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日·妖怪

ZHI JP. 08

苏静 主编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知日·妖怪
苏静 主编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3
本书版权为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P-00107538-131028
最后修订：2013年10月28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service@bookdna.net
网　　址：www.bookdna.net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祈识者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3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service@bookdna.net
www.bookdna.net

纸质版编目数据

中信出版社 2013.2
ISBN：9787508637969

目录

特集·妖怪

走近“妖怪博士”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所长小松和彦专访

百鬼夜行绘卷

日本妖怪地图

毁灭还是救赎 拨开笼罩着“神隠し”的迷雾

河童！河童！

百鬼随行

阴阳有道，神鬼无心

治愈系妖怪风

妖光之帏

妖怪魔术的时代 江户妖怪文化的娱乐精神

古今妖怪画师

妖怪看今天

妖怪出没，请小心 游境港水木茂之路

源于妖怪的幸福

日常午后的非日常妖怪屋冒险

魅影志异：妖怪电影

音乐与插画的交响曲

角落里的神迹

Regulars

视觉艺术大师长谷川章——光与影的罗曼史

山岳摄影师村田一朗——远山的呼唤

怪谈之志，志在怪谈 《幽》的怪谈世界

要多怪，有多怪 《怪》

《远野物语》中的妖怪

河童物语

林京子与复旦大学

【专栏】虫眼蟲语 世上有没有无处投诉的情感

献给喜欢“怪力乱神”的你们

以妖怪为特集，据说是大家最期盼的一期。但愿大家最后用销量证明一下。

妖怪之于日本，就如“丧尸”之于美国。或者这两者也近乎是东西方的差别。

“妖怪”一词，作为一个东方概念，在西方的语言体系中没有完全对应的词汇，有一些意义相近的词汇，例如英语的 monster〔怪物〕、ghost、spook〔鬼〕、sprite〔妖精〕、devil〔恶魔〕、evil spirit〔邪灵〕和elf〔精灵〕。显然，我们都觉得这些西方词汇不能准确代表这个东方化的概念。

日本妖怪形象众多，其中大部分都源自中国，但日本妖怪经过自我演进，后来者居上，以至于到了日本现代社会出现了以妖怪为关键词的消费文化，各种书籍、漫画、影视剧以及游戏层出不穷。

经常看到西方人在影视作品中害怕大章鱼之类的异形生物，作为东方人的一分子，我经常想“这些触手系的生物有什么好怕的”。但回到我们自己的世界，以妖怪为代表的鬼怪文化，就真能把人吓个半死，这些东方的妖怪多半都是以人为模板，走的都是东方心理系恐惧路线。日本妖怪里面有一个重要类型就是各种女鬼，这和我们的《聊斋志异》有点儿像。日本各种心存怨念的女鬼或女妖怪，这里面的想象力绝对够我们喝一壶了。

记得小时候，在我家当时住的小镇上的一个录像厅，我看过一个女鬼报仇的港片，印象深刻。当时看到“女鬼在镜子前把自己的头拿下来放桌子上给自己梳头”的片断，没做好心理准备的我，瞬间就“魂飞魄散”了，后果是一星期晚上都不敢一个人去学校厕所。大概是当时太害怕了，我很快在记忆中强性删掉了那部片子的名字，所以我现在一直努力都想不起那部港片的名字了。

当然，日本的妖怪也不都是令人恐惧的，还有相当多好的妖怪和可爱的妖怪。在日本年轻人群体中，“妖怪”作为一个很有代表性的日本文化因素，本质上也是轻松好玩的一件事儿，属于稍带些猎奇和刺激的事物，这个貌似和西方人热衷丧尸片是一个事儿。

我知道你们都喜欢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自己看吧。

撰稿人

毛丹青

外号“阿毛”，中国国籍。北京大学毕业后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1987年留日定居，做过鱼虾生意，当过商人，游历过许多国家。2000年弃商从文，中日文著书多部。现任神户国际大学教授，专攻日本文化论。

陈孟姝

台湾台北人。曾任《诚品好读》杂志编辑、时报出版、商周出版版权、上海青马文化总编等职务，采访过多位海内外作家。翻译过大江健三郎、梦枕貘、宫泽贤治等人的作品。现居上海，担任世纪文景外文总监。

苏枕书

日本京都大学文学研究科在读。出版过《尘世的梦浮桥》《岁时记》《燕巢与花事》等作品。爱好读书、爬山。曾多次为《知日》撰稿。

柳具足（抽屉）

本职商务工程师，业余爱好很普通——阅读、旅行、养兔子、老派金属乐等美好的事物，喜欢的人很多，所以也算不上有什么特别。已出版小说有以吴越春秋为背景的《不堪抄》、围绕校园枪击案展开的《西湖六吊桥心中未遂》、以魏晋怪谈为主题的《隐姿梦咄》和少女冒险故事《比爱更喧嚣》。跨越动漫、原创小说界，《隐姿梦咄》获第四届金龙奖原创动漫大赛最佳漫画脚本奖，现于《新蕾幻想志》撰写历史小专栏“朱雀航北”，因富有想象力的视角、幽默的行文在青少年中拥有坚定的读者群，被《百年孤独》译者范晔称为“加味五石散女王”。

微博：http://weibo.com/prinkanjou

夏日猫

原创推理小说作家，《推理世界》杂志签约作者，日系推理爱好者、书评人。

金鱼屋

ACG爱好者。有日版漫画收集癖。

施小炜

出生于中国安徽省合肥市，1982年1月年毕业于复旦大学外文系日本语言文学专业，毕业后留校任教。1989～1996年留学于日本早稻田大学大学院日本文学研究科，主要研究芥川龙之介。后执教于日本大学文理学部。2007年3月回国，任上海杉达学院日语系教授兼日语系主任至今。译作有日本作家村上春树《当我谈跑步时谈些什么》《天黑以后》《悉尼》，野坂昭如《萤火虫之墓》等，也是村上春树《1Q84》第一二三部的译者，著作有《东篱撷樱》《日本文学散论》《蓦然集》等。

走近“妖怪博士”

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所长小松和彦专访

松和彦／こまつ かずひこ：1947年出生于日本东京。日本著名的人类文化学者、民俗学者。主要研究领域为妖怪、巫术及民间信仰。

1970年毕业于埼玉大学教养学部，1976年在东京都立大学社会科学研究所修完博士课程后退学。1977年任信州大学教养部讲师，1996年成为大阪大学文学部教授。2012年就任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第六代所长。

似乎每一个时代日本都会出现一名「妖怪博士」。从打破了以往的妖怪研究方式的妖怪学奠基人井上圆了，到用《鬼太郎》系列漫画影响了一代人的水木茂，他们都以研究妖怪而闻名。而小松和彦的名字似乎就要陌生得多了，虽然年近七旬的他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学者，专业的民俗学家，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的所长。然而撇开这层层光鲜亮丽的名号，其实他不过是一位狂热的妖怪文化爱好者。

对妖怪文化的热爱坚定了小松将妖怪文化传承并发扬下去的信念。他组织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的成员，夜以继日地搜集资料，终于制作出了在线版本的「怪異・妖怪伝承データベース」※怪异・妖怪传承数据库。数据库的资料来源于各个时代的民俗学杂志、各县镇的历史文献、民俗方面的随笔和体验者的口述经历等等，在经过反复的整合和筛选后，终于以最完美的形式展现在我们面前。

或许没有提出标新立异的学说，或许没有画出妇孺皆知的漫画，但他就是真正的妖怪博士，他笔下每一行深刻的文字，每一段清晰的分析，每一篇精彩的论文，都仿佛正透过纸面，向我们诉说着这一点。

“妖怪”到底为何物？

既然我们这次要拿妖怪来说事儿，就不得不先搞清楚妖怪到底是什么？或者说什么样的可以被称为妖怪？其实关于妖怪的定义可以从很多角度进行解读。从民俗学的角度来说，妖怪被当作一种自古传承下来的民间信仰，是一种超越了人类对客观事物的理解的怪异现象，或者是拥有不可思议的能力而能引起怪异现象的事物。但这种“定义”本身其实是非常暧昧而宽泛的，且在日本的民俗学者中关于妖怪的定义也说法不一。

下面为了进一步揭开妖怪的面纱，我们决定把日本的妖怪、神、幽灵、鬼，还有中国的妖魔鬼怪、英语圈的精灵都叫出来，来一场PK赛，鉴定一下到底什么样的才是妖怪。

Round 1 妖怪 vs 神

日本民俗学的开山鼻祖柳田国男在他的著作《妖怪谈义》中指出：妖怪是由失去了信仰的神降格而成的。也就是说，先有了神，而因为某种原因无法维持住神格的神落了下来成为了妖怪。先不论这个理论是否是妖怪的最终定义，但至少我们可以看出，妖怪与神的关系之密切。

其实想定义神一点也不比定义妖怪简单。日本是一个信奉神道的国家，而万物皆可为神的信仰更是自古就有。“八百万神”的说法就是一个最好的证明。而在妖怪的范畴中却也出现了“神”，九十九神，也叫作付丧神。长年生发的植物、古老的动物以及使用久了的器物上会依附有灵魂，因而就成为了神，和我们常说的“成仙了”、“显灵了”有些相似。而这些神如果作乱，招来祸事就是“荒ぶる神（作乱的神）”。同样是狐狸，如果被人认为是它招来了祸事，就会被称为“妖狐”；而带来幸事的狐狸就被人奉为“お狐様（狐仙大人）”。

但是不是就能断言“妖怪就是变坏了的神”呢？对于柳田国男的这个观点历来有许多争论，现代民俗学的权威小松和彦就对其持反对态度。他认为神和妖怪的出现没有先后之分，而是一开始就作为对立的存在被人们所信仰。看来这一轮的PK要想在妖怪和神之间画出一条明确的分界线是不太可行了。

Round 2 妖怪 vs 幽灵

还是先来看看柳田国男的《妖怪谈义》里对两者的区分：①妖怪出现的地点大多是固定的；而幽灵可以出现在任何地点，并可以长距离移动。②妖怪可能出现在任何人的面前，反过来说它们不会选择特定的对象进行交涉；而幽灵只会在它选定的人的面前现身。③妖怪无论什么时间都可能出现；而幽灵通常是在丑时三刻出现。这几个特点是现在比较通用的用来定义妖怪的条件。但说穿了，这个总结只在对比妖怪和幽灵时才会成立。那幽灵又是什么呢？

幽灵是指人的肉身死亡后灵魂没有随之消亡，而是留在了现世飘荡，通常是因为对现世还有迷恋，或是有未完成的心愿，亦或是因为死于非命，怨恨无法消除，企图复仇于现世的人。幽灵通常是以“人”的形体存在，并且在观感上是半透明的。但妖怪却并不一定都是人形，例如天狗、铁鼠等。

还有一种说法是这样来区分妖怪和幽灵的：妖怪诞生自人所持有的恐惧的情感，也就是是说妖怪是人的思考幻化而来的产物；而幽灵是人死后无法成佛的灵魂，因为想逃离死亡即归于虚无这种恐惧才作为幽灵出现。

Round 3 妖怪 vs 鬼

这大概是最不好区分的一组了。因为在很多妖怪大全里你大概都能看到“鬼”的身影，说鬼是妖怪的一种的人大有人在。那到底这两者有没有什么不同呢？小松和彦在《妖怪学的基础知识》中对鬼是这样进行阐述的：鬼可以分为妖怪性格比较强的鬼和幽灵性格比较强的鬼两种。这其实是基于柳田国男对于妖怪与幽灵的对比论而说的。具体来说，妖怪性格较强的鬼也会在特定的地点出现，企图和不特定的人进行某种交涉；而幽灵性格较强的鬼会在丑时三刻，出现在和它有某种关系的特定的人面前。也就是说鬼这个词既可以表示妖怪，也可以表示幽灵。

但事实上如果你去问一个日本人，他（她）心目中的鬼是什么样子的？估计普遍的答案会是：头上长着角（有两只和一只两种说法），头发是卷曲的，从嘴里长出尖牙，指甲十分锋利，在腰上缠着虎皮，手中握着表面上有突起的金棒（类似狼牙棒）的高大男子。根据肤色的不同会分为赤鬼、青鬼等。也就是说鬼的形象实际上已经被典型化了，特别是从幽灵的概念中分离了出来。对此小松和彦的理解是：在妖怪这个概念逐渐成形的过程中，其和幽灵的区别渐渐被广泛地认识，使本来包含着这两者概念的鬼这个未分化的概念逐渐被归入了妖怪的范畴。

而说鬼是妖怪的一种也并非没有根据。就比如“百鬼夜行”这个词，说的实际上是夜间妖怪们的大游行。但由于鬼被典型化的形象，把鬼和其他的妖怪分开来看也是现在十分普遍的一种看法。

Round 4 妖怪 vs 妖魔鬼怪（中国）

虽然日语中大量使用汉字，但很多汉字词汇的意思发展到现在都已和现代汉语中的解释有所不同，妖怪也是一样。就像我们上面解释过的，日语中的妖怪被定义了许许多多的条件，在日本人中形成了一种相对共通的认识，作为民俗学的一种文化符号出现。而中文所说的妖怪、鬼都和日语中所指的有很大不同。

首先，中国人对妖怪的概念，比如“蛇精”，通常被理解为蛇在修行过后有了一定的道行，成了精，可以化作人形，如果继续修炼还可成仙成佛。可以看出这是受佛教影响很大的一种观点。而相对的，日语中的妖怪在普遍意义上是一种历来的存在：因为人们对于某种现象产生了恐惧，而认为有妖怪在那里。也就是说妖怪从一开始就是妖怪。

而中文中的鬼多指“鬼魂”也就是人死去后留下来的“魂魄”，和日语中的“幽灵”同义。当然两国的妖怪中相通的部分也不少。江户时期鸟山石燕所画的《百鬼夜行图》被认为是奠定了日本人传统的妖怪形象的一部作品。而其中许多妖怪的造型就是依据中国古代的《山海经》和《搜神记》里的解说。也有很多日本妖怪被认为其实是来自中国，如河童等。

Round 5 妖怪 vs 精灵（英语圈）

Animism被翻译成“泛灵论”，即万物皆有灵，是由一位英国人类文化学者提出的一种观点。这和日本的多神信仰十分相似。英语中的“fairy”一词在日语中翻译成“妖精”，而妖精和妖怪都包括在泛灵论的观点里。但英文中比较典型的精灵（fairy）形象是《仲夏夜之梦》中出现的Puck、Oberon等。应该说和日语中的妖怪差距还是很大的。

而在介绍日本文化时，妖怪这个词通常被翻译为monster，也就是怪物。然而妖怪和monster两词在语感上还是存在着差异的。例如英语中的monster的典型形象是弗兰肯斯坦。而在日语中“怪物”通常是作为monster的译词来出现，给人的感觉是力大无穷，或者是外来生物。

五轮PK过后不知大家对日语中妖怪的认识是更加清晰了呢，还是变得更混乱了？其实每个人心中都可以有自己的妖怪像，在日本，至今对于妖怪的定义还有着各种各样的争论。从不同国家的“妖怪论”的对比中我们也能看到，对于这种超自然现象的认识是和不同地域的人的自然观不同这点密切相关的。而我们接下来要展开的就是活跃在日本这个国家的妖怪们的形形色色的故事。

※本文中若无特殊说明，妖怪“神”“幽灵”“鬼”等均指日语中的现象

●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日本的妖怪文化感兴趣的呢？是什么样的契机使您决心开始进行妖怪的研究？

○在我10岁左右，还上小学高年级的时侯，就非常喜欢看那些以妖怪、幽灵为题材的电影。虽然喜欢，但那时的我仅仅把妖怪和幽灵看作是一种迷信，只是为了娱乐大众而虚构出来的。直到我进入大学，接触到了民俗学这门学问后才发现，原来关于它们的研究也可以构成一个特定的学术领域。我发现日本各地都不乏依然相信妖怪存在的人们，于是我决心开始研究这样一种对妖怪的执着，对人们的生活和信仰有着怎样的影响。想来已经是40年前的事了，当时，人们大部分都认为妖怪和幽灵是无知的象征，是单纯的迷信，根本不把这些研究看作一门正经学问，但我却坚信，妖怪的文化中也一定隐藏着人类历史的轨迹，于是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在您看来，妖怪的本质是什么呢？纵观古今中外，所有的文明在发展中都有妖怪的一席之地，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妖怪最早的起源恐怕要追溯到人们对天灾的不安和恐惧。在我看来，妖怪就是诞生于人类自身的想象力，而又反过来构成了人类文化的一种存在。在此基础上我们还可以分为两类，一是相信妖怪存在的人们信仰中真实存在的妖怪，一是只通过小说、漫画等作为娱乐素材，并没有被信仰，只是被人们了解的妖怪。

研究前者我们可以发现，他们试图将用合理的思考与已有的常识无法解决的问题，都用妖怪这种超自然的现象来说明。此时的妖怪就成为了知识原理的替代品。自古以来这都是人们很难摆脱的一种思想。

而后者则是存在于虚构、幻想世界中的妖怪。在这个世界里，妖怪可以打破人类社会制定的各种规则和常识，自由自在地行动。一般以妖怪为题材的作品，大都是以一个固定的世界为舞台，以妖怪为表演对象，演绎出被人们忽视的人类世界的真实一面。

这两种不同意义上的妖怪，长久地作为一种相互补充的存在而共存着，恐怕从人类诞生以来就是这样了。因为人类这种生物，既会对自己无法理解的事物感到不安，又喜欢用自己的想象力去创造一个能说服自己的解释。“神”就是这样出现的，象征着超自然的统治力量，接受人们的祭祀。而妖怪也就诞生于神所无法普照的阴影之中。

所以，如果要一言以概之，我认为“妖怪”就是既与神相反，又与人类相反的存在。

●如今各种关于妖怪的影视、动漫作品层出不穷，在社会上也掀起了一股研究妖怪的热潮，关于这种现象不知您有何看法？

○我相信，无论是虚构的还是真实的妖怪，都必须存在于一个特定时代的文化、社会环境中。也就是说，必须要有一个固定的存在形式。一旦人们停止想象，它们的存在也就会随之消失。所以在现代社会中还能看到这些传统的妖怪的故事，无疑是令人欣慰的。但以妖怪为题材的小说、漫画不一定都是值得一读的作品。我个人比较欣赏的，是那些能够通过妖怪描写出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作品。从这点来看，《幽灵公主》《虫师》和《河童之夏》等都十分值得一看。

●古时候的妖怪多以动物或没有生命的事物作为对象，而到了今日，大部分的妖怪都是以人的形象出现的。您觉得这样的变化源于何处呢？

○动物姿态的妖怪象征着自然，源于古时候人们对自然巨大力量的敬畏与恐惧。而随着时代的发展、文明的进步，人们逐渐开始产生了“人定胜天”的思想。对自然的关注与恐惧感越来越少，相反的，人们逐渐意识到灾难与威胁真正是源于人类自身。于是，幽灵、怨灵的故事就流行了起来。现在，相信幽灵存在的人很多，相信蛇精、狐妖的人却少之又少。毕竟在现代社会，人类最需要感到恐惧的，正是人类自身。

●我们眼中的妖怪世界是神秘而充满魅力的，不知妖怪眼中的人类世界是怎样的呢？您认为妖怪是以怎样的方式与我们共存的？

○德国著名的幻想文学家米切尔・恩德在他的《讲不完的故事》中有这样一段精彩的叙述：妖怪世界事实上不过是人类想象出的幻境。所以当人们不再用想象力去构建那个世界时，它也就会随之消失。因此，只要我们越是用心地去创造这个幻想世界，它就会变得越真实，越丰满，而妖怪和人类之间的交流也就会越来越密切。

●随着日本文化走向世界，妖怪的研究也逐渐引起了各国日本文化爱好者的兴趣。您认为妖怪学在日本文化中处于什么样的地位呢？

○这也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就我个人而言，是在研究文化人类学和民俗学的途中开始思考妖怪方面的问题的。但是妖怪这一概念其实并不仅限于民俗学，还出现在了其他许多文化领域之中。史书中、文学作品和戏剧、绘画中，甚至生活用品的设计中都有妖怪的影子。所以要研究妖怪，绝对不能将目光局限于民俗学的范畴，要跨越不同的领域，将各门学问相互串联。这才是人们所了解的妖怪学，或者说是“妖怪文化论”。

民俗学的研究是建立在对近现代平民文化的记录与考察的基础上的。而令人遗憾的是，这些文化在现代社会大都已经消失了。妖怪也不例外。因此，要想通过从民间搜集、发掘妖怪的传统，那会是非常困难的，而我们能找到的也不过是历史的冰山一角而已。我想，只有当我们打破“近现代平民文化”这个桎梏时，妖怪文化的研究才会产生新的可能性。

●您觉得妖怪的研究对现代日本社会有什么具体的意义吗？

○我是从三个方面来进行研究的。

首先是最基础的，从“日本文化史”中发掘妖怪的存在，将其进行组织重建。

其次，除了搜集传统的资料外，还要灵活应用专业领域以外的各种资源。因为妖怪文化本身就能孕育出许多有重要价值的新资源。

而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通过研究妖怪，去理解那个时代的人类，具体来说是日本人的自然观与人生观。于是对妖怪的解读就不能仅仅停留在它们的表面，而要深入去解读每一个妖怪背后的故事。就像我们在欣赏现代的妖怪题材动漫时能发现，其中隐藏着现代人的自然观、人生观、文明观及社会观。可以说前两种研究手段都是为了达到这一最终目的，但现在的妖怪学还远远没能发展到这一阶段。这正是我们将来努力的目标。

●最后，能请老师对中国的妖怪爱好者们说点什么吗？

○首先，很高兴大家能喜欢日本的妖怪文化。希望大家不仅仅把妖怪文化作为一种娱乐，而是能进一步地去了解妖怪的诞生背景及背后的故事。我想这一定能加深大家对日本文化的理解。

同时，我也希望大家能意识到中国妖怪文化的珍贵性。中国有着与日本不同的妖怪文化，而那也是一种独具魅力的文化体系。如果大家都能认识到这一点，从中国的妖怪文化中提取出精华加以传承，相信也一定能掀起一股席卷世界的中国妖怪热潮吧。

什么是《百鬼夜行绘卷》？

「百鬼夜行」是指妖怪们在夜间行进的样子，同时也作为一个形容妖怪嚣张跋扈的样子的词语被人们所熟知。而把这样的妖怪们的姿态描绘下来的就是《百鬼夜行绘卷》。当中名副其实地有各色妖怪登场，其中最有代表性的还要数种类繁多的器物妖怪※用久了的器物会附有灵魂变成妖怪。日本自古传承下来的「付丧神」※意思与器物妖怪基本相同思想强烈体现在了《百鬼夜行绘卷》里。

百鬼夜行绘卷・真珠庵本

最古老也是最高峰

作品尺幅33×735cm

百鬼夜行即使是在数量庞大的妖怪绘作品中也是最为人熟知的主题，现存的《百鬼夜行绘卷》的数量也不少。但是要追溯其起源却并非易事。因为虽然江户时代流传下来的作品数量很多，但上追到中世的作品现却只存有真珠庵本一部。

《百鬼夜行绘卷（真珠庵本）》指的是现藏于京都市大德寺真珠庵的、传为室町时代土佐光信所绘的纸本着色《百鬼夜行绘卷》。是日本现存最古老的百鬼夜行图，被认定为国家级重要文化遗产。

百鬼夜行绘卷・狩野宴信

妖怪屋宇的幽玄世界

作品尺幅26×638cm

真珠庵系的《百鬼夜行绘卷》作为主流被江户时代的绘师传承下来，但是在这一时期也出现了与真珠庵系风格完全不同的百鬼夜行图。狩野宴信于1745年继承狩野派的家督一职，曾作为御用绘师于1748年绘制过当时幕府赠送给朝鲜的屏风。

在这幅绘卷的开篇，只画了几株古树，四周被无声的黑暗所包围。树叶已经开始染上红色，暗示 着季节为秋天。这种让人有些心寒的静谧向人们预示着即将踏入一个不安稳的夜间世界。与真珠庵系的百鬼夜行图多不画背景，只描绘妖怪的形式相对，这本绘卷的特点就在于描绘出了作为背景的舞台设定。

百鬼夜行之图・狩野乘信

真田宝物馆的珍贵藏品

作品尺幅29×825cm

珍藏于长野县真田宝物馆的《百鬼夜行之图》作于江户时代，作者是狩野乘信。虽然同样是以描绘器物妖怪为主的作品，但此作中出现了诸如臼、杵、吊钟、三味线等许多新式妖怪，可以称得上是一部全新的器物得怪绘卷。而在以往的百器夜行绘卷※兵库县立博物馆藏中登场的妖怪，在狩野乘信的笔下也被赋予了新的风格。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以鸡鸣报晓的场面作为结尾这一点，在众多的《百鬼夜行绘卷》中也实属异例。

日本妖怪地图

张洋/text & editor

如果观察得久了，你或许会发现，日本的妖怪们似乎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每种妖怪都有自己特定出现的地方。雪女只现身于大雪茫茫的山区，木灵则隐藏于深山老林之中，小豆洗栖居于山间的河谷……当然，也有像狐妖一般出没于全国各地的妖怪，又或像鬼火一样，只要人心中的怨气不散，就永远在我们身边神出鬼没。

诚然，妖怪们有手有脚，不可能如落地生根的植物一般长久地定居某地，但它们的活动范围往往不大，不知是不是就像是人类会眷恋着自己的故乡一样，妖怪们也有恋家之情。仿佛只要不远离故土，它们就可以千年万年地生存下去。

而我们所能制作的「妖怪地图」，说到底不过是个粗略的「妖怪观光指南」罢了。谁都不能保证按图索骥就能一睹妖怪们的真容，毕竟保持一份神秘感是它们最擅长的。不过，如果有机会循着指南去日本各地走一走，说不定哪天也许能碰上它们。在树丛中，在溪流里，在古老石像的背后，它们或许正悄悄地探出脑袋呢。

河童

生活在水边，爱和人类恶作剧。因为分布在全国各地，所以也有各种各样的称呼，是一种人们十分熟悉的妖怪。关于它的传说有很多，比较普遍的是会将人类拖入水中取走「尻子玉」（尾骨），十分喜爱吃黄瓜。

河童渊

岩手县远野市土渊町

古时候河童在附近的河边将马匹拽入河里时被人们抓住了，写了认罪的证明后才被人放回河里。附近的常坚寺有关于河童犬的传说，传言是在一次火灾中河童为了帮助人们幻化而成的。

天狗

红色的脸和高高的鼻子，拿着羽毛团扇的天狗，自古以来就与山结下了不解之缘。它们能在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翔，拥有不可思议的法力，厌恶不净之物，常常以山中修行者的形象出现。

鞍马寺

京都府京都市左京区鞍马本町1074

僧正谷又被称为「天狗之巢」，是山中修行者们的圣地。据说在谷内鞍马山一棵盘根错节的古老杉树下，天狗指导牛若丸进行剑术的修行。原本这棵魔王杉被认为是天狗的住处，但现在已经枯死，天狗也已不见踪影。

九尾狐

日本自古以来就有狐狸化作人形，嫁入豪门的传说。而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便是「九尾狐」的故事，传说中九尾狐在亚洲各地兴风作浪，不仅是在日本，在中国、印度都曾化身成绝美的女子，诱惑国君，毁灭王朝。

那须野杀生石

枥木县那须郡那须町汤本

传说中在那须野被退治的九尾狐因怨念幻化成了一座杀生石，因此石中会有有毒气体喷出。虽然传说玄翁和尚已将其压制，毒气不再伤人，但好像其中的怨念并没有散去。

人鱼

提起人鱼，或许人们脑海中的第一反应是美丽的「人鱼公主」，但在日本的传说中却存在着完全不一样的、面目可憎的人鱼。其最初的形象为人面鱼，后来才逐渐西洋化变成我们现在熟悉的样子。而人鱼最神秘的莫过于它们不老不死的传说。

