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擎第一卷：闻香（《走尸档案》知名悬疑作家邪灵一把刀又一力作！）
Author: 邪灵一把刀
Date: 2019-01-07T16:00:00+00:00

匠擎第一卷：闻香

邪灵一把刀 著

版权信息

匠擎第一卷：闻香

邪灵一把刀 著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前言
卷一 闻香
第一章 金陵城

第二章 开瓷会
第三章 诛邪宝器
第四章 拜访同行
第五章 进山扎营
第六章 冥货
第七章 虫聚
第八章 天籁
第九章 争执
第十章 虫香
第十一章 路见不平
第十二章 造假
第十三章 掌眼
第十四章 暴露
第十五章 绑架
第十六章 瓷器厂
第十七章 楚玉
第十八章 出发
第十九章 生死湖
第二十章 山羊
第二十一章 诱饵
第二十二章 蛊虫
第二十三章 引蛇出洞
第二十四章 逃跑
第二十五章 来者何人
第二十六章 无佞（上）
第二十七章 无佞（下）
第二十八章 血迹
第二十九章 尸体
第三十章 意外
第三十一章 黑暗来者
第三十二章 恶战
第三十三章 找人
第三十四章 正面对决
第三十五章 消失了
第三十六章 可见可不见
第三十七章 挖出个谁？
第三十八章 我为刀俎
第三十九章 审问
第四十章 不见血
第四十一章 杀人了？
第四十二章 跟上来
第四十三章 撕咬
第四十四章 道格
第四十五章 夜间死尸
第四十六章 死而复生
第四十七章 消亡的窑村
第四十八章 徐长生
第四十九章 入口
第五十章 机关
第五十一章 被困
第五十二章 探险者
第五十三章 寻找机关
第五十四章 骨室（上）
第五十五章 骨室（中）
第五十六章 骨室（下）
第五十七章 结局
第五十八章 人蛊
第五十九章 来者何人
第六十章 一窍不通
第六十一章 相遇
第六十二章 求生哨
第六十三章 是他吗？
第六十四章 分头行动
第六十五章 接应
第六十六章 吞光
第六十七章 尸变
第六十八章 恶斗
第六十九章 黑洞（上）
第七十章 黑洞（下）
第七十一章 试探
第七十二章 影子
第七十三章 士为知己者死
第七十四章 携手
第七十五章 救人
第七十六章 变脸
第七十七章 你是谁
第七十八章 黑吃黑？
第七十九章 爬出来的人（上）
第八十章 爬出来的人（下）
第八十一章 时光回溯
第八十二章 一正压百邪
第八十三章 怪手（上）
第八十四章 怪手（下）
第八十五章 死战（上）
第八十六章 死战（中）
第八十七章 死战（下）
第八十八章 唱戏
第八十九章 时间线（上）
第九十章 时间线（下）
第九十一章 难以撤退
第九十二章 落入贼手
第九十三章 新记忆
第九十四章 三个问题
第九十五章 砖
第九十六章 藏香
第九十七章 以毒攻毒
第九十八章 离开天坑
第九十九章 打劫
第一百章 争女婿
第一百零一章 收押（上）
第一百零二章 收押（下）
第一百零三章 目地
第一百零四章 伪造
第一百零五章 时间秘密
第一百零六章 入侵
第一百零七章 二号
第一百零八章 冒昧来客
第一百零九章 何玲珑
第一百一十章 入伙
第一百一十一章 小区之草
第一百一十二章 招揽
第一百一十三章 腐化
第一百一十四章 偷换概念
第一百一十五章 戏
第一百一十六章 蛊经
第一百一十七章 Lavinia
第一百一十八章 驭兽（上）
第一百一十九章 驭兽（中）
第一百二十章 驭兽（下）

前言

金陵城中，向死而生！

锔瓷匠人卫无馋，苦守祖上传下的手艺。日渐凋零的传统技艺，似乎即将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然而，一个神秘人的出现，给卫无馋枯燥的生活，带来了转机……文物、修复、夺宝、与古董贩子斗智斗勇，卫无馋让自己的传统技艺，在现代社会，焕发出崭新的活力。

卷一 闻香

第一章 金陵城

我的摊位，摆在金陵城的水木秦淮街区。

一张蓝色防水布，一把小马扎、一个收摊用的木箱子，就是我摊位上的全部家当。

摊位上没有货物，因为我不是卖货的，我是卖手艺的，靠祖传的手艺吃饭。我们家打前清那会儿起，就是做‘锔瓷’的匠人。据说祖上混的最好的时候，曾专门给清朝的王爷们干活。

什么叫‘锔瓷’？

锔瓷，往小了说，其实就是把打碎的瓷器，用各种材质的锔钉，给重新组合起来，使坏的变成好的。除了瓷器能锔，用坏的铁锅、铜盆等物件，都在‘锔瓷’匠人的修复范围内。

往大了说，就不止‘锔瓷’了，还有锔玉器的、锔古玩的，比方说玉器碎了、古董坏了，都可以找‘锔匠’重新修复。

不过这年头时代好了，瓷器都是流水线上批量生产，超市里便宜的盘子碗碟，三五块钱就能买一个。

不像旧社会，家家户户用土陶碗，但凡家里有个瓷器，摔碎了或者哪儿开裂了，都舍不得扔，得找‘锔瓷’的锔匠修好。

讲究一些的锔匠，还会在修好的器物上，留下自己的印。

我打小跟着爷爷学锔瓷，爷爷时常讲起祖上的风光，说我们祖上是打某个王爷家出来的，专门给皇家办事，传下来的手艺是当世一等一的，绝对不能搁我这辈失传了。

可叹的是，时代不等人，现代人已经用不上这门手艺了。锅破了，分分钟去超市买个新的；碗坏了，分分钟能换一整套。

因此现在，我不像爷爷那样，挑着担子走街串巷锔瓷了，而是弄了个地摊，靠修补些镯子、项链一类的东西勉强糊口。

偶尔，会有一些老茶客，拿着心爱的老茶壶来我这儿，让我给锔好。

每每这时，我都特别激动，才觉得自己一身本领，总算是能有用武之地。

“卫老板，你这手艺是真好，这锔钉和我这把壶太配了，简直浑然天成啊。”说这话的是一位老大爷，手里正拿着我刚给他修好的老茶壶。

我道：“您这把茶壶，应该有六七十年的历史了，上面刻的是‘万蝠图’。如果用普通的锔钉锔上，会破坏整体工艺，所以我花了三天的时间，特意赶制出一套‘万蝠锔钉’，和您茶壶上的万蝠图相呼应，不破坏它的整体工艺性。”

老大爷满意极了，道：“这把老壶是我父亲传下来的，前段时间被我那孙女打坏了，我怎么着也找不到能修的人。拿到瓷器店吧，人家让我用502胶水沾上，你说，用胶水沾上的茶壶，我以后还怎么泡茶？”

我笑了笑，道：“那肯定不行，先别说会不会裂开，就大爷您这么讲究的人，肯定也不允许茶水里有胶味儿。”

老大爷点头应是，紧接着又道：“你这外形好归好，但会不会漏水？”

我不答，而是摸出旁边的矿泉水，示意老大爷打开茶壶盖子。

待他将茶壶盖子打开，我便往里面倒水。

这把壶，原本摔成了六大片、八小片，碎的不能再碎了，一般的锔瓷匠人，很难锔好。

但我卫无馋是一般人么？我祖上可是皇家工匠，传下来的手艺是一等一的！

老大爷手里的茶壶滴水不漏。

他满意极了，收好壶，从兜里摸出手机：“支付宝，我扫你还是你扫我？”

哟，这老大爷还真与时俱进。

我道：“我扫您，收您三百八。”

“等等。”他听我一报价，猛地将手机一收，说：“这么贵？德轩坊也能锔，人家才收六十！”

我一噎，解释道：“大爷，德轩坊能给你弄出一套万蝠锔钉吗？这可是我花了三天，对比您这壶上的图案，手工赶出来的。您送过来的时候，壶都破成那样了，德轩坊能给你锔好吗？他们要能给您锔好，您还会上我这儿来？”

这老大爷耍赖：“我就让你给我锔好，又没让你弄什么‘万蝠锔钉’。”

我理亏，忍不住干咳一声，道：“那我给您抹去零头，三百？”

老大爷还价：“抹去三百，留个零头。”

大爷您可真会讲价！

…………

八十块钱送走那老大爷后，我心中的两个小人开始掐架。

黑色小人说：“活该，谁让你多管闲事，随便锔好就行了呗，干嘛还要做到尽善尽美，考虑什么工艺性、文化性。”

白色小人说：“匠人，要有匠心；那么好的一把壶，咱不能糟蹋了，能锔到一百分，就不能只锔到九十九。”

黑色小人又说：“咱们快交不起房租了！还管什么匠心！”

白色小人倨傲道：“安能为五斗米折腰！区区房租，大不了继续欠着！”

我甩了甩头，把脑子里掐架的两个小人甩走。

这时，旁边摆摊，目睹全程的大姐说道：“哎呀小卫，你做生意不能这样的呀！给多少钱，办多少钱的事！你看你这几天，一枚一枚做你那个锔钉，结果嘛，才赚八十块钱，划算不划算嘞？”

我正想说大姐你别来扎心了，就见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人走到我摊位前，笑眯眯的问：“小兄弟，有一笔大买卖，做不做？”

大买卖？我一愣，心说我这门手艺，能做什么大买卖？难不成是去锔防弹玻璃？那活儿我可接不了。

“什么买卖？”我问。

中年男人拍了拍自己的后背，我这才发现，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大包，里头胀鼓鼓的，像是放着什么东西。

他接着道：“借一步说话，那边有个茶楼，我请你喝杯茶，谈谈这笔生意。”

我这摊位生意本来就惨淡，再加上这七月天，骄阳似火，晒的我汗流浃背，想到茶楼里的空调，我便有些按耐不住，于是点头，将防水布一裹，小马扎一合，往木箱子里一放，就收摊了。

到了茶楼，中年人给我点了杯冷饮，便打开了自己的黑色背包，一边动作，一边道：“刚才的事儿，我看在眼里，小兄弟那套纯手工打造的锔钉，出手不凡，气象万千，不是一般匠人能弄出来的。”

我有些惊讶，现在还能这么懂行的可不多了。

要知道，打造那套‘万蝠钉’，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容易。

根据所锔物件的造型、年代、图案，设计出对应的修复方案，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需要修复的锔匠，对该器物所在的历史、年代的工艺，有很高的掌握性。一个好的锔匠，可以说是半个历史文物专家。

说话间，中年人从包里，摸出了一个木匣子。

那木匣子长约三十厘米，宽约十厘米左右，原木无漆，表面光滑，像是年代久远，被人抚摸过很多次一样。

他将木匣摆放到了桌面，并且小心翼翼的打开，示意我看其中的东西。

“你看，这能修吗？”

我跟着往里瞧，只一眼，整个人就呆住了。

我忍不住揉了揉眼，顾不得喝冷饮了，整个人凑近了去瞧那东西。

那是一个造型细窄的端瓶，约有成年男子巴掌大，表面开裂似的形成了密密麻麻的蛛网开片，开片间，还有黑黄相交的纹路。整体颜色，灰白中透着一股青，造型极简，却让人一看之下，就难以移开视线。

可惜的是，这东西，左侧碎了一个三角形缺口，旁边摆放着几个灰白色的磁片，应该就是碎裂的原件。

我忍不住看了许久，才做下了决定：“如果我没有看错，这是一件宋朝的‘金丝铁线’？”

中年人顿时面露喜色，冲我竖起大拇指：“好眼力，看样子我果然没找错人，能修吗？不能用锔钉，得修的让人完全看不出它曾经碎过。”

我道：“你这是一件古董，古董当然不能用锔钉这种手法。”我琢磨片刻，古董的锔修手艺，爷爷也给我传过，但我们家穷，并没有机会真正的接触古董，因此对于这些东西的锔修，我还停留在纸上谈兵的阶段。

这活儿接还是不接？若接，我没有万全的把握，回去需要做很多功夫；若不接，我学这门手艺，难得能有个用武之地，错过这个机会，就太可惜了。

仅仅犹豫了几秒钟，我就暗暗一咬牙，决定接了这活，面上却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道：“至少给我两个月时间，我保证修复完毕。”

中年人大喜，一击掌，道：“那就太好了，我按照现在的市面价，这个数，先付一半，修好了再付另一半给你。”他比出了两根手指。

有了修茶壶老大爷的教训，我还是跟他确认了一下：“两万？”

中年人一愣，旋即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两万？你是瞧不起我，还是瞧不起这件儿‘金丝铁线’？小兄弟，我说的是……二十万。”

“小兄弟，我不坑手艺人的钱，只要活儿好，以后咱们有的是合作机会。”

我嘴里一口冷饮没憋住，差点儿把自己给呛死，刚才装出来的云淡风轻，直接就露馅儿了。

中年人含笑看着我装逼失败，等我不咳了，当场转账，划拉了十万给我，又留了我的地址身份等信息，签了份儿手工协议，便让我带着东西离开。

出茶楼时，我整个人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十万，够我还了欠下的房租，外加租一个小店面了，什么时候，钱这么好赚了？

直到走上大路，看到车来车往，人潮涌动，街口超大的屏幕上，打着最新出的奢侈品广告，我才想起了那句老话：乱世出黄金，盛世出古董。

而我，正处在盛世。

第二章 开瓷会

我租住的地方是一片儿老城区，离我摆摊的地儿不远。

低矮破旧的老城区，夹杂在金陵城中越来越气派的建筑物间，显得有些可怜，就像我祖传的手艺一样，散发出一种即将被时代淘汰的凋零感。

这一片儿，再过小半年就要拆迁了，所以很多租客都已经搬走，不像以往那么热闹。

回到我租住的房间里，虽然天色已经晚了，但我也没有休息的念头，身体跟打了鸡血一样。

关好门窗，取出那件儿金丝铁线的端瓶，我戴上手套，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的仔细查看，让自己过足眼瘾、手瘾，这才作罢。

做完这一切，我就跟个刚摸完大姑娘的变态一样，躺在椅子上心满意足。

有个家喻户晓的寓言故事，说有个姓朱的人，变卖了所有的家产，跟一个高人学杀龙。学成后归来，乡里人问他学了什么，他将如何按龙头，如何抓龙尾，如何下刀等，说的一清二楚。

结果乡里人问他，什么地方有龙可杀，那姓朱的才突然醒悟，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龙，自己的本事白学了。

我有时候经常会觉得，自己和这姓朱的很像。打小跟着我爷爷苦学，觉得祖上是皇家工匠，而我学的是当世一等一的修复锔瓷工艺，结果这门手艺，却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现如今正值盛世，有这么个机会摆在我面前，我卫无馋的一身本事，或许有可以施展的地方了！

休息片刻，我开始思考如何进行修复。

金丝铁线是宋朝哥窑的产物，瓷器本身就有冰裂纹开片，而它的市场价值，也正是由这些奇特的冰裂纹决定。

这种东西，一但出现破损，会比其他瓷器更难办，因为不仅要修复器形，还要将原本的冰裂纹和后期的裂纹区分开来。

而这东西，之所以被称为金丝铁线，正是因为在烧制过程中，冰裂的纹路，会呈现出一种青黄相接的颜色，色透入纹中。

器形修复容易，可如何修复这些冰裂纹？

正想着，电话突然响了。我接了电话一听，是我发小何满打来的：“无馋，后天，杭城备塘街，有一场‘开瓷会’，我估摸着你应该有兴趣，你要不要去？”

开瓷会？我问道：“是干什么的？”

何满道：“主要做瓷器方面的交流，有新技术展示，也有买卖，还有些原材料卖，听说景德镇很多大师也会去。你这些年不是一门心思要把祖传手艺发扬光大吗？可以去看看，没准儿就能和哪位国内的大师接上线呢？”

他这么一说，我心头一动，倒不是为了去结交大师，而是他说的原材料。

这金丝铁线是宋朝哥窑的产物，而根据史料记载，哥窑就源自于杭城。

一方水土一方器。

要想以最原始的工艺进行修复，最好能摸清它的原材原料原工艺，去开瓷会上，肯定能遇到很多杭城本地的原材料，碰碰运气，没准儿能找到完整修复的线索？

当即，我订了第二天去杭城的票，杭城和金陵隔得很近，三五个钟头的功夫，便到了入住的酒店。

第二天才是开瓷会，我决定先去那地方踩踩点，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我想象中，应该是在大型展会里面，需要买票进入，结果到地儿才发现，这个备塘街，是杭城当地一条老街，早年间是个旧货市场，现在有很多古董贩子在这一带活动，周边建筑都比较老旧，根本没有大型的展馆。

我找一个摆地摊，卖假古董的小贩一打听，对方告诉我，说：“这儿就是开瓷会的场地，你明天来就行了，那些参会的人明天才到。”

问话间，我瞟了一眼他摊位上的东西，都是做旧批发的假货，而且还是特别低级的那种，我很怀疑究竟会不会有人照顾他生意。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他摊位上一样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是个香炉，而且看起来似乎……是前清的真品？惊讶之下，我刚打算伸手去拿，却被另一只手抢先一步，从我旁边伸出来，将那香炉给拿在了手中。

我侧头一看，发现是个戴着金边眼镜，长相俊雅，看起来温文儒穆的年轻人，年纪应该和我差不多大。

这人将东西拿在手里，转动着看了几下，便开口问小贩多少钱，小贩立刻道：“这是我从一个农民兄弟那儿收来的，前清的东西，那农民兄弟不识货，我收货价也便宜，所以不卖你贵的，八千块，图个吉利。”

此时，我就着夕阳的偏光仔细一看，发现那香炉并非真品，而是一个仿品，仿制工艺不算太高，顶多两百。

那年轻人听完，竟然也不还价，掏出手机说支付宝。那小贩一听，面上顿时露出悔意，显然是没想到来了个冤大头，都不讲价的，估摸着后悔自己价格报太低了。

我这人不想挡人财路，但也见不到有人这么犯傻，便有意提点这人，于是劈手将香炉夺过，说道：“这东西我喜欢，而且是我先看到的，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咦，不像真的，好像是个仿品？”我装模作样的研究。

小贩不乐意了，冲我甩脸子：“嘿，你这人怎么说话的，这是我打乡下收来的，那农民大哥家里祖传的，你不懂古玩，可别瞎说。”

我也不多话，心想自己提醒到这一步，这年轻人也该多个心眼了，谁知这小贩说完，年轻人却是推了推眼镜，看着我，微微一笑，道：“我到觉得这是真品，把东西还给我吧，我要买单了。”

我拿着手里的假货，不由一噎，得，有钱的傻帽自己非得上当，我真是拦也拦不住。这小子，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脑子怎么这么轴，该不会读书读傻了吧？

年轻人麻溜的付了款，也不多话，拿着香炉便顺着备塘街往里走。有人愿意当傻大头，我也不能多管，便随他去了。

反正天色尚早，回酒店也没什么事儿，我便在这片儿的古董摊位上逛。这地儿比较偏僻，道路设施老旧，弯弯绕绕的，我越逛发现人越少，不知不觉离大街有些远了。

便在此时，对面巷子里，走出来一熟人，赫然是不久前被宰了八千块的年轻人，道儿有些窄，我俩狭路相逢。

他看见我，脾气很好的笑了笑，一副老实人的模样，并且侧身给我让路，示意让我先行。

原本不打算多管闲事，但一见这傻子这么有礼貌，我有些不忍心了，忍不住道：“兄弟，我是专业人士，你听我一句，你买那东西绝对是假的，趁着刚买没多久，你赶紧去把钱退回来。”

傻子抿了抿唇，看了我一眼，紧接着慢条斯理的从兜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小锤子，并且将锤子在我眼前晃了晃。

没等我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他就用右手的小锤子，开始敲左手握着的香炉，力道用的很巧，敲击的声音很好听。

这八千块买的东西，说敲就敲？

没等我阻止，那香炉已经被他给敲碎了！

靠，我难道碰上了一个神经病？

然而，很快，让我吃惊的一幕就出现了。

香炉确实碎了，但在碎裂的陶培下面，却又露出了另外一层暗金色的物质。年轻人一边轻轻地敲，一边清理那些碎片，直到外部包裹的陶培清理完毕后，一个‘金·缠枝嵌绿松石’的香炉展现在了我眼前。

年轻人将小锤子揣回兜里，推了推眼镜，冲我微微一笑，道：“真品。”

“牛、牛……牛逼啊兄弟！你怎么看出来的？”

“器型工整，但厚度不对，所以我有些怀疑；拿在手里后，发现重量更不对。”他解释了一句，不再多言，后面的话我自然知道。

早年间，一些人为了藏宝，会刻意在宝器外面做一些伪装，其中‘镀陶’就是最常见的一种。

很显然，那小贩没有骗人，从乡下收了这件宝贝，他自己却不识货，转而被眼前这位识货的行家给买了过去。

“可以让我走了吗？”

“可以……不行！那啥，兄弟，你这一看就是专业人士，我也是专业人士，咱们俩不如交个朋友，我请你吃饭，我叫卫无馋。”我朝他伸手，有心想结交后，交流一下关于金丝铁线的事儿，这人相当厉害，或许能提供什么线索。

“我叫洛息渊。”他笑了笑，和我握手：“我有事要处理，吃饭就不必了，不过……”他顿了顿，突然朝我靠近，做出嗅闻的动作。

我头皮一麻，菊花一紧，立刻后退一步，警惕的看着他。

这是什么神展开？这哥们儿是想捡肥皂还是咋地？

洛息渊站直身体：“你身上好像有股怪味儿……我之前在另外一个地方闻到过这种味道，不太吉利，你自己当心吧。”说完，便侧身绕过我走远了。

我有些懵，抬手闻了闻，闻到一股再正常不过的汗味儿。

大夏天的，在外面逛了一下午，还不许人流汗了？

哪有什么怪味儿？这哥们儿想捡肥皂，还故意找理由！摸了摸脸，我觉得挺悲剧的，看，走在大街上，连汉子都想捡我肥皂，说明我还是很有魅力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没有姑娘发现我的优点呢？真希望能有一个女朋友……和我一起摆摊儿。

第三章 诛邪宝器

回到酒店我倒头就睡，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接了个大活儿太兴奋，这两天我总是睡不好，每天起来都头晕脑胀的。

第二天收拾妥当，我去了备塘街，一到地儿，果然发现和昨天大不一样。.整个场地变得十分热闹，各种各样的摊位支了起来，各种陶器、瓷器、甚至还有一些字画一类的摊位也混了进来.

有些摊位不卖瓷器，而是堆着各式各样的土，有些则干脆卖起了工具。

我是个锔匠，并不是正儿八经的瓷器匠人，但即便如此，这一路逛下去，也让人大开眼界。

今天来这儿逛的大都是圈内人，要么是匠人，要么是瓷器商，要么是收藏家，因此耳里听的、眼里见得，都与瓷器有关。

逛了没多久，我突然看见，有一帮人围着一个摊位，交头接耳，看起来那个摊位很吃香，也不知在卖什么。

好奇之下我凑过去，一瞧，顿时惊了。

这摊位支的比较宽敞，但上面就摆了一样东西，那东西：筷子长，小拇指粗，顶端尖细发蓝。

一般人可能不认识这是什么，只有我们行当里的手艺人才能看出来，这是‘金刚钻’，而且不是一般的‘金刚钻’。

锔瓷行有句顺口溜，叫‘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儿。’

这个金刚钻，是钻石的一种，可以细细的钻透瓷器、玉器、金器等几乎你能想到的东西，钻孔无痕，若是用其它物件代替，反而可能把孔给钻坏。

古时候的人看重金玉，不看重钻石，所以那时候锔瓷匠人，搁现在来说，那是人手拿着一颗钻石在干活儿。

大部分普通匠人用的，都是纯色或者泛黄的钻，除此之外，还有及其稀少的蓝钻头和紫钻头。

在我们行当里，蓝钻头或者紫钻头，都属于宝器，一般民间的锔瓷匠人，是弄不到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民间锔瓷匠人，是为老百姓服务，干的活儿大部分是补碗、补锅，或者偶尔给大户人家补个玉器、金器，已经很难得了。

而再往上，那些达官贵族，除了玉器这些娇贵的东西外，还有更娇贵的，比如古董。

而古董这东西，有时候很邪门儿，用老话来说，就是年深日久，特别容易藏不干净的东西。

我太爷爷叫卫先，以前是给王爷当差的，他给我爷爷讲过一个真事儿，后来，我爷爷又当做故事讲给我听了。

话说我太爷爷卫先，给王府当差时，有一个同行搭档叫毛四，两人分工合作。

有一回，王爷喜爱的一个古玩把件摔碎了，是一件古玉器，造型是个‘大蝉’。蝉在很久以前，一直是丧葬玉，给死了的王公贵族陪葬用的，寓意着死者能像蝉一样，在地底蛰伏十几二十年，还能活过来。

后来慢慢的，寓意有所改变，取蝉‘身小而声大’的特征，有了‘一鸣惊人’的寓意，以至于一些读书人、或者想在仕途上有大作为的人，都喜欢玩蝉，希望自己能一鸣惊人，扬眉吐气。

搁现在，还有很多人买玉蝉，求学业、求事业。

这话扯得有些远了，咱们言归正传。

那王爷心爱的玉蝉摔断了半个翅膀，于是活儿分到了毛四手里。

锔玉，特别是给王爷家办事儿，那就很小心谨慎，这活儿一连干了十来天才完成。

那几天毛四总对我太爷爷说：“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了，那玉蝉阴气重的很，我这几天晚上天天做噩梦，梦见自己往深渊里掉，深渊下有一张大嘴等着吃我。”

太爷爷于是说：“年深日久，物老成精，那玉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你那给我，我帮你看看。”

毛四将东西给太爷爷，太爷爷一看，就看出了端倪，道：“这是块儿墓里出土的老玉，新玉是取‘一鸣惊人’之意，但以前的老玉，取的却是‘复活重生’之意。这种东西，最是不吉利，只怕那墓主人的鬼魂还在这玉里，玉一碎，鬼魂就出来作祟了。”

毛四大惊，问：“那我该怎么办？”

太爷爷出主意，道：“想办法，找个宝器，诛妖灭鬼。”太爷爷说的宝器，就是指蓝色或者紫色的金刚钻，用这种钻去修复邪物，便如同用刀刮鬼，用剑穿妖，诛魔灭邪，十分厉害。

那个年代的人不看重钻石，自然，去特意寻找钻石的人也少，因而有价无市。普通一把金刚钻，往往是代代相传，更别说极其稀少的紫钻或者蓝钻了。

皇宫里的匠人倒是有，但毛四没本事接触皇宫里的人，又不敢为了这点儿小事打扰王爷，担心丢了饭碗，只能硬着头皮干活。

后来玉蝉是修复好了，以金镶玉的方式，用头发丝细的锔钉，组成了一只更小的小蝉模样，趴在玉蝉的断裂处，那设计，别提多绝了。

原以为东西上交，活儿干完，也就无碍了，谁知到了晚上，就出事儿了。

我太爷爷和毛四，在王府是一个小房间，一个通铺。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的时候，太爷爷突然感觉到一个冰冷的人形物体压在了自己身上，鬼压床似的，让他动弹不得，喘不过气来。

隐隐约约的，似乎还听到一个男人的喘息声，如同喉咙被卡住了一样，发出一种濒死的气音。

太爷爷在沉睡中挣扎着，最后将身上那个冰冷的人形给推开了。太爷爷没能醒过来，他如同被梦魇了一般，睡得更深了。

第二天太爷爷醒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人。

那时候正是夏天，怀里的人冰冰凉凉的，抱着十分舒服。

太爷爷迷迷糊糊意识到，自己应该抱的毛四，忍不住感叹：“四儿啊，抱你可比抱媳妇儿舒坦。”一边说着，太爷爷一边睁开了眼，紧接着，就看到了毛四放大的脸：青紫色，朝下的脸布满了大片尸斑，眼睛圆突，早已经死透了。

太爷爷汗毛倒竖，猛地将人给推开，想起了昨晚迷迷糊糊的梦魇，一时间浑身发凉：难道昨晚那个冰冷的人是毛四？他那时候就已经死了？自己听到的气音，莫非是毛四死亡时发出的喘息声？

太爷爷再次看向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整个人抖了抖：难道整个下半夜，自己就被一个死人，这么直勾勾盯着？

这事儿上报了王府，说是猝死，好再没让太爷爷沾上腥。

但太爷爷那辈人迷信，在太爷爷所讲的版本中，他笃定的坚信，毛四是被陪葬玉蝉中的墓主鬼魂害死的。因此后来，太爷爷担心自己也会遇到邪门的事，便有意想弄一件儿紫色金刚钻，可惜一直都没能成功。

而现在，我竟然在这儿，遇到了行当中，让人垂涎的宝器。

难怪这么多人围着。

书生禁不住鼠须笔，农民见不得金扁担。

我虽然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但作为一个行当里的手艺人，见了难得的宝器，不由双腿生根，站在摊位前不想动了，眼巴巴盯着。

摊主是个穿着朴素，年约七八十岁的老人，面色黑黄，脸上全是皱纹，我注意到了他的手，指甲很脏，有洗不干净的污渍。

我们做手艺的人，手一定得时时刻刻保持干净，否则会脏了客户的东西。

我有一沓替换的白手套，在外面摆摊，不方便随时洗手，所以为了保持手部干净，大部分时间，我都戴着白手套。

这是一个手艺人的职业素养。

许多人都围着这个摊位，纷纷问这东西怎么卖，也有怀疑真假，想要拿手电筒照一照，用手摸一摸。

别看这摊主看起来像个庄稼人，两手脏污，佝偻着背，丝毫没有手艺人的素养。

但只要有人不守规矩，想擅自伸手去碰那‘金刚蓝钻’时，老摊主一双眼皮已经耸拉下来的眼睛，就会变得格外清明锐利。

好几个人被摊主的眼神一瞪，都不自觉的规矩起来。

我一下子觉得这老人家不简单，刚才被他的邋遢外表给欺骗了，差点儿把他当成捡漏的。

手艺人离不开吃饭的家伙，金刚钻这种东西，别人是不能随随便便摸的，随便摸人家吃饭的家伙，和在大街上对姑娘性骚扰的性质差不多。

同样的，但凡讲究的手艺人，也不会像这帮看客一般，毛手毛脚去瞎摸。

因此，我打量了周围的人一圈，便知道里面没有正经同行，心下不由一动，便站直了身体，微微躬身，询问：“这位师傅，请问您这件宝器，我要如何才能请回家去？”

我一开口，四下围观的人，目光都齐刷刷看向我，明显对我的身形体态和语气言辞感到奇怪，一个个看猴似的看我。

干一行爱一行，我不理他们的目光，拿出行业中实打实的礼仪询问。

像这种宝器，你不能问人家怎么卖，谈买卖就俗了，就失去虔诚之心了，你得说‘请’，是把宝器请回家，而不是买回家。

邋遢老头看了我一眼，满是皱纹的脸上，一直严肃的神情，终于露出一丝满意。

他冲我点头，声音嘶哑，慢声说：“嗯，不错，是个讲究的，我还以为，祖师爷留下的规矩，都已经被人忘光了。”

我面上恭敬，心里忍不住吐槽，心说：大爷，祖师爷留下的规矩，不是被人忘记了，而是压根都没人学了，快失传了您造吗？

紧接着，不等我开口，老大爷开始抄袭《西游记》台词，说：“我这件宝器，有缘者分文不取，无缘者，千金不卖。”

话一说出口，旁边之前被老头瞪过一眼的中年人便嗤笑道：“这上面镶的可是蓝钻，有价无市，虽然小了点，但要是真的，卖出去，北京起码一套房吧？还什么有缘分文不取……哪有这么傻的人，分明是假的吧。”

老头冰冷的视线斜斜看了中年男人一眼，紧接着又将目光移到我的双手上，直勾勾盯着，那目光就如同大小伙子见了小姑娘似的，相当火辣，看得我浑身鸡皮疙瘩直冒。

这、这、这……昨天我还遇到那姓洛的哥们儿，对我又闻又嗅，gay里gay气，今天这老大爷怎么也对我火辣上了？

苍天哟，为什么要让我如此有魅力，让我不得不承受，在我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英俊潇洒？

等等……或许我最近应该去女孩子多的地方转悠转悠，没准儿就能凭借我独特的气质，勾搭到一个女朋友？到时候，就能过上‘我端水来她洗脚，我做饭来她说好’的幸福生活？

第四章 拜访同行

正当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时，紧盯着我的老大爷突然感叹道：“我已经五十多年……没有见过这么讲究的一双手了。当年我师父，也是同你一样，时时刻刻都戴着一双白布手套，只有在干活的时候，才摘下来。师父他说……做我们这一行，一定要有一双干净、灵活的手……而我，愧对祖师爷啊！”一边说，老大爷低头看向他自己的双手，叹了口气，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整个人显得十分落寞。

片刻后，他又道：“开瓷会举办了六届，我就在这儿守了六届，现在，总算守来了你这么一个讲究人。你摘了手套，让我看一看，只要你的手合格了，我就将这件宝器，送给你。”

有这么好的事儿？

我二话不说，立刻摘了手套，露出一双手。

我们这一行，分官匠和民匠。民匠就是为老百姓服务，补锅补碗的，要求不高，但对于代代相传的官匠，讲究却极多。

你比方说手，单是对手的标准，就有：薄皮、瘦骨、盘龙三项。

薄皮，说的是手上的肉不能太糙，否则手的感觉就会变得迟钝。

瘦骨，就是说手不能太肥厚，以修长、骨节分明为佳，方便应对各种精细物件。

盘龙，指的是手的灵活度，一个合格的官匠，一双手能跟龙蛇一样，盘出各种刁钻的形状。

我爷爷打小对我就很严格，指望着我能继承太爷爷衣钵，将家族事业发扬光大，从我会拿筷子开始，就让我练手活儿。

别的不敢吹，但我这双手，不论是外形还是技法，绝对不落后于当世的同行。

果然，老头儿一看，目光便一亮，仔仔细细的看了片刻，紧接着二话不说，转身将那宝器，用布小心翼翼包好了递给我。

“你就将它……请回去吧。如今这个时代啊，好！好时代！好的已经不需要我们这些老旧的手艺了。我以为，它要在我手里退休……我甚至想过，与其在我死后，它被人扒下来，做成什么钻石戒指，钻石项链之类的，还不如在我死前，把它找个地儿埋了……我守在这儿，也就是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能遇上你……小伙子，好好善待它。”

我郑重的接过，心里激动的跟中彩票似的。

这一趟不管找不找得到修复金丝铁线的资料，都没白来！

太爷爷在王府当差时，找了大半辈子都没找到的宝器，现在竟然到我手里了……

不对！

这老大爷又是怎么得到这宝器的？莫非他师承皇家工匠？若是如此，这老大爷的技法，肯定更胜于我，甚至更胜我太爷爷，没准儿……他会知道修复金丝铁线的方法？

我立刻将心思从得到宝器的喜悦中抽离出来，抬头正要请教，却发现面前只剩下一张空木桌，而那老大爷，却已经消失了个没影儿。

“人呢！”我忍不住惊呼，连忙在人群中寻找‘高人’的身影。

“你刚才看着东西傻笑的时候，人家早走啦！”之前和老大爷作对的中年男人提醒了我一句，紧接着又道：“钻石，而且是蓝色的钻石，有价无市，谁会白白送给你。这肯定是假的，你还当真，傻乐啥呀！”

我没理会中年人。

一个人，如果没有信仰，没有想要坚守的东西，那么他在任何时候，都可以轻易的因为金钱或者利益而动摇。

他不能理解老大爷将一颗蓝钻拱手送人的心理，但我理解……因为我自己就正在经历着，一个匠人，眼睁睁看着行业没落，而无能为力，无法挽留的伤感与沉痛。

我在人群中试图寻找到那位老大爷的踪迹，但这老街道本就狭窄，再加上摊位林立，参会的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哪里还能看到他的身影。

窜了一圈，人没找着，到是在烈日下，冒了一身的汗。

这时，旁边传来一阵砰砰砰的电子音，我侧头一看，发现是一个身形干瘦，黑皮肤的中年男人，正拿着手机在玩游戏，声音开的很大、

他摊位上撑了把大遮阳伞，我凑过去乘凉，顺势看了下他的手机屏幕，是枪战游戏，于是我道：“这是CS？”

他眼皮一抬，瞟了我一眼，说：“C什么S呀，早就过时了，这是当下最火的吃鸡游戏，兄弟你没玩过啊？”

我道：“没玩过。”

他一边专心盯着手机，迅猛操作，一边道：“那你可太落伍了。”

我道：“主要是，我没时间玩，玩游戏太耽误功夫了。”

“没时间？”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撇了撇嘴笑道：“你是马云还是比尔盖茨啊？马云还得抽时间斗地主呢！说没时间玩游戏的，都是假话。”

我一呛，道：“我是手艺人，平时除了练手、练活儿，还得埋头做研究，时间确实不多。”

他一愣，问我：“你做什么的？”

我道：“锔匠。”

他露出震惊的模样：“锔匠？那不就是补锅补碗的吗？这还得埋头做研究……研究什么呀……研究那锅碗……是公是母？”

我道：“研究历史资料、工艺和文化，这样，才能在锔修的时候，对器物，进行最大程度的修复和还原。”

他一脸懵的看着我，片刻后眨了眨眼，道：“所以呢？你现在蹲在我摊位上是想干嘛？买东西？”说话间，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身前的摊位。

刚才光顾着乘凉和看他打游戏了，一时还真没留意他在卖什么，此刻顺着一瞧，发现他的摊位上，摆的是大大小小的散土和泥砖。

哟，这是卖原材料的。

我一眼看去，发现他摊位上的货还挺有特色的，除了甲泥、白泥、嫩泥外，还有一些我都辨别不出来的泥。

其中有一块藏青色的湿泥，土质极为细腻，但阳光下，泥中又透着点点荧光，像紫砂的光泽感，颜色却又和紫砂大不一样。

我有些诧异，问他这些泥是怎么回事，他一边专心玩游戏，一边道：“就是陶泥呗，还有一些，是我老娘自己试出来的，说是根据什么古代配方弄的。你手里的这一块，往里面添加了大量云母粉和少量石英。”

我道：“这样不是会降低土的粘性吗？”

他有些不耐烦了：“为了不降低它的粘性，我们肯定还得做其他处理，但这个配方比例，就得保密了。你要那么感兴趣，干脆拜我妈为师，这样，她有了关门弟子，就不会逼着我子承母业了。”这哥们儿估计是说到兴头上，当下也不玩游戏了，将手机一收，就开始冲我大倒苦水。

我一通听下来，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哥们儿叫李尧，母家是杭城本地做陶土原材料倒卖的，父亲早逝，由母亲一手养大。

母亲希望他子承母业，继续在这一行干下去，但‘卖土’是个辛苦活。

他们家也不是什么家大业大的厂商，就靠着自己个儿和村里头雇些散户‘做土’，长年累月得在山里住着，夏热冬冷。

李尧不想吃这个苦头，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个白领，朝九晚五，过上现代人的生活，而不是跟野人一样，在山里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

“我今年才23岁，同龄的小白脸们，一个个倍儿精神，你再瞧瞧我……”他指了指自己又干又瘦又黑的脸，说到激动处就差没流泪了：“我天天的一身土，一身汗，晒的跟非洲人干似的，别说处对象了，我、我连姑娘的手都没拉过，因为她们一见了我……就叫我叔叔！”

我震惊道：“你才23岁，我以为你至少30……额，那个，倒腾原材料是辛苦了一些，那你跟你妈好好商量商量不就行了。”

李尧道：“没戏，你别看我妈快五十岁了，人家精神着呢，天天戴着眼镜研究配方，一心扑在事业上。我算是看出来了，她是想当‘卖土’界的居里夫人啊！”

锔修，特别是古玩类的修复，本来就是一条需要自行摸索的道路，因此同行之间交流经验，互相拜访，在我们这一行，是很重要的课程。

我听李尧这么一说，便有心拜访他妈，上门请教。

我将这话一提，李尧二话不说，欢天喜地的收摊，道：“太好了，咱们这就撤，这地儿太热了，哎，到家之后，你就说，是你自己求知心切，求我提前收摊的，明白不？”

“……”他到底是有多嫌弃自家的祖业啊！

李尧麻溜的收摊，然后开着辆老旧的面包车，开始拉着我往杭城郊外而去。

出了城，汽车在国道山间七弯八拐，逐渐远离了人烟，最后，车子又下了国道，上了一条简陋的村路，一路直行，最后转了个弯，停在了一栋老式三层楼前。

“妈，我回来了，有客人来。”李尧扯着嗓子带我进去。

一进院子，就见里面摆满了各种土砖泥料，还有许多烧出来的瓶瓶罐罐，堆的跟个小山丘一样。

再往里走，房门大敞，里面同样堆满了各种原材料，还有一些锄头、凿子、箩筐一类的。

李尧道：“院子、一楼、二楼，都是我们家的工作室，三楼才是住人的。你瞧瞧这乱的，我每天就生活在这样的水深火热之中，远离现代文明的曙光，如果不是还有手机陪着我，我都可以直接穿越回古代了。”

说话间，一个身形微胖，穿着水鞋，挽着袖口的妇人从楼上走下来。她步伐利索，一看就是个很有活力的人。

李尧冲妇人喊了句妈，然后将我拽上前，说明了我的来意。

她人到是很豪爽，听完我的来意，很是欣赏的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这才是手艺人该有的样子，扎扎实实，本本分分，不像我们家这个没出息的，尽想些虚头巴脑的事。你放心，阿姨帮你这个忙，你把需要修复的古件儿带来，咱们取样分析一下，然后进我们家的泥山试土。”

得了她的承诺，我花了一天时间，回金陵取了那件儿金丝铁线，当晚就做了取样分析，得出了大致配方后，第二天向泥山进发，开始在里面试土。

第五章 进山扎营

“不是……我让你来，是想着分散我妈的注意力，怎么现在你进山试土，还得把我带上给你当苦力？”一边往泥山走，李尧一边生无可恋的抱怨。

泥山就在李尧家附近，没有公路，人靠着两条腿走，往来得五个多小时。

山里有李尧家搭建的工棚，也有试土的简窑，一路过去，全是爬坡上坎的山路。大热天的，顶着日头，着实辛苦，我总算有些理解，李尧为什么如此想摆脱‘继承家业’的命运了。

“最近行情不怎么好，暂时没什么活儿干，泥山现在空的……到了，就那儿，看见没。”我俩上了个小山头，李尧站在山头指点江山。

在我们前方是个洼地，三面环山，一侧的山体全是裸、露的岩石，暴露出人工开采的痕迹。山体对面地势稍高的地方，搭着一排简易的木质工棚。

离工棚约摸四五百米开外处，有六七个大小不一的拱形窑，大的有五六米高，最小的高只有一两米。

开采地、工棚、试土窑三处的位置，形成了一个等腰三角形。

我道：“接下来就咱们俩？有没有其他工人？”

李尧抹着额头的汗，罢手道：“没活就不雇工人，我们家又不是什么大商户，就守着这片小山头做点生意……哎，说起来，这地方条件虽然艰苦了一些，但生态环境倍儿好，山里经常能见野鸡、野兔什么的，我会下套，明儿给你套一只兔子。”

说话间，我们二人进了山坳里的工棚。

此时已经是夕阳西下，试土烧窑再加上修复，也不是三天五天能干完的功夫，我接下来得在这山里常住一段时间，因此也不急着到处看，而是收拾了下住的工棚，弄了些吃的便睡了。

白天走了三个多钟头的山路，疲惫之下睡得到也快，就是山里蚊子太多，点了蚊香也不起作用，一晚上咬的人不安生。

迷迷糊糊间，耳边全是蚊子嗡嗡叫的声音，听得久了，便像是有什么人，在耳边窃窃私语一样，弄得我疑神疑鬼，夜里醒了好几次。

第二天一早起来，我和李尧开始就地取材，试土试窑。

同样的成分，按照不同的比例，烧出来的土胚，会有很大的差别。

除了材料之外，温度是烧制的关键。

当然，我们这次不是为了烧金丝铁线，主要是为了试验出比例最接近的土壤，因此要求也没那么高。

一整天下来，李尧负责看窑，我负责配料，开最小的窑，每次只烧三只，不算太累，唯一受不了的就是炎热，大夏天的守在窑边，那滋味儿相当难熬。

李尧热的快冒烟了，边烧窑边道：“你这人，怎么跟我妈一样实诚，你就弄点颜色相近的泥，给它贴吧贴吧，再手工刻一下你说的那个金丝铁线的纹儿，最后上点颜料，做旧，不就修好了吗？干嘛要什么原工原料的……自己遭罪就行了，还拖着我一起遭罪。早知道，我就不带你见我妈了，你俩这不合起伙来折腾我么！”

