉朱旺还大，个子也高，胡子、头发全白了，很壮实，两眼烁烁放光。奥拉朱旺一见姚明，说：“姚，今天我们来看你的比赛。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摩西·马龙，是在我之前的火箭中锋，也是全明星中锋。今天我们俩一块来看你，你可得好好打。”

姚明一听，今天你们是要干吗，这都什么阵势啊？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你们都来给我送行来了，看样子我今天得死在这儿啊。

奥拉朱旺又跟姚明说：“别害怕，别怕那个胖子。那个胖子当初让我给打哭过。”

1995年，奥尼尔当时在奥兰多魔术。总决赛上，奥尼尔被奥拉朱旺打得毫无脾气。最后，火箭队4:0击败魔术，获得总冠军。比赛结束之后，魔术队上大巴离开。火箭队的球迷在魔术队大巴边上一边起舞歌唱，一边嘲笑奥尼尔。奥尼尔当时在车上就哭了。

奥尼尔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一个人，就是奥拉朱旺。2011年，奥尼尔退役了。退役之后，他回顾自己的职业生涯时说：“我就服一个人，就服奥拉朱旺，碰上他我没辙，别人我随便打。”1995年的总决赛，奥尼尔是彻底被奥拉朱旺打服了，奥拉朱旺把奥尼尔打成这样，靠的是什么？有人说是他的梦幻脚步，他的脚步移动漂亮。那么，奥拉朱旺的梦幻脚步和其他中锋的脚步有什么不一样呢？

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动作几乎没有不一样。中锋的脚步都是从小开始练的，前转身、后转身、交叉步，结合起来之后再辅以攻击手段，后仰跳投、勾手投篮。

而奥拉朱旺的脚步，看上去和其他中锋都一样，但是却有一点不同——速度。没有任何一个中锋比奥拉朱旺的脚步移动、动作的衔接速度更快，前转身、后转身、接前转身，基本功完全一样，但是速度不一样，威力完全不同。奥拉朱旺之所以速度快，是先天的身体素质决定的。有一位篮球名嘴说过：“奥拉朱旺哪里是中锋啊，他就是有着一个中锋身材的小前锋。”他的速度基本就是小前锋的速度，他的天赋造就了使用这些技术的能力，别人无法媲美，也无法效仿。奥尼尔虽然壮实，却跟不上奥拉朱旺的速度。

后来到了夏天，姚明也曾经跟奥拉朱旺学过一些脚步。学完之后姚明心里面有谱了，其实奥拉朱旺的脚步姚明都会，但奥拉朱旺的速度和脚步一结合起来，效果就不同了，可是这个速度姚明没有，天生就没有，所以奥拉朱旺的梦幻脚步姚明没法学。奥拉朱旺倒是见谁教谁，教姚明，教霍华德，但最后学得最好的，使用得最好的是科比，是一个外线的小个运动员。因为只有外线的运动员才有奥拉朱旺这样的速度。

书归正传。奥拉朱旺鼓励完姚明，就去观众席了。比赛之前，记者们继续围着姚明采访，也有很多记者问到了奥尼尔胡说八道的中文的事。这个问题很敏感，种族问题，在美国要惹大祸，而姚明回答得很机灵：“中文是很难学的，我小时候学中文也花了很长时间。”那意思就是，奥尼尔现在的中文还没学好，肯定听不懂，等他慢慢学会了就好了。这一番话又把大伙儿逗乐了，无形之中也化解了奥尼尔对他的敌意。

这场比赛其实不用太多描述，老球迷们基本上都看过直播，一闭眼睛那些镜头仿佛还在眼前。比赛一开场，奥尼尔就在内线要位要球，就要单挑姚明。湖人队外线几位也很配合，二号位科比，一号位费舍尔，要球就给。奥尼尔接球就往里坐打，翻身压着姚明就上，霸王硬上弓。奥尼尔毕竟有点儿操之过急，他这一上，就被姚明给帽了。帽完之后，姚明就往前冲，弗朗西斯运球反击。奥尼尔没姚明跑得快，还没追回来，姚明已经扣进了。姚明先得2分。接着，奥尼尔进攻，又是一个勾手、一个抛投，又挨了姚明两记大帽。到火箭进攻的时候，姚明一个勾手，一个撤步跳投，两投两中。比赛刚开始3分钟，姚明就拿了6分，连扇奥尼尔3个帽。这时候康柏中心是波开浪裂，球迷高兴、欢呼，球馆的顶棚都快被揭开了。

可是，比赛才刚刚开场。开场的3分钟，姚明算是给了奥尼尔一个下马威，让奥尼尔充分的警醒，3分钟之后，世界重新回到了奥尼尔手中。无论进攻还是防守，奥尼尔都毫无保留地使出了全力，尤其是防守。奥尼尔就像一堵墙，平着朝姚明推过来，根本就没地躲，没地藏。除了打布拉德利，姚明打其他的中锋，力量上虽然都吃点儿亏，但他可以绕着打，可是，奥尼尔体型太宽了，篮下一站，根本躲不开。奥尼尔稍微一推，姚明就能飞出几米开外。此时毕竟是奥尼尔如日中天的鼎盛时代。

在这场比赛剩下的漫长的45分钟里，姚明再没能投进一个运动战得分，此后七投全失。而奥尼尔大开杀戒，用网络用语形容，那就是“各种虐，各种爆。”

奥尼尔往内线一撞，姚明就能飞出底线。埃迪·格里芬，火箭队的大前锋过来帮姚明协防，奥尼尔连他也一并撞飞。奥尼尔要是起来一怒扣，边上火箭队三四个人弹开。整场比赛，姚明无数次躺倒在地，接着无数次再爬起来。全场比赛，奥尼尔砍下了31分。

幸好火箭队还有弗朗西斯和莫布里，特别是弗朗西斯。此战，弗朗西斯完爆费舍尔，拿下职业生涯最高的44分。其中在最后一刻，弗朗西斯和姚明打挡拆，之后抬手一记三分，把比分追平，双方进入加时赛。在加时赛的最后关头，又是弗朗西斯一个突破妙传，助攻姚明，姚明爆扣得分。这是开局前3分钟之后，打到现在，姚明第一次运动战得分。但是，这球是个关键球，为火箭队锁定了胜局。最后104:100，火箭主场力克湖人。

现场满天花雨，球迷欢呼胜利。姚明此战拿下10分，10个篮板，6个盖帽，3次助攻，开场3分钟得6分，此后算上加时一共50分钟，姚明仅仅只得了4分。但是，姚明是赛季打到现在，唯一一个面对奥尼尔拿下两双的中锋。

在姚明面前，奥尼尔充分证明了自己还是江湖老大，还是头号中锋。

比赛之后回到更衣室，姚明整个人瘫在那里，浑身虚脱，几乎喘不过气来。这时候，摄像机上来了。记者们把姚明团团围住，拿着话筒问：“姚，你现在的感觉怎么样？”姚明抬起头来，语速缓慢：“还好，我还活着。”

第六十回　全明星高票中选

首次姚鲨对决，历经千难万险，姚明最后拿下两双，10分，10个篮板，6个盖帽，3个助攻，帮助火箭队加时击败了湖人，赢是赢了，可姚明浑身虚脱，气都喘不上来了。

能活下来就不错了，毕竟还有队友协助，要是一打一，以姚明的身体、力量、速度、天赋，根本就没法跟巅峰时期的奥尼尔打。这还不像当初打王治郅，打王治郅，姚明知道自己将来成长起来之后能跟他对抗，有可能赢他。可跟奥尼尔打，成长成什么样也没戏，不可能跟他叫板，除非是他慢慢不行了。

虽然如此，姚鲨对决还是让人们看到了一个至少能向奥尼尔发起挑战的中锋。而这场比赛也把姚明的影响力推向了下一个高峰。姚鲨第一战可以说是姚明在新秀赛季关注度最高、收视率最高、影响力最大的一场比赛。

中国球迷高兴坏了，特别是在上海。那天，上海电视台组织了球迷的看球Party。当火箭队赢得比赛之后，上海球迷举杯相庆，都为姚明高兴。美国人也越来越喜欢姚明，场上能打，场下会说，而且待人很真诚。

古人云：“天时、地利、人和。”姚明能在新秀赛季打得这么火，这三条他都占了。

天时——NBA除了奥尼尔，没有好中锋。随着篮球的发展，速度越来越快，真正能在三秒区里生存的传统中锋越来越少。奥尼尔经常说：“我是最后一个纯中锋。”20世纪90年代那些叱咤风云的伟大中锋，奥拉朱旺、尤因、莫宁都退役了，穆大叔也进入了职业生涯晚期，如今出色的传统中锋仅存奥尼尔一个。所以姚明一来，一下就成了联盟第二号中锋。

地利——姚明来自中国，而且正好赶上NBA要开拓海外市场，特别是开拓中国市场的大时代。如果姚明是一个美国人，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响，正因为他是一个中国人，才能在美国产生这么大的反响。

人和——也就是人品、个性。姚明代表了传统东方的个性，温和，谦谦有礼，没有文身，尊重教练、队友、对手，好好打球、低调为人。而与他同时代的美国球员都是什么样子？头发梳着地垄沟，满身文身，嘴里骂骂咧咧，脖子上挂着大银链子，晚上出没酒吧夜总会。他们与姚明有着巨大的反差。NBA的主力消费者是中产阶级白人家庭，而这样的家庭一般都很看重文化素养，他们带孩子去看球，希望这些运动员能成为孩子生活中为人的典范。那么，他们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像那些美国球员一样，还是像姚明一样呢？答案是无可置疑的。

天时、地利、人和，姚明都占了，所以，美国人也喜欢姚明。不光是中国球迷给姚明全明星投票，美国球迷也给姚明疯狂地投票。姚明自己也有点儿不适应，毕竟有那么多成名的中锋，奥尼尔也在西部。姚明想打新秀赛，因为新秀赛只能打一回。可是不行，民意不可违，都给你选上了，就得打全明星了。

最后，全明星票选公布，姚明一共得到了1286324票，压过奥尼尔，成全明星西部首发中锋。这是自1995年的格兰特·希尔以来第一位首发的新秀球员。不想去也得去，不想打也得打，毕竟是球迷推上去的，显示了球迷对姚明的喜爱。

说到这里，就得说说全明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球迷投票选全明星。赛季最佳阵容评选的时候，往往是媒体投票，或教练投票，这些是比较专业的票选，但是全明星是球迷投票，它要的不是专业性，要的是球迷的参与性。

NBA全明星赛在1951年开始设立，NBA20世纪40年代诞生，1951年开始有了全明星。美国有很多篮球联盟，除了NBA之外，还有ABA、IBL、CBA（美国的CBA叫大陆篮球联盟）。很多篮球联盟都在互相争夺球迷，在这些篮球联盟里，NBA并不出彩。在20世纪50年代，由于联赛形象不佳，经营不善，整个联赛的收入、球队的收入、运动员的收入都很少，1950年，非常著名的凯尔特人的传奇后卫鲍伯·库西曾经壮着胆子跟凯尔特人提出年薪，要1万美元。这边红衣主教奥尔巴赫非常干脆地跟鲍伯·库西还价，9000。鲍伯·库西就答应了，一年就挣9000美元。当时的美国已经相当发达了，虽说物价也有调整，但总体来说，社会变革不像中国在过去50年里的变革这么大，通货膨胀这么严重。当时运动员挣得很少，光靠NBA这点儿钱吃饭都不够，鲍伯·库西这样的大腕儿还得打野球去，活得很不容易。为了吸引社会、媒体、球迷对NBA的关注，当时NBA的官员开会，决定举办全明星赛，把联盟最好的运动员集合在一起，在赛季中间打一场比赛，提升影响力。全明星赛就这么开始了，后来全明星越办越好，又扩展成了全明星周末，扩展成了3天，有新秀赛、扣篮大赛，三分球大赛、技巧比赛，还给球迷举办嘉年华大会。所以，全明星的根本是为球迷和媒体服务，它的宗旨不是竞赛的胜负，而是为了推广联盟。全明星周末得伺候球迷和媒体，球星的活动很多，各种社区的公益活动，还有媒体的圆桌会议。媒体采访一个小时，随便问，球员必须得来，不来要交罚款。

那年的全明星赛在亚特兰大举办，和姚明一起去的还有弗朗西斯，西部首发得分后卫。和姚明在一起，他也沾了不少光，很多中国球迷都给他投票，而且那个赛季，他的表现也确实不错。

可是，姚明心里总觉得自己不配当这首发中锋，当时也有好多中国球迷说，“姚明首发好像有点儿虚。”确实如此。他自己心里都虚，没有那么大能耐，奥尼尔在边上，自己凭什么首发？

这就是评选最佳阵容和评选全明星首发的最大区别，全明星是球迷投票，要的不是专业性，要的是球迷的参与性。全明星赛就是为球迷和媒体服务的，它的宗旨不是竞赛的胜负，而是为了推广联盟。而姚明觉得自己不配，于是就抱定了一个想法，反正全明星赛我来了，安排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千万别让人家觉得我狂。抱着这种想法打全明星赛，能打得好吗？全明星赛是表演的舞台，大伙儿上来都是争先恐后地表演、展示自己，而姚明则是缩手缩脚，总觉得表现自己不合适。

东部首发阵容：中锋是本·华莱士，两个前锋是小奥尼尔和卡特，两个后卫是麦迪和艾弗森。而卡特把自己的首发位置让给了迈克尔·乔丹，因为这是乔丹的最后一个赛季，最后一次全明星之旅。

西部首发阵容：中锋姚明，两个前锋是邓肯和加内特，两个后卫是科比·布莱恩特和弗朗西斯。

比赛马上开始，姚明往中圈里一站，对面站着“大本钟”华莱士，二人准备跳球。大本看着挺高，两米一五，其实两米零五都不到，因为他的头发都立着，怒发冲冠，所以显得高。也有人说大本之所以弄一个那样的发型，就是为了让自己看着高点儿，不然打中锋确实太矮了。

眼看要跳球了，姚明突然扭头向边上的邓肯说：“您替我跳球来好不好？”邓肯都愣了，瞪两大眼睛看着他：“你什么意思，你是中锋，应该你跳啊。”姚明看邓肯不跳，又往那边扭头，想让“狼王”加内特替自己跳球。加内特笑了笑，也不答应。这二位都不跳，总不能再让科比、弗朗西斯跳吧。最后还是得自己跳，毕竟高出华莱士20多公分，当然跳赢了。反正姚明就是不想表现任何东西。

打了一会儿，弗朗西斯一个妙传，姚明空中接力，轻轻一个扣篮，得了2分。这球一扣进，全明星赛就算结业了，姚明觉得这就够了，得分了，全明星赛就算没白来。此后，姚明也不在里面要位，只要接到球就传出去，几乎就成了龙套了。西部明星队的主教练是当时国王队的老帅阿德尔曼。阿德尔曼一看就看出来了，这孩子是不想打呀，不想打就下来吧，换能表演的上。很快就把姚明换下来了。全场比赛，姚明一共只打了17分钟，得了2分，2个篮板，无论是上场时间还是得分，都是所有球员中最少的。

虽然不少中国球迷看得很不高兴，但这就是姚明的个性，传统，内敛，不张扬。全明星这个舞台不是为了胜负打球，而是为了表演打球。从姚明本身来说，无论是个性还是球技，都没有什么表演性，他也不是一个喜欢表演的人。这样一个低调内敛的人登上全明星的舞台，自然就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干了。

比赛虽然打得不怎么样，但姚明也有收获。

他和奥尼尔再次见了面。虽然奥尼尔是替补，姚明是首发，但两人尽释前嫌。而且，奥尼尔还带着他的继父哈里森来了。而姚明也带着他的父母，姚志源和方凤娣来了。

哈里森老爷子是个非常明理的人，见到姚明父亲姚志源，就跟姚志源说：“我已经说过我儿子了。”原来，在圣诞节的时候，姚明给很多NBA球员都寄了贺卡，当然也给奥尼尔寄了一张。当时奥尼尔在外打比赛，没看到，但哈里森收到了。这张卡片上写着：“亲爱的沙奎尔，我一直想成为一个像你一样的中锋，你就是我的前辈，我的目标。”

第一次姚鲨对决之后，奥尼尔回到家，哈里森就把这卡片给奥尼尔看了，并对他说：“你把你对姚明说过的那些话，对他的不尊重，都收起来。这个孩子，这个中国的中锋，是一个值得你尊敬的人。”奥尼尔看了贺卡，也很感动。到全明星赛上，他和姚明碰了面，就拉着姚明说：“我以前说的那些话不对，我不应该那么说，你是我尊重的人。”之后他又对媒体说：“姚是我尊重的人，姚像我的亲弟弟一样，我很尊重他，他是一个无法摧垮的对手。”

从此以后，姚鲨虽然在比赛中依旧不断对抗，但是在场下，两人的关系很好，奥尼尔再也没有攻击过姚明。

姚明在亚特兰大还有一大收获，他听到了迈克尔·乔丹的临别赠言。比赛间歇，全明星赛官方在场地中央搭起一座舞台，所有运动员都在底下，抬头仰视着迈克尔·乔丹。乔丹拿着话筒，站在舞台之上，说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时间在流淌，当年，魔术师约翰逊和大鸟伯德把火炬传给了我，现在我要把火炬传给你们。将来的世界是你们的，你们将继续推动着这项运动不断向前，永不停息。

NBA半个赛季以来，在休斯敦，姚明看过了奥拉朱旺的退役仪式，在亚特兰大，又听到迈克尔·乔丹的临别赠言，这都是一段段传奇的收尾。姚明一边看，一边想：“什么时候我也能是一段传奇呢？”

第六十一回　赛季终改天换地

姚明初闯全明星。此次全明星之旅，是姚明和休斯敦火箭在02—03赛季的分水岭。在全明星赛之前，火箭一直都能排进西部前八，胜率将近60％。但在全明星赛之后，2月，发生了一件大事，彻底改变了火箭队的走向。

2月底，火箭队的主帅汤姆贾诺维奇被确诊为膀胱癌，必须离队修养，由助理教练拉里·史密斯代理主教练职务。这一下真如晴天霹雳，火箭队群龙无首。这位拉里·史密斯能力不如老汤，资历也不行，人缘也不好，大伙儿都不服他。弗朗西斯尤其不服他，凡事都跟他对着干，你说往东，我偏往西，你的战术打法我都不赞成。拉里·史密斯连弗老大都摆不平，还怎么摆平别人？

而到了3月，常规赛已经打了60多场了，这个时候，姚明的体力已经不行了。过去在CBA，一个赛季才20几场常规赛，加上季后赛，也就30多场球。到NBA，一下就是82场常规赛。所以到了此时，姚明的体能完全透支。姚明在2003年12月的时候状态进入高峰，见谁都发挥，逮谁灭谁。那时候体能充沛，信心也足，状态也好，完全百分之百地发挥，但到了2004年3月之后，姚明的体能完全透支，60场球打完，就相当于连着打两个CBA赛季，用一个玩游戏的术语来说，姚明这血格基本上空了，不是两场球之间，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事。所以最后20场球，姚明的状态直线下降，在场上的作用也是直线下降。

总而言之，此时的火箭队内忧外患，成了一盘散沙。最终，当4月到来的时候，火箭队在春天里崩溃了。

一眨眼，82场常规赛过去了。第82场是在丹佛，当时的火箭队已经失去了进军季后赛的机会。最后一场比赛，姚明往场上一走，浑身上下几乎都虚脱了，一点儿精神都没有了。“老猫”莫布里在场上就提醒姚明：“姚，这是职业比赛，那么多球迷买票看你打球，你就是再累，也给我咬牙顶下来。”

咬牙打完赛季的收官战，全队连夜从丹佛飞回了休斯敦。姚明从飞机上往下一走，就觉得脑袋嗡地一震，整个身子都快飘起来了。之前也累，但是知道比赛还没结束，必须咬牙挺着。如今这最后一场球打完，一个漫长的赛季结束了，脑子里的弦一下子松了，不用再绷着了，整个身子就像瘫了一样。下飞机到停车场，要去开车，已经开不动了，只好让翻译潘克伦开他的车把自己送回家去。一上车，姚明马上就睡着了。

姚明的新秀赛季结束了。由于没能带队杀进季后赛，姚明在最佳新秀的竞争中没能最终胜利。虽然姚明是所有的新秀中影响力最大的一个，甚至于他的影响力已经超出了体育范畴，但是杀进季后赛是硬标准，第九新秀，太阳队的斯塔德迈尔带领太阳队杀进了季后赛，因此小斯获得了最佳新秀的称号。

虽然没能得奖，但是这个赛季对于姚明来说仍然是成功的一季，他证明了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可靠的NBA首发中锋，火箭队的选择没有错。

接下来，火箭队要考虑的问题是，怎样才能让姚明成为一个真正出色的，甚至成为一个NBA的超级中锋。

首先，教练必须得换。拉里·史密斯肯定是不行了。汤姆贾诺维奇也悬，一个是身体原因，但是也不完全是因为身体，实际上，汤姆贾诺维奇的病情此时已经控制住了，毕竟当年也是NBA全明星球员，身体素质不一般。可是，火箭队的高层并不见得这么想。在赛季结束前的球队总结会上，汤姆贾诺维奇跟大伙儿道别的时候就说：“我身体好着呢，浑身上下的零部件都没问题。”那意思是，如果下赛季需要我回来，我还是能回来的。

可是过了两天，汤姆贾诺维奇就回家歇着了，火箭队让他下课了。

姚明赛季结束，该回中国了。作为火箭队总经理，凯罗尔·道森请姚明吃了顿饭。酒席上，道森对姚明说：“姚，这个赛季打完了，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这几个问题对于球队将来的建设很关键。你一定要好好回答我。”

姚明一听有点儿受宠若惊的感觉，在这之前，无论在上海队，还是在国家队，姚明从来没有机会参与到球队的组织建设中来。

道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最不喜欢的两个队友是谁？”

姚明一听明白了，球队现在看重自己的意见，自己要是说不喜欢谁，下赛季这人估计就得走，可是，自己怎么能背后说人坏话呢？就对道森说：“老爷子，没有。”道森一笑，也知道姚明不好意思说，于是就问：“那你最喜欢的两个队友是谁？”最喜欢的好说，姚明回答得很爽快：“弗朗西斯和莫布里。”

道森的第二个问题是：“你觉得鲁迪（就是汤姆贾诺维奇）还应该留在球队里吗？比方说，他要是身体好了，下赛季还应不应该在咱们火箭队当主教练？”

姚明听完，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在此之前，姚明和火箭队的所有队员一样，都认为只要汤姆贾诺维奇病好了肯定能回来。毕竟他是功勋主帅，率领火箭队获得过两个总冠军，何况上赛季在他的带领下火箭队的战绩还是不错的。姚明喜欢他，弗老大、“老猫”也都服他。难道火箭队高层要换了他不成？不然为什么会这么问。姚明心头打鼓，但也是实话实说：“我是希望他留下的。”

接下来，道森问了姚明第三个问题：“你觉得杰夫·范甘迪这个教练怎么样？你有没有听说过他，他在1999年带领纽约尼克斯队创下黑八奇迹，打进NBA总决赛。他是一个典型的防守型教练，而且他的战术是围绕中锋打半场阵地进攻，你觉得他怎么样？”

姚明这下彻底明白了，这是在问自己的态度，但不管自己怎么说，火箭队的决心恐怕已经下了，替代人选都找好了。姚明能怎么说范甘迪呢？说希望他来，对不起汤姆贾诺维奇，说不希望他来，要是人家真来了怎么办？姚明只能说：“我听说过他，但是不熟，不太了解。”

反正这三个问题算是对付过去了，回答得没什么营养，也回答不出什么有营养的答案。但是，姚明心里有数了，汤姆贾诺维奇恐怕是回不来了。在新秀赛季里，他给过自己太多的帮助，如果没有他，自己很难从巨大的压力中站起来。可是，姚明心里也明白，自己必须得适应，这就是NBA，换教练，换队员，这是常事。

此时，姚明回忆起几件事来。新秀赛季刚打了一个月，有一天到球队里训练，却突然发现球队里多了一条横眉立目、五大三粗的黑大汉，从来没见过。一打听才知道，这大汉叫威瑟斯庞，是新换来的，而自己的队友肯尼·托马斯被换走了。一夜之间，新人来了。旧人走了，这以前在CBA可是从没见过的。这件事给姚明的触动很大，也有些担心，万一自己打得不好，会不会哪天一觉醒来，自己也离开球队了？

姚明和队里的一个小后卫诺里斯关系很不错，二人也是邻居，都住在温瑟湖公寓。早上经常一起开车出去。某一天，他也被换走了。在走之前，他开车到姚明家门口，对姚明说：“经纪人给我打电话了，我被换到纽约去了，今后恐怕咱俩就见不着了，但无论如何，咱俩都是好朋友。姚，祝你一切顺利。”话语之间，满是伤感，诺里斯走后，姚明还经常去他住的房子看一看。到晚上，那里不会再亮起灯火，后来也不知道这房子卖给谁了。这就是NBA，姚明很无奈，只有去适应。

汤姆贾诺维奇战功卓著，如果身体没什么问题，为什么火箭队还要换掉他呢？一方面，火箭队是一支年轻的球队，年轻球队需要纪律，需要严师。而汤姆贾诺维奇却是一位慈父，带队很松，对球员的约束不严，球队的纪律性不够；另一方面，火箭管理层的计划是要围绕姚明重建，因为姚明已经展现出了潜力和实力。一支要以夺冠为目标的球队，必须要有一名出色的中锋，以中锋为核心。围绕弗朗西斯和莫布里打，也许可以进季后赛，但是没有竞争冠军的实力。之前，姚明只是球队的第三点，而汤姆贾诺维奇又不太约束弗老大和“老猫”，所以这个问题在赛季中期集中暴露了出来。弗老大和“老猫”在场上随便打，随便玩，有时候姚明要到位也不给球。一场球打下来，姚明出手不到10次，为球队的贡献太少。而姚明的个性，也不可能去和弗老大、“老猫”抱怨。

有一场比赛很有意思，是典型。弗朗西斯赛后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了这么几句话：“今天大伙儿都没手感。我投了几个不进，就给卡蒂诺投。卡蒂诺投了几个也不进，就给格伦莱斯投。莱斯投了半天还不进，这时候我们就说了，要不今天全给姚吧。我们就使劲给姚传球，结果我们就赢了。”