学文路苅萱堂

和歌山县桥本市学文路542

据说，在高野山的麓西光寺收藏着全长50厘米左右的「人鱼木乃伊」。上半身为人形，是它灵魂寄居之处。在过去曾经作为长生不老，无病无灾的象征被人们所信仰。

北海道

01小矮人

02北海道人鱼

青森

03目目连：下雨时出现在有些人家的窗户上、地板上、房顶上的，很多眼睛的妖怪。

04赤舌

05水虎

06川姫

07亡者火

08甘酒婆

09座敷女

10金灵

秋田

11滝夜叉姫

12三吉鬼

13冰柱女：化为人形的冰柱，前去人家借宿，主人打开浴室门后却不见人影，只有一根正在融化的冰柱。

14雪女郎

15生剥

16小豆洗：一般会出现在山谷的溪边或桥下，发出像洗小豆子一般窸窸窣窣的声音，要是有人觉得好玩走近前去，肯定会掉入水中。

17川熊

18叺背负

19狐松明

20灰坊主

21高女

岩手

22恶路王

23山女

24座敷童子

25天狗

26雷兽

27天女

28猫股

29海女房

30野槌：土地神的一种。因样子像个棒槌而得名。性格凶暴，平时潜伏在山林和草丛中，会袭击人类。

31念仏童子

山形

32手长足长

33姑获鸟：因难产而死的女性，心中的郁结难消，渴望养育孩子的怨念使她们最终幻化为妖怪，四处求人让自己抱抱婴儿。在有些传说中它们是下半身染血的女性，而有些地方则传说是类似海鸥的鸟形妖怪。

34濡女

35狐松明

宫城

36海坊主：头上无毛，身躯庞大，大概有五六尺左右，暴风雨之时会在海面上出现，通常都预示着大难临头。

37小豆洗

福岛

38猫股

39小豆洗

40沼御前

41雪女郎

42大髑髅

43濑女

44鬼婆

45火车

茨城

46地震鲶

47夜刀神：长着角的蛇，据说看见此蛇将会招致家族破灭之祸。

48柳婆

49手长婆

50隐座头

51弥弥子河童

栃木

52大百足

53日和坊：晴天小娃娃幻化成的付丧神，只要看到日和坊就有好运。

54逆柱

55杀伤石

群马

56天井尝

57发切

58文福茶釜

埼玉

59袖引小僧

60一目小僧

千叶

61二口女：一名继母杀死了前妻留下的女儿，被附身之后在后脑部长出了另一张嘴，并要不停地进食。

62猫股

63手长婆

64荣螺鬼

65金灵

东京

66滑头鬼

67小豆洗

68大太法师

69辘轳首

70大首

71姑获鸟

72百目鬼

73黑发切

74血取

75川女郎

76小豆计

77一本足

78豆腐小僧

79小袖手

80蛇带

81皿数

82彼岸坊主

83子引蛇

84通恶魔

85川女郎

86水鼠

87人食松

88笑地蔵

89牛御前

90口裂女

91盆蜘蛛

92豆腐小僧

93骨女

94蒟蒻岩

95狐火

96夜行

97镰鼬

98送提灯

99送拍子木

100足洗屋敷

神奈川

101九头龙

102一目小僧

103姑获鸟

104后追小僧

105见越入道

106龙灯松

107箕借婆

108土用坊主

109棚婆

新潟

110雷兽

111觉

112小豆洗

113火车

114付纽小僧

115镰鼬

116衾

117雪童子

118一目入道

长野

119雷兽

120九头龙

121老人火

122觉

123小豆洗

124迎犬

125鬼熊

126雨降小僧

127一目小僧

128三目小僧

129四目小僧

130七目小僧

131笑般若

132甘酒婆

133舌长婆

134野槌

135雪入道

富山

136白粉婆

137雪入道

石川

138枕返

139大首

140海月火之玉

141浜姫

142实盛虫

143白粉婆

144椿姫

145长面妖女

福井

146辘轳首：脖子可以伸缩自如的女妖怪。

147海和尚

148海女

149首切马

山梨

150颊抚

151小豆洗

152产女

153平四郎虫

154天井下

155蟹坊主：跟一般螃蟹看上去类似，但有两块榻榻米大小，妖背上长着狰狞的老人面孔，出没于寺庙及河川。

静冈

156女郎蜘蛛

157石妖

158舞首

159天女

160肉人：没有眼睛、鼻子和四肢的一堆肉，据说吃了它会长生不老。

161觉

162一目小僧

163海难法师

164木叶天狗

165大太法师

166山男

167出世螺

168浪小僧

169青坊主

170洗濯狐

171川猿

172首样

173金灵

174夜泣石

爱知

175见越入道

176遣水

177砾天狗

178海坊主

179一目小僧

180川女郎

181松精

182座敷小僧

183送火

岐阜

184两面宿傩

185镰鼬：拥有如镰刀般锐利的爪子，在空中行动速度极快，如同旋风一般刮伤行人。

186一目连

187待犬

188岩鱼坊主

189川男

190椿姫

191雪入道：曾经有人在下过雪的第二天早上在雪地上发现一排只有一只脚的脚印，因此又被称作独脚怪

滋贺

192铃鹿御前

193片轮车

194铁鼠

195钓瓶落

196大百足

197颓马

198油坊

199化火

三重

200恶路神火

201一目连

202共漕

203七本鲛

奈良

204胧车：平安时代有一个以牛车杀人为乐的贵族，但某日牛车撞上大树碎裂，贵族也惨死在其中，车轮因染了太多血而变成妖魔，这就是胧车。有一双大木车轮，周身缠绕着青绿色的火焰，移动速度极快。

205元兴寺

206熊笹王

207砂婆

208山女郎

209白粉婆：看上去是和蔼可亲的老婆婆，喜欢欺骗容貌姣好的少女，帮其用一种特殊的白粉化妆，但涂抹了白粉的少女整张面皮会脱落，白粉婆就将少女的面皮收为己用。

210牛鬼

211茶碗稚儿

212魍魎

213小雨坊

214小右卫门火

215纳户婆

和歌山

216肉吸

217清姫

218山女

219砾天狗

220矶女

221牛鬼

222蒿雀

223高女

大阪

224滑头鬼

225葛叶狐

226姥火

227龙灯

228小雨坊

229白坊主

230木熊虫

231大女

232二恨坊之火

京都

233土蜘蛛：体形异常巨大的蜘蛛，经常在山中出没，由怨灵凝聚而成。性格凶残，常将见到的人用蛛丝绑住，带回山洞住所里食用。

234式神

235酒吞童子

236女郎蜘蛛

237狼狈姐妃

238滑头鬼：在鸟山石燕的画中，滑头鬼是一个看上去颇具闲情的老头，身着精致的和服，只是头部异常巨大。而它的一举一动也完全不像妖怪─在年末人们忙碌时，它悠悠闲闲地去别人家中喝喝茶、抽抽烟，然后再悄无声息地离去。或许正是这样一个洒脱而不失威严的形象，才会被称为“妖怪的总大将”。

239茨城童子

240鞍马天狗

241胧车

242桥姫

243乌天狗：长着尖锐的鸟嘴，一双翅膀和爪子，两脚可以站立，身高类似一个小孩子。

244飞缘魔

245猫股

246阴摩罗鬼

247火前坊

248野衾

249一目小僧

250产女

251以津真天

252影女

253入内雀：它们的蛋比人的毛孔还小，可以飞进人体生下它们的蛋，宝宝出生后就以人的内脏为食物，最后吃空才飞出人体。

254鬼童

255福岩

256百白爷

257蛇骨婆

258豆腐小僧

259人面疮

260轮入道

261魍魎

262般若：女人强烈的妒忌怨念形成的恶灵。 一般住在深山中，半夜就去吃人，专门抢夺小孩，时常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

263衣蛸

264方相氏

265坊主火

266狐者异

267尻目

268钓瓶落

269算盘坊主

270青女房：满口黑齿、蓬头垢面的女妖，经常于幽暗的旧屋子中出现，往往拿着一面镜子

271加牟波理入道

兵库

272长壁姫

273钓瓶火

274目竞

275油返

276加牟波理入道

277纳户婆

鸟取

278小豆洗

279一贯小僧

280次第高

281川赤子

282七寻女房

冈山

283火车：传言当一个罪孽深重的人死去时，火车会掀起狂风暴雨，从送葬队伍中夺去死者的尸体，然后将其送入地狱。原本存在于佛教中，后与喜爱尸体的魍魉及猫妖融合，成了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形象。

284小豆洗

285蛟

286猿神

287牛鬼

288山姫

289雪入道

290豆狸

291杓子岩

292青入道

293贝吹坊

294纳户婆

岛根

295化鲸

296矶女

297雪女郎

298次第高

299海女房

300濡女

301七寻女房

302小豆洗

303付纽小僧

304影鳄：海中栖息的怪鱼，传说在海面下吞噬水手的影子，被夺去影子的人必死无疑。

305牛鬼

广岛

306冰柱女

307渊猿

308海坊主

309辘轳首

山口

310牛鬼

311产女

312马足

313次第高

314虚空太鼓

315大虾蟆

香川

316七人同志

317七人同行

318手洗鬼

319山女郎

320高坊主

321猫股

322川女郎

323牛鬼

324赤足

325亡者船

德岛

326波山

327小豆洗

328山女

329子泣爷

330高入道

331首切地蔵

332首切马

333古仙

334山爷

335银槌

336大秃

337糸引娘

338槌子狸

高知

339山爷

340古仙

341茶袋

342颓马

343游火

爱媛

344姑获鸟

345牛鬼

346金主

福冈

347塗壁：夜晚走在路上时，眼前突然出现一堵巨大的墙壁，挡住了去路，这就是涂壁。因为它很厚重，所以无论怎么推按都没有办法挪开，但只要用木棍敲打它的下方就会自然消失。

348产女

349首切马

350川姫

351海女

352马足

353亡者船

佐贺

354猫股

长崎

355濡女

356产女

357矶女

358涂坊

359见越入道

360山童：河童的山林版本，体毛浓密，似猿猴，头顶圆盘，仅有一目，爱恶搞作弄人，但绝对没有恶意。

361底幽灵

362精灵风

363天火

大分

364海坊主

365水虎

熊本

366不知火

367产女

368山女

369山童

370木心坊

371龙宫童子

372辘轳首

宫崎

373山女

374口裂女

375筬火

376纳户婆

鹿儿岛

377一反木绵：出现在夜晚的路上，会包裹住行人，把他们带去空中，“一反”是一种日式面积单位

378天女

379濡女

380矶女

381山童

382山姫

冲绳

383冲绳人鱼

毁灭还是救赎

拨开笼罩着「神隠し」的迷雾

翘药/text

「神隠し」，取其字面意思其实很好理解，即「被神所隐藏」。

日本人自古以来便相信，万物皆灵，世界上有无数的神怪与人类同生一世，却因为他们掌控着人间的祸福得失，不能随意来往于人世，而显得遥不可及。因此与人类所居住的「人世」相对，神怪们所居的「神域」也就诞生了。

神域往往隐于深山、密林与湖泊之畔，多有巨岩或神木作为标识，以避免人类无意间闯入。不仅仅是自然之中，一天中的某些特定时段，又或是传统建筑物中的空地，乃至交叉路口都可以成为人世与神域的分界点。即使神域看似与我们如此临近，但神圣之处自然不是想去便能去成的。有时，当天狗、山姥、狐仙等神怪想要戏弄人类，便会将他们从人世带往神域，或是迷惑引诱，或是强行掳去。被神怪们选中的人则会突然从原本的生活环境中消失，任凭人们怎么寻找都全无踪迹。

如此便为「神隐」。

历史中的“神隐”

古时侯的人们相信，小孩子是最容易被神怪带走的。村落中一旦有孩子下落不明，全村的人们就会鸣钲击鼓，四处找寻，但往往都全无收获。反而过了两三天，孩子便会安然无恙地返回。这样的事发生得多了，人们才从回来的孩子们口中渐渐明白，他们是被天狗带走了，遇上了神隐。幸而天狗只是爱戏弄小孩，并不伤人，一些孩子们在回忆神隐的经历时会想起，天狗曾经带着自己飞上高空，俯瞰山河密林，想来竟也成了一段“美好的回忆”。

当然，会遭遇神隐的不仅仅是孩子，日本东北地区流传着许多成年女子遭遇神隐的传说。据说是被山男掳去做了妻妾。而另一些地方的人们则相信，愚钝的成年男子也容易遇上神隐。尤其是会受到狐仙的蛊惑，随之而去。如是遇上了此类的神隐，只有去稻荷神社祭拜，才能让狐仙将人平安送回。

也有人指出，神隐的诞生其实是出于一种精神与物质上的双重压迫。举例而言，年轻的女子不满家里缔结的亲事，暗自出走，家中为了保全脸面只能向外宣称，她遇到了神隐。在家规难违的古时，神隐或许也成为了一种自我逃避的渠道。究竟是被神怪所带去的，还是人们自行前往了神域，这一切都只是浩瀚历史中的零星异闻，至于真相，我们不得而知。

根据古书中的记载，无论男女老幼，遭遇神隐的人们通常可以分为4种情况：

❶ 神隐者平安回来后，能讲述遭遇神隐时的经历 。

❷ 神隐者虽然平安回来了，但却失去了关于神隐的一切记忆 。

❸ 神隐者没有回来，而事件本身也渐渐被人们淡忘。

❹ 神隐者死亡，人们发现了他们的尸体。

由此可见，即便同样是神隐，所遭遇的经历也会有极大的差异。古时候的人们所要面对的，正是这样一个未知的、神秘的，而又切切实实，不知何时就会发生于自己身边的谜之现象。

被神隐的神隐

如果站在现在的角度思考，古时那些所谓的神隐又有多少是真真实实地被神所隐藏了呢？诱拐，抢劫，被杀害……其实人们消失的原因不过如此。但面对如此赤裸裸的事实，古时候的人们却偏偏将这些推给了神隐这个根本算不上解释的解释。宁愿相信他们只是被神所隐藏了，不在此世，亦不在彼世，只是被带去了一个寻不见归路的神之世界。

本以为谜题总有被解开的一日，然而神隐之谜却被历史的脚步逼向了绝境。20世纪60年代日本进入高速成长期后，随着物质条件的飞速提高，伴随着的是人们精神世界的逐渐衰败。又可能只是新鲜的社会，有太多新鲜的事物与惊奇需要被记住，于是古时的传说开始被人们渐渐遗忘，神隐也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失踪”“下落不明”等说法开始代替它的位置。当“人的消失”终于被作为一个完完全全的刑事案件处理时，曾经如影随形的存在于人们生活中的神隐也终于走向了终结。

“日本人从此失去了神域”——有的人这么说。

神隐热潮的重现

今天的我们之所以能知道神隐，能了解神隐，能被它吸引，因而探究它的历史、它的真实，说起来大概都是源于一部动画电影。一部唯一获得了金熊奖，并同时获得第七十五届奥斯卡最佳动画长片奖的动画电影。这部动画大师宫崎骏宣布息影之后的复归之作，在2001年上映后创下了日本历史上的最高票房收入。

《千与千寻》的神隐。

少女荻野千寻随父母搬到新的城镇即将开始新的生活，却在搬家途中误入鬼怪神灵的世界。迎接她的是被剥夺的自由和夜以继日的劳动，甚至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姓名。而正是在这充满孤独与恐惧的未知世界，千寻才发觉自己心中被淡忘的“爱”与“生命”的力量，才明白灵魂的强大才是真正的强大。当一切结束回归原点，仿佛做了一场模糊了细节的长梦，但千寻明白有些东西已与往日不同。

其实何必赘述剧情，《千与千寻》的故事大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只是当我们把目光从天马行空的故事与性格各异的人物上移开，用心去感受这一场神隐的意义时，或许才能明白，《千与千寻》的大热，在精致的画面与动人的情节之下，有着更深层次的社会因素包含在其中。

现代社会的发展，经济、文化、科技，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日新月异的科技和爆炸般的信息量，它们团团包裹着人们的日常生活，成为了一个个怪圈。在圈里仿佛所有渴望都能触手可及，却又因为密不透风而在层层压迫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于是工薪族们扭曲着身体日复一日地将自己塞进上下班的通勤列车；考生们埋没在堆积如山的试卷中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是机械般地解题；衣装惹眼、妆容古怪的年轻人用夜店酒吧的灯红酒绿掩盖内心巨大的空洞。而此时神隐以一种死而复生般的新姿态，重新出现在了我们的视线中。

于现代社会获得重生的神隐，不再是一种只能被动接受的，因未知而令人畏惧的神怪的作弄。在重重压力下心中不自觉产生的逃离，或者说是避世的渴望，令人们愿意再次相信神隐之说。神隐代表的不是彻底地放弃，只愿神域让灵魂得到短暂的休憩。

历史往往是轮回的，但又不仅仅是单纯的重复。毕竟此时此日再不同于彼时彼日。其实只要人们心中的神灵不死，神域不灭，神隐亦不会消失。而神隐带来的是救赎还是毁灭，是希望还是绝望，或许只有那些经历过神隐的人才能明了于心。

河童！河童！

交个朋友吧，河童

张洋/text & editor

KAPPA，河童。无疑是一种知名度极高，甚至可以说是最高的日本妖怪。无论是狂热的爱好者还是刚入门的初级粉丝，当我们提起日本妖怪时总会不可避免地想到它。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河童像，熟悉到人人都能描述出「就是那个绿绿的，像乌龟一样头上顶个盘子的小鬼」，熟悉到谈起它时会忍不住用上「不就是河童嘛」之类不以为然的口吻。

然而，关于河童，我们真正又了解多少呢？

它们究竟从何而来、身居何处？

它们究竟真身为何、是敌是友？

起源之说 之一

“河童”这一名称虽然正式出现是在日本近世之后，但早在《日本书纪》中就提到过“河伯”的存在。这也被一些学者认为是河童的前身。它们原本是生活于水中，跟随在水神身边的童子，由水神降下的霜露幻化而成。只是随着民间水神信仰的衰败，河童的身份也一落千丈，从“神的使者”被贬成了“栖息于水中的妖怪”。

起源之说 之二

日本学者石川纯一郎曾在著作《河童的世界》中提到，他认为河童原本是起源于中国的。河童一族古时候栖息于黄河上游，漂洋过海，最终栖居在九州的球磨川地区。一族在那里繁衍生息，规模很快扩大到了9000多只。当时的族长也因此被称为“九千坊”。九千坊带领着河童们在当地为非作歹，因为天生怪力，所以村民中无人能敌。最后，熊本城城主加藤清正只得用河童最害怕的山猿去对付它们，这才让河童退居筑厚川一带，不再为害一方。

起源之说 之三

在天草地区（熊本）流传最广的则是另外一则传说。古时日本著名的工匠左甚五郎，因为担心赶不及在时限内完成城堡的建造，就制作了许多注入了灵魂的稻草人偶作为帮手。城堡完工后，甚五郎原本想将稻草人偶全部丢入河中，但人偶们纷纷询问今后要以什么为食为生，甚五郎便随口一说：“那就去吃人类的屁股吧。”因此专门袭击人类，取走尾骨的河童就这样诞生了。

存在之谜 之目击

1985年8月，长崎县对马市的市民城崎龙作称自己见到了类似河童的生物。并在路面上找到了长约20厘米，宽约10厘米的三角形足印。紧接着第二天又发现了新的足印。这一报道引起了人们的关注，警察虽然提取了足印中的分泌物，却并未进行分析，之后就作为废弃物丢弃了。

1991年6月，宫崎县西都市的居民松本贡发现家中遭到了不明生物的入侵。同样，现场留下了奇怪的三角形足印，更令人惊奇的是，脚印明明只有12厘米长，10厘米宽，足印之间的距离却达到了60厘米之长。发现足印时，家中充满了异样的腥臭味。警方提取了足印中的黏液，但直到1995年才得出分析结果，证明其中有氯化铁的存在。

生活之趣 之语言

谚语“河童の川流れ”，直译为“河童也有被水冲走的时候”，就像我们说的“淹死的都是会水的”一样，意思是再老练的高手也有失手的时候。“屁の河童”可以表示无关紧要、不足挂齿的事物。因为河童长期生活在水中，即使放屁也引起不了人们的注意。“陸へ上がった河童”，上了陆地的河童，自然无法如同在水中一般力大无穷，行动自如，所以用来形容受到环境变化的影响而无法发挥实力的人。

存在之谜 之实物

现存于福冈县北野天满宫的“河童之手”木乃伊，据说是901年菅原道真途经筑后川时遭到暗杀，河童首领为了救他而被砍下的一只手臂。此外也有完全不同的传言说，这手臂是河童试图将马匹拽下河时被道真砍下的。

佐贺县伊万里市的松浦一酒造因祭祀有完整的河童木乃伊，在当地被称为“河童的酒造”非常著名。传言此处的木乃伊形态与柳田国男在《山岛民谭集》中提到的造型几乎完全吻合。只是经过电视台的反复追踪报道，似乎这一木乃伊的真伪还有待查证。

生活之趣 之美食

如果是爱吃的人，提起河童的第一反应一定是“カッパ巻き”─河童卷。这种仅仅是用醋米饭包裹着黄瓜再加上一层紫菜捏成的寿司，在日本人眼中成为了无比“清新自然”的美味。因为主要材料是河童最喜爱的黄瓜而得名。因其制作简单加上味道爽口，是深受日本人欢迎的一款平价寿司。这无疑也让人们对河童的好感又上升了几分。

生活之趣 之节日

每年阴历的6月15日，都是日本各地举行“河童祭”的日子。古时候，人们害怕夏天去河川里玩耍时会被河童拽下水去，于是每到这一天就准备许多河童最喜爱的黄瓜，将它们纷纷投进水中。人们愿意相信，只要收到了足够的黄瓜，河童就不会胡作非为，人们也就能安心地度过一个凉爽的夏天了。作为河祭中的一种，河童祭一直保留到了今天。只是现在河童祭不再仅仅属于河童，更变成了一个人们能够尽情玩耍，迎接夏日的热闹祭典。

生活之趣 之动漫

石川优吾于2003年开始连载的另类短篇漫画《河童的饲养方法》，将故事背景设定在昭和40年代，讲述了男主角从宠物店购入了一只河童后，一人一妖之间点点滴滴温馨而充满爱的日常生活。河童“Kaatan”以其萌系造型治愈了众多读者。2007年，原惠一导演的动画电影《河童之夏》则为我们讲述了一个生活在现代社会的河童的故事。没有美型的人设和强大的技术支持，只是将一个会开心、会失落、会努力、会迷茫、有血有肉的河童“クゥ ”展现在人们面前。该作更以河童作为切入点，将日本社会中的种种问题一一揭露，为一个妖怪故事注入了更深层的社会意义。

河童File

♦生活地区

遍布整个日本列岛，从青森到冲绳等诸多地区的河川、湖泊、沼泽、海洋等水域。

♦性格

有时性格十分恶劣，会将在河边玩耍的孩子或马匹拽入河中，糟蹋农田，祸害百姓。有时却像个爱玩的孩子，热衷于和人类比试相扑，还立下字据，输的一方要献出手臂。又有时为了报答人类的救命之恩，会传授人们药材的制作方法，帮忙做农活，送去新鲜的鱼类，为农家带去幸福。

♦喜欢的东西

黄瓜、人的尾骨、相扑

♦讨厌的东西

猿猴、牛、干燥的盘子

♦昵称

在日本不同地区各不相同，大致可以分为「河童系」「川太郎系」「川原坊主系」「川之殿系」「猿猴系」和「其他系」，具体则有「河太郎」「渊猿」等。

♦年龄

早在公元720年完成的《日本书纪》中就有记载，河童至少已有1200多岁。也有人说跟日本的历史一样长。

百鬼随行

金鱼屋/text

日本是一个「妖怪之国」。日语语境里的妖怪是一个含义广泛的概念，基于神道的泛灵多神信仰而演化出难以计数的妖魔鬼怪。似真似幻，亦正亦邪。这一特有的文化大系经由现代媒体的传播而日常化，使得妖怪文化成为一种如影随形的大众文化，时时可见，处处可闻。在漫画、动画及游戏里，妖怪是个很常见的题材。就算并非动漫爱好者，看到《神奇宝贝》里的黄毛红脸蛋的皮卡丘，《龙猫》里的打着雨伞的胖山精，《鬼太郎》里的眼珠老爹……也会觉得熟悉。

人气高的漫画作品会被改编成动画片或者真人版电影，也有可能推出游戏。当大众熟悉并接受了各种妖怪形象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周边。模型、服装、首饰、日用品，还有主题博物馆。某个电影的取景地，某个漫画家的故乡，甚至能够带动当地的旅游产业。吃特色妖怪餐，住温泉旅馆，进山逛逛也许能碰到龙猫吧？回程的电车也许画着Q太郎。到阴阳师的神社去求个御守（护身符），也别忘记给亲友买些手信。可以选择的周边好像太多了一点。

与妖怪有关的漫画家，水木茂堪称日本第一人。水木的漫画作品很多都是以妖怪为题材的，其中《鬼太郎》《恶魔君》《河童三平》是他的代表作。作为妖怪学者的水木茂出版过多部“妖怪图鉴”。不仅有《图解日本妖怪大全》，这有《世界妖怪百科词典》，彩色版《妖怪画谈》等等。很多被海外出版社引进发行，中国出版过他的《妖怪图录》。

《鬼太郎》系列的主人公是个幽灵族的少年，左眼被长发遮盖，身穿条纹坎肩，脚踏木屐。他是在母亲的墓里出生的，是其族群的幸存者。正义感很强，有超能力。奋斗目标是创造人类和妖怪和平共处的世界。他的父亲病死后复活了一颗眼珠，所以叫眼珠老爹。他喜欢在装着热水的碗里泡澡，样子有点像某巧克力广告的“快到碗里来”。

鬼太郎的朋友也是妖怪，鼠男和猫娘等等。剧中登场妖怪数量众多，几乎囊括了日本传说中所有的著名形象。很多仅有文献参考、没有古画记录的妖怪，像撒砂婆婆、子泣爷爷、一反木棉、涂壁……都是水木先生第一个走笔成画。现在日本人对于妖怪的印象，很大程度上是受到水木漫画的影响。鬼太郎还被改编成长篇动画，伴随着一代又一代日本人的成长而深入人心。2007年、2008年，本作品两度被拍成真人版电影，鬼太郎由长相俊美的混血演员Wentz瑛士扮演。票房飘红。这一经典的妖怪形象也很快演变成了旅游资源。

水木茂的故乡境港市创建了“水木茂之路”，路上设置了100多座水木茂妖怪漫画中的妖怪铜像，时至今日依然在陆续增加。游客可以乘坐“鬼太郎列车”来到这里，在商店街可以买到各种水木作品的周边，邮局可以盖鬼太郎风景纪念章，还可以参观“水木茂纪念馆”。2012年，这条著名道路的累计游客数已经突破了2 000万人次。他的居住地，东京都调布市也开通了鬼太郎巴士，深大寺门前也设有“鬼太郎茶屋・深大寺店”。甚至米子机场的爱称就是“米子鬼太郎机场”。可谓影响深远。