我道：“行了行了，别抱怨，事成之后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都行。”

李尧咂嘴，道：“那我得吃最贵的。”

我道：“你要敢点便宜的我跟你急。”

他一乐，冲我搔首弄姿：“卫哥，爱你哟～～～！”

嘿……这小子。

看了看天色，太阳快要下山了，看着自己满手的蚊子包，我就头疼，便让李尧看着最后一批土，自己弄了个铁锅，里面放上干湿混合的柴禾。

先将干柴点燃，再将湿柴覆盖其上，铁锅顿时浓烟滚滚。我将铁锅放在房间里熏，整个屋子没有一点火星，却霎时间被浓烟笼罩，别说蚊子了，蟑螂老鼠都一窝窝的被熏出来。

李尧远远见了，冲我喊：“卫哥牛叉，把我那屋也熏一熏！”

我将俩屋收拾完毕，关好门窗防止蚊子再进去，然后在外面架锅煮了泡面当晚饭，吃饱喝足后，屋子里的烟也散尽了，便躺床上休息。

累了一天，晚上我也想放松放松，想到李尧玩的游戏，便喊道：“我也下一个你那游戏，咱们一起玩，你一会儿教教我。”工棚连在一起的，中间就隔了块木板，对屋放个屁，这边都能听见。

我喊完，李尧便道：“游戏名叫《绝地求生》，你下一个。”

我打开手机，正要下载，发现不对劲。

手机连不上网，别说连网，连信号都不知何时，变为了一个小红叉。

居然没信号？估摸着是山里信号不稳定吧。

玩不了游戏上不了网，山间也没什么事干，我侧头看了看桌案上的木匣，忍不住在灯光下研究半晌。

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想起了老大爷那一双手。

洗不干净的脏污、粗糙的老茧，充满着穷困气息的一双手，却将一件宝器，拱手送人。

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一个匠人，对着自己的双手，露出满眼酸楚与无奈。

而我，未来会是怎样？又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

算了算了……我摇了摇头。

走一步看一步，能坚持到哪一步，就算哪一步。

未来的事，谁说的准呢？至少此刻，我还不想放弃，再难也不想……这二十六年来，我都围着这门手艺打转，此时‘放弃’，就如同要斩断之前的人生，否定过往的一切努力，那种滋味……难以言说。

我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当前最要紧的事，还是干好手头上这件活，对自己的‘主雇’负责，也对自己手里的器物负责。

匠心，决不能三心二意。

我躺床上想着修复的事儿，也不知多久，便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做梦时，梦见自己在看小丑表演。

大嘴巴，红鼻头的小丑，脸凑的极近，咧着嘴笑，一边笑一边表演，手里抛接着几个球，演着杂耍。

小丑的笑声逐渐加大，手里的动作越来越慢，然后我看清了那几个球的模样……哪里是球，分明是几只硕大的眼珠子！

“哗哗哗哗哗哗……嘎嘎嘎嘎嘎……”小丑发出古怪的笑声，越来越大，手里抛眼球的速度越来越快，双眼直勾勾盯着我，裂开的嘴角，慢慢朝着耳后根划拉过去……

“啊！”我猛地惊醒过来，室内一片漆黑，不知何处吹来一股夜风，混合着身上的汗液，没由来的一阵凉意。

做了个噩梦。

我拉了下床头简易的灯泡开关，小瓦数的电灯泡，亮起昏黄的光。

我看向风吹来的方向，发现是窗户被打开了，那是一面纱窗，风透过纱眼，有一阵没一阵的吹进来。

这时，旁边屋里的李尧神色古怪的走到了我的房间里，眼神古怪的往四下张望，那模样，看起来像是在防备着些什么。

没等我开口，他便凑过来，紧张道：“卫哥，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我道：“不好意思，是我发出来的，我刚才做噩梦被吓到了，所以叫了一声。”

“不是……不是。”他立刻摆手，神色紧张道：“不是你的叫声，是、是笑声……断断续续，特别古怪的笑声，一会儿哗哗哗……一会儿嘎嘎嘎的，别提多渗人了。”

那岂不就是我在梦里听见的笑声？我顿时有些尴尬。

人在做梦的时候，说梦话发怪音太正常了，没准儿梦中小丑的笑声，其实就是我自己发出来的？

我于是解释了一下自己那个噩梦的内容，李尧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你啊，我就说……我还以为小半个月没来，这地儿就开始闹鬼了呢。”

“闹鬼？哈哈，你胆子也太小了，你不是经常在山里住么，还怕这些。”我从噩梦中缓过劲儿来，放松了一些，拿起床头的水杯喝水。

李尧砸了咂嘴，说：“这你就不知道了，以前这片山里，是有人住的。这儿以前是个村子，北边的山上，就是村子的墓地，全是一座座老坟。几十年前搞拆迁的时候，才迁到了外面。”他指了指朝北的方向，刚好是纱窗所在的位置，我顿时一呛，道：“那你们搭建工棚的时候，也不知道避讳避讳，窗户口怎么朝北开，一眼望过去不就正对着坟山吗？”

李尧道：“当时没想那么多，怎么方便怎么来，不说了不说了，睡吧。”说着，便打着哈欠回了自己屋。

接下来的两天，我和李尧守在山里继续试验，手机信号居然一直没恢复。

对我来说到无所谓，平时用的就比较少，但李尧这个网瘾少年就撑不住了，用他的话来说：断网半天，度日如年；断网一天，肝肠寸断；断网两天，生死攸关；断网三天，命丧黄泉。

“不行，明天要还没网络，我就真的要命丧黄泉了。卫哥，看在我这么帮你的份儿上，明天放我走吧，千万别跟我妈告状，你那顿饭我不吃了成不？”

我正要接话，他又道：“还有，你每天晚上到底做啥梦，天天晚上笑，笑的我真是……毛骨悚然。哎，一直说梦话，据说也是一种病，我看你别做什么试验了，回去看病是正经。”

我一愣，道：“我……我这两天晚上，还在笑？我没做什么梦啊。”这两天，白日里太累，晚上睡得特别沉，压根儿就没做梦，都是一觉睡到大天亮。

“没做梦？”李尧一愣，道：“那我这两天，每晚听到的笑声，难道是鬼在笑？那这鬼的笑点可够低的。

第六章 冥货

李尧开玩笑似的说完，八成是见我神色不对，他脸上的调侃之色也为之一敛，嘀咕道：“真不是你在笑啊……那、那难道是我幻听？肯定是幻听，我在这山里钻了十几年了，要闹鬼也不会现在才闹，幻听、幻听……”自言自语了一番，他也不再提这茬了。

我心头怀揣着疑惑，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对于夜间那古怪声音的来源，又说不出由来，只得将这件怪事儿压在心里。

老话说，人这一辈子，都要走一次霉运，走一次大运。

估摸着是我前二十年霉运走够了，这一次还真让我走了大运，当天下午，第三批土料试出来时，效果极佳，和我们取样的十分相近，甚至在冷却处理后，泥料边缘，还自然显出金丝铁线一样的变色。

我们试土的窑，温度并不达标，按照这个成色，如果温度达标，那么甚至可以做出一模一样的东西来！

原以为要十几二十天才可能办成的事儿，运气到了，三五天功夫就出了成果，我忍不住大喜，捶手道：“成了！祖师爷保佑啊！”

“太好了，哎，既然成了，那是不是我明天就能回家了？”李尧比我还激动，搓着自己的手机，一副久别胜新婚，快要和媳妇儿见面的情形。

我见他如此，心头的喜意不禁一敛，忍不住干咳一声，道：“咳……那个，现在咱们试出来的成品，还是很成功的，虽然不敢说百分之百，但也算我能力范围内的极致了。接下来我要正式开展修复，可能还得三五天功夫，所以……”

话未说完，李尧便用一副看禽兽的目光盯着我。

他道：“所以，我还要陪你，过三五天断网的生活？”

我道：“据说远离网络，可以修身养性。”

他道：“不仅修身养性，还可以去往西方极乐世界。”

我有些无奈：“兄弟，没那么夸张。”

他还是生气，坐在土窑边上，一副被全世界背叛的模样，我不得不许诺，事成之后给他送一整套游戏皮肤，他这才作罢。

怀揣着好心情，当晚浑身轻松，沾头就睡。

半夜时分，我觉得尿意上涌，便迷迷糊糊爬起来，打开门，去外面的荒地解决。

这地儿没有厕所，在远离工棚边缘，有一处小土丘。以往在这儿干活的工人，小号随地解决，大号就蹲在小土丘上解决，任由腹中物自由落体，肆意翻滚。

我上小号，便也没往土丘处走，嘴里叼着手电筒，解开裤头在工棚不远处的草地上浇灌着。

夜风凉爽，不像工棚里那么闷热，要不是外面蚊子太多，我都想在外面打地铺了。

凉风一吹，我精神了不少，刚拉好裤头准备回去，突然，我耳里响起了一阵古怪的动静。

“哗……哗哗哗……嘎嘎……”

这声音是……

我猛地甩了甩头，伸手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

这笑声……难道我又在梦里？大腿处的疼痛感清晰的传来，让我整个人一哆嗦，睡意全无，脑袋更清醒了。

我眨了眨眼，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声音是从身后的工棚里传来的。

白天李尧说我这两晚都在怪笑，我还觉得纳闷，自己压根没做梦，但现在看来……或许，那笑声，原本就不是我发出来的？

可这地方，除了我和李尧，还有谁？

此时，四下里一片漆黑，惟有我的房间，自门口和窗间，透露出一片昏黄的光。

那古怪的笑声十分低沉，断断续续的，一会儿又发出颤音，如同一个喉咙破损的人，在发出濒死的诡笑，嘶啦嘶啦的，听在耳里，别提多渗人了。

是什么人在捣鬼？

我心底发虚，手里头又没什么东西，情急之下，只能蹲下身，就近捡了块石头握在手里，充当武器。

紧接着，我小心翼翼朝着工棚敞开的门走去。

从门口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形：简陋的木床，床上铺着一张劣质竹席，一条薄毯半垂在床边。

床旁边，是个简易的置物桌，上面放着那只端瓶。

怪笑声清晰的从我的房间里传来，似乎就在我床边。

咽了口唾液，我走到了门口，心跳如擂鼓。

然而，几乎就在我走到门口的瞬间，那阵诡异的笑声，戛然而止。

房间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异常，夜风自后背吹来，一阵透心凉，我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出了一身冷汗。

此刻，我的目光被床头的木匣子吸引着，里面放着那只灰白色的金丝铁线端瓶。昏黄的灯光照在上面，映衬出一种如梦似幻的光彩，璀璨琉璃，华贵无比，一瞬间，我内心那股紧张感就被驱散了。

“你真得去看看病了，大半夜的，天天这么笑谁受的了……咦，你干什么？”顶着鸡窝头，烦躁走出来的李尧，看着站在门口的我，顿时一愣。

紧接着，他的目光移到我手上：“你、你大半夜，手里举着个石头，你是想砸谁啊！”他警惕的看着我，一副我要谋财害命的模样。

我道：“笑声……我听到了笑声，不是我发出来的，我没有做梦。”

李尧朝我走近，警惕道：“先别管什么笑声，你、你、你先把石头放下，你这样子看起来，好像电影里的午夜谋杀桥段。”

他这么一说，我稍微冷静了一下，但没有放下石头，只是垂下了手，对他道：“开灯，打开所有的灯，我怀疑这里有其他人。”

李尧平时看起来不靠谱，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但此时估计被我的神色给震到，微微一愣，二话不说就转头，打开了总闸。

这里用电，主要是靠发电机，总闸一打开，工棚外的吊灯和工棚内的小灯全都亮了起来，瞬间灯火通明。

李尧顺势抄起竖在墙头的撬子，那是白天挖土用的，收工后一般就顺墙放着。

“谁！出来！”他迅速在我们两人的屋内寻找，但这工棚简陋，东西不多，根本藏不住人，什么都能一眼看到头。

因此，只稍微在屋里转了下，我两就迅速在屋外寻找。

外面看不到人影，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片黑暗。

对方如果躲入了黑暗中，我们还真发现不了，但如果刚才真有人在屋外装神弄鬼，那么怎么着也该留下一些痕迹，比方说脚印什么的。

然而，我俩找了一圈，除了我们自己留下的痕迹外，并没有第三个人的迹象。

“见鬼了。”李尧回到屋内，神色晦涩不明，道：“这片山头，转到我们家有三十多年了，从没遇到过这种事，怎么你一来就……”说话间，他的目光突然停留在了那件端瓶上，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没经过我同意，便一下子将端瓶拿起来，左右翻看，道：“听说有些古玩很邪门的，你这东西是不是来的不干净？不会是‘冥货’吧？”

他这么一问，我一时答不上来。

所谓的冥货，就是指从坟墓里挖出来的东西。

古玩流传，常见的途径有四种，一是家传，二是官方保留，三是民间捡漏，第四，就是不法分子，比如盗墓贼一类的，从坟墓里挖出来的黑货。

坟墓里出土的，我们业内人叫冥货，大部分讲规矩的业内人，都不愿意沾染冥货，因为老一辈人，觉得坟墓里出土的东西，沾了死人的晦气。

经常和这种东西打交道，会折损人的气运，长此下去，人会疾病缠身。

在过去，我们这行有些走歪门邪道的，不靠手艺吃正经饭，而是和古董贩子勾结起来造假。

其中有一种造假法，我们称之为‘拼拆’。

比如一个价值一百两银的古董瓶子，由我们锔匠出面，将瓶子拆分为四部分，半真半假，填补成四个。

由于东西里面假中有真，再配合锔匠的手艺，可以骗过一些有钱的行家买手，一个物件卖四次。

当然，能接这种活儿的锔匠，往往都不是普通手艺人。

爷爷打小就跟我说：这些人都是行业里的败类，为了钱败坏我们这一行的名声，手艺再好，赚的再多，那也是上不得台面的鼠辈。

好手艺，要走正途；走歪门邪道，对不起祖师爷，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为了避免被盗墓贼利用，我们这行和其他行当不一样。

其他行当，讲究不问来路，但我们这一行，接触古玩金玉一类的，是要问清来由的，若货物不清不白，活儿就不能接。

我当时接这件端瓶的时候，对方开价二十万，我一时被金钱和机会蒙蔽了双眼，愣是忘记问出处了。

难不成……这真是一件儿邪门的‘冥货’？

思索间，我见李尧单手拿着瓶子，翻来覆去的倒腾，生怕他一个不注意给我摔了，忙道：“就算真是‘冥货’，难不成你真觉得，一个瓶子能招鬼？咱们都是接受过现代教育的，走的是坚定的唯物主义道路，不要动不动就宣扬封建迷信。再说了，就算真有鬼，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老话？叫：一正压百邪。”

“你赶紧把东西放下，别给我摔了，摔了我可赔不起。”我又补了一句。

李尧撇了撇嘴，将端瓶放回木匣子里，提着撬子在屋里走动，四处审视，皱眉道：“那就奇了怪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前也没出过这种……咦……？”他脚步突然一顿，眼睛看向窗口外面，整个人神情一变，惊呼：“这些是什么东西！”

第七章 虫聚

李尧站在窗口，目瞪口呆的看着外面，嘴里能塞下一个鸡蛋了。

我一惊，走到他身边，顺着窗口往外一看，也愣了，缓了缓才道：“是蜈蚣。”

李尧深深吸了口气，额头青筋暴跳，吼道：“我他妈知道是蜈蚣！问题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蜈蚣！”

此刻，站在窗边望去，只见工棚外面，几乎都被蜈蚣爬满了。

灯光能照到的地方，全是密密麻麻，身体黢黑的红头蜈蚣，有大有小，正到处乱窜，让人一看之下，就头皮发麻。

它们仿佛是受到什么吸引一般，全部朝着工棚聚拢过来，更远处，还有更多的蜈蚣在往这边爬。

我往窗户下一看，发现一部分蜈蚣，已经开始顺着木墙往窗沿上爬。

李尧被惊呆了，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我立刻反应过来，伸手将窗户一关，连忙道：“快、关门、关窗。”说话间，立刻去关我这屋的大门。

我俩反应的太慢，已经有十来条蜈蚣爬进了屋里。门一关，我也顾不得其它，一脚一只，踩蟑螂一样，将爬进来的蜈蚣给踩爆了。

李尧立刻掉头去关他那边的窗户，由于是一敞排的工棚，因此大门只有两扇，分别在工棚前后的尽头处。

我们两人住的屋子是工棚左边的尽头，往右的房间因为没有使用，全都关严实了，唯有李尧的窗户口没关。

他反应过来去关时，已经有大片密密麻麻的红头蜈蚣从窗口爬进来。李尧前脚关窗，后脚就是好几条蜈蚣，扭弹簧似的跳到他身上。

夏天穿的本来就少，我这人还算讲究，睡觉时规规矩矩穿了套睡衣，李尧干脆连背心都没穿，黑瘦的上半身光着，就穿了条大裤衩。

其中一蜈蚣刚好跳到他胸口，咬着不可描述的地方，晃晃荡荡的。

“嗷！”他怪叫一声，原地跳脚。

我认得这种蜈蚣，知道是没毒的，倒也不是太担心，立刻抄起墙边的铲子，冲到他屋拍地上的蜈蚣。

按理说挺危机一事儿，但看着他胸口晃荡着的蜈蚣，我还是觉得有些想笑，忍不住道：“人家妇女同胞是奶孩子，为人类繁衍，伟大奉献，你怎么奶起蜈蚣了。”

李尧一把扯掉胸口的蜈蚣，疼的龇牙咧嘴，大喊：“你丫儿禽兽不禽兽啊！”

我一边拍蜈蚣，一边道：“别管我禽兽不禽兽了，赶紧穿衣服去吧。”

李尧骂骂咧咧的跳上床头找衣服，迅速穿上长衣长裤，我拍完蜈蚣，也赶紧换了身严实的行头。

此时，关闭的纱窗，已经被蜈蚣给爬满了，视线被挡了个一干二净。

我问李尧：“这地方怎么这么多蜈蚣？以前有过吗？”

李尧脑门上出了层薄汗：“这个季节，正是蛇虫鼠蚁活动的时候，有蜈蚣不奇怪，但我闹不明白，它们怎么全想往咱们屋里钻？以前也没出过这事儿啊！怎么你一来，这工棚里就尽出些怪事？”

我一愣，心里有些打鼓：难道那古怪的笑声和眼下这些蜈蚣，真的和我有关？可是我也没做什么呀？

思索间，我眼角的余光，突然瞥到，木墙的细缝里，居然开始有蜈蚣冒出来！

这一排的工棚，都是木质的，搭建的比较简易，木料之间，有些地方难免不严实，有些细缝，小一些的蜈蚣，就这么顺着周围的缝隙钻了进来。

“我去，你们怎么不知道用铁皮！”

李尧一见着情况也懵了，道：“铁皮不通风，聚热，这地方又没空调，夏天住铁皮房，还不得把工人给热死了？”说话间，我俩赶紧去收拾这些从缝隙里钻出来的小蜈蚣。

然而，这工棚里的缝隙太多，我俩灭了东边，西边又冒出来了。

一阵手忙脚乱之际，屋里已经聚集了许多小蜈蚣，它们密密麻麻的在地上、床上、桌子上到处爬，数量越来越多，我俩根本应接不暇。

有不少还开始往我们身上爬，要不是刚才提前穿了长衣长裤，把防备做了一下，恐怕这身皮肉就真得遭罪了。

“不行。”李尧脸上全是汗，说道：“这些蜈蚣，这么想进屋，肯定是屋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们。”

我首先想到的是食物，于是道：“蜈蚣喜欢吃什么？”

李尧思索着说：“蜈蚣好像吃的挺杂的，什么都吃……蟋蟀、白蚁、蜻蜓、蜘蛛、苍蝇、蠕虫、蚯蚓、蜗牛？咱这屋里苍蝇是有……但也不多啊，怎么会引来这么多蜈蚣，肯定不是吃的原因。”

说话间，我目光看向窗口，顿时一惊。

这地方条件简陋，为了通风，窗口弄的都是纱窗，而且是那种便宜的老式纱窗。

此刻，密密麻麻的蜈蚣腹足和口器在上面抓爬撕咬，俨然已经有要被划破的趋势。

现在进屋的，都还是些小蜈蚣，要是外面的大蜈蚣进来，一拥而上，我俩岂不是得……

我脑海里顿时冒出了‘虿盆’二字，整个人不由得一哆嗦，忙道：“不行不行，管它什么原因，这地儿今晚是不能待了，我们赶紧撤，先冲出去再说。”

李尧也明白事到如今，没有其他办法，只得点头，回屋迅速收拾行李。

我本想将带着的衣服往包里塞，但一见床边的衣服上，已经有小蜈蚣在里面爬进爬出，也就不打算要了，只收拾了端瓶木匣和白日里试烧出来的一块泥料，便背上了包。

李尧那边情况也一样，没收拾衣服，捡了重要的带了。

我俩打开手电筒，站在门边，数了个一二三，便猛地打开门，一前一后，快步冲了出去。

门面上和门前的地上全是蜈蚣，我俩猛冲出去，也不知踩死了多少条，只觉得单薄的长裤，根本抵不住大蜈蚣的撕咬，两只脚的脚腕处细细密密的刺痛着。

冲出门，我俩根本不敢停，也顾不得脚下的刺痛，撒开脚丫子就跑，越往外跑，蜈蚣越稀少，直跑到一个看不见蜈蚣的高地儿，才停下脚步，清理那些挂在身上，阴魂不散的长虫。

李尧狠狠的踩爆收拾下来的蜈蚣，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望向我们来时的方向。

由于之前开了总闸，因此工棚的挂灯全开，在黑暗的山坳间，工棚所在的位置，就如同一颗大型的聚光灯。

隔着一阵距离，我们也看不见那边的具体情形了，只觉得灯光越来越暗，也不知是不是蜈蚣太多，遮蔽了灯泡的光，还是线路出了问题。

我坐在地上，挽起裤脚，脚腕一圈是细细密密的红点，有点疼，但没什么大碍。

缓了片刻气，我道：“先回你家吧。”

从这儿出山到李尧家，正常是两三个小时的路程，不过现在天黑，又是山路，估计得三四个小时才能到。

到地儿也是天明了。

出来时只带了要紧的东西，食物方便面一类的都没带，现在走出去，好歹能洗个澡、吃个饭，再补一觉。

李尧却犯了犟劲儿，说：“不行，发电机什么的都还在运作，全是木头，这些蜈蚣到处乱咬，要是把线路要坏了，出了火灾怎么办？会起山火的。”

我道：“咱们守在这儿，真起了山火，就凭我们两个，还能救火不成？”

李尧不答话，烦躁的抓了抓头发，道：“那边泉沟里有我们接的压水管，救火没问题……嗯，怎么这么臭？”他突然转移话题，捂着鼻子。

我将手电筒往后一打，指了指高地下方，道：“因为我们跑厕所来了。”

李尧瞟眼一看，露出痛不欲生的表情：“你白天来这儿拉稀了！”

我道：“就拉了三次。”

李尧一脸绝望，道：“卫无馋，你是我的克星。”

我道：“你不久前还叫我卫哥。”

“…………”

一阵沉默后，我也觉得带着李尧搁这儿闻自己白天的排泄物挺尴尬的，便道：“既然你不愿意走，那咱们换个地方吧，就去泉沟边上。正好出了一身臭汗，洗洗也好，没准儿明天早上，那些蜈蚣就走了。”

李尧道：“要是没走呢？”

我道：“蜈蚣是一种药材，它们要死赖着不走，咱们就联系蜈蚣养殖厂，便宜倒卖给他们，还能赚一笔。”

李尧眼中一亮，冲我竖起大拇指：“诶，卫哥，人才呀！这招都能被你想出来。”

我谦虚的摆手：“生活所迫，都是锻炼出来的。”

一翻扯淡下来，我两放松了许多，便打着手电筒，往泉沟边走。

一边走李尧一边跟我说，因为山里要烧窑，最怕的就是引发山火，因此以往正经开工时，会在木屋和土窑周围，清理出防火带。

这次由于就我们两人，他也没想到这一出，好在安装的水管都还在，一来方便工人用水，二来也是防火用的。

我们俩到了泉沟边，就着月色，只见泉水清澈，泛着银色的波光，我捧水洗了把脸，凉爽无比，让人浑身都放松了下来。

李尧找了片稍微干燥的地儿，垫吧了些枯叶，便道：“离天亮还有五个多钟头，咱们俩轮流睡，留一个人守夜。你先守，我累了，我先睡。”说完，便倒在枯叶上呼呼大睡，我到真有些佩服他这随遇而安的本领。

守夜间，我坐在篝火边无事可做，便拿出那件端瓶和泥料，在脑子里勾画着修复程序。

坐在篝火边有些热，我坐了片刻，正打算离远一些时，蓦的吹来一股卷地风，带着一股凉意，一热一冷间，反倒让我打了个哆嗦，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卷地风，将地面的枯叶卷起，打着旋儿，我没由来的想起了民间鬼打璇儿的说法。

说风分为很多种，其中，这种璇儿风，就是鬼风。

起璇儿风，说明有不干净的东西来了。

我打小被爷爷带大，老一辈的人迷信，他给我灌输了满脑子的民间故事，其中又以山精鬼怪的故事居多。在这样的家庭熏陶下，我还能坚定地走唯物主义道路，真得多亏了九年义务教育。

璇儿风刮起的尘土有些迷人眼，我眯着眼，脑子里正瞎想呢，忽然间，便听黑暗中，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之声。

像是一男一女在压着嗓子说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声音……就跟喉咙漏风似的。

我顿时打了个激灵，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第八章 天籁

“谁？”我立刻起身，打着手电筒，向周围查看。

四下里都是密密麻麻的树林，枝杈在黑暗中张牙舞爪，随着灯光闪过，如图一只只怪物的爪牙。

一时间，我耳里只听得一片风声、林木摩擦声，还有，便是那阵若有若无，窃窃私语的说话声。

那声音飘忽不定，一会儿像是在左，一会儿像是在右，我竖着耳朵仔细辨别，想弄清楚声音的来源。

然而，就在这时，周围的风突然加大了，随着风势加大，篝火的火苗，打着璇儿被往上拉，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揪着。

伴随着呼呼而响的风声，那阵私语声蓦的戛然而止，下一秒，那让人熟悉的、刺耳的怪笑声就跟着响了起来。

期初只是微弱的，夹杂在风中几乎被忽略，但很快笑声就越来越清晰，甚至变得尖锐起来！

这一次，我非常准确的判断出了怪笑声的来源，不由猛地回身，目光看向了篝火边不远处的木匣子。

此刻，那木匣中，正放着那只端瓶，那尖锐的笑声，赫然就是从端瓶中发出的！

“嘶……”我倒抽一口凉气。

难道……每天晚上，发出怪笑声的，就是这只端瓶？莫非太爷爷所说的‘老物作妖’，是真有其事？

一想到自己每晚将这东西宝贝似的放在床头，任由这邪门的玩意儿在脑袋边上怪笑，我就一阵头皮发麻，脑子里几乎想象出了这样一幅画面：一只恶鬼从瓶中钻出，然后趴在我的床头，瞪着我诡笑，不知道打着什么主意。

“卧槽！又来！”睡草堆上的李尧被这动静惊醒了，整个人睡眼惺忪，一脸暴躁的起身。

他红着眼和我对视了一眼，紧接着，目光很快聚集到了端瓶处。

此刻的怪笑声，几乎变得尖锐刺耳，和之前几晚都不一样，因此李尧也一瞬间就锁定住了声音的来源。

他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道：“怎、怎么回事，原来声音是它……靠，这瓶子成精了！难怪这两天怪事频频，合着都是这玩意儿在捣鬼！”

说归说，但一时间看着那瓶子，我俩还真不敢上前了。

谁知道这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里面是不是真住着一只恶鬼？

李尧手脚僵硬的走到我身边，片刻后，用手肘捅了捅我：“哎，你、你去……”

我道：“我去干什么？”

李尧一急：“废话，这你带来的东西，你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啊！”

我去？我又不傻！这时候我才不去呢。

我道：“别急，先看看。它之前几晚不也在叫，但咱们也没出什么事不是？”想起那一阵窃窃私语之声，我不由暗自琢磨：如果这里面真住了恶鬼，肯定是两只，没准还一公一母。

难不成我和李尧睡觉的时候，这两鬼就在瓶子里说悄悄话，只是声音小，所以我们没察觉？说完悄悄话，再爬出来盯着我们两人怪笑？笑什么？这俩鬼的笑点是不是太低了？

就在我和李尧，浑身紧绷，盯着那瓶子一动不动时，周围的风渐渐小了。

这时，我留意到，随着风变小，那尖锐的怪笑声，竟然也跟着变小了。

等风停止时，怪笑声则完全消失，周围变得一片平静。

我回忆起刚才的整个过程，猛然意识到，这端瓶发出的怪声，似乎和风力有些关系？

莫非……

我突然想起了‘腔体共振’的事儿。

瓷器本身中空，越是好的瓷器，质地越紧密，不同的器型、不同的腔体，在摩擦、撞击、空气对流下，会产生腔体共振的出声现象，我们一般称为瓷器共振。

但是瓷器共振的声音不会太大，除非人为的刻意去吹奏，比如用瓷器做的一些乐器、细颈长管瓶，在人的吹奏下，是可以发出超出‘瓷器共振’以外的高音的。

可眼前这件端瓶……并没有人去吹动它呀？如果只是自然风，怎么会发出那么尖锐的声音？

估计是我思考太入神，脸上的神情变化太快，一边的李尧又捅了捅我，说：“哎，它不响了。你这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啧啧有声的，你在想什么呢？”

我被他一打断，便将刚才自己的推测跟他说道了一番，李尧闻言，道：“是啊。这人在吹气的时候，局部气流的风速，相当于自然界十一二级的风速，所以才能把乐器吹响……如果是自然风共振，声音不该像刚才那么大才对？”

我这时已经想到了一种可能，便道：“如果它内部结构，有利于自然风共振呢？”说完，我不再多言，大着胆子蹲回篝火边，将端瓶拿在手里，打着手电筒往里看。

之前我也看过，但当时我只是摸了前端，以及照了瓶底，对于它周围的腔体，却没有多下功夫。

一来是因为腔体外观部分并没有损毁，二来是没有想到修复手法，对于这种修复中比较细枝末节的部分，就打算放到最后。

一边看，我一边摸出腰间户外包里的工具。

我喜欢在户外包里面，放一些随取随用的小工具，方便干活。

我摸出了一个自己改装的小探镜子，就是一个简单的折射镜，能将腔体的情况，反射在外面的镜面上，方便查探一些器物内部的结构和情况。

我让李尧帮我打光，自己转动着探镜去看，这一看，瞬间就看出门道了！

只见这端瓶的腹腔内，竟然厚薄不一，形成了两圈螺纹，而且形造规整，明显是人为的！

我有些怀疑自己的知识储备了。

金丝铁线，没听说过要在器物内部做文章的啊？这两圈螺纹，就如同一个扩音器一样，将振动的频率给放大了。

正疑惑间，更不得了的事儿出现了，在腔体的一侧，竟然还出现了几列微刻的文字。

虽说我是个锔匠，而且是个不怎么有机会和古董打交道的锔匠，但也知道带文字的古董，价值可比没有文字的高多了，一时大惊。

一边嘱咐李尧继续打光，我一边又从户外包里摸出了放大镜，开始查看这段文字的内容。

这一看，我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合着烧制这件瓷器的匠人，在窑里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领导，一日看《南华经》，经书中写道：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

又写到天籁、地籁、人籁的区别。

这领导突然奇想，想要做出一件儿‘天生地籁’，即：能用天地之气，自然而然奏出天籁的器物。

结果好嘛，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试最后一次的时候，这件儿器物，到是能与天地之气交感成音了，结果发出来的声音，和天籁之音完全不着边儿，反而鬼哭狼嚎的。

古时候的人迷信啊，烧制出这种东西，一但被人知晓，后果是很严重的，以后为人处世，处处都会受到忌讳，一辈子也别想出人头地了，甚至有可能掉脑袋。

这领导哥们儿吓到了，也不敢再瞎琢磨，悄悄将这东西，当压箱底留了起来，不再示人。

至于这件宋朝某窑厂领导压箱底的东西，为什么会落到郑老板……也就是那个给我活儿的中年人手里，那就不得而知了。

第九章 争执

我仔仔细细找了落款，但这窑厂领导很谨慎，只写了这么一段交待文字，并没有留下落款一类的，估计是担心东西落在其他人手里，将他给牵连出来。

弄明白缘由，我放下心来。

这一晚上，可真够让人提心吊胆的。

李尧松了口气，也一屁股坐地上，说道：“给你出活儿那人，难道没有提醒过你这事儿？”

我道：“没有，如果有，他应该会告诉我，八成，他自己也还不知道这事儿。”

李尧摸着下巴琢磨：“那说明，这东西，到你雇主手里的时间不长。”

我道：“不一定。”

之前在城里待着，房间密闭，屋内很少有自然风进来，大部分时候，我也将这金丝铁线放在木匣子里锁闭着。

若非这次将它带入山里，山中没有空调，需要开窗通风，估计这端瓶的古怪之处，我也无从得知。

李尧闻言又道：“哎，那些蜈蚣，会不会也跟这瓶子有关？”

我吃不准，道：“这很难说，听闻苗族的操虫术，就能以特定的音频，与昆虫做沟通，达到控制毒虫的目地。这端瓶靠的是‘地籁自然’之音，怎么能做到吸引昆虫？世间没有这么巧合的事。”

李尧道：“那么……吸引蜈蚣的，可能另有他物？”他一脸怀疑的看着我，显然，有了端瓶这事儿后，他将一切古怪都联想到我头上了。

片刻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刻从我包里翻出那块泥料，道：“这泥料没烧出来前，啥事儿都没有，烧出来后，蜈蚣就来了。不是端瓶的缘故，会不会是它？这泥料的配方比例是什么？”

他这么一问，我心里头不由得咯噔一下，这泥料里，我确实还加了些其他东西。

我家有一本祖传下来的古书，名为《开物集录》，是一本手写的线装稿，按照爷爷的说法，是打太爷爷的师父那一脉传下来的。

这本《开物集录》分为上中下三个部分，上部记载的是手艺活儿，相当于一本锔匠的教科书；中部记载的是我太爷爷这一脉，发生过的重大事件；下部记载的则是一些秘法。

这相当于手艺人的压箱底宝贝，爷爷传给我时，千叮咛万嘱咐，其间辛秘，不可示人，只能传给子女或者亲传弟子。

现在这行当，我自己都快饿死了，谁愿意来当我弟子啊？至于子女，先别说我还没对象，即便真有对象，生了儿女，那也得让儿女自由发展，做他们自己想做的事儿，哪能逼着他们跟我学手艺啊。

因此，这本《开物集录》，虽然已经被我自己给翻的滚瓜烂熟了，但我却没有将它再往下传的打算，而是当了压箱底的东西。

这书的上部分保存完好，中部和下部分，估摸着是太爷爷那一辈没保存好，看起来像是被蛇虫鼠蚁给啃了，因此内容不全。

在下部中，记载过一个‘膨胀法’，可以增加泥料的密度。

我前几天试验泥料，没能成功，便用膨胀法，往里面多加了两样东西，一样是硼砂、一样是葛根灰。

但这个膨胀法的配方并不全，所以我只取了里面的两种料。

莫非是因为我瞎琢磨，导致配方出了问题，引来了这些蜈蚣？

想到此处，我立刻将泥料放在鼻下嗅闻。

李尧问我闻什么，我道：“昆虫中，通过信息素和声音交换信息的手段最为常见，如果不是因为端瓶，那么原因可能在气味儿上。”

李尧于是跟着凑过来闻，闻了半晌，也没闻出什么不对劲，便道：“没觉得有问题啊，到是你……你身上好像有股奇怪的味道。”

奇怪的味道？我一惊，猛地想起了前不久遇见的那个姓洛的，他当时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我没当回事儿，现如今想来，莫非……

我自己再抬手闻了一下，然而，或许是自己的嗅觉已经习惯了自身的气味儿，我闻了半天也没闻出什么不对劲来，便让李尧描述。

李尧道：“有点像……某种药物的气息，就像……”他话说到一半，耳朵突然动了一下，整个人坐直了身体，警惕的看向黑暗处，压低声音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有东西过来了！”

我立刻将心神从泥料和气味上收了回来，侧耳倾听，只觉得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种沙沙沙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蛇一类的爬行动物在往这边爬一样。

我心下一惊，立刻从篝火中抄起一支火把，一手拿火把，一手打着手电筒，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并嘱咐李尧：“你待着别动，我去看看。”

李尧和他妈一直在帮我，我可不能让他出什么事，否则太对不住他们母子二人了。

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寻摸过去，不过走到十来米开外的地方，便见光暗交界的地面，正有一片细细密密的东西爬过来。

定睛一看，我整个人就觉得头大无比：赫然是一群红头蜈蚣！

它们从工棚追到这儿来了？我和李尧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它们？

端瓶？泥料？还是我自身那股气味儿？如果是我自身的气味儿，我以前怎么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我将手电筒往周围打去，发现不止是正前方，其余的方向，同样有密密麻麻的蜈蚣围过来。一时间我也顾不得多想，连忙往回跑，道：“快、下水，那些东西过来了！蜈蚣，还是之前那些蜈蚣！”

爬虫的速度极快，我和李尧惊惧之下，慌忙背起包，也顾不得将端瓶收入包里，只单手抱在腰侧，便淌水进入了泉沟中。

这泉沟的水不深，最深的地方，也只到人的大腿处，几乎我俩前脚下水，后脚蜈蚣就逼近我们之前生火的地方。

到了地儿，这些东西也不停留，一路爬到水边，却并不敢下水。

就着篝火和手电筒的光，只见光照范围内，几乎都被它们占领了，耳里全是爬虫发出的摩擦声。

李尧转身往泉沟后面看，嘴里顿时骂了句脏话：“靠，后面也有。”

我顺着一看，也觉得心惊：原本想淌水到对面，避过这些蜈蚣，却没想到，泉沟对面，同样也有蜈蚣出现。

我一咬牙，问道：“这泉沟下游是个什么情况？”

李尧道：“是个悬崖，形成了一个小瀑布，淌水往下的话，假如它们穷追不舍，咱们就被困住了。”

我二话不说，道：“那就往上游走！”

“成！”当下，我两便趟水而上，而那些蜈蚣，就像被我们吸引似的，也跟在两岸往上游爬。

我一边走，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行，必须要找出蜈蚣紧追不舍的原因，否则这么耗下去，这地方又没有其他人，我俩岂不得被困死？

由于找不出具体原因，我只能试探着，先将那块泥料往岸上扔。

蜈蚣无动于衷，不理会泥料，依旧跟着我们。

李尧见此，道：“要不……你把那端瓶扔出去看看？”

我一噎，道：“别闹，这玩意儿，人家光是工钱就给了我不少，这要是摔坏了，我怎么赔得起？”

李尧道：“你可不能掉钱眼里，光想着钱，不想着命，我可不想陪你死。”

我看了他一眼，无奈，便道：“再坚持坚持，看看情况，实在不行，我再扔。”

李尧勉强同意，黑着脸跟着我往上游淌水。

地势凹凸不平，泉沟里时深时浅，浅处刚到小腿，深处能到胸口的位置，一番折腾下来，我俩浑身都湿了。

夜风往身上一吹，冷的人直打哆嗦。

越往上，路越艰难，我问李尧这泉沟的尽头在哪儿，李尧道：“不知道，没找过，你说这些蜈蚣长这么小，怎么体力这么好，都两个多小时了，还跟着我们！”

我见李尧冻的嘴唇发青，也有些不忍了，刚琢磨着，干脆将端瓶连带着木匣子扔出去试试，便见上游尽头处，出现了两块巨石。

这两块巨石，镶嵌在山体中，巨石中间，有个三角形的洞口，泉沟的水，正是从这洞口中流淌出来的。

此刻，手电筒能照到的地面，几乎都被蜈蚣爬满了，手电光打进洞口中，没能探到底，这出水的洞口，看起来挺深的。

我心下一动，冒出个主意：“不如进里面看看，没准儿会有其他出口。”

李尧一噎，怒了：“你没发现吗？你看那些蜈蚣。”他示意我看，道：“前面两块石头，它们完全可以爬在洞口堵我们，但是它们去了吗？没去！”

他这么一提醒，我发现还真是如此。

李尧在山里钻的多，有经验，于是说道：“这说明，里面肯定有它们的天敌，最常见的就是蛇，我给你打包票，这里面十有八九，有蛇窝，进去不是找死吗？”

说话间，他打了个哆嗦，彻底和我翻脸了，伸手来抢我的背包：“你把那玩意儿给我扔出去！小爷不想冻死在这水里！”

我心下叫苦不迭：这可是修补费就二十多万的东西，要是砸了，我就是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啊！

私心之下，我根本不想扔，便在水中和李尧争夺起来。

第十章 虫香

“你冷静一点！”我大喝。

李尧这小子脾气其实挺好的，性格有些像小孩儿，这几天也很帮我，但此刻，他却真是急红了眼，发狠的跟我扭打在一处，来抢夺我的背包。

撕扯间，泉沟底的石块湿滑松动，我和李尧互相带着倒入水中。我没来得及憋气，顿时呛水，别提多难受了，整个人下意识的想冒出水面，结果李尧这小子却按住我的头将我往下压。

我在水里，又呛了水，一时间根本反抗不过，心中瞬间恐惧万分：难道因为这件事儿，这小子已经恨不得要谋杀我了？

被压制间，李尧另一只手趁机夺下了我的装备包，他得手后，总算没再将我往水里按，而是迅速退开。

我这会儿肺里呛水，痛苦难当，哪里还顾得上装备包，他将我一松开，我连忙窜出水面，剧烈咳嗽着，大口换气，头脸上的水直往眼睛里流，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我对面的李尧也在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与此同时，我还听到了拉链被粗暴拉开的声音。

我一惊，抹了把眼前的水，出声阻止：“住……咳咳……住手！”

李尧一手夹着我的包，一手捏着木匣子，正要打开，一副要破罐子破摔的场景。

我一开口，他便恶狠狠瞪了我一眼，喘气道：“姓卫的，我没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吧？没必要拉着我死吧？啊？”

“是。”我道：“谢谢你这几天，一直帮我，我不能再连累你了，但是……那件东西，价值不菲，不到万不得已，我不能毁了它……这样，你不就是想弄清楚，是不是这件端瓶的问题吗？你把东西还给我，然后你顺着泉沟，往下游走。”

李尧楞了一下。

我接着道：“如果是端瓶的问题，那么你往下游走，这些蜈蚣不会跟着你，你可以自行逃命，如果不是端瓶的问题，咱们再想办法。”

李尧闻言，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我，神情稍微缓和了些，问道：“如果是端瓶的问题，我一个人跑了，你打算怎么办？是抱着你这瓶子继续耗，还是……？”

我内心苦笑，暗道：若真如此，那也只能再另想他法，要让我砸了主雇的东西，而且还是价值不菲的古玩，那是万万不能的。主雇将东西交给你，是一种信任和托付，你转头就给人家砸了算什么事儿，这有违工匠精神，不到万不得已，我不能那么干。

然而，面上我却只能道：“我到时候自会想办法，这次的事，是我拖累你，你没必要和我绑在一起。”

李尧嘴里骂了句脏话，道：“我带你进山的，这地方又是我家的泥山，你要死了，我不得担责任啊？说的轻巧。”

我哑口无言，道：“要不我给你写份儿免责书？”

李尧骂道：“免你大爷！你要作死我也不拦着你。”说完，便将端瓶粗暴的放回背包里，又将背包扔还给我，自己淌着水，转身开始往下游走。

夜黑，水凉。

水波泛着月光，李尧踩着水负气狂奔，带出哗啦啦的水声。

我拎着包，一边观察着周围的蜈蚣和李尧的动向，我发现李尧的离去，并没有对这些蜈蚣造成影响。

很快，李尧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我站在原地，望着周围的黑暗，和黑暗中密密麻麻的生命，脑中滚动着万千疑惑。