弗朗西斯是个很单纯的人，说的都是大实话。可是，为什么非到了全投不进的时候才想起把球给姚明呢，内外结合不是舒服多了吗？然而，弗朗西斯从小打球就是这个习惯，不可能改变自己的风格。而他不能改变自己，高层就会改造球队。

果然到了夏天，消息传来，鲁迪·汤姆贾诺维奇正式离任，火箭队聘请杰夫·范甘迪出任主帅。杰夫·范甘迪人称“魔鬼教练”，是位防守大师，乃是NBA最严格的教练。他的最好战绩就是1999年率领尼克斯队以东部第八名的身份实现黑八奇迹，杀入了NBA总决赛。范甘迪个子不高，也就一米七五，光秃秃的脑袋，头发都在两边。小眼睛，里面全是血丝，底下大黑眼袋。一发火，眼睛一瞪，什么都能骂出来，这是他的一大标志。

而他的另一个标志就是半场阵地进攻、以中锋为核心的理念。也就是说，火箭队聘请他当主教练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扶正姚明。过去，弗朗西斯是老大，莫布里是老二，姚明是老三。范甘迪一来，火箭队的座次就要重排了。火箭队的下个赛季，必将面临一场翻天覆地的改变。

第六十二回　范甘迪震慑群雄

姚明的新秀赛季终结，火箭队是改天换地。2003年的夏天，NBA的休赛期，姚明回到上海修整几天，马上去北京，国家队集训，备战亚锦赛。10月1日，亚锦赛决赛，中国男篮力克韩国，获得了冠军。关于亚锦赛的故事，咱们后面再说。先说打完亚锦赛，姚明马不停蹄返回休斯敦，参加火箭队的季前训练营。

这个夏天，球队主教练换了，球员基本没怎么换。范甘迪初来乍到，也要摸一摸情况，所以没有轻易做交易。训练一天下来，火箭球员们全傻了，这范甘迪练得太狠了，以前没觉得，现在看出来了，果然不愧“魔鬼教练”之名。跟他一比，汤姆贾诺维奇就是天使，长上翅膀能飞，太可爱了，太漂亮了。

范甘迪又狠、又横、又能骂，他一开口，能把所有人都骂傻了。个子虽然不高，嗓音却是出奇得大，那骂声几乎能把训练馆顶棚给掀开。训练场上骂，更衣室里也骂，一个挨一个地骂，所有球员，一个都不能少。大伙儿都不明白，那么小的身子骨里怎么会蕴涵着这么巨大的能量。训练之前，范甘迪经常不穿鞋，就穿着袜子，手里端一瓶可乐，在场地里溜达，走路悄无声息，球员基本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但是猛一张嘴，能把球员吓一大跳。

简单说几点，看一看范甘迪的个性和带队之风。

第一点，范甘迪强调防守。以前汤姆贾诺维奇带队的时候，火箭队的防守一般，汤帅也不强调防守，特别是弗朗西斯。弗朗西斯的防守要看心情，心情好就玩命防，心情不好就不防，汤帅也不管。可是，范甘迪建队是以防守立本，头一堂训练课就火了。

“你们这防守都是什么态度？防守讲究的是意愿、是付出，不像进攻是技术活。防守就是靠你们的拼搏精神，以前都是怎么练的？尤其是你，3号，你是球队老大，你这防守什么玩意儿？你看着，你得像我这么防！”火箭球员还没反应过来，范甘迪噌地蹿进场来，双手连抓带挠，脚下连蹿带蹦，展示各种防守动作。弗朗西斯拿着球，吓得一哆嗦，球早让范甘迪给挠走了。弗朗西斯傻了，大伙儿也都看傻了。范甘迪的防守几乎都快爬到地上了，他说：“你们就得像我这样防，谁不这么防，谁就别打球。”

这是火箭队的第一堂防守课。从此以后，火箭队没人敢不玩命防守，因为谁不玩命，谁就得去坐板凳。慢慢地，范甘迪真正改变了火箭队的防守态度，纠正了火箭队在防守中的很多问题，火箭队后来也成为整个NBA防守最好的球队。

第二点，范甘迪极其严苛，骂起人来什么都不管，见谁骂谁，谁都敢骂。有一场球，上半场火箭队落后10分，防守也一般，篮板也输了，中场休息，回到更衣室里，范甘迪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臭骂，什么词都骂出来了。正骂着，忽听得叮咚一声，手机响了。范甘迪给球队定了许多规矩，其中就包括一条，比赛期间手机必须调成无声。现在自己正在训话，哪一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违反规定？火箭队队员也纳闷，都知道范甘迪的脾气，定睛观瞧，手机响的不是队员，而是火箭队的老板亚历山大。只见亚历山大从怀里慢慢把手机拿出来，这时候，更衣室内一片寂静，谁都不敢说话。队员心说，得亏是老板，你教练再厉害、再横，也不能跟老板奓刺。哪料到，范甘迪双眉倒竖，二目圆睁，冲着老板就说：“你给我出去！”队员都吓傻了，吓呆了，从没见过有教练敢对老板这么说话。亚历山大倒也配合，拿着手机出去了。老板都得听话，范甘迪就这么横。

范甘迪对别人严苛，对自己也非常严，这和他的人生经历有关系。范甘迪个子不高，没什么天赋，却能在长人如林的篮球领域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成为NBA球队的主教练，成为令人敬畏的“魔鬼教练”，而且还带领纽约尼克斯队打出了成绩，这完全是靠自己后天的努力。范甘迪1962年出生，到火箭队执教的时候岁数不大，只有42岁。他是白人，球技不行，在高中校队都打不上主力，但却极其痴迷篮球，是个球痴、球狂。他学习成绩很好，高中毕业之后进了耶鲁大学，名牌学府。在大学，他想进入校篮球队，按说耶鲁大学不是篮球名校，可就这样，范甘迪的水平也没能进入校队。他一怒之下便转了学，从耶鲁大学转到一个专科学校去了。范甘迪的母亲气坏了，但也无可奈何，毕竟是儿子自己的决定。1985年，范甘迪大学毕业，开始在高中执教。1989年成为了纽约尼克斯队的助理教练，辅佐“神算子”帕特莱利。说是助理教练，实际上负责侦查其他球队，分析录像，分析战术，跟球探工作差不多。他一步一步地积累，努力学习名帅的先进理念。正是他这种玩命学习的精神，打动了帕特莱利，打动了尼克斯的高层。7年之后，1996年，他正式成为纽约尼克斯队的主帅。在纽约执教的四个赛季，尼克斯队每个赛季的胜率都在50％以上。

应该说，范甘迪是一位成功的名帅。他成功的关键，就是努力，就是玩命。无论你几点钟到丰田中心，范甘迪都在办公室里。你什么时候想找他，谈一谈战术，谈一谈打法，都能找到他。凌晨4点，你睡不着觉，开车来丰田中心，上办公室，他照样在那里分析录像呢。他制定的比赛策略事无巨细，而且掌控欲望极强，这一点让火箭队的队员们很不适应。在训练的时候，范甘迪喜欢在球场上贴胶布，白色的胶布，一块一块贴上，无论进攻、防守，还是掩护，应该在什么位置发生，都严格规定好了，胶条贴在这里，掩护就要发生在这里，胶条贴在那里，防守就得在那里，偏离一尺一寸都不行。球场上按尺寸计算，画图似的打球。如果敢打折扣，下去坐板凳。

他还给每名球员都准备了一大套战术书，有150多套战术，都得背下来，背下来之后，必须严格执行，不许自由发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要敢胡来，像过去似的，弗朗西斯运球过来就打，门都没有！再有一点，范甘迪的战术是内外结合，以内为主，以中锋为核心。也就是说，半场阵地进攻，以姚明为核心，无论最后是不是姚明攻，球必须得经过姚明的手。

这些都是范甘迪来了之后给球队提出的新要求，球队里面发生的新变化太严苛了，跟过去太不一样了！弗朗西斯实在是受不了了。弗朗西斯也是个横极了的人，想当初温哥华灰熊选中他，他敢跟游戏规则作对，就是不去，逼迫灰熊队和火箭队大交易，把他换到休斯敦，多横。我凭什么天天受你范甘迪的气，天天让你骂？现在把球都给姚了，他刚第二个赛季，就让他承担这么重的责任，他行吗？而且，弗朗西斯从小打到大，球一直都是在他手里，现在让他改变风格，他也很不习惯。

弗朗西斯心想，我从小打到大，球在我手里，我玩够了算，我不玩够了，不能给别人玩啊，你现在让我完全改，这死秃子也太讨厌了，纽约来的怎么这样啊，9·11的时候飞机怎么没把你们家给撞了啊。他觉得，只要范甘迪在球队一天，自己就没一天好日子过。于是，他就去找莫布里商量。莫布里也烦范甘迪，二人一拍即合，决定赶走范甘迪。可是，他们此时都隐隐感觉到，现在队里最重要的人不再是自己二人，而是姚明了。别看他刚来一年，新来的教练好像也有点儿向着他，经理也向着他，老板也听他的。虽然他不说话，我估计他一张嘴就得听，咱们俩这个事得让姚跟咱们一块出头，这教练不行，咱们炒了他吧。

训练营就要结束了，新赛季就要开始了。这天训练完后，姚明洗完澡正在换衣服，弗朗西斯和莫布里找来了：“姚，出来一下，有事和你说。”姚明从未见过他二人的神色如此凝重，心里也不由一震。

来到一处僻静所在，弗朗西斯、莫布里对姚明说：“姚，你觉得吗？这个教练太糟糕了。我们从来就没见过这样的教练。完全没有自己发挥的空间，而且太严了，骂得我们积极性都没了。他带着咱们，肯定好不了。不如这样，咱们三个去找总经理说，把他炒了吧。你意下如何？”

第六十三回　休斯敦将帅反目

弗朗西斯和莫布里拉着姚明，说要炒掉范甘迪。姚明听了弗朗西斯和莫布里的话之后，大吃一惊。

首先来说，文化不一样。队员炒教练这种事在NBA很常见。明星跟教练一闹，倒霉的往往是教练，因为教练能换，明星不能换。球迷买票是来看场上的明星的，不是来看场边的教练的。可是在CBA，中国这种文化氛围，这事叫以下犯上，这种事姚明可没干过，也不是运动员该干的事。何况姚明也没觉得自己已经站稳了，自己多横多厉害。

其次，弗朗西斯和莫布里讨厌范甘迪，可姚明却很喜欢范甘迪的性格，尤其喜欢他这种努力的态度，100％，120％地付出，因为姚明自己也是这种人。姚明要是不努力，要是不玩命，他也不会有后来的这些成就。姚明跟范甘迪一样，都是完美主义者，不然范甘迪为什么也那么喜欢姚明呢？范甘迪曾说：“姚是我执教过的最好的运动员。”实际上，从天赋、从能力上来说，这话未必。范甘迪带过斯普雷维尔，带过尤因，姚明不见得是最好的，但是他恐怕是所有这些队员里最努力的，是和范甘迪的个性最接近的。

再有，姚明心里明白道森、亚历山大为什么请范甘迪来，就是为了扶正自己的，要让自己成为球队的核心，这是为自己好，自己也不能不识好歹。

姚明望着两位大哥，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能这么做，也不想这么做。”说完这话，也不敢跟两位大哥的目光更多地交流，转身就走了，走的时候，分明感觉两位大哥的目光如芒在背。姚明心里也有歉疚，毕竟没有弗朗西斯，自己也不可能来休斯敦。而且来的这一年里，二位大哥也对自己很照顾。可是，自己能怎么办呢？

姚明和火箭队在矛盾之中开始了新赛季的征程。这时候，火箭队上下是矛盾重重。具体来说，至少有四方面的矛盾。

第一，新战术和旧习惯之间的矛盾。范甘迪要求半场阵地进攻，除非有非常好的机会才可以打反击，否则必须落下来打阵地，慢慢磨，打20秒、24秒，球得过姚明的手。弗朗西斯、莫布里都很不习惯。

第二，新要求和姚明能力之间的矛盾。范甘迪要以姚明为核心，可姚明仅仅是NBA的第二个赛季，能力还不太够，发挥时好时坏，大起大落。

第三，弗朗西斯和范甘迪之间的矛盾。这两位是彼此都看不顺眼。弗朗西斯说，这秃子就是不想让我痛快。范甘迪心说，全队就这小子最横，最不听话。你以为你横，斯普雷维尔，你比他怎么样，在金州的时候，斯普雷维尔差点儿没把金州勇士主教练卡勒西莫给掐死，那在NBA是著名的凶神恶煞，长得也挺凶，两米左右的高度，梳一脑袋发辫，巡海夜叉一样。就那样我都不怕，他都得听我的话。你敢跟我奓翅，咱倒看看马王爷几只眼。二人的矛盾逐渐积累。

第四，姚明的心情也矛盾。尤其是在发挥得不好的时候。觉得自己被扶正，应该起作用，可是自己还得指着弗朗西斯，指着老大。可是老大当初让我办的事我没跟他一块办，心情也矛盾。

总之，这几方面的矛盾纠结在一起，这个赛季的火箭队就在矛盾之中不断前行。当然，范甘迪的火箭队主打防守，防守好的时候打得还可以，胜率尚能维持在50％左右。但到了2004年的年初，赛季过半，日积月累的矛盾终于爆发了。

2月的时候，美国有一项重要的比赛，叫做超级碗，美式橄榄球的总决赛。美式橄榄球是美国第一大运动，在美国的影响力比篮球大得多。许多篮球明星也都爱看美式橄榄球，其中就包括弗朗西斯。比赛这天晚上，火箭队要坐飞机去客场备战明天晚上的比赛，而弗朗西斯为了看超级碗，就没有随队登机。

要是在汤姆贾诺维奇带队的时候，这就不算什么大事，跟教练说说就行了，明晚比赛，我今晚看完比赛，明天一早再坐早班飞机和球队会合。汤帅对球队里特权球员的管理很松，很人性，只要别太过分就可以。可现在，教练是范甘迪了，这种事他是绝对不允许的。弗朗西斯也知道范甘迪肯定不同意，所以根本就没跟他说，先斩后奏，先看个痛快再说。第二天一早才去和火箭队会合。

结果范甘迪暴怒，重罚弗朗西斯，罚钱、停赛。这么一来，两人的矛盾彻底公开化，媒体、球迷全知道了。姚明和弗朗西斯、范甘迪的感情都不错，夹在中间，也无可奈何。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在知道球队将要以姚明为核心的情况下，弗朗西斯还是在以大哥的姿态保护着姚明，谁敢欺负姚明，我跟谁玩命。2004年4月，火箭队和菲尼克斯太阳队有一场恶战。在那场比赛中，上个赛季获得最佳新秀的斯塔德迈尔在姚明头上来了一记怒扣。扣完之后，他冲着姚明放声怒吼。姚明一瞅，嗓子眼都看见了，头天晚上吃什么饭都看见了，嘴张这么大。斯塔德迈尔打心里不服姚明，你是状元秀，我是第七号新秀，你凭什么是状元啊，我是最佳新秀，我这数据也漂亮，打得也棒，看你就不服，就要在你面前扣篮。

就在这时候，闪电一般冲上来一个小个子，正是弗朗西斯，右手像一把铁爪一样抓住了小斯的咽喉，几乎把他压到篮架子上。弗朗西斯真是替姚明出头，所以姚明后来说：“我一辈子都得记住弗朗西斯，都得记住老大，记住他是怎么给我出头的。”

可是，兄弟不见得能成事，能成事的不见得能当兄弟。比如科比和奥尼尔成事了，三个冠军，两人的感情怎么样？恨不得掐死对方。但是两人的风格打法很合适，在一起能成事。而姚明和弗朗西斯绝对是好哥们，但在一起不见得能成事。弗朗西斯就是全场快攻的节奏，而且爱黏球，给中锋传球也不是他的特长，而姚明是半场阵地进攻，相对来说比较慢。两人的节奏完全不一样，一个要痛快，另一个就得憋着。姚明要想打痛快了，弗朗西斯就得憋着，发挥不出优势来，而弗朗西斯要想痛快，姚明就完了，也根本跑不下来。所以两人很难同时尽情发挥。

在范甘迪的体系下，姚明本赛季的表现前进了一大步，从新秀赛季的场均13.5分上升到场均17.5分，成为了火箭队的第一得分手，命中率50％以上。而弗朗西斯的场均得分则是大幅度下降，从上赛季的21分降到场均16.6分，已经不如姚明了。

姚明在本赛季也的确打出了不少精彩的比赛，其中最精彩的一场是2004年全明星赛之前的最后一场球，主场对阵洛杉矶湖人，又一次的姚鲨对决。这场姚鲨对决，也是姚明历史上打得最棒的一场，全场拿下25分。其中在第四节单节砍下15分，率领火箭队完成大逆转。而且数次单打奥尼尔成功，奥尼尔最后六犯离场。

本赛季的全明星选票，姚明依旧还是西部首发中锋。这时候，姚明觉得自己比去年强多了。去年觉得自己没法跟奥尼尔比，今年总体上来说虽然也比不了人家，可是毕竟在全明星赛前的直接交锋中赢了奥尼尔，姚明心里痛快，腰也挺起来了，说话也硬气了，全明星赛上也敢于发挥了。

本年度的全明星赛在洛杉矶举行，姚明拿下16分球，打得不错，在比赛中还两次试投三分，虽然没能投中，现场的球迷还是看得很高兴。当然，洛杉矶毕竟还是奥尼尔的主场，奥尼尔最终拿下了全明星赛的MVP。但不管怎么说，姚明已经在NBA站得越来越稳，打得越来越顺，自信心也越来越强。

姚明越打越好，弗朗西斯却是越来越难受。严苛的战术纪律、各种条条框框让他寸步难行，各种流言也随之甚嚣尘上。弗朗西斯在休斯敦的日子仿佛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第六十四回　弗老大远奔他乡

2003—2004赛季，火箭队在矛盾之中前行。姚明的核心位置被范甘迪扶正，弗朗西斯则是越打越难受。到了赛季末期，火箭队各种矛盾积累总爆发，并经历了一次惨痛的六连败。幸亏此前的战绩还不错，火箭队总算以西部第七的身份勉强进入了季后赛。

这是火箭队6年来首次打进季后赛，也是姚明NBA职业生涯的头一次季后赛。但是，此时的火箭队并没有绝对的战斗力，而且首轮就碰上了西部第二洛杉矶湖人队。此时的湖人队会聚了科比、奥尼尔、马龙和佩顿，四大天王，实力超强，火箭队很快就以总比分1:4落败，姚明形容自己的第一次季后赛之旅就是一个字——快。一眨眼就结束了。

所有人都知道，赛季结束之日，就是球队内部大清洗之时。

赛季结束，回到休斯敦开总结会。此时，大伙都听到风声了，姚明也听到了。他和一位ESPN的专栏作者叫里克·布彻一起吃饭。这位里克·布彻是姚明的英文自传——《姚，两个世界的生活》的作者，和姚明的关系很好，而且是ESPN头牌之一，见多识广。

曾经有球迷问，说中国记者挣多少钱，美国记者挣多少钱。负责任地说，差远了。我曾经约布彻给我们《体坛周报》写一篇文章。我们关系也还不错，但我象征性地也要问一问我给你多少钱稿费，你在美国多少钱稿费。布彻告诉我，每个词两美元。一个单词就要两美元。写一篇文章，2000个词，就要4000美元稿费。那时候汇率还不低，一美元是八点几人民币，4000美元稿费，这一篇文章就得付3万多块的稿费。我说我们中国这真付不起，也就算了，你友情赞助算了。但是，两美元一个词，足以显示里克·布彻的身价。

有一次，我、布彻、姚明一起吃饭。在席间，他就问姚明：“姚，你就没有想过和特雷西·麦克格雷迪一块打球啊？”姚明说：“没想过。我知道那家伙挺棒的。”布彻说：“特雷西想跟你一起打球。他虽然拿了连续两届NBA得分王，可是他们魔术队的队友不给力，他想和你一块打。火箭队高层正在筹划此事呢。”

过两天开完总结会，范甘迪接受采访，有人问他：“火箭队是不是要换走弗朗西斯？”所有人都知道范甘迪和弗朗西斯都快打起来了，可范甘迪还是一口咬定：“我跟史蒂夫相处得很好，我们俩关系好极了，我绝不会交易史蒂夫。”

很多事情，只要尚未彻底办妥，就绝对不会公之于众。公众和媒体最终得知的消息，基本都是人家想告诉你的。人家如果不想告诉你，你就知道不了，而且，人家告诉你的也不见得是实话。

说到这里就得说，很多球迷太单纯，也可以说太幼稚。经常有球迷跟我说，那两人好着呢，你老说他们之间关系不好，你看人家对媒体采访就说了，好着呢，是兄弟。

这话能信吗？只有球队内部的人告诉你，你才能知道球队里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要是看公众媒体上说的这些，这只是人家想跟你说的。所以咱们得分得清楚，什么是实话，什么是瞎话。瞎话也不一定不好，反正人家就是不想告诉你。

休斯敦的记者当然不信范甘迪所说，就来更衣室找弗朗西斯。却见弗朗西斯在衣柜收拾东西。工作人员在两边插手而立，看着弗朗西斯。媒体们都来了，摄像机开着，话筒支着，就是没人说话。弗朗西斯收拾完，回头一看，很奇怪：“怎么了你们，你们拍什么呢？”所有人都不说话。弗朗西斯就抱着箱子往外走，大伙都望着他。弗朗西斯走了两步，停下来，问：“你们到底干什么，是不是以为我不会再回来了？”还是没人说话，摄像机接着拍。弗朗西斯一看，转身就走了。人丛当中，有几名火箭队的队友，其中就包括姚明。刚才开完总结会，该说的也已经说完了，现在不能多说什么，毕竟还没有公开消息，但是姚明心里也有预感，此时此刻，望着弗朗西斯远去的背影，心头千回百转，知道弗老大恐怕回不来了。

一个月之后，7月，姚明正在北京备战雅典奥运会，美国传来了消息。休斯敦火箭队和奥兰多魔术队进行了一笔大交易。火箭队送出首发阵容中的三名球员，老大弗朗西斯、“老猫”莫布里、中锋卡托，换得了几名魔术队队员。其中最重要的两个就是特雷西·麦克格雷迪和朱万·霍华德。果然应了里克·布彻在之前告诉姚明的传言。

这么一来，姚明彻底被扶正。一眨眼两个赛季过去了，当初那些老朋友、老队友基本上全都走了。纳克巴、诺里斯、莱斯、卡托、弗朗西斯、莫布里……一个个都离去了，主教练、教练组也全换了，姚明成了队里资历最老的了。他虽然心虚，但还是给弗老大打了个电话，能说什么呢？好自珍重，各奔前程吧。

这个夏天，姚明也有大任务——雅典奥运会。对于奥运会，姚明寄的希望非常大，非常希望能够率领中国男篮取得好成绩。

此时，姚明在中国男篮已经真正成为了领袖。经过两年NBA的历练，姚明是中国男篮毫无疑问的头号巨星。当初队里那些老将，胡卫东、巩晓彬、刘玉栋都退了，现在队中基本都是年轻队员，杜锋、朱芳雨、刘炜、莫科、易建联等。此时的姚明虽然也只有24岁，但是已经进入国家队5年，算是一员老将了。既然做了领袖，就要对球队的战绩负责。

过去两年NBA的历练，姚明的实力有了显著的提高。体重从刚到NBA的120公斤上升到140公斤以上，与此同时，脂肪含量下降到了6％。也就是说，姚明增长的体重全是肌肉，就好像在身上砌墙一样，全是肌肉块。这时候在NBA虽然还不能占别人多大便宜，但起码不再像新秀赛季那么吃亏了。而他的卧推也从当初的100公斤增长到了160公斤左右。胳膊、肩背、脖子都粗了。往场上一站，威慑力大不一样，自信心也大不一样。有了实力，自然对国家队的成绩有更高的期待。同时，他也对自己的队友们有了更高的期待。印第安纳世锦赛上惨败之后，自己打了两年NBA，进步非常大，你们也打CBA，你们也应该有不少的历练和进步。所以姚明对雅典奥运会的成绩寄希望甚高。

一提雅典奥运会，大伙儿首先能想起的就是姚明的怒吼，第一场惨败西班牙之后的那段怒吼：“我没想到的是，我们只是换了张皮而已，我们的心没有换，还是两年前印第安纳波利斯的那颗心，遇到挫折就会放弃。”

这一颗颗重磅炸弹，在当时的反响非常大。可是，为什么在雅典奥运会上刚输了第一场球，姚明就爆发了，就失控了，就激动了呢？这件事还得从2003年的10月1日的亚锦赛决赛说起。

哈尔滨，亚锦赛男篮决赛，中韩决战。这场决战，中国队曾一度领先17分，却让韩国队用暴雨般的三分球追了回来。此役，韩国队一共扔进了17个三分球。眼看中国队危在旦夕，此时此刻，中国队的板凳席上坐着二位替补。一个是焦健，一个是范斌。这两位在亚锦赛上虽然很少上场，却都是姚明很佩服的人。

焦健，来自北京首钢男篮，身高两米，是个大前锋，个性豪爽。他跟几个好朋友——八一男篮的陈可，南京部队的李栋梁，辽宁队的岳鹏飞，沈阳部队的莫科和上海队的刘炜——学刘关张桃园三结义，插草为香，兄弟结拜。哥六个，焦健排行老二，所以江湖人称“焦二”。焦二小时候不小心把手指头伸进了车床里，右手无名指少了一段。他是四个半手指头，所以投篮动作有点儿怪。他在场上敢打敢拼，球风硬朗。北京队打上海队的时候，最能拼的就是焦健，冲着姚明就上。在场上他就跟姚明说：“我要有两米一几，早把你给废了，你还能像现在这么厉害吗？”虽然是挑衅，但姚明打心眼里佩服他。

范斌，此前提过多次了，八一队的老后卫，和姚明的关系很好。此时他已经三十四五岁，当初国家队的主力控卫，如今已经成了边缘人物。

本届亚锦赛上，主帅蒋兴权基本是在用主力球员打。亚锦赛一共9场球，前8场球，这哥俩一共也没打10分钟。可是，今夜的冰城决战，中韩对决，就在中国队危在旦夕的时刻，正是范斌和焦健临危救主。

第六十五回　哈里斯裁兵减将

冰城之战的中韩对决，2002年釜山亚运会的那一幕仿佛就要重演。此时，中国队的主力基本累垮了，主力后卫刘炜也五犯离场。蒋兴权手里没牌了，板凳席上就剩范斌和焦健了。蒋兴权虽然很不信任他二人，可是事到如今，无人可用，只得把他二人派遣上场。