被称为漫画之神的手冢治虫发明了以电影技巧来创作漫画的手法，留下了数百部题材各异的漫画作品。这其中就有很多妖怪漫画。他笔下的妖怪有传统的日本妖怪，也有来自中国或者西洋的。比如《我的孙悟空》※ぼくの孫悟空就是取材自《西游记》的改编漫画。《狼人传说》※バンパイヤ是讲一个叫立花特平的少年的经历，他在月圆之夜会变身狼人。在这部作品里作者手冢治虫也是出场人物，狼人就在他的虫制作公司上班。《吸血鬼在日本》※ドン・ドラキュラ则是德古拉伯爵生活在现代的故事。就算是吸血鬼，一样有各种琐事烦恼。手冢治虫的代表作之一《火鸟》※火の鳥也是以传说中饮其血可获得永生的不死鸟为主线，描绘从古至今、从地球到宇宙的庞大时空中，与火鸟相斗的主人公们的生老病死，爱别离苦。其中《异形篇》涉及到了人鱼和百鬼夜行。描绘的是在战国时代杀害800比丘尼而遭受因果循环报应的事。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近年来因为改编为电影而被熟知的一部手冢创作的妖怪漫画是《多罗罗》※どろろ。战国时代，醍醐景光向魔神祈求称霸天下，作为交换，他奉上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个小孩一出生，身体的48个部位就被取走，没有四肢，没有眼耳口鼻。尚在襁褓之中就遭到丢弃，后被人收养长大，取名百鬼丸。他用木头打造的假肢行动，为了夺回自己被取走的身体，走上杀妖之路。路上遇到男扮女装的小偷多罗罗，一同踏上吉凶难料的旅途。随着妖怪一个个倒下，他的身体也渐渐恢复。因缘恶果，虽不知情他却杀死了残暴的亲弟弟。而他的父亲既没有取得天下，也失去了两个儿子。是为报应。

这个故事也有各种改编版本：动画片、游戏，甚至有舞台剧。最著名的一个改编版本是2007年的真人电影版，主演是妻夫木聪和柴咲幸。这个电影版日本票房高达34亿日元，是当年度的卖座影片之一。很多人是看完电影才对漫画产生兴趣，转而购买单行本的，搞得《多罗罗》的单行本热卖了好一阵。

2012年万圣节前夜，日本女演员苍井空在她的微博上发了一张照片。她穿着一身白色套头服，画着夸张的嘴巴和动漫化的眼睛，额头上还写了一个Q。这是漫画家藤子不二雄※藤子不二雄、藤子・F・不二雄笔下《小鬼Q太郎》※オバケのQ太郎里主人公Q太郎的形象。Q太郎是鬼怪世界的妖怪，寄居在普通人类的家里。他和这家的小孩大原正太是好友，二人关系类似野比和机器猫。只是Q太郎没有高科技产品傍身。作为妖怪，他的能力也比较有限。能飞行隐身，可与动物交谈。因为不擅长变身，最多能变成鞋子。白色的外表实际上是他掩盖真身的外套，露在外面的只有眼睛、嘴巴和三根头发。因为他是妖怪，总会惹出各种事端，闹出点笑话。

上世纪60年代，这部作品在《周刊少年SUNDAY》上开始连载，很快广受好评，成为作者的首部人气代表作。改编成动画后在全日本播出，引发了更为广泛的关注和喜爱，也就是当时被称为“妖怪Q热”的社会现象。动画主题歌的唱片大卖，周边化产品也大卖。由此得来的成功经验甚至催生出小学馆后来的热门妖怪作品，比如《哆啦A梦》和《神奇宝贝》系列。因为作品的人气爆棚和相关周边的热卖，小学馆1967年建起本社大楼，别号“妖怪Q大楼”。

这部作品完结后，藤子・F・不二雄还创作过一个短篇《剧画・妖怪Q》※劇画・オバQ。主角大原正太已经长大成人，成了一名上班族。从妖怪王国归来的Q太郎来看他。访旧友，共欢笑。但是成年人已经很难重拾当年的纯真梦想，生活被各种忙碌挤占。Q太郎只能叹息一句“大家都不再是孩子了”，若有所失地离开了正太的家。因为版权争议，这部作品的单行本停止了增印，绝版20年以上。这导致现在的年轻人对本作了解很少，也不是太熟悉Q太郎的形象。不过随着《藤子・F・不二雄大全集》发行时的作品再版，以及藤子・F・不二雄博物馆的开馆，这一经典妖怪形象很快会重回大众视野。

有形形色色的妖怪，就有与妖怪打交道的通灵人。漫画中常见的有阴阳师、巫女，以及各种现代的传人或者修行者。阴阳师是古代官职。中国古代的阴阳五行思想经由朝鲜半岛传到日本，演化为阴阳道。在真实的历史里，阴阳师负责的工作主要是天文历法、占卜祭祀等等。

作为阴阳师的代表人物之一的安倍晴明被赋予了各种民间怪谈式的传说。他在小说家梦枕貘笔下更是天眼通鬼神，法力大无边。不仅善用咒术，还能操控式神。小说中他还有个贵族友人源博雅，两人一起解决各种鬼神物怪的奇事。作品大热后也出现了不少派生作品。比如冈野玲子改编的漫画版《阴阳师》和《阴阳师玉手匣》。

冈野的改编与原著有很多不同。安倍晴明有了妻子，一位可以见到鬼怪的少女真葛。基于缜密考据描绘的服饰、建筑和造像等细节非常考究。剧中人物的唱念做打、举手投足都很有舞台剧风范，是一部很精致的漫画，一枝一蔓都弥散着属于女性特有的细腻。这个漫画版不仅受到读者喜爱，也被原作者梦枕貘评价为“超越原作的作品”。2001年更是获得“手冢治虫文化赏”的肯定，荣获该年度的漫画大奖。

更为大众熟知的则是电影版。白衣飘飘、神秘优雅的安倍晴明由狂言师野村万斋扮演。有着深厚表演功底的野村万斋容貌端庄，气质出众。他出现在大屏幕上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认同了他就是阴阳师安倍。此电影广受好评，在日本票房超30亿日元。爱屋及乌，野村万斋的人气也急升，与他相关的书籍热卖，颇有洛阳纸贵的架势。有人对他的职业“狂言师”甚为好奇，转而开始研究狂言；有人对安倍晴明大有好感，去京都的晴明神社求个御守，保佑身体健康、家人平安。《阴阳师》系列作品不仅促进了传统文化的传播和发展，也展现出了非同凡响的经济价值。

类似的情况，还有身着白色上衣及红色绯袴的巫女，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犬夜叉》里的桔梗。

《犬夜叉》是高桥留美子创作的少年漫画。主角犬夜叉的父亲是犬妖，母亲是人类。所以他只是个能力不完全的半妖。一个家住神社，名叫日暮戈薇的普通女孩子穿越时空来到战国时代，解开了犬夜叉的封印。这个女孩是守护巫女桔梗的转世，在剧中两人一起寻找能够增加妖力的四魂之玉碎片。旅途中陆续有小妖狐七宝、法师弥勒和驱魔师珊瑚加入。一路上既有强力的妖怪与他们缠斗，也有怨灵物怪兴风作浪。这部作品也有很多改编版。电视动画片、动画电影、游戏，甚至是舞台剧。

高桥留美子笔下有很多经典的妖怪形象。她的成名作《福星小子》里，女主人公拉姆就是来自鬼族的星球，这个种族的超能力是放电喷火。她的朋友弁天、雪女也是改编自传统的妖怪形象的外星人。更有半吊子的灵能者错乱僧和巫女樱花这样过目难忘的神人异士。

如果凭此就以为日本人对日常生活里的妖怪早已处变不惊，倒可以看看短篇《大码SIZE的幸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婆媳因为买房子的争论而心怀芥蒂，体型超级巨大的座敷童子似乎也总是跑出来恶作剧，妨碍她们的买房计划。直到故事最后她们才明白那位不能言语的守护灵的善意。

更为颠覆的是《人鱼之森》。人鱼不再是因为悲恋化为水泡的小女孩，而是凶猛的妖怪。它的肉对大部分人来说是猛毒。吃下之后，有人会吐血死去，有人会变成丑陋的怪物。只有很少一部分食用者会变得不老不死。故事的主人公湧太是500年的渔夫，因为吃了人鱼肉而青春永驻。他希望重新变成普通人，所以踏上寻找人鱼的旅途。时光飞逝，战国、江户、大正、昭和。一个个时代就这样被他甩在身后。后来他救下了被人鱼囚禁的少女真鱼，从此二人结伴而行，寻找生存的意义。故事围绕着永生之苦、追求不死的愚昧和生命含义等话题展开，颇具深度。这部作品甚至颠覆了很多人对人鱼的印象，以至于日常调侃某某人养颜有术，会被形容为那是人鱼肉的效果。

日本各种类型的漫画实际上都可以与妖怪有关。作为一个极具吸引力的题材，即便是少女漫画都常常看得到妖怪桥段。比如学校七大不可思议，校庆时的鬼屋，夏夜的试胆大会。椎名轻穗的少女漫画《好想告诉你》※君に届け的主角黑沼爽子是个留着一头黑色长发，皮肤白皙的少女。因为外表阴暗又不善言辞，她被冠以“贞子”的称号。站在洗手间里都会被当成厕所里的花子※传说中在学校厕所里的妖怪。爽子在夏夜试胆大会中被委以重任，担当吓人的女鬼一职。在学校活动中还扮演在井中数盘子的阿菊，气场逼人。随着故事的发展，她因为给同学做考前补习而被称为可以带来好运的“座敷童子”，先前的恐怖传言则变成了“观其笑可得好运”的新传说。学校的老师荒井一市是个真正有灵能力的人，还能看到围着酒杯打转的小小欧吉桑。据说作者曾经征集过体验谈，不知道是否有人真的见过。这部校园青春爱情故事很受欢迎，单行本销量突破1400万册。随着动画版和真人电影的陆续问世，这种早已被大众习以为常的日式鬼怪文化也跟着脍炙人口，行销海外。

这种与妖怪有关的漫画实在是不胜枚举。比如绿川幸的《夏目友人帐》。高中生夏目能看到鬼怪。他的祖母曾经战败过很多妖怪，夺来对方名字签下契约，攒出来一本可以对妖怪发号施令的“友人帐”。她过世后夏目得到了这件遗物，找他索要自己名字的妖怪纷至沓来。其中有个封印在招财猫里的妖怪被他意外解放，随后成为他的保镖和友人。这一位就是人气角色“猫咪老师”。这个形象很受女性读者欢迎，出了很多畅销周边。从抱枕到巨型布偶，种类繁多。

《虫师》里的虫在现实世界的概念里相当于精灵鬼怪之类的生物，普通人看不见。虫师是有令灵能力的医生，专门处理“虫”所引起的异象。这部作品很像是具象化的怪谈绘卷，有种诗歌般的美感，属于治愈系。动画版的《虫师》得过不少奖项，2007年还上映了大友克洋导演，小田切让主演的真人版电影。

《百鬼夜行抄》的故事结构更加微妙一些。作者今市子采用的是漫画中并不常见的拼贴式叙述，是人是鬼并不明确，读者无法从外貌上来判断。所以她的故事有种很强的推理色彩，不到最后一刻很难了解整个事件的全貌。主角饭屿律因为血缘关系拥有通灵能力，身边有个负责守护他的式神青岚。青岚是个外形似龙的妖怪，能力强大。因契约约束，心不甘情不愿地保护主角。饭屿家树上住着一对叫作尾黑、尾白的鸦天狗，是很有人气的一对活宝。平时吵吵架，帮点小忙。比如在主角回家前铺好棉被，下雨天去他学校送个雨伞。虽然和鬼怪很是有缘，饭屿律采取的却是非常积极躲避的态度。能不招惹，就不招惹，免得卷入事件不得脱身。

故事对民俗文化的吸收借鉴很具功力。陈旧老物件所幻化的付丧神，盂兰盆节的人鬼交流，渐渐消失的祭祀仪式等等，都能很好地和剧情融合在一起，潜移默化地教化读者，领悟一些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的道理。

少年漫画的特征之一就是打怪，被打的常常是妖怪。集英社的《少年跳跃》系列，几乎是步步鬼惊心，谁都可能冲出来揍妖怪两拳。《地狱老师》※地獄先生ぬ〜べ〜的主角鵺野鸣介是个有灵能力的小学老师，为了保护学生而斩妖除怪。这部漫画中出现了形形色色的妖怪，令人眼花缭乱。比如裂口女、霸狐※管狐、镰鼬、妖刀幡门场。其中很多形象借鉴了鸟山石燕《画图百鬼夜行》，多少还有些文化传承再发展的味道。

《JoJo的奇妙冒险》的主角打的就是戴上石假面变成吸血鬼的迪奥。《幽游白书》的人气配角藏马和飞影都是妖怪，最后主角幽助也因为魔族大转世而由人类变成了妖怪。藤崎龙版《封神演义》里的九尾妖狐苏妲己不仅是女娲的代理人，更是太公望执行封神计划的关键人物。她每次出场都会来一场华丽的cosplay秀。而现在的年轻读者更为熟悉的则是椎桥宽的《滑头鬼之孙》。主角是个继承了妖怪滑瓢血统的少年。对他而言，奴良组的百鬼众不过是家人朋友，应该竭尽所能保护他们。这些漫画作品多数被翻译出版到了海外，也有动画或者电影的改编作品。大众在被故事吸引的同时，也不知不觉地认识了很多妖怪，了解到这样那样的民俗文化。随便提一下雪女、河童、狐狸嫁女、浦岛太郎……很多人脑海中都是动漫里的某个形象。

外来文化也是日本漫画家们的灵感来源。中国的传统鬼怪故事也有很多个性鲜明的再编作品。比如人人皆知的《西游记》，就有诸星大二郎的《西游妖猿传》和寺田克也的《西游奇传大猿王》等异色作品。诸星大二郎笔下的孙悟空有父有母，甚至他的母亲还是人类。作品非常偏重原著故事与史实的交织，有些改编只能用意外形容。比如金角、银角两位大王率领山贼和李世民开战，红孩儿意图暗杀李唐太子等等。而寺田克也版的《西游奇传大猿王》则充满了愤怒，他的西游之路实际上是灭佛之路，去西天就是为了弑佛。玄奘因为负伤而缩小为胚胎，寄生在女人体内。八戒弱小贪婪，沙僧则只剩下了个脑袋。这个版本的人物设定极其大胆，视觉效果醒目，为海内外GK※Garage Kit爱好者所喜爱。中国的原型师也出过不少这一作品的模型，其中末那Models的大猿王系列就很受追捧。

动画中的妖怪首推吉卜力工作室出品。《龙猫》里的大、中、小号龙猫，多腿的猫巴士。《千与千寻》里的妖怪澡堂、无脸怪和小白龙。《幽灵公主》里脖子好像装了弹簧的木灵。还有《平成狸合战》※也翻译为《百变狸猫》。吉卜力工作室1994年出品，导演是高畑勋。中被影像化的百鬼夜行。这些作品极富想象力，人气也旺。电影票房好，周边也畅销。国内游客如果去日本，很多都会选择逛逛三鹰之森吉卜力美术馆，买上几样心仪的商品。

而游戏中的经典妖怪更是难以计数。《口袋妖怪》里的皮卡丘，《勇者斗恶龙》里的史莱姆，都是其中的成功范例。2011年DQ25周年纪念周边还出过史莱姆肉包。尽管只在日本销售，这款周边还是得到了大批海外人士的关注。虽然多数是调侃，但其影响范围之广，可见一斑。

阴阳有道，神鬼无心

「距动笔写下第一篇《有鬼盗走玄象琵琶》，蓦然惊觉，已过了26年。现在我61岁，反过来推算，我是在30岁刚出头的时候开始写这个故事的。」

「当然，最初我从未想过，这个关于晴明与博雅的故事能持续这么多年。如今，他们两人好像就居住在我的体内，随时随地都能与之相见。与其说是我在写他们的故事，不如说是我找到了他们，倾听了他们的诉说。」

——梦枕貘

25年，1/4个世纪。

29册单行本，500万销量。

衍生作品横跨小说、电影、电视，经久不衰。

这就是梦枕貘的《阴阳师》。

上：飞天卷　距1988年《阴阳师》第一本大热时隔7年，该系列终于推出了第二本《飞天卷》，其中收录了《陀罗尼仙 》《夜露》等经典故事。

下：生成姬卷　2000年推出的《阴阳师》系列的第一本长篇。12年前，堀川桥边，源博雅忘情地吹起笛子。一辆香车静静地停在柳树下，车内，传出美妙的琵琶声，与博雅的笛声水乳交融。纤指揭开帘帷，车里端坐着一位身穿艳丽和服的妖娆女子。女子抬头望着云天，秋水盈盈的双眸里，映照着月色的清莹。十二年后重遇，她的心中却生成了无法泯除的鬼魅……「救救我吧，博雅大人——」她的生魂在绝望地呼唤……

安倍晴明，出生年月不详。修行于贺茂忠行门下，作为阴阳师拥有天赐的才能。身材纤细、肤色白皙、面容清秀。精通汉籍与和歌。能自如地操纵式神。

源博雅，继承了醍醐天皇的血统，却因旧事降级赐姓为“源”。鲁莽而率直，从来不懂憎恨他人为何物。生性嗜酒，精通管弦，悠扬的笛声能感化妖怪与精灵。

☆☆☆

晴明与博雅两人的关系，毫无疑问是成就了《阴阳师》系列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

梦枕貘曾说：“当我开始写第二篇、第三篇故事的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原来我写的其实是平安时代的《福尔摩斯探案集》啊。自然，福尔摩斯是晴明，华生就是博雅了。但两者之间又有所不同，因为在《福尔摩斯》系列中，华生是一个为了突显福尔摩斯的怪异之处而存在的普通人，但在《阴阳师》中，晴明的确是个奇人，但博雅也拥有自己独特的才能，绝不仅仅是一个旁观者。”

系列的第十本。其中《月琴姬》的故事尤为精彩。夜访博雅的异国女子，不发一言却只是用哀怨的目光望向远处，第二天一早却又与残香一同逝去，而她的真正身份是……

晴明在故事中的主角地位似乎不可撼动，但事实上博雅的出现才使《阴阳师》的世界真正构建起来。虽然在大热之后，安倍晴明的名字也随之传遍大街小巷，但如果没有源博雅的存在，安倍晴明恐怕也不会获得如此的人气。这种倾向在这一系列最早的故事《有鬼盗走玄象琵琶》中已经初现端倪。虽然小说中夺回玄象琵琶的是晴明，但在《今昔物语集》中其实是博雅用自己的琵琶声打开了罗生门鬼怪的心扉。没有多余的动作和言语，博雅选择的只是等待。心的力量有时是能超越言语的，博雅为我们证明了这一点。

☆☆☆

随着故事的推进我们不难发现，晴明和博雅其实具有相同的能力，他们能够感化鬼怪，与之沟通。作为阴阳师的晴明不必多言，而关于博雅，梦枕貘是这样形容他的这种能力的：“如果有一天博雅家中闯入了盗贼，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洗劫一空，只留下了一只觱篥，那么当博雅发现这一切时他就会选择去吹奏这只觱篥。这件事的神奇之处不仅在于博雅的行为，更因为当盗贼们听到了博雅的乐曲后会意识到‘我们怎么能偷这样的一位奇人的东西呢’，而自动把东西都送回来。就像这样，博雅无意间的举动就拥有震动人心的力量。”

相同的力量，不同的只是晴明深知自己这一能力，所以他的一切行为都是有意而为之，而博雅却对自己的力量一无所知。正是这种设定让《阴阳师》的故事具有了牵动人心的魔力。

巨大的蜘蛛车，接连剖腹而亡的孕妇，平贞盛脸上忽然长出会说话的疮……平安城内怪事连发，而这一切又在背后暗中相互关联着，面对将要毁灭都城的巨大阴谋，晴明与博雅的决定是……作为系列的第二部长篇，极强的节奏感给读者带来与短篇完全不同的感受。

☆☆☆

一部作品能达到如此受欢迎的程度，往往需要两股力量的共同支持。简而言之，就是要分别吸引来自男性读者与女性读者的人气。

《阴阳师》的基调是一部奇幻冒险小说。于是去掉一切细枝末节，回归最根本的构造，其实这就是一个“强大的英雄退治邪恶的妖怪”的故事罢了。而无论在哪个时代，这种题材对男性读者总有巨大的吸引力。就像漫画、电影一样，英雄故事永远不会有落幕的一天。

在确认了“英雄打怪兽”的基调后，梦枕貘受到的另一个启示来自于《源氏物语》。这部传奇的作品从平安时代开始，直到江户时代、明治时代，甚至到了今时今日依然在女性读者群中享有庞大的人气。每一个时代都会有女性作家去重新翻译它，为它注入新的生命力。而这人气背后的秘密就是“平安时代”，在众多少女漫画、少女小说的铺垫下，俨然已经成为了女性读者们心中最神圣的存在。还有一个显而易见的理由，梦枕貘为晴明设定了一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形象。博雅则与之互补，是个过于朴实甚至有些木讷的老实人。在历史上，晴明与博雅都有成家立业的记录，而书中梦枕貘偏偏选择了不去涉及这一点。适当地留白为读者提供想象的空间，恐怕也是造就一部好作品的要求之一。

上：首冢卷　系列的第八本，亦是绘本卷，以文辅图。插画家村上丰有着「变幻自如的画师」的美誉，他充满古拙墨趣的插图，惟妙惟肖地再现了阴阳师的神秘世界。

下：醉月之卷　2012年，晴明与博雅重回人们的视线。在满开的樱花树下消失的透子姬，吟唱着白乐天的诗文的食人之虎，失去了身体只剩下头颅的藤原兼家……新的故事，新的悲与喜，新的爱与恨，编写出新的乐章。

☆☆☆

就像这样，平安时代的美男英雄与他的忠实朋友联手用法力惩恶扬善，造福人间。还有什么理由能让《阴阳师》不受到如此众多的读者的喜爱呢？

☆☆☆

25年间，晴明与博雅的故事已经跳脱出了文字的限制，以种种不同的形式展现在我们面前。

2001年，除了稻垣吾郎主演的电视剧《阴阳师》之外，野村万斋与伊藤英明在大屏幕的合作更是成为了影迷们心中不可逾越的经典。难以想象还有谁能在举手投足间演绎出晴明那份独属于男子的倾城之媚。而漫画家冈野玲子在原作短篇的基础上，用精致典雅的日式画风，将平安时代的风韵一一铺展呈现，她也凭借《阴阳师》的漫画获得了日本漫画界的最高荣誉─手冢治虫文化奖。

25年后，《阴阳师》的漫画即将重开连载，一系列的纪念影像化活动也将接踵而至。我们庆幸着，幸好《阴阳师》是这样一个一话一完结的构造，于是晴明与博雅就能够一直在遥远的平安时代，共赏悲欢离合，续写他们的传说。

☆☆☆

“我想，他们的故事恐怕要一直写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梦枕貘如是说。

治愈系妖怪风

张洋、张泓瑶/text & editor

在治愈系刚刚走进我们视线的那些年，如果有人说今后妖怪元素会成为它重要的一部分，想必大多数人是不会相信的。

然而事实胜过一切，在治愈系题材越发深入人心的当下，我们忽然发现，整日东奔西走、心力交瘁，只想倒头大睡的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就被几只妖怪治愈了。

Story

如果在这里一一赘述剧情似乎难免会产生凑字数的嫌疑，所以不如跳过这个步骤。其实，无论故事的主人公是自幼通灵的饭屿律、拥有吸引虫体质的银古，还是继承了祖母遗物“友人帐”从此告别了平静生活的夏目贵志，抑或是借助妖怪的力量发信给天国的亲人的小桃，我们不难发现，形形色色的故事最终想传达的不过是一个概念─“当人与妖怪共生”。正因为处于不同的时间与空间，正因为具有不同的存在形态，所以在偌大的世界每一次相遇都是奇迹。而人与人的交往又何尝不是如此，妖怪们的存在其实只是人世的倒影，有形无形，有声无声，亦明亦暗，亦悲亦喜。情节不过是编造，人物亦只是虚构，真正治愈我们的是每个故事中真挚的、沉甸甸的情感─是执着、是等待、是相信、是渴望、是失落、是无奈、是贯穿生命中的不曾消逝的希望与爱。

Painting style

在第一次看见今市子的彩图时，无论构图、笔触还是色彩，从每一个细枝末节所流露出的若隐若现的日式风雅之美，瞬间就征服了笔者被水手服、星星眼疲劳轰炸的审美观。不同于当时风行少女漫画界的浮夸画风，今市子选择了坚持自己的世界。而她这种独具女性特质的绘画风格为《百鬼夜行抄》营造的优雅氛围，无疑也是它能如此打动广大读者的重要原因。

TV版《虫师》的画面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像一块能够吸收一切声音的巨大海绵，在它面前世界顿时安静下来。至今记得初看《虫师》时那满屏的深深浅浅延伸向远方的绿色，墨迹一般一点一点浸染开来。绝对谈不上美型的人物和绝对谈不上可爱的“虫”，如果要形容的话就像在河底被水流冲刷了许多年的鹅卵石，那么朴素而不起眼，只有当你捡起它时才能明白那打磨多年后光滑而厚重的质感。相比之下，《夏目友人帐》的风格则更容易让人第一眼就能接受。夏目贵志是不是传统美少年不重要，猫咪老师在画面上滚上一滚就能萌翻观众。绿川幸向世界证明，随性的画风也可以有空灵的质感，而妖怪也可以用“萌”来定义。

于今年4月公映的长篇动画电影《给小桃的信》从原案、角色设定到剧本、分镜全部都由导演冲浦启之一人包办。画面非常写实，为我们描绘了濑户内海的一座小岛上朴实的民风民情。主人公小桃是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小六女生，但恰恰就是这种“没有特色”使得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没有刻意的美化与修饰，一切看起来就像是发生在你我的故乡一样。平静中的不平凡永远都是最动人的。

淡雅的色彩与细节的追求，温和内敛的人设和独具匠心的妖怪，它们送来的不是视觉上的盛宴，只是一杯温度正宜的清茶，喝下之后才被从内部氲出的温暖渐渐包裹住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Music

治愈系的说法最早起源于那些节奏舒缓的音乐，而后才逐渐扩展到其他领域。毕竟比起其他感官，听觉的享受似乎有更得天独厚的平静人心的力量。而治愈系妖怪作品的配乐从来都不缺乏业界大手的加盟。例如我们上面提到的几部映像作品的配乐，都是在音乐界响当当的人物：増田俊郎、吉森信、窪田ミナ。

专访作曲家吉森信

本期《知日》有幸特别采访到了为《夏目友人帐》以及《萤火之森》创作原创音乐的著名作曲家吉森信。在谈到创作涉及妖怪的作品的音乐时，他这样解释了自己心中的妖怪情结：

吉森信，日本著名钢琴家、作曲家、动画配乐人。参与作品有《夏目友人帐》《萤火之森》《恋风》《爱丽丝学园》《永生之酒》《无头骑士异闻录》《海月姬》等。

○我觉得对于人类来说，对某种事物的畏惧之情，例如对妖怪这种看不见的生物的恐惧，是一种非常重要的、需要被重视的情感。在这一层面上，我愿意相信虽然我们可能看不见，但并不代表它们不存在。因此我愿意去接受一些关于它们的神秘故事，也很喜欢倾听关于它们的一切。

在说到关于《夏目友人帐》这部作品的问题时，吉森信说，在故事中让他最有感触、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那些妖怪们为了人类的幸福默默奉献、默默守护的画面。那些温馨而哀伤的场景令人久久不能释怀。

○其实对于我来说，在《夏目友人帐》之前我并未接触过以妖怪为主题的音乐创作，因此随着《夏目友人帐》的配乐制作我也发现了自己音乐新的风格。伴随着这部作品的诞生，我觉得我的音乐领域也在不断地扩张、延伸，得到了更深层的发展。在制作动画的配乐时，与其说是要重视与画面的配合，不如说去阅读、理解原作中想传达的情感才是真正重要的。好好地静下心来读一读，进入原作的世界，与故事里的人物同悲同喜，去发现每一个细小而又温暖人心的细节。如果说我创作的音乐能令人感到温暖，那这一定就是我的诀窍了。《夏目友人帐》给我带来了许多意想不到的邂逅，带来了许多的机遇，我想无论再过多少年，这都是我音乐创作道路上一部不可替代的作品。