一会儿是这端瓶的古怪之处，一会儿又想起那个叫洛息渊的年轻人说过的话。

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是端瓶，还是我身上的所谓的气味儿？

思考片刻，我决定做一个试验，从水底摸了几块大石头，将装着端瓶的背包，捆在大石头上，沉在水中，自己则开始往下游走。

蜈蚣跟着躁动起来，有些许的移动，我以为它们会跟着我走，但挪移出二十来米开外后，我发现那些蜈蚣还是没有离开原地。

这下我几乎可以确定，它们是冲着装备包里的东西去的了。

郑老板啊郑老板，你给我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么古怪，怎么也不知道事先跟我打个招呼？

水里冷的人直打哆嗦，我想了想，决定将东西留下，反正端瓶装在包里，有石头拴着，也不会自己长脚跑。我还是先离开此地，然后下山请个养殖蜈蚣的人，来对付这些东西。

想到便做，我又搬了几块石头，将包裹周围围起来，确保万无一失。

做完这一切，正要离开，突然只听一阵淌水声，伴随着一声大喝从远处传来：“卫傻帽，我来救你了！”

这、这不是李尧的声音吗？我一惊，转头一看，却见他手里不知端着什么东西，夹着手电筒，正朝我这儿跑过来。

下一秒，便见他将一些东西往岸上扔。

由于天黑，又隔了一小段距离，我也看不出他具体扔的什么。

然而，岸上聚集的蜈蚣，却像是受惊般，一阵骚动，出现后退的迹象。

很快，李尧到了我跟前，我发现他抱着的是个土篓子，不过里面装的不是土，而是一筐大大小小，暗黄色的石头。

我一眼认出来，这是一筐硫磺的原石。

是了，蛇虫鼠蚁的克星，蜈蚣远远闻到硫磺的味儿，就会绕着爬，而这山里挖泥，挖到硫磺石并不稀奇，我记得在采泥料的坑附近，就有很多散落的硫磺石。

合着这小子没有跑路，而是回去找东西救我来了。

一时间我别提多感动了，拍了拍李尧的两臂，道：“啥也不说了，兄弟，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招呼我。”

李尧道：“别来这一套，包呢？赶紧的，塞一些到包里，看能不能挡一挡。”

当即，我翻出水里的包，将篓子里一大半硫磺石都倒入其中，剩余的，往各自的身上揣了一些，然后试探着开始往岸上走。

果然，我们一上岸，蜈蚣便跟着后退，我俩边走，便将篓子里余下的散料往周围的蜈蚣群扔，一时间蜈蚣群大乱，离的近的蜈蚣都开始四散奔逃，只远一些的，还不死心的围着转。

好在它们现在不敢上前，我和李尧也放下心来。

李尧道：“现在怎么办？”

我道：“端瓶有吸引蜈蚣的古怪之处，山里是不能待了，好在配方已经试了出来，咱们直接撤，不知道回城里会不会好一些。”

当下，我们二人摸黑下山，蜈蚣远远跟着。

不过这些小虫子到底体力有限，跟了一阵子，也就陆陆续续的散去。

等我和李尧下山到村里时，天已经亮了。

我二人将山里的遭遇跟尧妈一说，她推了推鼻子上的老花镜，像是想起了什么，琢磨说：“莫非，上面沾了虫香？”

李尧道：“啥？虫香是啥？”

尧妈瞪了他一眼，道：“我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吗？你到是忘得一干二净！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涂料，但它其实有味道，人闻不见，虫子能闻见。虫香分五种，分别招五毒，即：蛇、蜈蚣、蜘蛛、蝎子、蟾蜍。虫香里面以蛇虫香最为厉害，你们应该庆幸，没有遇到蛇虫香，否则，整个山的蛇都能被引出来。”

她严肃的看了我们二人一眼。

我想到群蛇出动的场景，顿时打了个冷颤：在蜈蚣的追击下，我和李尧还能跑，但如果是蛇，以蛇类的速度，我俩可跑不过。

第十一章 路见不平

在尧妈的讲述下，我总算弄明白虫香是个什么东西。

这东西，据说是从苗疆的操蛊秘方中得来的。

苗人擅蛊，能以食、药、音、色、气下蛊，神秘莫测，古怪异常。

而虫香，便是自药蛊的配方中变化而来，具体配方无从考证，早已失传，只偶尔出现于一些出土的古物身上。

据说在古物身上涂虫香，是一种防盗手段，如果没有主人调配的香料化解，随意打开带有虫香的物件，便会招来对应的五毒，造成无穷祸患。

如果这次的蜈蚣事件，确实是由虫香造成，那么就能确认一点，那就是这件端瓶，是刚出土不久的，并且到那个郑老板手头上的时间也不长。

十有八九，是一个月之内出土，然后到了郑老板手上，紧接着他就找到我，进行修复。

虫香挥发有一个过程，在进山后，虫香的挥发达到了极致，于是有了昨晚的经历。

“……不过，关于虫香的传闻，多有夸张，说到底只是通过药物对周围的昆虫产生影响罢了，年深日久，效用也剩不下多少，再加上你们用了硫磺石遮掩，也不会有大碍了。”

李尧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我总算能好好歇着呢，哎，姓卫的，你接下来怎么办？”

我道：“回城，修复，争取早点交货，把这烫手的东西给送走。”

事到如今，我也猜到了一些端倪。

这端瓶刚出土不久，来路恐怕不干净，那郑老板现在想来，估摸着也不是什么正经的收藏人士，我还是早早交差，紧守老祖宗的规矩，少与这些人来往才是。

李尧眼珠子一转，清了清嗓子，故意说给尧妈听：“卫哥，这几天跟着你，我真是长了不少见识，学了不少本事，不如你让我跟着你去南京，也见识见识金陵古都的风貌，也跟在你身边学习学习，你看怎么样？”

跟着我长见识？这小子分明睁着眼睛说瞎话，想拿我当幌子，离开杭城出去浪吧？

我心中暗笑，面上却配合道：“只要你有时间，当然没问题，我很欢迎你到我家里做客。”

李尧立刻腆着脸，笑嘻嘻的对尧妈道；“妈，那我就跟卫哥去了啊？”

尧妈对我很是信任，点了点头，道：“你跟着小卫，我还是放心的。小卫呀，我家这孩子啊，特别没出息，一点上进心都没有，整天就知道抱着手机玩游戏。你比他大几岁，你就当他是自己的弟弟，在外面，要替我多管教他呀。”

我一阵心虚，嘴上连连应是。

当天补了半宿觉，下午李尧就收拾包袱，跟着我一道回金陵了，到了地儿他想单飞，我想起尧妈的嘱咐，便道：“不行，你还是跟着我，我不能让你在外面乱来。”

李尧大惊，结巴道：“不、不是，卫哥，你还真把我妈的话当真了？我跟你说啊，我好不容易摆脱我妈，我可不想再多个爹出来管我。”

我气的够呛，道：“我可不想有你这么大的儿子！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住我家，你白天干什么我不管，晚上你得着家懂吗？你说你要是在外面学坏了，吸毒嫖、娼的，我怎么有脸面对你妈？”

“得得得，就住你家，我还省房租了呢。”

我俩一路往租住的小区走，由于快拆迁，这一片的租户已经很少了，我自己也琢磨着再住一个月，就重新找房子搬家。

此时天色已晚，老旧的小区里，灯光昏黄，许多路灯都坏了，也没见人修。

李尧边走边感叹：“卫哥，你住的这什么地方啊，合着你混得还没我好呢，咱能找个高档点的小区吗？”

我刚要接话，向他宣扬一下艰苦奋斗的美好品质，便听黑暗中传来一声大叫。

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和李尧停下话头，立刻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一片黑乎乎的，李尧瞧不见是怎么回事，但我对这儿的格局却很了解，知道那片黑暗处是几条老巷子，平时根本没人走。

“啊……救……”女人的声音再次传来，然而才刚起了个头，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咙。

“救人！”我二话不说，朝着那片暗巷狂奔过去，李尧紧随而上，边跑边道：“靠，别多管闲事啊，先报警，等警察来！”

我们这小区，离最近的警察局有3公里，真等警察来，黄花菜都凉了！

跑进那片暗巷里，我便瞟见其中一条巷子里有微光透出来，还伴随着一阵细微的响动和说话声。

“按住她……”一个压低的年轻男人的声音。

我顺着声音的光线传来的地方，拐过弯一看，果然看见，五个混混模样的年轻男人，正凑在一处，将一个穿着白衣的年轻女人控制住了。

女人嘴被捂着，另一个染着绿色头发的小混混正一脸不怀好意的，手朝着女人胸口的位置而去。

“住手！”我大喝一声。

女人一看见我，跟见了救星似的，猛地挣扎起来。

“嘿，来了个多管闲事的！小子，想英雄救美啊！”四人中，像是领头的那个小混混冷笑了一声，给身边人使了个眼色，道：“好好教训一顿，让这小子学学现代社会的规矩，少管闲事。”

说话间，这人的三个同伙便直接朝我冲了过来。

我这人从来不喜欢惹麻烦、管闲事，但涉及到原则性的问题，就不能坐视不理。

那话怎么说来着？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我们已经报警了！”我警告了一句，试图将这帮人吓退。

说话间，李尧自我身后窜出，举着刚刚挂断的手机道：“没错，我们已经报警了，看见没，110！”

“你大爷！”那领头的小混混见此，不仅不害怕，反倒是目露凶光，道：“坏我们好事是吧？警察来之前，老子先废了你俩孙子！”说话间，全朝我和李尧围了上来，一副撤退前先弄死我们再说的模样。

霎时间，我们二对四的动起手，六人在巷子里打起来。

这些混社会的年轻人，真是一点儿也不懂生命的宝贵之处，动起手来连一点儿余地都没有，完全一副要置人于死地，根本不怕杀人坐牢的模样。

俗话说凶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我一米八的个头，平日里也喜欢锻炼身体，身手真不算弱。

但和这帮动起手来毫无顾虑的小混混打起来，再加上身上背着装备包，行动不便，一时间就有些落了下风。

打斗间，我的装备包滑出了一半，那绿毛小混混下手贼快，将装备包猛地一抓，直接扯下去，狠狠的砸在了巷子的砖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我的东西！我的金丝铁线！

这下我气的不轻，整个人顿时红眼了，热血往脑子上一冲，也跟这几个小混混似的开始不要命上。这四人都是瘦鸡似的年轻人，我真发起狠来，和李尧一起，顿时将四人镇住了，一时间我和李尧占了上风。

打到急眼的地方，拳脚间也不觉得疼痛，而就在我以为这四人要被我和李尧干趴下时，其中一人竟然猛地从腰间掏出了弹簧、刀。

他一掏刀，剩下三人跟着掏刀。

我和李尧赤手空拳，一见这情况，顿时也清醒过来，哪里敢硬碰硬，转身就跑，那掉在一侧的装备包，也没机会去拿。

那四人欲要穷追不舍，万幸的是刚追了我们没多久，便听不远处响起一阵警车鸣笛之声，很显然是李尧之前报警，现在警察赶来了。

那几个小混混一听声音，二话不说就跑，转瞬跑到巷子里没了踪影。

我和李尧喘着粗气，彼此对视一眼，但见对方脸上都是淤痕。

李尧喘着粗气道：“姓、姓卫的，你真行啊，平时看你老古董一个，正儿八经的样子，没想到、没想到你这……你这内心，还住着一大侠呀！”

我顾不得和他多说，想起自己的装备包和里面的东西，忙道：“你招呼警察，我得赶紧去看我的包。”刚跑到一半，便见被我救下那姑娘，正抱着我的包，一脸后怕的从巷子里跑出来。

她一见我，一脸感激：“谢谢，太感谢你了，如果不是你们，我今天就完蛋了……啊，这是你的包。”她一边激动的连连鞠躬道谢，一边将装备包递给我。

这姑娘长得挺漂亮的，搁平时，我肯定得趁机跟她唠唠嗑，不放过任何一个脱单的机会，但这会儿我就惦记着包里的东西了，也顾不得搭理她，立即抱着包原地蹲下，慌忙去看里面的东西。

握住木匣子的瞬间，我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碰撞声。

我心里一凉。

作为一个锔匠，这点儿耳力还是有的。

如果里面的器物，是个整体，那么是不会发出这种噼里啪啦的碰撞声的。

除非……东西碎了。

我咽了口唾沫，将木匣子打开，里面的情形展现在我眼前。

那只端瓶，沿着金丝铁线的纹路，碎成了至少四十片儿！

这、这就是神仙……也修不好啊！

第十二章 造假

我呆愣愣的看着木匣子里的东西，一颗心瞬间往谷底沉，整个人都懵了。

而这时，随后过来的李尧，顺势一瞧我包里的东西，整个人都蹦跶起来：“碎了！”

我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我知道，不用你提醒我。警察呢？”

李尧窝火道：“追人去了，这地儿没有监控，要是追不上，恐怕就……”说完，他神色不善的瞪了旁边的姑娘一眼，道：“我说你大晚上的，钻进这巷子里干嘛？你这不是等着犯罪分子送上门吗？”他又黑又瘦，此刻面色不善，将那姑娘吓了一跳。

那姑娘嗫嚅道：“我、我就是出来喂流浪猫，没想到……”

李尧立刻指着我地上的包，道：“看见没，看见碎的东西没？知道这是什么吗？古董，宋朝的！今儿全被你毁了。”

姑娘一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木匣子里的碎片，顿时懵了，半晌才嗫嚅道：“真、真的假的呀？”

李尧嘴里嘶了一声，急了，道：“嘿，你这话什么意思？觉得我俩想讹你啊……”不等李尧说完，我打断他，道：“算了，别说了，先回吧。”

“不、不是……你这东西，现在成这样了，修也修不好，总得赔偿你那主雇吧？这事儿，这妹子是不是得负一定责任啊？”李尧顺势拦住那姑娘的去路，一副生怕负债人跑路的模样。

我看他这么上心我的事儿，虽然这会儿心里沉甸甸的，却也被李尧给感动，松快了一些，于是我道：“真让她赔，你觉得她赔的起吗？再者说，这也不能怪她，是那几个混混下的手。”

李尧赶紧冲我使眼色，凑到我身边，小声嘀咕：“这地方没监控，那几个孙子跑的又快，我估计他们是抓不着了。就算抓着了，你看那几个小混混，浑身上下的穿着行头，一溜的网店爆款，二十包邮，混得还不如我呢，更是赔不起啊。你好歹让这姑娘，能赔多少是多少呗。”

我没说话，配合着警察做完笔录后，便拽着李尧回了家，让他自己个儿收拾歇息，我则迅速打开电脑，将之前拍下的照片找了出来。

这件端瓶到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存照，各个角度的高清照片，被我放在了电脑专门的文件夹里。给自己修复的东西留底档，是我的习惯，此刻我万分感谢自己这个习惯。

事到如今，我也是被逼上梁山，不得不换条路子走了。

如今原件损毁，而且由于是比较特殊的金丝铁线，碎裂后，全是沿着铁线的纹路裂开的，修复难度极大，至少目前来说，我是做不到深度还原，天衣无缝的。

一但郑老板找上门来要货，我该如何交差？

之前我一门心思，想要将事做到最好，不愿意做‘形活’，干些徒有其表的事蒙混过关，特别是在古董文物的修复上，干‘形活’和造假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然而此刻，这个形活我不得不干了，否则，还真指望让那小姑娘或者那几个小混混赔偿不成？我这会儿只能先找一个理由安慰安慰自己，辟如差点儿被端瓶里的虫香害死，又辟如这东西刚出土，来路不正等等。

一番自我心理疏导后，心里也没那么难受了。

接下来的几日，我将自己关在房中的工作室内，对照着留存的高清图片，干起了‘形活’，也就是造假。

修复古董，最难的不是外形，而是工艺和文化价值。

干形活，我可以按照高清图片，完全复刻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端瓶来。

这种造假的手段，历来被爷爷称之为行业败类，业界毒瘤，没想到我卫无馋今日，也不得不为了自保，造假一次。

花了半个月时间，我弄出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仿品。

这段时日，李尧自己出去找房子住了，我原本为了还尧妈人情，想帮尧妈照看他一番，但这次造假的事，让我心里头很不安，也不愿让第二个人知晓，便只能打发他离开。

好在李尧早就想单飞，我让他走，他二话不说屁颠屁颠的就跑了个没影。

看着眼前的端瓶，我估算了下时间，离我和郑老板约定的交货时间，刚好还剩一个月。

此刻，摆在我眼前的端瓶，是一件相当完美的复刻品，

外形、釉质、每一条纹路中的颜色变化、深浅走势，全部搬照图片，手工打磨，唯独还差一样。

贼光。

瓷器有瓷面流光，不同的釉质、不同的工艺，会使得瓷器的瓷面光有很大的差异。这点差异，在不懂行的外人看来，是根本看不出区别的，但对于懂行的老手来说，辨别瓷面开光，也就是俗称的‘贼光’，是非常要紧的一门学问。

我不知道郑老板对于古董，到底有几分造诣，但既然要造假，就得造到极致。

新出的瓷器，开光过于亮，非常扎眼，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以及物件主人的抚摸把玩，开光会逐渐内敛，变得温润敦厚。

在古玩圈，瓷器的‘赏光’也有许多说道，一件瓷器，甚至会因为它后期的变光，产生价值提升。

这种变光，来源于时间和人手抚摸时，长年累月形成的包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和这件假货连了根，天天抱孩子一样，抱手上玩，也不出门，只想着尽量将光面弄的内敛温润一些。

功夫不负有心人，到月底该交货的时候，瓷面的贼光已经隐匿了，光面看起来很是油润。

我提前一天收到短信，郑老板说临时有事，没法到茶楼交货，让我将东西，送到一个叫‘渡云阁’的地方。

这名字我听着有些耳熟，思索片刻才记起，这是金陵城一家挺有名的古玩店，门脸做的很大，我曾远远路过，看过一眼，仿明清建筑的三层楼，飞檐斗角，气派非凡，属于普通人往门口一站，都不敢往里走的类型。

送去‘渡云阁’？莫非这郑老板，打算直接把东西卖给渡云阁？那种大店，店里肯定有十分专业的‘掌眼’盯着，我这……不会漏馅儿吧？

第十三章 掌眼

日头火辣。

我站在朝天宫的街道上，远远眺望着斜对角那栋气派的楼宇。

街道两边，除了规整的店面外，还有许多扯着布，蹲地上等买卖的小贩，上面摆着琳琳琅琅的所谓‘古玩’货物。

金陵城的朝天宫，是和北京潘家园齐名的古玩旧货市场，早些年，这里低价淘出过许多宝贝，来这儿碰运气捡漏的玩客很多。

但现在，市场更加繁荣，捡漏的运气却大大减少了，因为该捡的漏都捡的差不多了。

我戴着鸭舌帽，沿着街道慢吞吞的往凌云阁走，以往我得空，也经常来这一片儿逛，练练自己的眼力。

虽然很难接到古董修复类的活计，但咱功夫不能搁下，时常打磨，才不至于手生、眼生。

街道上人来人往，两边的铺子里，游客们进进出出，不时能听到古董小贩们冲客人吹牛的声音，什么家传宝、什么建筑工人手里收的、什么老坟地里滑坡自己冒出来的，一个个儿的编故事，编的贼溜。

您要平时没事儿做，来这儿看看，听这些小贩吹牛说瞎话，也能消磨上一天。逛累了，附近还有茶楼、戏园、会所一类的，没钱的去茶楼里坐坐，有钱的去会所享受，是个能玩一天的地儿。

走到凌云阁门口时，进出的游客明显少了，气派的店面，将闲逛的看客们，以一种高姿态拒之门外。

光门口的台阶，就修了七层，这在现代建筑里算比较少见的了。

整了整帽子，我压下心中的虚气儿，抬步走入了店中。

里面是仿古的陈列，沿壁竖着红木陈列柜，隔着干净透明的玻璃，每件儿东西，都单独隔离出一个空间。

不同物件，不同的灯光，设置不同温度和湿度，一看就很专业。

毕竟古玩这东西的保存，对环境、温度，有很高的要求。

进门也没人招呼我，里面只能看见两个女店员，一个在台面前坐着，一个在巡场，招呼着一位看客。

我走到台面前，道：“你好，我找这儿的齐掌柜。”

女店员看起来不冷不淡的，问：“有预约吗？”

我道：“有的，我姓卫，来送货的。”

她让我稍等，打了个电话，挂了电话后，便对我道：“内堂请。”说完，便在前面领路，带着我往后走。

绕过一面绣着仙鹤兽龟的屏风，穿过一扇开着的门，便见内堂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短褂，手里正拿着一块放大镜，仔细观摩着桌面上放着的东西，应该就是我要见的齐掌柜。

见我进去，对方收了放大镜，示意女店员将桌面上的东西取走，我瞟眼看了下，像是一块儿古玉。

“来了，请坐。”齐掌柜看起来五官有些凶恶，但态度意外的和气，冲我笑了笑，示意我坐他对面。

紧接着，不等我开口，他便道：“老郑跟我说过了，咱们看看货吧。”听他这语气，看样子那郑老板，还真是与他做交易的。

我一边坐下，一边从背包里取出木匣子放在桌面上，紧接着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齐掌柜却并没有看桌面上的东西，而是看着我的手，有些好奇，道：“这么热的天，你怎么戴着一双手套？”

我道：“职业习惯，养手的。手太糙了，不好干活；手太脏了，坏了雇主的东西。”

齐掌柜点了点头，颇有兴趣的模样，展眉道；“嗯……讲究！怪不得老郑会把事儿交给你办。”我听他这一夸，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儿，心中造假骗人的负罪感更胜。

说完，齐掌柜便开始看木匣中的端瓶，神色沉稳，也看不出喜怒。

他足足看了十来分钟，最后又拿着放大镜看了半晌，沉稳的神色渐渐变为惊讶。

片刻后，他抬头对我道：“之前老郑拿这东西给我，要了个天价。我跟老郑说，价格没问题，但东西得修复好了再交货，原本没指望能修复到什么程度……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活儿做的，嘿，真是绝了。我拿放大镜看了这十来分钟，才找到了之前裂纹的痕迹，你是怎么做的？”

为了能以假乱真，我造假时，考虑到了原本应该修复的部位，会留下的痕迹，连同那细微的痕迹，一道给做了出来。

这时候我能回答他吗？当然不能，我得端着，否则说多了容易露馅儿。

于是我故作矜持的笑了笑，道：“这是家传的手艺，说出去就坏了规矩，不过，谢谢您的赏识。”

齐掌柜满意的点了点头，也不追问，而是感叹道：“现在这手艺可不多见了，成，尾款在我这儿结，支付宝。”

我造了一回假，心里已经很过意不去，若是可以，真想分文不收的退了，可真一退，那不明摆着露馅儿吗？

当下，面上只能做出喜悦之色，将支付宝账号给他。

齐掌柜划了款，却不放我走，一副爱才的模样，让女店员上了茶，非得和我唠嗑。

从闲聊中，我得知这位齐掌柜不是凌云阁的店主，他只是个看门面儿的‘掌眼’，也就是负责看店的店长，家里祖传干这一行的，对于古玩鉴定有很高的眼力。

整个店面里的货物来往、进账，都得经过他这双眼睛。

‘掌眼’和造假者，历来就是冤家对头。

古往今来，那些喜好收集古董的玩家，不见得有多高的眼力劲，更多的是有钱、有闲，弄些古董充门面，混一个文化阶层。

这些大款不识货，往往就需要识货的人给他们把关，也就是‘掌眼’。

而那些造假的人，他们的货能不能卖出去，都得过掌眼这一关。

俗话说的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但相对的，这三百六十行里，也行行有败类。

掌眼里的败类，有时候为了捞好处，也会与一些造假的匠人勾结在一起，欺骗主雇，拿取高额回扣。

当然，这是题外话。

我此刻心情别提多复杂了，即庆幸自己瞒过了眼前这位掌眼，又在对方的热情和蔼之下，良心一抽一抽的难受。

齐掌柜足足拉着我聊了一个多小时，外面的日头也过了最烈的时候，他才意犹未尽道：“以后有合适的活儿，我介绍给你，咱们是半个同行，多交流、多合作。”

“好嘞。”我微笑点头，心里长舒一口气，暗道：齐掌柜啊齐掌柜，我做了这对不起你的事，出了这个门，以后可没脸再见你了，合作？您还是找别人吧。

道了别，我起身刚打算出去，就见一个三十来岁，身形挺拔，神色冷漠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这人乍一出现，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不为别的，只是这人周身的气势，看起来很不对劲，给人一种很凶悍阴冷的感觉，和街边那些刻意耍狠的小混混可不一样。

而旁边，原本坐着的齐掌柜也立刻起身，恭敬的迎上去，叫道：“老板。”

老板？

我心里打了个突。

与此同时，被称为老板的男人，冷冷瞥了我一眼，问齐掌柜：“他是谁？”

齐掌柜有些巴结的模样，笑道：“是个送货的，那儿。”他指了指放置在桌面上的东西。

那男人于是目光转向桌面，只看了一眼，眉头忽然一皱，阴森森的吐出一句话：“送货的？”他一边说，一边走向桌前，单手将木匣中的端瓶握起，眯着眼细看。

第十四章 暴露

糟糕，这人莫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我瞧这位老板看起来不好惹，此刻盯着端瓶的神色更是不对劲，不禁心中一沉，而另一边的齐掌柜，显然也发现不对劲，冲我使了个眼色，明显是在询问的意思，大概就是：兄弟，咋回事？

在那老板盯着端瓶阴沉的打量中，我瞟了一眼门口，思考着现在就跑，成功几率有多大。

然而很快我就意识到，成功几率为0。

也就在此时，那老板握着端瓶的手缓缓放下，在快要接近桌面的那一刻，突然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响。

不好！

露馅了！

真要是古董，谁舍得这么大力往桌上怼，这人看出真假来了！

不等我做出反应，一边的齐掌柜速度更快一步，老板放东西的动作，就让他瞬间明白过来，一下子拦在了门口，挡住我的去路，让我连跑的地儿都没有。

“呵。”那老板冷笑了一声，转头看我，神情阴郁：“居然敢骗到我‘渡云阁’头上了。”他使了个眼色，下一秒，齐掌柜便猛地冲上来，一下子扣住了我的手。

我下意识的想挣扎，却发现不对劲，这齐掌柜的体魄和身手，并不像他为人似的那么温和，相反，力道奇大，速度飞快，只一瞬间，便将我一手反剪在身后，另一手扣住了我的右肩头。

手臂翻转的疼痛让我整个上半身无法使力，而他的小腿，却猛的在我膝弯处一顶，这股力道，几乎让我整个人跪在地上。

但这一次我挺住了，男儿膝下有黄金，岂能随随便便下跪！

在膝盖快要落地的一瞬间，我猛的止住势头，整个人忍着手臂的疼痛，强行站了起来，迅速道：“有话好好说，我不反抗！”

事到如今，造假的事是藏不住了。

罢了，一人做事一人当，该我承担的责任，我也不逃避了。

那老板于是抬了一下手，齐掌柜不再折腾我，而是松开了手，守在门口处。

“弄一个假货来糊弄我。”对方冷笑着开口，紧接着看了齐掌柜一眼，道：“我看你这‘掌眼’也不用当了！”

齐掌柜顿时面露惊慌之色，我甚至察觉到，他额头在这片刻间，竟然冒了一层薄汗，看上去，似乎比我更为紧张。

这时候，最该紧张、害怕的，应该是我才对吧？这齐掌柜至于吗？这么怕丢饭碗？这渡云阁请他，一个月是给了多少工钱啊！

“老板，我、我没想到……这是老郑的货，因为有些破损，老郑就请了个人，也就是这个人，请他来修。老郑前两天说有其他活，来不了，所以让这个修货的，直接给我送来……我信任老郑，一时没看出来。”齐掌柜急急忙忙解释。

老板冷冷的瞄了他一眼，没接话，而是缓步走到我身边，仔仔细细打量了我片刻，最后目光停留在我手上，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丝不妙的笑容，问我：“锔匠？”

我点头，心想：他怎么看出来的？

下一秒，这老板又道：“以前，有一位老师傅跟着我做活，他也是个锔匠，也跟你一样，长年累月，带着一副手套。”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话。

“他的手常年不见阳光，时常保养，所以在他五十多岁的时候，脸上都爬满皱纹了，但那双手，只要一摘下手套，还是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样，灵活、干净、漂亮。”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于是只能道：“阳光中的UVA和UVB，可以穿透表皮和真皮层，加速细胞老化，嗯……少接触阳光，可以抗衰老。”

堵在门口的齐掌柜，顿时呛了一声。

我面前说话的老板，神情一僵，冷冷瞪了我一眼，压低声音道：“我是在跟你聊这个吗？”

我也不想跟你聊这个！问题是我该说什么？

“那、那您继续说。”

老板不吭声了，顿了半晌，才道：“我从他那儿知道，一个好的锔匠，是很爱护自己的手的。”

我道：“是，手艺人，靠这个吃饭。”

他于是笑了笑，道：“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说要金盆洗手，回家带孙女……我很不高兴。”

我道：“五十岁就开始带孙子？好像是早了些，看来他家孩子结婚挺早，生娃迅速，现在不是鼓励生二胎吗，他们家的生娃速度，可以当先进模范。”

他又是一笑，阴恻恻看着我，道：“你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吗？”

我估计不太妙，于是摇了摇头。

老板道：“后来，我就把他那双年轻的手，砍了下来，送给他的小孙女，当周岁贺礼。”

我眼皮一跳，强自镇定：“您开玩笑吧？”

他神情冷漠的盯着我：“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

我道：“这犯法的。”

他指了指桌面上那件造假的端瓶，对我道：“犯法？难道你不知道，这件端瓶，原本就是盗墓贼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对方将东西送给你修，你帮着送来这儿销赃，你不犯法？”

我大吃一惊。

虽然料想过那端瓶的来路可能不干净，但我也没料到，那郑老板，竟然真是个挖坟盗墓掏死人货的！

“我不是销赃，我是被他骗了，我根本就不知道……”后面的话我没说，看眼前这人的表情，我算是知道，自己惹上了个大麻烦。

“说吧。”他见我停下话头，便坐到一边的椅子上，道：“为什么弄了个假货来，真东西在哪儿？”

看样子那个郑老板……不是，呸，郑老贼，估摸着是经常跟他们做交易，彼此已经有信任度了。眼前这人，完全不怀疑是郑老板在拿假货蒙他，而是直接断定我掉包造假了。

无奈，我只能将事情的始末和盘推出，紧接着道：“事已至此，我愿意赔偿，你们开个价吧，别太狮子大开口了，太多了我也赔不起。”

一边儿的齐掌柜气呼呼的说道：“看得出来。”

老板示意齐掌柜，道：“既然他要赔，就按照咱们的收货价报给他。”

齐掌柜于是对我道：“三百。”

我想了想，问道：“万？”

齐掌柜气极，道：“不是万，难不成还是块？”

我目瞪口呆，半晌，试探着问道：“能不能便宜点？”

旁边的老板道：“可以，留下一只手，你看是留左手，还是右手？”

第十五章 绑架

甭管是左手还是右手，我一只也不想留下！

三百万？我该怎么才能还？罢了罢了，先应下来再说，赔偿的事，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再想办法吧。

我于是不再讲价，毕竟金丝铁线的市场拍卖价我是知道的，绝对不止这个数，因此齐掌柜说的数目，应该是他们的收货价。

我原以为应承下来，写个欠条也该放我走了，谁知那齐掌柜却依旧堵着门口不放。

而另一头，那老板却道：“我看你也不像是赔的起的模样，不如我给你指条路。”不等我开口，他便自顾自的说道：“当初，那老伙计‘金盆砍手’之后，一时间，我还真没找到替代他的人。你的手活儿不错，跟着我干吧，以工抵债，我算你每个月六万的工资，发一万抵五万，这样，干个五年，也就还清了，怎么样？”

以工抵债，每个月还发我一万块生活费？有这么好的事儿？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联想到他之前那一番话，就知道他所说的活儿，百分百是违法乱纪的勾当。

于是我道：“不知道之前那位老师傅，跟着你，是做什么活儿的？”

果然，和我猜测的差不多，这老板指了指桌面上那件仿品端瓶，道：“就干这个，复刻。”

我道：“你让我造假！”

他面露嘲讽之色，道：“怎么……你的意思是不肯造假？”

我理亏，搁之前，我还能义正言辞的反驳他，但现在有了前科，我还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了，于是只能道：“我可以给你干别的，造假却是不行了。”

古玩这东西，价值本来就高，造假出来，哪怕只一件，涉案金额都有可能是天文数字。

这一脚一但踏出去，就算是染了一身黑，以后洗都洗不掉了。

这人阴的很，说是让我造假，跟着他干五年就债务两清，但倘若我真跟他干上五年，身上背上数不尽的案底，到时候即便债务还清，我也难以从这团泥沼中脱身了。

我说完，他面无表情，转了转大拇指上戴着的一枚青玉扳指，缓缓道；“为什么？你有这么好的手艺，只要愿意，随时能飞黄腾达，何必过得如此穷困潦倒？”

我苦笑：“手艺？我手艺要真好，做出来的东西，又怎么会被你一眼看透呢……不过，我到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虽然没有特意造假售卖，但为了练手艺活儿，有空时，也会比照图片或者博物馆里简单的瓷器一类的，做些仿品。

就这一点来说，我觉得自己在‘仿制品’这件事上，也算是有些造诣了，怎么被这人一眼就瞧穿了？

不等他开口，便听齐掌柜得意道：“你也不看看我们老板是什么出身，我这点儿眼力，在老板眼里，就跟过家家玩儿似的，你骗过我不算什么，要想骗过我们老板这双眼睛，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出身？我道：“什么出身？”

没人回话，很显然我接了个比较敏感的话题。

然而，这老板摸着扳指，玩了片刻后，脸上便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对我道：“很快你就知道了。”说话间，他冲我身后堵在门口的齐掌柜使了个眼色，我下意识觉得不妙，刚想要挪身，就觉得后脖子处，猛然传来一阵剧痛。

伴随着一股随之而来的酥麻，我整个人顿时如同抽了筋的大虾似的，直接倒在了地上。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这一晕，也不知过了多久，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眼前是一张放大的人脸。

男，看起来二十五六岁，面皮白净，正一眨不眨的盯着我，距离我的脸只有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

“嘶……谁啊你！”我吓了一跳，猛地往旁边一闪，紧接着才发现，自己是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

对，我被齐掌柜从背后弄晕了。

这会儿后脖子有些不舒服，一钝一钝的痛，而我此时，正躺在一张靠墙的床上。

床不是现在那种常见的款式，而是过去那种老式的高架床，四周还有床楼，罩着蚊帐。

除了这架老床外，靠墙的地方，还放着老式的八仙桌、衣柜等家具，配合着刷白的墙和白色的地砖，一切显得相当古怪。

“嘿，哥们儿，你醒了，喝汤不？”那年轻人说着，手里递过来一个碗，里面是一碗绿豆汤。

“不喝……不是，你是谁？这是哪儿？”我发懵的脑子，渐渐清醒下来，迅速跳下床，打量着对方和周围的环境。

“我，沈机，机灵的机，我负责看住你。”他道。

“看住我？”我愣了一下。

沈机见我不接碗，就自己咕嘟咕嘟喝起来，边喝边道：“你的事儿，上头已经跟我说了。这地方呢，是个瓷器厂，当然，表面上是个瓷器厂，实际上，我们的业务范围很广泛。你的私人物品，已经被没收了，打今儿起，你就得在这儿做工。”

这下我明白了，什么瓷器厂，分明就是个幌子，这儿没准儿就是那老板的黑窝点！

“你们这是绑架！”

沈机含着一口汤，两腮鼓成包子，点头，表示我说的没错。

我被他毫不在意的态度弄得火起，一转头发现这房间的门是开着的，便立马往门口跑。

一出门，我发现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上铺着地砖，两侧是一间间独立的房间，大部分门都关着，少数几扇门是打开的。走廊很长，两侧尽头黑乎乎的，也不知通往哪里。

叫沈机的小子慢吞吞走出来，手里的汤碗已经放下了，抹了抹嘴，道：“反正今后你也住这里了，我带你熟悉熟悉环境。”

鬼他妈的才想熟悉环境！我不理他，随意挑了个方向，往走廊右侧走，那边有几个房间的门是开着的。

我走到第一扇开着的门口时，往里一瞧，发现这房间的格局很大，比我刚才睡觉的那间要大的多，而且里面也没有摆床或者衣柜一类的，相反的，到更像是一间工作室。

里面陈列着许多具有科技感的仪器，我下意识的想到了医院，但旁边的沈机却插话道：“这房间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光谱仪、衍射仪之类的，据说很贵，反正咱也看不懂，走吧。”

说着，这姓沈的小子，很是自来熟的拽了我一把，一边走一边道：“你人已经到这儿来了，就好好待着，死了出去的心吧。我劝你好好配合，这样还能有个自由身，要是不配合，那就像你说的，得绑架了。”

我右胳膊被他拽着，左手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边走，边耐下心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机道：“上头把你的情况已经跟我们这儿的人说了，这地方呢，表面上是个瓷器厂，事实上，我们是做古玩生意的，各种意义上的古玩生意。”他给了我一个你应该懂的眼神。

“你呢……从今以后，在这儿负责造假……咳咳，不对，是复刻，咱得专业点，造假这词儿不好听。”

顿了顿，他又道：“你以后就专门进行高端文物复刻，上面还专门给你准备了一间工作室，过两天布置好了，就可以开工。”

我心头怒火中烧，面上尽量平静：“这么说，你们是要强制我造假了？我要是不呢？”

沈机停下脚步，一脸同情的看着我，说：“哥们儿，已经上了贼船，就认命吧，你要是不配合，下场……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就知道了。”说话间，我们经过另外两间打开的房门口，一路走到了走廊尽头。

尽头处是楼道，有向上的，也有向下的。

向上的楼道没有门禁，可以直接上去，而向下的楼道，却被一扇铁栅栏隔着，下面黑乎乎的，连灯都没有开。

沈机指了指下面，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你应该知道，你的前任复刻师的事儿吧？就是那个被砍了手的老师傅，他的手，就是在下面被砍的。不配合，你就会被弄到下面去，不见天日，鬼知道会经历什么。我以前到下面‘游’过一圈，总之那不是人待的地儿，你自己考虑清楚，下去了就没有上来的机会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猛然间，从黑暗的楼道下方，传出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经过空间的稀释，传上来时，已经很微弱了，但即便如此，我也能辨别出，那是一种痛苦的嚎叫声，仿佛是在受刑。

我还没反应，旁边的沈机听见这声，却是打了个哆嗦，拽着我赶紧往上走，边走边道：“这下面目前就一个人，昨天刚被送下去的，听说是背着咱们渡云阁接私活儿，被发现了……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想想就可怕。”

我察觉到这小子的态度有些不对，似乎也并非对渡云阁忠心耿耿，更多的倒像是畏惧，于是我问道：“你是怎么来这儿的？”

沈机顿了顿，道：“别提了，当初被忽悠，以为倒卖古玩好赚钱，结果上了这贼船。我进来之后，发现这儿做的买卖，全都是写进刑法里的……我这个怕呀，我也想离开，但根本不可能，都已经被拉下水了，我还能咋地？所以说兄弟，你就认命吧，其实在这儿，只要好好配合，可以活的很风光、很滋润，特别像你这种手里头有绝活儿的……”

说话间，我俩到了楼道口，出去后外面是一个厂房模样的地方，但是没有工人，空荡荡的。

沈机带着我穿过厂房继续往外走，快看到大门口时，迎面走来三个男的，一壮二瘦。

沈机面色一变，小声嘀咕了一句：“出门遇禽兽。”这声音极小，几乎只有我们二人能听见。

这时，对面走来的三人也看见了我们。

沈机变脸极快，迅速放开拽着我胳膊的手，点头哈腰，一脸赔笑的上去：“哎哟，这不是马哥吗！好久不见，我可想死您了！”

第十六章 瓷器厂

“呵，我当是谁，原来是小机子，你小子干啥这是？”三人中最壮实，也就是被称为马哥那人，一边调笑沈机，顺手摸出烟准备抽。

沈机眼疾手快，十分狗腿的掏出打火机，立马上火。

马哥就着沈机的火点燃烟，吞云吐雾，朝我这边瞟了一眼，抬了抬下巴，问道：“他谁啊？”

沈机赔笑道：“新来的，复刻师。”

马哥道：“接魏老头的班？”

沈机道：“是，接班的。”

姓马的远远打量着我，不知是不是看出什么，冷笑道：“看起来是个刺头啊，怎么着，不是自愿来的？要不要我帮忙调教调教？”

沈机神情一变，立刻又赔笑：“不用不用，这点小事哪能麻烦马哥您呢，我带他熟悉熟悉环境，他就能想通了，到时候他要想不通，我再来请教您。”

姓马的伸手拍了拍沈机的脸，啪啪作响，道：“行，有事儿随时找哥。”

沈机赔笑，露出感激涕零的模样，马屁源源不断脱口而出，恭送着三人走远。

待那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沈机弓着的背挺直了，摸了摸自己刚才被拍的啪啪作响的脸，低声骂道：“拍你大爷，暂将冷眼观螃蟹，看你丫能横行到几时！”

我凑上去，道：“你刚才太狗腿了。”

沈机干咳一声，道：“那个……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叫马有德，嘁，我看叫马缺德差不多，我们这儿的人都称他一声马哥，是老板的得力手下，不好惹。总之你以后见了他，恭顺着点儿，否则他要给你使点绊子，你丫就惨了。”

我道：“听口音你北方人啊，怎么到金陵地界来了？”

沈机道：“淘金呗，年少无知被骗上贼船，唉，不说了，继续，我带你逛逛。”接下来，我一边跟着沈机逛‘瓷器厂’，一边听他说这里的情况。

这沈机是个话痨，没多久，就把这儿交待的差不多。

之前整我那老板，叫‘赵羡云’，平时不常来瓷器厂，瓷器厂目前最大的两号人物，一个是马哥，一个是‘三爷’。三爷在瓷器厂常驻，经常能见到，马缺德大部分时候在外面跑活，见面的机会到不多。

这瓷器厂占地面积很大，平时都不开工，只有在遇到什么检查之类的，才装模作样的开几条流水线。

瓷器厂的位置，地处金陵边界，这一带是还没有开发的荒地，因此地价便宜，瓷器厂的占地面积也大。

走到瓷器厂外面时，眺望出去，果然是一片荒地，远处连接着山峦，隐约还能看见对面山峦上弯弯曲曲的国道。

最外围是用高高的铁栅栏围起来的，沈机四处指了指，道：“看见没，全是监控摄像头，你别看我们一路过来没遇见多少人，但其实有暗哨。只要你想逃跑，立马能被逮住。先不说你能不能跑出这个厂子，即便翻过栅栏跑出去了，外面全是荒地，没有车，不等你跑出荒地，就得被逮回来。”

这时日头正大，我和沈机在烈日下的空地上逛着，陆陆续续见了几个人，都是高大健壮的汉子，远远看着我们，沈机讨好的朝他们挥手打招呼。

我觉得这小子太狗腿了，怎么没有一点儿傲骨呢？做人的矜持去哪儿了？

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沈机撇了撇嘴，道：“在这儿吧，就这样，你要没本事，到时候没准儿混的还不如我呢，谁都能来欺负你……但只要你好好干活，为老板创造价值，不止自己风风光光的，而且能获得自由。”他指了指铁门，示意我要想通行无阻，就得配合当个‘复刻师’。

我没回话，观察着周围的情况，思考着跑路的可能性有多大。

最后一圈逛下来，却不得不承认，沈机说的没错，在这儿，跑路的可能性很低。

荒地，外面虽然停了车，但都上了锁。

先别说这处处是监控的大厂子能不能跑出去，即便跑出去，我在荒地上跑，人家开车在后面追，根本没有可比性。

再联想到之前听到的地下室惨叫声，我心烦意乱。

难道真要被迫上了这贼船？

那渡云阁生意做的那么气派，没想到背地里，却是干着这些勾当。

“抽烟。”沈机带着我在一个土堆上坐下，摸出烟来吞云吐雾。

我跟着一支接一支的抽，心烦意乱，琢磨片刻后，我试图鼓动沈机，将他拉入自己的阵营，策划跑路计划。

沈机抽烟的动作一顿，侧头看我，旋即笑了笑，说：“哥，你知道我为啥跟你说这么多吗？‘复刻师’这个职位，在厂子里还是很有地位的。上头把你指派给我，只要你答应了接活，我以后就是你的人了，也能傍着你沾沾光，好歹不用再逢人就点头哈腰不是？但如果你不是复刻师……你在这里，会比我更惨。”