焦、范二位的确有过硬的功夫，过硬的心理素质，能打硬仗，而且歇了整场，浑身都是劲，上去就玩命。而韩国队此前拼得太凶，此时已到了强弩之末，思密达也是人啊，他们也不成了。所以，这二位生力军上场之后，效果立竿见影。焦健四投四中，还有一个2＋1，连砍9分，稳定住了局面。而范斌上场干了三件事，第一件，控制住了节奏，不再跟着韩国队乱跑；第二件，稳稳把球传给姚明，发挥中国队最大威力点的作用；第三件，姚明吸引防守，球传外线，范斌命中了一记三分。正是这记三分，帮助中国男篮最终锁定了胜局，在国庆之夜为祖国献礼，夺取了亚锦赛的冠军。

此役，姚明砍下30分，15个篮板，6个助攻，5个盖帽，表现可谓全能，被评为亚锦赛的MVP，最有价值球员。可是，决战之夜的英雄却是焦、范二位。姚明领完奖下来，走到焦健面前，把MVP奖杯给了他。焦健一愣，不明所以。姚明说：“要是没你，球队就输了，我也拿不着这奖杯。收着吧。”主帅蒋兴权也握着范斌的手，连连感谢。

拿到了亚锦赛冠军，中国男篮顺利获得了雅典奥运会的门票。在这个过程中，焦健和范斌立下了大功。

转眼到了2004年，时任篮管中心主任的李元伟力主为中国男女篮聘请洋帅。女篮当时没有进入雅典奥运会决赛圈，所以先为男篮聘请洋帅。按说李主任这个决策还是正确的，此前男篮一直在用土帅，缺少国际的视野、能力和水平。用了高水平的洋帅，能够和国际上先进理念进行交流，也能更好地去学习。到世界大赛上去打球，主教练跟别的教练都认识，到哪儿都是朋友，收集资料就很方便。本土教练一出去，两眼一抹黑，谁都不认识，也不会说英语，所以李主任决定要聘请洋帅。

李主任请来了两位名帅，一位是NBA的名帅，哈里斯，这老爷子一头银发，多谋善断，诡计多端，所以江湖人称“银狐”；另一位是立陶宛人尤纳斯。他曾率领立陶宛队夺取过奥运会铜牌。哈里斯为主，尤纳斯为副，教练阵容鼎盛，可以说是中国男篮历史上最强的教练阵容。可是，外教虽然水平高，毕竟和中国人的思维不一样，对中国的文化也不了解，对以前发生过的事情也不了解。不知道中国队如何进的雅典奥运会，如何赢的韩国，谁立过功，所以才会发生后来的事。

备战奥运会集训没多长，第一拨裁员，银狐哈里斯把焦健裁了。大前锋的位置上人才济济，比如两米零七的杜锋、两米一十的莫科，还有更年轻的两米一二的易建联。焦健岁数最大，个子最矮，身体天赋也最差，但是心理素质最好，见过的大场面最多，尤其还为中国男篮进军奥运会立过大功。要是中国教练，恐怕未必会带易建联，毕竟易建联当时还年轻，而焦健立过大功，吃水不忘挖井人。可外教不这么想，易建联年轻，需要历练，对他的发展有好处。

焦健是条汉子，不留就不留，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被裁掉的那天，焦健和几个朋友吃了顿饭，之后回到男篮宿舍，把一条珍贵的项链交给了男篮领队匡鲁彬：“您戴着它一起去雅典。见它如见我，就像我也和队友们在一起拼搏，好不好？”匡鲁彬拿着这项链，眼泪夺眶而出。

焦健走了之后，在核心后卫的选择上，哈里斯的意见也和中方不一样。当时一共四位后卫，第一后卫是刘炜，刘炜和姚明必须配套使用，他是给姚明喂球最好的；第二后卫是郭士强。郭士强也是久经历练的老将，打过悉尼奥运会，速度快，突破能力强，各方面的能力也都不错。前两位没有异议，但第三后卫，是带范斌，还是带北京首钢的张云松呢？

张云松比范斌年轻几岁，速度快，三分很准。而范斌有力量，有经验，可是，这辈子没打过世界大赛。打过亚锦赛和亚运会，就是没打过世锦赛和奥运会。范斌就想圆自己一个梦，想打一回奥运会。大伙儿也都觉得欠老范一次世界大赛，而且冰城决战，是他救了中国队的命。还有一点，第三后卫带谁都差不多。因为，如果第一后卫和第二后卫不受伤，一般说来第三后卫上不了场。既然带谁都一样，还不如把这个位置留给老范，圆他一个梦。

如果是中方教练说了算，肯定有老范一个位置，可是，外教的想法就是不一样。中方教练对哈里斯讲老范的好处，哈里斯不以为然。最后，中方教练组逼急了就给哈里斯放录像，让他看看亚锦赛决赛，中韩决战，范斌的表现。当时，蒋兴权是中方教练组的组长，他说了这么一句话：“当战术起不了作用的时候，范斌就能起作用，你看见没有，场上局面多乱，就是范斌控制住的。”可是，哈里斯说的话就有点儿气人了：“只有你们中国教练的战术才起不了作用，才需要范斌起作用。我们的战术没有不起作用的时候。”这一句话，把所有人的嘴都给堵住了。大伙儿虽然生气，也无可奈何，毕竟人家是篮管中心请来的，人家是主教练。

男篮每月裁员一次，哈里斯每次都要裁范斌，可每次都让中方教练组给拦下了。

姚明看着也急，也想帮老范。他让章明基给哈里斯写了封英文信，落款是范斌。这封信的大意是：我作为一名年近35岁的老将，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去打一次奥运会。我为中国篮球奋战拼搏了这么多年，这也是我最后一个梦想和愿望，希望您能给我这个机会。写得很动容。姚明在其他场合也帮助范斌，比如在新闻发布会上，当有媒体问到裁员问题时，姚明公开立挺范斌。但是，一向温文尔雅的哈里斯在知道姚明的举动之后，却是勃然大怒，马上找到篮管中心主任李元伟，对他说：“姚明要是再这么说，就让他来当主教练！”这么一来，姚明也没辙了，不敢再说了。

但总之，前三次的裁员，中方教练组还是保住了范斌。到了7月，奥运会前夕，中国男篮要去美国达拉斯集训。这是最后一关，如果能通过这一关，范斌就能去雅典奥运会。出发之前，姚明请范斌全家吃了顿饭，暗含着的意思就是，我们也只能做到这样了，接下来就看你的造化了。范斌心里也有数，去达拉斯13人，最后去雅典12人，被裁掉的那一个肯定是自己。但是，兄弟们为了自己算是仁至义尽了，不管最后去不去得成雅典，咱们永远是兄弟。

20天后，中国男篮从达拉斯归来。在北京国际机场取行李的时候，领队匡鲁彬当众宣布，中国男篮将留下来自北京首钢的后卫张云松，裁掉老将范斌，定下了进军雅典奥运会的最终12人名单。

在那一夜，范斌告别了自己的国手生涯，也告别了自己的篮球生涯，卸甲归田，退役了。当时是夜里三四点钟，范斌的妻子赵红来到了机场迎接范斌。范斌一出来，赵红上前紧紧相拥，两人都哭了。临别之际，姚明握着范斌的手，眼里也含着泪，对范斌说：“老范啊，你要珍重。”

第六十六回　雅典怒吼天下惊

焦健和范斌，两名哈尔滨亚锦赛夺冠的功臣最终被裁员，姚明和队友一起向着雅典奥运会前进。国家队还是集体生活，从训练到宿舍，两点一线，而在NBA，姚明基本和上下班一样，两个地方的体制文化完全不一样。姚明感觉到很多不一样，也不知道究竟是自己和大伙儿变得不一样了，还是大伙儿变得和自己不一样了。

在训练中，姚明每天依然是百分之百、百分之一百二地努力。他的体能教练法尔松也一直跟着他。在NBA，姚明每天都提前两小时训练，回到中国也是，先一个人练力量，之后才是有球训练，练各种各样的技术动作，短距离的冲刺跑、折返跑，练得相当辛苦。毕竟那60公斤握推，20多公斤的肌肉不是凭空长的，全是练出来的。包括刚回中国的时候，国家队尚未集中，姚明就在上海先开始了自己的训练，一个人占一块场地，由训练师陪着。练完整个人躺在地上都动不了，汗水在地上浸出一个两米二几的大人形来。

有个队友叫贾孝忠，过去和姚明打过球，拿过冠军，抽空跑来看姚明。一看姚明躺在地上，闭着眼，都快动不了了，就问：“大姚，你这么玩命干吗？”姚明躺着也没睁眼，说了一句：“习惯了就好了。”

姚明在NBA天天玩命苦练，可是回到中国，慢慢却发现，国家队里却有一些队友偷懒，当然更多的练得不错。姚明的体能训练师法尔松每天都跟姚明一起练，也参加中国男篮的训练，他对姚明有一句评价。他说：“如果我要是不懂球，我就会以为姚是这支球队将要裁掉的人。”因为眼看就要被裁了，所以才最玩命，他要不玩命，教练明天就让他回家了。从这句话就可以看出来姚明是多么的玩命。

姚明觉得自己跟队友有区别，队友也觉得姚明和去NBA之前不一样了。毕竟当初还没取得什么成就，挣的钱和大伙儿差不多，知名度也和大伙儿差不多。可现在不一样了，姚明影响力太大了，已经超出了体育范畴，成为一种社会现象了。不光是球迷知道姚明，不看球的，下至三尺孩童，上至八十老叟，没有不知道姚明的。

比如，一些非球迷在提到中国男篮的时候，不说“中国男篮来了”，而说“姚明来了”。有一年，中国男篮在合肥打热身赛，男篮住的酒店门口卖冰棍的老太太都知道今天晚上有比赛。

“您都70多了，看着不像看篮球的人，怎么知道有比赛啊？”

“姚明来了，我知道姚明来了。”

男篮来了不说男篮来了，说姚明来了。所以，什么叫社会知名度，只有到了妇孺皆知的份儿上，才叫有了社会知名度。

篮管中心的领导也到处去作报告——姚明是如何培养出来的。这时候不提当初火箭来要人篮协不放的事了，就是我们把姚明培养出来的；出去打热身赛，二三线的城市，球迷在看台上喊的全是姚明的名字，只喊姚明；邀请中国男篮参加商业活动，主办方的负责人说了，必须姚明来。有时候姚明有事去不了，篮管中心或者是球队领队跟人家商量。主办方说了，虽然我这钱是付给你们中国男篮的，但是有一个要求，姚明必须来，姚明来了，其他不来没关系。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中国男篮的球员们在边上听着，心里能痛快吗？可是，这就是现实。姚明的影响力和知名度是客观存在的，而且已经和队友们拉开了非常巨大的差距。另外，还有收入上的差距。打两年NBA，每年工资税前400多万美元，当然不算特别多，可是，一加上广告收入，姚明的收入得有上亿元人民币。中国的篮球运动员什么时候挣过这么多钱？这也是差异。

主观来说，大伙儿在感情上没问题，但是，客观的地位、价值和收入上的差距，无形之中也拉开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所以有时候的相处就不是很舒服。

比如，姚明和队友一起吃饭，是姚明请客，还是AA制？按说朋友之间一起吃饭，基本上没有AA的，这次我请，下次你请，轮着来，多点少点也不计较，体现朋友之间的平等。可是，姚明比别人挣的多太多了，自己也挺自觉，每次出来吃饭，都是自己掏钱。姚明虽是好意，可是队友的心思却不一样，有的人就觉得：“你有钱了，就顿顿你请。可我比你岁数大呀，今天我请，我还请不起你一顿饭吗？”虽然一般不会说出来，但是面上就带着不舒服。

再比如，有时候姚明和队友一起参加活动，主持人肯定先介绍姚明，现场山呼海啸。之后介绍队友，鼓掌的声音就很小、很轻。你说跟着姚明出去，队友心里能痛快吗？一来二去，队友也不见得爱跟姚明出去了，虽然不会说出来，但是面上心里也不舒服。

说完了场下，再说场上。“银狐”哈里斯为中国男篮制定了30多套基本战术，演化出来之后足有150多套。而战术的核心就是围绕姚明，进攻围绕姚明，防守保护姚明，反正是围着姚明转。此前，中国男篮基本是一支以外线进攻为主的球队，而姚明冒出来之后，很多教练，当然也包括“银狐”哈里斯，开始改变了球队的打法，完全变成以内线为主，甚至把姚明当成了拐棍，所有球员都得依赖姚明，仿佛没有姚明就不会打了。这样一来，既压缩了队友的发挥空间，也削减了队友的热情。当然，大伙儿同样不会说，但是心里肯定也不舒服。

因为以上种种，在国家队里，姚明除了和发小刘炜亲如兄弟之外，和其他的队友并不是那么亲密无间。毕竟地位拉开了，很难再相交。魏晋的时候就有管宁割席的典故。管宁和华歆本是贫贱之交，一块念书，关系很好，也都有才。这天听到窗外锣鼓喧天，当官的车仪过来了，华歆把书一搁，就跑出去看。回来的时候，却见管宁拿了把刀，把两人跪坐的席子分成了两片，割席断交。从此你跪那边，我跪这边，咱们俩没有交情了。到日后华歆帮助曹丕称帝，官拜太尉，成了朝廷重臣。管宁则继续维持自己贫寒的生活，照样每天渔樵耕读，自得其乐。但二人朋友是做不成了，差距太大，你喜欢那个层次，我喜欢这个生活。两个人很难相交。

所以，这也是姚明必须要经历的一步。可是，姚明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些。他看不惯队友懈怠的训练态度。可是，实在是这些队友没有动力。打到国家队了，联赛拿冠军了，也没有机会去NBA，已经是国内顶尖了，还有什么前进动力，还有什么上升空间？这是国内环境、客观原因造成的。

姚明两个赛季，打了160多场NBA比赛，那是什么强度，什么水平？而队友打的什么比赛，两年总共不过五六十场球，CBA的数量、质量能和NBA比吗？所以，姚明不可能要求两年之后的队友也像自己一样脱胎换骨。这是不可能的。遗憾的是，在那个时候，2004年，姚明并没有真正理解这些，他只知道，面对雅典奥运会，自己脱胎换骨，踌躇满志，队友也应该成长起来，如今的中国队已经不再是两年前印第安纳世锦赛上那支中国队了。所以，姚明在雅典奥运会之前说了句狠话：“不进八强，我半年不刮胡子。”其实，中国男篮的小组很强。有西班牙、新西兰、意大利、阿根廷和2002年的世界冠军塞尔维亚。可姚明此时的信心爆棚，就是觉得自己能率领队友打进前八。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中国男篮首战以58:83惨败西班牙25分，姚明更是五犯离场。所以，姚明受不了了，才有了赛后在混合采访区那一通怒吼：

“我今天不是遗憾，不只是遗憾，而是非常失望，比两年前在釜山亚运会和印第安纳世锦赛的时候更失望。我们只是换了张皮，我们的心没有换，我们自己放弃了比赛，我们自己在场上不珍惜机会。我们对不起那些被淘汰的老队员。如果今天他们到了雅典，他们上场不会比我们打得更差。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姚明的这番怒吼激起了轩然大波，全世界的媒体都震惊了。别说中国的运动员，就是全世界也很少有运动员公开说出带有这么强刺激性的话。

这番话语之中，姚明倍显孤独。下来之后，教练也不理他，队友也不和他说话。后来，篮管中心的主任李元伟、奥运代表团的团长都找他谈了话。

前面这几回，讲的就是雅典奥运会上这段怒吼的前因后果。为什么姚明突然之间就火了，这里有着很深层的原因。

输给西班牙之后，中国队险胜新西兰，接下来的第三场、第四场，中国男篮又惨败给了阿根廷和意大利，两场都输了30多分。但是，经过“银狐”哈里斯的动员和部署，中国男篮重整旗鼓，在最后决定性的一战当中，中国男篮1分击败世界冠军塞尔维亚，挺进了前八。这也是一场名战，姚明在此战中仍然身先士卒，表现得非常出色。相信姚明边跑边捶打胸膛的画面必然经久难忘。

打进前八，姚明实现了自己的诺言，这也是他作为领袖第一次率领中国男篮打进奥运会的八强，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他说：“今天，我们算正式接过了前辈的枪。”

雅典奥运会是姚明成长历程中的一座里程碑。不光是他第一次率队打进奥运八强，同时也更加让他明白，他孤身一人在遥远的前方闯荡，但在身后，中国篮球的路还有很长，很长。

第六十七回　换乾坤初逢麦迪

雅典奥运会，姚明一声怒吼惊天下，最后结果不错，中国队挺进八强。雅典奥运会之后，姚明开始反思，为什么自己和队友很多想法、习惯都不一样，为什么自己要说那样的话，后来，姚明慢慢也都理解了。作为球队的领袖，除了厉声怒吼之外，自己还有很多要做的事。光这么喊，光自己玩命，不可能把大伙儿团结起来，增强球队的战斗力。通过这件事，姚明个人也成长了不少。

从雅典飞回北京，中国体育代表团降落在北京国际机场。下飞机的时候，开两个门，因为有领导各方面的精英人士前来迎接，拿到奖牌的运动员就从铺着红地毯这边的门下来，接受领导干部的接见，而没拿奖牌的运动员就从另一边下去，直接走人。当然，中国男篮是没拿到奖牌了，就从另一边下飞机。姚明戴着大墨镜下来，看着那些拿奖牌的运动员，心里很羡慕，但又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我们打得也不错。

转眼之间，夏去秋来，2004—2005赛季的NBA就要来了。大伙儿对新赛季火箭队寄了很大希望，毕竟有了姚明，又来了麦迪，内外组合，绝对实力大增。

2004年的特雷西·麦克格雷迪可谓如日中天，正处在职业生涯的巅峰。

他的报名身高有两米零三，但实际上不止，据我目测，得有两米零五六的样子。臂展两米一十，胳膊长，手也大，垂直弹跳能达到93公分。他不仅身体好，技术、意识俱佳，打球也漂亮。在来火箭之前的两个赛季，02—03赛季，03—04赛季，他蝉联两届NBA得分王。一届场均32分，一届场均28分。但他的性格比较温柔，不太爱说话，场上也不怎么指挥队友，一天到晚睡眼惺忪，说话也是轻声轻语。包括他的名字——Tracy McGrady。Tracy就是一个女孩的名，翻译成中文叫“特雷西”，但是一般来说，应该翻译成“翠西”。这和他的成长环境有关。麦迪从小失去父亲，家里基本都是女性亲属，姐姐、母亲、姥姥、小姨，所以他的个性有点儿像个姑娘。

麦迪进攻能力极强，但在防守端却不怎么努力。他在魔术队的最后一年，也就是03—04赛季，魔术队的战绩是全联盟倒数第一，一共只赢了21场球，输了61场。赛季结束之后，麦迪说：“球队之所以打得这么差，是队友太次。”球队的管理层当然不这么想，包括队友们也和麦迪的意见相反，纷纷指责麦迪自私。这么一来，麦迪和魔术队彻底闹翻，主动提出想和姚一块打球。最后，魔术和火箭队做了一笔大交易，火箭队把弗朗西斯、莫布里和凯文·卡托这三名首发换到了奥兰多，麦迪到了休斯敦。

交易结束之后，休斯敦和奥兰多的球迷都是欢天喜地。休斯敦的球迷也鼓掌，太好了，麦迪来了；奥兰多的球迷也鼓掌，太好了，麦迪总算走了。

正是因为在03—04赛季魔术队的战绩排在NBA倒数第一，他们才获得了2004年选秀的状元签，选中了“魔兽”霍华德，从此开始了重建。后来一步一步打进季后赛、杀进总决赛，可见，魔术队的确找到了一条正确的方向。而麦迪虽然拿过两次得分王，但他率领的魔术队却从来没有闯过季后赛首轮。有一次3:1领先底特律活塞。这时候麦迪说：“我们已经要准备第二轮了。”结果却让底特律活塞连赢3场，反败为胜，魔术队被淘汰出局。大家也都知道，麦迪的职业生涯有多少次离第二轮近在咫尺，但却始终没能突破首轮魔咒。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麦迪从魔术到了火箭，成为了姚明的队友。

季前训练营开始了。头一堂训练，和麦迪一起训练，姚明既兴奋，也好奇。早知道麦迪厉害，但以前一年就碰两回，东西部的球队就打两回，没怎么见过，如今一起训练，朝夕相处，看看到底什么样。眼看着麦迪一跺脚就飞起来了，姚明一抬头，鞋底都看见了，阿迪达斯的。就这一下，姚明就服了，不得不承认，老大弗朗西斯的能力跟麦迪没法比，意识、技术都没法比。

按说此时火箭队里资格最老的球员是姚明，可是麦迪一来，马上就成了球队老大，每场比赛麦迪都是最后一个压轴登场。一方面，姚明的能力确实和麦迪没法比，另一方面，他也依然没有真正融入到美国黑人的文化圈里。在更衣室里，需要和大家一起开玩笑，大伙儿说什么美国的俚语都能听懂，在这方面，姚明还差点儿，翻译潘克伦还跟着他。平时的对话姚明基本能明白，但要说点文化，说点政治，说点社会，有时候就不太行了。所以，此时的姚明还没有率领一支球队的信心。

而这一年赛季开始之前，联盟首次举办了NBA中国赛。随着姚明在NBA真正站稳了脚跟，成为了一个合格可靠的首发中锋，NBA也完成了在中国20年的漫长推广。这时候是2004年，20年前，1984年，NBA总裁大卫·斯特恩第一次到中国来推广NBA的产品——录像带，里面都是NBA的精彩比赛，精彩集锦。在中央电视台东门的瑟瑟秋风之中，斯特恩等待着电视台领导的接见。见面之后，斯特恩说：“我是美国来的，NBA，国家篮球协会，我们这比赛好看，给你放一盘录像带看看。”见台领导看得津津有味，斯特恩就说：“我们免费给你播，日后每月给你们寄录像带。”斯特恩也有策略，要是来买，电视台肯定没人买，那时候大伙儿对NBA的了解太少。包括在解说的时候，资料也很少，孙正平老师解说起来很辛苦。比如斯科特·皮蓬说成斯科特·皮本，“魔术师”约翰逊说成马吉克·约翰逊。后来慢慢才算真正推广开来。这时候先免费播，觉得好再买。那时候的中央电视台连体育中心、体育部都没有，就是文体部每周有个体育大世界节目。所以就在体育大世界这档节目中播出十几分钟的NBA集锦，后来慢慢再播NBA比赛，1994年真正开始转播NBA总决赛。

也就是说，20年前，NBA开始对中国市场进行开发和推广，到2004年，终于收到了成果。以前，NBA在亚洲公司是设在香港，整个亚洲只有这么一个NBA部门。但姚明在NBA站稳脚跟之后，NBA在中国影响力与日俱增，收视率节节攀升。这时候，NBA开始在北京、上海、广州三座城市开设了办公室，并招了很多赞助商，冠名费一年300万美元。

而NBA的终极目标是在中国开设全资的NBA中国公司，完成高达数亿美元的融资，并打算开1000多家专卖店，卖NBA的各种商品，同时还要在中国举办各种各样的活动，并向各大电视台、网站出售电视转播权。

这时候如果不给钱，球迷就没得看了。而此时，中国的亿万球迷已经形成了看NBA的习惯，所以就逼着电视台、网站必须花钱。当初是免费看，先把你的习惯培养出来，然后再找你要钱。

2004年的NBA中国赛在上海和北京各举办一场。在打中国赛之前，火箭队的新闻官尼尔森·路易斯曾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问我：“中国赛大概得有多少人采访？”我说：“现在已知报名的有300多记者。”路易斯听后大吃一惊：“300多？一般NBA全明星赛也就200多。”

到了北京，姚明领着一众队友在金水桥前，背靠着天安门城楼合影，这算是姚明真正的衣锦还乡。因为和姚明是队友，麦迪的曝光度和商业价值也提高了好几个层次。在上海，麦迪的赞助商阿迪达斯在黄浦江边举办麦迪新鞋的发布仪式。江边上搭一个台子，早上起来，旭日东升，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麦迪举着球鞋，范儿太大了，迎着江水，底下的球迷欢呼，万众狂欢，无限期待。

一支成功的球队，必须有一个强势的领袖。可那时候，麦迪和姚明两个人都不算强势，麦迪虽然能力强，却不够强势；姚明到NBA才两年，想强势也强不起来。两人一见面虽然都很客气，但私下的交流并不多，互相之间也没有请过客。麦迪不像老大，不像弗朗西斯那样见人就招呼。而姚明也不够江湖气，没有一点儿地主的风范。总之，这二位是你玩你的，我玩我的。大伙儿看着都很着急，这两大腕凑到一起，怎么就是不来电呢？

第六十八回　斩马刺麦式奇迹

姚明和麦迪的关系似乎一直亲近不起来。不像之前和弗朗西斯，姚明很快就熟了，一块玩一块闹，彼此组织的活动，对方也去参加。麦迪和姚明在场下，说句难听的，那是谁也不怎么理谁。姚明不怎么主动和麦迪聊天，麦迪也极其安静，平时眼皮基本都耷拉着，多一句话也没有。麦迪在更衣室里用的衣橱就是弗朗西斯当初用的衣橱，就在姚明衣橱的正对面。姚麦二人正着对面，但却基本没有交流，也不一起出去吃饭。

当时，休斯敦的美国记者也觉得很有意思，就编了一个笑话：有一害羞的青年男女，20来岁，一个是姚，一个是Tracy，也不知道谁是男的，谁是女的。两人被人扒个精光，一丝不挂，关在一个屋里，大门上了锁。屋里就一张床，没别的东西。第二天开门一看，这二位在床的两边，一个抱着被子，另一个抱着枕头。整整一宿，两人就了一句话：“很高兴认识你。”

就到这种程度。

两人亲近与否倒还在其次，关键是，两人谁是真正的球队领袖，谁是那个能在顺境中鼓励大伙儿不要放松，在逆境中鼓励大伙加把劲的人。于是，大伙儿开始争论，有的说是姚明，姚明资历老；有的说是麦迪，麦迪能力强。

当时，火箭队有两员老将，一个是琼·巴里，一个是苏拉，平时也就这两员老将说点儿话，除此之外，基本就是听范甘迪嚷嚷。范甘迪嗓门最大，大伙儿也都服他。

所以，就有人问了，火箭队到底是谁的队？比如，湖人，奥尼尔的队，奥尼尔走了，科比的队；公牛，乔丹的队，骑士，勒布朗的队，掘金，安东尼的队。问姚明，火箭队是谁的队。姚明会说：“火箭是范甘迪的队。”大实话，不是我的队，也不是Tracy的队，就是范甘迪的队。