人们常说曲由心生，如果本身没有一个平和的心境，自然无法写出能留在人心的温暖旋律。为了保持良好的心态，为了创作纯净的音乐，作为一个音乐人，吉森在日常生活中会时时刻刻关注着自己的内心，让它尽量保持安静，保持稳定。不强求亦不退让，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心自然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栖息之处。

○音乐应该是一种能让作曲家、演奏家，以及倾听的人们，都能在心底感受到某种共鸣，产生某种相似的情感，心心相通的东西。其实我也说不太清，因为总觉得音乐之美是很难用文字来表达的。我只是觉得，如果能够让全世界一起感受到某种美好的、温柔的、温暖的情感，能够共享一份希望、一份梦想，那这就是最棒的音乐了。

是的，这就是最棒的音乐了。正如吉森信所说，治愈系妖怪作品就是那样宁静而温暖、动人而含蓄。那如潺潺溪流般的细腻情感，你，听到了吗？

妖光之帏

柳具足/text

1911年10月，日本浪漫主义文学鼻祖森鸥外，在短篇小说《百物语》中不厌其烦地解释：“我觉得万一此作被译成欧洲某国语言，并步入世界文学行列，外国读者也许难以读懂……众人聚集一室点起百支蜡烛，每人讲一个妖怪故事后灭掉蜡烛。于是，当第一百支蜡烛熄灭时，真正的妖怪出现了。”这在今天读起来有点儿阐释过度和自鸣得意，但妖怪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小时候的睡前故事听得可不少，但准确定义起来真犯难，文豪也费思量。

日本号称“八百万众神之地”，栖息山野海波中的妖怪多少也升了点“神格”，在流行文化中又与死亡浸染的“鬼之来路”颇有交集，因神道、佛教渲染，更增添轮回、精进特质，但万变不离其宗，妖怪与大自然息息相关，随城市化进程又催生都市怪谈，是“可能修炼为神但略有欠缺的精灵”，其实与中国的妖怪仍互为参照：特指草木、动物等变成的精灵，泛指怪异、反常的事物与现象。

左：虎ノ門琴平神社　出生天狗 大天狗

右：飞天鞍马大天狗

日本是一个岛国，多山多水，地震、台风等大自然之力尽逞威能，疾疫与战乱催生乱象，所以千百年来，依附于自然环境与社会沿袭的妖怪也环绕列岛、各显神通。古典文学白描当时对鬼神的敬畏，展现奇诡瑰丽的色彩，如写尽物哀的《源氏物语》，六条妃子作祟总是作为讲义写进译著前言，而到了电影《源氏物语——千年之恋》，则化用平安时代的妖怪胧车，六条妃子的牛车贯穿光源氏身体而过的奇妙视觉画面，正是采自恶德贵族以牛车杀人取乐的传说，碾压了太多血光之灾的车轮具有妖性，是为胧车。

左：牡丹灯笼 月冈芳年绘

右：《源氏物语——千年之恋》

画家与散文家东山魁夷说过，“日本是远东岛国，流入的民族和文化都不可能通过日本继续流动到其他国家，而在这里原封不动地滞留下来……日本无保留地吸收外来文化，喜欢模仿，同时，又顽强地保持自我，由此产生刺激和紧张，生发出新的动力”。比如《今昔物语》中成篇累牍的天狗怪谈，不少法力强大的天狗自称是从唐土大陆飞来的呢！这种渐渐与乌鸦、彗星、山中修行者等奇思妙想合身为一的红脸长鼻子妖怪，源头可追溯到《山海经》。明代瞿佑所著的《剪灯新话》传入东瀛后很受欢迎，尤其《牡丹灯记》，好色书生尾随提牡丹灯的美女来到住处，恩爱非常，南柯梦醒却是鬼怪附身。这妖艳夜遇多次被翻写，日本江户读本小说第一人上田秋成的《雨月物语》就取其名，“牡丹灯笼”也成为日本三大怪谈之一。

左：杀生石 月冈芳年绘

右：浦岛太郎 歌川国芳绘

俳句大师松尾芭蕉在《奥州小道》中轻触的杀生石，更是多国文化的多重积淀：被叫作“三国传来之金毛九尾狐”最初脱胎自中国《封神演义》的妖狐妲己，毁灭商纣之后，西行到古印度，化身为摩揭陀国斑太子妃华阳天，又是一场倾国倾城的杀戮；唐朝时回到中国变为杨玉环，迷惑唐明皇断送盛唐；又溜进日本遣唐的船偷渡日本，以“玉藻前”之名博取鸟羽天皇的宠信；天皇病倒后，在阴阳师安倍晴明的法力之下才露出原本面目，与15000人的大军激斗两天两夜，落败后坠毁为“杀生石”，仍不时散发毒气，直到被高僧击破，才终结了狐妖传说。

如果说同人戏仿式的妖怪过于成熟工整，可期待的反响也如伤感的琵琶被弹拨；另有诸多宫斗叛乱孕育的怨灵，将第一大魔王崇德上皇比作金色大鸢天狗，或是怨灵菅原道真、怨灵平将门，半是英雄半是妖怪的人都非常喜欢别人畏他爱他，显得那么功利、那么急需心理医生；那么乡野的原生态妖怪，即使带着没头没脑的傻愣气，却具有旺盛的生命力，不过从粗糙的传说步入文学殿堂，并被海外流传，仍需要如椽巨笔。

左：武者小路实笃

右：太宰治

在海滩上救助乌龟的浦岛太郎，得以进入龙宫与高贵的乙姬邂逅，临别获得一只宝盒，但回到人间打开盒子，浦岛太郎却瞬间变成了老翁─渔民的妖怪故事展现了奈良时代的神婚格式，平安时代强调神仙思想和长生不老的愿望与落空，到室町时代出现庶民的报恩色彩，在江户时代净瑠璃作家近松门左卫门笔下整理成《浦岛年代记》，后来又在武者小路实笃笔下生花为《新浦岛之梦》，太宰治则写了《浦岛先生》表达个人意见。作家们也偏爱妖怪，它们那生机勃勃的超强可塑性，像一块粗胚，可烧制出千人千色。

恰恰是近现代化的社会剧变，战争纷乱、文化竞争、民族争雄的寰宇背景之下的波澜大作，一大批小说家或哲学士在时代胎动之中，为记录时代风貌、思考人生或是破除迷信，提起笔各写心意，留下一条条妖怪的路径。

比如有希腊与爱尔兰血统的小泉八云，以异域眼光与敏锐触觉写下《怪谈》，是许多外国人对日式妖怪的启蒙读物，其中既有深山老林的北国传说中的雪女，她冰冷的吻，带来的是冻僵与死亡；也有村庄特色的狐精狸怪，带着滑稽的亲近感；以及城镇风味的“柳树精报恩”小品，记录了市井小民的喜怒哀乐以及可供原谅与分享的贪念。

左上：狐精 月冈芳年绘

右上：绘本《百物语》柳女

左下：雪女

右下：河童 鸟山石燕绘

二叶亭四迷、坪内逍遥那一批明治作家着手改造日本文章时，从汉文、文言文向民间口语推进，直接用平假名、片假名写作，这在今天看来很自然，但其在语言、文字、思想、民族自信心多层面的变革力量，可对照我国的白话文运动，因而一批活泼生动的民间故事也登入大雅之堂，栖身其中的妖怪们也随风而起了。如自小就涂鸦河童的芥川龙之介，以格列佛游记式的狂想，塑造了一个《河童》的国度，将对宗教与人生百态的反思塞入瓶中，酿自己的新酒，按今天的眼光来看，文中的河童不仅是藏在河流水草中的绿皮怪物，还具有蒸汽朋克的讥诮风范。

而被鬼才芥川龙之介盛赞“为明治大正文艺开辟浪漫主义大道，浓艳胜似巫山雨意，壮烈赛过易水风光”的泉镜花，1900年出版《高野圣僧》，描写一位僧人入山修行的遭遇，除怪蚂蝗、怪鸟、怪兽、怪人之外，还有美艳妇人的色诱与内心摇摆与入定，反射出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与人心！更有多次改编为漫画、动画而被新一代读者熟知的《天守物语》，为寻找领主飞走的猎鹰，鹰匠图书之助误入林中神秘的天守阁，与美丽冷淡的城中少女相恋，而结局，却是那么浓烈的生死一瞬与六道轮回。

左：高野圣僧　中译本封面

右：天守物语海报

剧作家木下顺二在1909年根据鹤妻的传说写成现代戏剧《夕鹤》，1961年由中国戏剧出版社引入国内，农民与平救助了受伤的仙鹤，仙鹤变成美丽的女子前来报恩，嫁给了与平，用自己的羽毛织成华贵的千羽锦，开始男耕女织的幸福生活；但与平出于贪婪，向妻子索取更多千羽锦，并偷看她的纺室，惊见仙鹤真身，女子又变成仙鹤飞走了。《夕鹤》后经作曲家团伊玖磨改编成歌剧，1952年首演时获得了“久所期盼的日本歌剧”的美誉。

左：日本新国立剧场《夕鹤》

右：山城町妖怪

日本民俗学的奠基人柳田国男深入田野，采集民间怪谈，分析风俗起源，以清晰的笔触记录了资本主义对古老农村的蚕食鲸吞，写成《妖怪谈义》等书。如各地均有流布的独眼小妖形象，在柳田剥析下渐渐还原出古老的祭仪：刺瞎一只眼睛的神官作为神主被膜拜，然后被杀掉祭神……同时在日本的历史进程中，土生土长的式神、恶灵、荒魂、御灵先逐渐被外来的佛教改造（在手冢治虫的漫画中，也有如来菩萨驱赶本地小神的生动画面），近现代历程中又逐渐被国家神道化，因而今天你我所见的日本传统与传说，也大多不过是一两百年的“故事新编”。

而哲学家井上圆了为破除迷信而研究妖怪，倒获得妖怪博士的别号，他的《妖怪学讲义录总论》在1906年由蔡元培翻译引入国内。我国在上世纪80年代，也有大批文化站工作人员深入田头灶前，笔录口述整理出各省民间传说大全，这种还原与救济，犹如在文豪偏爱的妖怪收藏品之外，建立了妖怪群像馆。

左：椎桥宽所画的《远野物语》封面

中：阴阳师 叶二妖笛

右：琵琶怪 鸟山石燕绘

日本文艺界好面子，爱相互给好评，又擅长推陈出新、赋予新义，比如山中吃人的老妖婆山姥，出现在黑泽明电影中，却充当纺纱的命运女神。比如集英社为吸引年轻读者，2011年请大热漫画《滑头鬼之孙》作者椎桥宽画了《远野物语》全新封面，这种传承令人感动。

到了能与众多心爱的活着的作者共处一个世代的今天，也是书籍分类标签更为繁杂的细化时代。妖怪小说本身就成了奇幻、玄幻的一个门类。

阴阳师 付丧神

以吞吃梦的异兽为名的作家梦枕貘，在《阴阳师》一开头，交代安倍晴明身世时就描写了一个百鬼夜行的大场面，雨伞、破锅、筷子、木屐等旧物品长着毛茸茸的怪手，变成付丧神簇拥大小妖怪、男女怨灵，凝聚为乌云飞向皇宫，具有怪诞而滑稽的感染力。梦枕貘佛学修养和传统癖好都颇深，行文清丽，擅长将一寸法师、天王脚踏小鬼等老旧妖怪套上全新车轭，驶向年轻读者的心田。墨汁涂盖住了抄写佛经的“口”字偏旁，而诞生出无口之女，又有妖怪特有的含蓄与禅意，正如栀子花的花语是缄默不语……还有那爱搞怪的玄象琵琶，捉弄它暗恋的音乐大师博雅，故意弹不出声音，长久不被弹奏又嫌寂寞，主动跳到博雅背上拔不下来，晴明只是挠挠痒，它就宽慰地哐当绝倒。这种对妖怪的“理解”，只有现象没有情节，清雅到极点的味道，全在私心最喜欢的博雅与鬼交换妖笛叶二那一节。

左上：宫部美雪《火车》中文封面

右上：鸟山石燕绘 火车

下：《火车》剧集海报

再加上跨界作家，如糅合诸多民俗与推理于一体的京极夏彦，《姑获鸟之夏》标题中的姑获鸟，就是来自中国的夜游行女，能如鸟飞行，脱下羽毛变为女人，以滴血为记号偷窃别人的婴儿，鲁迅的《古小说钩沉》对此也有细述。而多以现实题材的作者引入一二妖怪意象，尤其令人感动，如宫部美雪的《火车》，这种妖怪和新干线高铁无关，而是侧面描写几乎始终未露面的女主角，她所受的煎熬，犹如搭乘“运送罪人去地狱的火之车”。

左：幸田露伴

右：荒木飞吕彦依据幸田露伴所创造的充满激情的漫画家岸边露伴

从逻辑上讲，妖怪是宿命论者，而宿命论最终的走向是令人讽刺的机会主义，这使它们的现身概率本身就为人类带来跌宕的乐趣；从现象而论，妖怪很迷人，一张或多张嘴巴有无穷的挑逗力，一双或一百只眼睛流露享尽天下荣华的表情，它们是情感与道德冲突的产物，是人性更直接的向导，任情地散漫着、欺骗着、伪善着、贪婪着、淫荡着，它们摆脱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总是使用现在进行时；这与作家们的使命与态度不谋而合，作家们写下它们，却更像是它们的傀儡，是妖怪自身拥有述说的欲望，才穿透作家身后的屏风，匍匐到笔尖与键盘，挽起隔绝异界的重重帷幕，与你我相见。我非常喜欢幸田露伴先生的相对论，按他的情绪与笔调，你见到妖怪，是源自它对你的思念……

妖怪魔术的时代

江户妖怪文化的娱乐精神

张泓瑶/text

妖怪魔术─听到这个词大家也许无法立刻在脑海中生成对应的图像。事实上这个词是一个造语，2005年由香川雅信※曾出版《江户的妖怪革命》一书创造。今年10月，日本的青弓社出版了妖怪文化研究学者横山泰子的随笔集《妖怪魔术的时代》，而这也大概是市面上唯一一部以妖怪魔术为主题的著作。全书由「在宴会上制造出妖怪」「专业人士的本领、爱好者的技巧」「更加刺激、更加大众」「妖怪魔术的同时代性」「魔术师瞄准西洋」「妖怪魔术师─江户川乱步」6章构成，用趣味性的说明文字全面地介绍了江户时代盛行的「妖怪魔术」。

从妖怪魔术的角度看妖怪文化，对于大多数读者来说应该都是一个新奇的体验。为了让大家能更深入地了解这个主题，本次《知日》特别采访了《妖怪魔术的时代》的作者横山泰子老师。横山泰子老师长期致力于日本妖怪文化的研究，现在是日本法政大学工学部的教授，主要的研究方向是歌舞伎中的怪谈剧。

首先让我们来听听横山老师站在作者的角度是如何解释“妖怪魔术的时代”这个题目的吧。她是这样阐述的：长期维持着和平状态的江户时代，孕育出了很多娱乐项目，而魔术也是广受欢迎的一种。魔术有着许多不同的种类，但我对妖怪魔术的定义是“通过人为的手法制造出妖怪、幽灵等怪异现象的娱乐”。江户时代日本出现了擅长妖怪魔术的专业表演家，面向一般爱好者的魔术解说书中也会简单的介绍妖怪魔术的表演方法，妖怪魔术可谓风靡一时。而横山老师还说到，她写《妖怪魔术的时代》这本书的初衷，是想在介绍江户时代的妖怪魔术内容的同时，也一并把“明治之后妖怪魔术的传统已经被传承下来”这一事实传达给大家。

影绘

横山老师对《知日》谈到，她最初对妖怪魔术这一主题产生兴趣是在1999年。当时为了研究歌舞伎的舞台机关而查阅资料，偶然看到一本江户时代的魔术解说书，上面写着诸如“在坐席上变出幽灵之术”“变出辘轳首之术”的记述。她对此感到十分惊讶，心想：“要如何做到呢？”而仔细阅读解说后更加深了她对这种魔术的兴趣。这成为了她想要了解妖怪魔术最初的契机。但她说之前做梦也未想过会把这个内容写成一本书。只是一边查资料，一边总结不同时代的妖怪魔术。但不知不觉间手稿的数量越来越多，后来受到青弓社的邀请，在资料中又加入了关于比较文化论的章节，最终构成了这本书。

在说到妖怪魔术的分类问题时，横山老师主要把其分为“由歌舞伎演员一类的专业表演者进行的魔术”和“由普通人在宴会等场所进行的魔术”这两大类。针对歌舞伎中的妖怪魔术，横山老师又作了进一步的解释。比如，在有幽灵角色的歌舞伎作品中，因为幽灵要在空中飞行，而演员当然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这时就要使用大型道具把扮演幽灵的演员吊挂在天花板下面，然后使他们在空中移动。而且有时还会出现由同一个演员同时饰演幽灵和被幽灵袭击的人的情况。这时会利用预先在舞台上设置好的机关把演员藏起来，然后使用替身或者人偶来进行表演。

Bosch_omagico

在五花八门的妖怪魔术中，横山老师特别向我们推荐了“在坐席上变出辘轳首之术”。这个魔术是利用灯笼的光影效果来制造出辘轳首出现的假象。除此之外还有运用影绘※类似中国的皮影戏和幻灯机来照出妖怪的样子，由人来假扮成幽灵等各种各样的表演手法和机关设计。一旦明白了这些机关和技巧，大家就会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横山老师却认为，能够想出这些点子的智慧是十分厉害的。她希望大家通过这些介绍能理解江户时代的人们为了满足自身的娱乐需求而凝聚智慧的这种精神。

歌舞伎

其实在横山老师看来，这种娱乐精神也正是江户时代妖怪文化的最大魅力。妖怪本来是一种令人畏惧的存在，但江户时代的人们却抱着“妖怪可能真的存在，也可能不存在。这样的话干脆通过机关把妖怪制造出来好了”这样的乐天派娱乐精神。这种让人有点意外的感觉正是妖怪魔术这种形式最大的亮点。具体来说，日本是一个自然灾害频发的国家，在科技还并不发达的年代里，妖怪承载着人们对于自然灾害的恐惧和不解。例如，江户时代的人们就认为大地震其实是潜藏在地下的一只巨型鲶鱼搞的鬼。但与此同时，江户时代的妖怪文化却处处透出一种“有趣”的感觉。人们把妖怪当作艺术创作的一种素材，用各种艺术形式，如歌舞伎、绘画来表现妖怪的存在，从而达到一种享乐的效果。横山老师对《知日》说，她原本的学术兴趣是西方哲学，因此特地去学习德语来阅读哲学著作。但同时也因为感兴趣而阅读了柳田国男的《妖怪谈义》和上田秋成的《雨月物语》。在这个过程中她逐渐感到日本的妖怪文化比西方哲学更令她着迷，从而改变了方向成就了今天的研究。

歌舞伎中的机关设置

而说到最近几年态势越发猛烈的妖怪文化风潮时，横山老师指出，妖怪文化的这种趣味性也正是其流行的主要原因。现在日本存在着大量和妖怪相关的电影、文学作品、漫画，现代人对这些作品的需求其实和江户时代的人们是相似的，那就是觉得“有趣”。所以说，当今妖怪文化的流行绝对不是一种突发的偶然现象，而是有先例可循的。至于古今的妖怪文化是如何连接在一起的，它们之间又有怎样的不同，正是当今的妖怪文化研究者们想要考察清楚的问题。

以上，通过横山老师的介绍与解读，我们对于秉承着娱乐精神在江户时代盛极一时的妖怪魔术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认识。而其中提到的一些手法我们也并不陌生，在中国的传统民俗文化中也存在和妖怪魔术相似的表演艺术，比如我们常说的“变戏法”。事实上在撰写《妖怪魔术的时代》时，横山老师最为在意的一点就是，要提示给读者妖怪魔术不仅是在日本，而是在其他国家也存在的一种现象。原本江户时代的魔术发展就是从引进中国的魔术解说书并对其进行翻译、学习开始的。因此，在同一时期的中国也是有妖怪魔术的。而在西方，这一时期和日本一样出现了妖怪魔术的热潮。对于日本之外的妖怪魔术，横山老师也进行了相当深入的调查，但她感叹道，由于语言问题，很多调查还不是很完善，如果各国能够细致地自行研究本国的魔术文化从而互相补充的话，将是一件喜人的事。

义经千本樱

本次我们通过采访横山泰子老师来介绍妖怪魔术，是想让大家从不同的角度来认识日本的妖怪文化。如果大家有兴趣又有机会的话，不妨认真阅读一下这本在众多的介绍妖怪文化的书中有些另类的《妖怪魔术的时代》。里面还有很多我们这次没有介绍到的地方，例如对江户川乱步的小说中的妖怪魔术的解读等。

妖怪与魔术的结合并不是什么新兴事物，但其背后的历史与风土人情却是值得我们去品味的。笔者始终记得自己第一次在日本的国立剧场观看歌舞伎《义经千本樱》时，在看到狐妖变身以及突然消失的场面时，那种不可思议而又十分惊喜的感觉。很多时候，我们很容易忽略传统民俗文化中的那些小细节，但其实那看似平凡无奇的舞台布置、演员手中的一个小道具、一个不起眼的魔术手法，却是能让你在不经意间感到惊喜的神奇力量。下次再欣赏有关妖怪的艺术作品的同时，不如也细细回味一下其中可能蕴含的机关，甚至是自己动手试着去制造一个妖怪娱乐一下周围的人，这种延续了百年以上的娱乐精神便是妖怪魔术带给我们的最大乐趣所在。

古今妖怪画师

浮世绘·妖之鸟山石燕和他的百鬼夜行

他的名字听起来或许并不那么熟悉，又或者说，远不如他笔下的那些妖怪的造型更深入人心。

鸟山石燕，原名佐野丰房，江户时代的浮世绘画家。生于1712年，卒于1788年9月22日。一生著有《画图百鬼夜行》《今昔画图续百鬼》《今昔百鬼拾遗》《百器徒然袋》4册妖怪画卷，因而也被人们认为是妖怪的专业画师。日本最著名的浮世绘大师之一，尤以擅长美人画而闻名的喜多川歌麿，以及歌川流浮世绘的创始人歌川丰春都是他的弟子。

4册画卷，207种妖怪，一生的时间。正是因为有他的调查、他的思考，去了解每一只妖怪背后的传说故事。才有了现在我们所看到的传统妖怪造型。这些想象力凝聚而成的形态各异的妖怪们打破了时代的限制，代代相传，震撼了江户的人们，更惊艳了百年之后的我们。《鬼太郎》的作者水木茂，著名妖怪推理小说家京极夏彦，都曾受到他的画作的启发，在他们的创作中往往能窥见鸟山笔下妖怪们的影子。

鸟山曾从师于狩野派门人狩野周信，继承了狩野派粗犷的画风与明快的线条。他独创的浮世绘画法“ふきぼかし”※用沾水的布擦拭模板，使模板湿润，从而营造出渐变效果的木版画技法 ，也在《百鬼夜行》系列中得到了展示。鸟山笔下的妖怪虽然源于古老传说中的造型，但似乎又不同于当时人们心中所想的那般可怖、阴森，反而给人一种抒情诗一般的明朗感和难以名状的奇妙的亲近感。“看上去完全不会觉得可怕”——这正是鸟山石燕的“可怕”之处。每一幅画中隐藏的想象力与生命力，画家在暧昧的隐喻后希望传达的真正意味，或许只有在我们细细揣摩之后才能略懂一二。

浮世绘·妖之月冈芳年 血染的天才

在那个浮世绘的热潮逐渐退去的幕府末期，月冈芳年被人们称作“最后的浮世绘画家”。

月冈的画作涉猎历史、美人、风俗、战争等各式各样的题材，独树一格的画风结合了日本画与西洋画的特点。令月冈名声大噪的是他笔下令人不忍直视的“无惨绘”——对于戏剧中杀戮场景的淋漓尽致的描绘之作。月冈因其无惨绘的血腥、恐怖，又得名“血染的芳年”。

妖怪同样一直都是月冈非常热衷绘制的主题。在他绘制的妖怪画中，主角与其说是妖怪，不如说是那些看见了妖怪的人物形象。《新形三十六怪撰》可以说是他一生妖怪画作的集大成作品，题目中的“新形”，可以理解为与以往的妖怪画作不一样的风格，也因为发音与日文中的“神经”一词相同，而被人们解读为是月冈神经不正常的标志之一。而画作边框如被虫子啃食一般的造型，也许是月冈刻意而为，也许是因为当时的月冈已经产生了幻觉。在常年血淋淋、赤裸裸的创作中，月冈对人生的苦痛、折磨与生死都产生了自己独特的看法，有时甚至是疯狂的、歇斯底里的。而世人对他的疏离并没能改变什么，明治二十五年六月九日，月冈芳年狂疾复发，抑郁而亡。

浮世绘·妖之松井冬子 听灵魂独行

现代而传统，和风而西洋，明亮而暗淡，可怖而绝美。松井冬子※まつい ふゆこ用以征服日本画坛的绝不仅仅是她的美貌，而是她对生命，对人类，对灵魂的探索，是她用细腻的笔触勾画出的一幅幅特立独行、冲破束缚，展现了灵魂与肉体的冲撞的现代日本画。

本期《知日》非常荣幸地采访到了这位超人气的美女妖怪画师。

“在进入大学之前，因为喜爱达芬奇的作品，我学习的一直是油画。而在学习了很久的西洋美术之后，当我看到长谷川等伯绘制的松林图屏风时忽然再次意识到，日本也有许多足以和蒙娜丽莎媲美的艺术作品。就这样，我决心投身日本画的创作。”她是这样描述日本画的魅力的——“画面中每一根线条所展现的紧张感与隐含其中的精神，足以令人倾倒。”

即使画面中充斥着冰冷与晦暗的色彩，但松井冬子的画带给人们的并非绝望。灵魂的平静与死亡的凄美在压抑的气氛中得以突显，无数交错的理念在暗中碰撞融合，于是从她的画中我们能感受到一股巨大而沉默的力量。

©Fuyuko Matsui

“创作灵感不会凭空出现。”她说，“多读读书，与人接触，或者去融入到自然之中，总之去体验各种各样的事，自然就会诞生新的想法。”

“一般想来，幽灵多为人形，是由人的怨念积聚而生的。而妖怪却可以诞生于世间万物。我虽然多以幽灵作为绘画的题材，但我本身并不相信它们的存在。我真正感兴趣的是每当人们说‘看见幽灵了’的时候，隐藏于他们内心的那一份强迫自己去相信幽灵的观念和集体性的妄想现象。”

“希望通过我的画，让人们共享一种精神上的疼痛。”采访的最后，松井冬子如是说。

虽然妖怪概念的建立离不开民俗学、文化学等诸多领域的分析考证，但今天人们接触到的妖怪绝不仅仅是一个从历史中挖掘出的学术概念。时代在变，人心在变，而幽灵、怨灵、鬼怪传说对人们的吸引力却始终是有增无减。究竟是妖怪缠上了人类，还是人类制造了妖怪，这恐怕是个永远理不清的问题。而年年卖座的恐怖电影、部部畅销的惊悚小说足以向我们证明，即使科学揭开了迷信的面纱，即使灯光照亮了夜晚的黑暗，穿越了千百年的岁月，妖怪们依然在我们身边以不同的形式神出鬼没。就在今时今日，就在此时此刻。