说着，他灭了烟，起身，有些伤感的说道：“别想鼓动我逃跑，我已经上了这条贼船，没有回头路了。你这话我当没听过，别对第二个人提起了，否则我帮不了你。”说完，他朝我挥了挥手，示意我自己溜达，便转身回了厂子里。

我抽完剩下半根烟，走到了铁栅栏的大门口。

大门口有一个岗哨亭，里面有个穿着保安服的光头大汉。

和平日里见到的那些保安人员不一眼，这光头就跟个军人似的，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懒散劲，目光一直巡视着周围。

瞅见我靠近，他只是瞟了一眼，显得并不放在心上，我试探着说开开门，他递给了我一句话：“哪来儿的滚哪儿待着去！”

我顿时一噎，问对方我怎么才能出这扇门。

光头面无表情，道：“等你上了自由通行的名单，大门随便进出。”

我又花了两小时，将整个场地摸了一遍下来，发现这儿空间大，看起来人不多，实际上留守在这儿的，加起来也有二三十来号人，暗处有没有暗哨还不知道。

日落时分，我饥肠辘辘，便寻摸回了之前醒来的房间。

几乎我前脚进入房门，后脚沈机就来了，很显然，我的一举一动，全在厂子的监视之内。

他给我带了饭，吃完也没多留，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接下来的两日，我依旧没能找到出去的办法，而那间据说给我干活的工作室，却被布置好了。

工作室和我休息的地方在同一楼，面积约三十平左右，我被沈机领着进去一看，还真有些呆了。

这里面收拾的很规整，摆放着各类工具、材料、资料和书籍，工具有些有使用过的痕迹，有些则一看就是新买的。这里头的东西我都认识，但许多都没有实际使用过，毕竟日常干的活计，用不着这么整套的家伙什。

“这里面的东西，有些是你的前任留下的，有些是新买的，从今天起就要开工了。”

“能别提前任吗？我总想到自己前任对象。”

沈机哦了一声，不咸不淡的说道：“说到对象，那就更得好好干了，否则一直被关在这个鬼地方，你可能再也处不着对象了，我们这儿姑娘太少了。”说话间，他指了指房间角落，我顺着看过去，发现是摄像头。

“好了，兄弟，你表个态吧，是好好配合，还是宁死不从？”

我还有的选？

苦笑一声，我道：“说吧，怎么干？”

沈机松了口气，道：“太好了，我还真怕你想不开。”说完，便开始跟我介绍活儿。

市面上造假的很多，但低劣仿品，往往也是卖给一些不懂行的小买家，倒腾不了多少利润。

渡云阁让我做的是‘高端复刻’。

这种程度的造假复刻，简单点的一两个月，稍微有点难度的，四五个月，再厉害一点的，一年可能也就折腾那么一件活儿。

现在因为我刚来，暂时还没什么活计给我，以后有活时，我们会接到通知，与此同时，也会有相应的资料、材料送过来。

“难道我就要一直被关在这儿做黑工？”

沈机给了我一个‘你太天真’的眼神，拍了拍我的肩膀：“不会，需要经过一次考验，你就自由了，至于这次考验是什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说完伸了个懒腰便离开，留下我自己熟悉‘工作室’。

第十七章 楚玉

接下来的时间，我都在瓷器厂待着，实在没事儿干，就随遇而安，在工作室里琢磨。

这儿工具配套齐全，各种材料都有，到是满足了我一个人时，很多东西弄不到的遗憾。这几天下来，我发现这渡云阁野心真不是一般的大，好比方说离我不远的一个房间，也就是放着许多仪器的那个地方。

沈机说那里面的仪器他闹不明白是干嘛的，但我却听说过。

那些可都是顶尖的检测设备，价格昂贵，一般都是专业的考古院、研究所一类的地方才配备。用那些光谱仪、衍生仪，可以清晰的观察、检测物品的材质、年代，属于很专业的设备，一般得受过现代化学习的人才会操作。

像我们这种家族老手艺传承的，就算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一时半会也是学不会的。

这有点儿像民间中医和中医学院科班出身的区别。

待的久了，人一直出不去，我挺烦躁的，反到有些盼望那个该死的考验赶紧来，好让我能获得自由之身，好歹能走出这个瓷器厂不是？

这要一天天憋在这个鬼地方，见不到几个活人，得亏有这工作室帮着消磨时间，否则，可真要把人给逼疯了。

“你在做什么？”

我正在工作室，给一个碗上釉时，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传来。

听见这声音时我一愣：女人的声音？来这儿待了快十天了，我还真第一次听见有姑娘的声音。

我抬头一看，发现工作室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红色体恤，黑色小皮裙的姑娘，肤色白皙，面容姣好，此刻正倚在门口，一脸好奇的看着我。

我敢打赌，她应该是刚来的，毕竟这地方没女人……

她也是渡云阁的人？

“你是谁？”我不答反问。

她于是走过来，一脸好奇又自在的四处打量，最后走到我身边，道：“我叫楚玉，小帅哥，交个朋友啊。”

我道：“没兴趣。”说完，我不再理她，继续专注于手里头的东西。

作匠，是一种艺术，专注于自己的艺术品，是一种态度。

搁平时，我可能会跟她唠嗑，但在我干活、搞艺术的时候……有多远滚多远。

她瞪大眼，深深吸了口气，旋即倾下身看我：“为什么？我很丑吗？你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

我继续干活，头也不抬：“你很漂亮，但我正在做工，请你不要打扰我。”

她懵了一会儿，突然噗嗤一笑：“你这人真有意思，年纪不大，到是一本正经，老气横秋的。哎，你很喜欢自己的工作吗？”

我边做活，便道：“不是喜欢，是爱。”一件事，即便一开始不喜欢，但倘若你将它当做目标，干个十几二十年，慢慢的，也就难舍难分了。

喜欢，又或者不喜欢？假若，我不喜欢做这个，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之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都是错的？

我不愿去想这个答案，至少此刻，坐在这张工作台前，我内心是满足的、平静的。

这就够了。

“好吧，那我不打扰你。”她笑着耸了耸肩，转身一副要离开的模样，我放下心没多理，谁知她却是做了个假动作，明明转身了，下一秒却猛地回身，劈手夺过了我手里的碗，举着碗跳到一边，一脸笑嘻嘻的模样。

我倒抽一口凉气，起身，低喝：“还给我。”

“不给，就不给。”她拿在手里晃来晃去。

“你小心点，别给我摔了，刚画上去的，别给我蹭花了！”

她又是一笑，两颊露出一对小酒窝：“你要在再这么凶，吓到我，我这手一抖，保不准它就掉地上，摔个十七八块哟。”

我平时没太多跟妹子打交道的经验，一时间只觉得懵：她到底想干嘛？

“说吧，你想做什么？”我能怎么办？总不能撸起袖子对姑娘动手吧？

她道；“先回答我的问题，你叫什么？”

“卫无馋。”

“那个chan？”

我道：“奸邪谗佞的馋。”

她惊讶，道：“无馋？为什么会起这个名字？”

我道：“寓意是：生当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不要做一个奸佞媚馋之辈。”

“哦。”她一副了然的模样，紧接着笑嘻嘻道：“那就是，你家人希望你当一个翩翩君子咯？那么无馋君，既然如此，你怎么会在这地方，干这种事儿呢？造假唉……这不是一个君子该做的事吧。”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刀刀往我心口上扎，我只能冷着脸，道：“与你无关，东西还我。”

“这么凶，给你。”说着，她猛地将东西扔过来，吓的我赶紧去接，一阵手忙脚乱。

这丫到好，乐的在一旁，笑的东倒西歪：“哎哟，本姑娘见过那么多男人，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真有意思，咱们交个朋友吧。”

我冷笑：“行啊，跪下磕个头，认个错，我就考虑考虑。”我这人对姑娘一向客气，充分响应爱护妇女同胞的时代号召，但这丫实在太气人了，我对她摆不出和善的脸色。

原以为她会生气，谁知我说完，她却是狡猾的笑了笑，一步步凑到我身前，神色暧昧的小声道：“你希望我跪哪儿？”说话间，她双手猛地在我肩头一按，力道比我想象中大很多，我一个没防备，被她按着坐到了椅子上。

而下一秒，她便抬膝，膝盖抵上了我双腿间空出来的椅面：“这样跪你喜欢吗？”

“……”我咽了咽口水，脑子有些懵：“不、不、不喜欢。”

“口是心非。”她道。

我道：“姑娘，你……你自重。”

“噗……哈哈哈哈哈，我的妈呀，我要笑死，你也太有意思了吧。”她暧昧的神情猛地被打破，眼泪都笑出来了，蹲地上一个劲儿乐，看的我很郁闷。

“你到底来干嘛的？”看她笑个没完没了，我忍不住打断她。

“我？我也是渡云阁的啊，我来这儿看看，顺便给新人传达一个任务。”她笑容渐收，起身看向我。

这下我明白了，用网瘾青年李尧的话来说，是发布测试任务的NPC来了。

不过这NPC不敬业，居然调戏玩家。

“说吧，什么任务。”该来的始终要来，我将碗放下，平静的整了整衣裤。

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道：“有没有人夸过，你长得很帅哎，确实……像个君子。”

我一顿，看了她一眼：“而且是你这辈子也泡不上的君子。”

“这么有自信？”她挑眉。

“嗯，说正事吧，任务。”

第十八章 出发

“跟我来吧。”楚玉笑了笑，在前带路。

我跟着她一路走到瓷器厂外面，发现铁栅栏的外面，多出了一辆银灰色面包车。

有楚玉领着，门口的光头保安这次没拦我，开了门，楚玉直接打开了面包车的车门坐了进去，并对我招了招手。

我满怀疑惑，跟着上车，发现车上除了我，就只有驾驶位上的一个司机。

这司机没说话，关好车门，便发动面包车，车子在凹凸不平的泥土路面开动，颠簸异常。

之前还很恶劣的楚玉，上了车后，反倒是一言不发，显得冷漠疏离，开车的司机也一语不发，整个车内氛围沉默。

我打量了一下车内，发现这车的后座，堆了许多黑色的户外包，并且每个包都装的胀鼓鼓的，几乎占满了整个后车座。

“我们这是去哪儿？”我打破沉默询问一边的楚玉。

她脸上一直笑嘻嘻的神情早已经收敛，此刻看起来格外冷漠，闻言淡淡道：“十多个小时的车程，别多话，到了你就知道了。”

说话间，开车的司机，通过车前镜看了我一眼，我俩的目光在镜片中相遇了，这时我才发现，这司机看起来很不一般，他下颚角有一道长长的疤，三角眼，鹰钩鼻，面目看起来很不好惹。

若是之前那赵羡云看起来是阴郁冷漠，那么这司机，就是一副实打实的凶相了。

十多个小时的车程？按照这个速度，那得开出一千多公里呢。

我脑海里展现出国家地图，以金陵为中心，按圆周估算可能达到的位置，但这一算，发现这个距离，可以到达好几个省份，要想算出去哪儿，还真不容易。

我开始将目光转向车外，试图记下路线，但一边的楚玉看出了我的主意，说道：“别费工夫了，记路线没用，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还有……别以为车上只有两个人，就打逃跑的主意，我和老虎，随便一个都能把你弄趴下，你信不信？”

我觉得有些憋屈，不过回想起之前这女人双手一按，便将我按到椅子上的劲道，还真不能否认，这女人可不像她外面看来那么娇俏可爱。

现在网络上不是流行个词儿，叫什么……金刚芭比？她应该是外形芭比，内里金刚。

“你总得告诉我，任务是什么吧？”

我说完，楚玉竖起食指，比了个禁声的手势，缓缓道：“渡云阁干的是什么勾当，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做我们这一行，多做事，少说话。回头到了地儿，记着：多听、多看、多做，少说话，少问，明白？”

我顿时紧张起来：“你们又要干什么违法的勾当？”

楚玉不回话了，冷冷丢给我一个眼神，而这时，前面开车的司机，也就是被叫做‘老虎’的人出声道：“楚姐，这新人话多，太聒噪，先打晕吧，我听着烦。”

楚玉嘴角一钩，道：“这人我喜欢，不打。”

老虎道：“看出来了，换做其他人，早被你打规矩了。”

楚玉一笑，不说话，摸出一顶鸭舌帽戴在头上，帽檐往脸上一压，睡了。

我虽然满肚子疑惑，却也知道形势不由人，只能压下话头。

整个车内陷入一片沉默，前几个小时，我还能记下路，发现我们是朝安徽境内行驶，后几个小时，下了国道，转走了一些乡道，记路线就很困难了。

最终，车在一个叫二环乡的地方停了下来，乡口已经聚集了一些人，我一看，发现里面有我认识的。

渡云阁老板赵羡云，还有沈机。

除了这二人外，另外还有两个汉子。

我们一下车，老虎打开后备箱，将里头的装备包给我们一人分了一个背上。

沈机凑到我身边，好奇道：“你也来了？”

我压低声音道：“这是哪儿？怎么回事？你们要干什么？”

沈机压低声音道：“我也第一次参加这种行动，不清楚……不过这次行动不简单，赵老板都亲自出马了……”他还想说什么，但此时赵羡云看向了我们这边，沈机立马止住了话头。

赵羡云朝我走过来，神情似笑非笑，问：“这十来天，过的怎么样？”

过的怎么样？过的老子想干翻你全家！

当然，这话只能在心中想想，我面上不露声色，缓缓道：“拜您所赐，还行。”

赵羡云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你会喜欢上这种生活的。”说完，转身冲其余人打了个手势，我们一行七人便汇聚到了一处。

我打量着队伍中另外两人，其中一人年约五十岁左右，身形消瘦，看起来是我们这个队伍里年龄最长的，赵羡云称他‘老林’。

另外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却是个烟枪，从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开始，手里的烟就没有停过，一句话不说，只阴着脸抽烟。

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来形容我们此时这个队伍的话，我只能说：这是一支一看就不是好人的队伍。

整个队伍，散发出一股阴冷、沉默的气息，就如同楚玉说的一般，都不多话，大约这就是犯罪分子的共同特征？因为从事犯罪活动，所以一个个警惕性都很高，没事儿绝不瞎开口闲聊。

我也背着一个装备包，挺沉的，但还没机会看里面是什么。

队伍里叫老林的那个开始在前头带路，顺着乡道，带我们拐上了一条土泥路。

走在这条路上，远远的眺望，可以眺望到远处有一些零零星星的房屋，见不到多少人，很典型的一副空巢乡村的模样。

顺着这条土泥路走了半个多小时，路边出现了一间农舍，老林让我们在路边等着，自己进入了农舍。

没多久，几辆摩托车从农舍里开出来，开车的都是妇女，身形壮实面皮黝黑，一脸好奇的打量我们，一副想说话，又似乎事先被交待了什么的模样，满脸展露着被憋住的好奇心。

我们各自上了辆摩托车，几个乡村妇女同志，将车开的贼溜，凹凸不平的黄泥路上，摩托似乎随时都会飞起来，颠的我屁股都快开花了。

摩托车开了一个多小时，从黄泥路，七弯八拐，驶向了乡间的小路，在这一片，已经完全眺望不到农舍了，看起来是个无人带。

最后，几辆摩托齐刷刷停住，其中有个妇女，代表摩托队妇女组，说了第一句话：“只能到这里了，车没法再往前开了。”

老林于是冲我们打了个手势，声音嘶哑，道：“下车。”

这已经算是一片山区了，没有人烟，我们下车了，几个妇女收了老林的车钱，便又开着摩托，乌拉作响，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我满肚子疑问，却无法问出口，队伍的氛围阴沉的让人感到压抑。

老林继续在前面带路，不过这次我们得靠双脚走了。

顺着眼前荒草丛生的小道，我们开始翻山越岭。

此时已经是下午的三点多，山间闷热难当，蚊虫飞舞，草丛树木间，有各种各样的昆虫活跃着，时不时，能看到一些大片的树叶背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毛毛虫。

沈机看起来比我还懵，绕着那些爬满毛毛虫的树走，满脸写着：我是谁？我在哪儿？我来干什么？

他疑惑的朝我使眼色，我没理他，而是琢磨着另外一件事儿：这是山里，没有人烟，往树林山沟中一钻，就能消失个无影无踪，或许，我能找到机会，摆脱他们。

第十九章 生死湖

我们一行七人，由那个叫老林的带头，一路往山里走。

我暗暗留意着能摆脱这帮人的机会，七人的队伍中，除了一直抽烟的那个青年看不出路数外，剩下的人，大约只有沈机和我，是战斗力相对薄弱的。

这帮混黑道的，一个个都练过，连楚玉这漂亮姑娘，窈窕的体态下，都隐藏着一个大力金刚，若不找着好的机会，我还真不敢轻易行动。

否则这荒郊野外的，谁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

临到太阳快落山时，我们到达了山头的一处高地，这时，前方山坳下的一副情形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那是一片芦苇荡模样的区域，外围都是随风摇摆的水生植物，里面则是一汪湖水。

湖面平静，夕阳的金光洒在湖面上，泛起片片金色鱼鳞似的反光，仿佛一个世外之地。

这时候我要拿个马头琴开始拉，估摸着就能拍文艺片了。

赵羡云此时打破了沉默，眯着眼眺望，问：“就是这儿？”他这话自然不是对我说的。

带头的老林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嘶哑，仿佛声带曾经受过什么伤似的：“那帮外国佬给的资料，据说是几十年前弄到手的，信息准确度应该可靠。”

赵羡云目光灼灼的盯着下方的湖泊，片刻后看了看日头，道：“先下去吧，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

我们走到湖边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必须借助手电筒照亮。

夏季的湖泊边，水草丰茂，蚊虫乱飞，我走的时候穿的是短袖，这会儿两手上全是蚊子包。

老林在湖边找了块干燥区域，指挥我们打开装备，先扎一个营帐出来，这时我才有机会检查自己的装备包都背了些什么，死沉死沉的。

等众人各自将装备包打开，我发现每个人的包，都背着不同的东西，比如扎营一类的东西，就在我的装备包里，所以比较沉。

除此之外，还有食物、医药，更多的，则是一些潜水装备，看样子，是要下水？这队伍里，我和沈机相当于干苦力的，扎营的事儿自然是我俩来，我们扎帐篷的时候，赵羡云几人凑着一起说话。

我竖着耳朵听，通过几人的对话，大致掌握了一些线索：渡云阁明面上是个古玩店，暗地里实际上从事的是文物倒卖活动，造假、倒卖黑货，是他们的主营业务，经常跟郑老贼那样的盗墓分子打交道。

不久前，赵羡云接了一笔国外的买卖，对方应该也是在外国从事文物倒卖的，赵羡云希望搭上这条线，和对方达成合作，将自己的盗卖业务扩展出去。

正常情况下，渡云阁是作为转卖和收货方，自己并不会亲自参与货物的‘出土’，但这次，由于赵羡云想打通那位买家的资源线，便破例，由渡云阁接下了这笔生意，亲自出来，帮那位外国买家找货。

而我们面前的那位老林和抽烟的青年，并不是渡云阁的人，而是赵羡云请来的专业‘顾问’。

这二位顾问是一伙的，专业从事‘挖土’活动，也就是盗墓贼。

这事儿听着似乎简单，但只要一深想就能意识到：这已经属于跨国犯罪了。

我卫无馋光明磊落二十余年，这短短两个月时间，怎么就把自己给整进了一跨国犯罪组织呢！

说话间帐篷搭好了，我和沈机又被指挥着做晚饭，别提多憋屈了。一行人吃饱喝足，老林打着手电筒，说先探查探查周围的情况，没什么意外的话，今天晚上就下水打捞。

通过这一帮人之前的对话来看，他们帮外国买家寻找的东西，应该在湖底。

老林说完，突然将目光看向我，手电筒冲我晃了晃，说：“你，跟我走，带上装备。”

这时，楚玉笑嘻嘻的插话，道：“林叔，你带他怎么不带我啊，我可比他靠谱。”

老林对队伍里唯一的姑娘，还是比较和善的，神情没那么阴郁了，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哑声道：“辛苦活儿，就得让这些小子们上，楚姑娘你愿意来，我求之不得。”

楚玉于是拍了拍手，起身走到我旁边，道：“走吧，一起。”

我一愣，心说：这女人，莫不是真想泡我？大晚上的，要摸清楚这湖周的情况，可不是一件好差事儿，蚊虫多不说，有些地方坑坑洼洼的，稍不留神，下去就是一脚烂泥。

我也没多说，认命的带了些装备，跟着老林走。

老林让我走前面，手里的登山棍边走边敲，他则打着手电筒，带着楚玉，悠闲的跟在我身后。

这完全是拿我当枪使，这种水草丰茂的地方，往往藏了很多水蛇，让我走前面，是典型的打草惊蛇。

有道是怕什么来什么，我一手握着手电筒，一手拿着登山棍，在布满苇草的湖岸敲敲打打，很多时候，都能听到动物受惊后离开的声音，一片窸窸窣窣的。

但偶尔也有例外，比如现在，我正要往前迈的步子猛的一顿，眼前盘踞着的一条青蛇将我吓了一条。

这种蛇我认识，这玩意儿是有毒的！

受惊之下，我整个人下意识的后退，猛地撞上了后面的老林。

这老东西相当缺德，被我撞上后第一反应，便是将我猛地往旁边一推，仿佛是再推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

我受惊之下本来就脚步不稳，被他这么一推，整个人就往旁边的苇地踉跄了几步，行动间，脚踝处猛地磕到了一个硬物，像是石头。

骨头与石头猛烈撞击，疼的我瞬间眼泪都冒出来了，抽着气低头一看，我发现磕着我的不是石头，而是一块倒着的石碑。

灯光扫过，石碑上的三个字儿，清晰的映入我的眼中：生死湖。

“噗嗤！”就在我看石碑时，老林却是眼疾手快，那毒蛇要咬他不成，反到被他抽出腰间的户外刀，一刀砍下了蛇头，溅出一泡血。

楚玉不管他，而是迅速走到了我身边，抬了抬下巴：“哎，你没事儿吧？”说话间，她也看见了苇草中的石碑，不由咦了一声，道：“生死湖？这个湖泊的名字？这名字可真够奇怪的。”

第二十章 山羊

“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在我和楚玉看着石碑疑惑时，老林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说这话时，他正擦着匕首上的血。

“什么名字？”楚玉问了一句。

我没多话，此刻，我很清楚自己在这个队伍中扮演的角色，苦力兼搬运工，并且还是不受信任的那一种。

大约只有这笔活干成了，我才能在队伍里有话语权，毕竟那时候，我已经算是完整参与了犯罪全过程，想重新做人也不可能了。赵羡云就是吃定这个，才把我给弄进了这次行动里。

老林顿了顿，神情在黑暗中显得讳莫如深，缓缓道：“叫活死人湖。”

楚玉倒抽一口凉气，显得极为惊讶：“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别名？”

我一下子想到了金庸小说里的活死人墓，心说：这活死人湖又是个什么来历？

老林示意我继续在前面探路，我们三人打着手电筒在湖边游走，远处的扎营地升着一堆篝火，在黑暗中，与我们的灯光遥相呼应，仿佛天地之间，只有这两处，还有活人的气息。

一边走，老林一边道：“来这里之前，我们派先头部队打听过。”

楚玉笑道：“哟，你们还有先头部队？”

老林道：“踩点嘛，混黑道的，办一件事儿之前，怎么着都得先探一探情况，难不成楚小姐不明白这个道理？”

“道理我明白，我是担心这小子不明白，帮他问了而已。”她在身后拍了拍我的肩头。

我在前面带路，抖了下肩，将她的爪子抖开，便听一边的老林道：“看样子，楚小姐对这小兄弟，很上眼啊。”

小兄弟？之前可没这么客气的叫我，我现在算是沾了楚玉的光了？

楚玉道：“是啊，我喜欢这样儿的。”

老林哈哈一笑，道：“哎，小兄弟，你可不能辜负了楚小姐的一番美意啊。”之前还眼神阴郁的对着我的人，此刻声音都和缓了许多。

说完，他将话题转回了正道上，继续说起了这活死人湖的来历。

老林所说的先头部队，其实就是两个踩点的小土贼，属于他们盗墓行里的新人。这新人，首要学的，就是要学会收集信息，因为往往一些古建筑、古物、古墓的信息，都能自当地的一些旧闻传说中摸出端倪来。

赵羡云请了老林来当‘寻宝顾问’，老林接下这活儿后，便放出手下的小喽啰们收集信息。

那俩小喽啰打探到，这生死湖之所以叫生死湖，据说口口相传中，是因为湖底有一个神秘通道，如果能找到这条通道，将死者送进去，就可以让死人变成活人，当然，也可能让活人变成死人。

生死湖，就是一个可生、可死之地。

而至于为什么又有个别称叫‘活死人湖’，那就更有说头了。

百年前，这地方没有湖，而是个村寨，整个村的人，据说靠烧窑、造瓷而生，日子过得相对富裕。后来据说是一场大雨山洪，整个村寨都被埋了，并且由于地势原因，逐渐形成了这么一个堰塞湖。

相传正是因为那条生死通道的存在，使得村中被掩埋的人，变成了不生不死的怪物，若运气不好，你就会看到，有一些面色青紫的死人，如活人般在水底爬动。

倘若你惊扰了它们，它们还会顺着湖底，爬上来……

“所以……当地人把这儿，叫做活死人湖。”

此刻四下里漆黑一片，黑暗中时不时响起一阵不知名的鸟叫声，身处水边，呼吸间全是湖水混着水草的水腥气，被姓林的这么一说，还真让人有些起鸡皮疙瘩。

一边的楚玉听完，却是嗤笑一声，道：“尽是些民间的山野段子，我可不信什么鬼神，这世间若有鬼神，咱们这些干坏事儿的，岂不是就该遭殃了？”

老林却是神色怪异的笑了笑，道：“你这话说的在理，所以说：举头三尺有神明这句话，就是用来忽悠这些傻小子的。”他指了指我。

然后，这话音刚落，我耳里便猛然听见一阵哗啦哗啦的声响。

声音是从我右手边传来的。

我们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纷纷侧头往右看。

右边是茂密的苇草，随风摇摆着，隔着苇草大约七八米开外就是生死湖的水域，此刻，那阵哗啦哗啦的划水声，便是从水域中传来的。

由于近处的苇草过高，因此灯光打过去，我们看不见湖边的情况，只能听到划水声。

然而，这划水声出现的很短暂，片刻后，便被另外一种声音代替。

“啪嗒！”

楚玉眉头一皱，压低声音道：“有什么东西上岸了，听声音，块头不小，能下水能上岸的大家伙……鳄鱼？”

老林打了个戒备的手势，说道：“这地方没鳄鱼。”

伴随着东西上岸的啪嗒声，前方的苇草开始剧烈的震颤起来，唰唰唰的摩擦声不绝于耳。上岸的东西，在苇草间带起一道清晰的痕迹，很快我们就发现，那玩意儿竟然是朝我们这边来的。

我倒抽一口凉气，心说：他大爷的，难不成水里还真有活死人，从湖中爬上来了？

“退、退、退！”我下意识的伸手拦在楚玉跟前，护着她往后退，而老林的反应却是极快，从腰间一抽，摸出个东西来。

天太黑，他速度又太快，我也没具体看清他摸出来的是什么，便听几声‘咻咻咻’的破空声，那阵朝我们推来的痕迹，便猛地停止了。

这时我才发现，老林手中拿着的，是一方小弩，大小只比常规手枪大一些，浑身漆黑，握在手里并不惹眼。

“死了。”他说了一句，将小弩收回腰间，紧接着将手电筒打过去，并朝我伸出手，示意我将手里的登山棍给他，看样子是想自己打头阵去看看。

我将登山棍刚交出去，转头便看见楚玉，脸上带着说不出的笑意，蔫坏蔫坏的瞧着我。

我心里一紧，觉得她这表情肯定没好事，果然，她接着便开口：“你刚才是在护着我吗？为什么？你喜欢我？”

我一噎：“你是女人，危险关头，我关照你是应该的，换做其他女人也一样，你不要自作多情。”

她挑了挑眉，眯着眼道：“换做其他女人，不行。”

我道：“你在命令我？”

她道：“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只能保护我一个人……虽然本小姐其实用不着你保护。”

老林往前走，头也不回的说了句：“你俩别顾着打情骂俏了，跟上。”

谁打情骂俏了！

我憋着气跟在老林身后，很快，便看见了被老林击杀的东西。

“咦……怎么会是野山羊？”我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眼前是一只棕黄色的野山羊，湿漉漉的毛贴在身上，脖颈和脑袋的位置，插着几支黑色的短弩，也就是刚才老林射出来的。

然而最让我们意外的，不是这只山羊的死，而是这山羊的腿……它的两只后腿没了半截，剩下的半截，裸、露着新鲜的血肉，就好像刚刚虎口脱身一般。

我瞬间回想起了刚才那阵‘啪嗒’声，那种声音，更像是有着宽大脚掌的动物发出来的，比如说鳄鱼、大鲵一类，但山羊这种羊蹄子，踩在地面上，其实是不该发出那种‘啪嗒’声的。

眼前的事实告诉我，这山羊之所以会发出‘啪嗒’声，很明显是因为两只后腿断了半截，因此上岸时，属于下半身贴地的状态。

在这种身受重伤的情况下，按理说它上岸后，速度应该很慢才对，可刚才为什么速度那么快？

除非……有非常危险的东西，在身后追它！求生的本能，让它超常发挥了！

我浑身鸡皮疙瘩顿时冒了起来，猛地将手电光往四周打，竖着耳朵倾听周围的动静：追击、并且咬断山羊腿的东西，是不是还在附近？

第二十一章 诱饵

这一瞬间，我们三人便背靠背抵在了一处，手里的手电筒四下扫射，然而，苇草的高度加上夜色，让视野变得极其狭窄。

最后老林迅速道：“这地方不安全，先撤。”

那羊断了两条后腿，还没有失血而死，而是有机会爬上岸挣扎求生，足以说明一点，那就是它的两条后腿，是在瞬间被弄断的。

断腿处是撕裂伤，不像是某种巨兽咬的，而像是被活活给撕扯下半块，其中透出来的力道，让人一看之下，便不寒而栗。

也不知道‘追杀’山羊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可不想步这只羊的后尘，因此老林说完，我们三人便迅速往干地区域撤退。

然而，也就在此时，便听又是一声哗啦的水响，一股巨大的腥臭气息，自苇草连接的湖面传来，伴随着这股腥臭传来的，还有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苇草簌簌作响的抖动起来。

水里有东西上来了！我们不能确定是什么，但光凭这股腥臭气，以及那沉重的喘息声，就知道对方肯定不可能是第二只山羊就对了。

“跑！”老林大喝一声，一边跑，一边放出暗弩。

他这是一支小弩，大小有限，容量也有限，每发射五次，就要填充一次箭弩。他的箭弩都是铁制的，可以回收利用，用一个小袋子装挎在腰间，按他刚才的说法，一共是二十支。

之前杀羊发射了一波，这次老林射出了第二拨，然而似乎没有射准，我们一边跑，那箭浪般抖动的苇草，一路朝我们追赶着，与此同时，那腥臭味儿也也加浓厚，草丛间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还夹杂着一阵低沉的嘶吼声。

那种声音，如同人的嗓子被烧坏了时发出的嘶吼声，我一边拔腿狂奔，一边在脑子里迅速将所知的物种过了一遍，也没想明白追我们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老林的其中一下似乎射中了，便听那玩意儿的吼声有些变调，紧接着窜动的苇浪就开始后退，腥臭气也跟着迅速远去。

片刻后，只听噗通一声，周围彻底陷入了安静。

楚玉长长舒了口气，道：“那东西回水里去了，可以确定是个两栖类，怎么想，怎么像鳄鱼。这地方确实不可能有鳄鱼，但……会不会是外来入侵？”这年头，可是什么东西都敢有人养，也有人愿意吃。

你好比说鳄鱼肉，市面上就有法律许可范围的人工养殖食用鳄，没准儿就是一直漏网之鱼呢？

老林道：“如果水里有鳄鱼，那咱们接下来的打捞行动，可就不好展开了。”

楚玉道：“先回去，问问老板的意思。”

我们三人狼狈的回了营地，双脚、小腿上，全是烂泥，老林汇报了下情况，最后说道：“……如果按照原计划，今晚下水恐怕不安全，我看还是等明天一早，天亮了，再从长计议。”

赵羡云却是眉头紧皱，也不知在琢磨些什么，摸出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紧接着看向一直忙前忙后拍马屁的沈机，说道：“你下水去探一探。”

沈机正忙着拍马屁，端着个搪瓷杯给赵羡云泡茶呢，闻言一脸震惊，就差没哭出来了，结结巴巴道：“老、老板，湖里可能有鳄鱼，我这要下去，岂不是得……”

赵羡云抖了抖烟灰，冷冷的瞟着沈机：“你就在靠岸的水边待着，把那东西引出来，我们其余人，负责除掉它。否则有那东西在水里藏着，我们的行动没法展开。”

沈机大着胆子，还想挣扎一下：“老板，那、那万一要是反应不过来，我岂不是……”

赵羡云将手搭在沈机肩头，捏了捏：“事成之后，记你一个大功。”

沈机依旧哭着脸，这再大的功，也没法让人去当鱼饵啊。

眼见着沈机一副不配合的模样，赵羡云面上难得的和颜悦色，顿时一沉，阴郁的看着沈机：“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做了，成与不成，都记你一功，不做……我赵羡云，不留无用的人。”说话间，他迅速抽出腰间的匕首，猛地往地上一插。

沈机还以为赵羡云要削他脖子呢，吓的人一哆嗦，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知道事无转圜的余地，他苦着脸答应，并且一副落难兄弟的模样，看了我一眼，我心里也跟着一揪。

这姓沈的虽然为虎作伥，但这些日子，对我也比较关照，如今看着他被迫当诱饵，我心里也不好受。

确定好了让沈机当诱饵，赵羡云便示意我们围到一处，商量埋伏阵型和武器。

我们这次的武器主要由刀和暗弩组成，谢天谢地渡云阁的人，还没丧心病狂到使用枪支的地步。否则我这又是造假、又是参与跨国倒卖、还非法持枪，那这辈子真是跳进黄河，也别想重新做人了。

七个人，只有五支弩，并没有我和沈机的份，因为在这个队伍中，我两本就是不受信任的。

沈机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就很怂，这种表现，往往会给人一种不可靠，一出事就会跑路的可能性，因此沈机在这个队伍中，更像是一个来打杂的苦力。

而我，是赵羡云想洗黑的对象，他还没有彻底洗黑我，自然就不能信任我，又怎么会给我配暗弩这种杀伤力强的武器呢。

五支弩，分别在赵羡云、老虎、楚玉、老林，还有那个抽烟的青年手里，我听老林管那青年叫秦添，到目前为止，那人还没开口说过一句话，也不知是不是哑巴。

我和沈机身上的武器，只有开山刀和户外短斧。

我们一行七人，摸索着走到最近的湖岸边，动物怕火，为了不吓到水里的东西，我们只打了两盏手电筒，而且是光柱朝下。

沈机咽了咽口水，手里握着开山刀，小心翼翼顺着湖边往水中走，一直走到水齐腰的位置，赵羡云估摸着差不多了，让他就搁那儿站着。

除我拿着手电筒打光外，其余人则呈现出半包围的事态，隐匿在黑暗的苇草中。

只要水里那东西被沈机吸引出来，就会遭到五支暗弩的齐齐射杀。

我觉得，这姓沈的，与其担心，会不会被水中不知名的动物给咬死，倒不如担心这五人射出暗弩的准头，别最后没被水里的东西咬死，到被岸上的人给射成马蜂窝了。

夜风拂动，藏身的几人相当专业，在苇草中一动不动，让人几乎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似乎这片黑暗的水域边，只有我和那个站在水里的小子。

沈机太过于紧张，整个人肌肉紧绷，在水里如同木头桩子一样。

我手里的灯光，就照在水岸相接处，一边盯着水面，一边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水面一片平静，我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发现已经过去快四十分钟了。

虽然是夏季，但湖水还是很凉，沈机长时间泡在湖水里，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伴随着他的喷嚏，苇草丛传来啪的一声响，紧接着是楚玉压低的声音：“该死的蚊子……老板，没动静，还要不要等？我看沈小子快不行了。”

赵羡云那边过了几息的功夫，声音才有些不满的说道：“上岸吧，明天再说。”说话间，隐藏在苇草中的人，纷纷露出了身形，只见离我不远的楚玉，漂亮的脸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正不停的挠。

“上来，你还杵在水里干什么？”赵羡云发现沈机还在湖里傻愣愣的不动，有些没好气的喊了一句，引诱任务失败，赵羡云心情分外不爽。

然而，一向以拍马屁为己任，总是迅速响应领导号召的沈机，却依旧在湖中一动不动，不仅如此，连话都没有回，只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直挺挺的站着。

气氛瞬间沉默下来，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我们这支队伍，是个格外、阴沉和防备的队伍，老板不开口，基本都不会有人说话。

唯一的例外就是沈机。

即便是在再阴郁的氛围中，他都坚持发挥自己溜须拍马、逢人赔笑的作风，时不时的嘘寒问暖，主动表现，一副争取加薪的模样。

这样一个人，突然违背老板的意愿，就十分古怪了。

我不由得试探着喊了一句：“沈机？你怎么了？”

他不回话。

我心下一沉。

而这时，赵羡云眯了眯眼，给老林使了个眼色，示意老林下水查探。

然而，不等老林反应，那个叫秦添的抽烟青年，就突然抬起了头，面无表情的提着暗弩，开始一步步朝水中走去。

此时没了顾忌，我们便打开了所有的手电筒，几束灯光聚集在近处的湖面，将湖水照的一片通透。也就是这一瞬间，我看见在沈机身下的水里，不知何时，竟然盘亘了一团漆黑的事物。

像是一团毛发，飘飘荡荡的，几乎裹满了沈机水下的躯体。

秦添也看见了，他前进的脚步为之一顿，紧接着回头，突然看向我，并且对我招了招手。

一开始我没反应过来，还以为他让我也下去，直到他指了指我腰间，我才意识到，他是让我把腰间挂着的户外短斧给他。

是了……那一团毛发一样的东西，用暗弩可能用处不大。

等等！我猛然反应过来：正常人看见这么古怪的东西，应该立刻后退吧？这个烟鬼，居然只是一顿，就转头找我要斧头，一副要正面杠的模样。

该说这兄弟胆大，还是说他少根筋？

第二十二章 蛊虫

我卸下腰间的短斧迅速扔过去，秦添精准的接住，手腕转动斧柄，朝着沈机缓慢而谨慎的淌过去。

在快接近沈机时，他猛然加速，速度极快的转到沈机身侧，手里的斧头，猛地贴面朝沈机劈了下去。

由于我们都是背对着沈机的，因此也看不见他正面是个什么情况，但秦添这一下，却是又快又险，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就像他要劈下沈机半张脸似的。

伴随着秦添的举动，却见水下那一团毛发似的黑影，如同受惊般，猛地一缩，迅速朝湖水深处退去，转瞬就脱离了我们的视线。

而秦添则一手扣住沈机肩头，拎小鸡似的，迅速拖着沈机上岸，刚到岸边，便一扔，直接将沈机扔在地上。

我担心这小子情况，立刻上前查看，谁知刚上前，沈机便猛地侧身，剧烈的干呕起来，紧接着，一团黑漆漆的东西，从他嘴里被吐了出来，在地面蠕动着，那情形着实骇人又恶心。

“呕……咳咳……”沈机断断续续的干呕，又陆陆续续吐出一些黑色物质。

楚玉皱眉，低声道：“这些是什么东西？”

秦添干完活便不说话，退到了一旁，并顺势将短斧头扔还给我，旋即摸出了一支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我特想提醒他一句：预防山火，禁止吸烟。

老林上前查看地上那团黑色物，那玩意儿刚被吐出来时还在蠕动，但不过这几秒钟功夫，便仿佛死了一般，一动不动了。

老林用匕首挑着看了看，神情惊讶，面露思索之色：“是一种虫子，但不是普通虫子，和我曾经遇到过的有些像。”

赵羡云道：“你以前遇到过？”

老林点了点头，说：“先回营地吧，看样子这‘生死湖’中古怪的东西不少。”

我扶着虚弱的沈机跟在队伍最后，边走边问他是怎么回事。沈机去了半条命，一提这话题，委屈的跟什么似的：“那东西无声无息的，我起初根本没注意，等我反应过来，它、它都钻我嘴巴、鼻子里了，那个滋味儿……这辈子我也忘不了……咳咳咳。”

我拍他的背给他顺气，道：“那就别说了，休息吧。”

回到营地，老林神情有些严峻，似乎在回忆什么，片刻后，才开始讲起了关于那虫子的事儿。

他道：“我们这一行，都是亲戚带着亲戚，或者师父带着徒弟干，毕竟是违法的买卖，不信任的人是不能合作的。我是云南人，早些年刚入行的时候，是我一个干这一行的舅舅带我入行的。他回家省亲，听村里人说起了老坟园中，有一个民国大户坟，便带着我，在一个晚上去挖那个坟，想着挖出些银元一类的东西。”

“结果我们挖出棺木，打开棺材时，就看见里面的尸体，长着长长的头发。”顿了顿，他道：“那头发长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将尸体的脸都遮完了，一直长到了胸口，非常厚，挤成了一个大团。你们可以想象一堆头发团在一起，将一个人上半身堆满的情况。”

沈机虚弱道：“那、那可够吓人的。”

老林看了他一眼，说：“这不是最吓人的，古代人留长发，我也有心理准备，所以很快就镇定下去。这时，我们发现里面的尸体不对劲，按理说百年前的老坟，尸身早已腐朽，应当只剩下枯骨，衣物凹陷下去才对，但那具尸体的衣服是被撑起来的，就像是死人的肌肉还存在一样。”

我想到了马王堆湿尸，有些尸体，因为埋藏环境的气温合适，再加上一些防腐手段，尸体是可以千百年保存的。

于是我道：“莫非你们挖到了一具湿尸？像马王堆女尸那种？”

老林用看外行的眼神瞟了我一眼，道：“不过是一个民国大户人家的老坟而已，怎么能和马王堆的规模比，自然也养不出湿尸。湿尸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否则当初马王堆女尸出土，也不会轰动考古界了。”

楚玉道：“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林继续往下讲：“当时我舅舅也觉得奇怪，但那堆头发看着太诡异，他没敢去动头发，于是去剥尸体的衣服，想看看衣服下的尸体是个什么状况，结果，将衣服一打开……下面却覆盖着一层黑毛一样的东西。”

我道：“就和咱们刚才见到的一样？”

老林点头，道：“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八九不离十。那堆东西原本是静止的，静止状态下，就如同一堆头发，可我们的灯光往上一打，它们似乎驱光，全都动了起来，并且朝我们爬过来。那时候我们才发现，那其实是一种很细很长的虫子，像珊瑚虫一样，聚集在一起，形成了那种毛发一样的状态。”

“当时我们点的煤油灯，我被吓坏了，但我舅舅见多识广胆子很大，于是直接把煤油灯扔过去。油一洒，火一烧，连尸体带棺材，全烧没了。”

我一边听他说，一边在心里估算：烧毁文物得判几年。

老虎粗生粗气的说道：“云南，离咱们这儿有差不多两千多公里。这生物都有地域性，这么奇特的虫子，你当初是在云南的死人棺材里遇见的，现在又出现在两千公里外的湖水里，我觉得不太可能是同一种东西。”

老林看了他一眼，道：“我是你们的顾问，如果你怀疑我的话，那我就不说了。”

赵羡云于是瞪了老虎一眼，老虎接近一米九的大高个儿，顿时被赵羡云瞪怂了，立马道：“我多嘴，我多嘴，你接着说。”