但是，不管谁是领袖，亲近与否，姚麦场上的表现都是相当不俗。姚明当时已经成长为NBA最好的中锋之一，在身体适应了NBA的对抗强度和速度之后，技术能力也发挥出来了。而且，范甘迪不断让姚明到篮下强打，姚明在篮下的能力也就越来越强。麦迪就更不用说了，能突能投，和科比·布莱恩特并称当时两大得分后卫。尤其一打挡拆，姚明个大，掩护质量高，吸引两人的防守。而麦迪也能吸引两人的防守，就为其他队友拉开了空间。而麦迪支配球的能力又是极强，分球、助攻队友，防不胜防。

所以，在过了赛季初的磨合期之后，火箭队越打越好。打到1月9日，火箭队终于达到了50％的胜率，姚麦两人的配合也越来越熟练。当然，在火箭队前进的过程中，关于姚麦到底谁是老大的争论一直都没有停息。但在2004年的12月9日，在新赛季打了整整40天之后，这个争论终于停歇了下去。

这一晚，是篮球史上的一个奇迹，这一晚，麦迪惊为天人，这一晚，是他并不算成功的职业生涯里最璀璨的时刻。这一晚，火箭主场对阵马刺。

NBA有个口号：“Where amazing happen.”神奇诞生之地。NBA的历史上有太多次神奇的夜晚，当初米勒大闹麦迪逊，对阵纽约尼克斯，第四节独得25分，还有他的12秒连得8分。迈克尔·乔丹职业生涯多少次生死关头的绝杀，尤其在总决赛中的非凡表现。

但是，那些奇迹和麦迪那一晚的神奇相比，不说重要性，只说观赏性，还有绝地反击的悬念，没有哪个能超过麦迪的神奇。麦迪在那一晚的比赛中，最后35秒内狂取13分，逆转比赛。

距离全场比赛结束还剩42秒，火箭落后马刺8分。马刺是NBA以集体性、纪律性、防守著称的球队，要是打别的队，可能还有一丝希望，打马刺，根本没戏，铁帅波波维奇执教的马刺队什么时候犯过错误？当时，丰田中心的球迷都快走光了。可是，这些走了的球迷到家一看电视，全傻眼了，自己错过了今生难以再见的奇迹。

比赛还剩35秒，麦迪运球到前场，拔地而起，一记3分命中，干拔3分，分差缩小到5分。火箭队采取犯规战术，鲍文两罚全中，马刺队还领先七分。火箭队发球，麦迪持球，姚明在右侧45度给麦迪打掩护，邓肯扑上来。麦迪在邓肯面前干拔而起，邓肯伸手往前一探，压到了麦迪的小臂，犯规。可是，麦迪在下落的过程中利用自己的腰腹力量仍然把球扔了出去。邓肯回头一看，球进，哨响，3﹢1。麦迪罚球，稳稳命中，刚才7分的差距，转眼就剩3分了。火箭队再次犯规，犯到邓肯身上，邓肯两罚全中，又把分差拉大到5分。这时，比赛还剩16秒。火箭队叫暂停，中线发球。因为马刺的鲍三叔鲍文像膏药一样贴在麦迪身边，火箭几乎发不出球来。球一扔，扔得老高，麦迪抬手接到球，右手运两步，在三分线外，在鲍三叔的紧贴下拔地而起，又是一记三分，再进。

这时候，剩下的球迷几乎要疯了。而马刺队的头发都立起来了，分差从8分瞬间缩小到了两分。波波维奇赶紧叫停。回来发球，马刺队紧张了，一个失误，麦迪断球反击，从后场蹿向前场。时间越来越少，麦迪突到三分线外的时候，比赛还剩不到3秒钟。

麦迪此时有的选择，毕竟只落后两分，可以突破上篮，或者制造犯规。但是，他在三分线外再次拔地而起，飞在半空，三分出手。马刺队所有球员抬头观瞧，火箭队的队员，包括姚明，此时也只剩下看的份儿了。马刺队过来的手也就封到麦迪的胸口，根本就盖不着。只听得又是一声清脆的刷筐之声，再次命中。麦迪转过身来，挥舞着拳头，仰天怒吼。

全场疯了，马刺傻了，谁见过这种事？

邓肯和波波维奇瞪着四只大眼，在场边站着，都傻了。我们没犯多少错误啊，要是说犯错误，就是最后一个失误，怎么就输了？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邓肯和波波维奇都是拿过两个总冠军的人，冠军队的主帅和核心啊，没见过这样的人，没见过这样的狠角色。

这时候，火箭队队友扑上来了，姚明也扑了上来，把麦迪按在地上，欢呼胜利。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场胜利了，这是奇迹。姚明站起来说：“这就像是得了总冠军一样。”

这场球，一举奠定了麦迪的地位。从此以后，麦迪就是火箭队毫无疑问的头号巨星。这场球在NBA历史上、在世界篮球历史上也是标名挂号。后来，阿迪达斯专门根据这场球设计了麦迪的电视广告。广告上，麦迪面对着妖怪的防守，连续投中三分。到了最后一球，麦迪肋生双翅，飞起来又投中一记三分。投完之后，大雨倾盆。画外音是：“老天都感动得哭了。”

在后来的年度慈善大会上，火箭队做了两张大画框。一张画框由四张照片组成，最大的那张就是麦迪高高飞起，在马刺队头顶命中的那记绝杀三分。另外三张小照片在上面，是之前那三记三分。另一个画框是一幅油画，画的也是麦迪的最后一球。在后来的拍卖会上，姚明拍下了这两张相框，挂在家里。

火箭队的老板亚历山大在看完这场球之后，都有点儿神经质了。这场球之前，有人跟亚历山大说麦迪的坏话。毕竟这么大的交易必须得经过老板拍板，当时就有人持反意见。说他和球队的关系处得不好，还说他不防守，个性偏软，跟队友不好交流，等等。但这场球之后，谁要再找亚历山大说麦迪的坏话，亚历山大就说：“35秒13分啊。”有人说麦迪场下不爱说话，亚历山大就说：“35秒13分啊。”有人说麦迪防守不好，亚历山大还是说：“35秒13分啊。”反正不管别人说什么，亚历山大都是一句：“35秒13分啊。”算是彻底迷上了麦迪。

范甘迪屈服了。多么凶悍，多么强调纪律性的教练，如今也服了，没见过这样的神人。这场比赛之后，麦迪可以不按战术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姚明也服了。这才是超级明星啊，自己跟这个超级明星比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总而言之，全服了，休斯敦臣服在麦迪的脚下。多少球迷从这场球开始爱上了麦迪。

麦迪还是那个不爱说话、沉默寡言的巨星，可是，他已经是火箭队无可争议的N0.1。在他的率领下，火箭正在进入他们的黄金岁月。

第六十九回　战小牛前功尽弃

麦迪凭借一场奇迹般的35秒13分，正式确立了自己在火箭的核心位置。麦为主，姚为辅，而范甘迪的铁血防守驱动着他二人身边的一批悍将。当时，火箭队的阵容是两个年轻的明星，姚麦二十五六岁，身边都是一批有经验的老将：穆大叔穆托姆博、霍二叔霍华德、吉姆·杰克逊、麦克·詹姆斯，查理·沃德，大卫·韦斯利，鲍勃·苏拉，琼·巴里。这些老将有经验，能征善战，基本都是蓝领。打到赛季后半程，火箭队的战绩扶摇直上。姚明这时候，真正开始享受到了NBA的乐趣，也真正享受到了范甘迪带来的防守乐趣。

范甘迪的赛前准备太充分，太细致了。之前说过，范甘迪熬夜，一宿一宿研究对手的每一个打法。对手走到哪个位置，谁出来接球，在哪接球，都被研究透了。到了场上，火箭球员都有预判，预先就站好了位置，对方一接球，不是球没了，就是球接得很难受。多少场比赛，火箭队的防守都把对方防崩溃了。

姚明自己也体会到了赛场上的乐趣。在范甘迪的激励下，他那么大的个子，横向滑步，越滑越有劲。有时候轮转换位，姚明出来防小个子也能防，而且越防越高。

赛季尾声，火箭队以一波7连胜，顺利杀入季后赛，常规赛取得51胜31负的战绩。季后赛第一轮，火箭对阵达拉斯小牛。虽然小牛队有主场优势，可是，此时的火箭队的心气很高，不再像上次面对洛杉矶湖人了。姚明心里有了底，球迷的期望值也很高。有很多球迷在论坛上说，这是历史上最好的火箭。当初，火箭队拿冠军的时候有奥拉朱旺，现在我们有姚明。当初外面有德雷克斯勒、肯尼·史密斯、卡塞尔，可这些人的能力都不如麦迪。我们的目标可不是第一轮，我们的目标直指总冠军。

火箭队球迷打出的标语叫“I believe”，我相信。相信什么？相信今年的火箭跟10年前，1995年一样。1995年，火箭队卫冕成功，当时是以西部第6的身份打进季后赛。而今年，2005年，火箭队是以西部第5的身份打进季后赛。火箭队的排名虽然不是特别高，但所有人都觉得火箭在季后赛的前景相当好。出发之前，休斯敦的市长特意到丰田中心发表了演说，为火箭队饯行。休斯敦的市长说，他和达拉斯的市长打了两个赌。第一个赌，互穿球衣。如果小牛队输了，达拉斯的市长就穿着姚明的球衣在办公室工作一天。如果火箭队输了，休斯敦的市长就得穿着诺维茨基的球衣在办公室工作一天。第二个赌，互请吃饭。如果小牛队输了，达拉斯的市长就请休斯敦市长到达拉斯最有名的牛排屋吃顿饭。如果火箭队输了，休斯敦市长就得请达拉斯市长上休斯敦的“姚餐厅”吃一顿饭。“姚餐厅”并不是姚明开的，是当地几个华人开的。其中有一位还是姚明的父亲姚志源当初上海男篮的队友。这几位华人出的钱开店，姚家负责起名字，结果就叫“姚餐厅”，并对外宣称，这个餐厅是姚明的餐厅。而姚家没有出钱，但是占着股份。

火箭队兵发达拉斯。大伙儿欢声笑语，士气高涨，到达拉斯的头一天，全队晚上出去吃饭，就去那个当地最著名的牛排馆。这个牛排馆在达拉斯著名的迪利广场边上。而这个广场在历史上曾发生过一次著名的刺杀事件一刺杀肯尼迪。有人就开始讲这段历史。听完之后，姚明扭过头来逗穆托姆博：“肯尼迪被杀的那一年，你是不是已经来美国了？啊，这段历史你肯定清楚。”穆大叔一听，气得脸都绿了，大伙儿则是笑翻了天。

肯尼迪被刺是1963年，当时是2005年，也就是说这是42年前的事。而穆大叔这时候在NBA登记的官方年龄是38岁。所以说姚明在逗他，因为大伙儿都知道穆大叔的年龄。穆大叔刚果来的，好像不太会计算，所以每到生日那天，就砍棵树扔在后院，后来砍的树太多了，又有让人拿走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多大。这是穆大叔年龄的传说。穆大叔的官方年龄是38岁，但到底多大，谁也不知道。再加上他这破锣式的嗓音，长得又老态，所以大伙儿老拿年龄的问题和穆大叔开玩笑。

火箭队士气很盛，顺境之下也很团结，在达拉斯连下两城，2:0领先。尤其是第二场，打到最后关头，双方战平。最后一攻，姚麦挡拆，挡完之后，麦迪一记标志性的急停跳投，绝杀了小牛。投中之后，麦迪做了一个吹烟儿的动作，那真可谓“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太帅了，帅得没边了，帅得球迷都快哭了。当时电视机前也不知道多少中国球迷，都快哭了。“魔术师”约翰逊当时在美国电视台评球，说：“要这么打，火箭队能拿冠军。”季后赛首轮一共7场，前两个都是小牛主场，结果这两场火箭队全部拿下，之后是火箭队的连续两个主场。要是打好了，那就是横扫。

赛后，媒体在更衣室问姚麦：“你们是不是不打算回达拉斯了？”也有人问：“火箭队怎样才能保持谦逊的作风。毕竟小牛队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腩。”可是，还是之前说过的问题，火箭队没有一个真正的领袖。没有一个在逆境下振臂一呼，在顺境下也能提醒队友不要放松的人。这时候2:0领先，麦迪太高兴了，每天就是乐，下来也不说话，就是自己打好球就完了，别的什么都不管。而姚明的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太踏实。当时，他兜里揣了一本书，叫《李敖有话说》。这本书里有一句话：“我有一个很顽固的观念，就是东西要没有装到我口袋里的时候，我都算它不是我的。因为它随时有可能没有，我都做好它没有的心理准备，我都不算它是我的。”姚明非常认同这句话，但是，当时的他没有领袖气质，并不习惯在更衣室里站出来说话，也不习惯在场上指挥队友。

火箭队有两个明星，但却没有一个真正的老大。结果，火箭队放松了，小牛队的机会来了。回到休斯敦，果不其然，小牛队非但没有放弃，反而越战越勇，在客场同样连赢两场，将比分扳成了2:2平。火箭队之前赢得的巨大优势化为了乌有。接下来，7战4胜就变成了3战2胜，小牛队重新夺回主场优势。

第5场比赛，回到达拉斯，小牛队三军用命，又胜一场，3:2领先，率先拿到赛点。火箭队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第6场，回到休斯敦，经过一场苦战，火箭终于勉强赢下了比赛，将总比分扳成了3:3平。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虽然是3:3，可是最后一场生死战，“win or go home”，赢，或者回家，是在达拉斯打。所以，从场上走下来，火箭球员的脸上基本都没什么笑模样，心里都明白，今天是赢了，今天要是不赢，今天就go home了，可是第七场，悬。此时，小牛队已经将局势扭转过来，火箭队的士气也没有起初那么高涨了。回到更衣室里，媒体来采访，大伙儿说的都不怎么尽兴。洗澡，换衣服，换鞋，拿着包准备走人。当天晚上就要飞往达拉斯，歇一天接下来就是生死大战第7场。

这时候，更衣室里进来几位工作人员，都是搞卫生的大爷大妈，其中大妈居多。他们一边打扫，一边聊天：“今天是这赛季最后一场了吧？”“对，第7场在达拉斯就完了。咱们今儿是最后一回干活儿了，干完就放假了。”火箭球员刚要出发，就听见这一番话，心里都很不爽，却又不好发作，只得默默离开了。

2005年5月7日，达拉斯美航中心杀声震天，震耳欲聋。火箭队没想到，他们将要面临的竟然是一场屠杀。

第七十回　再续约能力升级

2005年NBA季后赛首轮，火箭大战小牛。火箭在客场先赢两场的形势下痛失好局，双方进入抢七大战。这是姚明第二次打季后赛，也是姚明第一次打到季后赛的生死大战。

姚明坐在场边，闭上了双眼，想着今天比赛的几个关键和教练的布置，另外，也思考着如何能让自己在这样的环境下稳定发挥。听着美航中心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姚明明白，这阵势，这局面，今儿个我们是坏人。在达拉斯小牛是好人，今天是来打坏蛋来了，达拉斯球迷想要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把我们碎了人家就高兴了，人家就美了，人家今天晚上多吃两碗饭。我们这群坏人，能在客场，能在人家的老窝里面逃出升天吗？想要在人家的地盘逃出升天，实在困难重重。姚明告诉自己，但再困难也要决战到底，也要咬牙打到最后。

可是，他哪里知道，这根本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交锋，这是一场屠杀。

两个年轻球星率领的休斯敦火箭在抢七大战中彻底崩溃，兵败如山倒。此役，除了姚明和麦迪之外，其他队友全部失常。姚麦合力拿下60多分，剩下所有人加一块仅得15分。而小牛队的诺维斯基、芬利、特里，人人奋勇，个个当先，杀得火箭队丢盔弃甲，节节败退。上半场输十几分，好像还有希望，但打到第3节，已经不知道输多少分了，不抬头看比分牌，根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只知道，这球完了，翻不回来了。

本场比赛，火箭被小牛队屠杀整整40分。40分的分差，也创下了NBA历史上抢7大战最悬殊的比分。

赛后，在更衣室里，火箭队垂头丧气。这个系列赛是怎么开始的？兴高采烈地开始，以2:0客场领先开始，但是，却以这样的结局告终，谁都难以接受。姚明不说话，麦迪也不说话，大伙儿闷头收拾完了东西，go home。

姚麦合作的第一个赛季，姚明个人的第三个赛季，就这样结束了。虽然所有人都很不好受，可是，所有人也都看到了希望。姚麦合作的第一个赛季，常规赛就拿下了51胜，离季后赛第二轮也只差1场，将来肯定大有前程。毕竟姚麦还都很年轻，日后配以强援，必然大有可为。

所以，这个赛季虽然以失败告终，还是让人看到了希望。可就在这时候，有一个人提出了完全相反的意见。这个人就是《休斯敦纪事报》的专栏作家弗兰·比林伯利。这位老爷子当时已经60多岁了，白人，厚厚的眼镜，小老头胖胖乎乎。写篮球30多年了，写过张伯伦，写过拉塞尔，写过奥拉朱旺，现在又开始写姚明。30多年来，这老爷子的专栏得过六次全美最佳体育专栏奖，是美国最著名的专栏作者之一。

唯独他和大伙的想法不一样。他找到火箭老板亚历山大，对他说：“我有一个建议，现在你不如把麦迪交易了吧。”亚历山大一听，眼珠都快掉地上了：“你看球了吗？这季后赛，多棒，将来大有希望。你在说什么？”

比林伯利说：“麦迪现在是在休斯敦的第一年，他打得好，是因为他刚到一个新环境，得好好表现自己，不敢懈怠。可是，我了解他。第一，他的个性不是领袖，不会提醒队友，也不会激励队友，自己打好了就完了。现在的火箭队需要一个真正的领袖。第二，麦迪的个性懈怠懒散，以前在多伦多、在奥兰多，都说他懒，训练、防守都不尽力，全美都知道。今年好一点，因为是初来乍到。一旦在这里站住了脚，他的个性肯定会暴露出来。他之前一共加盟过两支球队，他却和前两个东家都闹翻了。如果只有一个，那还不好说。可那两个东家都说他懒，都说他不防守，这恐怕就不光是球队的问题了。现在他打得这么棒，季后赛也打得也不错，正是交易他的最佳时期，拿他换谁都行。”

亚历山大听完，掏了掏耳朵，我听错了吧？那“35秒13分”你忘了吗？你让我交易麦迪，你写30多年篮球了，你不知道超级明星在联盟中的作用吗？你不知道球队要指着超级明星卖票吗？你有病吧？你要吃药吗？你吃多少我有多少，我给你，要速效救心，还是来点儿治脑子进水的？您该干吗干吗去，回家抱孙子玩去吧。赛季也结束了，出去夏威夷度个假挺好，我们球队的事不劳您费心了。就这样把比林伯利打发走了。

这时候，别说亚历山大不信比林伯利的话，所有人都不信，姚明当然也不信。

当时是2005年的夏天，姚明已经在火箭队打了三个赛季，02—03、03—04，04—05。新秀合同是4年，也就是说，离合同到期还剩最后1年。这时候，姚明提前和火箭队续约，签了一份5年7500万的大合同，自己的黄金时代都放在了火箭。

为什么姚明非要续约火箭，为什么不去别的球队？如果去了别的球队，姚明的职业生涯会不会获得更大的成就？我只能说，世界上没有如果，谁也不知道姚明如果去了别的球队会怎样。但在当时来说，的确有很多球队哄抢姚明，而其中就有洛杉矶湖人队。因为奥尼尔东游迈阿密，此时的科比缺少一个好中锋支持，而且，这位中锋必须愿意辅佐科比，不能像奥尼尔那么霸道。于是，湖人队就把目标锁定在了姚明身上，也和姚明谈过，很有诚意。

可是，姚明没有离开休斯敦。毕竟在休斯敦住了3年，有了感情，也熟悉了，这里是他的第二故乡。如果转会，会有很多麻烦事，这边的房子得卖了，到洛杉矶还得买房子，还得重新熟悉环境。休斯敦的环境已经熟悉了，朋友也都在这边，菜市场也认识，爸妈能随时随地买菜。另外，姚明还真没觉得科比就比麦迪强。当世两大得分后卫，能力都差不多，麦迪的天赋犹胜科比一筹，身高、臂展、弹跳，都比科比强。要是休斯敦没有麦迪，姚明还有可能考虑去湖人，既然有麦迪，干吗非得上洛杉矶投奔科比？所以，麦迪也是姚明和火箭队续约5年的重要原因之一。

姚明当然没有想到，他和麦迪合作的金色年华竟然就是这第一个赛季，从此以后，麦迪再也没能打出第一年的水平。这是后话。

这年夏天，姚明憋足了劲，明年一定要让自己变得更好，而范甘迪也对姚明寄予了很高的期望。范甘迪觉得，要让姚明成为领袖，成为能站出来说话的那个人。因为通过和球员的相处，他也看出来了，麦迪虽然能力强，但是性格不行，就是不爱说话，不爱承担。要想改变一个人的个性，太难了。而姚明虽然能力稍逊一筹，但能力是可以塑造的，他统帅一支球队的信心虽然不够足，但他真正是在为球队着想，愿意为球队付出，也愿意站出来说。只是因为文化的问题，因为英语表达的问题，他有时候还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说。这种差异是可以培养的。先把姚明的能力塑造上去，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优秀中锋，再慢慢塑造他的领袖气质。在他提升了自信，也知道该怎么说之后，他的领袖气质就出来了。

而在这两年，姚明已经真正成为了NBA最好的中锋之一，特别是奥尼尔东游之后，姚明已经成为了西部最好的中锋。

但范甘迪觉得还不够，就派自己的第一助理教练汤姆·锡伯杜单独训练姚明。锡伯杜也是白人，个头不高，比范甘迪稍微高点儿，梳着个背头，和范甘迪一样，也是防守专家，他的理念基本和范甘迪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两人的区别是，他头发比范甘迪多一点儿。在范甘迪不带球队之后，锡伯杜到了波士顿凯尔特人，成为道格·里弗斯的第一助教，塑造了整个凯尔特人队的防守体系，帮助凯尔特人两次打进NBA总决赛，并拿下了2008年的NBA总冠军。后来，他又去了芝加哥公牛，率领芝加哥公牛队拿下了常规赛冠军，并被评为常规赛最佳教练。他不光能带队，而且还是一位中锋教练，能练中锋。

范甘迪的教练班子里还有一位名人，尼克斯队的传奇中锋尤因。范甘迪也派他训练姚明。可是，尤因的个性不适合当教练，自己知道怎么打，但是说不出来。他是茶壶里煮饺子，倒不出来，里面满的，嘴儿太细。所以，他号称是姚明的助理教练，其实也没干什么，姚明问他，他就大概说说，但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所以，范甘迪手下真正训练姚明的就是锡伯杜。姚明曾说：“锡伯杜练得真苦，真狠，像闹钟一样，到点就闹腾，告诉我不要放松。”

到了夏天，锡伯杜也跟着姚明来到中国，练姚明的技术，练姚明的攻击手段。在这个夏天里，姚明的进步显著，练出了左手投篮。以前在CBA，包括在NBA的前三年，姚明一直都是右手进攻，不会左手的勾手投篮。现在，姚明已经能够左右开弓了。

这一切的进步，范甘迪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第七十一回　失麦迪难求一胜

一转眼，姚明进入了在NBA的第4个赛季。此时，姚明的能力上了一个台阶，对自己的期望很高，对麦迪的期望也很高，该到大干一场的时候了。

在第4个赛季，也就是05—06赛季开始之前，主帅范甘迪送给姚明一本书，书名叫《GOOD TO GREAT》（从好到伟大）。这本书实际上是一本讲做生意的书，跟篮球并没有直接关系，在这本书的扉页上，范甘迪写了一句话：“姚，很多人因为满足而无法变得更好，因而无法变得伟大。所以你不能满足，要继续往前走。现在，你到了从‘好’向‘伟大’前进的时候了。”

当然，由于经济词汇太多，这本书姚明也看不懂，可是，范甘迪的意思姚明是理解了，而且铭刻在心。

新赛季越来越近，但是，在训练营中，姚明却发现一件事。不光是姚明，大伙儿都发现了一件事，在这个夏天里，麦迪仿佛没怎么训练，现在身体有点儿虚胖，比赛季期间的正常体重高了不少，他得通过训练营一步步往下减。而更要命的是，训练强度一上来，麦迪的膝盖积水了。搞运动的都知道，如果长期不训练，强度突然一上去，膝盖就会积水，这样一来，只能休养，不能再训练了。大伙儿都有点儿担心麦迪的身体，他可是球队的定海神针，万一有个好歹，球队就完了。

新赛季揭幕战，火箭队击败了萨克拉门托国王。第二天上午，火箭队照常11点训练。将近下午1点的时候，媒体休息室里已经等候了大批的媒体记者。因为训练是封闭的，训练结束之后才能进去采访。

眼看快到训练结束的时间了，就在这时候，训练馆的大门“啪”的一声开了，火箭新闻官尼尔森·路易斯蹿了出来。这一切都很反常。平时，他是开门微笑迎出来，请媒体进去采访。今天看来，他的神色很是焦急，也不跟媒体打招呼。紧接着出来的是火箭队的队医琼斯。这位队医很有水平，他是美国国家队参加奥运会时候的队医。一般球队的队医就是大夫，可这位队医不但水平高，而且会玩政治。他和火箭队总经理、老板的关系都非常好。他不光是队医，还是老板亚历山大留在队里的一个眼线，队医兼副总裁。

只见琼斯抬着一个担架出来了。大伙定睛一看，担架上躺着的正是麦迪。只见他上身赤裸，浑身是汗，侧躺在担架上，手按着腰，“嗷嗷”直叫。外面救护车来了，把麦迪送往当地最好的医院——休斯敦赫曼纪念医院。

媒体记者全傻眼了，赶紧打听情况。有队友就说：“对抗训练的时候，麦迪和队友在空中一撞，下来就躺地上起不来了，但好像也不是特别严重。”范甘迪接受采访的时候也说：“我当时没看到太多的身体接触，也不知道怎么就躺地上了，我不能说我完全看清楚了，但是我记得好像没有太多的身体接触。”