“お化け屋敷”之国

恐怕全世界没有哪个国家的人会比日本人更喜爱鬼屋了。

鬼屋的诞生可以追溯到18世纪的英国。当时被人们称为“墓地派”的诗人们喜欢选择在已经废弃了数百年的修道院进行活动，从而掀起了一阵参观、游览废弃古老建筑的热潮。人们也纷纷被废墟所独有的神秘感与美感所吸引。这就是鬼屋的早期雏形了。时至今日，鬼屋已经成为了一种超人气游乐设施，遍布世界各地，其中多是像大名鼎鼎的迪斯尼乐园中的“ The Haunted Mansion”一样，运用高科技的灯影技术营造恐怖氛围，配合着演员们卖力的表演，再加上令人胆寒的故事设定，让来客望而生畏，叫声不绝。鬼屋正是以它的神秘与惊悚为卖点，征服了不同国籍、不同性别、不同年龄段的众多爱好者们。

而从日本人对于神秘诡异事物异常的兴趣来看，鬼屋在日本的受欢迎程度也就不难想象了。几乎没有哪一个大型的游乐园没有自己的特色鬼屋设施，而这些大型的鬼屋往往可以大致分为以下几种类型：

1.“行走形”——最常见却也最令人害怕的一种。虽然有着规定的路线，但游客们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选择在鬼屋中自由行动，途中设置了各种吓人的机关，时不时有真人扮演的鬼怪突然出现。这种自己掌握命运的紧张感令鬼屋爱好者们欲罢不能。例如富士急Highland中的“最恐战栗迷宫”和Namco Namja Town的“怨念旅馆”都属于这种。

2.“乘车型”——游客乘坐着小型交通工具沿着固定的路线在鬼屋里穿行，这也是十分普遍的类型，因为恐怖的机关往往只能设计在左右墙壁上，而路线又被完全固定，所以刺激度顿时下降了不少，适合胆子较小的孩子们或是只想体验一下鬼屋气氛的人。浅草花屋敷中的“惊悚车”和东京迪斯尼乐园的“The Haunted Mansion”都是这种类型。

3.“3D体验型”——游客需要戴着耳机进入一个狭小的密闭空间，其中设置了各种吓人的机关，最重要的是在一切结束之前游客都处于被困在房间里无法外出的状态。令人窒息的密闭感加上3D音响效果的烘托，无疑可以给鬼屋狂热者带来一种新鲜的体验。Namco Namja Town中的“地狱便所”和浅草花屋敷的“幽灵之馆”都属于这种。

4.“剧场型”——顾名思义，游客们可以坐在宽敞的类似于剧场的地方，体验通过影像与声音营造出的恐怖气氛。因为参与度较低，所以与其说这是鬼屋，倒似乎更像一场恐怖电影观赏会。例如富士急Highland中“稻川淳二的棺桶剧场”就是典型的剧场型鬼屋。

日本人对鬼屋的喜爱让他们已经不满足于仅仅做一个“体验者”了。“自己打造一个鬼屋”在他们心中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每到夏天，热闹的祭典之夜，神社旁、商店街或者随意一个不起眼的街边，都会出现各式各样临时搭建的鬼屋供人们娱乐。全国各地也会纷纷推出一系列大型的夏季限定版鬼屋，往往是以《午夜凶铃》《咒怨》等恐怖电影为主题。之所以都是“夏季限定”，或许是想用鬼屋的“寒气”一扫夏日的燥热也说不定。

而谈起日本的鬼屋还有一种类别不得不提起，毕竟它的身影频繁地出现在日剧、动漫中─那就是学园祭时学生们自己打造的鬼屋。完全凭借自己的力量将教室打造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恐怖之屋，而他们的热情则洋溢在一本本内容详尽的《鬼屋打造攻略》中。厚厚的攻略本从最基础的设定开始，一一列出可供选择的主题，适合参考的电影；道具准备部分则详细指导了在哪里可以购买到装扮妖怪时需要的服饰、血浆和面具。怎样运用遮光板、纸箱、泡沫墙壁等大型道具，什么样的妆容效果最逼真最瘆人，怎样摆放桌椅最让人头痛，能营造出阴森灰暗气氛的背景音乐……一切能营造恐怖环境的说明应有尽有。其中还不乏一些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独门秘诀：诸如在哪种情况下人们会放松警惕，最适合启动吓人机关；如何利用道具遮挡视野以加深人们心中的不安等。即使没有什么高科技手段支持、也没用上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精美道具、演员们的表演青涩有余、吓人不足，但它在学园祭时赢得的人气却不会亚于任何一间游乐场中的大型鬼屋。

消暑“佳品”——肝試し

即使与花火、团扇、刨冰等同样属于日本特有的“夏季风物诗”之一，但试胆大会带给人们的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夏日体验。

顾名思义，试胆大会是一场测试人们胆量的游戏。追溯起它的起源，平安时期的《大镜》中有这样一个传说─某年夏天，当时的花山天皇命令藤原兼家的3个儿子在凌晨3点去一间传说中有鬼怪出没的房间，而3人中最后只有藤原道长完成了任务，为了留下自己确实曾经到达的证据，他用刀在屋内的柱子上刻下了标记。“为了证明自己是勇敢的人”，直至今日这依然是举办试胆大会最根本的目的。

为了准确判断一个人真正的勇气如何，试胆大会在时间、地点的选择上都有许多的讲究。那些平日里就被神秘包裹着的、阴森而总让人心怀不安的场所向来都是大热门。例如废弃的老宅、夜晚的森林或是静谧的墓地，当黑夜降临，当一切变得陌生，试胆大会便可以正式开始了。

学校社团的合宿或是约上几个朋友一起露营时，是举行试胆大会的最佳时机。找到合适的场地，规定路线与任务，三两个朋友一组，选出几组负责参与游戏，另外几组负责埋伏吓人。不必做什么渲染，只要出发之前大家紧张地对视一眼，相互之间握紧双手，气氛顿时就得到了极好的烘托。只是不知是不是受到了一些影视作品的影响，这些年来，“试胆大会”4个字似乎罩上了一圈“粉红色”的光环。“如果能在试胆大会时跟心仪的他（她）分在一组……”其实这种想法也不难理解。想象一下黑暗笼罩，四下无人，周围却又传来窸窸窣窣的恐怖声响，于是趁机牵个手，男生耍个帅，女生撒个娇，倒也变成了一种独特的“约会”体验。就像我们相信约会时选择看恐怖片能加深感情一样，“恋爱的吊桥理论”毕竟有它的道理。即使偏离了“证明勇气”的初衷，但如若一场试胆大会能成就一段良缘，岂不也是一件令人向往的事。

繁华背后的阴影——都市伝説

放学的路上，一名戴着口罩的年轻女子拦住了学生问道“我漂亮吗”，如果学生回答“漂亮”，她就会一边问“那现在这样呢”一边摘下口罩，露出她一直裂到了耳根部的嘴巴，这时回答“不漂亮”，就会被她用剪刀杀死……

层出不穷的目击情报，难辨真伪的媒体渲染，上文提到的裂口女传说曾给日本全国的中小学生蒙上过一层令人战栗的阴影，甚至在许多城市还一时间出动了警方来保护学生们上下学的安全。然而在媒体停止了报道仅几个月后，之前还让人不寒而栗的传说就像它当初毫无征兆地忽然出现一样，又瞬间烟消云散了。

说不清的来源，道不明的真相，以人们生活的都市为地点发生的神秘传说，只在人与人之间口口相传，却在一次次添油加醋中变得愈发真实，仿佛一股冰冷的暗流默默流淌在繁华都市的表面之下，这就是都市传说。

我们习惯将都市传说与鬼故事划上等号，其实不然。都市传说中被人们熟知的多是类似于裂口女的恐怖故事─消失在出租车后座的乘客、躲在家具的夹缝间偷窥的少女、微笑着跳楼自杀的女子、长着人脸的人面犬……但这仅仅是它众多门类中的一部分而已。既然被称为“都市”，那么都市中的一切都理所当然可以成为这些不可思议传说的主角。例如铁道交通─传说在东京如蜘蛛网般密集的地铁线路中有一条不为人知的秘密铁路，是专门为了政治家们逃难而建造的“旁线”；或是围绕就职面试的传言─在札幌啤酒的面试上，一名面试者始终一言未发，考官问其原因，他说“是男人就沉默地喝札幌啤酒就好了”（广告台词），于是被顺利录用；还有各界名人的传言─哪一个历史英雄其实没有死，哪一件事故死亡背后的真相是结婚生子移民海外；甚至是随处可见的零食也有属于自己的传说─比如吃考拉饼干时吃到画着眉毛的考拉会交好运，吃到肚子上有阑尾炎手术伤疤的考拉则会倒大霉……像这样，有小道消息、有八卦新闻，有的完全与恐怖无关。都市传说所涵盖的范围其实远远超过了我们的想象。

2012春季，朝日电视台推出的电视连续剧《都市传说之女》，凭着主演长泽雅美和沟端淳平的青春靓丽也依然没能赢得口碑与收视。有人评论道，这是一部打着都市传说的招牌最终却只能归结到“人心作怪”的平平之作。都市传说最多不过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是大把的无聊时间和过于旺盛的想象力的产物。转瞬即逝的它们在古老的怪谈面前显得苍白而浅薄。但它们永远不会消失，毕竟再繁华璀璨的灯火总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无论那角落是在城市，还是在人心。

校园异境——七不思議

把“学校怪谈”单独列出来似乎不太合逻辑，毕竟这只是都市传说的一个分支。但它们的影响力却又远远超出其他都市传说，且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被人们遗忘。那么这种久盛不衰的魅力与惊人的影响力究竟源于何处，恐怕还不是三言两语能分析清楚的。

由于关于学校的恐怖传说数量太多，以至于要选出最知名的一个都变成了一件难事。不知道这会不会就是学校七大不可思议的起源。在这里想先替“七大不可思议”平反一下，这原本就是日语中的惯有用法，但最多不过是指某些地区发生的神奇现象或是不可思议的景观（如诹访大社七大不可思议），只是随着“学校七大不可思议”的传播，不知不觉它就彻底变成了恐怖传说的代名词。

传说因学校不同而各不相同，因此学校七大不可思议也不是一个确定的概念。不过通常还是会有一些共同点：

1.一定是围绕着孩子们害怕的某样东西。

2.怪谈主体一般价格昂贵、备受老师爱护。

3.一定是只在学校才会出现的特殊道具。

“在午夜突然多出一阶的楼梯”“被关在厕所最后一个隔间的花子”“在走廊上奔跑的人体模型”“在学校到处行走的二宫金次郎像”“夜晚目光吓人的贝多芬画像”“照到会被诅咒的镜子”“夜晚从音乐教室传出的钢琴声”“知道了七大不可思议的最后一条就会死掉”等等，一般广为人知的或许也就是这几条。走廊、厕所、音乐教室、美术教室、体育馆……鬼怪们无处不在，似乎整个学校都变成了一间超大型的鬼屋。

学校怪谈如此盛行的原因恐怕要追溯到日本的高速经济成长时期。建造大批学校是当时的当务之急，许多学校只能选在地价相对便宜的、不受人们欢迎的地段进行建造─也就是墓地的旁边，甚至是直接建在上面。除了这样“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一到夜晚就无人看管、人员定期更换等特性，加上孩子们与生俱来的超凡的想象力和对恐怖事物的好奇心，学校怪谈的兴起也就不难理解了。

如果走在路上忽然觉得刚刚擦身而过的 人很奇怪，定睛一看竟是鼠男和寝子 ，揉揉眼睛想想是不是昨晚没睡好，继续往前走，抬头却又发现路灯都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眼球，直愣愣地盯着你。那么不用怀疑了，你一定是来到了鸟取县境港市本町的水木茂之路。

早些年，境港市以渔业为支柱，是日本数一数二的商店街聚集地。但随着商店街文化的没落，境港人开始寻找新的振兴之路。意识到了“文化资源”的重要性后，1989年，在各界人士的关心与推进下，在境港─著名鬼怪漫画家水木茂的故乡─建造水木茂之路的计划就这么拉开了序幕。

1993年，建有23座妖怪铜像的水木茂之路正式对外开放，也是这一年，JR境线的初代“鬼太郎列车”开始运行。就这样，这个以妖怪为主题打造的旅游胜地开始一点点揭开了它的神秘面纱。而此后这条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观光街道发展之顺利，或许连最初的策划者们都没有想到。随着“鼠男列车”“寝子列车”和“眼球老爹列车”的陆续加入，鬼太郎列车再也不用独自奔走在铁轨上。而从2008年3月“河童之泉”出现在大正町的妖怪广场开始，到2009年3月8日为了庆祝水木茂87岁的生日而修建的“水木茂氏表彰像”，再到2010年为了纪念以水木茂的妻子武良布知女士为原型的电视剧《怪怪怪的妻子》的播出，在JR境港站前新修了一座青铜“水木茂夫妻”像。到了今天，如果你从境港站步行到本町，仅仅800米15分钟的路程，你就能看到整整153个妖怪们“站”在道路两旁夹道欢迎的壮观场景。

水木茂之路，果然名不虚传。

正如人们一开始预想的那样，这条观光街道的吸引力为整个商店街都带来了人气。而精明的店主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鬼太郎茶屋、鬼太郎烧，甚至走进面包店你会发现琳琅满目都是妖怪造型的面包……家家户户都挂上了“鬼太郎”的招牌，吸引着来自世界各地各个年龄层的妖怪爱好者们。

填饱肚子之后还有更多的惊喜在等着我们：在街边的任何一家商店都可以买到“妖怪导游书”，这其实是一本印章册，只要盖满了水木茂之路沿途的37个妖怪印章，就能获得“妖怪拉力赛完走证明”，这对妖怪迷们来说可是光荣的象征；妖怪大游行每周三1点半准时开始，鬼太郎带领着他的伙伴们浩浩荡荡地走在大街上，想想都觉得穿越感十足；每到周日和节假日，河童之泉前都会有“纸芝居” 的表演，故事由水木茂亲手执笔；在日落之后，特殊效果的灯光照射在每一座妖怪铜像上，为整个街道打造出一种与白天截然不同的诡异气氛。

除此之外你还能看到被当地人亲切地称为“鬼太郎派出所”※鬼太郎交番的境港站前派出所、印有鬼太郎图案的污水井盖、鬼太郎出租车、开往隐岐的鬼太郎游轮……无论男女老少，来自哪里，无论有没有看过水木茂的作品，对妖怪感不感兴趣，置身于水木茂之路你都绝对不会后悔，因为每时每刻都有惊喜在等待着你来发现。

在水木茂之路的众多景点中有些绝对不能错过的重头戏。这次在水木Production和境港市产业部通商观光课的大力合作下，我们得以通过水木茂Road MAP 来直观地向大家推荐一下这些必去的“妖怪SPOT”，也方便大家顺便做个行程预演。

这座长5米，宽7米，水深约30厘米，四周总是弥漫着白色妖气的泉池就在妖怪广场的中央。鬼太郎、鼠男，还有《河童三平》中的登场角色等围绕在旁边的小屋中，似乎也在享受这暖暖的“妖气”带来的治愈感……“只要看到就会觉得被治愈了”，这样的评价放在此处似乎一点也不夸张。

俗称“鬼太郎仓库”，外部墙面上绘制了巨型的妖怪图片，日落之后在灯光的效果下气氛十足。近来经过翻新，变身名为“怪怪怪的POWER SPOT・鬼太郎妖怪仓库”的娱乐设施。胆子大的游客们可以尽情地走进仓库，在里面迎接你的可不只是滑头鬼、二口女之类的日本传统妖怪，连吸血鬼、狼人和魔女也千里迢迢跑来凑热闹。

妖怪的力量也能实现人们的愿望吗？不用怀疑，在这里没有什么不可能。进入神社前别忘了先走到巨大的眼球老爹石雕下，用那里流出的圣洁之水洗净双手，沾沾妖怪的神力。妖怪神社的抽签自然也与别处不同，每抽一次都会由不同的妖怪人偶出现将签送到你的跟前，至于到底会出现什么妖怪，那就得看你的运气了。

2011年11月1日，水木茂之路新增添的一个标志性景观。这座4米高的图腾柱由一棵完整的杉木雕刻而成，雕刻图案的原画由水木茂亲手执笔。一走出JR境港站它就会豁然出现在你面前，仿佛一个将你带进妖怪世界的领路人。有机会千万不要忘了和它留一张合影。

游境港水木茂之路平面图

纪念馆内为大家呈现的，是一个由水木茂超凡的想象力构建出的妖怪世界。馆内展出了诸多能体现水木茂作品中独特哲学思想的展品与影视作品。该馆建成于2003 年，2012 年全新改造后新增了许多设施，如能看到妖怪在屋内出没的透视图像、几乎完全按照水木家打造的房间等。而它同时还是水木茂之路的终点，因为这样特殊的身份加之自身内容的巨大吸引力，每到节假日，馆前总会排起惊人的长龙。

源于妖怪的幸福

夏日猫/text

——为什么在科学当道的时代，人们还对妖怪、灵异现象感兴趣甚至着迷？

京极夏彦在接受某杂志采访时曾被问及这样的问题，当时他对这个问题作了很长的回答，其中有一句话，使我对他的作品产生了不同于原来的情愫。

他说，如果一味追求成为经济大国，完全无视和排斥科学理性之外的东西，国民是不会得到幸福的。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句话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有什么触动了我的心弦，京极夏彦在我心里的形象，由作家，已经转变为幸福缔造者了。

似乎，我们正在迷失着什么——这是当代人常常会感觉到的问题。

明明社会、科技在不断地进步，生活水平不断提升，身边各种事物更新的速度越来越快，我们的生活越来越便捷、轻松，但我们却常常感受不到满足和幸福，在这个日益理性、日益高科技的世界里，我们，迷失了起初的一些什么。

迷失了什么呢？好像很多，但又说不出来。当我们用学术、用逻辑去处理事情的时候，我们的思维已经成为程序了，现代社会已经成为公式社会了，似乎所有人都认为，只需要代入科学的公式，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不知不觉，理性、科学，成为了思想的主导，在排斥迷信信仰的同时，理性、科学本身，也演变成了迷信信仰。

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几乎能感受到，那来自远古的有着极长远历史的妖怪所发出的啜泣声，因为它们几乎失去了所有生存的地盘，它们似乎只能在人类理性生活的缝隙里苟延残喘了。

它们会抵抗吧？和谁抵抗呢？和理性，和科学吗？源于异想天开的妖怪，与理性、科学，这对不可调和的矛盾，会在什么时候展开决战呢？

等一下……

它们，真的是矛盾吗？

我把目光转移到书架上，有4个字华丽丽地在我的眼帘中登场了。

京极夏彦。

这样说起来，他大概是，妖怪新时代的开拓者吧。

我起身打开书柜，翻开了他的小说。

没有错，是推理小说。

这种起源于美国文学巨匠爱伦·坡的文学体裁，曾经是作为理性逻辑的最高代表而存在的（请不要怀疑这一点），甚至有作家认为侦探推理小说如果失去理性和科学，就称不上合格的推理小说。

从某个角度来讲，它有着简单的架构——事件→谜团→勘察→推演→真相。

这一条递进的架构图，在绝大多数的侦探推理小说中是通行的，其中推演的部分，便是最能表现理性的逻辑推演，而这个部分，也常常被称为“侦探推理小说之魂”。

我是想说明什么呢——推理小说，是理性的产物。

既然如此。

京极夏彦，一个推理小说的撰写者，为何会是非理性产物——妖怪——的新时代开拓者呢？

因为他，将理性与非理性，融合了。

水火不相容，互相排斥的便是矛盾，而源于天然的矛盾常常是无法调和的，但妖怪和逻辑推理，却在京极夏彦笔下，奇迹般地融合了。

在他的小说里，妖怪与事件是息息相关的，没有妖怪就没有事件，没有事件，就显现不出妖怪，而偏偏事件——侦探推理小说内容的起点，没有妖怪，就不会有后续的一切展开，所以，在京极夏彦的小说里，妖怪，成为了推理的起源。

令人感到不可思议吧！非理性的妖怪，成为了理性的推理的起源！

他是怎么做的呢？

解答这个问题的唯一路径，就是像内科医生一样，剖开他的小说。

京极夏彦最具代表性的系列作品莫过于《百鬼夜行》系列，“百鬼夜行”是日本传统文化中根深蒂固无法动摇的一部分，但京极夏彦用这个系列，给这颗扎根极深的粗壮老树松了松土。

京极夏彦是如何达成理性与非理性、妖怪与推理的融合的呢？

他所做的，是将这两个部分作了改变。

推理的存在形式，在于逻辑推演。

事件发生便导出了谜团，谜团产生便导出了勘察，勘察进行便导出了线索，线索发现便导出了推理，推理达成便导出了真相——这就是侦探推理小说。

于是我们得到这样的一个结论——推理能够导向真相。

而侦探推理小说展开的最终目的，正是在于导出真相，这一点毋庸置疑，没有没有真相的推理小说，更没有不需要真相的推理小说。

于是，我们似乎又发现了什么。

——推理的目的在于发现真相。

这个，似乎是推理小说的核心。

但是，京极夏彦，拒绝了这个模式。

对于他来讲，比起真相，他更在意的是——“之后怎么办”。

我们看推理小说，目的都在于最后的真相，我们已经把起头忘记了，什么是起头呢？

你看，你忘记了吧？

是事件。

没有事件，就没有真相了，但我们的注意力常常放在真相上——“啊！原来这个人是凶手”，或者“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之后，推理小说就结束了，但我们似乎忘记了，那么，事件怎么办呢？

是啊，真相得到了，但是事件就这样结束了吗？

对于旁观者来讲，是的，结束了，一旦真正的真相出现了，那么一切就都结束了，但是对于身处于事件中的人来讲，一切还在继续着。

这样想想，作为推理小说阅读者的我们还真是没良心呢，我们只是看到了令人意外的真相，接着感叹犯罪者的智谋或者侦探的高明逻辑，然后就这样合上了书本，但是，身处于事件之中的人呢？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我们把事件忘记了，但京极夏彦，却还记着。

真相即使被解决了，事件也还没有结束，于是京极夏彦，便要结束事件。

这就是京极夏彦的不同之处。

当其他人的小说到了真相部分就不负责任地拍拍手走人的时候，他却把事件这条尾巴妥善完美地作了处理。

这就是京极夏彦对推理这个部分所作的改变，这种改变其实是深化。

在他的小说里，推理的最终目的不再是为了真相，真相只是通往结尾的一个过程，只是一个副产品，他真正的目的，是要把事件解决了。

杀了人，凶手被逮捕，一切就结束了吗？还没有。

源头需要扼杀，影响需要消除，忧伤需要抚慰，未来需要希望——这些在真相揭露之后的“需要”，才是京极夏彦推理小说的最终目的所在，他要让缔造了事件的某个结界彻底破灭，要让事件所留下的创伤愈合至最小，甚至消失。

于是到这里我们就明白了，京极夏彦，改变了推理乃至推理小说的目的，他并没有失去理性，也没有失去逻辑，更没有失去真相，只不过，他将推理的目的，深化了。

那么，妖怪部分呢？他又做了什么？

妖怪最昌盛的时期，大概是起源于鸟山石燕吧，他收集各类妖怪的资料，绘图，撰写成册，赋予妖怪以形体，使之更加强力地渗入到人们的思想范围之中。

没有形体的妖怪和有形体的妖怪，是有差别的。

就像从来没见过天堂的你我，再怎么跟我们讲天堂，我们也无法真正将之放在心间，因为它没有形象，而人类这种生物偏偏只对有形象的东西有感觉。

于是，源于鸟山石燕的形象的妖怪，作为一种文化，开始在日本民间肆虐了，可以说是传遍了整个日本，抵达了每一个大大小小的角落，然后生根，然后发芽，然后成长。

但是……

就像我前面所说的，这棵因着鸟山石燕而长成的茁壮的形象妖怪大树，被京极夏彦松土了。

京极夏彦，对妖怪的存在形式，作了改变，一次意义深远的改变。

生存在人类生活空间的，有着形体的妖怪，在这个渐渐偏向理性与科学的社会中，已经渐渐被人们淡忘了，特别是在黑船事件之后，在明治维新之后，在二战之后，在这几个时期里，人们口里常常会出现的是所谓的“赛先生”，已不再是妖怪先生了。

于是妖怪已无法立足了，到了这种地步，妖怪的存在形式已经需要变化了，它们要么只能活于古代，要么，就改变，然后活于当代。

如何改变呢？

京极夏彦，做了什么呢？

在他的小说里，妖怪，是没有形体的。

《百鬼夜行》系列里常常会有这样一个镜头——京极堂摊开一本《百鬼夜行》，然后指着上面的图给来者看。

这样看起来，好像，妖怪是有形体的。

但是在事件发生的那一刻，妖怪，已经转变成为没有形体的存在了。

转变成了什么呢？

转变成了我们常说的——“心魔”。

在《魍魉之匣》里，京极夏彦借京极堂之口提出了“过路魔”理论。

杀人的动机是什么？缔造各种事件的动机是什么？

是过路魔。

是在动手的前一刻产生了作用的心魔。

也就是……

妖怪。

这就是我前面提到的——在京极夏彦的小说里，没有妖怪就没有事件。

于是京极堂揭露真相的方式不再是推理小说中常见的聚合大众告知真相了，而是聚合所有相关人员，然后驱魔。

从京极夏彦开始，妖怪已不再单单以妖怪的形象而存在了。

就像魍魉。

在《魍魉之匣》里，人心一旦在幽暗中封闭，便会滋生出魍魉。

魍魉是这个样子的吗？不是应该“形如3岁小儿，色赤黑，目赤，耳长，发润，好食亡者肝”吗？

不是，从京极夏彦开始，妖怪的生存已不再需要形体，它已无形，存在于你我的心中。

心中阴暗，便诞生了妖怪。

京极夏彦，为妖怪找到了新的、无比合适的生存环境——人心，或者说，是深处阴暗不堪的人心。

进入心理科学时代之后，人们终于开始意识到，全世界，没有一个没有心理问题的人。

而在远古时代，我们的老祖宗就懂得了一个真理——没有完全美好的人。

如果是这样，如果每个人的内心，都有阴暗、病态的一面，那么，妖怪，岂不是随处都可栖身吗？

正是如此。

在京极夏彦这里，妖怪和心魔合并了。

于是，妖怪，是因着人的七情六欲、私心邪念而诞生的。

这个，就是京极夏彦为妖怪们开拓的新时代。

妖怪们还担心在理性科学的当代社会里无法生存吗？完全不必担心了，你我都免不了阴暗的那一刻，免不了产生罪恶想法的那一刻，而妖怪，就恰恰是在那一刻产生并得以栖息在我们的心中。

于是，京极夏彦的推理小说，是这样的：

心里的阴暗导出了妖怪，妖怪导出了事件，事件导出了谜团，谜团导出了勘察，勘察导出了线索，线索导出了推理，推理导出了真相，而真相导出了事件的解决，也就是驱魔。

京极夏彦的小说，就是这样将理性的推理与非理性的妖怪合并的。

这就是京极夏彦。

毫不夸张地说，他在开拓了妖怪的新时代的同时，也开创了推理小说的新纪元。

最后我们回到原题吧。

为什么在日渐发达的现代社会里，我们不仅没有越来越兴奋，反而感觉越来越糟糕呢？

因为我们忘记了妖怪。

我们忘记了过去的单纯，忘记了情感，忘记了爱。

妖怪作为非理性的代表，实际上，也正是在代表着人的情感。

心里的阴暗因何而生呢？岂不正是因着情感吗？

那么，我们因着理性、因着科学忘记了妖怪的时候，其实，是忘记了作为人应有的情感。

明白了吗？

为什么我们越来越不幸福呢？

因为我们，失去了情感。

但京极夏彦为我们找回来了，他说：“看呐，你心里的情感或许会产生妖怪哦。”于是我们开始注意起自己的心了。

我们会敲着自己的心门，悄悄问自己的心——嘿，你还在吗？

京极夏彦，让我们把目光从理性科学上开始转回了我们的感性世界里，让我们重新找到了过去的那份情感，让我们重新感受到硬邦邦的科学机器所给不了的、有心的温度的幸福。

所以，京极夏彦啊，是幸福的缔造者呢！

他用什么，为我们缔造了存在于当代的幸福呢？

妖怪。

于是，我们通过京极夏彦，得到了源于妖怪的幸福了。

下次再翻开京极夏彦的书的时候，别忘了摸一摸你的心房，脱离硬邦邦、冷冰冰的科学机器，让我们，重新面对着充满生气的，有血有肉的自己吧，这样的我们，才能收获到真正的幸福。