老林这才道：“后来我舅舅觉得古怪，就暗地里查这方面的资料，最后查出，那是一种苗疆的蛊虫，据说是一些人临死前种在自己身体里的。那些蛊虫最后会以宿主的尸身为食，在封闭的环境中繁衍。平日里这东西沉眠，遇光而动，能钻入人的七窍寄宿，置人于死地。”

沈机整个人顿时都吓软了，哆哆嗦嗦道：“那、那、那我是不是已经被寄宿了，我、我还能抢救一下吗？”

第二十三章 引蛇出洞

我拍了拍沈机的肩膀，勉强安慰：“他不是说了吗，这是蛊虫，人死了才发挥作用，以尸体为食，你只要活着，它们就算寄生了，也没什么问题。”

沈机可怜巴巴的：“真的？”

我道：“真的。”甭管真假，反正先这么说，总比一直提心吊胆强。

老林看了我一眼，直接就拆穿我了，说道：“苗人在种蛊的时候，种的是虫卵；而我们之前看见的，已经是成虫，它们进入人体，是有攻击性的。根据我舅舅当时查的资料来看，这东西的成虫进入人体后，会侵入人的胃肠系统，很快就会让人痛苦难当，肠穿肚烂。”

顿了顿，他看了目瞪口呆的沈机一眼，道：“你现在毫无异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刚才那些虫子，和我以前见的不是同一种；要么就是你运气好，它们还没来得及进去，就让秦添给救下了。”

沈机连忙感谢秦添的救命大恩，但秦添这小子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坐在火堆边，继续抽着烟，冷漠的神情，在跳动的火光中忽明忽暗。

之前那么诡异的情况下，这人都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看样子确实是个哑巴无疑了。

赵羡云嘴里骂了句晦气，问道：“如此说来，有这些东西在湖里，我们岂非无法下水？老林，你既然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历，可有什么办法对付？”

老林一笑，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果那些虫子，和我以前见的，是同一种，那么我到是有个办法，可以趁着现在天黑试一试。”

“什么办法？”楚玉问。

老林于是出了个主意。

他这个主意，就是利用那些东西的趋光性，在湖边挖一个大坑，里面放上燃油，再放一只大功率的手电筒。我们其余人则守在黑暗中，只要那虫子被光吸引，爬入了坑里，我们就立刻扔打火机点火。

火碰上燃油，包管将那玩意儿烧的丁点不剩。

但这么做有一个风险。

老林道：“为了防止那些虫子在着火后，能迅速的退回水里自救，我们必须得将那个坑，挖的离水边有一段距离。但是这样一来，火坑就会设置在苇草带，稍有不慎……”他指了指黑暗中绵延而去的草泽：“……就会引发一场森林大火。”

楚玉道：“所以，我们还需要挖出一个防火带？”

老林点了点头。

赵羡云于是立刻下命，说事不宜迟，开干。

我和沈机俩苦力，自然一马当先的在前头，一行人开始挖坑以及布置防火带。所谓的防火带，就是将火坑周围的植被进行清理，这样如果火势扩大，周围没有可燃烧物，大火自然无法蔓延。

正常来说，三四米的防火带就差不多了，但考虑到那些虫子，或许会有求生移动的可能性，因此，我们将防火带的距离，扩大到了十米。

以挖坑地为中心点，清除周围十米内的可燃物。

这活儿七个人一起干，也足足花了快一个小时，等一切布置妥当后，我们躲到了防火带外的苇草中，静待蛇出洞。

割了一个小时的苇草，估摸着是有些草屑钻进衣服里了，楚玉蹲在我身边不停的挠，一边挠一边道：“我一个姑娘还没戴手套呢，你到是把自己的手，裹挺严实的。”她示意我看她手上清理苇草时划拉出的伤口。

老林压低声音道：“嘘，别说话。”

楚玉于是闭嘴了。

那玩意儿来的很快，我们等候了约十来分钟，便见光暗交界处，一团黑漆漆的东西蠕动着爬上了岸。

那东西没有具体的形态，由于是一大群头发丝细的虫子团在一起，因此行动时，就像是有一推头发在地上爬一样。

它规模不小，摊开爬在地上，直径差不多有两米，受到趋光性的影响，它们一上岸，就目标明确的直直往距我们十米开外的大坑爬去。

很快，黑发般的蛊虫，如墨般淌入了坑里，队伍里的老虎，立刻啪的一下将防风打火机点燃，然后朝着那大坑扔了过去。

坑里有燃油，遇火就着，只见防风打火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坑里的瞬间，便引爆一团烈焰，大火‘轰’的燃烧起来。

几秒钟后，一团裹着火焰的东西，猛地从坑里爬出来，像是已经失去了方向感，在坑外四处爬，流露出垂死挣扎的意味。

大功告成，我们几人不再藏身，纷纷从苇草中站起身。

赵羡云道：“还好事先布置了防火带，要不任由它这么遍地打滚，可就……”话音未落，那满地打滚的蛊虫就安静了下去，看样子是被烧死了，周身的火焰也越来越小，最后逐渐熄灭，连灰都没剩下。

夜风一吹，地面上除了一点燃油留下的黑色痕迹，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赵羡云原本是个心急的人，想今晚连夜下水行动，但有了这两出变故，他也不敢冒险，发话说等白天再活动。

当晚，我们在营地休息了一晚，因为担心湖里杀羊的东西会上岸，因此我们安排了轮流守夜。

我和秦添守最后一班，整个儿守下来，他的烟就没停过，我有理由相信，这小子是抽烟把自己嗓子给弄坏的。

第一缕阳光洒下来时，昨夜看起来危险阴沉的湖泊，此时如图一块绿色的宝石，镶嵌在群山腹地中。苇草随着晨风飘摇，山里的鸟类振翅高飞，一片湖光山色，分外动人。

我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显示是早上的六点整，按照计划，我进入营地，挨个儿将休息的人叫醒。

安排守夜时，都是两个人一组，我还和秦添分到了一处，导致我想跑都没机会。这姓秦的，虽然不知道战斗力如何，但光凭昨晚遇见蛊虫时，那不慌不乱，凌厉骇人的一斧，也知道不是个好惹的。

或许，今天可以趁他们下水打捞时，再找机会逃走？

只是不知，赵羡云那老狐狸，会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事儿还真被我猜准了，众人草草吃过早饭后，赵羡云便指着我，又指了指老虎，道：“你们俩先下水探探情况。这湖底，原本是个古村落，叫‘窑村’，以前是靠烧窑为生，后来因为山体滑坡，整个村落都被埋在了下面，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湖底。”

得，果然是要让我下水，那水里可是有个力大无穷，能瞬间卸了两条羊腿的凶物在啊！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

我这厢忍不住脸色一变，而老虎却毫不畏惧，闻言道：“老板，放心，交给我吧，只是，我们要找的那个‘闻香通冥壶’，沉在一堆烂木头烂泥中，想打捞到这么一样物件，恐怕不易。”

闻香通冥壶？这就是那个外国买家，让赵羡云寻找的东西？名字听起来有些古怪，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宝贝，要让人费这么多功夫。

老虎说完，赵羡云道：“所以，我们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你们这次下水，不用急着找东西，主要查看一下，水下古村落的情况。”

“好。”老虎点头，紧接着起身，开始翻装备，脱衣裤，换潜水设备。

我们携带的潜水设备，只是比较简单的氧气瓶一类的东西，并不像深海潜水那么专业，因此两个装备包，就装齐了七人的潜水用具。

“你还不动，坐这儿干什么？”赵羡云脸上擎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

“赵老板，水里头有东西。”

赵羡云一笑：“我相信，你和老虎，能干掉那个东西。”

我苦笑：“总不能带着斧头下水，匕首在水里也施展不开，好歹给我一支弩？”

赵羡云道；“弩可不能给你，万一你在水下，朝着老虎射一箭，把他给杀了，自己再潜水，从其他地方登陆，那我可难办了。”

我一噎，暗骂了声老狐狸。

潜水逃走的念头我确实有，但若说我要在水下击杀老虎，那可真是冤枉。我卫无馋是个普普通通的手艺人，还没到敢杀人的地步。

而这时，一边的楚玉却帮我说了句话，皱眉道：“老板，让他就带着一把匕首下水，万一真遇上了‘杀羊’的东西，确实危险。您把他弄进咱们渡云阁，是要让他长期效力的，总不能在这儿就折了。”

赵羡云长长的嗯了一声，道：“是这个理，那小楚你想怎么做？”

楚玉看了我一眼，紧接着对赵羡云一笑，说：“我跟他们一起下去。”

赵羡云不咸不淡道：“我们的氧气设备，可支持不了这些无谓的消耗。”

楚玉还想说什么，我立刻出声打断她：“不用，我自己下去。”说完，便走到一边，和老虎一起换装备。

笑话，我卫无馋需要一个姑娘保护？楚玉整这一出，难不成是想告诉队伍里所有人，她姓楚的想泡我？

我觉得相当憋屈，难得有姑娘主动泡我，可对方却是这么一来路的主儿，我真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不过有一点我却不得不承认，刚才听见楚玉提议跟我一起下水时，我心里还是愣了那么一下。

原以为这姓楚的，就是勾三搭四没正形儿，但却为了我，主动去揽这么一危险的差事，我心里还真有些不是滋味。

难不成，她是真看上我了？

那可不成，我这要娶个犯罪分子当媳妇儿，这辈子还要不要光明正大做人了？不行不行，对方再漂亮也不行，坚决划清界限，拉开距离。

胡思乱想间，我和老虎穿戴好了装备，走向了湖边……

第二十四章 逃跑

氧气瓶、耳塞、护目镜、打捞袋、水下探灯、匕首，是我携带的所有潜水装备，当然，还有一条大裤衩。

我和老虎跳入湖水中，开始往下游，起初可以借着阳光在水中视物，越往下，温度越低，光线越暗。

等摸到湖底时，下方已经完全是一片暗沉，我和老虎打开了探照灯，并排游着在水底摸索，很快，便在湖心一带的位置，发现了许多残留的建筑物。

这些建筑物沉默的矗立在水中，犹如一个阴森的水下世界，散发出一股衰亡的气息。

我朝建筑群游去，昏黄的灯光下，只见大部分的建筑物，都陷入了淤泥中，只余下建筑物的高处，还裸、露在湖水里。

在湖水的长期浸泡下，这些木制的建筑物都十分脆弱，老虎伸脚在其中一个房顶上踹了一下，那建筑物的整个房顶，就破开一个大洞。

老虎顺着那洞口游进去，我趴在洞口外打着灯看，只见那建筑物内部，横七竖八倒着些泡烂的木头、桌椅一类的，还有许多倒在一侧的大缸坛子。

一般的人家里，并不需要这么多坛坛罐罐，看样子就像赵羡云说的那样，这儿以前是个‘窑村’，这里的村民，应该都是靠烧窑为生。

他们要找的那个‘闻香通冥壶’，莫非就是窑村的产物？可这样的村子，明显就是个民窑，又不是官窑，年代历史也不起眼，能烧造出什么宝贝？至于让赵羡云如此大费周章？

老虎在里面游了一圈，最后顺着洞口游出来，开始继续巡查。很快，我们发现，越往中间游，保留完全的建筑物就越多，因为房屋使用的材质开始出现了不同。

外围的民居，大多是木制，因此腐朽的很快，有些一踹就倒，而越靠中间，用到的材料就越多，开始出现了砖石结构，使得建筑物牢固了很多，保持下了原有的风貌。

黑暗的水下，一个庞然大物，让我和老虎停下了身形。

那是一栋由石头垒起来的建筑物，位于整个村落的中心位置，呈椭圆形，像一个巨大的鸡蛋。

鸡蛋上方，覆盖着很多黑色的烂木头和倒塌的砖瓦。

我一眼看出，这个建筑物，应该是分为地面和地下两部分，地面部分已经损坏，而地下部分全是由石头垒成，因此结构依然保存完整。

这一圈打探下来，就这个建筑物最为结实，像是村里的‘CBD’，倘若这个村真有什么贵重宝物，十有八九也是放在这个建筑物里了。

老虎围着‘大鸡蛋’游了一圈，最后在鸡蛋的上方，发现了一个被烂木头掩盖着的洞口。

清理开表面的木头后，露出了一条向下的石制阶梯。

洞口很深，我们将灯光往里打，只能看到一片黑，光线都被这片黑暗给吞没了。

老虎在洞口观察片刻，最后转头冲我打了个手势，示意可以回去了。

浮出水面后，我抹了把脸上的水，摘下氧气罩，往四周一看，全是水。

清晨，湖面还飘着一层雾，这层雾，阻隔了人的视线，我发现自己竟然看不见岸上的情况，只能隔着雾，瞅见被稀释的山间绿意。

岸上的人，应该也是看不见我的。

我下意识的看了老虎一眼，却猛地和他目光对上。

老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是不是想跑？你可以试试，是你游的快，还是我的弩快。”

我道：“我为什么要跑？咱们渡云阁挺好一地儿，我现在打算长待了。”

老虎开始往岸边游：“如此最好。”

茫茫雾气中，老虎游的远了，我浮在湖心，环顾群山湖泊，只觉得可笑。我一个锔瓷的手艺人，在秦淮街区摆地摊摆的好好的，结果一转眼，竟然跑到这儿来打捞文物了，这人生际遇，也真是变化无穷。

此刻，游到远处的老虎，只剩下一个头，在水面动，隔着雾，乍一看还怪渗人的，仿佛一颗人头在随波逐流似的。

我不敢和他离的太远，担心那杀羊的凶物还在水里，要突然冒出来，离的远了，我一个人可搞不定。

我挥动双臂，正打算追上去，忽然之间，水面上的那颗头，竟然，猛地遁入了水里。

怎么回事？

我一惊，立刻拔出腰间的匕首。

如果是老虎自己潜入湖水中，那么他的身体和头颅，会有一个下潜时的动作，但刚才那一瞬间，我看的清清楚楚，老虎露在湖面的肩膀头颅，是一下子窜入水里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突然抓住了他，将他一下子拽入水一样。

我一下子想到那‘杀羊’的凶物，顿时心中一紧，但我没急着上去查看，而是握着匕首，在原地徘徊。

倘若真是那杀羊的凶物，我拿着一把匕首冲上去，能有什么用？

由于水面上漂浮的雾气太重，我隔得又远，一时间根本看不见那边的情况，只能一边戒备，一边支着耳朵聆听四下的动静。

有水声，激烈的划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挣扎。

我几乎可以确定，老虎是被什么东西给袭击了，并且正在和那东西做斗争。

他没有戴氧气面罩，现在又遇到危险，如果没人支援，恐怕凶多吉少。

我该怎么办？

仅这片刻间，我脑子里便闪过许多场景，下一秒，我毫不犹豫，转身开始往另一边的岸上游。

拜拜了您呢！既然想发财，想走邪门歪道，您就得承担相应的后果。

而我？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赵羡云一行人，扎营在这湖的西区，我反身游，往东而去，打算从东面登陆，然后绕着山区出去。到时候回了金陵城，只需要搬个家，换个摊位，就能摆脱这些人。

若不抓住这个机会，我就真得被他们拉下水，一条道走到黑了。

“救命……唔……！”我才刚游出没多久，便听身后传来一阵呼救声，我转头一看，发现雾气蒙蒙的湖面上，老虎再次出现了，整个人在湖面上挣扎。

然而，他只来得及发出这一声呼救，下一秒，就又被拽入了水中。

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攻击他？他身上不是带着弩吗？难道连一点儿反抗之力都没有？这些念头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我并没有停下，反而游的更快。

我救你，谁来救我？那话怎么说来着……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第二十五章 来者何人

我不理会老虎，转身奋力游，生怕一个慢了，攻击老虎的东西，就会掉头来攻击我。

很快，身后便再也听不见什么动静了，没有水声、没有挣扎，亦没有呼救声。

老虎……十有八九，是去见阎王爷了，但这能怪谁呢？多行不义必自毙，人生在世，还是得有底线、有做人的尊严。

我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东面游，上岸后挺狼狈的，毕竟只穿着条大裤衩和一件体恤衫，往那苇草丛一钻，苇草粗糙的叶面在裸、露的皮肤上刮来蹭去，划拉出不少细细的伤口。

我也顾不得这些，急速穿过苇草从，便往山里钻。

我打算从东往北绕，然后翻过北面的山上大路。

身份证什么的都留在家里，银行卡钱包一类的都被没收了。

但没关系，我可以去警察局，就说自己是户外爱好者，遇险，东西丢了，让警察同志帮我一把。

总之先回金陵跑路要紧。

这会儿是早晨的八点，如果顺利的话，脚步不停，在太阳落山之前，我应该能赶到镇里最近的警察局，先凑合过去再说。

山里林深茂密，陡峭无路，往里一钻，便如鱼游大海，除非赵羡云那伙人在我身上安了追踪器，否则是别想找到我了。

一口气钻进山里，走了接近三个小时，我已经到了东北角的山腰处，由于地势的原因，我连湖泊都望不见了，入眼全是茂密的植被和陡峭的山石。

这一番折腾下来，我身上都是剐蹭出的细小伤口，身上粘着的湿衣服，混着汗水、泥土、草屑，别提多狼狈了。

我就近找了块石头坐下歇气，也不敢多歇，只停留了十分钟左右，便继续启程。

这山里常年无人，落叶积了一层又一层，稍不留神就容易踩空，我顺着山势绕行，一直走到中午三点多左右，整个人又累、又饿、又渴。

估摸着是一冷一热，有些中暑的迹象，整个人头晕脑胀的。

这人一松神，就容易出事，我头脑昏沉沉的，也没注意脚下，一脚踩在落叶上，却发现这处并不是实地，而是一些枯枝败叶堆起来的一个空壳子。

这一脚下去，我整个人就往前一摔，身体跟着往下沉。惊吓间，昏沉沉的大脑清醒了许多，然而这清醒来的迟了些，踏空的位置非常深，我摔下去后，后背和屁股先着地，痛的我眼泪差点没出来。

上方的枯枝败叶劈头盖脸我往身上掉，糊了一眼的灰，一时间眼里也是又涩又痛，根本睁不开。

“我去……嘶……呸、呸！”我缓了片刻，后背的疼痛缓过劲儿来，连忙吐口水，清理头脸上的落叶，但眼睛里灰进的太多，痛的人完全睁不开。

我手头也没水，无法洗眼睛，只能利用最原始的方法，靠眼泪慢慢把眼睛里的灰尘给流出去。

这时候倘若有人看见，八成会以为我是摔残了，才会‘哭’的这么伤心。

眼睛缓过来后，我才终于有机会打量周围的环境，这一看，我发现情况有些不妙。

我落下来的地方，是一个自然形成的山体石缝，落下来的洞口很窄，但缝隙内部的腔体却非常宽，我估摸了一下高度，发现至少有七八米的落差。

这要是实打实的摔下来，估计真得缺胳膊断腿了，好在这石缝里也积压了不少落叶，形成了一片烂软的地儿，做了缓冲，因此我掉下来才没出什么大事。

可……这该怎么上去？

如果石缝的腔体是垂直的、或者挨得近一点，我还能爬上去，可这腔体却是个葫芦形，想爬上去都没办法，除非有人在上面放绳索下来。

他大爷的，这人倒霉了，是不是喝凉水都得塞牙缝？

荒山野岭的，这要没人来救我，我岂不是得困死在这下面？

着急半晌没用，我只能换了条思路，将目光转向了正前方。

这山体裂缝很深，里面黑漆漆的，一路往前延伸，也不知通往何处。

或许，可以找找前方有没有比较狭窄的地方，没准儿能顺着爬出去？活动了下筋骨，我打开了腰间的探照灯，认命的往前走。

顺着山缝弯弯曲曲的走了有百米开外，我发觉情况有些糟：这山缝时宽时窄，宽的地方有三五米开外，往往还有积压的雨水，形成一小滩一小滩的臭水，里面爬满了蚊蝇的幼虫，相当恶心。

而窄的地方，有些只刚好能容一人通过，到是可以往上爬，但糟糕的是，上面都没有洞口。

越往前走，里面越潮湿，空中散发着一股气流不畅的晦气，由于没有阳光能透进来，裂缝中更加黑暗。我打着一只探灯行走其间，猛然想起了之前看过的一些美国冒险片，脑子里顿时充斥着各种恐怖情节。

这又黑又潮的山缝里，听说最容易藏些蟒蛇之类的东西……我这越走越深，越走越没阳气儿，心底不禁有些发虚。

要不……还是回去，到刚才掉下来的位置，再想想其他办法？现在这山体裂缝，比我想象中的要更深更远，再往前走，保不齐会遇到什么危险，比如……喜欢阴暗环境的某些危险生物？

我脚步一顿，站在原处，探照灯的灯柱笔直射出去，但由于前方的山缝拐了个弯，使得灯光无法散开，只形成了一个黑乎乎的洞口，不知还有多深。

略一犹豫，我在心中估算了下距离，决定再往前探一段，如果还没有出口，就原路返回。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的黑暗中，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响，像是某种硬物，击打在岩石上的声音。

与此同时，伴随着这声响，我隐约似乎听到了一声类似闷哼的声音。

好像……有人？

我一惊，第一反应是：难道赵羡云等人追到此处了？

不对，就算他们追到此处，也该是从我身后追上来，可这声音，分明是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的。

我压低声音：“谁？谁在里面？”

无人回应。

“出来。”我微微提高音量，与此同时握紧了匕首，试探着拐过弯口，警惕的往前走了一阵。

难道是我听错了？

就在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太紧张，出现了幻听时，黑暗中，又传来了一阵声响，这次我听得清清楚楚，是个抽气声，而且明显是个男人的声音。

下一秒，一个遥远的光点在黑暗中亮了起来，伴随着一阵脚步声，光点开始朝我这边移动，与此同时，对方也终于出声：“你是谁？”

这声音……不是赵羡云队伍中的任何一人，但我莫名觉得有些耳熟。

第二十六章 无佞（上）

在这样的环境中，此时能遇到一个活人，无疑是件好事，只要不是赵羡云那伙人就成。

我立刻迎上去，对方也加快脚步走过来，很快，两处光源汇聚，我们同时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来者穿着登山靴，一身褐色户外服，身形高挑，戴着一副银边眼镜，看起来很是斯文，赫然便是我在开瓷会上遇到的，八千块钱买了件‘镀陶’香炉的洛息渊！

这、这……怎么会是他？怪不得我说，怎么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古人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我跟一汉子这么有缘，难不成是注定要结为兄弟？

于是我开口，道：“兄弟，怎么是你？”

他显然也很意外，惊讶的看着我，听我出声，才反应过来，道：“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没想到，我们居然会在山缝里遇见。”

我指了指头顶：“你也是踩空掉下来的？”

“嗯。”洛息渊回了一声，紧接着朝我走过来，脚步微微有些跛，应该是摔下来时受伤了。

他掉下来，没顺着洞口出去，而是往我这个方向走，十有八九是因为他掉下来的洞口，估计也很难爬上去。

虽然有此猜测，我还是得确认一下：“我掉下来的洞口太高，而且下方空间大，没有着力点，所以我来这边寻找出路……你掉下来的地方情况如何？”

洛息渊顿了顿，推了下眼镜，道：“原本可以上去，但是被土石堵死了，我遇上了土石滑坡。”说话间，他朝我身后的黑暗中望了望，说道：“既然你来的方向也不能上去，那我们还是寻找别的出路吧。我一路过来，遇到过两条岔道，去那边试试运气。”说完，冲我点了点头，很淡定的转身，打着手电筒，开始往回走。

我整个人有些懵，觉得这哥们儿未免太淡定了。

一个两月前，在另一座城市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两个月后又在另一个地方相遇，正常人，难道不该大为惊讶，然后握住双手，大喊：你我有缘，当结为八拜之交or金兰姐妹吗？

怎么这姓洛的，惊讶那么一下，就迅速接受设定，连多余的话都不问一句。

我立刻跟上去，打算跟着他一起去看看其他通道，一边走，我一边道：“你说，咱俩要是在城里撞上，还说的过去。没想到……居然能相遇在这荒山野岭，还同时掉进山体裂缝中，这是不是老天爷，冥冥之中，在暗示些什么？”

洛息渊微微一笑，道：“大约是在暗示，我们能成为朋友。”

对了嘛……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正常发展啊！

于是我接着道：“你怎么会来这山里？”

他专注的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边走边道：“我们家是做工艺开发的，这片地界，以前有一个窑村，留下了不少瓷造遗迹，所以我来这边考察，没想到遇见滑坡。”

原来也是冲着窑村来的……你说都是人，怎么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这么大呢？瞧瞧这位洛兄弟，人家是为了工艺开发，辛辛苦苦拖着文弱之躯，来这荒山野岭考察……这精神，多感人！多让人敬佩。

再看看赵羡云那帮人，一个个看起来魁梧异常，却不将本事用在正道上。不说保家卫国了，好歹干点合法生意，咱乖乖纳税呗？人偏不，人非得当个祸害，出来为祸世间。

“你呢，为什么会在这里？”就在我将洛息渊和赵羡云对比一番，大叹世间人物，千奇百怪时，他突然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我一顿，道：“我来……徒步，结果不小心掉下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道：“徒步，怎么身上全是水，而且你穿的……”他眉头微微一蹙，露出怀疑之色。

我摆脱了赵羡云一帮人，就像是摆脱了一段黑历史，实在不想让这位有缘的兄弟知晓，连忙圆话道：“在泉沟里洗澡，凉快凉快，我这人比较随意，洗完在周围逛，然后掉下来了。”

“随意？”洛息渊笑了笑，道：“这我到不觉得，你不是个随意的人。”

“哦？”我有些好奇：“咱们加上之前那次，现在不过见了两面，你怎么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洛息渊道：“看人，有态、形、言、行四美，你我虽只有两面之缘，但你态正、形端、言诚、行止，此四项，已经足够让我认识你。”

我有些汗颜，道：“你这……实在是过奖了。”想了想，我觉得就商业互吹原则来说，我是应该回夸一下的，刚准备回夸两句，便见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往左前方看，道：“到了。”

裂缝左前方，同样有一处裂开的缝隙，只不过要更为狭窄一些，入口处只能容一人通过。灯光往里打，里面到显得宽一些，地上还有些掉落的乱石，大大小小铺了一路，让这条通道，没有我们现在这条那么潮湿。

我想起洛息渊的脚，便道：“走平路你都跛着，这里面全是高低不平的山石，你行吗？”

洛息渊一笑，反问：“不行，难道就在这里等死？”

我发现自己问了句废话，于是侧身上前，一马当先拐入了左侧的裂缝之中：“我走前面开道，你在后面跟着，咱们慢慢来，不急。”

洛息渊道：“卫兄弟，多谢。”

“嗨，就咱俩这缘分，以后也别客气了，叫我名字就行，对了……你没忘记我叫什么吧？”

“我记得，无馋……你叫卫无馋，无馋无佞，唯坚唯正。你若还有兄弟，想必你家人，会叫他‘无佞’，听名字就知道，你家中长辈，必定是位，极有风骨之人。”

我听他说出无佞二字，顿时心里一沉，想起一些往事，缓了片刻，才道：“还真让你猜着了，我妈怀我的时候，肚子特别大，我爷爷笃定是双胞胎，想了半个月，想出了‘无馋’‘无佞’两个名字，结果生下来后……”

洛息渊一笑，道：“发现只有一个？”

我道：“不，是两个，但我那个兄弟一生下来，死胎……所以，卫无佞是我弟弟的名字。”

洛息渊一愣，道：“抱歉。”

我俩不再闲话，而是顺着这条新找的裂缝往前走，脚下乱石堆积，我走起来都得双手扶着，很是吃力，洛息渊脚程在此地就变慢了许多。

走了大约七八分钟，他停下来，示意原地休息，紧接着脱下自己的鞋袜开始揉脚，伸手在关节处摸摸索索，没等我反应过来，便听咔嚓一声。

洛息渊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旋即长长舒了口气，额头冒着一层薄汗。

“你在给自己正骨？”

“嗯，只是扭伤了。磨刀不误砍柴功，容我休息片刻再出发，免得适得其反。”

这姓洛的，着实让我刮目相看，我原以为他文质彬彬，路上必定需要我照应，现在看来……这兄弟的自我生存能力很强啊。

第二十七章 无佞（下）

我折腾这么久，也觉得有些累，便顺着洛息渊的话，就近找了块平整地坐下休息。

人的身体一安静下来，脑子就会开始转，洛息渊刚才猛然提起无馋无佞四个字，便勾起了我心中一处隐秘。

卫无佞，我的双胞胎兄弟，他出生时，是个‘纸婴’。

据说，他紧跟在我后面出来，没有骨头……只有一张薄薄的皮，像一个人形的肉饼。

在封建社会，这种生出人皮胎儿的情况，会被认为是鬼魂附体，封建愚昧的乡民甚至家中之人，往往会将人皮胎儿和正常胎儿一起埋了。

当然，咱这是新社会，所以我活的很好，只是每每听到‘人皮’一类的词，就会特别敏感的想起卫无佞。

用现代医学来说，‘人皮胎儿’是一种免疫排斥反应，这种反应，会造成莫名的胎儿消失。当然，胎儿也不会无缘无故消失，往往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比如，早期死亡的胎儿，因为骨骼一类的东西没有发育完全，在死亡后，另外还活着的胎儿逐渐长大，死胎开始受到正常胎儿的羊膜囊挤压。

在死胎被挤压的过程中，它的部分软组织，会在母体内部进行消化吸收，等到活着的胎儿生产时，死胎也跟着出来。

这时候就能看见，死胎在挤压和吸收下，变得又薄又扁，所以，现代医学上有‘纸样婴’的叫法。

也有些不忌口的，直接说成‘人皮胎’。

关于这个，还有另外一种未被论证的说法。

有相关专家研究认为，这种母体的免疫反应，实际上是一种自然进化过程中的保护装置。

在母体怀着多胎的情况下，一但遇上食物危机，无法补充相应的营养，就可能导致所有的胎儿毙命。

在这种情况下，进化出的免疫机制，会自动选择较弱的婴儿‘断供’，这种断供，也就是医学上所谓的多胎自然淘汰现象。

被淘汰的婴儿，如果是在很早时期被干掉，那么产妇、家人甚至医院都不会察觉，无声无息就被吸收再利用了。

但如果是到了一定大小才被淘汰的婴儿，就会被发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那个兄弟，卫无佞，大约就是因为免疫机制被淘汰。

淘汰之后，大部分血肉被母体吸收再利用，这些多出来的营养，都会供应给存活下来的那一个……

这种小概率事件，发生在别人身上，你可以当个奇闻异事听，但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我脑子里总会构设出这样一幅画面：一张人皮，贴在我的后背，对着我的耳边说：哥，我被你吃的只剩下一张皮。

每当想起这一幕，我的后背就会一片发麻，仿佛真有张人皮贴在那处。

霎时：凉意自后背起，恐惧从心底生。

比如此刻。

我下意识的，将背在石壁上蹭了蹭。

这原本只是一种心理上的膈应缓解行为，谁知我蹭了没两下，忽然之间，后背处抵上了一个冰冷的东西，猛地顶了我一下！

那触感，就像是一只冰冷的小手，抗议似的在推我一样。

疑心生暗鬼，我心里想起‘无佞’，本就觉得周围阴气森森，这一顶，将我整个人吓的猛然窜起：“啊！”我将手电筒往石壁上一打，左手下意识的反手摸自己后背。

我只摸到了半湿的T恤，背上空无一物，而我刚才靠着的石壁处，同样空荡一片。

在一旁歇着的洛息渊猛地抬头，警惕的看着我的方向：“怎么回事。”

“刚才……好像有一只手，在我后背，顶了一下。”我迟疑的说出这话，内心反到有些不自信。

是不是我自己吓自己，都吓出幻觉了？

“手？”洛息渊闻言起身，走到我身侧，看了看我后背，又看了看我刚才靠着的位置，突然眉头一皱，蹲下身，将灯光往石壁上打。

石壁上有一些不规则的缝隙，但都很小，直径都在十厘米左右。

洛息渊将灯光往细缝里打，似乎在寻找些什么，并且凑近，鼻子嗅了嗅。

伴随着一系列动作，洛息渊道：“刚才裂缝里有东西，你过来闻。”我跟着蹲下身去，试着嗅了嗅，果然闻到，从这些小缝隙里，传出了一股腥臭味儿，像是蛇鼠一类的动物气息。

莫非，方才是有寄身在裂缝里的小动物，被我堵住了出口，所以在顶我？这么一想，我仔细回忆了一下，那触感和大小，还真有些像老鼠一类的东西顶上来的感觉。

合着是虚惊一场。

我松了口气，不由道：“这山体内部，裂缝也太多了，不知藏了多少东西在这里面。”

洛息渊闻言，诧异的看了我一眼，道：“怎么，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估计是我疑惑的神情太明显，洛息渊不等我问出口，便道：“这座山，当地人叫‘筛子山’，只因为山里由于地质运动，形成了许许多多的山体裂缝和空洞，如同一个大筛子。这些裂缝和空洞，许多都被表层植物的落叶或根茎遮盖，难以发现。在这山里行走，若是不小心，很容易掉进筛子里。”

“咱们运气好，掉下来没有大碍，有些运气不好的，掉下来磕上石头，就死在这筛子里，家里人连尸体都找不到。”

顿了顿，他道：“你出来徒步，也该提前查好资料，就这么莽莽撞撞的进山，也真是……”他没将话说完，只是带着满脸不赞同的神色摇了摇头。

我干笑：“你这到是提前做好准备，现在，不也跟我在一道儿吗。”

洛息渊顿时吃瘪，他嘴角动了下，旋即推了推眼镜，移开目光，起身转移话题，道：“我脚没多大问题了，继续走吧。这下面缝隙繁多，犹如迷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我们身上没有物资，还是抓紧时间。”

我本就是潜水跑路，身上连颗花生米都没有，而洛息渊的穿着打扮到是周正，但身上也没有装备包，只腰间有个户外包，小小一个，装不了太多东西，估计也没有食物。

我们两人加起来，没水没吃的，在这下面耽误久了，情况会更加不妙。

当即，我们俩顺着这条裂缝开始继续往前走，山缝里时宽时窄，走了没多久，还遇到了好几次分叉，犹如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只不过这棵大树是埋在地下的。

为了记下我们的主要路线，每选择一条岔道，我们都在入口处，刻下一个‘十’字形记号。

在第五次打算刻记号时，我惊讶的发现，这个岔道的外面，居然被人捷足先登了，上面的石壁上，有一个明显是用锋利物，刻下的一个汉字‘九’。

嘶……这谁留下的？有人跟我们一样倒霉，在这地下迷宫里找路？

洛息渊看了一下，伸手在那痕迹上一抹，沾了一手的土灰，于是他道：“这个记号，留在这儿，有很长时间了……不知留下这个记号的人，最后有没有出去。”说话间，他目光看向眼前这条刻了‘九’的裂缝。

第二十八章 血迹

洛息渊率先拐入了裂缝中，我紧随其后，由于这条裂缝比较窄，因此我俩无法并行，只能一前一后的走。

他的脚看上去已经没事了，走路比较稳当，一身户外服，裤脚、袖口、衣领，收的严严实实的，和他这个人很像，相当内敛。

你说这么内敛斯文一人，居然会一个人跑到这山里来考察，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往前挤挤挨挨的蹭了五六十来米左右，裂缝逐渐开始变宽，不知怎么的，我觉得这条裂缝虽然看起来干燥，没有之前的地方潮湿，可温度仿佛更低，空气中，似乎浮动着一股森森寒意。

便在此时，洛息渊手里的手电筒，突然变得不稳定起来，像是短路似的，一明一灭，整个空间，也跟着一暗一亮。

我们两个人加起来有两盏光源，他的是手电，我的是水下探灯。

我手里的这个块头大，耗电量快，光也强，我们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出去，因此为了节约电源，只有前头领路的洛息渊开了灯。

此刻，他手里的手电筒变得很不稳定，明明灭灭一阵后，就啪的一声熄灭了，四下里顿时陷入一阵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人的眼睛一黑，其它感觉就变得格外灵敏，空气中浮动着的潮湿和土腥气，变得清晰起来。

黑暗中，洛息渊拍了拍手电筒，平静道：“之前摔过，现在可能又受潮，坏了。”

我于是摸出探照灯打开，霎时间，强力的光柱，将整个裂缝照的一片明晃晃的亮。

光线中，洛息渊眯着眼回头，示意我将探照灯交给他。

这时，在强力的光线中，我发现他额头布满了一层细密的薄汗，这地方弥漫着一股阴冷，我身上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怎么还出汗了？

霎时间，我意识到，他的脚应该还是没有完全好转，只是这人挺能撑的，不言不语，自己憋着。

我于是侧身上前，道：“我走前面吧。”

洛息渊没反驳，微微点头，推了下眼镜，便跟在我身后走。

裂缝里太安静，我决定说些什么打破沉默，否则在这样封闭压抑的环境中，我俩又不说话，未免难受。

“你近视，多少度？”

“三百。”

我道：“看书看多了吧。”

“嗯。”

我道：“喜欢看什么书？”

“都看。”顿了顿，他加了一句：“历史，读史明世事。”

这人，话比我还少。

我道：“你觉不觉得咱俩挺像的？”

他声音有些惊讶：“哪方面？”

我道：“我从小跟着爷爷学手艺，爷爷是个比较古板守旧的人，我呢，受到他的影响，小时候不觉得什么，后来才发现，自己和周围的人，有些格格不入。认识我的人，都说我太古板。”

“呵。”他笑了一声，道：“世间人有千百种，不能每个人都一样。”

我一边走，一边继续闲聊：“你周围的人是怎么评价你的？”

洛息渊没有急着回答，似乎是想了片刻，才道：“他们不会评价我。”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我这个人，和你一样古板，不值得他们评价吧。”

我忍不住笑了：“我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这话刚说完，我猛地停住了脚步，洛息渊跟的比较紧，撞上了我的后背。

“怎么停了？”他问。

我没回，而是仔细看着前面，确切的说，是看着前方两侧是石壁。

裂缝的两侧，都是地质运动下，自然撕裂的山石，凹凸不平，坑坑洼洼。

然而此刻，我前方两侧的石壁，和我们之前走过的路，所见的情形却有极大地不同，上面多出了一些东西。

灯光下，那些东西是暗黑色的，像是喷射上去的陈旧颜料，有些是一道道弧形痕迹，有些是点状分布。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漆，生漆氧化后，便是这种颜色。

可这个地方，怎么会有漆呢？

我朝前走了两步，贴近左侧最近的一道痕迹看，并且用手指抠了一下，抠下了一些粉状物。

我锔修的时候，偶尔会接触到生漆，一抠就知道，这不是漆，而更像另外一种东西。

这时，洛息渊突然在我身侧，出声道：“是血。”

我侧头看去，他眯着眼，盯着石壁上的血迹，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是的，血，干涸的血。”这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血迹？这得是多大的失血量？而且……这石壁上的血迹，呈现出喷射状……

喷射状……

只有在大动脉一类的地方，被突然破开时，才有可能出现这种喷射形血液。

是动物血还是……人血？

“不是动物血，是人血。”洛息渊突然看向我，来了这么一句。

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你就像我肚子里的蛔虫，我还没问呢。”

洛息渊目光转向石壁，缓缓道：“我们是一类人。”

老话说人生难得一知己，我和这兄弟，明明只有两面之交，但此刻，却突然有种老朋友的感觉。

也不知怎么回事，我心神一放松，便道：“出去之后，咱们好好洗个澡，睡一觉，然后泡上一壶茶，听上一段戏，往椅子上一躺，人生完美。”

洛息渊接话，笑道：“我收藏了一炉好香，既然你有安排，那我就只能取出来，与君共享。”

我道：“晚饭吃什么？”

洛息渊想了想，一脸斯文的说道：“秦淮路的大排档，麻辣小龙虾，再来份儿烤羊腿，配扎啤，再好不过。”

我道：“能雅能俗，宜静宜动，我现在看你，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顺眼，出去之后，咱们拜把子。”

他哦了一声，道：“我以为你想拜天地。”

我道：“可惜你不是妹子。”

洛息渊道：“别想太多，是妹子也不会看上你，你品位太差。”

我很震惊：“虽然，我总被人说古板无趣，但是从来没有人诋毁过我的品位，我品位哪点差了？。”

他看了我一眼：“你这条印着字母的大花裤衩，品味极差，你是不是没有仔细看过这串字母的意思？”

额？我地摊上买的二十块一条的大裤头，我还得看它上面的字母是什么意思？不等我回话，洛息渊道：“这串英文翻译过来，意思是：叫我傻帽。”

“…………”我低头看了看裤子，明智的转移话题：“还是说回正题吧，你说……这些血是怎么回事？”

第二十九章 尸体

“可能是那个人留下的。”洛息渊回了一句，目光在两侧的石壁上巡视，神情严肃。他口中的那个人，指的，自然是在入口处刻下‘九’字的人。

那人进入此处，大约和我们一样，为的是寻找出路，怎么进来后，反而血渐当场了？这么多血，想必人已经死了。

想到此处，我立刻往前走，边走边道：“你跟在我后面，小心点，这地方有些诡异，如果那人死在这里，肯定会留下尸体，没准儿尸体就在附近。”探照灯的功率很大，射程极远，走了没几步开外，便瞅见光暗交界处的地上，赫然堆着一堆东西。

是一堆衣物。

我更加警惕起来，在前头领路，小心的靠上去。

洛息渊试图走到前面去查看，我伸手拦了他一把：“躲我后面，我去看看。”

他看了我一眼，推了下眼镜，道：“我躲后面？”

我懒的解释，这兄弟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样，真有什么变故和危险，让他走前面，估摸着跟羊入虎口差不多。

我自顾自上前，离的近了，终于看清那堆衣服的模样。

是户外服，衣领口包裹着一个白色的东西，是一颗白森森的人头骨！若非我早有心理准备，乍一看，恐怕真得被吓死。

很显然，这就是血迹的主人，死在这儿，尸身腐烂后，只剩下了被包裹的骨头和衣物。

“好像是个外国人。”洛息渊突然在我身侧开口。

我一愣，道：“何以见得？”

他指了指尸骨：“衣裤尺码较大，显示身材高大，而且你看，有毛发残留。”随着他一指，我果然在衣领口等位置，发现了一些残留的毛发，毛发呈现出一种自然的黄色。

这兄弟，观察力居然这么敏锐。

这一瞬间，我猛然想起了赵羡云接触的那个国外雇主。

根据我听到的线索，赵羡云之所以会来这个地方，是因为那个国外雇主，给赵羡云提供过相关资料，对方很笃定要寻找的东西，就在生死湖下。

如今，在生死湖旁边的山体裂缝中，居然又发现了外国人的尸骨……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为了弄明白怎么回事，我把探照灯递给洛息渊，整了整自己的手套，蹲下身开始翻看这具尸骨的衣物。

洛息渊提着探照灯看了片刻，道：“你到是一点儿也不怕。”

“尸骨？没什么好怕的，它还能跳起来咬我一口不成？不过恶心到是真的，这衣服的味儿……哎，你要不要蹲下来闻一闻？”我开玩笑的说着。

事实上这是我第一次接触人骨，心里其实很虚，但这事儿总得有人来做。

我不做，让姓洛的来，我总觉得有点儿压榨老实人。

说话间，我从这外国人的身上翻出了一个皮夹子，皮夹子里面黑乎乎一片，有许多干涸的粘黏物，将里面原本有的东西，全部都粘住了，打开后只能看到一团黑漆漆的东西。

一开始我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片刻后才意识到，这是尸体腐烂过程中，尸水、腐肉一类的东西沁入皮夹子，形成的凝结物。

要不是我戴着手套，隔了一层，我真恨不得将这东西有多远甩多远。

忍着恶心，我摸出匕首，将皮夹里面清理了一下，最后挑出了一张保存的还不错的卡。

像是身份证一类的，不过上面已经严重脱色脱胶，只能看到一些残留的字母痕迹。

我道：“还真是一个外国人，奇怪……外国人跑这荒山野岭里来干什么？”疑惑间，我下意识看了洛息渊一眼，却猛地发现这兄弟瞳孔紧缩，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峻。他盯着尸骨的目光，非常诡异，像是透过这具尸体，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一样。

联想到他敏锐的观察力，我不禁问道：“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洛息渊道：“周围没有装备包。”

我道；“对。”

洛息渊又指了指尸骨：“骨头上有砍伤的痕迹。”