这天的头条新闻，自然是麦迪受伤，不知伤势如何。第二天，火箭队发布通告，麦迪休战3周。

赛季才刚开始，麦迪就伤了。这一下，姚明被迫成了球队的唯一核心。接下来的3周，全得依靠姚明了。可是，姚明没在NBA当过老大，当过核心。以前的老大是弗朗西斯，虽然后来的战术核心慢慢偏向了姚明，但在姚明的心里，弗朗西斯还是老大。上个赛季，麦迪来了，姚麦二人基本上是全勤，麦迪自然是毫无疑问的全队头号人物。

可现在，新赛季刚打一场麦迪就伤了，重担一下就压到了姚明的身上，姚明始料未及，心理压力骤然加重。自己应该怎么做？在场上的打法是不是要调整？在场下是不是应该多说？

此后几天，姚明和以前有了显著的变化。以前在更衣室里，姚明和队友聊得很开心，也和一些中国记者聊，是著名的“侃爷”，爱闹，爱开玩笑，现在不说话了，不聊天了。赛前有时候就躲到里屋，不和媒体说话。偶尔见到他，也是面目冷峻，双眉紧锁，两眼发直。

麦迪伤停的首场比赛，火箭打黄蜂，输了。以前球都在麦迪手里，麦迪突破分球，姚明的压力很少，因为防守都被麦迪吸引走了。现在没了麦迪，比赛完全不一样了。而且，姚明的进攻也不坚决。因为以往麦迪是头号得分手，麦迪一场比赛出手25次左右，姚明一般也就15次到20次。现在麦迪不在，就得靠姚明得分，而姚明没调整过来，缺少侵略性。

赛后，姚明自我反省，知道自己得多进攻，多得分。所以在接下来的两场比赛中，姚明攻得相当坚决，效率也可以，两场都是30＋。按说数据可以，可是，还是输球。火箭连续输给魔术和热火。

赛后，姚明继续反省，光自己得分没用，队友得不了分，怎样才能把队友带动起来？在逆境下，谁能站出来？此时，面无表情的姚明两眼更直了。

火箭三连败。这三场球，火箭队有两场得到84分，另一场仅仅得到74分，进攻火力太弱了。姚明就天天琢磨，怎么才能把全队带起来？麦迪打得那么游刃有余，一突一传，队友的机会就出来了，我怎么做不到？我应该怎么做？是不是应该再多说话？

正在发愁之际，麦迪复出了。说是休战3周，其实根本没到3周，就歇了这三场。

麦迪11月4日受的伤，第二天就回到了队里，走路捂着腰，垫着脚尖，脚后跟不敢着地，小脚老太太似的。到了7日，就来训练场了，没和球队合练，单独做了些拉伸训练，然后投了投篮。到了10日，火箭客场对阵迈阿密热火这天，麦迪的训练已经很正常了，急停跳投予取予求，百发百中。比赛开始之前，麦迪便穿上了便装，保险起见，这场比赛还是不打。到了12日，客场对阵新泽西篮网，麦迪正式复出。如果火箭队赢球，麦迪还能再歇几天，但是，此前的三连败让范甘迪忍不住了，还是上吧。所以，麦迪总共只歇了8天。

一开始，麦迪手还有点儿凉，投了几个球都不进，但到了第三节，手开始热了，身体状态也上来了，三分球雨打芭蕉一般。麦迪全场飙下35分，其中有30分是在下半场得的。火箭队99:91客场拿下了新泽西篮网。可谓立竿见影，回来就赢。

那一年，火箭队在选秀大会上选了一名新秀，叫海德，来自伊利诺伊大学。大学打过NCAA，美国大学联赛的总决赛，也是见多识广的一名大学明星。这场球把海德都看傻了，眼珠都快出来了。赛后，范甘迪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这就是球队都想花钱签超级明星的原因。”而这场比赛，姚明由于犯规过多，下半场基本没打，就在底下看着。姚明也服，不服不行。

赛后采访姚明：“过去3场，你带着球队三连败。今天麦迪回来了，你坐在场下看球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心里面很踏实？”这问题让姚明很不好意思，直接说我没用不就完了吗？姚明呵呵一乐，说：“我觉得还是在场上打比较踏实，越坐在底下越不踏实。”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能赢球就行，赢了球，大伙儿都高兴。

可是好景不长，没过几天，麦迪旧伤复发，再度休战，又得姚明带队了。姚明心想，再试试吧，上次是三战全败，这次自己是不是能做得更好？可是，还是不行。这次麦迪不像上次只歇三场，这次伤停的时间长了。自打麦迪一歇，姚明带队，火箭队六场连败。六连败也创下了姚明职业生涯连败的最高纪录。当初在印第安纳世锦赛上，中国男篮曾经连败六场，眼下已经平了这个纪录。接下来，麦迪还是不在，姚明带队打第七场，打公牛。再怎么说也不能七连败了吧？

这第七场，姚明累得快吐了，砍下30分。可是，没用，再输一场，七连败。下来之后，姚明有点儿傻了，脑子也乱了，眼睛更直了。开始怀疑自己，怀疑世界了。到底是怎么了？夏天练得也不差，得分也不少，可怎么就是没法带队赢球？麦迪歇3场，三连败，歇7场，七连败。没了麦迪，我们就一场都赢不了吗？作为一个领袖，我哪里不够，哪里不行？

当时的姚明，毕竟能力还是稍差一点儿。中锋不像后卫，能把全队带动起来，中锋相对来说速度慢，而且处在防守的中心。但这不是最重要的，姚明最欠缺的是文化共鸣。要想激励大家，得用黑人的文化、黑人的语言。而且，在场上提醒队友，比如注意防守，如何处理球，这都是转瞬之间的事。中文，姚明可以脱口而出，但英文，就得稍微转换一下。但就这一两秒钟，时机就过去了。

姚明自己说：“我就像是在用机械手拿东西。机械手虽然也能拿，可终归比自己伸手慢半拍，就这半拍，真不行。”他还说：“我的内存还不够，不够做领袖。”

范甘迪也替姚明说话：“姚已经做得不错了，要是没有姚，我们输得更惨。”

可是，再怎么说也没用，麦迪缺战7场，火箭七连败，球队得分从没上过93分，前途一片迷茫。

第七十二回　行背运伤兵满营

在麦迪缺阵的日子里，姚明没能带队赢下一场球。这时候，外界的压力也越来越大。美国人信奉个人英雄主义，而今麦迪不在，应该正是姚的机会。而且，美国人此时对姚明的要求也更高了。刚来的时候是个孩子，现在打了3年，姚明已经被定位成了一个球星。既然是球星，球迷们就要看你能实现的成就。可是，结果一再证明，你不行，你带队，一场球也赢不了。

而在大洋彼岸，中国球迷也在嚷嚷，批评的声音也很大。中国球迷，大体可以分成两类：姚蜜和姚黑。

其实，不管是不是球迷，专业不专业，大多数的中国人都是姚蜜，不算姚蜜，起码也算支持者，对咱们中国运动员很宽容。因为知道中国运动员能在NBA打球已经很不容易了，能在那里成为一个明星就更不容易了。而且，姚明身上有很多中国人的优良品质。所以来说，姚蜜支持姚明，不管打的怎么样都支持。这个成分很好理解。

而姚黑分成两部分，理智的姚黑和不理智的姚黑。

理智的姚黑也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理智的姚黑是从技术角度上说姚明不行。比如，姚蜜们经常说，姚明是NBA最好的中锋。我就一直在说，后面得加两个字——“之一”。还有个定语——“这个时代”。要是早10年，在奥拉朱旺、尤因、莫宁、大卫·罗宾逊的时代，姚明就到不了最好的中锋之一了。这个时代，因为中锋少了，只有奥尼尔，后来出了个霍华德，霍华德也打不了姚明。姚明才成了最好的之一。而这一部分姚黑就从技术角度指出，姚明的速率慢，上肢短，篮板能力、盖帽能力不行。人家说的的确有道理，姚明的综合能力确实没到顶尖；另一部分理智的姚黑则是怀着一种很复杂的心理。这部分姚黑是非常专业的球迷，在姚明进入NBA之前就一直在关注NBA。毕竟在当初NBA是一个小众群体，国内看的人很少。而他们讨论的也都是一些专业问题。而姚明进入NBA之后，带来了大量的、不够专业的球迷。他们说什么的都有。原来那部分专业的球迷觉得自己的领域、自己的地盘、自己的话语权受到了冲击，所以心里不高兴，这些非专业球迷既然都是姚明带来的，那我们就说姚明不好。这种心态也可以理解，但总之，这部分姚黑是冲着这些非专业的球迷，包括后来的一些非专业媒体，并非冲着姚明。但无论怎么说，这两部分都算是理智的姚黑，还是能够客观分析姚明的不足的。

有理智的，当然就有不理智的。这部分人都在网上待着，成天骂人，都快心理变态了，各种骂，骂什么的都有。像这种变态的人，在现实生活中，我是一个都没见过。可能他们在网上也骂，但回到现实，又变成正常人了。

这是姚黑和姚蜜的成分。

姚明独挑大梁，连输10场，这时候，姚黑就占了上风。实话实说，以姚明此时的综合实力、心智、资历、阅历，想把一个NBA球队带起来，的确办不到。

当然，连败和范甘迪的打法过于机械化、不够灵活也有关系。场上每个球员都像机器人似的，必须按画好的路线走，每个人的天性都发挥不出来。有姚有麦的时候，就是两个超级明星打，其他人基本没有自由发挥的空间。现在少了麦迪，其他人再不发挥，球队怎么可能打得好？

这时候，姚明的心态很复杂。一方面盼着麦迪早日复出，赶紧结束连败，但另一方面，也和自己较上了劲，心态有点儿扭曲。干脆麦迪就别回来，就让我一个人打，就不信我一场都赢不了。

可是，这事姚明说了不算。七连败之后，麦迪回来了。再不回来，火箭管理层，火箭球迷都顶不住了。赛季刚打了14场，火箭队3胜11败，门庭冷落，门票销售甚是惨淡。

第15场，火箭主场对阵亚特兰大老鹰，容纳18000多人的丰田中心只坐了不到一万人。但是，这不到一万的观众算是来对了。赛前介绍队员出场，一听麦迪复出，“哗”，看台立刻鼓噪起来，喊声冲天。麦迪回归，赛前球员的出场顺序也调整了。麦迪不在的时候，姚明最后一个登场，麦迪一回来，姚明又成第一个登场了，压轴的还得留给麦迪。

麦迪一打，三下五除二，马上搞定。自己轻松拿下25分，而且突破分球，帮助队友得分。姚明在麦迪的帮助下，也拿下25分。姚麦组合合力砍下50分，其他队友总共也得到50分，全队打到了100分。赛季打了15场，火箭首次单场得分破百，结束了7连败。

又是立竿见影，回来就赢，就这么大的作用。火箭结束了连败，姚明也回到了原来熟悉的老二的位置上。孤军奋战的日子过去了，可是，证明自己的机会也没了。

赛后回到更衣室里，队友们有说有笑，兴高采烈，更衣室里已经两周没这么高兴过了，今天终于赢了。姚明衣橱的正对面就是麦迪的衣橱，麦迪正在穿衣裳系扣，大钻石的链子往身上戴。媒体在边上采访。麦迪眼皮都不抬，一边挂链子一边回答。

姚明心里也高兴，毕竟赢球了，但也有点儿堵得慌，瞧人家这能力，不服不行。还是努力提高自己，丰富内存吧。第一次当领袖的尝试，到此算是以失败告终。

赛季还在继续，按说才打了15场，时间还很长。可是，也不知道火箭队到底怎么了，反正是命里有此一劫，伤病像感冒似的在队里蔓延。05—06赛季，火箭队遭遇了历史上罕见的大规模伤病。一开始是麦迪受伤，麦迪复出之后，后卫鲍勃·苏拉伤了膝盖，整个赛季报销，后来就退役了。鲍勃·苏拉之后，另一员老将，攻击后卫琼·巴里也伤了，脚踝扭伤，后来也没好过来，也退役了。组织后卫阿尔斯通在对抗中撞伤了肋骨，肋骨骨裂，休战两月。再接着，新签下来的大前锋斯威夫特在比赛当中，伤了眼角膜，也打不了了。再接下来，老将前锋德里克·安德森伤了小腿，也打不了了。姚明的中锋替补穆托姆博手指脱臼，也打不了了。最后，是首发得分后卫韦斯利。韦斯利长得小怪物似的，圆头圆脑大耳朵，一身腱子肉，很有力量，有个外号，叫“肌肉米老鼠”。他老是嘲讽别人，特别是在队友受伤的时候嘲讽：“你们不练力量吧，你看看，伤了吧。你要练力量，肌肉对身体保护得好，就伤不了。”结果有一场球，他在对抗中飞出了场地，腰眼正撞在底线的摄像机上，肋骨折了，休战，也打不了了。

总而言之，诸事不顺。火箭队是没查皇历，皇历上写得清楚：“整个赛季不宜比赛。”全队没有没伤过的，几乎人人自危。

到了这份上，姚明能顶得过去吗？本来就够累的，毕竟范甘迪的打法完全指着姚麦。麦迪伤了，姚明带队挺着，麦迪回来，身边的角色球员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还得姚明挺着。几乎场场40分钟。麦迪也累，哥俩个除了打球，就是在屋里躺着，叫点儿外卖，基本不出去，太累了。

打着打着，姚明发现，自己的左脚大脚指被踩坏了，指甲裂了，里边的肉都翻出来了，钻心的疼。脚指头怎么会踩坏呢？NBA的对手太狠了。中锋在篮下抢位的时候，背后都有人防守。比如篮板球下来了，球员要位抢篮板，对手“咔”就踩你一脚，故意踩你一脚。一来让你疼，二来裁判看不见，不会吹，三来这一脚把你踩实了，我借力跳起抢篮板，你根本起不来。平时大家看转播，看的基本都是上身动作，下面看不见，就这么狠。

这么一脚一脚下来，姚明的大脚指活活就被踩烂了。赛季开始不久姚明就受伤了，但是，那时候麦迪也伤了，姚明必须带队打。好不容易麦迪复出，成绩稍微好转，姚明哪能歇着，还得打，带伤打。再被踩，简单处理一下，接着打。到最后，这大脚指头肿得像小馒头似的，鞋都不好穿，走路起路来袜子里全是血。赛后回到更衣室得用高锰酸钾泡着消毒，每场球之后都得消毒。后来，赛后消毒不管用了，赛前就得消毒，泡20分钟。别人都在换衣服，姚明先泡脚。泡完一看，这大脚指头都是青的，黄瓜头似的，看着就心疼。

12月18日，火箭在洛杉矶击败了湖人。最后关头，麦迪单挑科比，科比没能防住，麦迪绝杀湖人。赛后队医就发现，姚明脚上的炎症太严重了，细菌已经侵蚀到骨头了，不能再打了，否则这根脚指头就要废了，回休斯敦必须做手术。

回到休斯敦，姚明做了手术。拿小刀把皮划开，再把肉划开，露出骨头，用小锉子锉大脚指骨，把大脚指头活活锉短了半寸，之后再包扎上，和关云长刮骨疗毒差不多。因为这个手术，姚明休战21场。

这是姚明的第四个赛季，在前三个赛季里，姚明两个赛季打满82场常规赛，另一个赛季休战两场。这第四个赛季因为大脚指受伤，姚明休战21场。

姚明伤了，只能靠麦迪挺着。没多久，麦迪腰伤再度复发。这样一来，姚麦俱伤，火箭队本赛季的希望彻底报销。

第七十三回　无领袖范氏遭贬

火箭全队伤兵满营。要说麦迪的腰伤是老毛病了，在魔术的时候就有。在火箭队的第一个赛季，也就04—05赛季，因为刚到一个新球队，范甘迪督得也狠，麦迪自己练得也好，所以没有旧伤复发。当训练得好的时候，肌肉对身体的保护也结实，不容易复发，但只要训练量稍微一下来，就很容易受伤。而且，麦迪的腰伤有点儿古怪，和别人的腰伤不太一样。有时候，麦迪场上轻轻松松拿下30＋，挥洒自如，但第二天一早就下不了床了。可没过两天就好了，上场又是轻轻松松30＋。

我不是专业的医学界的人士，也不懂，不能随便置疑麦迪到底是不是诈伤。但是，火箭队的队医琼斯，包括休斯敦赫曼纪念医院，全美最好的治腰伤的医生，他们也对此完全理解不了。要是腰伤，肯定得歇一段时间才能彻底治好。像这种反复伤、反复好的事，大夫们也没听说过。所以，他们麦迪的腰伤也产生了一定的质疑。到后来，之所以麦迪和火箭队分崩离析，彼此之间彻底失去信任，根由还是这腰伤。这是后话。

话说回来，这次麦迪是1月伤的，没过几天就复出了。打了两场，又复发了，复发之后过两天又出来了，出来之后又伤了，翻来覆去地折腾。直到3月，麦迪终于宣布，不能再坚持了，需要长期休养，赛季报销。说实话，也不用打了，赛季已经过去了四分之三，火箭队仅仅赢了26场球，季后赛肯定是没戏了。

但是，最后的这段时间对姚明来说还是有意义的，姚明此时已经复出，又获得了一个独立带队的机会，再次检验自己能力的机会来了。这一次，姚明大发神威，场场30＋，大爆发。

为什么歇了21场回来就能大爆发？有两点。第一，歇这21场，对姚明是一个重新充沛体能的机会。常规赛打到3月，已经打了60多场了，其他球队的体能已经接近透支了。可姚明却是生力军，刚刚恢复体能。第二，休战期间，姚明始终坚持着训练。大脚趾虽然伤了，不能跑，但可以练上肢，练投篮。不能站着投篮，就坐着投篮。总之，只要想练，总能找到可练的东西。姚明的状态保持得很好。所以，在姚明的带动下，火箭队开始赢球了。虽然对进军季后赛已经没有意义，但姚明还是独立带队赢了一些比赛。姚明的信心也慢慢起来了。

本赛季，姚明一共出战57场，场均22.3分，10.2个篮板，NBA生涯第一次场均数据达到两双，20＋10。火箭队整个赛季只赢了34场，可以说是一个失败的赛季，但是对姚明个人来说，却是一个有收获的赛季。

正应了范甘迪的那句话：“这孩子从来没有飞速地进步，而是在缓步地前进。”03—04赛季，场均17.5分，04—05赛季，场均18.3分，05—06赛季，场均22.3分慢慢上涨，但一直是在进步。也正是从这个赛季开始，范甘迪真正喜欢上了姚明。他说：“我觉得，姚明已经成为常规赛中联盟最好的中锋了。其他人可能在季后赛中表现更加出色，但是他在常规赛中是最出色的。”他还说：“从这个孩子身上，我看到了纪律，看到了坚韧，看到了他进步的决心。很少有人像姚明一样，一直能保持进步。有人进步幅度很大，姚明没那么大幅度，但是姚明一直在进步。”

从这个赛季开始，姚明成了范甘迪树立的榜样，范甘迪用最狠的方式练姚明。队里的头号中锋，他都能咬牙挺下来，其他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个赛季虽然以失败结束，但姚明却成为了范甘迪在火箭队正式树立的行为典范，同时也是为自己在球队里的位置添砖加瓦。姚明还是在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走。

2006年的夏天，中国篮球有件大事。在篮管中心主任李元伟的不懈努力下，阔别祖国近5年的王治郅终于回到了祖国的怀抱。此时，王治郅已经29岁了，已然和宋杨结了婚，并有了一个两岁的儿子叫王熙麟。这几年，王治郅在NBA闯荡，没有国内球迷的支持，国内也几乎不播他的比赛，也无法为他所在的NBA球队带来更多的市场价值。他先后效力快船、热火，但始终都是球队里的边缘球员，很少有上场机会。人到三十，倦鸟思归，他也知道，自己在NBA不是长久之计。而李元伟李主任一直通过各种方式和王治郅联系，给他讲国内的形势。这时候，国内强调和谐社会，强调宽容，而且，和五六年前相比，国人的思维也有了很大的改变，不再是片面地强调集体利益，也开始注重个人发展。基于这些有利的消息，王治郅终于下决心回国。还是八一队的老教练匡鲁彬飞到洛杉矶迎接的王治郅，把他带回了北京。此时，无论是球迷、媒体、篮协，还是八一队的官员，都热情地迎接了他。

王治郅归国，姚明也很高兴。在2006年夏天的日本世锦赛上，“明郅组合”，自2000年悉尼奥运会以来，二人终于重新做回了队友。

这届世锦赛上，中国男篮又打出了一场名战。王仕鹏绝杀斯洛文尼亚，中国男篮挺进16强。而姚明是这届世锦赛上的得分王。

在对塞内加尔的比赛中，当时姚明犯规有点儿多，王治郅就对姚明说：“没关系，我犯规少，我给你补。”意思是我帮你协防。比赛结束之后，姚明说：“看见大郅，就好像在沙漠里看见了水，看见了绿洲。”多少年的情谊，都蕴涵在这话里了。

王治郅回到中国，在接下来的06—07赛季里率领八一男篮重夺阔别已久的CBA冠军，重新树立了自己的声誉，建立了自己的声名。

世锦赛之后，姚明迎来了自己的第5个NBA赛季。06—07赛季，火箭队的战绩还不错，但是，姚明这赛季有一次大伤。

12月24日，火箭对阵快船，开场不久，火箭队退防，姚明飞速回奔，盖了快船的中锋卡曼一个帽，但这时候，姚明失去了身体平衡，而快船的前锋蒂姆·托马斯也失去了平衡，整个身体压在姚明的右膝盖上。姚明膝盖骨骨裂，缺战34场，歇了两个多月，等着骨头愈合。

姚明不在，麦迪这赛季的身体倒是挺好，腰伤没有复发，一直带队打。后来姚明回来，姚麦合璧，最终常规赛取得52胜30负的战绩。这是范甘迪率领的火箭时代常规赛战绩最好的一年。

季后赛，火箭对阵犹他爵士，火箭队占据主场优势，机会非常好。犹他爵士是一支没有超级巨星的球队，队里最好的三名球员，一个是土耳其的中锋“大白熊”奥库，体格壮，能投3分；一个是大前锋卡洛斯·布泽尔，中投神准，还有一个是第二年的后卫德隆·威廉姆斯。

对手没有一个真正的超级明星，而火箭有两个超级明星，火箭全队上下信心十足，誓要突破季后赛首轮魔咒。但是，火箭队没这命，范甘迪没这命，麦迪也没这命。

季后赛开始之前，有一段小插曲。

季后赛的每个系列赛之前，球员都会得到一本非常详细的战术书，火箭队也一样。这是一本犹他爵士队的球探报告，在报告里，火箭队的教练组和球探把对手每名运动员的技术特点，包括对手的战术打法写得很详尽。只要队员把这本球探报告看明白，就能做到知己知彼。当然，犹他那边也有一本火箭报告的，彼此之间都在研究。

过了几天，媒体采访麦迪：“这球探报告你看了没有？对犹他爵士有什么了解？”麦迪当着所有的媒体说：“我没看，看那个干吗？”大伙问他为什么不看，麦迪说：“犹他，挡拆、挡拆、还是挡拆，有什么可看的，不用看。”

而当火箭最终输给爵士之后，就有休斯敦的媒体说：“麦迪你可以不看球探报告，可你别公开说啊。你作为队里的核心，头号人物，这么说会给队友带来什么影响？”这当然是找后账了。但是，还是之前说的那个问题，火箭队里谁是真正的领袖？谁是那个在顺境中提醒队友不要放松，在逆境中，鼓励队友不要放弃的人。

还是没有。麦迪不是这样的人，姚明也还没有这个能力，或者说，有麦迪在，姚明说话没有底气，总觉得应该是麦迪说。

输给犹他爵士的这轮系列赛和当初输给达拉斯小牛很像，还是火箭队2:0领先，领先之后谈笑风生，麦迪没事就乐，姚明好像也挺放松。全队一放松，在犹他接连两场惨败，扳成2:2平。第5场，火箭队在主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拿下对手，3:2领先，但最后，爵士连扳两场，以4:3淘汰火箭。

抢七之战之前，麦迪说：“所有的事都在我肩上，所有的责任我来承担。”但打到最后也没劲儿了。而在生死关头，姚明也有两个关键的后场篮板没有保住。两大明星到最后都掉了链子。

火箭队第二次抢七，又是在2:0领先的大好局面下输掉了比赛。终场哨响，火箭队老板亚历山大愤怒地给总经理莫雷打了电话，向他宣告，范甘迪的火箭时代就此寿终正寝。

第七十四回　迎阿帅春风化雨

06—07赛季结束之后，主帅范甘迪黯然下课，被老板亚历山大炒了鱿鱼。

范甘迪在火箭的4年，对姚明的成长帮助很大。是他让姚明从一个基本合格的中锋成长为NBA最好的中锋之一。06—07赛季，姚明虽然因伤休战34场，只打了48场球，但他场均得分达到了25分。这是一个超级中锋的数据。姚明刚到NBA的时候，就是仗着身高，打活、打巧，绕着打，是范甘迪硬逼着他往里强打，逼着他增加体重和力量，让他成长为一名三秒区里有统治力的中锋。可以说，在所有的教练之中，范甘迪是对姚明影响最大的教练，也是和姚明脾气最投的教练。当然，也有人说范甘迪带队之后，姚明只会去内线死打硬打，不会中投了，中投没以前准了。这话也有一定的道理，可是，范甘迪对此做出的回应也有道理。范甘迪说：“如果你是火箭队的对手，你是希望姚明在外边投，还是希望姚明杀到篮下得分？”杀到内线，不但得分，还可以杀伤方中锋，在外面投篮，没有杀伤力，而且终归不如里面有把握。所以，在范甘迪的手下，姚明成为了一个有杀伤力的中锋，姚明心里确实也很感谢范甘迪。

但是，范甘迪的下课也是不可避免的。范甘迪强调纪律性，但他的控制欲太强，这都是相辅相成的，强调纪律就得控制欲强，控制欲不强就没有纪律。他控制欲强到什么地步？他不让火箭队的总经理凯罗尔·道森练姚明。

之前说过，姚明刚到NBA的时候，道森就单练姚明。看见姚明做的不好，就把姚明叫到一边指点一二。范甘迪看见之后，说小心眼也好，说控制欲太强也罢，总之是不许别人碰我的运动员。姚明是我的，我是交给锡伯杜练的，道森你是总经理，就去干总经理的事，姚明用不着你教。范甘迪也直，敢说总经理，老板都敢骂。到后来，道森也不干了，懒得跟范甘迪赌气。道森辞职之后，老板亚历山大才从波士顿请来了现任的火箭队总经理莫雷。