以《阴阳师》中禅寺秋彦为主角的《百鬼夜行》系列，又称《京极堂系列》, 风靡全日本十数年至今不坠，开创了结合推理和妖怪传说的独特书写新纪元。作者认为其独特之处在于，以逻辑方式来解析事实真相的侦探解密行为，与文化习俗的咒语有不可区分的关系，所有的不可思议，皆来自于幽微深暗的人心，只要解开人心纠结处，也就是谜团破解之时。正所谓，“这世上没有不可思议的事”，只存在可能存在之物，只发生可能发生之事。“妖异鬼魅，皆自人心”。

在中国，已由世纪文景出版《姑获鸟之夏》《魍魉之匣》《狂骨之梦》《铁鼠之槛》《络新妇之理》《涂佛之宴─宴之支度》《涂佛之宴─宴之始末》《阴摩罗鬼之瑕》8部。

（图片及出版物资料均由世纪文景提供）

日常午后的非日常妖怪屋冒险

陈孟姝/text

京极夏彦，1963年生人，北海道小樽市出生，是日本著名的小说家、妖怪研究家、设计师、世界妖怪协会评议员。代表作有《百鬼夜行系列》、《巷说百物语系列》等，其中《百鬼夜行系列》由世纪文景在中国出版发行。

陈孟姝，台湾台北人。曾任《诚品好读》杂志编辑、时报出版、商周出版版权、上海青马文化总编等职务，采访过多位海内外作家。翻译过大江健三郎、梦枕貘、宫泽贤治等人的作品。现居上海，担任世纪文景外文总监。

那是一个跟妖怪、恐怖故事八竿子打不着的5月晴日午后。在讲谈社的编辑河北先生和版权人员田村先生的陪同下，我们从被戏称为东京城乡结合部的池袋出发，搭了大约30分钟的电车来到玉县，接着在车站换搭出租车，再一路摇摇晃晃开向传说中妖怪大师京极夏彦的工作室。一路上的景色从东京的灰色高楼大厦变换成独门独栋的郊区住宅，水泥丛林渐渐染上绿意。说摇摇晃晃一点也不为过，乡间小路坡道上上下下，不可思议的是我们居然还经过一些看似蔓草荒地以及小溪、火车轨道的地方，心里戏想，半夜里就算在这遇到狸猫、狐妖什么的也不奇怪吧！来到距离东京不到1小时车程的地方，就能品尝到乡间风味。

忐忑中，终于来到目的地，一身日式和服出迎的京极夏彦，比我想象中更具有存在感。杂志上老是穿着和服带着露指皮手套的怪大叔，突然本人亲切地在眼前跟你说话，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这不是真的，该不会是某个海马回或是额半叶哪个不明区域的幻想吧？！更别提进入了“那个空间”，体验了梦幻还不足以形容的精神冒险。

妖怪书库的日常空间

京极的书房和书库分别位于两栋不同的平房里，我们首先到达书库兼会客室的工作室，书房和住家就在不远处。由于采访分两梯次，我们先让媒体进行，编辑们跟着经纪人在这充满宝物的书库到处探头探脑。

京极夏彦的作品向来以知识含量丰富著称，这是最让读者津津乐道、又爱又恨之处。罗马不是一天建起来的，要写出这么惊人的作品，可以想象作者的阅读量应该也很惊人。虽然早有“京极老师的藏书应该很吓人”的心理预设，但进入一楼的书库时，还是受到某种冲击，而且还连带产生某种既视感，仔细想了一下，哦！原来跟记忆中的台湾漫画租书店或是大学的外语图书馆很像──从地上到天花板，排列整齐的漫画、推理小说，精装本、文库本等，不同的是还有两三排架子上摆的既不是小说也不是漫画，而是数量庞大的动漫人偶（特别是妖怪、怪兽、超人系）。动漫迷（尤其是少年动漫迷）到了这儿，大概只能努力克制自己老想摸东摸西还有想把东西据为己有的欲望了。

这书库里不是只有妖怪、恐怖类型的小说，我还发现了一整系列的日本幻想文学全集、为数不少的纯文学作品，而且看起来是老版本的古书，小林多喜二《蟹工船》、樋口一叶《比身高》、夏目漱石、川端康成、高村光太郎等等。就在这个书库的隔壁有一个小小的房间，外面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水木庵”。京极老师极为尊崇妖怪漫画家水木茂老师，顾名思义，这房里收藏的通通都是水木茂的作品跟周边产品，若不是清楚知道这都是京极老师的收藏，不然真以为是某家漫画人偶专卖店，可真的是种类齐全呢！

虽然书库里那些一排排森然罗列的收藏会让患有密集恐惧症的人双腿发软，但京极不愧是学设计出身，墙面空间上疏落有致地安插着各种妖怪画作（大半是水木茂老师的真迹吧！）或是海内外报道，让视觉多了许多呼吸空间。参观完一楼的书库，顺着狭窄的楼梯上楼，可以看到沿着阶梯旁的墙面上放着从各地收集来的民俗工艺品、出版社活动的设计品（如《幽》杂志的立灯），还有他与其他作家的合照或是得奖的奖座。

来到二楼则是视听室，里面最亮瞎人眼球的是一整面艺术家荒井良的妖怪纸雕系列。这系列原本是为了京极夏彦在讲谈社的出版品而做，后来收藏于此，我们并没有详问到底是作家本人买的，还是只是寄放，而荒井良本人跟京极一样都是水木茂的忠实粉丝，无怪乎两人的作品配在一起这么合拍。原本讲谈社的封面光看摄影作品就已经相当惊人，更何况看到原物尺寸有的几乎超过半人高，细腻逼真到让人不敢直视。半面墙上都是电影、电视剧、动漫光盘收藏，书架是红色，地板上铺着红地毯，黄色的灯光照在荒俣宏的姑获鸟、蜘蛛女、幽灵上，偏头一看，《七夜怪谈》的影碟就在视线范围内，光是想到要关灯在这房间里看贞子爬出电视的镜头，寒毛都要起立敬礼了……

京极夏彦如何养成

采访当代作者，最让我觉得有趣的事情就在于感受时代揉捏在作家身上的痕迹。就在这等待采访的时间里，我飞快地在脑中回顾了一下京极老师的个人历史。京极夏彦出道的时间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那正是日本经济衰败急速加剧的时代，一个30出头的年轻人，身上背着养家的压力，又要对付这日渐减少的工作以及没有希望的经济，写作就成了一道出口。第一部作品是京极趁着工作闲暇，默默在公司电脑上写完的，故事设定原本是要拿来画漫画，但漫画并不是一项可在公司偷闲做的事情，所以就转化为小说题材。也就是说，如果日本经济一直这么好，也许我们今日就没有京极夏彦这位作家了吧！

从时代背景来看京极，他确实经历了日本经济由盛转衰的各个片段，孩提与青少年时代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度过，正好是日本经济起飞，大众文化兴起的时代，怪兽、妖怪故事大盛，水木茂的《鬼太郎》系列正是当时大红大紫的作品。但有别于流行文化的发散地东京，他成长于充满异国风情的北海道，最后成为别具日本传统风味的作家，可以说妖怪文化对于他有着非凡的影响。这一个爱好不仅持续了一辈子，还让他开辟出一条新的文化之道。

北海道是日本近代才着力开发的地区，因此风格和洋杂烩。在北海道时，京极十分向往纯日式风情，同时也对宗教哲理与传统文化充满兴趣，还一度想到庙里当和尚，但后来发现日本的寺庙看重的是经营而非哲思本身，遂放弃。后来这种对于日本文化的乡愁将他推到了美术设计领域，他学设计的时候是80年代，美式的庞克摇滚风依稀可以从他染色的头发、刚出道时的皮衣、皮手套配件看出来，但随着他对于写作的思索，日本传统渐渐成为特色，形塑出现在眼前的京极夏彦。

作家与编辑的非日常切片

因此，采访时，看着京极老师挑染成褐棕色且掺杂着些许花白的头发，深棕色的眼睛在无框眼镜背后专注地凝视提问者，不由得屏气凝神倾听，享受著作家散发的浓厚日本风情以及充满智性的回答，但其实当中也穿插了许多轻松有趣的笑点，尤其是讲到出版社笑话的时候……

老实说，原本很担心作家的回答会不出采，有些作者就是不擅长回复媒体的询问。过去在《诚品好读》制作“妖怪特集”时，透过出版社越洋提问了京极老师一些问题，但获得的回复都是短短几句。一部分当然跟当年提问技巧不佳有关，但后来看到其他刊物或出版社的纸上访谈也似乎都是如此，跟岛田庄司长篇大论式的回答完全不同，心想也许京极老师就是位寡言的作家。从一些日本的新闻报道上来看，除了跟妖怪有关的演讲或对谈之外，京极也很少单独进行公开场合的签售活动。因此，为了怕冷场就准备了大量不同角度的问题前来提问，就怕到时候没有题材可以写。但，这评估完全错误，30道问题只问了⅓就时间已到……是因为京极老师极为认真地思索中日文化差异，并用简单且富含逻辑概念的详尽的回复之故。或许对京极来说，面对人比面对干巴巴的问题更能激发他回答问题的欲望吧！不由得想起书中的旧书店老板中禅寺。

从5月份开始在中国媒体上发表的各种访谈当中，读者应该已经知道京极其实对于鬼怪并不相信，他本人是极富逻辑性和观察力的作者。某杂志问他会不会在路上观察人，自由发想这个人的背景（也就是福尔摩斯式观察）。他的回复是：“其实那些在路上或是电车上看起来奇形怪状的人，都是很普通的人，你也都可以想得到为什么他们会这样做。我反而常常觉得最奇怪的是我们身边的人，看起来很正常，但其实某个部分可能很奇怪。比如说讲谈社里有一个编辑，身上总会佩戴或穿着橘色的衣服或是物件，平日你真的不会注意，但观察久了就会觉得，嗯，这家伙真是有点怪。”京极似乎很喜欢观察他的编辑们，之前在其他访谈里，他也曾提到他的编辑，当时他在《小说时代》上连载过《我还不如死了好》这种名字令人十分反感的小说。他说这个标题是讲谈社编辑的发想，那时候编辑刚好送文件光盘给他并开始讨论新的小说发想：“总有一天会请你写这种类型的故事。”京极听了后就觉得，委托写这种类型故事的人也够怪的。于是就说：“反正这故事讲的就是‘我还不如死了好’这类的事吧？”没想到对方回答：“说的没错!”然后一本拥有怪书名的小说就诞生了。对京极来说，他认为自己也是最容易受编辑影响的作家。

京极认为大众小说是工匠的艺术，带着手工职人的味道，他的写作习惯也是如此，每天写上十几个小时是常有的事情。职人的概念不仅仅是他深爱日本文化的缘故，也跟他本身从事设计有关。他替很多作家（大多是推理小说家）设计过封面，还为出版社或是书系设计周边产品，比如讲谈社出版平装版小说时的赠品T恤就是出自作家本人之手。他曾经调侃过出版社：“不是出版社为作家制作周边，而是作家为出版社制作周边，真是相当奇怪的现象啊。”但他的“手作”可不只书封或是外围产品这么简单，听说他的所有书籍内文排版都是自己来，讲谈社当年为了他引进Indesign系统，采访时看到他书房里的大苹果电脑，遂问起是否还保有这一写作习惯，他说是的，现在编辑收到他的稿子基本上就是内文排版排好的稿件，数十年如一日，我想编辑应该都会很爱他吧，排版费也顺便替出版社省了。

中间休息的片段时刻，我们尽情地打量书房环境，跟书库不同的是，这里更多了人的况味，除了工作桌上摆着的苹果电脑之外，会客桌旁贴着墙还放了一台大屏幕电视。京极说他写作需要边写边看电视节目或是电影，一心多用的特技羡煞旁人。工作台上摆着神探榎木津的三角锥名牌，会客的矮桌上还散着几本旧书店寄来的书目，灯光只打在工作桌附近。现场照片拍出来之后，无不惊呼这非日常光线营造出来的诡谲气氛，跟作家本人非常般配。或许只有在这昏暗的气氛中，被无尽的知识之墙包围，才能写出一篇又一篇道尽人心幽微现象的小说吧！

不过，走出这作家的书房，外头迎接我们的是午后微热的空气与灿烂亮眼的光芒。

（图片由作者及世纪文景提供）

魅影志异：妖怪电影

王新禧/text

日本妖怪电影起初都以文学名著为底本进行改编，怪谈文学的滥觞《怪谈》，在1964年由小林正树搬上大银幕，堪称思想内容真正深刻的妖怪电影。影片从小泉八云撰写的灵异故事中选取四则，4个故事表面看上去毫无关联，内里却都表达了“信任与背叛”这一人类亘古不变的道德困境。全片充满了超现实主义的叙述，处处渗透出阴暗诡异的美，对白抒情细腻，场景也极尽幽美，上映后大获好评，被赞赏为“精致的恐怖”！

另一部由名著改编的妖怪电影，是著名的《雨月物语》，由沟口健二导演。这是一部具有强烈东方审美色彩的影片，截取上田秋成原著中“蛇性之淫”和“夜宿荒宅”两个故事进行演绎。影片透过名摄影师宫川一夫的巧手，将故事发生的舞台“幽灵豪宅”营造出一种朦胧而又金碧辉煌的气氛。摄影机以俯瞰的角度取景，人物走位又采用“能剧”的举止形式，加上歌舞伎、音乐之配合，神秘幽玄的怪谈世界跃然于光影之间。本片因为精彩的意境塑造而受到高度赞赏，在威尼斯电影节上获得银狮奖。

和《雨月物语》齐名的，是由经典怪谈故事集《四谷怪谈》改编的电影。其被拍成电影的次数超过30次，至今仍持续影响着日本的恐怖文化。在这为数众多的改编电影中，以1956年毛利正树导演的《四谷怪谈》、1959年中川信夫导演的《东海道四谷怪谈》、1969年森一生导演的《四谷怪谈：阿岩的亡灵》、1994年深作欣二导演的《忠臣藏外传─四谷怪谈》、2004年蜷川幸雄导演的《伊右卫门之永恒的爱》最为影迷津津乐道。

夹在沟口健二和小林正树两位大师之间的中川信夫，是日本惊悚片大师，擅长古典式恐怖。精致的灯光布景、幽玄的音效配乐和严肃的“本格派”恐怖气氛，是他电影的一贯特点。《东海道四谷怪谈》在超现实内容中所包含的因果报应、天理循环等思想，本质上比《雨月物语》更趋虚无，其虚幻的味道更加浓郁。因此《东海道四谷怪谈》的场面更恐怖、更具冲击力，有更多超自然的元素以视觉形象呈现。阴湿冷寂的深秋之夜，月影幽暗浅淡，映在残败的稻田水面上，隐约可见提着灯笼的人影在水边沿着白墙青瓦徐行，白墙上攀附着二三枝常青藤。如此的鬼魅氛围、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境，更接近于歌舞伎、浮世绘原作的风貌。这种青灰阴郁、幻相飘忽的风格在怪谈电影中得到了长久延续，奠定了此类型电影的美学精髓。

此外，中川信夫的另一代表作《怪谈蛇女》（1968年），亦是“现实主义怪谈”的杰作。

深作欣二的《忠臣藏外传─四谷怪谈》系为纪念松竹公司创业百年而拍，与通常的《东海道四谷怪谈》不同，他大胆地把《东海道四谷怪谈》故事跟《忠臣藏外传—四谷怪谈》合成一线，使《东海道四谷怪谈》的主人公伊右卫门在接受妻子阿岩报复的同时，也参与到47名赤穂浪人的复仇中，并称之为“赤穂第四十八义士”。本片的优点是充分展示了江户的市井风情画，在人物塑造上也做得十分成功。场面大气十足、艺术冲击力强，堪称人性挽歌式的杰作。不过，作为一部传统的东洋妖怪物语，该片也显得血腥有余而哀怨不足。

2004年的《伊右卫门之永恒的爱》由日本能剧大师蜷川幸雄执导，改编自推理小说家京极夏彦的小说《嗤笑伊右卫门》。歌舞伎原著的作者鹤屋南北曾有日本莎士比亚的美称，小心翼翼的京极夏彦则把他的剧作改编得更为莎士比亚，更接近“性格悲剧”的典型，并塑造了一个古典版本中前所未有的阿岩，刚毅、固执、有主见的阿岩，一个完全现代女性的形象。而导演也在电影中挖掘了更深刻的人性。

在一片妖怪电影的热潮中，大映公司于1968年推出《妖怪百物语》、《妖怪大战争》（黑田义之版），1969年又推出《东海道惊魂》，这三部制作精良的妖怪影片，并称为“大映妖怪三部曲”。它们就像深夜的怪谈大会，聚集了榨油鬼、辘轳首、油腻老先生、长颈女妖、单眼怪伞、无脸妖怪等日本知名妖怪，特技效果在当时更是首屈一指。

1990年上映的《妖怪天国》是一部关于灵魂奇观的电影，由动漫大师手冢治虫之子手冢真执导。影片用极端的映像美讲述了“月着陆”“妖怪城”“河童”等5个故事，均采用套层结构进行，即一个故事里包裹着另一个故事，层层打开，最后又依次了结。全片因精彩绝伦地描绘了绝对的爱与孤独，成为各大传媒的五星级推荐作品。

“万物有灵”是日本鬼怪电影中常见的题材。传说中的狸猫、河童、雪女等神怪，都曾经不止一次出现在银幕上。黑泽明导演的《梦》，截取了人们生活或意识中的一些片段，不徐不疾地诉说着人世的寓言。片中出现了“狐狸嫁女”“樱桃祭”“雪女”“复活的兵士”等短篇故事，充满了志怪的气氛，将民间传说、鬼魂之说和现代都市文明的批判共冶于一炉，传达了黑泽明对日本文化崩溃的焦虑和警世的寓言。

“怨气”二字，也是日本鬼怪片中常见的概念。与基督教截然对立的善恶二元论不同，日本影片中的鬼怪多为生前横死，由怨气所结化成的厉鬼，不断地在阳间寻人报复，其种种行为所带来的恐惧感，不仅在生理上造成不适，更在心理上形成长期阴影。正如作家傅月庵所言：“东洋幽灵最成功之处，就在心理的掌握与气氛的营造，不似西洋妖魔动辄出现呕吐、肉瘤、黏液等恶心作态。”日本大部分妖怪电影内容并不生猛，却让人时时感到背脊发凉。其不寒而栗的恐怖效果的营造，就在于气氛上。当一个清瘦鬼影张开枯手，白衣飘动间，颤声传来“我好恨呐”时，你怕了吗？《咒怨》和《稻草人》便是其中的典型。

《咒怨》由清水崇导演，以一间鬼屋为线索，所有进入这间屋子的人都离奇而死。原来屋子当年的主人残杀妻儿后自杀，死者怨气冲天，疯狂地向世人复仇。影片中不甚清晰的脸以及让人惊惶的眼瞳等，已成为日本恐怖电影的标志。而鹤田法男导演的《稻草人》，讲述了少女暗恋男孩未遂，死后附身于形态怪异的稻草人的故事。片中有一段夜景，无数稻草人如鬼魅般四处游荡，当真是鬼影重重，令人毛骨悚然。

日本影片中的怨鬼，多数不像中国鬼怪那样急着要“讨替代”，也不追求什么化解，只是一味地以杀戮为乐，令人有逃无可逃之感。典型的例子便是中田秀夫导演的经典恐怖片《午夜凶铃》。《午夜凶铃》改编自作家铃木光司的作品《七夜怪谈》，女主角山村贞子拥有用念力杀人的超能力，她心中的怨念通过一盘录像带为祸世间，凡是看过该录像带的人都会在7天内死去。脱身的唯一办法，是在7天内复制一盘录像带给别人看，嫁祸于人方能保全自己。影片以密闭的空间为背景，剧情并无血淋淋的直接恐怖，而是通过制造悬疑气氛揪住观众的心。观众眼前不停闪烁着黑白噪声的画面，银幕中突然出现一口古井，接着有奇怪的文字像浮游生物一般不安地晃动，怨灵慢慢地从电视里爬出来……这就是本片的经典画面。观众往往在毛骨悚然之余，更对人性产生深深的绝望。据说曾有壮汉在影院观看此片时，吓得哇哇大哭，可见本片之可怖可惧。

此后日本相继推出《富江》《催眠》《裂口女》《生灵》等恐怖片，身着白衣、长发遮面的女鬼形象，一时成为日式鬼怪电影的看家本领。

2002年，中田秀夫又导演了《鬼水凶灵》一片，这一次怨灵换成了不慎落入大厦水箱中淹死的小学生，追杀由黑木瞳扮演的母亲及其女儿。影片以母亲留下来永远陪伴怨灵，让女儿得以脱身为结局，令人想起《午夜凶铃》中的女主角在井中“温柔拥抱”贞子骸骨的画面。中田秀夫显然是想在影片中追求一种“温情的恐怖”，以摆脱传统恐怖给人们心理上带来的阴暗桎梏。

而2005年三池崇史导演的《妖怪大战争》根据水木茂同名漫画改编，被誉为“《哈利·波特》妖怪版”。这部电影投资巨大、场面壮观，最大的亮点在于未采用电脑CG，而是全部由演员化妆而成的500多位叱咤于平安和江户时代的妖怪，逐一在电影里展现他们的尊容，可说是日本妖怪的集体大亮相。

妖怪原本是十恶不赦的代名词，但本片里的妖怪虽样子丑陋，却性情纯良，反而是某些假仁假义的人类品德败坏。影片利用妖怪的可怜遭遇影射了当今充斥在发达国家的种种问题，将哲理幻想化、魔幻化，展现出导演天马行空的思绪，一如孩童在万花筒里看到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2007年的《怪侠多罗罗》里，也有着层出不穷的妖魔鬼怪。电影改编自漫画泰斗手冢治虫壮年时期的重要作品，大师在其中注入了丰富的思想内涵，借主人公百鬼丸一路斩杀魔怪的冒险历程，寄托了反战思想和悲天悯人之心。电影以充满魄力和魔幻色彩的故事，表达出对人生价值的肯定，以及对年轻人的真诚激励，让人不知不觉浸于日本独有的妖幻世界中，如痴如醉。

时至2011年，一部改编自1968年人气动画的电视剧《妖怪人贝姆》，火爆荧屏。该剧讲述妖怪人贝姆、贝拉和贝罗虽然长着丑陋的妖怪外形，但心存正义，梦想着成为人类，为建立人类与妖怪的良好沟通桥梁而不断与恶势力战斗的故事。由于展露诸多人性问题，曲折感人，故而荣获诸多奖项并拥有极高收视率。“想快点变成人类”的经典台词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该片的电影版已经于2012月12月上映，大家都看了没有呢？

音乐与插画的交响曲

张洋/text & editor

他是一个音乐家。曾经与EPO、铃木重子、Susan Osborn（苏珊・奥斯本）等众多国际音乐人共同创作，曾担任日本电视台、NHK等多个节目的特聘音效师，发行过两张风格特立独行的个人专辑，曾受邀在水木茂之路进行个人live，数次在世界妖怪会议上担任表演嘉宾。

他是一个妖怪爱好者。和众多诞生于那个年代的少年一样，自从年少时期接触了水木茂的漫画《怪怪怪的鬼太郎》《河童三平》之后，他就深深陷入了妖怪的神秘世界。而这份对妖怪的热情随着年龄一同增长，在画展上他欣赏了水木茂的原画，偶然相识了京极夏彦得以畅谈，他终于决定去追求心中埋藏已久的梦想─走遍全国各地，探访民间角落，搜集只属于自己的妖怪传说。

而今天他以一个插画家的姿态出现在我们面前。跟所有的画家一样，绘他所想，绘他所爱。每一幅插画，每一根线条，每一笔都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作为音乐人的生命，作为艺术家的生命，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妖怪爱好者的生命。

如果内心拥有渴望，那就去追求，你不放弃梦想，梦想就不会放弃你——渡边亮证明了这一点。

和日本人接触过的人都不难发现，日本人非常以他们优美的自然环境为傲。“自然の豊かさ”是他们经常放在嘴边的一个词。在这个资源绝对称不上丰富的岛国，森林和水的充盈却给人以深刻的印象。很多日本人会说，茂盛的森林和清澈的水是神赐予他们的礼物。而当你在夏日里漫步于一座不知名的野山，不经意地发现一座小小的神社，合掌而立，轻闭双眼，耳边吹来清凉的风，顿时你觉得自己和这片森林，和身边潺潺的流水融为了一体。也许你不会意识到，就是如此简单，你已身处于一片神迹当中。

早在绳文时代，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把自然神格化了。森林和流水在静谧中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对于保留了原始形态的自然来说，人类永远只是贸然来访的无知者。因为心中怀着一种敬畏，一棵参天的古树也成为了神灵。泛灵论实际上是人类对自然的一种心态上的阐释。原始的自然是孕育不可思议之地，夜间森林中闪烁的点点光亮，传说是狐仙们夜行时带起的火光。万物的灵魂聚集于此，神灵与妖怪之说是人类对于自然中未知现象的一种解读。换句话说，泛灵论中的神（妖怪、精灵）的出现是人类对自然环境十分关注的一种写照。

看过《幽灵公主》这部作品的人一定忘不了故事中栖息在古老森林里的“コダマ”（木灵）。它们呈半透明的浅绿色，数量庞大，在森林中悄悄地移动。在故事的高潮，伴随着森林生命的极速衰退，这些木灵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仿佛飘雪般从天而降，消融在土地中，场景极为震撼。木灵可以看作是导演把森林中树木的灵魂进行实体化后的样子。而实际上这种树木崇拜和日本自古以来的山神信仰是相通的，早在《古事记》中就有相关的记载。现在日本有些地方还依旧保留着砍伐树木前必须祭拜木灵的传统。正如前面所说，在《幽灵公主》中，木灵象征了森林的活力。故事中的人物可以看见这些小小的神明，它们甚至会给人类引路。然而，要开拓森林的人类与守护这片森林的生灵们展开了一场战争，木灵们的消逝好似是对遭受严重破坏的森林的一种凭吊。人类与自然的关系，这似乎是一个永恒不变的话题。人类需要生存和发展，而这一切的基础来自于自然。人类的诉求可以通过语言文字来表达，但自然呢？木灵是人们对于森林、树木的一种原始信仰的产物。反过来说，人类曾经试图倾听自然的声音。如果你相信，那么成千上万的木灵确实就存在于森林之中。

于2012年10月开播的富士电视台的电视剧《Going My Home》中也出现了一种生活在森林里的小小的神明。说是神好像有些夸张，他们叫作“クーナ”（库纳），你可以认为他们是一种生物或是类似于妖怪的存在。他们长年居住在长野县的森林里，特征是头上戴着红色的尖头帽子，样貌就是缩小版的人类，通常是全家人一起行动。传说他们可以连接阴阳两界，让生者再次见到死去的亲人。很多当地的居民都声称他们曾经见过这个“小小人”一族。但是近年来，即使是特意去森林里寻找却也难觅他们的踪迹。主人公，一个电视广告制作人，一开始完全不相信这种“迷信”的说法，直到他在森林中发现了卡在树干上的一顶红色的尖头小帽子。这片森林被当地人爱称为“库纳的森林”。为了保护这片森林，当地曾经进行过反对大坝建设工程的运动。又是一次人类与自然的对抗。笔者并不知道库纳是否真的存在，但即使存在，也像剧中的人们所讲的那样，现在已经很难看到了吧。库纳一族就像是森林里的原住民，他们曾经可以安心地出现在人类身边，却渐渐地把自己隐藏起来。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是人类渐渐看不到了库纳，失去了关注森林、关注自然的心。