我道：“是的，可能是户外斧一类的东西，痕迹很深，也很明显，他是被人杀死的。”这是我目前能做出的推测，至于这个外国人是何时被杀，当初在这里又发生过什么，一切就不得而知了。

洛息渊神情依旧有些诡异，镜片下的一双眼，周围的肌肉几乎是紧绷的，我都能察觉出他不同寻常的警惕感。

或许，让他如此作态的，并不是因为这个外国人被人为谋杀？难道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就在我疑惑间，洛息渊道：“裤腿、双臂，这些地方的衣物，全部被翻到高处。”

我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还不允许人挽裤腿、挽衣袖了不成？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问他。

洛息渊动了动唇，似乎要回答我，但很快，他将话头给压了下去，绕过这具尸骨，超到了我前方，说道：“跟在我后面。”

这丫抢我台词。

神神秘秘，遮遮掩掩的，有什么不能说出口的？我转头再次看向那具尸骨的衣袖、裤腿，猛然间也觉得有些不对。

这地方时宽时窄，人在其间行走，剐蹭的厉害，就算再热，也不该将衣物给挽这么高，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难道他的衣物，是在死后，被杀他的人给挽起来的？

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我没想明白，但洛息渊显然是想通了，我试图追问他，姓洛的却不回答，而是道：“只是一个猜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嘶，说话说一半，虽然在古玩一道上，眼力比我高许多，但也不能这么搞智商歧视吧？

没走多久，他停下来，问我：“选一个。”只见前方又分出了两道裂缝，宽度差不多，但方向却是背道而驰，一左一右。

这地方犹如迷宫，怎么选全看运气，于是我随口道：“走左不走右，左边吧。”说话间，我在左边的石壁上做下记号，也就在我专心刻记号的功夫，左边的黑暗中，突然吹过来一阵暗风。

这风吹的我精神大振。

有风就说明有出口！我粗糙的将记号划拉完毕，立刻招呼洛息渊加快脚步。

这条裂缝越往前，暗风越明显，出口像是离我们很近了。

急行了大约两百来米后，整个裂缝豁然开朗，一个硕大的空间展现在我们两人眼前。我一看前方的情形，顿时忍不住想骂人。

只见我们前方的空间，光线所能照亮的范围内，是一片稀烂的泥坑，泥坑表面覆盖着一层浑浊的臭水，里面各种蚊蝇的幼虫蠕动着，伴随着阵阵恶臭，看的人头皮发麻。

风是从臭水对面吹来的，看样子，我们得淌过这片臭水坑。

第三十章 意外

“啧。”我忍不住摸了把脸，看着眼前光线下的臭水坑：“这一池子的蛆……咱得走过去？”

洛息渊也跟着皱了皱眉，道：“一池子的蛋白质。”

我道：“你到是会自我安慰。”

他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感受些什么，片刻后，他道：“出口就在对面，走吧。”

我道：“这坑里全是烂泥，不知道有多深，就这么淌过去有些冒险。”

他道：“我走前面，你跟在后面，这样有问题，可以及时撤退。”他往前一步，准备下水。

我拦了他一把，一声不吭，忍着恶心，率先下水。

洛息渊面露惊讶之色，但也没多言，便跟在我身后，我俩一前一后下到了臭水中。

一入水，烂泥直没入了小腿处，其间蠕动的蚊蝇幼虫，在水里翻滚嬉戏，贴着我裸、露的小腿跳迪斯科，那恶心的触感就别提了。

我懒的看，这种情况下，越看只会越恶心，于是便提着灯目视前方，淌着烂泥往前走。

越往前，烂泥越深，逐渐的蔓延到大腿的部位，每次一抬腿，腿脚上都是恶泥，夹杂着泥中蠕动的‘蛋白质’。

我面上保持镇定，事实上浑身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再往前走，烂泥没过了臀部，移动变得相当困难，我试探着又往前走了两步，这次的落差更大，几乎像个沼泽一样，差点儿没整个人陷下去。

身后的洛息渊立刻拽了我一把，神情严肃的摇头道：“这样不行，过不去，先回岸上再说。”

我内心奔腾着一万头草泥马，黑着脸准备返回，谁知转身时，灯光往旁边一扫，我发现左手边靠岸的位置，石壁突出，有一些可以落脚的地方，当下心中一动，指了指左侧：“去那儿，顺着石壁上的落脚点，或许可以过去。”

洛息渊跟着望过去，旋即点了点头，这次走在了我前面。

往左侧的路，烂泥到是越来越浅，由此我俩推断出，这个臭水坑，应该是个斗形，越往中间越深，四周地势稍高。

在这样的一个地方，形成这种臭水坑，十有八九，是对面的出口经常有雨水流进来，死水无法流出，形成了这么恶心一地儿。

便在我们快要达到岸边时，前方的洛息渊突然停下了脚步，微微侧头，身体跟着动了一下。

“怎么了？”我见他神情不对，不由跟着紧张起来。

洛息渊道：“有东西。”说话间，他居然一点儿不嫌恶心的弯腰，将手探入烂泥中摸索，整张脸就差没埋入其中了。

这哥们儿，心理承受能力到是比我强，我这一路还想着要关照文弱人士，简直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片刻后，他从泥中摸出了一样东西。

上面裹着烂泥，看不清形貌，我摘下一只手套，用手套将上面的烂泥清理干净后，惊讶的发现，这居然是一块瓷器的残片，巴掌大，带着弧度，表面的釉质发黄，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地儿，怎么会有瓷器残片？

惊讶间，我也试着将脚，在烂泥中移动踩踏，很快也踩到几块尖锐物，我忍着恶心将东西摸出来，这次摸出的，分别是蓝色釉质和红色釉质的瓷器残片。

窑村。

我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

窑厂烧制瓷器，经常会烧出一些不合格的产品，这些东西，好一些的便宜处理给老百姓，实在品质不佳的，就会摔碎丢弃。

当然，这东西不能乱丢，否则不满地都是碎瓷片儿？因此，窑厂附近，一般都有专门扔瓷器的地方，有些是人工挖的瓷器坑，有些可能会扔到就近的山崖下。天长日久，堆积的破烂瓷器，便如同一个小山丘，蔚为壮观。

那生死湖的原址，是一个烧窑为生的村落，村周围有一些‘瓷山’并不奇怪，可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离窑村其实已经有些远了，并不是处理残次品的最佳位置。

既然如此，这烂泥坑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残片？

我和洛息渊一时闹不明白，也只能暂且搁下，越往前走，便觉得脚下的碎瓷器越多。

洛息渊穿的是厚底的长筒靴，到没什么大碍，我穿的却是一双轻便的运动鞋，行走间，鞋子底被扎了不少洞。

等我俩爬上石壁上的落脚点时，我左脚一片火辣辣的，将烂泥一刮，还能看见血。

“歇会儿，我先处理一下伤口。”我脱了鞋袜，从裤兜里摸出备用的干净手套，勉强清理了一下脚底。伤势看起来颇重，扎了好几个洞。

洛息渊见此，便道：“咱们不要再瞎走了，你待在这儿别动，我顺着去看看有没有路过去。”

我脚成了这样，也不想再走冤枉路，便将探照灯递给洛息渊。

他将灯往腰间一挂，便贴着石壁，在狭窄的、断断续续的落脚点间移动，如同一只壁虎……确切的说，是一只带着眼镜的壁虎。

随着洛息渊的移动，光源渐渐的远离了我所在的位置，洛息渊的身影越来越远，却一直没走到头，看样子这个地方，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大。

约摸十来分钟过后，洛息渊冲我喊话：“有路，过来。”

这时我已经将伤脚收拾好，清理了一下身上的‘蛋白质’，便摸索着往那边走。洛息渊将灯光往我这处打，但没什么用，离的太远，光线的照明力有限，我只能从腰包里掏出防风打火机点燃，叼在嘴里照明。

也就在我专心致志当第二只壁虎没多久，洛息渊那边的光突然灭了。

没电了？就算这探照灯功率大，消耗快，也不该这么早就歇菜吧？我脑子里刚转过一个念头，便听黑暗中，洛息渊所处的那片区域，传来了一声撞击声。

“砰！”伴随着撞击声，接着传来的，便是洛息渊的一声闷哼。

不对！应该不是电源的问题，是他那边出了意外！

“老洛！怎么回事！”我取下嘴里叼着的打火机，大喊一声。

“别过来！”黑暗中，洛息渊喊了这么一句，声音不似之前稳重，听起来极为慌乱紧促。他喊完这一声，黑暗中便又是几声碰撞声。

这声响，像是石头撞击的声音，又像是拳脚相击声，几下之后，便恢复了平静。

“老洛！”我心头发紧，又喊了一声，但这次没人回话，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寂，到是我的回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有些诡异。

黑暗中，唯有我手里的打火机还亮着光。

第三十一章 黑暗来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的声音……

我目光看向洛息渊之前所在的方位，那里黑的如同一团墨，寂静无声。

我就说这兄弟文质彬彬，不适合冲在前头，他偏要逞强，这下好了吧！

刚才他让我‘别过来’，我能不过去吗？我卫无馋是那种朋友陷入险境，自己拔腿就跑的人么。

深深吸了口气，我定下心神，将打火机重新叼回嘴里，顾不得脚底的疼痛了，用最快的速度，顺着石壁往那处挪移。

打火机的照明范围有限，可视度不超过三米，快靠岸时，我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左手高举打火机，右手捏着匕首跳上了岸边。

暗风自左前方出来，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忽闪跳跃，在明灭不定的火光中，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双耳、双眼被调动到极限。

也就在此时，前方的地面处，一处鲜红的血迹扎入了我眼中。

是新鲜的血液。

这瞬间，我只觉得心脏一揪，脑子里闪过洛息渊的脸。都说人生难得一知己，这兄弟实在太合我心意，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却莫名有种老友重逢之感。

此刻这一滩血液，让我整个人又急又怒：到底是什么东西弄的？洛息渊此刻是死是活？

“老洛！什么东西，出来！”我顾不得其他，开始加快脚步，几乎小跑的寻找洛息渊留下的痕迹。

脚下是土石结合的地面，因此没跑多远，我便瞧见地面上留下了一条十分明显的拖拽痕迹。

他是被什么东西给拖走的。

我首先想到的是野兽，这地方到处都是洞窟，鬼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野兽之流，顺着洞口进来，将这里当成天然的巢穴。

洛息渊那一副文人雅士，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遇上豺狼一类的野兽，还不得被生吞了？我生怕慢一步就只能看见那兄弟的断手断脚，一时也顾不得害怕，提着匕首就顺着痕迹狂奔，然而，没跑两下，却发现前方居然是一条死路。

是个山壁，痕迹一直延伸到了山壁下方。

山壁上，有一道拖拽的血痕。

暗风，是从上方传来的。

我脑子里立刻闪过这样一幅场景：洛息渊在岸边等我时，突然被猛兽袭击，他试图反抗，然后没几下便反抗失败。他很可能伤的很严重，因此才流了这么多血，甚至……他很有可能当场就被那猛兽给咬死了。

或许是咬在脖颈上？

如果伤口是在其他部位，那么洛息渊不至于发不出声音，而他的声音，是突然中断的。

野兽狩猎，大部分也是袭击猎物的咽喉脖颈，以节省体力，一击毙命。

光是脑补这个场景，我的心都凉了半截。

姓洛的，会不会已经……

这个念头刚闪过，我便打断了往下想的念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见到尸体，我不能打退堂鼓，必须得去救人。

我举高打火机，试图看清这石壁的高度，然而打火机的可视范围只有三米左右，石壁显然超出三米，上方的情况根本看不清。

是什么野兽……居然还能攀岩？

难不成是蟒蛇？这种阴暗潮湿的地方，有蛇类进来做窝，简直不要太正常。

不对……蟒蛇攻击猎物并不会用咬的，往往是将猎物死死缠住，使之断气。不止如此，蛇类无法咀嚼，为了方便吞噬，它们还会把猎物浑身的骨头关节挤碎，使得猎物变成软哒哒一条，再整个儿吞下去。

可这些血迹……

一时间，我都闹不明白攻击洛息渊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情急之下，我也顾不得多想，再次将打火机叼进嘴里，开始顺着山壁往上爬。

受了伤的脚底火辣辣的痛着，还伴随着湿热感，估计是又流血了。

洛息渊啊洛息渊，我难得遇见你这么一聊得来的知己，咱俩约好了喝茶、听戏、撸串，你小子可别就这么死了啊！

这山壁凹凸不平，爬起来不是太困难，爬了差不多有二十米左右，我总算是发现头顶上方有一个洞口，洞口边缘有剐蹭留下的新鲜血迹。

看样子，那东西是带着洛息渊进入其中了。

我喘着粗气，抬头望着上方，正要一口气爬上去时，突然间，一张漆黑的人脸，猛地从洞口探出来！

“嗯！”若非担心嘴里的打火机掉了，我估计得惊叫出来，这声惊叫被我给压住，变成了从鼻腔里发出的闷哼声！

他大爷的！这什么玩意儿！

黑暗中突然来这么一下，我几乎以为自己见鬼了！

漆黑的脸，毛发旺盛的头，满脸的胡子里，露出丰厚的嘴唇。

我心脏咚咚咚直跳，紧接着才突然意识到：是个黑人。

那人从洞口只探出一颗头，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漆黑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我只来得及看到一口黄牙，便见对方猛地伸出一只手朝我抓过来。

我下意识的想躲，然而此刻，我壁虎般的爬在山壁上，这下意识的一躲，不仅没法救自己，反到让我上半身失去平衡，整个人瞬间往后倒！

完了！

我心一沉，浑身软成烂泥，这一摔下去，不摔死也得摔个瘫痪。

万幸的是，黑人的手臂够长，我往后倒的瞬间，他的长手外加大手掌，居然捞住了我的脖子。

那手瞬间收紧，我只觉得血液一窒，伴随着脖颈间的疼痛，整个人被拽了上去。

这么一折腾，我嘴里叼着的打火机也掉了，四下里顿时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黑人拽着我的脖子一直走，拖死猪似的，我整个人呼吸困难，脑子充血，几乎就要断气。

慌乱间，我拔出匕首，朝拽着我的那只手扎去。

这一扎便中，黑人猛地松手，发出一声低吼声。

黑暗中，我刚得到片刻呼吸，就感觉一阵疾风扑面而来，没等知道怎么回事，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击中胸口。

这一下，击的我五脏六腑几乎都要碎了，巨大的疼痛感让人的意识都短暂的停顿了。

我几乎可以断定，袭击洛息渊的是这个黑人，难怪之前听到几声拳脚相交声后洛息渊便没了动静。

以这黑人的战斗力，洛息渊一文人，几下之间，不被打死也被打晕了。

第三十二章 恶战

黑人速度太快，出手太狠，我虽然被他一拳打的五脏六腑一阵痛，但也清楚这种情况下，可没有让人缓气的时间。

因此，我左手捂着胸口，右手的匕首迅速在前方无章法的挥舞起来。黑暗中我虽然看不见东西，却能听见黑人不停挪动身形的声音。他很明显的数次想要靠近，但都碍于我手里的匕首而难以近身。

很显然，这黑人是可以在黑暗中视物的，也不知他一个外国人，缘何会在这里，把自己弄得跟个野人一样。

我想起了那具国外的尸骨，暗暗揣测：莫非这黑人，就是当初杀死那具尸骨的凶手？

这些念头都只是一瞬间的事，这种情况也根本不容我多分析，一边挥舞着匕首阻止黑人靠近，我一边思索着对策，发现此刻的情况着实棘手。

没有光源，这是最糟糕的，我无法了解这里的情况，想跑路都不知道往哪儿跑。

后退，是二十多米高的山壁，根本没时间让我安全爬下去撤退，往前就是那个黑人，而洛息渊，十有八九就在前面。

那么，摆在我眼前的只有一条路……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疼痛感，不再将注意力集中在毫无用处的眼睛上，而是将全幅心神，都用在了耳朵上。

一边听着黑人的动静，我心一横，报着豁出去的态度，追踪着声响主动攻击！

不是他倒下，就是我倒下，我虽然最近倒霉了一些，但日子可还没活够呢。

拜拜了您，看谁斗的过谁吧！

我自知这黑人体力强悍，速度又快，想斗倒他，首先就别指望自己不受伤。因此，我做好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准备，认准位置冲上去时，也不避讳对方的拳脚。

黑暗中，我感觉到黑人的一股拳风直朝我脖颈处而来，以他那力道，这一拳下来，我的脖子估摸着就断了。我反应极快的弯腰，与此同时匕首往前狠狠一划，便听噗嗤一声，伴随着一阵热血直喷到我脸上。

一击即中！

“嗷！”黑人发出一声受伤的怪叫，紧接着，我便听到他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显然是逃跑了。我下意识的想追上去将人放倒，但跑了两步才意识到自己手里头没有光源，盲目追上去，和找死差不多。

为今之计，我还得返回洞口处，先下去，将之前掉落的打火机捡起来才是正事。

然而，刚后退了没几步，我脚下猛然踢到一样东西。

那东西的触感，有棱有角、规规整整，不像是乱石一类的。我立刻蹲下身一摸，顿时摸到一片粘腻，伴随着一股铁屑味儿。

是血迹。

而这东西的外形我相当熟悉，赫然就是我那只水下探照灯。

之前它被洛息渊拿在手里，没想到遗失在了这处，估计是洛息渊昏迷之际，被拖拽着从腰上掉落在了此处。

我这会儿正愁光源呢，这探照灯来的算是‘雪中送炭’，我立刻一按开光，顿时，刺目的强力光柱照射出去。

在黑暗中待了这会儿功夫，猛然间一见强光，眼睛还真有些吃不消。我稍微闭目了两秒适应光线，再睁开眼时，眼前的情景便展露无遗。

探照灯上布满了血，灯头处都糊了大半，这血相当新鲜，还在机身上流动着，显然是刚才被我刺伤的黑人留下的。

我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满脸都是人血，恶心之下连忙擦了两把，顺势提起血糊糊的探照灯观察周围的环境。

一看之下，我目瞪口呆。

原以为自己这次进入的，也是一道山体裂缝，但这会儿就着光线一看，我发现此刻所处的这个洞口，和之前的山体裂缝有很大的差别。

此刻所处的洞口，也是一条往深处蔓延的通道，对面有强劲的暗风吹来，风中夹杂着一股难以言表的怪味儿。

这些都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这条通道四周，有非常明显的人工雕琢的痕迹，因此呈现出一个比较规整的圆形。

是谁，在这个地方，扩出这么一条通道？

我满心疑惑，提着探照灯往前小跑。

被我刺伤的黑人，一路上流下了滴滴答答的一串血迹，看起来伤的还挺重。

之前四下里一片黑，导致我也不知道究竟刺中了他哪个部位。

该不会扎中什么要害了吧？这人要是死了，我应该算是正当防卫吧？

越往前，暗风越强，最后光线的尽头处，再一次出现了一个硕大的空间，与之前那空间结合起来，就像一个隐藏在山体中的大葫芦。

然而我一走进这个空间，整个人就懵了。

这里不像第一个空间那样全是烂泥臭水，相反比较干燥，灯光打过去，地面并没有什么乱石，坚实平整的土地，显示出有夯实和常年踩踏的痕迹。

风是从头顶吹来的。

我将灯光往上打，看不见出口，但能看见夜空中露出几颗寥落的星星。

这下我可以确定，自己应该是处于一个开放的大坑中，这个大坑应该是天然形成，但被人为利用、加工，形成了我现在所能见到的模样。

灯光照射到的石壁四周，架设着一排排灰褐色的架子，如同置物架般，一层一层往上挪，仿佛一个巨大的藏书馆。

这些架子非常厚，明显可以看出是陶泥砌出来的，上面放置着的也不是书，而是许多还没有上釉的原胚大缸。

这像是过去老百姓家用的水缸，架子和缸表面都积满了灰。

饶是这些东西看起来简陋粗狂，但数量众多的整齐排列着，灯光打过去，颇有种壮观感。

这地方，到是有些像个仓库？

只是，这仓库也过于规整和宏大了，让人一看，就觉得应该是收藏重器的地方，可配上这些大陶缸，就实在有些不伦不类。

黑人的血迹，到这儿就消失了，血迹旁边两三步开外的地方便是山壁，最低的一层架子，离地约有一米高，架子空处，有两滴鲜血。

躲到架子里？呵，捉迷藏吗？

我握着匕首迅速查看架子血迹旁边的大陶缸，里面都是空的，由于长期静置，因此积了厚厚的土灰。我顺着架子迅速往前走，发现架子上有很多来来回回的脚印和一些拖蹭的印记，显示经常有人在这些架子间活动。

联想到黑人的速度和之前的攀岩能力，我不由抬头望上看。

密密麻麻的陶缸，一层一层的排列着，如同兵马俑似的。

不出意外，那黑人……就藏在这些架子间或者其中一个陶缸里。

那么，洛息渊呢？

昏迷……甚至可能已经……死了的洛息渊，是不是也被那黑人放在这些架子间的某一处？

第三十三章 找人

黑暗的空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暗风自上方吹进来，发出的呼呼声。

确切的说，风不是自上而下刮进来的，而是吹在上方的崖口，被挡了回来，一部分风进入此间，因此，那种声音不是自然风的声音，而更像是一种呼噜声，仿佛一个巨人趴在洞口呼吸一般。

此刻，黑人和洛息渊皆不见踪影，我一个人行走其中，入目所见，全是一排排、一层层积灰的陶缸，让人有做错觉，仿佛穿越时空，走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一般。

我将你整个空间，顺着山壁绕了一圈，得出了一个大致的推断，这地方的面积应该在四百平米左右，周围的山壁同样凹凸不平，由此可以推断，这是个天然形成的小型天坑，被人为利用，改造成了这么一个类似于库房的地方。

这里储存的都是土陶缸，正常情况下，储存这种开口器，一般会倒着放，口朝下，底朝上，但这些陶缸却没按照这个规矩，统一的都是口朝上，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此刻，一圈摸索下来，我又回到了原点，也就是入口处的位置。

地面黑人滴下的血迹已经干涸了，我站在原地，仅仅思考了几秒，便定下主意，开始顺着架子往上爬。

站得高看的远，要想知道洛息渊是不是被藏在某个架子间或者大缸里，一层一层找是最蠢的，爬到高处，才是最有效的办法。

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洛息渊并没有在此处。

那黑人善于攀爬，对方有可能带着洛息渊，已经从上方的洞口爬了出去也未可知。

但不管是哪种可能，都必须得往上爬。

架子间的距离大约是两米高，双手往架子边缘一搭，脚踩在缸上借力，爬起来到也不是太难。

这些架子上挤满了灰，按理说，如果黑人之前走过，在上面应该会留下非常清晰的脚印。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只可惜，这上面的脚印实在太多了，来来回回，显示着那黑人，似乎经常在这些架子间活动，各种痕迹一多，反到无法作为线索了。

我一口气爬到了最顶层，一共十一排架子，爬到这个位置时，距离地面大约有二十多米高，而距离，头顶的出口也拉近了，此时灯光往上打，便能清晰的看到一条人工栈道的痕迹，呈现‘之’字形一路修下来。

然而，栈道是木制的，大约是没有修葺，因此全都已经破败，只余下残缺不全的柱子和木板，已然不能使用。

“老洛！”我没急着往上爬，而是打着探照灯往下，顺着最高的架子快速前进，占据高地优势，观察下方的区域。

灯光快速推动，积灰的架子和陶缸密密麻麻的在我眼下掠过，大约前进了二十来米开外时，其中一个陶缸的景象，立刻抓住了我的心神。

那个陶缸和所有积了灰的土缸都不同，里面有一团褐色，居高临下扫过去时，那团褐色就变得极其扎眼。

我脚步一顿，再定睛一看：洛息渊！

这兄弟被盘成只大虾似的，卷曲在陶缸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知是晕了还是死了。

第八层。

我顾不得其他，立刻又开始往下跳，中间只隔着三层的距离，没两下便到了那陶缸处。我不清楚那黑人是不是躲在附近某处，只能一心二用，一边警惕的听着四周的动静，一边伸手推了推洛息渊。

由于他整个人卷曲在里面，我也看不见他的伤势，只能先将他埋着的头扒拉出来。

这兄弟脸上戴着的眼镜没了，估计是拖行过程中搞丢了，面上到是没什么血迹。

我立刻伸手去探他的鼻息，万幸的是呼吸还算稳定，再看他的脖颈处，也没有我想象中的致命伤。

难道是伤在胸前或者肚腹一类的地方？

我们之前下过烂泥坑，身上都是烂泥，污秽异常，在这种情况下受了伤，有没有及时清洁，极容易发生致命的感染。

想到此处，我立刻伸手，拖着他的胳膊，慢慢将人往缸外顺，然后摆在了陶缸旁的空地处。

将人一放平整，我便看见，他的伤来自于胸前的位置，像是被什么锋利物给划伤的。之前那黑人，我叼着打火机时和他打过一个照面，印象很深的是，对方的手指甲又厚又长，而且明显那黑人有特意磨指甲的习惯，像动物一样，将指甲磨得特别尖锐。

这伤，十有八九是那黑人划拉出来的。

我翻看衣服查看，伤口没有流血了，但烂泥全部糊在上面，又脏又臭，相当棘手。

不行，先做一下紧急处理，然后得快点儿找到干净水源。

我抬头看了看上方的洞口，脑子里便定好了主意，当即开始翻看洛息渊的腰包。

他掉下来时，身上也没有装备包，但腰间好歹有个腰包，我想看看里面有没有能用的东西，一般这种腰包，都是收藏一些应急救命的小物件，应该会有处理外伤的东西或者消炎药。

这受个外伤，应该不至于晕过去吧？一边摸腰包，我一边伸手在洛息渊头上撸了几把，果然在后脑勺的地方，摸到了一处鼓起的大包，而且还有破损。

得，这是被黑人给敲晕了，不知道有没有敲出脑震荡来。

很快，我从他腰包里摸出了一些可以用的东西，一卷纱布、针线、消炎药、碘酒，但是没有可以清洗伤口的液体。

我看见这些东西，忍不住谴责：“你小子，有药也不知道拿出来，我脚上这几个洞还疼着呢。”二话不说，我自己先吃了一颗消炎药，紧接着用手套将他伤口处的烂泥清理了一下。

好在上身的泥，比起下半身要少了很多。我们之前淌过那烂泥坑时，最高处也只到腰间，若非我在前头探路时，突然深陷，洛息渊也不会再拽我时，将上身给糊了一层泥。

大致清理过后，伤口上还有些粘着的泥没法弄掉，我心头一动，想起之前看书上说在紧急情况下，尿液可以冲洗伤口，便打算拉下裤头，贡献自己的爱心。

谁知这个动作刚坐到一半，洛息渊居然悠悠转醒，他一醒来，看见我对着他解裤子的场景，神情大变，喝道：“你干什么！”

哟，居然中气十足。

第三十四章 正面对决

洛息渊一边喊了句，一边皱着眉头想爬起来，这个动作牵扯到了伤口，他痛的倒抽一口凉气。

看他这模样，估计脑子的问题不大，真要脑震荡了，人根本站不起来。

我道：“你觉得我想干嘛？”说话间指了指他的伤口：“咱们没水。”

洛息渊愣了愣，显然明白过来我的用意，他喘息了片刻，才松了口气，道：“不必。”

我道：“兄弟，这种时候就别嫌弃了，那烂泥里面太脏，感染几率非常大。”不等他开口，我接着道：“袭击你的那个黑人，现在估计还躲在附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来。别耽误时间，我们得快点儿离开这里。”

说话间，我将腰间空置的打捞袋解开，打算往里面‘放水’。

洛息渊也认命了，提醒我道：“前段不要，只要中段，中段的尿液是无菌的。”

“……”我看了他一眼：“你这要求有点儿过分了啊，以为水龙头你家开的？”

他习惯性的推了推眼镜，没推到，便放下手，神色平静道：“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得嘞，送佛送到西。

我背过身正打算往打捞袋里尿，猛然间，身后的洛息渊大叫了一声：“小心！”下一秒，我眼角的余光处，便瞥见一个黑色的人影，猛地朝我这边扑了过来。

我下意识的就要躲避，然而这裤子掉了一半，腿脚被绊住，没那么利索，一躲之下自己反而被绊倒，半个身体都滚出了架子边缘。

我眼疾手快，扣住了边缘，阻止掉落下去的趋势，而那个冒出来的黑影，赫然便是之前那个黑人！这丫估计是记仇，不理会一边倒着的洛息渊，反到直冲我来，一击不中，又朝我攻来。

我此时才刚刚稳住身形不至于掉下去，他这一下过来，我连躲都没法躲，情急之下干脆放手，腰上一用力，让自己落到了下一层。

由于下面刚好是口陶缸，我这一荡便落进了缸里。

黑人第二次攻击又落败，他在上层探出头，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嘴里跟不会说人话似的。

别说中文了，他连英文单词都没有蹦出一个，嗓子里一阵呼噜乱叫，如同野兽。

这黑人明显已经丧失了神志，失去了语言功能，也不知在这里待多久了，变成如此模样。

我俩一上一下，视线对上，黑人反倒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嘴里的声音更大，身形如同体操运动员似的，眨眼睛便从上方翻下来，和我掉进同一个缸里。

我刚才用匕首刮洛息渊伤口处的烂泥，压根儿没来得及还刀入鞘，匕首还在洛息渊身边呢，我手头上一时连个武器都没有。

那黑人一下来，带着利爪的一双手，这次便直接往我脖子上划。

是划，不是像之前那样抓。

这要被他划上，我这气管和大动脉还要不要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让人连思考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千钧一发之际，我的身体先大脑一步做出反应，猛地往下一蹲，然后往后一仰。

这一番动作，让我躲过了黑人致命的一击，与此同时，身体也翻出了陶缸，在架子上滚了两圈，滚的人灰头土脸。

那黑人速度快的跟猴一样，我刚滚出陶缸，正打算爬起来，他已经迅速翻出，再一次朝我扑过来，这一次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后面是另一个陶缸挡住去路，右手边是山壁，左侧是十七八米高的悬空，我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完了！

我心跳一顿，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人在危机关头，很多时候大脑是反应不过来的，电视剧里那些主角遇险的瞬间，回忆起大段大段人生的，纯属虚构。

就在我的身体和大脑，都接收到必死无疑的信号时，黑人冲过来的动作却猛地一顿。

我定睛一看，却发现不知何时，一条彩色的绳子，竟然套在了黑人的脖颈处。那绳子收紧，拖着黑人往后退，而黑人背后，赫然便是洛息渊。

这小子和黑人背对着背，手里的绳子在我都没注意的瞬间套住了黑人，此刻以一种反向的姿态，双手握着绳子的两头，勒着黑人后退。

这绳子是一款救生绳，别看它细细的一条，但材质特殊，受重能力极其强，不使用的时候，是以一种‘活盘’的方式，编成一个手带。需要用到的时候，只需要将两个扣一拉，就可以松成一条细细的绳索。

我之前打眼一瞧洛息渊手腕上戴这么一条五彩斑斓的手带，还觉得有趣，说他审美广阔，被洛息渊科普了一番，没想到现在这绳索居然救了我一命。

黑人被细绳死死勒住脖子，立刻展开反抗。

按理说目前这样的局面，洛息渊是占有绝对优势的，毕竟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失去反抗能力。

若是粗一些的绳索，反到能有反抗的机会，但越是这种细索，陷入肉越深，杀伤力越是强大。

然而，情况却截然相反，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工具的作用被降低了。

我身高一米八，洛息渊和我差不多高，但这黑人，却比我俩都高出了一个头，至少一米九的模样，而且身形健壮灵活。他被洛息渊如此制住后，竟然凭借蛮力，反败为胜，将洛息渊一个过肩摔，狠狠的摔到了我跟前。

“唔！”姓洛的闷哼一声，在架子上挣扎了一下，神情痛苦。

“老洛！”我惊的一声大喝，却顾不得去查看他的情况，因为那黑人扯掉脖子上的绳索后，更是凶性大发，仇恨值再一次被洛息渊吸引过去，整个就朝倒着我前面的洛息渊扑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我看见黑人腰间的伤口，那地儿应该就是我之前刺伤的，现在没流血了，但伤口还在。

我二话不说，整个人撞上去，右手竖起，往那黑人的伤口扎了过去。

这一下扎的够狠，黑人惨叫了一声，捂着伤口后退，迅速往黑暗中钻去，一眨眼又消失了个没影。

我们的探照灯还留在上一层，光照范围有限，一时间也瞧不见那黑人躲哪儿去了。

我神经紧绷，一边注意着黑暗中的响动，一边后退至洛息渊身边，也没工夫分神去看他，只能问道：“情况怎么样？”

他这时已经捂着胸口的伤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嘶哑：“不碍事。”

我道：“这黑人有些棘手，速度太快，来的快，躲的也快。”

洛息渊喘息有些粗，断断续续道：“先上去再说。”

他胸前受伤不好使力，我借力推了他一把，让他先爬上去，紧接着自己跟着上去。

拿到探照灯后，我立刻四下扫射，光线可见处，没能再看见那黑人的影子。

第三十五章 消失了

“看样子你这伤口，是没机会在这里处理了。”

洛息渊微微摇头，眉头紧蹙：“不管了，先离开这里。”说着，他环顾四周，打量周围的环境。

也就在此时，我才发现，这几层附近的陶缸里，竟然都放了东西，大部分都是些皮毛、兽骨一类的，其中最边缘的一只陶缸里，赫然有一条蛇！

……不，确切的说是半条蛇。

那半条蛇约有成人手腕粗细，实打实的是一条大蛇了，不过这会儿却是被剥了皮，白生生的半截身体被丢在边缘的陶缸里。

陶缸中还有被剥下的蛇皮，干涸的鲜血以及一些不知名动物骨头，上面还粘黏着快要腐败的残肉，阵阵腥臭味儿从陶缸里扑鼻而来。

我看着这些数量可观的陶缸里全是残骸，揣测道：“这些陶缸，好像是用来丢弃废弃食物的，而且这一个里面……还是新鲜的，你说，这些陶缸里的东西，会不会都是那黑人吃剩下的残骸？他这是茹毛饮血的生吃啊！”

洛息渊点头，表示同意我的推测，他指了指缸里剩下的半条蛇，说：“咱们没有口粮，可以先收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我一噎：“我说老洛，你这外表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没想到口味儿这么重，要吃你吃，这玩意儿我可不碰。”不是嫌弃蛇肉，而是嫌弃扔在腐肉堆里的蛇肉，别特是这些蛇肉，十有八九还是那黑人吃剩下的。

洛息渊见我一脸嫌弃，到也没有坚持。

我想起他刚醒来就经历这一番折腾，还没能看过这里的环境，便将自己探查到的情况跟他细说了一番。

洛息渊听完，便抬头往上看，对着黑暗中露出的疏星眯了眯眼，也不知在想什么，嘴里突然喃喃道：“奇怪……”

“奇怪什么？”

他收起疑惑的神情，却不回答，有些敷衍的说道：“没什么。”

“老洛，说话说一半，很失礼。”

洛息渊依旧不接腔，装没听见，自顾自道：“先上去再说。”

嘿，这小子！

我俩一边警惕那黑人会偷袭，一边重新爬回了顶层，我直接带着洛息渊，走到那些栈道下方，指了指上面残存的木头桩子和踏板：“这模样也不能用，咱们还是得爬上去，你行吗？”

胸口受了伤，相对的手臂也根本无法发力，刚才爬架子，都得我在下面推一把，这会儿要让他自己一口气爬到顶，估计够艰难的。

洛息渊的性格，和他外表反差很大，闻言眼皮儿都不眨一下，说：“我先试试。”他开始试着往上爬，动作看起来很流畅，但没爬两下，就见有一道细细的血线顺着石壁淌了下来。

我站在下面也看不见洛息渊的神情，只发现他双臂开始抖的很厉害，再一看这血，我就急了，忙道：“下来下来，别逞能了，赶紧的。”

好在姓洛的也不是个逞强斗狠的，发现自己支撑不了，果断松了手，因为爬的还不高，便直接跳落在地面上。

“得，您这血流的，伤口都不用水冲洗了，直接让你自个儿的血冲干净得了。”我就纳了闷儿了，这兄弟怎么有那么多血流？掉血这么久也不见有挂的迹象，莫非就是李尧口中说的，游戏里的精英BOSS？

“别拿我打趣，我上不去，得靠你了。”他抹了把额头的汗，脸色和嘴唇都因为之前的失血而有些发白。

我搓了搓手做准备，并指了指周围，示意他要注意黑人的动静，别被偷袭了，紧接着便放开手脚往上爬。

这山壁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裂缝，凹凸不平，可供人抓爬落脚，因此，我虽然一只脚受了伤，但攀爬起来到也没那么困难。

没多久，便已经爬上了一半，在这个位置，风力感觉更强了一下，吹的我头发全往后呼噜，眼睛不太能睁大。

我几乎已经能闻到山风带来的山川河流气息，那气息清爽而舒畅，让在山缝里待久了，已经被臭味儿和潮味儿麻痹的嗅觉器官，瞬间如登仙境。

我心中一喜，便微微低头打算朝下方的洛息渊报喜：“等我出去找东西把你拉上来……”我话刚说一半，眼下的情景却让我一愣。

此刻，探照灯被我绑在腰上照明，由于光口朝上，因此反射到下方的光线并不算亮堂，而是有些昏暗。

但即便如此，也可以照亮下方不小的一块区域。

然而此刻，那块区域，原本应该站在下面等我的洛息渊，竟然没了！

我整个人壁虎般贴在山壁上，不管是低头还是干什么，动作幅度都很有限，一时间脑袋也不好转，只一双眼珠子使出全力，马达全开。

姓洛的，也太快给我找事儿了吧！不声不响，怎么又没了！

没两下，我便看见，下方光线之外的左侧，赫然有一点微弱的光在摇曳着，看起来像是有人点着打火机在照明。

不用说，肯定是洛息渊无疑。

我爬在山壁上大喝：“老洛！你干什么去，回来！”

我这一喊，洛息渊却是一点儿反应也没给，微弱的光继续往前推动，逐渐远离我们原本所在的位置。

“洛息渊！老洛！我、操、你大爷！”我这人很少爆粗口，主要是我爷爷那人太讲究，打小跟着他耳濡目染，因此后来心里虽然学了一堆脏话，但嘴上很难说出口，可这姓洛的，真是把我这点儿微末的教养给击打的粉碎。

一边骂，我一边迅速往下退，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发誓，一会儿逮着那孙子，一定抽他丫儿的。

待我下到架子上，洛息渊离我已经有些远了，这时我取下腰间固定的探照灯，将灯光朝火光的方向打了过去。

这一打，光柱穿破黑暗，便露出了洛息渊举着打火机远去的背影。

他感受到光，整个人的身形顿了一下，我以为他会转身给我个解释，却没想到他整个人竟然往旁边一闪，就如同石沉大海一般，竟然在我眼前，就这么消失了！

我眨了眨眼，几乎怀疑自己是再做梦。

一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我狠狠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嘶，真疼，不是在做梦。

第三十六章 可见可不见

短暂的震惊过后，我拔腿便往洛息渊消失的位置狂奔，黑暗中，我的脚步声格外清晰，脚底火辣辣的疼痛，让人又急又躁。

我一口气跑到他之前所在的位置，目光看向右侧的山壁：刚才洛息渊就是往右边一靠，然后整个人就消失的。

这明明是一片石壁，洛息渊怎么会……我下意识的抬手碰了碰，然而这一碰，让人惊讶的一幕出现了，我的手，竟然直接穿透了石壁。

异度空间？霎时，我看过的那些美国星际片开始在脑子里打转，惊的我立刻将手给收回来。

我这活了二十多年，除了在电影里，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场景，眼前明明是一片山壁，结果手却能穿过去。

这后面，会是个什么场景？虫洞？穿越时空？空间裂缝？原谅我美国片看的太多，此刻混乱的大脑，在短暂的梳理后，只剩下一个问题：洛息渊进去了，我要不要跟上去？

若是其余人，我为了自身安危，肯定不会管这闲事，但姓洛的……不知为什么，虽然认识的时间很短，但我看他，是怎么看怎么顺眼，如同老友重逢一般。

让我对他的安危视而不见，我心里还真不是一般的纠结。

此刻，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随着情绪的动荡，变得粗重起来。

在这个古怪的‘空间’前站了一分钟左右，我深深吸了口气，提着探照灯，眯着眼睛，朝石壁跨了过去。

既然都约好了喝茶、听戏、撸串，怎么能让这姓洛的，就这么消失在这个鬼地方呢。

穿过去的瞬间，没有任何感觉，也没有我想象中时空扭曲一类的东西。

我的第一感觉，是一阵强光，本身我手里的探照灯，光线就已经很强了，而此刻，光线仿佛又被增强了数倍，刺的人眼睛都睁不开。

我下意识的闭了闭眼，片刻后才睁开。

这下我发现了不对劲，只见此时，我所处的位置，不是我想象的什么时空隧道，而是脚踏实地的一条通道。

这条通道笔直的向前延伸，见棱见线，人工痕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而通道的两侧以及顶部，全都铺着一种我没有见过的东西，光溜溜、明晃晃的，反射着我手里的探照光。

好像是磁片。

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的磁片。

它们以一种奇特的角度贴满了四周，光打上去，层层反射间，异常夺目。

我立刻转身往后看，却能很清晰的看见后面放置陶缸的架子。

我心中一动，立刻往回走，两步便走回了架子处，再转头看时，后面哪有什么通道，又变回来平平无奇的山壁。

我再一次穿过去，便又是那条反光极强的磁片通道。

这下我顿时明白过来了，这不是什么虫洞或者异空间，而是本来就存在的一条通道，而且是敞开的。

只是，不知道是运用了什么设计方法，竟然可以干扰人的视线，让外面的人看起来，仿佛通道口被石壁遮挡了一般，而身处里面的人，却并没有障碍。

更让人惊奇的是，我发现，即便我将手里的探照灯朝通道外打，按理说应该穿透出去的灯光，却仿佛真的被某种实体给挡住一般，丝毫无法透出去。

相反，这种行为如同激发了某种特性，通道内光线的反射，会变得更加强烈，晃的人眼睛都没法睁开。

看样子，刚才洛息渊的消失，事实上只是进入了这条通道……

这姓洛的！一会儿逮着了，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不可，他怎么这么会找事儿呢？我拿他当好友，他到好，转头说走就走，连话都不知会一声。

想到此处，我又觉得不对劲：洛息渊醒来后就一直同我在一起，对于这里的环境并不熟悉。在我往动口爬的过程中，按理说他应该在下面警惕的等着。即便是憋不住到处溜达，以至于溜达到这个洞口处，也不该一下子就进来。

毕竟这洞口很古怪，障眼法般，让它看起来与山壁无异。

一个正常人，不可能走着走着，就莫名其妙往自己往墙上撞啊……除非……我脚下一顿，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除非这人，早就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洛息渊，是骗我的。

他根本不是来做什么遗迹考察的！

这瞬间，我心头一阵愤怒，涌起一股被欺骗的感觉，但转瞬，我又想到自己的事儿：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关系再亲近，都有不愿意为人道出的事情。

我和洛息渊一见如故，几面之缘，便以视他为至交好友，可即便如此，我不也隐瞒了自己来此的真实目地吗？可我的隐瞒，并没有恶意，既然如此，洛息渊对我有所隐瞒，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想起我俩相处间的细枝末节，我断定洛息渊不可能是什么恶徒，便舒解了刚升起来的怒意，抬步顺着这条通道往前走。

这些密密麻麻，蛛网一般的开片，比我之前那件儿金丝铁线还要密集，有些是平贴，有些是侧帖，有些是直贴，而且仿佛是遵循着某种规律一般，呈现出一种几何美感。

究竟是什么人，在这山体裂缝中，如此大做文章？先是外面密密麻麻收纳的陶缸，再是这一条奇特的通道。

这些如果都是‘窑村’的先民弄出来的，那这帮村民，未免也太厉害了点吧？

说实话，光是外面那个天坑，到并不足以让我震惊，毕竟那是天然形成的，‘窑村’的村民，只是进行一点儿后天加工，将这儿改造成一个收纳地，到并不是什么大工程。

可眼前这条通道，那个‘可见可不见’的入口，这些奇特排列的瓷片儿，可就不是一群窑村村民能干出来的事儿了。

看来，这地方，隐藏着不少秘密。

赵羡云等人所寻找的那个什么……闻香通冥壶，会不会就与此有关？

一边走，我一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由于灯光反射实在太刺眼，我不得不脱了上衣，将探照灯的灯口包裹住大半，降低通道内的光感，这才觉得眼睛好受些。