还有一点，范甘迪不用新人，新人在他手底下就没活路。敢犯错误，骂死了算，骂晕了算。那时候有个希腊后卫斯潘诺里斯，世锦赛打得很棒，大家应该都记得。他到了范甘迪手下，给骂得都不会打球了。后来斯潘诺里斯说：“NBA我不干了，给我多少钱我不干了，我回希腊，我受不了。”实际上，他不是受不了NBA，主要还是受不了范甘迪。那些和范甘迪共过事的球员，除了姚明，很少有不骂他的。

防守是范甘迪的立队之本，可是，篮球终归不是下棋，必须要有激情，要有积极性。范甘迪基本战术有5套，每套里边有七八条具体的战术，每一个具体战术又有3种到4种变化，所以一共有150多种战术。球场上到处贴胶布，运动员走位都像机器人似的，有点行尸走肉了。有队员就说：“上赛季我们有7500万套战术，可是我一套都不知道。”这就是讽刺范甘迪的。因此，范甘迪带的球队，有纪律，没激情，没灵活性，就打姚麦两个超级明星。姚麦要没了，球队就算完了。结果，两个明星没打过犹他爵士一个整体，也就顺理成章了。范甘迪的下课，也是必然的。

后来，虽然总有球迷怀念范甘迪，尤其是阿德尔曼来了之后，总说球队的防守不行，怀念范甘迪的防守，但是，说句公道话，2007年范甘迪被炒的时候，他的路也是走到头了，不炒不行了。火箭队要还是范甘迪带队，防守固然没问题，但进攻肯定还是不行，只会打明星。每个教练都有自己的特点，攻守兼备的教练没有几个，菲尔·杰克逊、波波维奇、拉里·布朗，这种名帅屈指可数。绝大多数的教练都有自己的立身之本。比如范甘迪，就是防守，老尼尔森，就是疯狂进攻。他们只能解决球队的某一个问题，改变球队的某一种面貌，多了不行。

范甘迪带着火箭队，两次抢七，两次2:0领先，最后都被翻盘，火箭队老板亚历山大终于下定决心，要改变火箭队太僵化、太死板、没有激情的现状。范甘迪既然太死、太僵化，那就换个松的、灵活的、会变通的教练。

其实这也是规律，治队如治国，治大国如烹小鲜，带队跟治理国家是一样的。

比如之前的国家制度，是非常严苛的法律，突然之间改朝换代了，接下来的法度，一定要比较宽松才能得民心。反之，如果太宽松了，国家政法不举，缺乏明确的法度，国家出了变乱了，改朝换代了之后，就一定要用比较严苛的法度去治理国家。想当初，先秦暴政，秦始皇失信于天下，刘邦入关之后约法三章，说咱们国家一共法度就三条，什么？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秦始皇的法度恨不得两三百条，太严苛了。各种苛刑峻法，砍胳膊砍腿挖眼睛，什么都有。刘邦就用三条，用比较灵活俭省的法度代替了过去的苛刑峻法。三国时期，刘备入西川，得了刘璋的天下刘备也想仿效高祖刘邦约法三章。但诸葛亮却说不对，此一时彼一时，高祖入关的时候，是因为秦朝苛刑峻法太严，老百姓不堪其苦，所以刘邦法度一松，自然就得民心了。现在刘璋不是太严，是太松，政法不举，老百姓都不服，各种闹事的都有。这时候你必须以严刑峻法，必须用非常严明的法度去约束西川。让当官的知道，自己必须守法，让老百姓知道，自己必须当良民，这样西川才能蒸蒸日上。所以治队如治国，太严了就得松松，太松了就得紧紧。

火箭队这就到了太严了，得松松，得换一灵活的，换一松的，换一会变通的教练。

于是，阿德尔曼来了。

阿德尔曼当年率领萨克拉门托国王队打出了赏心悦目的普林斯顿进攻，是那个时代NBA最富观赏性的球队。后来国王队的实力不行了，阿德尔曼就下课了，当时正赋闲在家，接到亚历山大相请，也挺高兴，知道火箭队有姚有麦，憧憬着在火箭重现当年流畅的普林斯顿进攻。

大伙儿都很好奇，听说阿德尔曼和范甘迪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截然不同的打法，截然不同的篮球理念，大伙儿都很期待，姚明也期待。可是一接触，还真不太适应，毕竟已经适应4年多的范甘迪了。

有几件事可以反映出来这种变化。

第一件事，姚明因为在国内参加一些活动，季前训练营晚到了三天。火箭队的队医兼副总裁琼斯就来机场接姚明。姚明着急，就问：“我晚来三天，教练有什么新战术，有没有战术手册，赶紧拿来我看看。”琼斯听了一乐，说：“现在是阿德尔曼了，哪里还有战术手册？这三天，他就说了一个原则，普林斯顿进攻的原则——往防守压力小的方向移动。你把过去那些条条框框都忘了，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打着打着战术就出来了。”姚明一听，无招胜有招，风清扬，就不知道我是不是令狐冲，学得会这独孤九剑吗？

第二件事，阿德尔曼和范甘迪的风格相差太大。范甘迪赛前的准备非常精细，对手的战术打法、你该在什么位置接球、该谁出来接球、什么情况下应该在哪儿……从头到尾分析个遍。所以在比赛中，火箭队往往能够遏制住对方；但阿德尔曼不是，他可不是工作狂，分析那么细致，老爷子带完训练就走，回家也不看球，就看看美剧，逗逗孙子。赛前也没什么准备，粗略一说，上去就打，没有针对性的打法变化。以我为主，想怎么打就怎么打，至于对手怎么打，我们针对对手的打法应该怎么防，没有。

有一场球，上半场火箭队打得不好，落后十几分，防守、篮板都不好，尤其不清楚防守原则，到底应该怎么防，怎么轮转换位。中场休息，到了更衣室里，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阿德尔曼站在那里，气场平和至极。这要是范甘迪，早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了。阿德尔曼很慈祥，就说了一句话：“你们上赛季是怎么防的？上赛季怎么防，现在就怎么防吧。”火箭队球员听完都快坐地上了，那我们还要教练干吗？

有一次，总经理莫雷在办公室里和一个生意上的伙伴聊天，火箭队的队长巴蒂尔敲门进来了。莫雷很奇怪，问他：“这时候你应该在赛前热身，跑我这儿干什么来了？”巴蒂尔说：“我们有一个疑问，今晚这场比赛，咱们是应该以保证后场篮板球为主，还是应该争取快下？”莫雷一听，更奇怪了：“这是战术问题，你问教练啊。”巴蒂尔说：“我问教练了，他不理我，我问了好几回，他说，你看着办，我没办法，就来问问你。”

这事听着都新鲜，很神奇，但的确是真实发生过的。

阿德尔曼可以用八个字形容——无为而治，春风化雨。他从来不骂人，也没有任何的条条框框，球员想怎么发挥就怎么发挥。犯了错也不骂，反而大加鼓励。有时候稍微说了句重话，“上半场怎么能这样呢？”接着马上“咱们要好好打”，又和蔼下来了。他像个慈父一样，慢条斯理，队员有多少的潜力，都能被他激发出来。

以前国王队的中锋迪瓦茨说过：“我打了这么多年球，从来没有哪个教练能像阿德尔曼这样，能够得到所有他带过的球员的爱戴和尊重。我们回萨克拉门托，都会去看看他，都会给他带礼物，我们都喜欢他。”

现在，阿德尔曼给球队松了绑，火箭队所有的球员都很高兴。可是，姚明却有点儿不舒服，一来，他已经习惯了打篮下，但阿德尔曼来总让他往高位走；二来，姚明的个性崇尚苛刻细致、努力工作的范甘迪，却不崇尚不管不顾、春风化雨的阿德尔曼；三来，阿德尔曼入住火箭队初期，火箭队身上残存的范甘迪的文化和阿德尔曼带来的新文化有着非常激烈的碰撞，也不太容易融合。

现在灵活性有了，纪律性却没了，没人监督，也没人吼了，全凭自觉了，想练就练，不想练就不练，场上想努力防就防，不想努力防就不防。这下大伙儿发现，有的运动员有点儿不一样了，比如麦迪。

第七十五回　叹蹉跎逼成领袖

在阿德尔曼春风化雨般的执教风格下，火箭队算是松了绑。姚明、巴蒂尔、阿尔斯通、斯科拉、穆托姆博还是不错的，对自己都有比较严格的要求。虽然教练不监督，但是心里知道应该怎么打球，怎么训练。

可是，麦迪却和以前不一样了。麦迪的训练没有以前刻苦了。季前赛的时候，有时候穿着长裤就上场，阿德尔曼也不管；麦迪有个非常好的私人体能训练师，叫韦恩·霍尔。以前打完比赛之后，麦迪还能加练力量。给肌肉一个强压迫，这样第二天能恢复得更快。这是麦迪教姚明的。可是这个赛季，姚明还保持着赛后加练力量的习惯，麦迪却不知道哪里去了；而到了场上，麦迪也不防守了。

麦迪的本性就比较懒散，过去在多伦多和奥兰多，他就不怎么防守，就靠天赋打球。原来有范甘迪督着，麦迪还知道努力，一旦没人监督，本性就渐渐暴露了出来。而且在火箭队几年，麦迪也是队里的老人了，危机感也没了，所以越打越松懈。在随后的日子里，麦迪的一系列表现让队友们越来越不满。果然真应了当初《休斯敦纪事报》的老记者弗兰·比林伯利的那一番话了。

在来火箭之初，阿德尔曼曾和总经理莫雷进行过一次详谈，问他谁是火箭队的领袖，莫雷说：“麦迪能力最强，本来应该他当领袖。可后来我和他有一番详谈，他告诉我，他不想当领袖。”

麦迪虽然不想当领袖，但他毕竟是超级明星，是核心，年薪两千多万美元，要是不好好打，难道靠角色球员救球队？角色球员不好好打，教练可以让他坐板凳，但如果超级明星懈怠，教练能不让他上吗？老板也不干，球迷也不干啊。但是，上场却不防守，就会给全队造成很恶劣的影响。所以，从这时起，球员们心里就开始不太高兴了。

控卫阿尔斯通就说了：“你又想出风头，又不好好防守，这怎么行？”但麦迪是散惯了，看着也确实有点儿没心没肺，在赛季开始之前，他在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公开说：“我老了，跳得没有以前高了，速度也比以前慢了。等这份合同到期，我就退役打棒球去。”看来麦迪确实不适合当领袖，之前的球探报告的事就是这样，如今也是，赛季还没开打，就说自己不行了，要退役了，这不是给球队泄气吗？影响很不好。

但是，阿德尔曼还真是不管，麦迪爱防不防，爱说什么说什么。而火箭队也在一片茫然之中、新旧两种文化的冲撞之中进入了新赛季。

此时的火箭队，风格极度不明确，不知道到底是一支进攻型球队，还是一支防守型球队。要说是进攻型球队，毕竟赛季刚开始，阿德尔曼带来的普林斯顿进攻体系尚未建立起来。但要说是防守型球队，范甘迪当初的那一套防守体系又开始变松了，没人管的。再有一点，关键时刻球队是什么战术打法？阿德尔曼的态度是——随便，爱谁打谁打，谁爱打谁打，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所以，火箭开局不利，姚明心里很着急。一是急麦迪不努力，二是急全队无精打采，和谁打都没准备。以前上场前心里有底，知道对方的主要打法是什么，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应该怎样理解范甘迪和阿德尔曼的两种文化呢？到底是范甘迪这样管得严的教练好，还是阿德尔曼这样管得松的教练好呢？这件事，篮球圈里再好的教练、再专业的人士也说不明白。我和很多人聊过，一人一个看法。

打个比方来说，范甘迪就像一个小学老师，把场上所有的事请都教给你，所有准备都给你做好。但是，在范甘迪手下打球，运动员永远成长不起来；而阿德尔曼则有点儿像个大学教授，简单说个套路，其他的什么都不管，都靠球员自己学习，到底这球应该怎么打。大家熟悉的“禅师”菲尔·杰克逊，场上经常不叫暂停，让球员自己解决问题，这就是让球员获得成长的机会，学会阅读比赛。

所以，一个小学老师带出的球队，要转变成一个大学教授放养的球队，需要一个非常痛苦的磨合过程。

以前，范甘迪是火箭队的核心，场上没有领袖。现在范甘迪走了，阿德尔曼又不管，那么，场上就必须有一个真正的领袖，否则，火箭队必然崩溃。

那么，还是那个问题，姚、麦，到底谁是领袖？在范甘迪时代，季后赛打小牛、打爵士，都是输在这里。但是，在常规赛的很多时候，有范甘迪喊就够了，这个问题被掩盖了。可是，阿德尔曼一来，这个问题终于暴露了出来。

12月，火箭队踏上了客场之旅，在客场输给了弱旅多伦多猛龙。这一次，姚明终于怒了，怒吼！姚明在中国男篮怒过，但在NBA从没怒过。以前无论打成什么样，都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现在，姚明终于爆发了。什么人才有资格在NBA怒？只有球队的领袖。只有有信心、受队友尊重的球队领袖，才能在NBA怒吼。

可以说，姚明是被逼出来的。已经没办法了，场上就是没人说话。麦迪不说话，也不防守，阿德尔曼也不说，只能姚明说。姚明经过几个赛季的历练，已经和当初独挑大梁、10场全败的时候不一样了，姚明成长了，无论是他的能力，还是资历、阅历、心理，都往上迈了一大步，姚明已经有领袖的气质了。这个赛季，火箭连战连败，姚明不停地怒吼，想把队友们喊醒，有时候也骂人了。姚明说：“我得站出来说话，我必须得让他们振奋精神。”

在多伦多输完球，转战到了费城。上赛季，火箭队在这里大胜费城76人50分，可是这赛季竟然输了。赛后，姚明接受采访时脸色铁青，说了一句狠话：“说我觉得自己被交易到了另一只球队，这支火箭队我已经不认识了。”现在的球队一盘散沙，和上赛季完全判若两队。但这不是发挥问题，不是技战术问题，就是我们不团结，我们思想状态不对，我们紧张程度不够。

姚明在费城公开发表宣言，希望以此唤醒队友。这是姚明在NBA真正站出来说话的起点。

火箭队里还有老将，比如肖恩·巴蒂尔。巴蒂尔绰号“总统”，杜克大学高才生，是更衣室里的领袖，有气质，有涵养，在场上从来不作错误的决定，非常有人格魅力。他在更衣室里有时可以帮忙说一说。

还有穆大叔穆托姆博，传奇明星，德高望重，NBA历史盖帽第二，仅次于奥拉朱旺，一盖帽就摇手指。火箭队员的摇头娃娃都是摇晃脑袋，而穆大叔的娃娃是摇手指娃娃，手指摇晃。穆大叔也是位慈善家。他想在老家刚果的首都金沙萨建一座现代化的医院，因为当地医疗条件太差，瘴疫横行，得病的太多。盖一座医院需要3000万美元，穆大叔捐了1500万美元，剩下的是到处募集。穆大叔朋友很多，到处结交商人，而他也把自己如何投身慈善事业教给了姚明，所以才有了后来的姚基金。姚明和穆大叔学了很多东西，两人的个性也相投。穆大叔也是个爱说、爱闹、爱逗的人，所以也能在更衣室里说一些话，帮着去鼓励队友。

虽然如此，可是，有些话必须得姚明说，必须得战术核心说才能有效果，才能把大伙儿带动起来。

在这次客场之旅期间，麦迪也说了一些话，他的那些话，完全可以体现他没有责任心的态度。他说球队没有体系，没有风格，而且点名批评队友表现不好，说了很多，就是不说自己防守松懈。

也是在这次东部客场之旅期间，姚明正式树立了自己在球队当中的领袖地位。

随后，麦迪的腰伤又犯了，又开始时打时不打，而姚明不断地鼓励队友，身先士卒。在接着的比赛中，火箭队在客场和丹佛掘金大战两个加时，最终以1分惜败。这场球，姚明拼了52分钟，几乎虚脱。但在赛后，他左手搂着布鲁克斯，右手搂着威尔斯，并把队友们拉到一起，说：“今天虽然输了，可是咱们打得不错，最后输球是运气的原因。咱们的势头已经扭转过来了，咱们再接再厉。”边说边给队友们鼓掌，“我们离胜利已经很近了，一旦我们赢球，就能彻底把势头翻过来。”

离开丹佛，转战芝加哥。芝加哥公牛是东部的一支强队。赛前，姚明又把队友聚拢到一起，高喊：“今天我们一定能赢！”这场比赛，火箭队三军用命，士气如虹，围绕姚明内外结合，进攻的流畅性也有了，防守强度也了，最终在客场大胜公牛。

比赛终场哨响，全队庆祝胜利。姚明搂着穆大叔的肩膀，说：“咱们的努力终于获得了回报。”

第七十六回　再负伤誓追奥运

姚明终于把偏离航线的火箭拉回了正轨。

在芝加哥力斩公牛，是火箭队至关重要的一战。此役之后，全队的士气、信心、团结奋战的斗志和精神都重新找了回来。

这场球，姚明右手大拇指和小拇指都受伤了，中间还剩三根指头，赶上蓝精灵了。虽然伤了，但他心里高兴，脸上全是笑容。这段时期，姚明心里很累，因为所有的担子、责任都扛在他的肩上；身体更累，连续10场场均出场40分钟以上，体重下降不少。但姚明咬牙死挺，孤身一人率领球队前进。

麦迪还是打打停停，腰疼、背疼、膝盖疼，各种疼。火箭队的管理层、教练组、队医都无奈了，队里提议他做核磁共振检查一下，如果真有问题，就歇一段时间，彻底养好了再打。可麦迪却不同意，拒绝做核磁共振，就这么边打边歇。

火箭队和麦迪之间已经产生嫌隙了。火箭队的队医还是不理解麦迪的腰伤，双方之间已经不太信任了。

这时候，流言出来了，不仅是球队内部，慢慢地，NBA很多球队都听说了，火箭队开始怀疑麦迪诈伤。而麦迪私下也和他的朋友们表达，自己在火箭队很不开心，火箭队怀疑自己。

客场打公牛的时候，芝加哥媒体爆料，火箭队和公牛队正在私下酝酿大交易。火箭队打算用麦迪交换公牛队的小前锋罗尔·邓和组织后卫辛里奇。但是因为麦迪的伤情，公牛队正在犹豫中，毕竟麦迪的年薪太高，不敢贸然行事。

打完公牛，到了圣诞节。圣诞节队友们都在更衣室里准备礼物，准备卡片，唯独麦迪没准备，卡片没有，礼物也没有，也不跟大伙儿一起庆祝圣诞，冷冷地进来，冷冷地出去。

这时候，球队内部已经传出了不和谐的声音，但总的来说，这种声音还是在水面之下。虽然外界有了些风言风语，但球队并没有真正公开这个矛盾。2007年就在这种氛围中过去了。姚明带领着球队继续前进。

2008年1月的最后一场比赛，火箭队在主场111:107力取金州勇士。勇士虽然不算一支强队，可火箭过去打勇士很困难，因为火箭就是半场阵地，速度很慢，而勇士突破能力强，节奏非常快，克制火箭队。但是这一战，姚明打爽了，全场拿下了36分19个篮板，这辈子准30＋20，姚明高兴极了。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场比赛是一段历史的开端。从2008年1月29日战胜勇士开始，直到2008年3月18日，在这50多天里，火箭队连胜22场，创下了NBA历史上第二长的连胜纪录，仅次于1971—1972赛季湖人队的33连胜。

赛季之初举步维艰，怎么突然之间打出这么长的连胜来？火箭队靠的是什么？团结。

因为姚明把全队重新凝结成一个整体。而团结之后，范甘迪时代的防守底子就显了出来。有了防守做根基，而阿德尔曼又解放了火箭的进攻体系，所以在攻防两端，火箭队都打出了高水平。一场、两场、三场、四场，一路赢下去，都数不过来了，猛一问，都不记得多少连胜了。火箭队是乘风破浪，高歌猛进。

但是，姚明却不知道，伤病正在悄悄向他袭来。

在过去的赛季里，姚明经常负伤。在前三个赛季，姚明一共只缺席了两场比赛。第四个赛季打了57场，第五个赛季只打了48场。但是，总的来说，前几次受伤都是外伤，大脚趾被踩坏、膝盖骨裂，都是外力所致，可以说是天灾人祸。

所以，此时的姚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负荷已经渐渐顶不住了。这个赛季，姚明场均出场将近38分钟，阿德尔曼用得太狠了。

范甘迪时代，姚明场均出场基本都在31、32分钟左右。范甘迪有个理论，像姚明这样的高大中锋，这么大的负荷，他本身的体重给膝盖脚踝这么大压力，再在场上这么拼，一场比赛也就打个30分钟左右。这个理论是正确的，再多打，姚明就顶不住了。但是，阿德尔曼老爷子一来，他的职业生涯就没用过大中锋，二来，在他的思维中，中锋可以拉出来投篮、传球，不必非得死打篮下，这样就可以节省体力。像他原来带过的中锋迪瓦茨，防守就靠假摔，进攻就在外边站着，不进去跟对手摔跤，这样打个40分钟都不累。所以，阿德尔曼觉得姚明打个40分钟也应该没问题。

可是，姚明不行，因为姚明不出来，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习惯，就是打篮下，就是到三秒区里杀伤对手。所以，姚明这38分钟，基本都是在跟对手肉搏、摔跤，完全就是靠一股精气神挺着。

但是，精神强大，身体负荷却不行了。之前说过，姚明的骨密度并不是很高，而在这种高对抗、高消耗、高负荷下，骨密度也在下降。另外，由于过度疲劳，造成了姚明的肌肉粘连，特别是腿上的肌肉粘连。肌肉粘连之后，堵住了输送养分的道路，营养就难以通过大腿到达足部。后来姚明总是脚踝、脚底出问题，这也是原因之一。

所以，说句实话，这时候姚明身体已经顶不住了，但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还在肉搏，因为有一口气顶着，而且球队一直在连胜，也痛快。时间到了2008年2月24日，火箭队在主场再次拿下了公牛。这场比赛姚明的数据不好看，12分6个篮板，效率也不高。从数据上就可以看出，姚明的身体已经不正常了。

比赛结束之后，大伙儿高兴，一边喊一边往更衣室跑。姚明走在最后，慢慢向更衣室走，一瘸一拐，表情很痛苦，比穆大叔走得还慢。队医琼斯一看，赶紧过来搀扶。脱下鞋来一看，左脚踝已经肿了，比右脚踝粗了一圈。其实，姚明的左脚在此前的比赛中就已经扭了，而且扭了不止一回。当时，琼斯给他打了固定，问他能不能打。姚明说能打，而且必须打。因为麦迪不打，球队又一直连胜，他不想让连胜终止，想挺下去。琼斯就给他的脚打了固定，拿绷带把脚绷紧之后再打封闭。一针封闭能挺5个小时，5个小时之后，又重新开始疼。打完一针封闭，上场接着拼。打公牛是连赢的第12场，两场比赛之前，10连胜的时候，姚明已经开始吃止疼药了，不但打封闭，还得吃止疼药，就是硬挺着。

所以，为什么姚明能在火箭队里，包括在整个NBA都受人尊敬，这就是原因。虽然他的职业生涯取得的成就一般，但是，NBA内部的人，运动员、教练在评价姚明的时候，都说他是一个真正的职业运动员。姚明的天赋在NBA不算突出，但他是全心全意地为球队付出，为球队的利益作贡献。

打完公牛，第二天上午去休斯敦赫曼纪念医院检查，做核磁共振。几个小时之后，结果出来了，左脚脚踝骨裂。

医生告诉姚明，这种伤有两种治疗方法，一种是保守治疗，敷药养着，靠自己的身体机能慢慢恢复。另一种就是手术，在脚踝里打上钢钉，给它固定好。手术更彻底，也更有把握。而保守治疗不确定因素很多，不知道它最后是否能完全长好。但是，无论是保守治疗，还是手术治疗，都得需要4个到6个月的恢复。眼下是2月25日，不到两个月常规赛结束，季后赛开打。

那么，这意味着，姚明的赛季报销了。姚明昨晚还想着已经连赢12场了，今年到了要出成绩的时候了。可突然之间得到这个消息，心里着实空落落的。自己没法打了，队友怎么办？球队怎么办？

姚明算了半天，终于抬起头来，盯着大夫的眼睛，说：“我知道这赛季我是赶不上了，现在我只有一个要求，无论你怎么治，你要保证我能打北京奥运会。”

奥运会8月8日开幕，现在是2月24日。如果需要整整6个月才能恢复，那时候奥运会就结束了。

大夫说：“只有你今年夏天静养休息，什么都不干，才有利于你的恢复。这样到下赛季NBA开始的时候，我能保证你没事。可你要是打奥运会，就得加紧恢复，提前开始训练，这样对你的脚踝恢复非常不利，很有可能影响你今后的职业生涯。如果因为打奥运会，你将来打不了球了怎么办？”

姚明说：“奥运会是中国人的梦想，更是我的梦想。无论我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去打北京奥运会。”

姚明太不容易了，没有这么用运动员的。一赛季NBA八十多场球打下来，每年夏天还得代表中国男篮出战，亚锦赛、亚运会，世锦赛，奥运会，连轴转，就是铁人也扛不住。后来有人就说，姚明就是给用废了的，否则不至于职业生涯这么短暂。这话也确实不假，可是，毕竟这也是姚明自愿的。NBA是他的梦想，他必须打，而且肯定全力以赴，他的性格不可能打打歇歇。与此同时，姚明也不可能为了NBA放弃在国家队的责任。为国出战不但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梦想，他也愿意打，别人不让他打都不行。医生劝他别打，他也不听。所以，这也是姚明的命运。既然命运把他推到了这条路上，他就会心甘情愿地走下去。

没有姚明的火箭重新以麦迪为核心。这时火箭队的势头已经起来了，越打越顺，赢球已经成了惯性。姚明受伤之前，火箭队连胜12场，姚明受伤之后，麦迪带领球队又连赢了10场，才终于停止了连胜的脚步，姚明则是在拼命和时间赛跑。

第七十七回　五棵松百年梦圆

手术之后的姚明在和时间赛跑。按照医生给姚明的日程，2月底动手术，5月开始能跑，6月开始正常训练，7月可以完全发力，到8月正好赶上北京奥运会，他跟中国男篮的合练时间最多只有1个月。