“神様”这个词在日本人的日常生活中出现的频率非常高。大多数时候，人们口中所说的神，是一种脱离宗教意义而距离我们很近的存在。就好像植村花菜创作的那首歌曲“トイレの神様”（厕所之神），努力把厕所打扫干净时的这份心意，厕所里的神明是会看到的。用久了的器具里寄托着人们的情感，即使不是神明，却好像也是有灵魂的。他们相信的并不是掌握了一切力量的巨大神明，而是就在我们身边，守护着我们的衣食住行的这些小小的神灵。就连长在田地里的蔬菜们也可以长出腿，成为“田间的妖怪”，真可谓无处不在。和神的亲近感，是这个国家的一种特色。

远古时期，人们生活在原始的森林中，把森林中的种种生物奉为神明，却也和这些神明们相处融洽。然而在现代人疲惫不堪的心灵中，很多神明却逐渐消失不见了。《幽灵公主》的结尾，一只木灵孤身站在被破坏了的森林深处，感觉十分无助而迷茫。木灵还有库纳的命运其实都掌握在人类的手里，远离自然的现代人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与这些神明的亲近感。但这始终是一个相信自然之神迹的国家。你有没有去注意过呢，那些藏在角落里的小小神明？

视觉艺术大师长谷川章——光与影的罗曼史

姚远/text

曾有一只手执着神奇的光之笔，在希腊雅典娜神殿、在古罗马遗迹“野外音乐堂”、在法国安纳西古城、在大阪世博公园“太阳之塔”……在这蔚蓝星球的30多个国家，130个具有历史及文化内涵的建筑物上描绘出一幅幅绚丽斑斓的画卷；无数不同的面孔，无数不同的语言，在那些用偶然的连续所创出的映像前，为那些一期一会的绝美艺术，产生了相同的震颤。

而在这惊人的画卷的背后，在描绘着神奇“光之艺术”的投影仪旁，静静地伫立着一位老者。双臂交叉地盘在胸前，右手微微地托着下颚，一双目光锐利的眼眸，屏息凝神地注视着周遭的一切。在这忘我的凝视中，那光与影交融的会场，仿佛渐渐幻化为盈满生命气息的世外桃源……这神情自若、年逾花甲的老人，便是驰名世界的视觉艺术大师，“D-K 数码挂轴”的创始者——长谷川章先生。

石川县小松市。延绵无尽的北陆守护神─白山附近，矗立着一座造型奇特的白色建筑。门前是缓缓流淌、清澈见底的木场泻，远方是海拔2700米的“白山五峰”，神秘与威严之中，透露着宁静和安详。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射进屋内，映照着几台大屏幕电脑和机密电子机器。长谷川先生静静地坐在自己的艺术家工作室里，默默地注视着远方，那目光深邃、久远，仿佛穿透了时空。

1947年，长谷川先生诞生于风景秀丽的日本石川县小松市。自上世纪80年代起，他就开始活跃于视觉艺术领域。作为资深的广告创意人，他为电视剧、新闻、体育、专题节目策划、制作过大量的片头和广告作品─NHK的大型连续剧、亚特兰大奥运会宣传、Saturday体育、周四洋画剧场……4000多部精湛的杰作，使其摘得了日本民间播放联盟TVCM最优秀奖、ACC奖等多项桂冠。

而1995年成为了他人生一个重要的新起点。这一年他以日本独有的“无常观”为出发点，创造了一种崭新的艺术形式─超越时空的“D-K ”。D-K是“Digital Kakejiku”的简称，意为“数码挂轴”，它由屏幕、投影仪及图像构成。屏幕并非通常的白色幕布，而是以投影方式将影像映射到建筑物上，并依环境与心境来不断变换图像。长谷川先生用其所开发的专业程序，以色彩和宇宙星系形象为元素，制作了100万幅画面。在表演时，通过程序随机组合，每格画面停顿的时间近60秒，相当于地球的自转速度。通常电影胶片的切换频率约为1/24秒，因此，数码挂轴几乎就是一幅幅静止的动态画。但在画面的切换空档，又以1800格假想画面的细微的变化作补充，制造出几乎静止的缓慢动态画面效果，带给人神奇的视觉体验。

映像效果通过高速切换精致画面形成，难以复制，永不重复。令观众在建筑、自然以及光影创造的神秘世界，于亦动亦静之间，感受时间如溪水般地静静流淌的同时，意识又如骏马奔腾般畅快淋漓。

事实上，这种特殊的视觉效果是观看者在头脑中所产生的幻象。类似于电影的“蒙太奇手法”，操作的效果取决于投影速度。这种幻象通过脑内视觉与潜意识所产生的共鸣而自然唤起。长谷川先生对其作品原理和涵义的解释为：“人类最适应的就是地球自转的速度，这种个性化的体验还体现出一个哲学道理─时间和想象，使得我们的世界既有大同，也有小异，令观众升华到忘我和无意识的境界。”

欣赏过D-K，有人说“好似极光”，有人觉得像液体映像，也有人情不自禁地感动得热泪盈眶。那色彩斑斓的光影，仿佛是朝日与夕阳，雨后的彩虹和富士山的雄姿，投注进观赏者的万千思绪，滋生出难以言喻的风情。D-K与迄今为止大自然所带来的震撼是同样的，而不同的仅仅是时间的流淌。投影、映射印象行为的本质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被呈现出来，使之超越了其他的视觉艺术。

让图画在建筑物上如卷轴般展开，刹那间魔幻般的美景便绽放于天地之间，除了令人窒息的华美外，宽广与大气更叫人赞叹。虽然运用的是最新技术，但数码挂轴所呈现出的那种稍纵即逝的美感，无疑是对日本传统无常观的完美继承。

在中国，长谷川章的名字或许不为人知，但几乎所有的中国人都欣赏过他的作品——那就是拥有9亿多收视率的中央电视台CCTV的台标。1999年在众多候选作品中，长谷川先生的设计被担任评委的9位央视领导一致评为无可争议的佳作。2005年11月，作为第七届上海国际艺术节的压轴之展，长谷川先生来到了中国，并选择了一个最能代表上海传统文化的建筑作为其演绎D-K的场所——豫园。

在豫园“华宝楼”举办的两场演出，10多台投影仪所展现的现代抽象意味的画面，让古色古香的豫园城隍庙，在现代数码手段中摇身一变，以魔幻神秘的姿态出现在观众面前。颠覆传统印象、流光溢彩的豫园，为观赏者带来了全新的视觉享受与深邃的思考。

2010年，受“日中健康文化交流中心”的盛情邀请，长谷川先生在上海世博会场演绎了他的风情画卷。在这超过北京奥运会成为世界博览会史上最大规模的盛会上，来自世界各地7000万人次的参观者，一同沉浸于长谷川先生的世界。而他的心中已经酝酿好了下一个目标——那便是早日实现“不到长城非好汉”的壮举，他希望能有一天将D-K融入人类历史奇迹的万里长城之中。

2000年前，中国古代著名的思想家、教育家孔子站在滔滔不绝的大河边，发出“逝者如斯夫”的感慨，而在2000年后，长谷川章用他的D-K艺术将这一思想以绝美的姿态呈现在世人面前。长谷川先生所释放的艺术能量，在观赏者的心中掀起了波澜，而他以独特的阅历所开创的独特的D-K，更是跨越了时空，预示着数码艺术的无限未来。

山岳摄影师村田一朗——远山的呼唤

村田一朗/text

村田一朗，1964年出生于东京。东海大学海洋学部海洋工学专业毕业后，就职于某电器制造公司。1997年，获得第三十五届山岳写真奖。现作为日本山岳摄影师协会的一员，职业从事山岳摄影。

主要出版物有：《日本阿尔卑斯的四季》（东京新闻出版局），《赞歌四季》（クレオ出版社）、《一山一華》（朝日ソノラマ）、《我的一座名山》（河出书房新社）。CD写真集《北阿尔卑斯》《山的四季》《山之花》等。

个人主页：http://homepage1.nifty.com/murata-photo/

山岳摄影，并不是在登山的途中顺手拍两张照片，而是专程带上摄影器材去拍摄大山中的风光，登山只不过是达到这种目的的手段。顺序不同，性质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山岳摄影在中国还是个很陌生的词汇，职业的山岳摄影师想必更是少之又少。而在日本却早已有专门的“山岳摄影师协会”，出版了不少日本山岳写真集，为宣传日本山岳风光立下了汗马功劳。

村田一朗老师从事山岳摄影的契机是什么？

我的父亲就是一位爱好登山的摄影师。我还在上中学的时候，就会带着向父亲借来的相机和朋友们一起出游，在旅途中这拍拍、那拍拍。大学毕业找工作的时候，觉得自己成为职场人后，就不太好意思继续开口向父亲借相机了。于是，和父亲所用的品牌一样，我也买了一台尼康相机─入门级单反FG-20。

那之后数年，我开始考虑专门为了“摄影”去某个地方，而不是出游的途中拍几张相片。看了几本影集之后，我便跑去跟父亲说：“今年暑假我要去上高地。”哪知父亲听后十分气愤，“去上高地还不如去涸沢山呢！”被父亲这么一说，连涸沢山是哪里都不知道的我，立刻去买了一本登山地图，根据这本地图的指引开始了涸沢山的摄影之旅。

现在简直完全无法想象，当时的装备仅仅是一双穿旧了的1980日元的运动鞋，和一件500日元的塑料雨衣。回来后，鞋子不用说肯定是彻底坏掉了，但是拍到了不少让我满意的照片。从那以后，我就开始了山岳摄影。

村田先生都用过哪些照相机？是数码照相机还是胶卷机？

刚开始拍照的时候，我用的是尼康的单反FG-20。但是马上，这台相机就不能满足我了。去涸沢山的那次，我从朋友的6×9英寸的背取景相机（view camera）的观察器中，看到了秋天的涸沢山，那种美极大地震撼了我。回来后，我就买了一台4×5英寸的背取景式照相机。之后的10年我一直用的是这台照相机，但是会更换不同的镜头。1999年，尼康出了数码单反D1，我开始并用这台4×5英寸背取景式照相机和尼康D1。

从D1开始，数码相机慢慢开始普及开来，这个时期正好也是我从业余摄影爱好者转向专业摄影师的时候。当时，著名的摄影师们已经用胶卷拍出了很多优秀的作品，可在数码摄影上大家都没来得及有任何建树。我知道，要想与那些著名摄影师竞争，就必须在数码摄影上占得先机。

我一直在探索如何用数码相机照出胶卷相机无法照出的效果，现在，数码相机对于我来说是不可缺少的存在。

村田老师最喜欢用哪款镜头？为什么？

因为我的拍摄对象是山岳，因此最常使用的是超广角镜头，比如尼康的14-24mmf/2.8G。这个镜头不仅可以拍摄白天的山岳，还可以在晚上拍出很漂亮的星空，山岳星景的摄影也少不了它。

拍摄山岳必然会冒一定程度的危险，有时不得不爬到很险峻的高处，或遇上意想不到的灾难。村田老师的摄影生涯中碰到的最危险的情况是什么？能具体谈谈您的感受吗？

日本北阿尔卑斯山脉中有一座山叫燕岳，燕岳上有个“燕山庄”，说是“山庄”，其实就是一个供登山者休息的小木屋，我几乎每年都会去那过新年。从山脚下的停车场到“燕山庄”的路程只能徒步，大概要花10多个小时。普通人会选择在半山腰的温泉旅馆休息一晚，第二天再继续往上爬，而我通常选择1天爬到顶。

那一年的年末，我像往常一样开始往上爬。在离燕山庄还有快1个小时路程的时候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大雪严重阻碍了我的攀登速度，整座山被齐腰深的积雪覆盖，再加上当时太阳马上就要落山，必须使用头灯照明了，继续这样下去，即使耗尽体力也是无法到达小木屋的。

还好我十分熟悉附近的地形，立刻找到一棵巨大的岳桦树，这里不会受到雪崩和强风的影响，相对来说比较安全。我把现金、手机、车钥匙放在衣服口袋里，把剩余的行李，包括全部的摄影器材全部塞进背包，然后把包放在这棵岳桦树下，自己继续向上攀登。

在离燕山庄还有15分钟路程的地方，我遇到了一个登山者。他也是筋疲力尽的样子，自己在雪地上做了一个雪洞，打算在此过夜。我劝他像我这样把重物留下，自己先到不远处的燕山庄休息一晚，但他不听，执意要留在雪洞中过夜。于是，我只好留下他，自己往燕山庄爬去。

第二天一早，我为了尽快拿回背包，太阳还没升起前就出发了。经过雪洞时，我大声地向里面打招呼，但是没人回应。雪洞前还留着登山杖和三脚架，肯定没有弄错，但是洞口却被雪掩埋了。昨夜的大雪将洞口埋住，人在里面就有缺氧休克的危险。

我立刻返回燕山庄，向里面的工作人员汇报了情况。他们立刻出动了救援，但还是晚了一步，昨天那位登山者已经因为缺氧和低温遇难了。

能爬到这个高度的登山者们，体力和技术应该没有太大的差别，但小小的判断失误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遇难者和我一样，拿着昂贵的摄影器材，想必是不舍得扔下这些器材独自离开，才有了这样的恶果。对我来说，无论再怎么高价的摄影器材，都没有自己的生命宝贵，危险的时候肯定是保住性命要紧。

那之后，我在登山的途中又接连受了两次大伤。这对于之前从来没有因为登山而负伤的我来说，的确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我的夫人很迷信，专门跑去神社为我举行了驱魔式。当天晚上，她就被我睡梦中“不要过来，不要过来”的大喊声惊醒。这是我唯一一次被鬼附身（笑）的经历，不知道跟那位遇难的登山者有没有关系。但是，从那以后，我再没有因为登山而受过伤。

村田老师摄影的途中，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有趣的故事？

我在摄影的时候，经常被旁人问起“你在拍鸟啊小动物啊什么的吗”这样的问题。举个例子，我即使跟这样的“热心人”解释，我正在拍一幅脚下的花圃到远处的阿尔卑斯群山的全景照，热心人也完全不能明白。一定要我将取景器放到他眼前，他才能恍然大悟，吃惊不已。这样的事真的是非常多（笑）。

有时，还会有完全不认识的人拿着照相机突然跑到正在拍摄的我的身边，问我说：“让我也拍拍可以吗？”我回答“当然可以”，他又问：“这里有什么好拍的呢？”（笑）我觉得，如果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好拍的，那就不必来这里拍摄了吧。

摄影的基本，是“把自己的感动传达给观众”。只是为了拍摄而拍摄，就丧失了摄影最重要的意义了。

村田老师有没有考虑过来中国摄影？

毋庸置疑，对我来说，能去包括中国在内的海外摄影是很有魅力的事情。但是，因为摄影费用等经济上的原因，至今未能成行。如果能有摄影费用上的支援，我会非常乐意去中国的山岳摄影。

最后，请村田老师对中国的摄影爱好者们说些什么吧。

摄影已经从胶卷时代变换到数码时代了。但是即使是现在，在山岳摄影师中，支持胶卷摄影的仍然大有人在。如果确实认为胶卷比较优秀我也可以理解，但是这种对胶卷的支持好像越来越有种“因为无法跟上数码时代的脚步而一味否定新生事物”的倾向了。胶卷摄影很难有所创新，而数码摄影可以挖掘的新形式却还有很多很多。我希望坚持胶卷拍摄的人，都能体会到数码拍摄的乐趣。

山岳摄影师们早已分不清登山和摄影究竟哪个更吸引自己。但在我看来，登山的艰辛和危险显然不能成为阻止他们再一次踏上征途的理由，每拍摄一幅令人震撼和感动的作品，对摄影师们来说都是一种至高无上的享受，这种享受足以使他们将登山的艰难转换成甜蜜的回忆，并酝酿出下一次再品甘露的行程。他们知道，要拍摄到绝美的自然，首先必须战胜大自然设置的阻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就是山岳摄影师们的最佳写照吧！

村田一朗老师在接受完我们的采访后，将立刻开始下一段摄影的路程。他告诉我们，这段时间回信可能很慢，因为会经常处于无信号的状态，听起来又是一次颇具挑战性的摄影之旅。这种一次又一次的再出发，是不是也像一种戒不掉的毒药呢？这个只有摄影师本人才知道了。

怪谈之志，志在怪谈

《幽》的怪谈世界

张洋/text

以《达·芬奇》杂志中的连载栏目“怪谈之怪”为蓝本，2004年6月18日，日本第一本以“怪谈”为主题制作的杂志─怪谈专门志《幽》创刊。时至今日，它已经拥有了8年的历史，17本的数量虽不算多，但正因如此才保证了它超高的质量与魅力。在妖怪迷们越来越高的呼声与越来越多的支持下，《幽》跳脱出了一本纸质杂志的“二维空间”，通过每年举办各种各样的主题活动，真正成为了将读者引入怪谈世界的引路人。

《幽》由纪实、小说与漫画三大部分组成。纪实部分通常包括一大一小两个特辑。例如值得纪念的创刊号，大特辑内容是解析《怪谈》的作者小泉八云。从八云眼中的松江谈起，探寻《怪谈》诞生的始末，寻找隐藏在《怪谈》背后真实的怪谈故事。小特辑则是对“怪谈达人”加门七海、南条竹则的专访。今年7月出版的最新一期的大特辑请到了黑史郎、松村进吉、加门七海等怪谈写手，聊聊自己家乡与怪谈的故事。小特辑“出现吧，怪谈纪实的新星们”则收录了稻川淳二和一柳广孝的对话及东雅夫的文章《怪谈纪实入门指南》。小说部分每期都会请到绫辻行人、京极夏彦、小野不由美等大牌作家来助阵，精彩程度自然不在话下。漫画部分则收录了花轮和一、诸星大二郎等的作品，将文字无法传达的恐惧完完整整地展现在读者面前。

2006年，为了鼓励文坛新人的创作热情，《幽》编辑部创立了“怪谈文学大奖赛”。由著名作家京极夏彦、岩井志麻子、漫画家高桥叶介及《幽》的总编辑东雅夫等重量级人士组成评审委员会。比赛分为长篇、短篇两个部门，获奖者可以得到原创的青行灯（江户时代人们讲述怪谈时为了营造气氛制作的，贴着蓝色纸片的灯），以及短篇20万日元、长篇30万日元的奖励。青行灯是根据获奖作品中的内容专门制作而成的，每一盏都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珍贵纪念品。除此之外还有更令人心潮澎湃的好消息─获奖作品将有机会作为《幽》的周边出版品发行单行本。

2012年10月19日，在众人瞩目中，《幽》的姐妹杂志《Mei》（冥）诞生了。作为一本专门面向女性读者的怪谈杂志，《Mei》依然拥有豪华的制作团队，也保留了“纪实、小说、漫画”三位一体的成功模式，同时也加入了诸多细腻，甚至可以称为可爱的吸引女性读者的元素。专门制作妖怪主题点心的版块“Café de Mei”就是其中之一。以《皿屋敷怪谈》中的主角阿菊为灵感制作的菊味果冻，因被白色巧克力包裹而得名的“雪女蛋糕”……《Mei》带给读者的是如同奶油般柔软而细腻的怪谈新体验。

以怪谈为切入口，让更多的读者了解日本的传统文化，让古老的传说重新获得生命，这或许才是《幽》的真实目的。不限于形式与对象，亦不限于空间与时间，将此世与彼世相连，让妖怪与人类共生─“生活中的怪谈”，《幽》带我们走进的世界，有一点阴森，有一点神秘，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

要多怪，有多怪

《怪》

张洋/text

诞生前奏曲——世界妖怪协会

世界妖怪协会─为了能让全世界对妖怪感兴趣的人们互相认识，交流，加深对妖怪的理解而建立的妖怪同好会，虽然会员似乎都是日本人。

创立这样一个看上去神奇而略不靠谱的妖怪协会的会长是大名鼎鼎的漫画家——“鬼太郎”之父水木茂，而“世界”这个略显夸张的名号似乎也是他要求加上的。每年8月，协会的成员们都会在水木茂的故乡鸟取县境港市、东京市或者其他和妖怪有种种关联的地方召开“世界妖怪会议”─又是一个世界的名号，当然，我们仔细观察与会人员的名单就不难发现，水木茂、荒俣宏、京极夏彦、多田克己……一个个耳熟能详的名字，“世界级别”似乎也没那么不靠谱了。每年的会议都有不同的选题。例如1996年第一届的“广泛流传的妖怪罗曼史”、2000年的“怪谈之怪”、2005年第十次会议是值得纪念的“妖怪大战争”特别观赏会。

而妖怪主题杂志《怪》就是这个协会的产物。

季刊《怪》诞生

该杂志于1997年创刊，其实单凭这个直截了当的名字便足以证明一切。什么“世界唯一妖怪专门志”，什么“世界妖怪协会会刊”都不如它强大的执笔阵容来得吸引人─京极夏彦、水木茂、荒俣宏、多田克己、村上健司……在其刊载的内容中，最为中国读者知晓的可能还是京极夏彦的《巷说百物语》系列。因为该杂志居高不下的人气，也为了满足众多读者的呼声，《怪》的姐妹杂志《comic怪》在2007年正式发行。同样是一本以妖怪为主题的季刊，每年发行4本，不同的是以漫画为载体的它带给读者的完全是一种别样的体验。围绕着妖怪和都市传说展开的故事，从视觉上毫不吝啬地刺激着读者们的神经。

在综合了读者的喜好和各方调查后，《怪》分别在2001年和2009年进行了两次改版，第二次改版后就成为了我们今天看到的样子：封面全部由水木茂亲手执笔，小说、漫画、访谈也增大了容量，随着杂志本身的进化，读者也一步一步被领去了更深、更远、更神秘的妖怪世界。

线下衍生——妖怪大学

除了改版外，同样是在2009年，以《怪》为起点，“妖怪大学”应运而生。诞生于一本杂志的大学，恐怕古往今来古今内外都是闻所未闻的怪事。妖怪大学的官方定义是“从大人到小孩都可以开心参与的妖怪主题娱乐组织”。即使这所“大学”并不具备实体校园，但从组织知识讲座到开展参观表演，真正大学会举办的活动它也一个不少，开展得有模有样。组织以河童为主题的展览会、在京都古寺内演出“百物语之馆”的怪谈Live，以及京极夏彦“老师”亲自授课……就像这样，没有固定的教室也就意味着日本全国各地都可以成为它的授课点，神出鬼没的特点果然不负妖怪大学的盛名。

顺便一提，妖怪大学的入学要求很简单，不要雅思、托福、日语一级，只要订阅了全年的《怪》杂志，你就可以光荣地成为该大学的一分子了。不知道有留学日本意愿的各位是否心动了呢？

《远野物语》中的妖怪

吴菲/text

关于《远野物语》和柳田国男

柳田国男（1875-1962），日本兵库县人，日本现代民俗学的奠基人，终生从事日本民间风俗和民间故事的调查、收集和研究，将民俗学视为发现日本国民性、建立日本新国学的重要途径，被誉为“日本民俗学之父”。代表作除《远野物语》之外，还有《后狩词记》《巫女考》《妖怪谈义》《海上之路》《传说论》等民俗学论著，全部著作辑为《定本柳田国男全集》三十六卷。

《远野物语》是流传于日本岩手县远野乡的民间传说故事集。讲述者为远野人佐佐木喜善，由柳田国男亲笔记述。初版于明治四十三年（1910年）问世，堪称日本民俗学的开山之作。周作人在《夜读抄》中对《远野物语》做了摘译和介绍，对其文章的趣味性和记述手法赞赏不已：“《远野物语》一卷，计一百十九则，凡地势时令，风俗信仰，花木鸟兽，悉有记述，关于家神，山人，狼狐猿猴之怪等事为尤详，在出版当时洵为独一无二之作，即在以后，可与竞爽者亦殊不多，盖昔时笔记以传奇志怪为目的者，大抵有姑妄言之的毛病，缺少学术价值，现代的著述中这一点可以无虞，而能兼有文章之美如柳田氏的却又不能多见。”

河童　五则

55

河川多有河童。猿石川尤其多。松崎村一户姓川端的人家。连续两代有女眷怀了河童的孩子。孩子生下来后斩碎放入木樽，再埋到土里。据说婴儿的外貌极其丑陋。怀孕女子的丈夫是新张村的某人，这户人家也姓川端。这件事的经过即是他家的主人讲述的。某日中午，松崎村川端家的人一起到田里去，直到傍晚还没回来。有人看见他家的女人微笑着蹲在河边。第二天午休的时候也是相同的情形。这样接连几天，村中开始流传有人每天晚上都去那个女人屋里的流言。起初还只是趁女人的丈夫到海滨做脚夫，夜里不在家的时候来，到后来连女人跟丈夫同睡的时候都敢来。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认为那是河童所为。于是一家人聚在一起保护这个女人，却毫无效果。她丈夫的母亲睡在她身旁，深夜里只听得她的笑声，明知那人又来，身子却无法动弹。就这样家人终究无计可施。女人生产时极为痛苦，有人建议说，在马槽里放满水，然后让女人躺在马槽里即可安产。于是照他说的做了，果真如此。生下来的孩子手上还带着水蹼。据说这个女人的母亲也曾生下河童的孩子。也有人说这并非只是两三代人的因缘。这家人是富甲一方有名有姓的士族，他家还有人曾经担任过村议会的议员。

56

上乡村有一户人家也曾出生过貌似河童的孩子。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据说是个浑身发红，嘴巴奇大，非常丑陋的孩子。因他长相实在令人生厌，家人想把他扔掉了事。于是把他带到一个岔路口放下，然后站在远处观望。但转念一想，又觉可惜，心想不如把他卖去给街头艺人，兴许还能赚钱。于是折回原地，然而那孩子转眼间不知被谁藏了起来，早已没了踪影。

※这里的岔路口指的是两条路的分叉处。

57

在河边的沙地上见到河童的脚印绝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特别是雨天之后的第二天更容易碰到这样的事。脚印的形状跟猿猴相同，拇指分得很开，很像人的手印。长度不足三寸。指尖留下的印记据说跟人的一样看不清晰。

58

小乌濑川的姥子潭畔，有一户姓新屋的人家。某日牵马的小孩到潭边饮马。小孩到别处玩耍的时候，河童跑出来想把马拖入水中，结果反被马拖回马厩，被翻倒的马槽罩在下面。家人发觉马槽翻倒，觉得奇怪，稍许揭开，只见河童的手露在外面。村中人聚集起来商讨是杀还是赦，最后以不再危害村中马匹为约释放了它。据说那河童离开了村庄，现在住在相泽瀑布下的水潭里。

※与这个故事同类的传说遍布全国各地。且只要传说有河童之地必有这个传说。不知何故。

59

依外地的说法，河童的脸为青色。而远野的河童却是红脸。佐佐木君的曾祖母幼时与伙伴在庭院中玩耍时，看见一个脸色通红的男孩隔着三株核桃树朝这边张望。据说那就是河童。那核桃树现已长成大树。说来这座房屋周围种的都是核桃树。

山男、山女　九则

3

群山深处住有山人。枥内村河野一个名叫佐佐木嘉兵卫的人，现在大概已七十多岁，依然在世。这位老翁年轻时进深山打猎，望见远处岩石上有个美丽女子正梳理黑色长发。其面色极白。男人胆大，当即举枪射击，女子倒下。奔向前去看，只见女子身材颀长，解开的黑发更长于身量。为留作日后证据，割下女子一缕头发，绾好放入怀中。归途中睡意难耐，于是往阴凉处小息。正当半梦半醒之间，恍然见一高大男子走来，将手伸进自己怀中，取走了那缕绾好的黑发，男人吓得睡意顿失。据说那就是山男。