一边往前走，我一边喊洛息渊。

“老洛。”

那小子不回我。

顺着走出大约二十来米，通道尽头处出现了一条向下的石阶。

这石阶下方没有贴瓷片了，因此不再有强烈的反光。

此处没有别的路，洛息渊应该是顺着阶梯下去了。

这丫的，究竟来这儿干嘛的？

第三十七章 挖出个谁？

向下的阶梯，使得探照灯的光无法散开，我站在入口处往下望，在积满灰尘的阶梯上，可以很清楚的看到一行脚印，一路有规律的往下延伸。

这脚印让我觉得奇怪，我不由得回头，看来时这条贴满了瓷片儿的通道，两相对比下，立马发现了不对劲。

不管是山体裂缝还是外面的洞窟，地面都积了灰，显示着长期无人进入。

外面的架子间，当时唯一留下的痕迹，也只有那个黑人活动的脚印。

此刻，瓷片儿通道的尽头处，便是这个向下的入口，然而，入口下的石阶积满了灰，清晰的留下了洛息渊的脚印，可后面的瓷片儿通道，地面却十分干净，并没有积灰的迹象，像是经常有人在这通道口、活动似的。

如此鲜明的对比，就好像这个向下的入口，仿佛是刚刚打开的一般。

这个念头打脑子里闪过，我不禁低头仔细查看起入口处的情况，这一看，还真让我看出了端倪。

只见这平平无奇的阶梯入口处，实际上竟然有一道石制的暗门机关。

这机关，不出意外，应该是被洛息渊打开的，由于已经打开，因此暗门向内收缩开启，导致我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在入口处的右侧，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凸起物，看似和地面合为一体，实际上却是可以活动的开关。我试着将它往左一转，那收缩的暗门立刻弹出，一下子就将入口给封了。

暗门闭合间无声无息，露出来的平滑石门上，居然还有一副非常清晰的线刻石画。这下子，我的目光，立刻被这暗门上的线刻图案给吸引了过去。

这图案整体为圆形，由外向里延伸，外层刻了许多做工的小人儿，到是一眼就能看出名目来。这些小人明显是窑工，或运土、或造型、或看窑，展现出的，是一副做活上工的模样。

中间第二层就有些奇怪了，里面有两拨人，一拨人身形佝偻，弯着腰，显示出地位的低下，另一拨人则趾高气昂的模样，人人手里都端着一个托盘，上面似乎放着什么物件，却没有具体刻出来。

再往中间一层就更古怪了，刻画的是一群人跪在一处，朝这个一个洞口跪拜，而那个洞口里，则有一些扭曲的黑色人形，也不知是代表了什么。

我观察了一下，发现第二层中地位低下的人，和第三层中跪拜的人，穿着差不多，看起来是同一批人。

那么，他们跪拜的洞口是什么？

根据第一层刻画的窑工做工场景来看，这暗门和下面的阶梯，应该也是窑村中人的产物。

看来，这个传说中的窑村，还真是隐藏了不少秘密。

我一时也想不明白，便没再多耽误，将开关转回去，那暗门便又收缩，打开了下方的入口。

我提着探照灯，开始顺着阶梯往下走。

洛息渊留下的脚印，便如同一个引导我前进的记号，越往下走，温度越低。我上身赤、裸，就穿着条大裤衩，包裹在探照灯上的T恤又脏又湿，穿与不穿毫无区别，一时间，脖子、手臂上，全起了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阶梯并不长，很快便到了底，尽头处的路在此一分为三。

正对着的那条路较为宽敞，与阶梯延伸的线路一脉相连，显示是一条‘大道’，左右两侧则较为狭窄，如同两条小巷子一般。

按理说，我应该是顺着前方延伸的‘大道’继续走的，但我灯光扫了一圈，发现洛息渊留下的脚印，却并没有向大道而去，而是拐入了左边狭窄的侧道里。

我是来找人的，不是来解密什么地下遗迹的，因此二话不说，也跟着往左一拐，顺着脚印，拐入了左侧的窄道。

一边顺着脚印快步前进，我一边又喊了两声：老洛！洛息渊，别藏了，我又不怪你！你丫来这儿甭管是干什么的，咱俩一起整！”

然而，我这一段话刚喊完，狭窄的地道里，突然传来了‘砰’的一声闷响，顿时，头顶许多碎土渣扑簌簌的跟着往下掉，我脚下的地面，都跟着微微颤动起来。

我顿时吓了一跳，这、这难道是地震了？不对不对，这要是地震，只怕这下面全都得塌，还能容我安安稳稳站在这儿？

震动只持续了片刻间便恢复平静，我听得很清楚，那声闷响是就是从正前方传来的，像是土石塌方的声音。

难道……

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不由加快脚步，而此时，我发现手里这盏探照灯的光芒，也急速微弱下去。这灯本就是水下探灯，为了在水里能看的清楚，因此功率很大，在岸上用反而显得光线太强，并不合适。

一路过来，这盏探灯都一直开着，用到现在，电量显然撑不住了。

我身上的打火机也丢了，这探照灯要是也灭了，对我来说，情况会陷入相当不妙的境地。

如果再找不着那姓洛的，那我就只能自己先撤了。

往前跑了三十来米开外，我就发现了不对劲。

地道周围出现了许多裂痕，土质变得极为松散，而灯光的尽头处，赫然已经被堵死。

一堆明显是刚刚塌方下来的新土和石头，将前方的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当然，这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就在这堆土石前方的地面上，赫然有一个金色的小东西。

是一支防风打火机，我在洛息渊的腰包里翻到过。

打火机在地上，而前面是一堆塌方的土石，那么洛息渊……靠！

我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立马上前，捡起打火机揣兜里，将探灯放到一边的地面上，开始狂挖土：“姓洛的！你丫是不是被埋了！”

人如果真的被埋在里面，即便暂时还没死，也回不了我的话，我之所以喊这么一句，主要是想提醒姓洛的，我来救他了，好让他自己也挣扎一下！

毕竟这道儿并不宽，高度也不高，即便塌方下来，重力也不大，应该不至于一下子把人给压死。

当然，如果被石头当场砸中脑袋，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卖力的挖，就靠着一双手，之前的备用手套，一直被我沿途当抹布用，全都耗光了，这会儿徒手挖土，只觉得一阵火烧火燎，这要搁电视剧里，都可以演‘紫色生死恋’了。

万幸的是，没等我挖几下，便挖到了一只手，而且还在动，手的主人也奋力的在往外挣扎。

我立马握住那只手给他加油打气，挖的更来劲儿，也顾不得双手被磨的皮破血流的，先将人脑袋挖出来透气再说。

当挖到人头的瞬间，我紧绷的心为之一松，连忙去抹他脸上的泥，边抹边道：“谢天谢地，你丫福大命大，要是我没跟上来，你小子就……嘶……怎么是你！”我抹到一半，看清了对方的脸，瞬间吓的一屁股坐倒在地，直接将那脑袋推了一把。

这一把太用力，导致周围的散土劈头盖脸往那人头上砸。

这土里埋着的人，根本不是洛息渊，而是我的对头，赵羡云！

第三十八章 我为刀俎

“是你！”我坐在地上，片刻后反应过来，这个姿势未免有些怂，于是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赵羡云。

他不是应该在生死湖边吗？怎么一转眼，居然到这儿来了？

赵羡云喘着粗气，显然，被泥土堆压着，令他呼吸困难，整个人说话中气不足，声音发虚：“把我……弄出去。”

我站着没动。

赵羡云抬目看着我，神色狠厉阴沉，又加了一句：“该死的，把我弄出去。”

我道：“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你……！”他神色一变，一脸的惊怒，一字一顿道：“你在找死。”

找死？呵，都这会儿了，还给我端着架子呢。

我冷笑一声，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赵老板，拜托你搞清楚状况。”

赵羡云侧了侧头，咬牙切齿：“你不怕我出去，弄死你？”

“呵，那你也得出的来才行。”

赵羡云双目充血，喘着粗气瞪着我，而我此刻，面上虽然笑呵呵，心里却并不平静，无数疑问在脑子里打转。

被埋的是赵羡云，那么洛息渊去哪儿了？赵羡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楚玉等人是不是也在这个山体大迷宫里？

现在我该怎么办？是留在这儿让他自生自灭，甚至去添两把土，还是把人给弄出来？

若是把人给弄出来，我岂不是相当于自己给自己挖坑？思来想去，我觉得恶有恶报，还是让他自生自灭的好。我不去往他头上添两把土，不是我多善良，而是我有做人的底线。

念头一定，我转身想离开，赵羡云见此大喝：“你回来！”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满头满脸的土，唯有一颗脑袋和小半截手露在外面，整个人面庞充血，狼狈异常，不禁笑道：“怎么，赵老板是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赵羡云喘着粗气，神色依旧狠厉，但语气没之前那么凶恶了，他有些服软的架势：“你救我出去，之前的事，既往不咎。”

“之前的事？哪些事？”我问。

他憋着火，哑声道：“所有，我放你自由，之前所有的一切，就当没有发生过。”

我道：“你是做什么买卖的？我怎么敢相信你？让你在这儿自生自灭，才是最稳妥的办法。”我是守法的公民，无论如何，我不会杀了他，但让我救他，给自己挖坑，除非我脑子秀逗了。

常言道，恶人自有天收，就让老天爷收拾他吧。

我转身离开，并没有将赵羡云的事儿放在心上，只是想着洛息渊。此刻，裤兜里的那把打火机，随着我的走动，在大裤衩里晃晃荡荡的，不停的提醒着我还有洛息渊这号人。

他手里头没有其他光源，唯一的光源打火机，为什么会掉在地上？道儿只有一条，他是不是在塌方带后面？他是被埋了，还是另寻他路逃生了？

这些念头在我脑海里打转，不知怎么的，这瞬间，我脑子里想的，竟然是几个月前，杭城相见的场景。

日头西斜，金色的夕阳，照在老旧无人的街道上，姓洛的，蹲在简陋的摊位前，笑着拿起了那把壶……

我脚步不由得一顿，也就在这瞬间，身后的赵羡云急了，喊道：“我给你钱！我发誓不会动你，你救我一命，我给你钱，我手机有电，当场可以转给你！”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心下数个念头交错，最后其中一个念头占了上风，于是我立刻返回他跟前。

赵羡云松了口气：“快、快把我弄出去，我快不能呼吸了。”

我没吭声，开始挖土。

钱？我若是单纯为了钱，早八百年前就开始弄虚作假，脱贫致富了。

谁稀罕他这来路不明的黑钱。

我将他的另外一只手挖了出来，他双手扒着地面，试图自己往外挣扎。

我没给他这个机会，单膝一跪，压住他的上脊背，让他不能动弹。这个动作，估计让赵羡云感受到了很大的侮辱，他眼睛顿时红了，嘶吼道：“你他妈的找死！”

我冷冷瞥了他一眼，道：“再废话，我就把你重新埋回去。”

赵羡云憋着气，喘息的厉害，片刻后才泄气的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懒的回答他，将自己那件体恤撕扯开来充作绳索，把赵羡云的双手反剪在身后，扎的牢牢实实，确定他一时半会儿不可能挣扎开，才继续挖人。

赵羡云气急：“你绑我做什么？担心我出来后收拾你？我告诉你，我赵羡云虽然干的是违法的买卖，但却不屑于与你这种人食言，我说出去的话，一言九鼎。”

九鼎你大爷！我嫌他聒噪，于是把剩下的衣服团了团，直接将人的嘴给塞了。

“唔、唔……”赵羡云不可置信的看着我，塞了团布的嘴，有点儿像‘豌豆射手’，那可是我为数不多会玩的手机游戏。

于是我道：“biu~biu~biu~发射。”

“唔、唔、唔……”赵羡云龇目欲裂，一副恨不得宰了我的模样。

我想了想，道：“衣服确实有点臭，在烂泥里泡过，上面还有一些蛆虫的尸体……啊，不对，是蛋白质，你好好享受吧。”说完，我继续挖土，将赵羡云整个挖出来后，拖到一边。

姓赵的身上同样没有装备包，但腰间有个胀鼓鼓的腰包，身上的衣服也处于半湿半干的状态。

我将他的腰包打劫过来，又将他的外套给脱了下来。由于他双手反剪绑在一起，外套没法脱下来，我便做了一下改造，将俩袖子切了，后背划开一道口，方便脱下来，弄成了一件骚包无比的小马甲穿身上。

骚包就骚包吧，总比裸奔好。

做完这一切，我目光再次转向塌方带，继续开挖。

没错，救他出来，跟他刚才开的条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全是为了洛息渊那小子。

老洛啊老洛，我现在才发现，自己对你是真爱啊！

挖了没几下，我发现自己坚持不住了，本身手套就用光了，身上又没有可以利用的工具，光用手挖土，将赵羡云挖出来，就已经很吃力了。

而此刻，这片塌方带，也不知道有多深，真靠着一双手挖下去，估计这双手废了，都不一定能到底。

我停下来，甩了甩手上的土，将主意打到了赵羡云身上。

赵羡云一直愤怒的唔唔唔乱哼，猛然接触到我回头的目光，他估计是感觉到了什么，嘴里也不出声了，整个人立刻警惕起来，目光缩紧，戒备的看着我。

“呵。”……我冲他一笑，这丫脸上的戒备，顿时变为惊吓。

“我有这么可怕吗，嗯？”说话间，我将他嘴里的布扯了出来。

第三十九章 审问

“呕……”布一扯开，姓赵的就转头干呕，一副要把胃吐出来的模样。

“行了，好歹一大老板，不就吃点蛋白质，至于吗你。”我将他头发一揪，将这丫的脸转过来：“赵老板，现在，我为刀俎，你为鱼肉，接下来，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乖乖配合，否则……”我拿出腰间的匕首，在他脖子上划拉两下，吓唬吓唬他。

我当然不可能杀人，但赵羡云估摸着是坏事儿没少干，所以将人心都想的和他一样恶，我这么一吓，他还当真了，整个人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你想知道什么？”

“你过来时，有没有遇到一个陌生人？他穿着褐色户外服。”

“没有。”赵羡云立刻否认，紧接着皱眉：“这地方，怎么可能还有我们以外的人？你说的是谁？”他目光闪动，脑子里不知道转什么念头，反到问起我来了。

“你！在！撒！谎！”我改为掐住他的脖子，给他一个教训。

赵羡云呼吸一窒：“我没有骗你的必要，你说的那个人是谁我都不知道。”我观察他的神情，到不像是在说假话，可这时间线却对不上。

赵羡云是从对面过来遇上了塌方，洛息渊是从这儿过去，两人应该是狭路相逢才对。

而且，我和洛息渊一前一后，时间和距离，拉的并不开，从时间上算，也就在塌方前后脚，洛息渊和赵羡云，肯定有遇上的机会。

除非……除非塌方带后面不止一条路，洛息渊选了其中一条路，导致和赵羡云并没有撞上。

这么一想，我便问了出来：“塌方带后面的地形如何？还有，你不是应该在生死湖吗？怎么到这儿来的？”

赵羡云一脸的憋屈，回道：“你先把手松开，再掐下去，就要断气了。”

我没兴趣故意折磨他，便松手，示意他赶紧交待。

姓赵的到也算能屈能伸，除了之前叫嚷那一翻外，这会儿十分规矩，我将手一松，他稍微缓了缓气，抬着眼皮看了我一眼，道：”我是怎么来到这儿的？这话该我问你吧，你和老虎失踪在湖里，现在却只剩下你一个人……老虎，被你杀了？”

我一愣，联想到老虎在水里遇险，我直接逃跑上岸的场景，顿时明白过来。看样子赵羡云等人，只发现我和老虎失踪了，对于这中间发生的事情却并不清楚，想来老虎，应该已经是命丧湖中，被袭击他的东西给啃了。

“我没有杀他，是湖水中藏着‘凶物’，老虎当时被它盯上了，而我……我不过是没有伸出援手而已，可不能随随便便栽赃我一个杀人的罪名。不过，话说回来，不出意外的话，老虎应该已经为你们渡云阁……牺牲了。”我觉得牺牲这个词儿，用在老虎身上，还真合适。赵羡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忠心耿耿，在生死湖这么一死，可不就相当于为姓赵的牺牲么？

这番话交待完，我发现赵羡云的神色，出现了一丝动容，像是有些不忍。

片刻后，他的神情才逐渐平静下来，这到让我有些意外：“我还以为，赵老板你铁石心肠，对老虎的死会无动于衷呢，没想到，您多多少少，还是讲几分情义的。”

“情义？”赵羡云冷笑了一声，缓缓道：“老虎跟了我六年，为我出生入死，你不怕我把这笔账，算到你头上？”

“嘁。”我道：“算在我头上？赵老板，你要搞清楚，把他带到生死湖，让他下水的人，是你，不是我。”

“可你没有救他。”

我道：“我和他什么交情呀，值得我冒死去救他？行了，死人的事儿咱就不说了，说正事吧，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赵羡云看了我一眼，面上已然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道：“你们失踪后，我们等不到消息，便自己下水。在水下，我们发现了一个地下大殿。”

我道：“就是那个石头垒的‘鸵鸟蛋’？”

赵羡云点了点头，道：“看样子你们也发现过。”

我道：“就在村子的中央，非常扎眼，我和老虎当时只在入口处看了一下，发现里面又深又大，就没敢进去细瞧。”

赵羡云冷笑了一声：“那真是太可惜了，你当初要是进去，就能在那里面，往生极乐世界了。”

嘶……这语气，看样子，他们在那‘鸵鸟蛋’里面，遇到了不少危险啊。不知怎么的，这一瞬间，我居然想到了楚玉。

那丫头……没事儿吧？

“我要是往生极乐，现在不就没有人救你了？你应该感谢我，还好好活着，否则，我要是死啊，第一个拉你垫背。”

“嘿嘿。”赵羡云突然怪笑了一声，目光诡异的看着我，说道：“我之前以为你小子，古板迂腐，软弱可欺，现在看来，骨子里却是个痞子，不过……你这幅样子，到是比之前正儿八经、一板一眼的要顺眼。”

呵，合着这丫还挺欠虐的。

“别废话，继续，讲清楚……等等，先不用讲这个。你先告诉我，这个塌方带有多大，后面的地形如何。”我对于赵羡云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确实很感兴趣，但事有轻重缓急，此时此刻，我还是更想弄明白洛息渊的情况。

赵羡云闻言，道：“这后面的地势，一路往下，最底下的地方，有很多塌方带，我在里面被困后，发现了一个向上的坡道，所以顺着坡道，一路爬了上来。”顿了顿，他又道：“上了坡道后，周围有许多山体裂缝，看样子都是自然形成的裂缝，所以我没有理会，而是顺着这条人工痕迹明显的通道一路过来，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响，周围就突然塌了。”

一声响？我追问道：“是什么响声？”

赵羡云道：“说不上来，像是撞击声。”

我道：“声音是从哪儿传出的？”

赵羡云眉头一皱，似乎也陷入了回忆，片刻后才道：“从周围的某条裂缝里传出，又像是在我头顶的土层里，我不能确定，当时塌的太快。”

我道：“也就是说，你并不能确定这条塌方带，究竟坍塌了多少。”

他点了点头，转而问我：“你要找的是什么人？看样子，你很关心他？”

第四十章 不见血

“一个朋友，说来我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把我弄到这儿，我也不会和他相遇，人生难得一知己啊。”

赵羡云一笑：“是个大美女？”

“男的。”

他挑了挑眉，嘴里嘶了一声：“你喜欢男人？”

我一呛：“您这思维，够前卫的。”

他动了动脖子：“你看我怎么样，我可以牺牲色相，咱们好好合作。”

“是吗？我喜欢太监，不如我先给你一刀，咱们再商量你牺牲色相的事儿。”

赵羡云嘴角的肌肉一抽，一副吃瘪的模样，片刻后，道：“调皮。”

“闭上你的狗嘴吧，我兄弟要是出了事儿，我分分钟，让你给他殉葬。”

赵羡云急了：“他死了，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害的。”

我懒的跟他废话，将那团布重新塞了回去，堵住了赵羡云的嘴，开始思考起对策。

看了看自己这双磨破皮的手，我知道继续‘挖土’，绝对是个很傻帽的决定。如果塌方带小一些，能挖通倒还好说，可现在的情况，不能确定塌方带有多大，再在这个地方耗下去，洛息渊没找着，我自己先得废了。

既然这地方到处是山体裂缝，或许，能找到别的路，绕到对面去？想到此处，我心里便有了主意，当即决定往回走。

从赵羡云那儿打劫来的腰包，里面到是装了不少东西，虽然没有吃食，却有光源，能让我在这下面多停留一阵子。

甭管怎么说，尽人事，听天命。

我正要离开，一边的赵羡云唔唔叫起来，被绑着的双腿让他没法儿活动，便跟兔子似的跳到我旁边，瞪着眼。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我打算装傻：“你干嘛？我救了你一命，说好了前程往事，既往不咎，你可别想反悔，离我远点儿。”

赵羡云动了动手，嘴里又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我假装不明白：“干啥呀？想赖上我呀？”一边说，我一边撤退。

我绑人，用的是撕成条的T恤，以赵羡云的体力，多挣扎个把小时，应该也能自己脱身，当然，他要是自个儿废，挣脱不了，困死在这儿，那可不关我的事。

赵羡云猛地跳到我前头，堵住我的去路，我于是拐了个弯绕过去，他又跟着上来，估计是超常发挥，堵在嘴里的布，居然让他给顶着吐了出来。

布一掉，他大骂：“你个狗、日的，好歹给我留一支手电筒！”

手电筒？我摸出腰包里的狼眼，道：“就这一支，而且我手里的探灯快没电了，接下来就靠这只狼眼了。”

赵羡云喘着粗气：“你一点光源都不留给我，你他、妈干脆直接杀了我得了。”

“你当初，不也一支暗弩都不给，就让我下水吗？”

他咬牙切齿道：“好歹让你带了把匕首。”

“啧，你这么一说，我好像做的是不地道。”

他冷笑：“你担心我出去之后报复你，所以，想让我死在这儿，却又不敢自己动手沾血。卫无馋，你这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杀人还不想沾血。嘿，这世间，最虚伪的，莫过于你们这种伪君子。”

“对你们，还需要当真君子？除非我傻。”

赵羡云道：“你是打定主要，要手不沾血的，把我弄死在这儿？”

我笑了笑，凑近他：“这地方，有一个外国黑人，不知道被困在这儿多久，神志不清，见人就杀，希望你别遇上他。”

“你！”赵羡云怒极，我却不打算再跟他废话。说我伪君子也好，立牌坊也好，跟这种做挨枪子买卖的人讲道义，是相当愚蠢的一件事儿。

我承认自己有时候，似乎过于迂腐，但也没迂腐到自己给自己挖坑。

说完，我不再理他，提着探灯开始往回走，身后的赵羡云变得一言不发。他这么安静，我反到有些意外，走出一阵后，便打着灯，转身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却让我心头不禁一沉：只见赵羡云依旧保持着被绑的姿势，站在原地，目视我离开。他面无表情，一双眼睛里，仿佛藏了一汪熔岩。

平静之下，是无处发泄的怒火和狠毒。

他算是彻底记恨上我了。

这人若不死，只怕出去之后，不知会找我多大的麻烦。

我下意识的握紧了腰间的匕首，这一瞬间，脑子里居然闪过一抹杀意。

但很快，这抹杀意便被我给压了下去，即便形势再艰难，有些底线，不能破。

回到之前的分叉口后，我选择顺着大道走。洛息渊消失的方向在西边，我既然想找到道儿绕过去，那么往北是最好的选择。

手里的探灯，光线更弱了，地下的温度有些阴冷，身上刚get到的小马甲，完全低挡不住这阵凉意，让人浑身的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

我踏上大道，每走一步，都在地面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这条大道见棱见线，型制规整，地面平坦，连表面的积灰，似乎都没有一丝起伏，行走其间，有一种极致的压抑感。

便在此时，我手里的探灯光线又降了一个度，估摸着撑不了多久了。也就在光线降下去的瞬间，前方光暗交界处，突然闪过了一抹刺目的红色，那模样和高度，仿佛是有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站在那儿似的。

黑暗无人的地下暗道中，我猛然瞥到这个，整个人顿时吓的心脏都漏掉一拍，脚步下意识的就停了，居然有些不敢再往前走了。

此刻，我多么希望，探照灯的光线能强一点，至少让我看见前面那红通通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停顿了片刻，我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紧接着开始小步往前走，并且将从赵羡云那儿搜刮来的暗弩拿在了手里。

赵羡云之前应该是遇到过什么危险，因此暗弩里，只剩下了三支弩箭，我将弩箭上了弦，对着前方，一手持灯，一手持弩前进。

然而，我往前推进了一阵，却发现之前看见的那个红通通的、人影模样的东西，居然不见了！

难道是我眼花了？

第四十一章 杀人了？

我加快脚步，很快就发现，并不是我眼花，因为在前方的地面上，留下了一双清晰的脚掌印，没有穿鞋的那种。

看见这掌印的一瞬间，我猛地一惊，整个人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原因无他，只因为这脚印非常离奇，只有一双，并没有移动的痕迹，仿佛上一刻还有人站在这儿，下一刻人就消失了一般。

倘若是正常移动消失的，留下的应该是一串脚印才对，怎么会只有一双？

如果只有这一个脚印，那么人是怎么出现的？又是怎么消失的？

就在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打转时，突然，一滴冰冰凉凉的液体，猛地滴到了我前额的位置。

我整个人一僵，悚然抬头，瞬间，便看见一张红彤彤的怪脸，赫然就悬挂在我头顶上！

这张脸，几乎像是被硫酸泼了一遍似的，红彤彤全是肉疙瘩，大张着的嘴里，牙齿残缺不全，我这一抬头，那口水全滴答在我脸上了！

“靠！”我忍不住爆了句粗，整个人连连后退。

这是人还是鬼！

“呼！”那玩意儿如同壁虎般贴在顶上，原本是仰着头看我的，此刻我这一退，仿佛是猎物恐惧的信号般，这东西嘴里发出呼呼的怪叫声，猛地朝我扑了过来！

我不确定这是人还是什么东西，情急之下，手里的暗弩猛地一扣，一支弩箭直接射了出去，直没入那玩意儿的胸口。

这东西出现的诡异，又来势汹汹，但被我这暗弩一射，却立刻爆出一滩血，整个儿往后退了几步，一双几乎无法睁开的眼睛瞬间充满恐惧的看着我。

下一秒，它拔腿就往前跑，这时我几乎可以确定，这是个人。

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浑身仿佛被火或者硫酸一类的滚过一遍似的，简直没有人形。

他跑的速度极快，几乎转瞬就消失在了我眼前，只在地面，留下了一串血迹。

我整个人都有些懵了：这裂缝之下，怎么会接连出现两个古怪的活人？先是那个黑人，又是这个浑身皮肤都被毁的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是不是认识？为什么会留在此处？

明明是人，怎么那个黑人，和刚才这个红彤彤的人，都变得仿佛野兽一样？既不会说话，又没有人的神志……

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目光看向地面的血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前走。

……那人已经被我重伤，应该折腾不出什么幺蛾子了吧？我看了看手里的探灯，深深吸了口气，定下主意：这种时候若是打退堂鼓，洛息渊万一被困死在这地方，我以后只怕想起一次，就得愧疚一次。这盏灯电量用完时，若还没找着洛息渊，我就放弃。

主意一定，我便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三十来米开外，我发现前面的血迹消失了……不，确切的说，是血迹往左拐了个弯。

通道左边靠底的地方，竟然有个圆乎乎的洞口，不是山体裂缝，而是用铲子挖出来的圆洞，直径大小，约有一米左右，刚好能容一人爬进去。

这洞打的很粗糙，像是急急忙忙弄出来的，洞口外堆了许多土，和通道见棱见线的规矩造法有很大差别。

那人，爬进洞里去了？

我低下头，打着灯往里深瞧，这一瞧，便瞧见了一双沾满灰的脚掌。

脚丫子冲外，一动不动的，一双红通通的腿僵直着，也没有一点儿动静。

我心里一沉：难道……死了？我想起自己那一弩，射的是胸口朝上的位置，应该不至于到心脏吧？

我……我、我杀人了？饶是我平时再镇定，这会儿也有些慌乱，提灯的手有些抖了起来。

镇定、镇定。

我嘴里默念这两个字。

片刻后，我伸手抹了把脸，强行稳住，紧接着将双手伸进去，握住那双脚，将人往外拔。

在这个过程中，对方依旧一点儿反应也没有，随着拖动，一些碎土被带了出来，我发现带出来的土，全都被血给染红了。

这出血量，出乎意料的大。莫非是射中了动脉一类的地方？

等将人完全拔出来后，我第一时间去查探他的鼻息和脉搏。

死了。

没有呼吸，亦没有脉搏。

我真的把他给杀了。

我目光看向他胸前的伤口，他整个人的身前，几乎已经被血给染了一层，红的更厉害，血沾黏着碎土，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

也就在这时，我才发现，那弩箭不对劲。

之前我虽然知道赵羡云等人有弩，但这伙人并没有给我接触弩的机会，因此，对于弩箭的具体造型也并不清楚。

刚才虽然从赵羡云那儿打劫了过来，但由于情况紧急，我一门心思都在救人上，也没有细细去研究过。

此时凑近了一看，我才发现这弩箭上，竟然有两道血槽！

他大爷的！这也太狠了！

我算是知道这人为什么一弩就死了，弩箭这样的设计，一射进去，就跟两支导管一样，血不仅止不住，流血速度还会加快，这人分明是失血而亡了。

赵羡云那龟孙子！心思也太毒了，用这种弩当武器，分明是一出手就不留活口啊！

我蹲在尸体身边，看了他片刻，叹了口气，将尸体挪到一边的土堆旁，用土草草盖了盖。

紧接着，我再次蹲回那个洞口前。

这洞是往西侧延伸的，和我要去的方向刚好一致，或许，可以进里面看看是个什么情况，没准儿能绕过去呢？

想到便干，我爬进洞里，开始往里爬，由于探照灯太大，爬洞时用着不方便，我便关了灯，背在身后，改用那支狼眼，叼在嘴里照明。

前半截的泥土全沁了血，爬进去又粘又腥。洞里狭窄，人在其中没法掉头，只能前进或者后退，这要是中途塌了，可是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我一边爬，一边看洞壁四周，只觉得这洞打的也太粗糙了，连个规整的抗压拱形也没有打出来，根本就是参差不齐，像是打出来一次性使用的。

这洞不仅打的糙，而且还很长，这种又糙又长的洞，一个小小的地动甚至湿度、温度改变，都有塌陷的可能。我爬的提心吊胆，阴暗逼仄的环境，更是让人心理压力陡增，爬行间，身体和地洞，发出嚓嚓嚓的摩擦声。

我打从生死湖出来，就一直跑路，折腾这么久，水米未进的，体力已然有些不支，此刻肚子里饿的不行，火烧火燎的，浑身的力道，也随着饥饿，仿佛被抽空了。

我不得不稍微停下来，爬在原地歇气儿。

“呼、呼……”就在我趴着喘气时，我猛然发现了一个诡异的情况，这个发现，让我整个人，如同被泼了一盆凉水，浑身打了个哆嗦。

第四十二章 跟上来

我已经停止爬动了，按理说，摩擦的声音，也应该消失。

但此刻，除了我的喘息声外，那种和地洞摩擦的爬行声……居然还在！

“嚓、嚓、嚓……”声音是从我身后……不，脚后传来的！

并且越来越近。

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跟在我后面爬！

我吓的几乎停止了呼吸，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是那个红通通的人。或许是干了坏事儿心虚，我这种信奉‘一正压百邪’，向来不信鬼神的人，此刻第一个联想到的，居然是那人诈尸，来找我索命了。

我头皮发麻，努力想回头，试图看清楚后面爬过来的东西，然而狭窄的洞口根本不容人有太大的动作，我努力回头，别的没瞧见，就瞧见自己的屁股和后腰的探灯了！

靠！

声音越来越近，甚至，对方仿佛感觉到了我的恐慌，速度居然好像加快了。

近了……更近了……

我不敢停留，立马继续爬，想与那后面过来的，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拉开距离，然而下一秒，一双冰冷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脚！

我就穿着条大裤衩，膝盖以下是没有布料的，被这只手一抓，那冰冷的触感和皮肤一接触，让我脑子里瞬间联想无数。

活人的手怎么会这么冰呢？

“啊！”我再也克制不住，大叫一声，腿脚挣扎起来。

“嘿。”黑暗中，后面响起了一个笑声。

我听见这声音，猛然一顿，有些耳熟：“赵羡云？”

“是我。”

不等我开口，他接着道：“你把我所有的武器都搜走，这个决定是明智的，否则我现在，会拿刀，从脚开始，把你的肉，一片儿一片儿，削下来。我吃烤全羊的时候，削肉削的可薄了。”

我听着赵羡云的声音，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惊悚，这……爬过来的是人，总比是非人的东西强吧？可过来的这人……实在是一言难尽。

我愣了几秒钟，稍稍缓和了呼吸：“赵老板，把我脚松开吧，您不觉着臭吗？”

腿上那只手于是放开了，赵羡云道：“继续爬，别停。”

我继续往前爬，脑子里却一片混乱，一边爬，我一边问道：“你怎么会这么快追上来？”我把手和脚都给他绑了，任何光源和物资都没留给他，他是怎么如此迅速的挣脱束缚，还在黑暗中，找到这条洞里来的？

赵羡云冷笑了一声：“我赵羡云，会一手都不留吗？你这话到是提醒了我……”

提醒了他什么？我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觉得小腿一阵剧痛，忍不住一缩腿，猛地惨叫了一声：“啊！！！什么玩意儿！”

“火，打火机。”

他大爷的！这丫居然用打火机烤我的小腿！

“我明明把你浑身都搜了一遍……”我话没说完，他便道：“在我鞋梆子里，记住了，下次搜别人的身，不要放过这个地方。”

谁能料到你这么变态，还会在鞋里藏东西？又不是演电影！

现在我算是知道了，这现实，有时候比电影还精彩。

“嘶……别烤了！”这丫又拿火在我脚上烤了一下，火烧的痛苦程度，简直难以忍受，我又痛又怒之下不进反退，一只腿不停往下踹，一下子踹中他脑袋。

赵羡云身处地洞中，同样做不了太大的动作，他一边躲一边拿火烤我，我发了狠，边退边猛踹，几下之后，谁也没讨到便宜，赵羡云于是喝道：“行了！你幼稚不幼稚，踹人不踹脸！”

“你特么是人吗？踹你脸是给你面子。”

赵羡云不烤我了，说道：“是不是人，出去你就知道了，往前爬，我可不想被埋在这洞里。”

这下坏了。

我一边往前爬，脑子里千回百转：姓赵的居然这么快挣脱，而且还追了上来。

等等，我往左边绕，是为了找洛息渊，他现在跟着进这条洞是想干什么？找我报仇？又或者想要回到原路，去办什么别的事？

一但出了这洞，我和他面对面的，以他的身手，我还真……不对，我有武器，武器在我手里，怕个屁。

正想着，后面的赵羡云又出声了，他道：“外面那人，是你杀的？下手够利索的。”

“拜你所赐，就你这弩，一箭出去，就得收一条命。赵羡云，你把国家法律当什么？”

赵羡云冷笑一声：“法律？我干什么违法的事了吗？盗卖文物？你有证据吗？你在我渡云阁的店里，能搜到一件假货吗？你看见我做交易了吗？还是说，我杀人了？我可什么都没干，反倒是你，你刚杀了一个人。”

这龟孙子！我气的肝儿疼，道：“我那是自卫，自我防卫。”

他道：“自卫过当吧？”

“赵羡云，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话痨呢？”

他道：“我之前也没发现，你是个痞子。”

我道：“从来没有人说过我卫无馋是痞子。”

赵羡云嗤笑一声，道：“那些人被你一本正经的伪君子样给蒙蔽了，我生平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类人。”

“讨厌又怎么样，你现在还不是得闻我的臭脚？别人家的狗，都会舔主人的脚，你怎么不舔呢？”

赵羡云道：“你希望自己的腿几成熟？我吃牛排一般吃全熟，外国人带血吃的习惯我可接受不了。”

我下意识缩了缩腿，懒的跟他磨嘴皮子了，因为我突然发现，这条通道，居然到头了。

只见狼眼手电的光线尽头处，赫然被一堆土给堵住了，那土还带着新鲜的土腥气，质地松散，看样子是刚刚塌陷的，或许也是受到之前那声震动的影响。

该死的。

我忍不住往上瞧，越靠近塌陷的方位，洞口的土质越松散，甚至出现了许多裂缝，仿佛随时会来个二次坍塌。

不行，这洞不能待了。

我立刻对赵羡云道：“前面也塌方了，应该是受到不久前那次震动的影响，这洞不安全，赶紧撤。”

赵羡云骂了句脏话，开始往后退。

这洞没法转身，只能保持原姿势后退，操作起来非常累，几乎是没折腾几下，便浑身大汗，气喘如牛，裸、露的胳膊、腿，不知蹭掉了多少皮，一边撤，我一边思考着一会儿出去的事。

此刻在洞里，我和赵羡云谁也奈何不了谁，只得维持和平，但出去之后，恐怕得有一番恶斗了。

第四十三章 撕咬

估摸着时间，我预计快到洞口了，赵羡云在我后面，比我先出去。

我听到了一声双脚落地的响声，还没反应过来，两腿便被一双手抓住，整个人被拖死猪一样，猛地被拽了出去，身体脱离洞口，狠狠摔在了地上。

我早料到姓赵的会来这么一手，上身落地的一瞬间，我双臂一撑，制止住脸砸地上的悲剧，紧接着腰身一用力，身体如大虾一般蜷缩，双手猛地扣住赵羡云的小腿狠狠一拉。

姓赵的下盘登时不稳，栽倒在地，我俩互相控制着对方的下盘，滚车轮一样在地上滚了一圈。

赵羡云干不法买卖，估计是经常和人打斗，身体素质非比寻常，反应特别快。我们在地上滚了两圈，我身体还无法反应过来时，他却迅速一松手，一手飞快的在我腰上摸了一下。

下一秒，等我身体平衡下来时，一把匕首，已然正对着我的咽喉。

就刚才那一瞬间，这孙子把我腰间的匕首给摸去了。

我下意识的抬手想去摸弩，他立刻将匕首往前一送，我只觉得喉间一痛，顿时不敢再有动作。

赵羡云阴沉的面上，露出一抹笑，嘴角一咧，道：“小子，反应不错，练过？”

我一动不动，道：“没有，天生的，基因好。”

赵羡云冷笑，不再说话，而是保持着这个姿势，迅速卸了我身上的装备，全副武装，弄到了他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留给我。

做完这一切，在身手不如人，并且没有任何物资和武器的情况下，他确定我无法再反抗了，这才收起匕首，双眼透着一股不怀好意的盯着我，张嘴打算说什么。

然而，赵羡云开口的这个动作刚起了个头，他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眉间一皱，目光猛然往我的左后方瞧过去。

也不知他瞧见了什么，瞳孔顿时一缩，手里的狼眼，也跟着打过去，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紧绷了起来。

我一愣，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一看，霎时间也懵了。

此刻，我是背对着之前那个洞口的，因此我左后方的位置，实际上就是之前洞口堆土的方向。那具红通通的尸体，当时被我放在土堆边，只象征性的撒了一层薄土，算是给自己求个心理安慰。

毕竟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也不可能真有那份闲工夫，把尸体正正经经的埋好。

然而此刻，那具本该覆盖着薄土的尸体，竟然被翻了出来，平躺在地上。

这到也罢了，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具赤、裸的尸体上，竟然出现了许多……许多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痕迹。

赵羡云不搭理我了，毕竟我现在几乎没法对他构成威胁。

他浑身紧绷，朝着尸体一步步走过去，紧接着在尸体身边蹲下，开始查看尸体身上的痕迹。

我跟着上前，站在他旁边细看。

尸体的双手、双腿，但凡肉比较紧实的地方，全都被毁了，上面的肉……就仿佛被撕扯下来一般，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手撕鸡？

我脑子里不知为何，冒出这么三个字。

有什么东西，把尸体腿上和手上的肉，给撕扯掉了。

赵羡云在某些方面，明显比我有经验，我只能看得出这些肉是被撕扯掉的，但他显然看出了更多的东西，竟然伸出手，在肉的边缘处，用手指拨弄起来，似乎在查看些什么。

片刻后，赵羡云起身，眯着眼道：“肉是被咬下来的。”

咬？我一惊：“用嘴？”

赵羡云嗯了一声，狼眼往前后各打了一下，似乎在堤防两头的黑暗中，会窜出什么东西来。一边动作，他一边道：“按理说，这种撕裂，应该来源于猛兽的牙口，但很奇怪，这尸体的痕迹，齿面很小，不像是大型猛兽的口齿，倒像是人。”

“人？”我猛地想起了那个黑人，以及陶缸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各类皮毛骨头。

难不成是那个黑人？那黑人似乎一直居住在这下面，知道外面那条瓷片儿通道并不奇怪，而通往地下的开关，则被我打开了。

我走下石阶时，并没有将暗门关上，难不成是那黑人，顺着暗门下来了？

联想到黑人神志不清，已经失去了人性，他饥饿之下，会干出茹毛饮血，吃人肉这种事儿，还真不奇怪。

我将自己的推测一说，赵羡云道：“这么说来，那黑人被你连伤了两次？”

我点了点头：“一次在胸口，一次在腹部。”

赵羡云紧绷的身体于是松懈了许多，自言自语道：“那么他剩余的战斗力，应该不强。”说完这话，他神情立刻恢复了之前的阴狠，一把暗弩对着我，冷笑着抬了抬下巴，示意我顺着大道往前走：“探路。”

“你不杀我？”我还以为，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已经让这姓赵的对我恨之入骨，准备杀之而后快呢。

“杀你？我还要留着你这双手，给我赚钱，杀了你，岂不是太便宜你了。”他道。

我一噎，不禁苦笑：“您对金钱，还真是执着。”

赵羡云道：“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我道：“即便我故意让你陷入绝境？”

“你不停的提醒我这些，怎么，是巴不得我宰了你？”

“人生在世，什么都能丢，但做人的风骨不能丢；与其被你控制，跟着你干些违法乱纪，泯灭良心的勾当，不如玉碎。”

“噗嗤！”赵羡云乐了，哈哈大笑：“得了，卫无馋，你装逼真是装出境界了！还跟我谈风骨，风骨值多少钱？你要有风骨，当初还会弄个假货糊弄我？我已经看透你了，咱好好当个痞子不行吗？非得揣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你累不累呀？得嘞，别废话，前面开路。”他踹了我一脚。

我心里憋屈，但也忍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一边走，他一边道：“找找有没有别的路能绕过去。”

我道：“你为什么非得绕过去？莫非楚玉他们……在那边？”

“嗯。”

“你居然还会管他们的死活？”

他道：“我的手下，我负责，这是我的风骨。”

“您学的够快。”

他嗤笑一声：“彼此。”

第四十四章 道格

“楚玉没事儿吧？”我终究没憋住，忍不住问了一声。

“怎么？你关心她？”

我道：“队伍里唯一的姑娘，我关心她，是响应‘爱护妇女同胞’的口号。我说你够能耐的，这么危险一地儿，你居然让一个姑娘进来？”

赵羡云道：“别瞎喊口号，正是因为她有能耐，我才让她来，你以为这队伍里的人，都跟你似的？”

我道：“你总是能给自己找理由，说起来，你到底是怎么从生死湖，跑到这儿来的？”

赵羡云道：“你废话太多了。”

我一噎，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这人平时其实话很少，做匠人的，功夫不是花在嘴上的，要多花在脑子上和手上。赵羡云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对着他，话还真是变多了，一分钟不怼他，我还真觉得不自在。

说话间，我突然听到一阵咕噜咕噜的响声，非常清晰的从后面的赵羡云身上传了过来，我不禁侧头一看，发现他正一手摸着肚子，一脸不爽的神情。

我有些奇怪了，道：“我自打早上吃了那顿早饭，到现在是水米未进，听你这声儿，怎么好像比我还饿，你的物资呢？”