姚明一听，这可不行，7月才能完全发力，那么，中国男篮的两项重要比赛，在杭州举办的斯坦科维奇杯和在南京举办的国际篮联钻石杯就都赶不上了。这是奥运会之前最后两项重要的热身赛。姚明心想，这两项比赛必须赶上。而且，如果到5月才能跑，这中间两个多月都不训练，身体机能完全归零，就没法再恢复了。所以，从一开始，姚明的脑子和身体就上了弦。

在宣布骨裂之后，做手术之前，姚明虽然不能和球队训练，但还是天天都来丰田中心。

不能对抗，却可以骑自行车。虽然下肢不能练，但可以练上肢力量。在手术之后一个多月，姚明开始游泳。姚明家里有个大游泳池，因为水的浮力可以托着身体，脚踝感受不到太大的压力。游泳，包括在游泳池里跑步。

说实话，这已经算是在玩命了，但是，为了北京奥运会，豁出去了。所以，姚明的恢复日程比医生的计划日程足足提前了1个月，4月能跑，5月能训练，6月完全发力。而到了7月，姚明就和中国男篮一起参加了斯坦科维奇杯和钻石杯。姚明说：“到奥运会的时候，我的身体可能恢复70％，也可能恢复80％。但是，我只要穿上中国男篮的队服，就是100％的姚明。”这是姚明的心声。

7月，杭州，一天清晨，约莫五六点钟的时候，西子湖畔的灵隐寺外驶来了一辆蓝色的面包车，车里坐的是姚明和他的几个朋友。灵隐寺是久负盛名的禅院，一年四季香火不绝。姚明虽是无神论者，不信佛信教，但是到了杭州，听当地的朋友说灵隐寺很灵，于是就挑了个早上没人的时候来参拜上香。不能中午去、下午去，灵隐寺每天多少游客上香，姚明一去，那还烧不烧香了，肯定就给围住了。灵隐寺的监院叫光泉法师。之前的方丈叫木鱼方丈，2006年圆寂了。方丈也不是想当就能当上，木鱼方丈圆寂之后，光泉法师一直作为监院管理灵隐寺。到2011年才正式当上方丈。

光泉法师把姚明接到大雄宝殿，众僧诵读参拜，姚明在佛前也许下了心愿。许的什么愿，没人知道。我猜测有两个愿望，一是希望中国男篮和自己能在奥运会上打出好成绩，二是希望自己别再受伤。真信佛吗？也不尽然，包括那些去中国各地名山大庙参拜的善男信女们，更多的是求得一个心灵的寄托。

几周之后，北京奥运会的大幕揭开。在鸟巢的开幕式上，人们记住了击缶鸣筝、山水泼墨、方块成字、丝路花雨、春江花月夜、礼炮脚印，当然也不会忘记两米二六的姚明。姚明身穿红色西装，高举五星红旗，身边跟着2008年汶川地震的抗震小英雄林浩。引领着中国体育代表团走入体育场。

这是继雅典奥运会之后，姚明第二次作为中国体育代表团的奥运旗手入场。这是姚明一生中最美妙的时刻，五星红旗迎风招展，姚明的梦想和国家的梦想融为了一体。很多摄影师都拍下了姚明举着五星红旗入场的照片，有一位摄影师给了姚明一张，姚明就把这张照片作为自己笔记本电脑的背景。

这时候，姚明的身体状态没有达到100％，毕竟时间不等人。但是，姚明作为领袖率领国家队征战2008年奥运会，这是他人生的巅峰。他的心智、阅历、气质，也已经完全达到了领袖的要求。

姚明在2004年雅典奥运会上真正开始承担国家队领袖的责任，当时，他生气，他怒吼，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到2006年世锦赛的时候，中国队第一场也没打好，输给了意大利。输球之后，媒体和中国代表团的官员们都有点儿紧张，怕姚明再说什么。但是，姚明只是一乐，说：“你们不用担心，鲁迅先生不会再来了。”这时候，姚明已经更成熟、更冷静了。到了2008年，经历了火箭队的历练之后，姚明更知道应该如何率领一支球队前进了。

奥运会每场比赛之前，在甬道中，所有男篮的球员把拳头对在一起，由姚明鼓舞队友的士气：“今天，我们把自己交付给我们的祖国，我们要全力以赴。”队友们听完，一个个全都热血沸腾。

北京奥运会上，中国男篮打出了史上罕见的斗志和对抗，无数的镜头让人难以忘怀。看过北京奥运会的，不用赘述。

在奥运会之前，大家一看赛程，美国、西班牙、希腊、德国、安哥拉。其中这美国、西班牙和希腊都杀入了2006年世锦赛的四强，德国以打法强悍著称，安哥拉也是非洲劲旅，小组的手确实太强了。

而且按照赛程，首战美国“梦八”，科比、詹姆斯、安东尼，这能打吗？次战西班牙，世锦赛冠军，这能拼吗？这两场球，就是玩命恐怕也拼不下来。但如果不拼，养精蓄锐，等着第三场拼安哥拉，第四场拼德国。按照中国教练的传统思维，前两场球肯定就放了，拼也拼不过，万一伤了怎么办？但是，尤纳斯和中国男篮却不这么想。通过全队开会研究，前两场绝不能放。这两场要是放了，输个一败涂地，士气就泄了。所以，中国队明知拼不过也得拼。

首战美国，姚明投中了中国队的第一球，是个三分。一个挡拆，刘炜球传回来，姚明抬手就是一个三分，相当坚决。后来，美国队的后卫克里斯·保罗在回忆的时候说：“姚明这球一进，就觉得整个五棵松体育馆都炸了。这球带起了所有球迷的士气，也带动了中国队的士气。”此战，中国队不止姚明，朱芳雨、孙悦、易建联，个个出色，足足领先美国队15分钟，上半场双方基本平分秋色。到下半场，中国队体能下降，美国队才逐渐把分差拉开，最后，中国队以70:101输给了“梦八队”31分。这是中美国家队交锋史上的最小分差。

次战西班牙，更是神奇，几乎就快把西班牙拿下来了。这一战是王治郅在北京奥运会上最杰出的表现，一人拿下18分，打出了极高的水准，西班牙队的加索尔、加巴约萨都防不了他。可是打到关键时刻，尤纳斯不信任王治郅，把他放到了板凳席上。中国队在第四节一度领先14分的情况下，被西班牙队追平。打到加时赛，中国队体力透支，被对手逆转。

这两场球虽然输了，可全队的士气完全高涨了起来，接下来连续击败了非洲冠军安哥拉队和由诺维茨基率领的德国队，从死亡之组突围，挺进了八强。击败德国队之后，姚明在混合区高喊：“向全国人民报告一个消息，我们突围了！”这个画面太激动人心了，这也是姚明职业生涯中最完美的回忆。

中国队在1/4决赛中输给了欧洲劲旅立陶宛队，战绩定格在第八。虽说没能实现奥运会战绩的历史性突破，但这届奥运会的过程将永久令人回味。

奥运会的最后两天，中国队没有比赛了。姚明晚上躺在宿舍的床上，心里空落落的，国家队生涯整整10年，一直想着能在本土打奥运会，现在梦想终于实现了。他也知道，中国男篮要想再往前走一步，太难了，打到第八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休斯敦纪事报》的比林伯利老爷子也到北京来采访奥运会。之前，他和姚明一起吃饭的时候就对姚明说：“我看了你们的比赛，你就像是中国篮球的一根大拐棍。他们总要有放下拐棍的那一天。”

姚明躺在床上，想着老爷子的话，随手一摸，褥子下面有一床羊毛毯。这床羊毛毯是自己第一次参加悉尼奥运会的时候发的。回来之后，姚明一直带着他。中国男篮搬宿舍，也带着它，一直把它铺在床的最底下。想了想悉尼奥运会，2000年，自己整整20岁，时光荏苒，岁月如梭，现如今，自己已经28岁了。接下来，要把更多的精力转移到NBA上了，那里也是我的梦想。

北京奥运会结束之后，姚明在宿舍里打包，他把这床从没带走过的羊毛毯撤了下来，也卷进了行李箱。拎着行李箱走了出来，回头看看天坛公寓的房间和走廊，这里有着太多的美好的回忆。但是，国家队的梦想和征程，到今天为止，已经画上了句号。

第七十八回　配叶莉如花美眷

北京奥运，姚明圆梦。闭幕式这天晚上，参加北京奥运会的上万名运动员汇入鸟巢，共庆伟大时刻，向北京奥运道别。姚明站在鸟巢里，感觉很幸福。姚明这种幸福感很真切，自己实现了一个很大的梦想，而且事业有成就，家庭也和睦。父母身体都很健康，妻子叶莉也是从小就喜欢的人，最后能到一起，很知足。

说到叶莉，姚明的太太，简单地说一说她的故事。

姚明和叶莉是在2007年的8月领的结婚证。姚明1980年9月出生，叶莉1981年的11月出生，两人相差一岁多。姚明当初在上海男篮的时候，叶莉是上海女篮的运动员。自从17岁在训练的时候看到16岁的叶莉之后，姚明就此她一见钟情。叶莉也不矮，身高一米九，长得很清秀。而且身高和姚明也合适。

17岁，算是早恋了，但是，哪个少男不多情，哪个少女不怀春？不过，姚明虽然看上了叶莉，但却觉得自己没什么资本，不能向叶莉提，得等我进了国家队，事业有了成绩之后再提。这个想法很可爱。

1998年，姚明曾短期内进过国家队，但在曼谷亚运会之前就被刷下来了，所以也不好意思提。到了1999年，姚明正式进入国家队，打上了福冈亚锦赛。到这时候，姚明觉得有点儿资本了，正式约叶莉出来吃饭。那一年，叶莉18岁，人家当时没看上姚明，也没和姚明怎么说过话，就没答应。

叶莉也有队友，一群女生在一起唧唧喳喳，问她为什么不去。叶莉说：“我觉得他太高了。”有队友劝她：“都说姚明是明日之星，将来肯定能火，挣钱很多。”叶莉说：“我是找男朋友，将来希望一直能在一起，不是找大款，找大腕儿。”叶莉也是个好姑娘，姚明一直约她，约来约去，人家就是不出来，追得很苦。

到了2000年的春节，叶莉也进了女篮国家队。当时，女篮的主帅是少帅宫鲁鸣，宫鲁鸣想要重振女篮，过年不休息，在北京国家体委训练局长期集训，就初一、初二放两天假。而此时，中国男篮已经解散，队员都在各地方队打CBA联赛，过年CBA有休假，上海队也休假3天。大年初二这天，姚明谁也没说，悄悄买了张飞机票，一个人飞北京了。2000年的时候，姚明在公众中没多大知名度，路上也没人认得他，就知道是一大高个儿。

到北京，到了国家体育总局训练局，来到女篮宿舍的楼下。姚明不好意思上去，就给叶莉打一电话，说：“我在楼下，你能不能下来，咱们吃个饭。过年了，我来看看你。”这算是从天而降，叶莉也没什么心理准备，而且她那时候也不喜姚明，就拒绝了他。

姚明老远飞来一趟，也不能这么回去，只好在楼下等着。

当时国家女篮那些队友，苗立杰、隋菲菲等人听说了，都从窗户往外看。天上飘着雪花，姚明在底下站着，怪可怜的，就劝叶莉下去。可叶莉还是不同意，也没有同意跟他好，如果下去，好像是默认似的。

姚明等了半天，实在没辙了，就给好朋友夏松打了电话，说了情况。夏松既和姚明是朋友，也和叶莉是朋友。他也够朋友，过年也不在家里陪家人了，打车就来了。到了宿舍楼下，夏松给叶莉打电话：“叶子，过年了，我来请你吃顿饭。”

叶莉也知道肯定是姚明叫来的，但是夏松既然来了，也不好意思不下去。让姚明等着可以，不能让夏松也一块等着吧。结果，三人一起吃了顿饭，叶莉也没和姚明单独相处。但姚明心里挺高兴，吃完饭又回上海了，神不知鬼不觉，队友也不知道，家里人也不知道。

那么，二人之间关系的转折点也是在2000年。中国男篮打进了悉尼奥运会的决赛圈，而中国女篮因为前一年亚锦赛的失利没有资格参加奥运会，所以，姚明能去奥运会，叶莉没去。

到了奥运会上，姚明开始搜集各个国家的纪念章。他自己带了不少中国的纪念章，见人就换，英国的、美国的、日本的、韩国的、非洲的，哪国的纪念章都要。最后大约收了200多个纪念章。姚明从这200多个纪念章里又精选出50个，回国后送给叶莉，算是为她准备的19岁生日礼物。一共200多个，只送了50个，那剩下的150个干什么？姚明有自己的小算盘，先送50个，看你高兴不高兴。如果这50个不好使，就再送那150个，算是后手。

这纪念章还真管用，从这开始，两人的关系慢慢近了，叶莉也基本默许了跟姚明在一起。那么，为什么这纪念章这么管用？据我个人分析，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这个行动确实打动了叶莉，叶莉本身是运动员，也喜欢这些。第二，姚明打了奥运会，说明他已经达到了职业生涯的一个高度，展现出了他的事业，展现出了自己的上进心。作为一个男人来说，想让女人服你，崇拜你，愿意跟你在一起，什么最重要？事业，必须得有事业。作为运动员来说，能打上奥运会，就叫有事业。谁不喜欢有事业的人？谁不喜欢有上进心的人？姚明展现出了他的事业，展现出了自己的上进心，所以征服和打动了叶莉。

后来，姚明左手腕一直系个红绳结，就是叶莉做的。叶莉做了两个，姚明左手腕戴一个，她自己右手腕戴一个。姚明到了火箭队穿11号球员，很多人不明就理。姚明说了，在上海队我穿15号，在国家队我穿13号，递减两位，到火箭队我穿11号。但实际上，叶莉在国家队和上海队就穿11号，这是叶莉的球衣号码。

姚明最初去NBA的时候，叶莉留在了中国，没有和姚明一起去美国，因为她也有自己的梦想，叶莉也爱打球，悉尼奥运会没打成，就想打雅典奥运会。但是，叶莉也是命运多舛，多伤多病，2002年断了膝盖十字韧带。虽然最终打上了2004年雅典奥运会，可是中国女篮的整体表现不佳，没能打进前八，主教练宫鲁鸣也黯然下课。

后来，美国教练汤姆·马赫出任中国女篮主帅，他特别喜欢叶莉。用他的原话说：“叶莉是一个战略性的人物。没有叶莉，这个队就不一样。”2005年，中国女篮在亚锦赛夺冠，叶莉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惜的是，叶莉有严重的风湿，之后没法再打球了，只能退役了。马赫一直非常惋惜。特别是在2008北京奥运会上，马赫一直在念叨“我没有叶莉”。

退役之后，叶莉去了休斯敦，终于和姚明长期在一起了。2008年北京奥运会，叶莉坐在看台上，看着男篮挺进前八，女篮挺进前四。她很高兴，为昔日的女篮队友们高兴，也为自己的丈夫高兴。

姚明这辈子就交了叶莉一个女朋友，叶莉也就交了姚明一个男朋友，两人能走到一起很不容易。

尤其在美国那种诱惑极大的地方。一见面，弗朗西斯就告诉姚明，围着你的女孩都是为了你的钱。姚明在这里算是经受住了考验。

澳大利亚女篮的主将，在美国WNBA西雅图风暴队打球的劳伦·杰克逊，金发碧眼，长得也漂亮，身高一米九出头。她就喜欢姚明。

2004年雅典奥运会之前，中国女篮去美国集训，和美国WNBA的球队打比赛，其中有一战就在西雅图。当时，姚明的NBA赛季已经结束，就飞到了西雅图。一来尽地主之谊，请女篮吃饭。二来也为看叶莉。

中国女篮打比赛的时候，姚明就坐底下看。正看着，边上来了一个陌生男子，对姚明说：“姚先生，劳伦·杰克逊小姐你知道吗？”姚明说：“我知道，是西雅图风暴队的。”那个男子说：“我是劳伦·杰克逊小姐的朋友，她想请你今晚共进晚餐。”姚明一听，头发都立起来了，女朋友就在场上打球，这来一个杰克逊要请我共进晚餐，连忙谢绝了。

后来，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闭幕式上，劳伦·杰克逊一看见姚明，就远远跑过来，过来就要拥抱。众目睽睽之下，姚明也不好往外推。劳伦·杰克逊抱着姚明，半天才撒手。毕竟2004年就看上姚明了，一眨眼4年过去了，也算一个了结。

北京奥运会，姚明的人生又迈过了一座高峰。奥运会结束之后，姚明回到上海，休息了一个多星期，又参加了刘炜的婚礼，之后马上开始恢复训练，很快NBA的新赛季就要到了。

连续三个赛季大伤。所有人都心有余悸，姚明自己也知道，但他还是在抓紧训练，在上海就开练，对新赛季的希望很大。

此时的火箭队新签了“野兽”阿泰斯特。阿泰是一名有攻击能力的防守悍将，从小在纽约长大，皇后区的孩子，见谁都不怵，是个狠角色。火箭队的球风一直偏软，最需要这种粗犷的球员，这样能够让球队打得更强悍。

火箭队各个位置上的人手都很充足。中锋姚明，替补穆特姆博；大前锋路易斯·斯科拉，卡尔·兰德里，还有身高不到两米的海耶斯；小前锋阿泰斯特、巴蒂尔；得分后卫麦迪、海德；控卫阿尔斯通、布鲁克斯。可谓阵容强盛，兵强马壮。

其中以锋线的防守最为强悍，巴蒂尔和阿泰斯特的特点正好互补。阿泰像斗牛犬一样，见人就咬，铜墙铁壁，硬朗至极，但他的大局观、整体防守稍弱；而巴蒂尔虽然没有阿泰那么凶悍，但是他的防守意识极好，集体防守意识非常强，像链条一样。阿泰防一个点，巴蒂尔防一片，两人刚柔并济。所以，虽然阿德尔曼不强调防守，但是火箭队的球员防守都不差，再加上阿德尔曼的进攻体系，大伙儿新赛季的希望都很高。

同时，大伙儿也对麦迪给予了很大希望。虽说上赛季初期有点儿不太愉快，但自从姚明受伤之后，麦迪打得很不错，重新站出来了，多场比赛砍下30+，率领火箭队在姚明报销之后又打出了10连胜。季后赛中，因为火箭没有中锋，最终以2:4输给了犹他爵士，但麦迪的个人表现很不错。大伙儿都希望新赛季麦迪能够全新投入，和队友们一起开创未来。

第七十九回　伤麦迪众叛亲离

火箭厉兵秣马，志在创造历史。可没想到，新赛季一开始，麦迪又回到了上赛季初的状态，甚至变本加厉。

首先，训练不好，平时不是说累就是说疼，腰疼、背疼、膝盖疼，各种疼。为什么老是疼？归根结底还是训练不好，整个夏天，麦迪的私人训练师韦恩·霍尔一直在训练其他运动员。他不光能训练篮球运动员，还能训练拳击运动员。

其他运动员都知道他是麦迪的私人训练师，就问他：“你怎么老来练我们，不去练Tracy？”霍尔尴尬一笑：“你看看我用多长时间练你们，就知道Tracy有多长时间没训练了。”

赛季开始之后，韦恩·霍尔经常半夜接到麦迪的电话，取消明天的训练。一听电话那边，非常嘈杂，不知道在玩什么。霍尔很着急，他已经很长时间见不到麦迪了，电话里苦口婆心地劝麦迪训练。霍尔是从高中开始练麦迪，一手把麦迪从一个有天赋的高中生打造成了NBA的超级明星。霍尔说，你忘了你是怎么练出来的吗？你在场上的霸气信心是哪来的？你忘了你在力量房里举起更多的杠铃片儿的时候，你才有自信；你忘了你在训练场上，投进更多的投篮的时候，你在比赛场上才会有信心和决心，才有这个霸气，你不能这样。

本来霍尔家和麦迪家关系很好，两人的家相距10英里，也就是17公里。霍尔自己也练健身，每天跑步到麦迪家，他是白人，1米7几，胳膊和一般人腿一样粗，胸脯像鼓似的。他还有一个很显著的特点，脑袋小，身体比例很不协调，看着很有意思。在NBA，霍尔也是非常著名的训练师，不光能练身体，练力量，还能练有球。很多训练师只能练力量，但是练不了有球。要说NBA最著名的五个训练师，霍尔得算一个。可这时候，他已经基本见不着麦迪了，麦迪也不和他联系，怎么劝也没用。

就这样，麦迪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经常喊疼喊累。可是，麦迪到底是巨星，有着光辉的过去，火箭队还是给了他足够的尊重和自由。要是范甘迪还在，麦迪估计也不敢这样。但阿德尔曼是春风化雨，无为而治。你哪天说累，那就歇着，你哪天不累、想打，那立刻就是首发，你说背靠背只打一场，那就只打一场，这两场你愿意打哪场就哪场。

阿德尔曼顺其自然，可是，队友们受不了了，队友们急了。

有没有麦迪，整个球队的打法大不一样。像这样隔一场打一场，想打哪场打哪场，队友们得不断根据他去调整适应比赛，大伙儿适应不了，也烦了。

另外，麦迪的人缘也的确不好。不爱交友，不爱说话，整天好似昏昏欲睡，这些暂且不说，麦迪在更衣室里没有一个巨星的范儿。队里挣钱最多，2000多万美元，一点儿没有巨星的架势。

巨星一般都是比较慷慨的。比如奥尼尔，在湖人的时候，和马德森不错，一高兴，就送马德森一辆梅赛德斯奔驰；比如科比，科比也不爱交朋友，跟谁也不亲近，女儿过满月队友都不来。可是，科比拿了MVP之后，送了每个队友一块名表。亲近不亲近另说，至少惦记着队友；再比如马布里，在NBA，外号“独狼”，可是，当有新秀进队的时候，马布里也出钱给新秀买西装。

麦迪不是，一点儿都不慷慨。光是不送东西也就罢了，他吃饭从来不结账。和姚明一起吃饭不埋单也就罢了，和布鲁克斯、海德这些新秀吃饭，麦迪也不埋单。有时候穆大叔都急了，抢着埋单，心疼小布和海德。毕竟都是高档酒店，消费不菲。有一次，穆大叔真和麦迪急了，说：“Tracy，今天必须你结账。你算算这赛季，你埋过单吗？”麦迪也很不高兴，站起来从兜里掏了200美元往桌子上一搁，说：“这是我的钱。”说完就走了。

到了这个份儿上，麦迪和队友相处得已经很冷淡了。

上赛季的季后赛，麦迪打得还不错，可是，季后赛之后有一件事，让球队的工作人员也很不喜欢麦迪。

NBA球员的工资都是按常规赛82场发放，季后赛没有单独的工资，奖金也很少，就是为了荣誉。而更衣室里的工作人员的工资也是按常规赛来算，季后赛没有工资，也就是说，季后赛他们等于是在加班。所以，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季后赛赢球之后，球员把奖金拿出一部分，分给工作人员，当他们的工资和奖金，毕竟都不容易，洗衣服、收拾东西、打扫卫生。结果，火箭队所有人都掏钱了，就是麦迪不掏，扬长而去。所以从这之后，不光队友讨厌麦迪，球队的工作人员也讨厌他。

这时候，麦迪已经从一个超级巨星变成了火箭队千夫所指的对象了。赛前在更衣室，大伙儿就你一言我一语地挤兑他，也不管他今天来不来，打不打。有记者赛前采访姚明：“你对今天的比赛怎么看？”姚明说：“你们先等会儿，我先扔硬币，决定我今天上不上场。等我决定之后再回答你的问题。”这就是在影射麦迪了。麦迪总是想打就打，不想打就不打，而且都是在比赛开始之前才决定。巴蒂尔说：“为什么我们能每天完成工作，而Tracy不能？”阿尔斯通也说：“我活这么大，就没见过这种事。比赛之前，对方首发阵容我都知道了，却不知道我们自己的首发。”因为老得等着麦哥，麦哥今儿是打还是不打，不知道。

阿泰斯特刚来的时候和麦迪关系还不错，觉得麦迪是这个队的腕儿，也想跟他好好处，可是一来二去，他也烦了。有记者问他关于比赛的问题，阿泰斯特就说：“你先别问我，待会儿我再决定打不打。麦迪要打我就不打，麦迪不打我就打。”

球队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球迷都受不了了。

当麦迪偶尔上场的时候，他的移动速度十分缓慢，说是诈伤，也未尽然，确实没有以往的速度和弹跳了。但是他的比赛习惯还和以往一样，一直粘着球。另外一点，他一上场，球队的防守就不利，一点儿精神都没有。所以这个赛季，只要麦迪一上场，火箭队经常就会溃败，全队也被拖得没精神了。

有一场球麦迪不打，阿德尔曼用了年轻的韦弗。韦弗都没经过选秀，但是特别积极，不停地奔跑、防守，进攻也不错。球迷一看，面目一新，虽然场上没有巨星，但是球队生龙活虎，大伙儿都高兴。有球迷就挑起一件麦迪的1号球衣，却在这个“1”边上自己用红笔加了一个“3”。13号，是韦弗的球衣号码。还有一场球，火箭打湖人，韦弗面对科比的防守，砍下了24分。球迷太高兴了，都喊：“这才是我们想要的。”

麦迪挣2300多万美元，韦弗才挣50万美元，买一个麦迪得买多少个韦弗？但是谁在场上的效果好，一目了然。

到了这时候，麦迪和球队的矛盾已经渐渐浮出了水面，外面很多人都知道了。

2009年1月6日，火箭背靠背做客费城。上赛季，姚明在这里怒吼，把全队拉回了正轨。而这赛季，火箭队更衣室的矛盾在这里集中爆发了。麦迪和火箭全队的矛盾已经积累到了一个爆发点上。原来有个“吃饭、睡觉、打豆豆”的笑话，而现在，火箭队的更衣室里已经到了“吃饭、睡觉、骂麦迪”的地步了。

有球迷可能会说我在诽谤麦迪，我只能说，说不说在我，信不信在您。谁要是不知道这些事，只能说您确实不认识火箭队的这些人。火箭队是中国球迷最了解的球队，也是我们媒体最熟悉的球队，火箭有很多运动员都来过中国，经常在一块聊天，大伙儿经常说这些事。跟这些运动员一聊天，马上就能知道火箭队这更衣室里发生了什么事。但凡了解火箭队的人都知道这些事，我没有必要编瞎话，没有必要胡说八道。

到了费城，火箭队的专机降落了，队友们都下去了，只有姚明和穆大叔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动。阿德尔曼拎着自己的行李包从边上经过，看了奇怪，就问：“怎么不下去？”姚明和穆大叔两人看着阿德尔曼，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不打背靠背第二场。”这是麦迪的台词。老爷子差点儿晕过去，队里有一个麦迪就够戗了，你们俩也开始了，当然，他也知道姚明和穆大叔是在开玩笑。