※土渊村大字枥木内。

4

山口村吉兵卫家的主人去到一座名为根子立的山中，割下细竹成捆正要挑担而行的时候，感觉成片的竹丛之上有风吹过，只见树林深处有一年轻女子背负幼儿从竹丛上朝这边走来。女子容貌艳丽，也是披一头黑色长发。用来捆幼儿的绳子竟是藤条。身着衣物是世间常见的条纹花样，边角却已褴褛不堪，还补缀着各种树叶。她两脚看似不曾着地，若无其事地朝这边靠近，从男人面前经过，而后去了不知何方。男人因那时的恐惧而积郁成疾，久病不愈，于最近亡故。

※土渊村大字山口，吉兵卫是该户主人历代的通称，这位主人想必也叫吉兵卫。

5

若要从远野乡前往海边的田之滨、吉利吉里等地，自古有一条名为笛吹岭的山路。自山口村往六角村方向入山，路程较近，然而近年来穿越这座山岭的人在山中定会遇到山男山女，无论谁都感到害怕，因此路上行人日渐稀少，以至后来在境木岭方向另开了一条路，车马歇息处设在和山。如今行人皆取道此处。然而绕行二里以上。

※山口村因位于前往六角牛山的山口处而得名。

6

在远野乡至今仍把富裕农家称之为长者。青笹村大字糠前的长者之女，不知被谁悄然掳去多年不见踪影。同村有个猎人某日进山打猎，遇见一女子。不由心生恐惧，正要开枪射击，女子却招呼道：“这不是某叔吗？别开枪！”大惊之下仔细辨认，却是村中长者之女。问她为何身在此处，答曰被人掳到此地，现在已作了此人的妻子。生下多个孩子，却悉数被丈夫吃掉，如今只自己孤身一人。今后终将在此度过余生。又叮嘱勿要告诉别人。若不赶快离开，危险也会殃及你。于是猎人未敢问其居所便逃了回来。

※糠前是位于糠森前面的村子。糠森与外地之糠冢同义。远野乡糠森糠冢甚多。

7

上乡村民之女，进山拾栗而不归。家人以为她已死在山中，就用她的枕头作替身举行了葬礼。两三年过去，同村有人打猎至五叶山麓，在一块巨岩后的石窟里偶遇这个女子。两相吃惊，问她为何身在如此深山，答曰：于山中被怪人掠至此地。想要逃走却毫无可乘之机。询问是怎样的人，说是在自己看来与常人无异，只觉身材极高，眼色稍厉。生下数个孩子，却因模样不像父亲，或食或杀，皆不知所终。又追问其夫是否诚如你我同为人类，答曰衣服之类皆如世人，仅眼睛颜色稍有不同。约隔两个街天就会有同类人种四五人相聚一两次，也不知谈论何事，而后即四散而去。食物看似多从外面带来，或许也曾去过城中。如此长谈恐丈夫即将归来，猎人亦觉恐惧，于是归来。想是二十年前的事。

※两个街天之隔即远野町赶街天与赶街天之间的间隔时间。每月六次集市，两个街天之间即五天时间。

9

一位名叫菊池弥之助的老人年轻时曾靠脚力为业。他擅长吹笛，常在通宵赶马之时边走边吹。某夜月亮微明，与众同伴一道穿越境木岭前往海滨途中，弥之助又取出笛子尽情吹奏。去到一处名为大谷地的山谷上方。大谷地地势险峻,谷底白桦林茂密，林下有芦苇丛生的沼泽湿地。这时听到谷底有人高声喊道：“有趣！”同行者皆大惊失色，逃之夭夭。

※谷地/yachi/在阿依努语中意为湿地。北海道以外的日本内地也多有此地名。或音“yatsu”“yato”“ya”。

28

最早在早池峰开挖山路的，是驸马牛村的某猎人。时间大约是在远野的南部氏迁入后不久。据说此前当地人无人愿意进入此山。某猎人将山路开至大约一半时，在半山腰临时搭了一座小屋。有一天他正在火炉上烤年糕吃，有人经过小屋外面，不停地窥探屋里。仔细看是个光头大汉。他随即走进窝棚，直盯着烤年糕，一副好奇的模样。而后终于忍不住伸手拿了一个来吃。猎人觉得害怕，只好又拿年糕给他，他欣然接过去吃了。直到年糕吃得一个不剩才走。第二天猎人怕他再来，就找来两三块形状相似的白石头，混在年糕里摆在火炉上烤得火烫。不出所料，当日那光头大汉又来，如前日那般拿年糕吃。年糕吃完后即拿起白石头往嘴里放。只见他惊跳起来冲出小屋不见了踪影。据说后来有人看到光头大汉死在了谷底。

※北上川一带古时候有一场洪水被称为白发水。据说是白发婆婆被骗吃了形似年糕的火烫石头之后作祟引发的。与这个故事十分相似。

75

在离森的长者屋敷，直到数年前曾有一间做火柴棍的作坊。作坊的小屋门口每到夜里就会有个女人来访，她总是看着人呵呵傻笑。后来作坊的主人不堪忍受此地的寂寞，终于把作坊搬到山口村去了。之后仍有人为砍伐做枕木的木材而在离森搭建小屋。傍晚时常有伐木人迷失方向，找回来后却一片茫然。有此经历的人约四五人。后来也曾多次有人不知去了哪里。据这些人回来后说，是个女人来带他们去了不知什么地方。回来后大约两三天都没有记忆。

92

这是去年的事。土渊村里的十四五个孩子结伴到早池峰玩耍，不觉间到了傍晚，于是大伙儿急忙赶着下山。来到山脚附近的时候，遇到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快步从下面走上来。他的眼睛黑而亮，肩上背着一个小包袱。古旧的淡青色包袱皮像是麻布的。孩子们都很害怕，其中有个胆大的孩子主动招呼他：“你去哪里？”男人回答：“去小国村。”然而这条路并不通往小国村。孩子们不由得停下脚步，正觉得奇怪，男人已经过面前，转眼间不见了踪影。孩子们口口声声地说那就是山男，全都吓得逃回家来。

天狗　二则

29

鸡头山是位于早池峰前方的一座险峰。山脚下村民皆称之为“前药师”。据说山里住着天狗，登早池峰的人绝不会靠近这座山。山口附近有一户姓羽户的人家，他家的主人跟佐佐木君的祖父是竹马之友。生来就是无法无天的脾性，年轻时尽做些用斧头割草用镰刀挖地之类的莽撞事。有一次，他跟人打赌，独自去爬前药师。回来后讲述说，山顶上有一块巨岩，巨岩上有三个高大的男子。他们面前放着成堆的金银。正想靠近看个仔细的时候，其中一个男子转过头来怒目而视，眼光极为可怕。连忙说自己是登早池峰迷路来到这里。对方回答：“那就应当送你一程。”于是他们在前方带路，一直送至山脚。又按其要求蒙上眼睛，站在原地稍候，顿时山中异人就不见了。

90

松崎村有座山叫天狗森。村里一个年轻人在天狗森山坡上的桑田干活的时候，觉得十分困倦，于是坐在田边想打个盹儿，这时不知从哪里出来一个身形巨大脸色赤红的男人。年轻人性格随和，平日最爱摔跤。他见陌生的大个子站在跟前眈眈地俯视自己，吓得跳起来。问大个子从哪里来，他却一声不吭。年轻人冲上前想把大个子推开，趁机显示一下自己的腕力，哪知被推飞的却是自己。而后便失去了知觉。傍晚醒来一看，大个子男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回家后年轻人向家人讲述了这件事。这年秋天，年轻人跟众多村人一起牵了马到早池峰的半山腰去割胡枝子。要回村的时候人们发现唯独少了那个年轻人。大家急忙四处寻找，在幽深的谷底发现他被拔去一只手和一条腿，死在了那里。这是距今约二三十年前的事。一个了解详情的老人至今仍然在世。在当地，天狗森里多天狗的事自古广为人知。

※摘自《远野物语· 日本昔话》

（柳田国男著 吴菲译 上海三联书店2012 年10 月）

译者手记

其实，当初动笔翻译这本出版于约百年前的《远野物语》的时候，纯粹只是因为喜欢其独特的文体而已。这本小书把远野人佐佐木喜善口述的百余则故事，以简练的白描式文体记述下来。偶有细节描绘，却往往有点睛的妙意。其笔法令许多小说家深为叹服。所以除却“日本民俗学发祥之纪念塔”的神圣地位之外，一直以来，《远野物语》也被看作一部别具特色的文学作品。然而在翻译过程中原文语体特色的保持无疑是个难题。也曾仿照原文的“文语体”译为文言文，或许是我古文修养不足，读来别扭又做作，反而损害了原文那种圆润通达的感觉。最终还是决定用尽量简洁的白话文来翻译。至于译出的文字是否对得起这部以文体之美著称的名作，说实话，虽然修改多次，现在读来依然汗颜。但愿今后还有机会继续完善译文。

河童物语

苏枕书/text

1927年，芥川龙之介发表小说《河童》，讲一个精神病患逢人就要说一个故事。称其3年前某日登山途中偶遇河童，奔逃时误入河童之国。那个奇异的世界里，母亲临产前，父亲要问腹中胎儿是否愿意降生。胎儿答，不愿意。助产士遂采取合法手段中止妊娠。新机器的发明使大批河童职工失业，为避免社会问题，即引《职工屠杀法》将之安乐死，死肉可以食用。回到人类世界后，主人公被送进精神病院，对河童之国甚为怀念，认为那是比人世更为“清洁的存在”。

这个小说的出名，是因其创作同年的7月24日，芥川龙之介饮药自杀，因此，此日又被称作“河童忌”。小说里谈过一只河童的自杀：“你对你的自杀感到后悔吗？”“那倒未必，我厌倦了魂灵生活，还可以拿起手枪自活。”“自活很容易吗？”“自杀很容易吗？”

仿佛是延续同一命题，芥川在遗书中继续作注：“我只要一想到自己吊死的样子，就感到一股出自美感的厌恶。”“卧轨自杀同样违背我的美学。”“从大楼跳下来毫无疑问会死得很难看。考虑到这些理由，我决定服毒自杀。服毒自杀应该会比吊死痛苦吧。但跟上吊相比，服毒自杀不但符合我的美学，而且还有难以救活的优点。”

在此，笔者并不欲多谈自杀的问题。而是更好奇芥川龙之介何以选择河童作为另一个清洁世界的主角。进而发问，河童究竟是什么？

河童是日本有名的妖怪，是民俗学家极感兴趣的话题，南方熊楠、柳田国男、折口信夫等人均有论及。柳田国男在《山岛民谭集》中讲过一则“河童驹引”的故事，说的是河童把马拖入河中，后被人捕获，具结谢罪状，表示从此再也不会有此行为。柳田氏后又作过一篇《河童之话》，对河童的头发尤为注意。他回忆自己小时头顶一圈也要被剃光，余发披散——与河童的形象一样。长大后才束发为髻。因此他认为，河童与人类最大的一则关联，即进入中世后头发的问题。有意思的是，我国明清时期，有将小儿头发剃净，只留顶心一簇的旧俗，恰与河童剃顶心留余发相反也。

柳田氏通过日本各地对河童不同的发音、写法，分析河童在日本各地的不同形象与含义。如东京附近传说的河童为灰色皮肤，而东北地区的河童为红色皮肤，九州有些地方的河童无龟甲而有长臂、类似猿猴，京都地区的河童被称作“河太郎”，有些地方又叫“河小僧”。有些地区河童形象可怕，会将人畜拖入水中溺死分食。有些地区河童会报恩，给人送来生鱼、妙药甚至钱币。其中以跌打损伤药最为灵验。柳田氏还很关心河童为何喜欢找人玩相扑。因为相扑最早为供奉水神的祭祀活动，作为生活在水中的河童，自然喜欢这种游戏。找人一起玩，恰也体现神与人的联系。

折口信夫对河童头顶上的凹陷也很留心，他联想到日本传说中的“借碗”。说过去人家设宴待人，若是碗不够，可到某处水边写一纸请求书，言自己还需多少只碗。第二天再去，水上就出现相应的多少只。用毕需清洗干净再还到原处，若有缺失，下次就不能再借。借主是谁？据说是龙宫的公主，又或是某位水中的神灵。总之与水脱不开关系。柳田氏也研究过“借碗传说”，认为这是古代做碗的师傅向村人售碗的一种技巧。折口氏另辟蹊径，将河童与水神相联系，认为河童头顶的凹陷其实是顶着一只碗。

俳人与谢芜村有一句：河童吾爱呀，夏夜之月。说的是化作男性的河童勾引女人，之后不辞而别，女人苦苦哀叹。河童的这项传说在日本也不稀见。井上靖小说《战国无赖》中有一段，女主人公阿良在爱人疾风之介不辞而别后，在琵琶湖一带苦苦寻觅。某年秋天，琵琶湖上兴盛起河童的传说，说有一只母河童，专门盯着湖上的男人看，看一眼又噗通一声钻入水中。村人说，或许是被公河童抛弃的母河童吧。有意思的是，小说中还写了一段捉河童的情节。另一位默默爱着阿良的男子听说阿良对河童颇感兴趣后，便乘夜到湖上蹲守河童。果然抓住了一个“黏糊糊、力气很大”的东西。问阿良要不要看。阿良踌躇再三，“突然觉得这不明本性的生物，仿佛是苦苦寻觅疾风之介的自己的化身”，还是没有看，河童就这样被放走了。不知道井上靖是不是也相信河童的传说呢？在日本人的观念中，琵琶湖的河童历史悠久，算得上河童界的权威。与谢芜村生在大阪，长居京都，对琵琶湖的传说必也相当熟悉。他俳句中这位寻找男河童的女人，与井上靖笔下惊鸿一瞥的河童似可互相观照。

1996年，生物史学者中村祯里出版《河童的日本史》一书，通过民俗志资料与近世文人的记载，探讨河童形象的形成，相当有趣。书中将河童与水神信仰相联系，认为河童只是一种幻想的动物。并分析河童形象不同时代的演变：中世到近世初期，河童是一种会拖走人的怪物，它们生活在河沟湖泊中。河童不单拖人，也对马下手。被人抓住的河童会谢罪，但仍会继续作怪。河童会引诱人玩相扑。如果河童挑战失败，会归顺人类。到18世纪前期，河童传说出现新动向：被人捕获后谢罪，获得赦免后会赠予人类一些礼物；会勾引人类女子。到18世纪后期，传说人们把河童的手切掉，以此为抵押，河童会教给人类一些秘技。18世纪末，河童被当作水中的妖怪祭祀。最终，作为都与水神关联的传说形象，河童与龙宫童子发生联系。这一串系统的研究与猜测为人们探索河童开辟了新思路，很值得注意。

生活在水边的人们，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与水相关的传说、信仰或禁忌。日本有人研究认为，河童或从中国的河伯演变而来。今日中国河伯之说早不盛行。我家乡水网纵横，童年时倒也曾从祖父母那里听到一些传说。比如说河中有“落水鬼”，是溺死的魂灵，十分凶猛，专扯小孩子的腿。记得过去听乡里长辈说，某人在某处芦荡边见到红毛长臂的怪物，正是落水鬼，噗通一声跳到水里，吓得他狂奔不已，才勉强活命。这种绘声绘色的描述很可疑。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倒与日本传说中某些“赤红，长臂如猿猴”的河童有些相似，也许起源民间的传说都有相通之处吧。每年立夏，家乡风俗都要吃绿壳咸鸭蛋。大人会带孩子到河边，将蛋壳剥到河里，据说有安抚落水鬼的作用。我小时候虽不大信这些传说，但到立夏，还是会很乖地把蛋壳扔水里去。长大后远离故土，这些传说就显得更加缥缈无稽了。问过一些南方的同学，大多表示听说过“水鬼”“落水”之类的传说，只是各地应对之法不同。譬如江西某地是给孩童脚踝系红绳串铜钱——水鬼就拽不走了。譬如武汉家长会告诫小孩子不要在东湖、长江一带游泳，否则会被水鬼“找替死鬼”。妖怪最初诞生的雏形、轮廓或有相似之处，但在不同的地域、文化、历史背景下，各自又衍生出崭新的性格。

现代日本，河童已被“萌化”许多，可怕的属性已大大削弱。它频繁出现在漫画、动画作品中，以古灵精怪、调皮且不失善良的形象示人。有些河湖之畔，提醒人们小心落水的广告牌上也写着“小心河童”之类的话语。皆可看作“河童日本史”的一种延续。

林京子与复旦大学

施小炜/text

著名日本学者、已故东京大学教授丸山升氏曾写过一本叫作“上海物语”的著作，专门讲述日本文人与上海这座城市的不解之缘。书中谈及女小说家林京子，追忆其少时体验的短篇作品《老太婆的弄堂》时，称作品中一位从事地下抗日活动、最后不幸遭日本宪兵队逮捕（终因证据不足获释）的上海青年“晨”是“复旦大学的学生”。不期然在外国学者的专著中读到了睽违多年的母校大名─其时在2007年，我尚举家寓居日本─只怕无论谁人大概都会不由得心头一颤、眼前一亮吧，更何况这位晨学长还是位勇于舍身报国、值得后人崇敬的抗日英雄呢。于是乎我忙不迭地从网上书店购得收录有该作的短篇集《米歇尔的口红》，急不可耐地要确认一下庐山真面目。

坦白地说，我对林京子女士其实一直是敬而远之的。理由颇为明快：做学生时曾经读过女士的一两篇小玩意儿，当时觉得作为小说而言，其文字似嫌太散漫松弛─固然并非小说便不可文字松弛散漫，只是其时的我还太年轻，尚欠缺赏玩此种风格的悠然─自此遂与林女士绝缘，而此度再作冯妇，必欲一睹《老太婆的弄堂》的风姿为快，则完全是因为狭隘的school spirit在作祟了。

然而反反复复搜读了好几遍，我却始终未能在《老太婆的弄堂》中发现我所企盼的“复旦”二字：林女士仅仅说晨是个大学生，根本不曾言明他就读的是哪所大学。看来复旦这所大学在日本人，至少是丸山先生脑海中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遂令虽智者千虑亦难免一失，以至于提及上海的大学，则舍复旦其谁乎，想当然地便将晨烙上了复旦生的印记。于是乎，当年的2月在新宿站西口小田急HARUKU顶楼一间专食金泽料理的餐馆里，我的朋友—一口京片子之纯正无疑远胜于我的西山优子女士，及其夫君—丸山先生的高足、如今业已退官而其时尚在东京大学教授任上的尾崎文昭氏为我而设的饯别筵上，我便将这——“大发现”在两位面前作了披露，心中颇有些沾沾自喜，满以为逮着了大家的马脚，为学术事业作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贡献。

然而归后，我不知何故竟感到了一丝心怯：毕竟丸山先生是位大家，活计儿难道真会做得粗糙如许么？只怕是我这后生须得更为慎重些为妥。于是不无忐忑地查阅起其他作品来。《米歇尔的口红》共收有7个短篇，均系描绘抗战期间生活于上海虹口地区的日本人家的私小说─与其说是小说，毋宁更近于回想录。果不其然，当读到第五篇《耕地》时，便看到赫然地写着这么一段文字：

“我虽然不曾去过那山门也似的复旦大学，然而此处却是我们一家所住的弄堂中的居所的房东儿子晨念书的大学。是上海的名牌大学，当时似乎成了抗日学生运动的根据地。”

这段说词是针对一帧旧照片而发的。该照片的标题就叫作“冲进复旦大学”，据女士的描述，它是这样一幅“写真”：

“将枪端在肋下的数名士兵，正欲冲进大学校园内。枪刺前端系着一面写满了字迹的日章旗的士兵，冲在前头。他身后是亮着出鞘的军刀的军官。军官大概是在发出冲锋的命令吧，力聚后背。士兵们的脚部图像很虚，充满着紧迫感。与之相对照，脚下夏草的投影却异常鲜明，甚至连叶尖都清晰可见。似乎是一个无风的、炎热的日子。看着看着，便与身着蓝色中装的晨和朋友们谈笑着穿过这同一座门的身影，重叠了起来。”

这张照片其实是“昭和十五年”亦即1940年由“支那派遣军报道部”监修的“写真帖”《征中支》中反映“上海事变”的一幅。“中支”当指华中，而此处似将华东也算将了进去。而“征”么，自然就是征讨征伐的意思喽，在我中华看来，自然是颠倒华夷，大大地失敬的。而将侵略行径粉饰为“征”，也是他们袭用已久一以贯之的老谱了，此前就还有过“征韩”“征露”及“征俄”之类的叫法。据“支那派遣军报道部长、陆军大佐马渊逸雄”所撰的序，出版此书的目的十分明确：

“值此圣战四年之际，迎来意义深远之纪元二千六百年……写真帖《征中支》……其目的所指，不止于简明地记录中支作战经过之大要，更在于将全体国民努力之伟大心灵与身姿，通过艺术而流传于后世。”

显然，这位大佐阁下是坚信“皇军”终将赢得“圣战”，征服中华乃至亚洲的，并指望借助艺术能将其伟业永远传达给子孙后代，流芳万古呢。不过，大约是为了稳妥起见吧，他们同时也不忘双管齐下，祭出金钱的伟力，连上两道保险：该写真帖明码标价老头票4元40钱，然而实情却是免费白送“各家庭一册”，以期广布天下。看来是发放手续欠缜密，以至于林女士家里甚至得了两册，却也未见有人前来索还。看来欲求青史留名，光靠“艺术”依然是不够牢靠的，还须得劳驾孔方兄披挂上阵方才能让大佐阁下们略感心安。

林京子1930年生于长崎，翌年便随其父举家移居上海，住入密勒路（今峨眉路）281弄12号，直至1945年2月，读到了上海居留团立上海第一高等女学校二年级时方才迁回长崎，在上海生活了十有五载，度过了完整的青春时代。回国后未满3个月，即被动员去三菱兵工厂帮忙制造军火，8月9日，她正在兵工厂里干活时， 遭遇了原子弹袭击，而这座兵工厂距离爆炸中心仅有1.4公里。15岁的少女虽然侥幸得以死里逃生，但此后却不得不终生饱受后遗症的折磨。因此，她的作品多以描写原子弹受害者的痛苦人生为主，表现出对战争的批判。不过我还是喜欢她描绘少时上海生活的作品群。林京子曾获得过芥川奖、川端奖、谷崎奖等重要奖项，而1978年当日本政府欲将由政府设立的“艺术选奖新人奖”颁授于她时，她却断然拒绝，理由是“原子弹受害者不能接受国家的奖”，坚决不与理应为战争后果负责的国家和解。

而在集中另一篇《米歇尔的口红》里，林京子女士也再次明确地写道“晨是复旦大学的学生”。果然还是我自己太过轻率性急了，于是赶紧电告尾崎氏郑重订正，并且拜托他在丸山先生灵前为我的无礼道歉则个。

虫眼蟲语

世上有没有无处投诉的情感

毛丹青/text

小松和彦教授有个外号，叫妖怪博士，这位戴了一副眼镜，看上去相当绅士的先生一直钻研日本妖怪，而且越是到了夏天，他的讲演活动也变得越多，因为对日本人来说，妖怪出没的季节是一年之中的夏天。有一年夏天的上午听小松教授的讲演，会场专门设置了奇特的灯光，一道雪亮的光柱从台下直接打在教授的脸上，背后一片漆黑，犹如身坠鬼屋的感觉！

日本人的夏天是一个迎接鬼魂的季节，所谓“盆休节”就是专门为了迎接故人而准备好的。每年到这个季节，置身外乡工作的子女都要回到老家，跟长辈一起为故人扫墓诵经，这个习惯多少年也没有改变过。传统的势力很强大。

☆☆☆

京都有一出“送火”的大戏，好几个山头绵延伸展，半面山整个都是用火炬点燃的汉字，有“妙”，还有“大”什么的，看上去十分辉煌！这些火都是为了鬼魂升天而点燃的。日本人为什么一到夏天就喜欢说“鬼魂”的事儿呢？已经很多年了，这一点我还是不能理解。你说夏天热，内心烦躁，可出门散散步，逛逛街，不也能消解吗？为什么偏偏要讲鬼故事呢？

☆☆☆

其实，从世俗的角度看，日本人的生死界线是模糊的，就像一所寺院除了有幼儿园之外，往往还有一块墓地。我经常看到日本小孩儿在墓地里玩捉迷藏，跨越生与死的界线对这群小孩来说似乎很随便。酷夏的夜晚，烟火腾空，鬼魂招致，日本人正在度过一段魔幻的时光。

日本国土窄小，人的回旋余地有限，哪怕说是“出远门儿”，其实也走不了很远，因为不到200公里就能遇见大海，或者河流，但凡见到有水的地方，日本人一般都觉得“到了尽头”。

川端康成的小说《雪国》最后的场面描写了一场大火。冰雪天地与葬身于火焰之中的美女，这一强烈的反差其实也是日本人审美的隐喻。空间是无法拓宽的，于是，日本人往心里输送的情感往往会变成一种被有限的空间强制成形的压力。川端康成最终是吸煤气自杀的，有人说，如果当时他并不是在一个小渔港，也没有遇上夜晚停电，而是在一处风景壮美的空间之中的话，也许他不会选择自杀，至少不会如此冲动。

三岛由纪夫的短篇小说《潮骚》中有段著名的描写，一对情侣，一个风雨交加之夜，他们点燃了一堆篝火，然后隔着篝火相互赤裸裸地站着，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快点儿越过那堆篝火吧！”刚才写到川端康成的《雪国》最后的场面同样也是一场大火。好像不是白雪寒空，火光冲天，女主人公的生灵就不能升空一样。为什么日本文学对“火”会如此偏爱呢？这或许是一个研究课题。

☆☆☆

日本社会有一种仪式，往往由一位僧人，满身裹着白色的衣服，然后发出怪声从大火中跑过，他们觉得这个做法是接近神灵的一条通途。无论是高野山的奥院，还是阿含宗每个阴历年的第一天，火星如萤，忽聚忽散，一个接一个的神秘场面都会伴随不同的季节而鲜亮登场，聚众的能力超强！

☆☆☆

有人跟我说，“火是日本人息灾增益的神器”。现在听起来蛮有道理的。

☆☆☆

我家邻居是一位很慈祥的日本老太太，她跟我说了一件事。她的老家是新县，父母死了以后，她们姊妹两人就各奔各的去处，离开了老家，但老家的房子却一直留了下来，上百年的老木头房子挺结实，也没维修过，就那么一直保存了下来。去年年底，她的妹妹因病去世，老太太很悲伤，先为妹妹办完葬礼，然后带着她的骨灰一起回了一趟老家。老太太说她和她的妹妹时隔40年都没回过老家了。

☆☆☆

“回老家做什么呢？” 我好奇地问老太太。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一边看着远处，一边回答我:“回老家找了过去的乡亲，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老房子烧掉，然后把妹妹的骨灰也埋在那儿。那把火是我点的，点火的时候好像又见到了妹妹，又见到了父母，她们都对我微笑。将来，我死了，也要把我的骨灰埋在那儿，心里踏实啊！”

☆☆☆

由此看来，日本人观火也许是往心灵里走的行为，而同时喜欢妖怪跟大作家自杀差不多，都是对有限空间的逃避。所谓妖怪，就是把眼前看不见的空间用具体的形象展现出来，以承担无处投诉的情感。

日本妖怪五花八门，根据小松教授的研究，其数量之多也是世界不常见的。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的一个庞大的资料库，专门收集了妖怪的资料。建议对日本文化有兴趣的读者得空看看，对从事这方面研究的中国学者也是一个难得的资料来源。

官方网址：

www.nichibun.ac.jp/youkaidb/index.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