赛前训练结束，大伙儿围在一起听阿德尔曼训话，阿德尔曼说完就要散了，可这时候，麦迪突然插话了。麦迪说：“今晚我们要好好打。之前我们打得就像狗屎一样，我们再不能这样了。”作为一个身先士卒的领袖说出这话，那是好话，可是，麦迪说出这话来，大伙儿能爱听吗？

说完这话，麦迪走了，大伙儿却没有走。二年级新秀兰德里就说了：“你们听听，他刚才说什么？他说我们打得像屎一样，他自己打得才像屎一样吧。”一个二年级的新人，在球队里也没什么资历，一般哪里敢取笑球队里的头号球星？可兰德里这时候就怪腔怪调地说：“他说我们，我们谁像屎？我们像屎？”大伙儿听完，一通爆笑。

麦迪一人在外头，回头看了看，眼皮也没抬。他不是聋子，能听不见吗？也不是傻子，能不明白什么意思吗？

到了2月17日，在火箭和新泽西篮网比赛的时候，这场球麦迪没打，他在自己的个人网站上宣布，赛季报销。他既没有通知火箭队的队医确定和医院检查，也没有通知火箭球队和管理层的任何人。总经理莫雷也不知道。记者问莫雷的时候，莫雷还说：“我还不确定，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不是装傻，是的确不知情。阿德尔曼这样从来不说人坏话的老好人也生气了，他说：“我也跟你们一样，我也是看报纸才知道这个消息的，我也不上网，麦迪这么做是不对的。”

而《休斯敦纪事报》的记者费根在他的文章中写道：“也许麦迪的这个赛季已经结束了，也许他穿火箭球衣的日子也要结束了。”

火箭队后来想把麦迪交易出去，可是，这时候麦迪的合同太大，而且比赛打成这样，名声也不好，所有球队都知道他个性懒散，不负责任，所以根本换不出去。

在赛季结束之后，2009年的夏天，麦迪换了训练师。韦恩·霍尔训练了他11年，被炒了。麦迪自己不愿意练，却说霍尔练得不好。新换的训练师叫蒂姆·格列弗，当年是迈克尔·乔丹的训练师，是NBA最有名的一个训练师团队。麦迪说了，我换了训练师，换完就好了。”

而到下个赛季，09—10赛季，阿德尔曼给麦迪限制出场时间，麦迪每场球只能上场8分钟。这时候，麦迪又说：“这是教练的问题，教练只让我上8分钟，时间太少，我没有时间表现。”总而言之，不是训练师问题，就是教练问题。

到了2010年2月18日，火箭队终于把麦迪交易到了纽约尼克斯。在尼克斯，麦迪得到了上场时间，但是，大伙也终于发现，既不是训练师的问题，也不是教练的问题，就是麦迪自己的问题。

由于长期训练的不系统，造成了整个身体机能的下降。身体机能下降之后，就容易受伤，受伤之后，训练也不可能系统，这样形成了恶性循环。这都是麦迪自己的习惯造成的。

麦迪和火箭算是从此分道扬镳。就像当年的多伦多猛龙和奥兰多魔术一样，休斯敦火箭和麦迪之间也经历了同样的历程，以爱开始，以恨结束。

第八十回　别老大终成正果

2008—2009赛季中期，麦迪自己宣布赛季报销。对其他球队来说，如果球队里的超级明星报销，对球队肯定是一个巨大的噩耗。但是，这对此刻的火箭而言，却是一个福音。麦迪不打了，就意味着没人再折腾了，阵容可以稳定了，大伙儿团结一心了，场上的防守也没有软肋了。

而在麦迪离开之后，姚明也终于正式确立了自己在火箭队的领袖位置。在进入火箭队的第七年，姚明终成正果。

为什么麦迪走了，姚明才算真正确立了领袖的位置呢？因为，姚明能够影响队里绝大多数球员，但他就是影响不了麦迪。姚明振臂一呼，别人都听，只有麦迪不听。姚明心里想的就是球队，在更衣室里和穆大叔、巴蒂尔商量怎么打，在场上不断地激励、指挥、鼓励那些年轻球员，像布鲁克斯、兰德里。包括姚明受伤之后也是榜样。腿伤了，练上肢，不能站着投篮！就坐着投篮，就是在给全队做榜样。

但是，无论姚明怎么做，就是影响不了麦迪。姚明也曾尝试去影响他，希望他能和全队一块战斗，尤其是最近这两年。有一次，在飞机上，姚明走到麦迪的座位旁边，摇醒熟睡的麦迪，和他聊了会儿，聊球队，聊战术。麦迪就是听着，也不说话，也不发表意见，还是昏昏欲睡。而这个赛季之前，在菲尼克斯，姚明召开了只有老将们才能参与的会议，有阿泰斯特、巴蒂尔、穆大叔、姚明，还有麦迪。姚明希望能把他们聚在一起，把球队统一起来，把球队带起来。可是，几次三番，依然唤不醒麦迪的斗志。

姚明也知道自己为什么影响不了麦迪，毕竟麦迪是自己曾经仰视的对象，35秒13分，把老板亚历山大都打神经了。人家是真正的超级明星，凭什么听我的？当初麦迪受伤，姚明独自带队，10战全败，人家凭什么听我的？

姚明心说：“如果我能几年前就有现在这样的实力，有现在这样对美国文化的了解程度，可能还能够影响麦迪吧。”可是，世界上没有如果，姚明也只能叹息。

麦迪报销之后，火箭节节胜利，打到2月22日，火箭队主场大胜山猫，打出一个4连胜，赛后，在更衣室里边，姚明坐在衣橱前边，一群人围着姚明采访。这时候，《休斯敦纪事报》的专栏作家比林伯利老爷子来了。大伙儿一看老爷子来了，都尊重，让开了条路。老爷子来到跟前问姚明：“麦迪不在了，从现在起，是不是所有的事都在你肩上？”

大伙儿一听，都乐了，都知道老爷子这话里有话。一切都在我肩上。这是当年麦迪的台词，他总爱说这句话。姚明也乐了。

按姚明的个性，以前就不知道该怎么接，但是现在，姚明的领袖气质已经足了，他沉默了两秒钟，开口说：“那必须是，所有事情都在我肩上，赢了是我带着赢的，输了是我的带着输的。”这是一个领袖应该承担的责任。弗兰听完，说：“说得好。敢做敢当，跟某些人不一样。”大伙儿也都知道是在说谁。

此时，距离姚明进入NBA已经将近7年了，姚明终于成为了一支NBA球队的领袖。这一路走过来，经历了太多的酸甜苦辣，也看到了太多的人世沧桑。

这个赛季，姚明还送走了一位真正的挚友——弗朗西斯。弗朗西斯在07—08赛季又回到了火箭，但他的上场时间不多，因为他和阿德尔曼的打法格格不入。弗朗西斯粘球，而阿德尔曼的打法需要球不断移动，所以弗朗西斯不受重用。

其实，08—09赛季，弗朗西斯准备得很好，减了体重，精神、身体状态也都不错，可是还得不到上场时间。弗朗西斯闷闷不乐，有时候就和姚明抱怨。姚明只是默默听着，不发表意见。

弗朗西斯心里也明白，姚已经不是当年的姚了。7年前，自己是大哥，姚是小弟，现在，自己在外边绕了一圈又回到火箭，只是一个替补，而姚是领袖，是核心。

姚明也清楚自己的身份和从前不一样了。自己和老大的感情不变，但是，感情是感情，比赛是比赛。

终于，在2008年年底，圣诞节前夕，火箭队对外宣布，弗朗西斯被交易到孟菲斯灰熊，火箭换得了一个未来的第二轮选秀权。这实际上就是把弗朗西斯送人了。

圣诞节是西方最大的节日，好比中国的春节，弗朗西斯在这一天被球队交易，他的心情可想而知。

这个消息是12月24日中午12点发布的。而姚明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还不到12点，上午11点左右，姚明开车正想去丰田中心训练。路上，手机响了，一看，是弗朗西斯打来的。本来，这天下午姚明和弗朗西约好了要去参加他举办的慈善活动，姚明还以为老大是来提醒的，哪知一接电话，弗朗西斯说：“姚，告诉你一个消息，我被交易了，我被送到孟菲斯去了。这件事我就跟你一个人说，一个小时之后火箭队就要对外公布了，我也不跟别的队友讲，你心里明白就行了。”姚明听完，不知道该说什么，举家欢庆的日子，弗朗西斯被交易了，一时如骨鲠在喉。弗朗西斯又问：“我那个慈善活动你还来吗？”那意思是，咱们现在不是队友了，你还给我这个面子吗？姚明说：“我去，我肯定去。”

弗朗西斯对休斯敦的感情很深，每年的圣诞前夜他都会在休斯敦举办慈善活动。租一间大游戏室，提供免费的食品、游戏、礼物。他还准备了很多圣诞帽，帽子上都写着“SF”（Steve Francis的缩写），还有很多签名照片，都要送给休斯敦的孩子们。

今天下午就要举办这个活动。

姚明在丰田中心训练完，洗了澡，身上还嘀答着水，坐在空荡荡的更衣室里。今天上午没有训练，只有姚明一个人来加练。却见弗朗西斯的衣橱已经空了，东西已经被取走了，显然老大上午曾经来过。他的衣橱内壁上贴着三张已经泛黄的照片，一张是弗朗西斯穿着02—03赛季的火箭队球衣的照片。蓝色的长条球衣，那是姚明在新秀赛季穿的。姚明看着这身队服，往事历历尽在心头，心里不好受。环顾更衣室，还能想起来当时每名队友的衣橱是哪个，莫布里、卡托、纳克巴、霍华德……还有两位队友，埃迪·格里芬和杰森·科里尔，这两位已经离开了人世，一个死于车祸，一个死于心脏病突发。一眨眼，7年过去了，当初的老将就剩自己一个了。

姚明穿好衣服，驱车来到弗朗西斯的慈善活动会场，和孩子们合影，和孩子们一起玩。之后和弗朗西斯坐在一起。弗朗西斯对姚明说：“姚，你想走就走吧。你已经来过了，已经跟这些孩子合了影了，别耽误了你的事。”姚明摇了摇头，说：“活动什么时候完，我什么时候再走。”姚明心里面明白，弗老大岁数已经不小了，对篮球的热情也在不断削减，到了孟菲斯恐怕他的职业生涯就要结束了。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和他做队友了，今天能陪他多长时间，就陪他多长时间。

慈善活动结束后，姚明来告别。弗朗西斯说：“姚，晚上来我们家吧，咱们一块过圣诞。”姚明自然应允。晚上7点多，姚明来弗朗西斯家里。进门一看，一大群人，弗朗西斯的母亲、奶奶、媳妇、媳妇的密友、孩子，都在一起玩。弗朗西斯拉姚明上了二楼，避开了所有人，二人在一间屋里聊天，回忆往事。聊得兴起，弗朗西斯拿过一瓶茅台，说：“姚，这是那年我去中国的时候你送我的。我们喝不了这个，一喝全倒，所以就一直留到现在。咱俩今天晚上喝了它。”小瓶拧开了，拿两个小杯子，倒满了酒。姚明举起酒杯，说：“为了3号，干。”

弗朗西斯心里一热，眼泪都快下来了。两人各饮三杯，都已是脸红心热。弗朗西斯说：“行了，不能再喝了，再喝就倒了。”姚明起身告辞，弗朗西斯一直送他到门口。上车之前，弗朗西斯把手伸出来了，说：“姚，再来一次。”

这是哥儿俩的习惯。从新秀赛季起，每场比赛之前，姚明都会用两只大手把弗朗西斯的双手先后搓热。这是两人赛前的一个仪式，意味着弗朗西斯今晚有火烫的手感。

这一晚，圣诞前夜，在休斯敦的寒风之中，两人重新来了一次。姚明把弗朗西斯的双手都搓热了。两人眼睛全红了，紧紧拥抱。然后，姚明上车离去，就此与弗朗西斯分别。

从此以后，姚明率领火箭队乘风破浪，一路高奏凯歌。在2009年4月30日，火箭队主场再次击败波特兰开拓者队，以总比分4:2拿下对手，终于突破了季后赛的首轮魔咒。

此时此刻，姚明的身边既没有老大弗朗西斯，也没有战友麦迪。麦迪这时候正在家歇着，没有随队一起征战。赛后，有人向姚明提起弗朗西斯，姚明怅然若失。有人向姚明提起了麦迪，姚明则是微微一笑，说道：“我可是过了季后赛首轮的人了。”

第八十一回　踏巅峰几度沧桑

眨眼的工夫，八十一回的《姚明传》，到了最后一回。

2008—2009赛季，姚明率领休斯敦火箭在季后赛首轮击败波特兰开拓者队，打破了多年来的季后赛首轮魔咒。在西部半决赛中，遭遇洛杉矶湖人。火箭和湖人的这轮系列赛，创下了中国电视转播NBA收视率的新高。中国很多球迷都把火箭队当国家队，而不拿火箭队当主队的，基本都把科比当老大。火箭和其他球队比赛，球迷给央视发短信，火箭队的支持率一般都在90％以上；湖人和其他球队比赛，湖人队的支持率一般也在90％以上。但火箭和湖人打，一般就是六四开，火箭60％，湖人40％。湖人队在中国的球迷数量也是相当可观。因此，这组对决受到了空前的关注，比总决赛看得人还多。

姚明很兴奋，过了首轮开拓者，次轮再打湖人。姚明说：“这就像打游戏一样，过了一关，游戏升级，又出来个更大的BOSS。”

2009年5月5日，火箭队开进洛杉矶斯台普斯中心，西部半决赛的首场比赛揭幕。火箭队在姚明的率领下三军用命，打得极为出色。阿泰斯特拿下21分，布鲁克斯也拿了19分。姚明则是独当内线。湖人队三个内线，拜纳姆、加索尔、奥多姆，轮流防守姚明，连推带打，连抓带挠，在姚明身上抓了不少血道子，但即使这样，也没能阻挡姚明。火箭队始终保持着微弱的领先优势。

到了第四节，湖人队还是落后，这时候科比急了，开始轮番突破，不断冲击火箭内线。在比赛还剩5分钟左右的时候，科比一扭腰，过了巴蒂尔，又冲进来了。姚明急忙从斜刺里挪过来协防。姚明刚到位，科比也杀到了篮下，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姚明但觉右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原来，科比的左膝狠狠地顶在了姚明的右膝上。右腿顿时失去知觉，姚明轰然倒地，抱着自己的膝盖，裂着大嘴，痛苦万状。

这一下，火箭队的队友们全傻了，这膝盖原来就伤过，看姚明现在痛苦的表情，肯定伤得不轻。此时火箭仅仅领先6分，姚明要是受伤离场，军心必散，还怎么跟湖人队高大的内线抗衡？队医琼斯三步并作两步就蹿上场来了，一向稳坐钓鱼台的总经理莫雷也急了，也进了场。

姚明躺在地上起不来。琼斯按着他，连问：“怎么样？怎么样？”姚明说：“不知道，就是钻心的疼。”几名工作人员架着姚明，姚明左腿蹦着，右脚不敢落地，慢慢往更衣室走。

那么，这一下到底伤得怎么样呢？并不算重。两人同时发力，膝盖撞膝盖，硬碰硬，这是硬伤。当时疼得要命，但是恢复得快，骨头并无大碍。要是骨裂，别说姚明，神仙也坚持不了。但是，如果意志薄弱，这一下躺地上，肯定会觉得自己这腿不行了，不可能再坚持下来。

往更衣室的时候，在甬道里，姚明就估计问题不大，因为疼痛在迅速减轻，于是，他就向队医喊：“我没事，让我先试试。”但是，姚明两米二六，队医不到一米八，本来就相差半米，加上场内球迷的呐喊声又大，琼斯也没听见。姚明真急了，向琼斯大喊：“你等会儿。”琼斯也急了，硬要他回更衣室检查，姚明却坚决不同意。

工作人员把姚明放开，姚明转过身来，双手扶着甬道的墙壁，支撑着身体，左腿拄着地，右腿抬起来，上下活动。琼斯吓得脸都白了。姚明活动几下，对琼斯说：“没事，已经不太疼了。”琼斯看姚明的右腿已经能屈能伸，看来确实没什么大事，问他：“真没事吗？”姚明说：“没事。”说完转头就往回走。琼斯、莫雷、工作人员也跟着回来了。

姚明从通道走出来，向火箭队替补席走去。斯台普斯中心一万九千多名湖人球迷刚才见姚明躺地下，痛苦不堪，给架到甬道里面，可现在，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立刻对姚明抱以了经久不息的掌声。姚明赢得了对手的尊重。

这个赛季的常规赛，火箭和湖人四度交锋，火箭队四场皆败，被横扫，而且四场比赛如出一辙，都是输在第四节的关键时刻。关键时刻火箭挺不住了，而湖人有科比。可这一次不一样了，姚明王者归来，火箭队上下士气大振。

姚明上场不久，就在圈顶命中一记中投。这球是挂着士气投进去的，这球一进，火箭队就觉得，今天这场球肯定有戏，全队士气如虹。在比赛的最后4分钟里，火箭一共得了15分，而这15分里，有8分是姚明所得。火箭最终100:92在客场力取湖人，获得西区半决赛首战的胜利。

姚明回到更衣室换衣服，准备接受采访。季后赛的赛后采访很正式，要求必须穿正装。姚明也从家里带了一身西装过来，哪知拆开一看，太小了，穿不了。这身西装是姚明2002年刚到休斯敦时做的，那时候姚明的体重才120公斤，到现在已经140多公斤了，这身西装连袖子都塞不进去。姚明只得作罢。从这身西装就可以看出来，姚明这些年有了多大的变化。

阿德尔曼老爷子从来不怎么称赞球员，但这比赛之后，他也对姚明大加赞赏：“姚今天就像洛奇附体。”洛奇是美国一部老电影中的一个拳击手。他作为业余拳王，在电影中打败了世界冠军，扮演者是动作明星史泰龙。虽然是个虚构的角色，但是，洛奇这个人物在美国相当深入人心，有的城市评选美国最受欢迎的运动员，洛奇经常获选。都知道他是虚构的，但大伙儿还是选他，因为崇尚他顽强的斗志和精神。

7年来，姚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杀进半决赛。这场比赛集中展现了姚明的能力和坚强的个性，是姚明NBA生涯最璀璨的一场比赛。

璀璨，却很短暂。

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第二战，湖人队在主场扳平，第三战回到休斯敦，姚明在比赛中扭伤了左脚踝，几乎一瘸一拐坚持到了最后，但比赛还是输了。赛后检查，姚明的左脚踝舟骨再次骨裂，再次告别了整个赛季。而火箭队奋战7场，最终以3:4败给湖人，可以说是虽败犹荣。

08—09赛季也是姚明最后一个相对完整的NBA赛季，常规赛一共出战77场。而姚明也是在这一年才真正当上了球队领袖，到了职业生涯的巅峰。可是，再次因为伤病戛然而止。如今回想起来，还是令人叹息。

当时医生说，姚明脚踝舟骨的裂痕很细，基本就如发丝一般，姚明只是今年的季后赛打不了了，而且不用动手术，回去静养两个月左右就能好。

姚明听后也挺高兴，赛季结束就回中国休假。两个月之后，觉得自己的左脚已经不疼了，应该已经长好了，于是高高兴兴回美国例行检查，走的时候还和朋友说，三天就能回来。哪知一检查，结果如晴天霹雳一般，舟骨上的裂痕不但没有愈合，反而裂得比原来还大了。

之前说过，因为姚明先天骨密度不够，后天又经历这么多年的强对抗，身体负荷已然透支，再加上腿部肌肉的粘连致使养分无法到达足底，所以导致姚明没能养好脚伤。

医生开始会诊，商量对策。姚明也慌了，父母妻子此时都在上海，没有随同前来，说好三天回去，这也回不去了。

回到休斯敦的家，空空荡荡的。一个人守着这大宅子，姚明的心里也空了，开始怀疑自己未来还能不能打球。晚上一宿一宿地睡不着，也不敢关灯，把整个大宅子的灯都打开，只有看着灯火通明，心里才能稍微好受些。

过了几天，医生会诊结束，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姚明需要做足部结构重造手术。

姚明伤的是足弓最里面的小骨头，因为体重太大，足弓承受的压力太大，已经支持不住了。而足部结构重造手术就是把足弓削平，并进行骨头嫁接，最后用钢钉全拧上。

父母、妻子、朋友听说之后，都劝姚明别再打球了。就算手术成功，也不能保证未来不会再伤，而且手术之后需要一年的时间才能恢复，也就是说，将近一年的时间无法训练，整个身体机能完全归零。

在过去几年里，姚明每年都受一次大伤，每次身体机能都几乎归零，而每次姚明都重新练起来，姚明也明白这个过程的痛苦。他琢磨了几天，终于下定决心，决定再搏最后一次，做这个手术。如果之后再伤，一定退役。

姚明咬牙做了这个足部结构重造手术，重新开始慢慢恢复。一年之后，姚明复出，但只打了五场比赛，左脚就再次骨裂。

这时候，姚明的家人和朋友都知道，姚明的左脚已经无法承受这种负荷和压力了。而且，姚明的心理也无法承受再动一次手术，再次推倒重来的过程。

而这时候的姚明，也不再像一年前那么痛苦了，他坦然了，买点儿啤酒，买点儿炸鸡，以前不敢吃的东西，现在都敢吃了。虽然不能再打球，却已能笑看人生。

姚明在NBA真正打球的时间只有2002到2009这7年，职业生涯很短暂，很多人都觉得很可惜，但是，姚明自己却不这么觉得。

2009年的时候，我曾给姚明做过一次专访，讲的是2000年到2009年这10年来篮球世界的变化。我让姚明给自己过去10年的表现打分，一般人给自己打分都会留点儿余地，可是，姚明给自己打了一百分。除了姚明，我从没见过别人给自己打一百分。

姚明说：“这十年来，我每一天都在百分之百地付出。我从来没有偷过懒，我无法变得更好了，因为我已经把所有的一切努力全都付出了。现在我实现的成就，就是我能实现的最好成就，再好一点我都做不到了。我已经拼了。所以，我给自己打一百分。”

从这个话里，可以说，姚明的篮球生涯没有遗憾，因为他付出了全部的努力。不努力的人才会有遗憾。

而2009年之后，姚明已经迈入了人生的下一步。在2010年，他和叶莉生了一个女儿，叫姚沁蕾。同年，他托管收购了自己的母队上海大鲨鱼男篮，成为了姚老板，把自己在NBA学到的经营理念移植到CBA。篮球仍然是他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2011年7月20日，姚明在上海正式宣布退役，“明谢”天下。从此，姚明的人生关上了一扇门，而另一扇门已经打开。

跋：舌尖上的篮球

——听杨毅评书《姚明传》

评书这种艺术形式大家都很熟悉，姚明的故事大家也不陌生，但是把姚明的故事用评书的方式再讲一遍，而且分成九九八十一回，这事儿还是第一次。听了杨毅的评书《姚明传》，觉得他把两件都不新鲜的事儿变成了新鲜事儿，让姚明的故事找到了一种最中国范儿的“保鲜”方式。

人的舌尖不仅是用来品味的，更是用来讲话的。讲话的功能区分了人和动物的属性。讲故事的历史几乎和人类的语言史同样长，但是用评书的方式讲故事，据说成型于二百年前的大清朝。那时候的评书，大多是讲古，是传说，是演绎，而和现在正在发生的，或者刚刚发生的事情基本不沾边，免得受牵连。

而杨毅的《姚明传》，讲的都是刚刚发生的事情，而且不是杜撰和演绎，都是真正的新闻事件，有据可查，有数可考，有录像可反复观看。这些事件，很多都被电视全程转播过，被各种文字详细描述过，被广播电台反复播出过，几乎妇孺皆知，耳熟能详。但是，用评书的方式将之进行再创作、再加工，而且不落俗套，闻之如新，品之如醇，把姚明的旧闻做成“扬州炒饭”似的新作品，杨毅算是第一人。

如果评书《姚明传》不是杨毅第一个来做，我反倒觉得有点奇怪。从王治郅、巴特尔到姚明，杨毅无一不是千里追随，他是第一个亲眼见证并亲笔记录过中国篮球的三大中锋在CBA和NBA重要经历的记者。这么多的第一次，不仅三大中锋和杨毅本人刻骨铭心、终身难忘，对于全中国的篮球迷来说更是口口相传、津津乐道。特别是在姚明2011年宣布退役之后，姚明职业生涯的很多细节都在反复的叙述中被“语”话成仙，变为传奇！这时候，就太需要用一种“传奇”的方式，去总结和表述姚明的篮球生涯和与篮球相关的青春岁月。于是，杨毅的《姚明传》应运而生，继人们对姚明的新闻关注之后，转而进入对姚明传奇的回忆。

在2011年国家体育总局为姚明举办的退役仪式上，代表媒体发言的时候，我说，姚明在“明谢”退役发布会上感谢了包括媒体在内的所有人，媒体也应感谢姚明。如果没有姚明努力和奋斗的作为，也不会成就当年篮球媒体人的很多关于姚明的力作。而杨毅的《姚明传》，应该是对于姚明感谢的再感谢。

那次发言前，我曾向在上海体育学院新闻系读书的杨毅请教如何用上海话说“谢谢你”，发音类似“吓吓侬”。杨毅第一次“吓”到我是有一次在美国采访全明星赛，他和于嘉两人在面包车里对飚传统相声里的经典片段。那时候我才知道，平日说话不多的杨毅，上中学的时候应该也是个“文艺男少年”。否则，你就是想说评书，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舌尖翻飞、字正腔圆、口吐莲花、有板有眼地连说八十一回。

正在迅猛进入城市化的中国，城市里的人有五分之一的时间是在各种车辆中度过的，这让以讲述为主要形式的传统体育转播模式再度起死回生，重放光彩。有时候，我在开车时听比赛实况转播，就特别怀念宋世雄和孙正平老师的播音时代，场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无一遗漏。现在又有了杨毅的《姚明传》，他虽然不是专业的评书演员，但他应该是说评书最好的专业体育记者或评论员。把新闻曲艺化，这是杨毅的一次成功尝试和创新。如果将来他能把整个CBA或者NBA赛季都评书化，那一定会大大缓解城市球迷堵车时候的焦躁心情。

我期待着。

徐济成

2012年7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