“丢了。”估计是这个话题，激起了赵羡云的吐槽欲，他一边提醒我注意警戒，一边却说起了后来的经过。

我将他这一番经历听下来，顿时觉得自己之前跑路的决定，简直不要太正确，否则真跟着他们下水后，这条命，恐怕就要交待在那湖水中了。

当时，我和老虎在生死湖里，许久不上岸，赵羡云等人，便以为我们俩在水中遇险了。

按理说发生这种情况，正常人都不会选择再下水，可赵羡云是正常人吗？这就是个为了利益，可以豁出命去的赌徒。

接下来，他组织全员下水，去探寻那个水底村寨，最后寻找到了那颗‘鸵鸟蛋’一样的地下大殿。他游入那个洞口，只稍微转了一下，便结合外国人给的资料，断定这个地下大殿，便是他要找的入口，闻香通冥壶，十有八九就在下面。

我听到这儿的时候觉得有些奇怪，问他：“外国人给的资料，究竟包含了哪些部分？”原以为姓赵的不会作答，谁知这时他却没有忌讳，道：“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说着，他讲起了那位神秘的国外雇主。

那是个意大利人，这人的家族，是一个富有野心的家族，从爷爷辈开始，就一直做跨国买卖，要知道，百年前那个动荡的时代，做这类买卖，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爷爷老比安尼，曾经在中国得到过一个英国人留下的笔记本。

一百多年前，一个意大利人，在中国，得到了一个英国人留下的笔记本……这个发展就有意思了。按年代算起来，应该是清晚期或者清末民初的事儿了，我不禁好奇道：“那个老比安尼，在当时，趁着战争冒险到中国淘金，这到不奇怪，但在他之前的英国人，就很古怪了，那英国人什么来历？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你急什么，别光顾着听，注意周围的动静。”

我俩顺着大道，继续小心翼翼的往前探路，这条大道又深又冷，仿佛怎么也走不完似的。

赵羡云接着前话，继续说起了意大利人的事。

当时老比安尼是来中国发乱世财的，而那本笔记，却是他无意中得到，并且还来自于三十年前。

笔记本里，记载了一个英国冒险者的一段离奇遭遇，这段遭遇，大部分人看起来只觉得恐怖，而偏偏这老比安尼，在看完里面的内容后，却从中滋生出了一股无穷的欲望。

英国人道格·霍尔特是一个旅行家，一生走过很多地方，五十多岁那年，他自觉中文学的不错了，于是到中国溜达。

当时在外国人眼中，对中国好物件的印象就是瓷器和丝绸，因此道格到了中国，对于瓷器的一条龙生产，诞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借住到了一个叫窑村的村寨里，于是，一段古怪的经历，就此展开了。

…………

…………

那晚，下着大雨。

清末的民村里，用电还显得太遥远，村里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五十多岁的道格，因为常年各处奔走，身形依旧挺拔魁梧，灵活矫健，大脑和内心，依旧充满着无穷的好奇心与探索欲。

他已经在窑村居住了四天，这里的人对洋人，又害怕又好奇，但都保持着友好的热情。道格自认为自己的官话说的不错，可跟这里的人沟通起来，还是有很大的障碍。

道格居住的这户人家姓刘，刘先生一家的男丁都是窑工，白日里不是在种地就是在窑厂，道格跟着家主刘先生在村里的窑厂跟了好几天，学着和泥、做模、画了两张画。

这里的人很热情，他们的生活状态和工作状态，对于道格来说很新奇，因此，道格决定要在此地多待一段时间。他唯一不太习惯的，是这里的人娱乐活动太少，睡的也太早。

天一黑，整个村子都暗了，村民觉得点灯太费油，一到太阳落山，村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连一盏煤油灯都没有。

家主刘先生，曾经很郑重的提醒道格，窑村的规矩，晚上入夜后，是不能外出走动的，而为什么不能外出走动的原因，刘先生却讳莫如深。

道格保持着入乡随俗的想法，四天里，每晚入夜，就跟着睡觉，早晨在鸡犬声中醒来，推开窗户，就能看见窑村笼罩在一层薄雾间，山风带来阵阵植物、庄稼的清香。

然而，第五天夜晚的这场大雨，让道格不得不打着伞，端着一盏煤油灯冒雨出门，因为黎明时分，他将自己的一整套画具洗了一遍，晾在院子外架起的石台上。

画刷不宜用强烈的阳光晒干，一晚的夜风慢慢吹干它，最好不过。

道格打着伞，举着油灯出门，他手里的光，成为了这个四面环山的村寨里，唯一的一抹光亮。

这抹光，在雨水气和夜风中，飘摇不定，闪烁跳跃，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也就在这跳跃不定的光线中，道格突然发现，临近的一栋屋舍，二楼的窗口处，赫然矗立着一个直挺挺的黑色人影！

他猛然瞧见，吓了一跳，暗想：这里的夜晚又没有灯，谁会在黑暗中，傻愣愣的站在窗户口呢？

好奇心和探索欲极度旺盛的他，调转脚步，打着伞走到了楼下，举高煤油灯，去看二楼的情景，打算和对方，来一场友好交流。

然而，他举灯这一看，却看到了一张青紫惨白的人脸，贴在窗口，正直勾勾的盯着他。

第四十五章 夜间死尸

“oh！”道格对上那张惨白的人脸，吓的惊叫出声，手里的煤油灯差点儿没握住，夹在腋下的画具顿时撒了一地。

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他当时以为是有人突发疾病，暴毙在二楼没有被人发现，因此立刻用蹩脚的中文大喊起来，示意周围入睡的邻居们都赶紧起来看看。

然而，也不知怎么回事，道格喊了半天，村子里居然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除了自己的叫喊声，便只剩下夜间的风吹雨打之声。伴随着明灭的光线，二楼的死人脸，也时隐时现，别提多恐怖了。

情急之下，他冲回房间，打算将主人刘先生一家叫醒，去查探情况。

到刘先生卧室门口，道格自然不便直接进去，他先是有礼貌的、节奏性的敲门，敲了一会儿，刘先生夫妻二人却没反应。道格不得不加重了力道，也顾不得礼貌，节奏混乱的敲门，试图将人唤醒。

这时的敲门，已经是非常失礼而暴力的了，但即便如此，刘先生夫妻二人的房门，依旧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这么大的敲门声，伴随着道格的喊声，别说里面的刘先生夫妻了，即便是其它屋住的几个孩子，应该也都被惊醒了才对。

然而，情况就是那么诡异，不仅刘先生二人没反应，旁边屋的孩子们，也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那一瞬间，道格有一种诡异的感觉，仿佛这个二层楼的木制房屋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似的。

这种感觉，让他没由来的心跳加速。

难道刘先生夫妻二人，是出了什么意外？

抱着这种想法，道格不得不做了第二件没礼貌的事，他开始硬闯夫妻二人的房间，大力的撞门。门后老旧的门栓，在道格这个大块头外国人的猛烈撞击下，没多久，便传来咔嚓一声响，门栓断裂，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屋子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瞧不见。

道格端起放在一边桌案上的煤油灯，嘴里一边叫着‘刘先生’‘刘夫人’，迈步走入了房间内。

房间并不大，里面正对着的，便是一架木床。那时候的普通人家，垫床多用稻草，富裕人家，才会用棉被打底铺床。

稻草里很容易滋生跳蚤，给它们提供一个绝佳的繁殖环境，因此，道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床沿边缘处呲出来的稻草，甚至还能看到上面爬着的几只小黑虫，在煤油灯的惊扰下，迅速钻进稻草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紧接着，道格第二眼，便看到了躺在床上的人影。

即便自己已经端着煤油灯，撞破了门闯进来，躺在床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的。

事情发展到这儿，道格已经可以预料到，刘先生夫妻二人，肯定是出事了，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当自己走到床边，举着灯去观察床上的人时，看见的会是这样一幕。

只见床上的刘先生夫妻，穿着白天的衣服，在床上和衣而睡。两人的身体直挺挺并排躺着，如同棺材里的尸体一般规整，而目光移到二人的脸上时，两张青色的死人脸，在道格敏锐的视线中，无比清晰的映入了他的脑海。

刘先生夫妻二人……死了。

喊了声上帝，道格吓的连连后退，直接就退出了门口。

下一秒，他转身朝孩子们的房间而去，用同样的方法撞开了门。

迎接他的依旧是一片死寂，道格走到床边，看见的是白日里活泼好动的几个孩子，此刻也如他们的父母一般，并排着，直挺挺的躺在床上，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那一瞬间，道格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他狠狠搓了搓自己的脸，退出门口，手里举着煤油灯，无措的看了看两扇门。

“这一定是个噩梦。”他一边说着，一边走下楼，转身跑到了那窗户口的尸体下方，开始敲击这家主人的大门。

“砰！砰！砰！”敲门声格外响，在黑夜里，道格手里的煤油灯，依旧是唯一的一抹光亮。

大门的门栓比较结实，敲门无果后，道格尝试撞门，却没有像之前刘先生家的内门那样容易撞开。但这难不倒道格。

恐惧、心悸、还有那永不熄灭的好奇心，让道格做出了另一个举动。

他开始顺着柱子、栏杆，直接往二楼爬。

五十多岁的他，有一身结实的肌肉和灵活的四肢，很快，他爬到了二楼的栏杆处，并且成功翻了进去，整个人，便与那扇窗户对着。

确切的说，是与窗户口的尸体对着。

道格可以确定，自己应该是与这个死者打过交道的，但人在辨别不同人种上，有天然的脸部识别障碍，因此清朝人或者说中国人的脸，在道格眼里都是差不多的。除非面貌特别出彩或者有特色，否则在道格眼里，所有男人都长得差不多，所有女人也都长得差不多。

唯一让道格真正清楚的记住长相的，就是相处比较多的刘先生夫妻。

除此之外，辨别周围的人身份，道格更多靠的是体型、服装、声音。

此刻，道格虽然认不出这具尸体的脸，但通过衣服和身形，他还是记起了这个死者，自己今天白天，还和这个人说过一句话，对方还请自己吃了一颗番薯。

可现在，这个人，居然就这样死了，就像刘先生一家人一样。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从入夜到现在下雨，不过两个小时的时间，怎么会一下子，无声无息的，就死了七个人？

道格回忆着：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这户人家的家里，人口应该不少于十人，为什么自己那么大力的敲门、撞门，都没有一个人响应？难道说，除了窗户口这个人以外，他的另外九个家人，也遭遇了和刘先生一家人一样的情况？

道格吞了口唾沫，自窗户翻入，将倒靠在窗户口的尸体，弄到旁边的床上。之前在刘先生家受到太大的惊吓，因此道格没有仔细检查过刘先生等人的尸身，对于他们的死因完全不知情。

这会儿稍稍反应过来，便开始查看眼前这具尸体。

然而，一通检查下来却发现，这尸体身上，除了一些做活留下的，早已愈合的陈年旧伤外，根本没有新鲜伤口。

整个人，就像是突然暴毙似的、

怎么会这样？

第四十六章 死而复生

道格开始搜查这户人家，内门被他一扇接一扇的撞开，接下来，他所发现的大人、小孩、女人、男人，无一例外的，都毫发无伤的暴毙在床。

道格又开始去搜查其它民居，整个窑村没有一丝活人的迹象，他记不清自己究竟撞开了几户人家的门，只记得无一例外的，没有一个活人。

大雨下的黑暗中，神经绷到极限的道格，在充满死人的村里大喊大叫，以此来倾泻心中的惶恐。

他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自己在做的一个噩梦。

雨越下越大，天边还有闪电一道接一道的劈下，惨白的电光，将黑乎乎的村子，撕扯成一片刺目的白昼。

白昼只有一瞬间，道格矗立在一处民居的阳台口，在刺目的闪电中，感受到了整个村子，只有自己一个活人的事实。

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但躲避危险是人类的本能，因此道格强行镇定下来后，立刻冒着雨冲回了刘先生的家。

他迅速收拾自己的箱子，提了刘先生家的马灯，也顾不得打伞，在大雨倾盆中，就在被雨水泡软的泥地，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村子外走。

我得离开这个地方！

然而，或许是夜太黑，或许是雨太大，他明明一直往村口的方向在走，但不知为何，走着走着，路竟然越来越不对劲，仿佛遇到了中国民间传说中的鬼打墙似的，等道格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居然走到了村子中央一片离奇所在。

前方的空地上，是村子里的一个小型广场，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座整个村用料最好的建筑物，红漆上的鲜艳，显示出村里人时常进行保养。

道格曾经来过这儿，但村里人不让他靠近，说这是村里的大祠堂，供奉祖先亡灵用的，本村人可以进，外国洋人进去了，不知道会不会冲撞祖宗。

道格对这个建筑物一直很好奇，但他入乡随俗，压制着这股好奇心，从来没有进去过。

而此刻，他却七迷八道的走到了这栋建筑物的跟前。白日里紧闭的祠堂大门，这会儿居然是敞开的，祠堂深处，有一抹橘黄的光，和道格手里昏暗的马灯，遥遥呼应着，成了这个死人村里，惟独留下的两盏灯光。

是谁在里面点灯？来中国待了一段时间的道格，知道这个东方大国的穷困，底层百姓夜晚，轻易是不用灯的，因此他断定，有灯亮着，里面必定有活人。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中国有一种点给死人的灯，叫长明灯。

道格顾不得入乡随俗，被灯光吸引着，提着箱子就冲入了祠堂，在祠堂的正堂中，两盏长明灯一左一右的亮着。

没人。

道格喊了几嗓子，祠堂内没有人回应他，此时，他浑身都是雨水，站在祠堂里，突然觉得特别冷，仿佛这个地方，充斥着某种阴气一样。

喊了几嗓子无人回应，道格心里犯怂，低着头慌慌张张夺门而出，离开了那个祠堂。

祠堂里明明有光，但那古怪的氛围，却让人心底发毛，还不如遁入外面的黑暗，来的更有安全感。

接着，道格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又开始往村外走，然而，诡异的一幕出现了，无论怎么走，他发现自己最后，都会绕回到那个祠堂前面。

祠堂里，曾经让他感到安心和欣喜的灯光，此刻，如同鬼怪在黑暗中亮起的目光，显得阴森而恐怖。

在雨中不停行走，让道格疲惫不已，身体也因为冰冷的雨水而迅速失温，数次绕回祠堂后，他心惊胆战，恐惧不已，下意识的寻找让他更为安心的地方。

于是，道格慌慌张张回到了刘先生家，回到了刘先生给他安排的房间里。

他擦干头发，迅速换了身干爽的衣服，紧闭了门窗，点一盏马灯在屋内，整个人恐惧不已，不停的向上帝祈祷。

在雨里淋了大半夜，再加上心神恐惧，人的抵抗力会全线溃退，因而道格当时就开始头晕脑热，发起了烧，身上裹着一条薄被，跪在床上祷告，整个人瑟瑟发抖。

他也不知道自己支持了多久，最后可能是因为高烧，所以昏睡了过去，总之，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白天了。

吵醒道格的是村里的狗吠声。

道格睁开眼，身体沉重，大脑因为发烧而相当迷糊，在这种迷糊中，他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嬉戏奔跑的声音。

是刘先生夫妇的儿女们。

这声音道格近几天来并不陌生，但此刻听见后，道格整个人都懵了。

他挣扎的爬起来，打开房门，就看见昨晚，明明已经变成尸体的几个孩子，又活灵活现的在屋里奔跑打闹着。

道格愣了愣，转身推开窗户，从二楼的窗口眺望窑村。

昨晚充斥着死气和恐怖的山村，此刻在晨光下，充满了生机。

远处的农妇、近处的孩童、开始冒烟的窑厂……

眼前一切的一切，让道格怀疑，昨晚的经历，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或许是自己睡觉时，发烧了。

人在生病时，本就容易做噩梦。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身上的衣服不是昨晚睡觉前穿的那套，而是梦里，自己后来换上的那套。

或许，不是一个梦？否则自己的衣服怎么会……

不、不。

可能是自己病糊涂了，可能自己原本穿的就是这套衣服，毕竟昨晚记忆中的一切，太过于诡异了。

道格宁愿相信自己是病糊涂了，也不愿意相信，一个村庄的人，在晚上死了，在白天又活了。

他将这一切，当做是自己发烧时做的一场噩梦，但这个噩梦，不知道为什么，过于清晰了，因此在道格心里，种下了十成十的恐惧感。

他打算今天、立刻、马上就离开。

撑着病体，道格昏昏沉沉的收拾行李箱，最后提着行李箱，向刘先生夫妻道别。

夫妻二人看出他带病，十分关切的让他留下养好病再离开，但道格看着眼前生动而带着担忧之色的两张脸，脑子里想起的，却全是梦里，这两张脸死后的模样。

他坚决想要离开，然而病体沉疴，还没走到村口，整个人就浑身盗汗，脚一软摔倒在地，最后被村里人，送回了刘先生家。

不得已，道格只好留下来养病。

第四十七章 消亡的窑村

当晚入夜，天晴，无雨。

村子里和往常一样，陷入了一种死寂和黑暗中。

道格白天已经在床上睡了一天，此时脑子里虽然昏昏沉沉的，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入睡。他浑身虚弱的躺在床上，房间里黑乎乎一片，只有微弱的月光从窗户口透进来一些，才不至于让人完全失去光感。

也不知这样躺了多久，他有些口渴，房间里没有水，喝水得去楼下。

但不知道为什么，黑暗中，道格有些不敢离开自己的房间，他潜意识觉得，一但离开这个房间，就会出现些不妙的情况。

昨晚的那场噩梦过于真实和恐怖，道格尽量将那些记忆给压下，不让自己深想。

然而，人饿了尚且能忍受，但渴起来，却比饥饿难以忍受很多。

道格也不知道自己忍了多久，或许一个小时，或许两个小时，总之，他最后没忍住，干渴让他什么也顾不得，爬起身，提着马灯，披了件薄外套下楼灌水喝。

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半壶凉水，缓解了饥渴，道格松了口气，这才转身上楼。在路过刘先生夫妻二人的房门口时，他发现门不知为何没有拴上，而是半掩着。

道格下意识的把马灯提高，瞟了眼门栓的位置，这一看，他便后背一凉：门栓上的木楔子，只剩下一半，显示出断裂的痕迹。

裂口很干净，意味着断裂的时间不长，应该就是最近两天的事儿。

是因为门栓的楔子坏了，所以才没有关卧室的门吗？道格脑海里，瞬间全是昨晚的噩梦。

自己一扇扇撞开内门的场景，一声声‘叭叭’的断裂声……

难道不是一个噩梦吗？为什么门栓真的坏了？

是巧合？

又或者……自己又陷入噩梦中了？

之前说过，道格是个富有好奇心和冒险欲的人，一向敢于探索，无所畏惧。这两天的经历，让他时刻处于惊慌中，犹如惊弓之鸟。

过度的压抑，激发了道格的反抗欲，站在门口的这一瞬间，道格心中的恐惧突然全消，一股由怒火和反抗欲组成的气，让他瞬间头脑清明，勇气倍增。

面对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打破它。

因此，道格毫不客气的，一脚踹开了半掩的门，整个人提高马灯就冲进了刘先生夫妇屋内。他做好了可能会看见一对儿尸体的准备，可谁知，马灯昏黄的光线下，床上居然是空的！

没人？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道格一懵。

愣了片刻，道格转身往孩子们的房间大步走去，房门同样只是半掩着，道格推门而入，往床上一看，上面也空荡荡的。

刘先生一家人……消失了。

大晚上的，他们去了哪儿？道格怎么也想不明白，他转身咚咚咚下楼，顺着昨晚攀爬的路线，爬上了邻居家的二楼，将邻居家的内门挨个儿查了一遍，同样的，邻居家也变得空无一人。

道格又试着闯了几家，无一例外的，别说活人，连死人都没有一个。

黑暗中，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一点儿劲都没留，一巴掌扇完，嫌不够，又左右开弓连扇了几下，打的自己双夹火辣发麻，头脑清晰无比。

他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又陷入了一场噩梦中。

疼痛让这一切变得更加真实起来，道格刚刚积攒的勇气，顿时烟消云散，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个鬼地方再待下去了，于是连忙回到刘先生家，提着早就收拾好的箱子，拔腿就往村口跑。

今夜无雨，无风，窑村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道格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格外清晰。

他遥遥的望见了村口的方向，正庆幸这一次没有迷路，没有绕到那个祠堂时，却猛然觉得身体一虚，仿佛被某种东西，抽干了力气一样，整个人往地上一倒，就晕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还是在刘先生的家里。

叫醒道格的依旧是狗吠，窑村里的众人，毫无异样。

道格感觉自己的病越来越重，虽然每天喝着刘先生提供的中药，身体却仿佛油尽灯枯一般，越来越虚弱。

这种躺在床上，昼夜颠倒的生活，让道格一到晚上，就睡不着觉，一到白天，就浑浑噩噩睡过去。也因此，好几个晚上，他都醒着，魔怔了一般，不停的闯入刘先生夫妻或者邻居的家里。

有时候闯进去，看见的是他们的尸体，整个村都会变成一个停尸场；有时候闯进去，又什么都看不见，整个村的人，都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道格不停的试图离开，但每一次都没有成功，要么是不停的绕到祠堂，要么就在快要到村口的时候体力不支，晕倒在地。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要到达极限了。

在接下来的一个白天，道格指着周围的人，大喊大叫，神志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一会儿用中文，一会儿用英文。

当然，他更多的时候用的是英文，质问着周围的人：你们是什么东西，是人是鬼，你们想干什么，放我离开，我要离开这里……

他语速极快的喊叫，明明用的英文，但那一瞬间，道格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这些村民，似乎可以明白他的意思。

他们用一种看似无知，实则诡异之极的目光看着接近发疯边缘的道格。

那一瞬间，道格觉得，自己仿佛被一群猛鬼给盯住了。

接下来，随着病情的加重和身体的虚弱，道格的意识和记忆都变得混乱起来，因此那个笔记本中，也没有具体介绍他后来的经历。

连道格自己也不知道，那几日自己是怎么渡过的，总之再一次有意识时，是一个宗教人士救了他。

道格称对方为清朝的神父，实际上也就是一个游方道士。

那道士告诉道格，他之前所在的窑村，实际上早就已经消亡，而那一片窑村的遗址所在，实则被一股阴气所笼罩着，是当地著名的一块‘遇鬼地’。

如果运气好，你到了那片地儿，看见的就是一些残破建筑；如果运气不好，你看到的就会是完整建筑，并且这些建筑里，还人声鼎沸，生机勃勃。

事实上，那些不是人……是鬼，而所谓的生机勃勃，实则是鬼气森森。

入了鬼村，一切所见，皆为虚幻，人在其间生活，自以为衣食无忧，实则是吃草泥、喝臭水，身体逐渐衰败，病痛而亡，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第四十八章 徐长生

那道士自称叫徐长生，在跟道格说这些话时，一边给道格揉肚子，一边看顾着旁边几块石头垒起来的锅灶，锅灶上正冒着热气，咕嘟咕嘟吐着泡。

道格此时，便犹如蒙眼的雾障被揭开，终于清晰的看见了自己此时的真实状态。

自己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肚子却胀鼓鼓的，用徐长生的话来说，就是脏东西吃多了，是一肚子不消化的积草。

“你这个洋人，遇上我也是你福大命大，换作其他人，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救你这条命。”说话间，徐长生示意了一下那锅里的东西，接着道：“一会儿喝下我这独门的生化汤，能保你无碍。”

道格半躺着，浑身虚弱，肚腹间充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难受感，不是疼，而像是整个肚子里的肠道，被人用胶水给粘成一团似的。

让一陌生哥们儿给自己揉肚子，是挺尴尬一事儿，但徐长生的手法很有特点，非常有效的缓解了道格的痛苦，于是他也默认了。

道格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二人，此时正处于一间破烂的土屋里，墙四面尚且完整，只是顶部塌了一半，露出外面的天。

天色很暗，似乎太阳刚落山，快要接近全黑的夜晚。

“我们这是在哪儿……？”刚清醒的道格还没能搞清楚状况。

“我说了，在窑村遗址。”徐长生道。

“遗址？”道格的接受能力没那么强，无法一下子接受徐长生所说的情况，他于是挡开对方的手，艰难起身，走到了土墙房外。

就着仅存的一点余光，一眼望去，视线所及处，皆是残破的建筑物，再远一些的地方，映出了群山绵延的轮廓。

那轮廓道格很熟悉，在窑村的这些时日，每天一睁眼，推开窗户，便能望见周围环绕的几处山头，在薄雾晨曦中，山鸟飞纵，飞瀑激扬。

此刻天色虽晚，但山势轮廓却与往常白日里看的一般无二。

这下，道格可以确定，自己确实还在窑村……只是，曾经在他看来，那些极富有东方感的建筑物，此刻只余下一片破败。

伴随着黑夜逐步逼近，黑暗中的深山中，还有各种不知名的声响，时不时地传来。

“汤好了，你这个洋人，还打算看到什么时候。”在道格因为眼前所见，人生观和世界观被冲击的七零八落之时，徐长生环抱双臂，不满的看着他。

道格回过神，说话有些结巴：“你说的都是真的？我这几天、我这几天其实一直是一个人……待在这里？上帝，这、这太不可思议了！”

“洋人，叫上帝没用，救你的不是上帝，是我，徐长生。”徐长生是宗教人士，道格也接触过很多宗教人士，他们无一例外的态度和蔼，心胸宽广。

眼前这位宗教人士到是很特别，和自己之前接触的都不一样，莫非这就是东方特色？

一边想着，道格一边报上自己的名字：“道格，你可以这么叫我。徐先生，谢谢你救了我……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这里很危险。”

徐长生带着道格回屋喝‘生化汤’，他自己则坐在一边啃面饼，边啃边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样是你的事，不过我要留在这过夜。”

道格大惊，要知道，这地方他现在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你不是说这里是……有名的遇鬼地，很危险吗？”

徐长生一笑：“是啊，但是我徐长生，就是来捉鬼的。”

在道格的认知体系中，能除鬼驱邪的，都是大主教级别的，看徐长生视此地危险如无物，道格顿时钦佩不已，想着有个大主教级别的人在自己身边，不由也安心许多，便咕嘟咕嘟，喝起了味道古怪的生化汤。

这汤起效特别快，喝下去肠胃一阵暖热，没多久便生出强烈的呕吐欲，道格不得不迅速冲出寄身的土墙屋，在外面吐了个昏天黑地。

前脚刚吐完，便觉得腹内绞痛，一股便意强烈袭来，急的他差点没拉裤子里。

如此一番上吐下泻之后，道格更虚弱了，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倒是好了许多，最近一直因为疾病而昏昏沉沉的头脑也清晰起来。

他这时感觉到很饿，想到刚才徐长生吃的饼，便向徐长生讨饼吃。

徐长生道：“你现在只能喝生化汤，给你熬了一整锅当水喝，得肚子里的脏东西排的差不多了，才能重新进食。”

道格有气无力的，神志虽然清明起来，身体却虚的如一碗煮烂的粥，腹内更是随着感知的回归，饿的火烧火燎的，他哀求道：“我都不知道在这里待多久了，什么正经东西都没有吃，我现在感觉自己就快死了，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又吐又拉的，比我刚醒来那阵子还虚弱，我真的不行了……”

见道格确实情况糟糕，徐长生想了想，从随身携带的腰兜里，摸出了一个盐碗。

那是天然盐石，虽然不纯，但也含盐。

在野外的时候，需要补充盐分或者调味，将食物往盐石上擦一擦，就能沾上盐分，时间长了，经常在同一个位置擦，那地方就慢慢凹下去，拳头大的盐石，就慢慢变成这样一个盐碗的造型。

道格不知道这一点，见徐长生给自己一个石头小碗，不禁有些愣：“徐先生，这是……？”

徐长生不多话，只道：“舔！”

这个字让道格怀疑自己的中文听力，他不得不确认一遍：“你是让我用舌头舔它，是这个舔吗？”

徐长生没好气：“不然呢？洋人真是麻烦，舔吧，对你有好处！”对于救命恩人，道格还是很信任的，怀着疑惑，在盐碗边缘舔了一下。

这一舔，顿时就收不住了，人长时间缺乏盐分，对于盐的渴望会达到极致，身体永远是最诚实的。

道格双手捧着盐碗狂舔起来，所接受的绅士教育完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即便因为过度的舔舐，嘴里已经咸的发苦了，道格还是停不下来。

最后，徐长生不得不自己动手，将盐碗给抢了回去：“行了，别舔了，差不多了。吃点盐你的身体能很快恢复力气，接下来随便你怎么着吧，我要走了。”

道格一惊，问道：“走？你要去哪？”

徐长生转身，朝他露出了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缓缓道：“我去……找鬼。”

第四十九章 入口

徐长生这个清王朝的宗教人士，和道格以前遇到的所有宗教人士都不一样。

严谨、端庄这些词似乎不存在他身上，相反，这是个十分潇洒和豁达的人，他前脚说完要走，后脚整理了下腰间的腰包，便离开土屋，走入了黑暗中。

道格愣了愣，片刻后，拔腿就追了上去，紧跟不舍。

这地方太可怕了，有了之前的遭遇，饶是道格胆子大，也不敢一个人待着，相反，跟在一个‘大主教’级别的人身边，让他更有安全感。

对于道格的跟随，徐长生也只是随意瞟了一眼，没有多言。

他手里提着一盏马灯，在黑暗破败的窑村遗址中穿行，似乎在寻找些什么。道格身体还比较虚，走路不得劲，跟了一会儿便落在了后面，他生怕被徐长生甩开了，不得不吃力的小跑着往上追。

突然，徐长生停下了脚步，道格一下子撞了上去。

他身材和体魄都比徐长生魁梧，但这一撞，徐长生在原地纹丝不动，他自己却被一股力道反弹，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动静让徐长生回过头，颇为无奈的问道：“你这个洋人，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道格气喘吁吁：“我、我想和你一起离开。”

徐长生道：“我现在暂时不会离开，我在找一样东西。”

道格道：“那我跟你一起找，找到了我们一起离开。”

“哦？”徐长生挑了挑眉，也不问原因，而是道：“随你的便，跟得上你就跟，跟不上我可不会管你。”他一摆手，素色的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举步继续向前。

前方是一个同样破败的建筑物，但材质和周围的建筑不太一样，全木制的，残留的柱子很粗壮，显示出这里曾经的不同寻常。

道格猛然认出来：这好像……是祠堂？

没错，就是那个古怪的祠堂。

此时的道格有种很奇特的感觉，前一天还生机勃勃的村庄，转瞬，就仿佛流逝了百年的岁月，而自己，也仿佛穿越了百年的时光，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地界。

这一瞬间，道格忽然想到了刘先生一家人，想到了窑村里，已经比较熟悉的几个邻居，想到了邻居家的几只狗，还有那一群喜欢追着人啄的大鹅。

道格发现，自己此时，最先想到的，竟然不是窑村夜间恐怖的死尸，而是白日里，那些村民对自己友好的关照，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顿时在道格的胸中充斥着。

也就在他胡思乱想间，徐长生已经走入了残破的祠堂遗迹中，并且在其间仔仔细细的寻找起来。

道格跟着他，见他找的专心，便忍不住问道：“你在找什么？长什么样子，我帮你找。”

徐长生头也不回，道：“找一件宝贝。”

道格问：“什么宝贝？”

徐长生道：“一个壶。”

道格满心好奇：“壶？镶满了宝石吗？”

徐长生道：“不知道，我不知道它长什么样。”

道格更好奇了：“那你找它做什么？你怎么知道它是个宝贝？”

徐长生继续认真的找着，边找边道：“你知道，为什么这个窑村，在消亡这么多年后，整个村庄，还能以鬼魂的姿态出现吗？”

道格茫然的摇头。

徐长生讳莫如深的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因为这里有一个壶，相传，那个壶的壶口，藏着一个阴阳两界的通道。”

这话道格到是听懂了，他惊讶的瞪大眼：“通道？”

“对，通道。活人进去，会死；死人出来，能活。死活往来间，可得长生之道。这个村以前一直有一个祭祀仪式，他们将死去的人，统一放在一处，到了某一个特定的时间，由村里的祭司打开闻香通冥壶的通道……他们将死者集体送入那条通道，然后等待……”

道格咽了咽口水，道：“等待……然后呢？”

徐长生道：“然后在某一天，时机成熟的时候，那些死人……会活着出来。”

道格倒抽了一口凉气，觉得汗毛倒竖：“那、那什么时候，才是时机成熟？”

徐长生道：“不知道。”说话间，他似乎发现了什么，突然在一处蹲下了。

那一处被很多倒下的烂木板挤压着，覆盖着泥土尘灰，木板缝隙间，隐约露出些鲜红色的痕迹。

徐长生眯着眼看了片刻，对道格道：“不是要跟着我吗？那就别傻站着，来帮忙，把这些东西搬开。”

道格于是上前帮忙，一边气喘吁吁的干活，一边道：“我没力气，我饿。”

徐长生道：“你是林妹妹吗？”

“林妹妹我知道，是你们国家的戏剧里的一个人物，不过她是个女人，我是男人。”

徐长生道：“闭嘴吧你，省点力气。”

于是道格不说话了，二人开始埋头清理那片地方。由于积压的东西过多，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被清理出的地面，和周围的地面有明显的区别，像是由大片石板镶嵌而成，表面线雕着许多古怪的花纹，道格也认不出是什么。

这些线雕花纹的凹槽里，被红色的染料填满了。这些染料也不知是何种材质，都这么多年了，周围的一切都已经变得破败暗淡，而这些染料，在马灯微弱的光线下，居然依旧艳红生辉，炫目异常。

徐长生解释说，这种染料叫朱砂，中国人用它入药、绘画、驱邪。

干完这一切，道格已经累得喘不过气了，这一累，估摸着是肠胃活动开了，他又想上厕所，便又找了个角落蹲坑。

等蹲完坑出来，道格惊讶的发现，之前清理出的那片区域，石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地下入口！

那地下入口，至少有四平米左右，黑乎乎的大敞着，一条古老的石阶延伸而下。徐长生已经不在外面了，道格只能看到入口下方，有光影晃动，显然是徐长生已经顺着下去了。

道格忍不住有些委屈，咋就把自己一个人撂下了？

他急急忙忙下坑追赶，然而石阶陡峭，他手里头又没有光源，只靠着远处马灯的微光勉强视物，着急间，下盘不稳，一个踩滑，人就跟汽车轮胎似的，嗷嗷直叫往下滚。

下面的徐长生没料到这一幕，被滚下来的道格一带，二人摔作一团，人仰马翻的一路翻滚下去，马灯也在翻滚中熄灭了。

等滚到底时，道格觉得自己这条命，只剩下十分之一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破罐子破摔，在黑暗中喘息着。

一边儿的徐长生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好像是‘福生无量天尊’一类的，紧接着道格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片刻后，熄灭的马灯被徐长生重新点燃，道格发现徐长生的额头摔破了，沾了不少血迹，他顿时很愧疚：“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徐长生盘腿坐在地上，身边放着马灯，到也没生气，看了道格一眼，从腰包里摸出一块饼，撕了一半丢给道格：“我看你拉的差不多了，吃吧。”

道格本来虚弱不堪，但这会儿见了吃的，顿时如同饿虎扑食，揪着半块饼狂啃。

饼太少了，他都舍不得咽下去，一口嚼十几下，徐长生在一边看了，原本紧绷的神情，露出一丝笑意，说道：“好玩儿。”

第五十章 机关

道格一边啃饼，一边懵逼：“什么好玩？”

徐长生道：“你好玩。”

道格一噎，不太明白徐长生的笑点在哪里，他可不觉得自己这一次的遭遇有什么好玩的，这大概就是东方人和西方人的差异？

吃完半块饼，道格发现徐长生还是在原地盘腿坐着，没有打算走的意思，便问道：“接下来咱们干什么？”一边说，他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马灯的照明范围很小，视线所见处空空荡荡的，身下的地面，是经过夯实的土地，坚硬如石，看起来这下面的空间应该很大。

徐长生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道：“这下面的情况，可能会比较危险，这是窑村人停尸、祭祀、以及藏宝的地方，你最好不要再跟着我。”说话间，徐长生掏出了一个火折子和两块饼，说道：“这些给你，你自行离开吧。”

道格盯着饼咽了咽口水，想抓过来吃，但他忍住了，顿了片刻，才道：“这个地方，会很危险吗？”

徐长生道：“会，很可能有机关。”

道格想了想，撸起袖子，努力展示自己手臂上的肌肉，非常真诚的说道：“长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我要帮你找宝藏。”

徐长生一愣，面上的神情十分古怪：“你们洋人，脑子里装的都是豆腐脑吗？”

道格没听懂这话是在骂他，立刻开心的表示：“噢，我知道，豆腐脑我吃过，好吃。出去之后，我请你吃豆腐脑。”一边说还一边咽口水。

徐长生无语了一阵，收起饼和火折子，道：“随你吧，死了我可不负责。”说话间，他提着马灯，二人开始在这下方查探起来。

这一看，二人才发现，这个地下室面积很大，呈圆形，周围有八条通道，通道外的墙壁上，线刻着一幅幅人物图案。

音乐和绘画，是不分种族的，连道格这个洋人，都能清楚的理解这些图案的意义，一圈看下来，道格觉得惊奇，又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这上面是窑村的历史。

第一幅是战乱的场景，第二幅是一群人迁徙到一处山谷安家的场景，第三幅是修建地下祭祀坑的场景。前面三幅很好理解，大意指窑村的人，是为了避战乱，到此地安家落户的，他们修建了村子、窑厂、和地下祭祀大殿。

但从第四幅开始，整个故事的走向，就变得诡异起来。

后面的画面，展示的是窑村祭祀的场景，他们将尸体统一停放，装在一些大陶缸里，然后在某一天举行祭祀。

祭祀的对象是一扇石门，石门后面通过虚线的方式，表示后面放着一样东西，也就是说，祭祀的实际对象，是石门后面的东西。

祭祀的活人跪拜着，摆着三牲，祭司在前面做法。

随着祭祀的成功，石门消失了，一个莫名的黑洞突然出现。

在黑洞出现后，所有人在祭司的带领下迅速撤退，如同在躲避什么凶神恶煞一般。

最后几幅画里，没有再出现窑村的活人，相反，是那个莫名出现的黑洞中，突然走出来一些人。这些人，有的牛头马面，有的人头蛇身，总之千奇百怪。

它们从黑洞中走出，沿着窑村人修建的通道，走向了停放尸体的地方，将那些大陶缸中的尸体拽出，拽着尸体进入了黑洞中。

最后一幅画面中，黑洞里又走出了一些人，但这些人却不再是牛头马面，而是和窑村村民一样的装束。

他们走出黑洞，向着大殿外而去。

“复活了。”道格盯着最后一个通道前的画，喃喃自语：“他们祭祀那个‘壶’，然后复活了，你相信这是真的吗？”

徐长生看了他一眼，道：“不信。”

道格一愣：“那你为什么还要找个那个……那个什么壶？”

“是闻香通冥壶。”徐长生纠正他，接着道：“我相信延年益寿，相信鬼神，但我不相信死而复活，除非是假死。”

道格指着对面那副陶缸装尸的场景图，道：“可是，那么多人，一起假死吗？”

徐长生道：“所以，这些不可信。”

道格有些疑惑了：“那你找‘闻香通冥壶’，究竟做什么？”

徐长生却并不回答，而是提高马灯，道：“现在有八条通道，你选一条吧。”

道格好奇道：“你知道这些通道，是通往哪里的吗？”

徐长生道：“这是一个陷阱，其中只有一条是祭祀用的，剩下七条，布满了机关，如果选错了，我们可能就有进无出了。”

道格顿时紧张起来：“八分之一的几率，这、这太难了，你把选择权交给我，是不是太冒险了？”

徐长生打量了道格两眼，点了点头：“是有点冒险，毕竟你看起来，不是特别机灵，那我来选吧。”他目光随意扫视了一圈，最后选择了第八个通道，踏步而入。

道格紧跟而上，好奇问道：“为什么选这个？”

徐长生道：“离得最近，狗都知道，抢骨头要走直线，省力气。”

道格眉头紧皱，觉得这个理由无懈可击，又好像哪里不对。

他跟在徐长生身后，步入了黑暗的通道内。一直显得潇洒不羁的徐长生，在进入这条通道后，整个人明显的紧绷起来，肉眼可见的警惕性，让道格也跟着提心吊胆。

机关？东方人的机关，会是怎么设计的呢？

就在他思考关头，前方的徐长生突然停止了脚步，似乎是发现了什么。

徐长生提高了马灯，眯着眼，盯着前方，道格跟着看去，只见前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看出来。

“怎么了？”道格问。

徐长生罢了罢手，道：“不是这条，退。”

道格有些惊讶，挠了挠头：“你怎么知道不是这条？”作为一个在世界各地冒险的专业探险家，道格自认为见多识广，但此刻在徐长生面前，他觉得自己像个智障。

徐长生道：“有机关。”

“机关在哪儿？”他问。

徐长生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了一块石头，将石头在道格面前晃了晃，道：“看好了。”说话间，他猛地将石头贴着地面扔过去，石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也就在石头摩擦的瞬间，突然，通道的地面，猛地燃起一团炽热的明火，将整个空间照的明晃晃的，热气瞬间扑面而来。

道格看着眼前的景象，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忍不住后退了几步：“这、这是什么？”

徐长生道：“我们国人的机关术，发展了两千多年，变化无穷，神鬼莫测，说了你也不懂。”说完，立刻转身就撤，表示换下一条通道。

第五十一章 被困

道格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吗？他可是个冒险欲和求知心极度旺盛的人，徐长生的话就像一只猫爪子，挠的他心甘发痒。他立刻哈巴狗似的跟上，围着徐长生不停打转，追问道：“你给我讲讲，讲讲是怎么回事，太神奇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徐长生被他在眼前晃的不耐烦，边走边皱眉：“你不是肚子饿，没力气吗，能不能省点力，少转悠？”

道格道：“上帝要我们追求真理。”

徐长生被他烦的不行，才道：“地面的反光不一样，你刚才难道没有注意到，灯光打上去时，前后的反光有变化吗？”

道格回忆了一下，摇头，他发誓，自己的观察能力不算差，但那点细微的反光变化，还真没有留意到，毕竟，同样的石板路，谁会注意地面些微的反光差异？

徐长生又道：“所以你这样的蠢人，遇到我们国家的机关，最好有多远走多远，不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地面的反光不一样，说明地面涂了东西，十有八九是火硫一类的。人走上去，鞋底和地面摩擦间，鞋底生热，走到中段，热量到达一定程度，就会引燃火硫。这个机关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你走上去之后，不会立刻发作，而是刚好走到中间时，温度才到达激发条件，到时候，不管是前进还是后退，都晚了。”

道格听的目瞪口呆，一阵后怕，片刻后才道：“还好你提前识破了，否则……上帝啊，你们东方的机关，也太离奇了。”

徐长生却不以为然，道：“这些只是小儿科，毕竟制造这个地下大殿的，只是一些村民罢了。他们是为了避战火，在此繁衍生息，祖上或许有一些来头，所以懂得一些微末的机关术，真正厉害的机关术，可不在民间……”

道格好奇道：“那在哪儿？”

徐长生白了他一眼：“看来刚才不该给你吃那个饼，你现在到是挺有精气神的。”

说话间，他们走出了第八条通道，徐长生顺势一拐，往第七条通道走，步伐很快。道格有了刚才的经历，对中国的机关术顿时敬畏异常，眼见徐长生这么轻描淡写的往里闯，吓的连忙道：“嘿，咱们慢点儿，小心有机关！”

徐长生不搭理他，提着马灯警惕的观察着四周，脚下的步伐渐渐缓了下来。

这次，他们往前走了一阵，没遇到什么危险，道格憋不住问道：“咱们是不是选对了？”

徐长生不答话，眉头紧紧的皱在了一起，脚下的步子越来越缓慢，片刻后，他喃喃道：“不对劲……”

道格紧张起来：“什么不对劲？”一边说，他一边四下观察，着重看了看地面反光一类的，没觉得有什么变化。

徐长生道：“这条通道太长了……窑村的人，应该没有这么大的人力物力……通道不该这么长才对。”他眯着眼，举着马灯，试图让自己看的更远，然而，这条通道，却仿佛没有尽头一般，黑乎乎的，不知究竟还有多长。

“你听。”徐长生猛然又说了一句，神情变得极为严肃，竖着耳朵，一动不动，似乎在聆听某种动静。

道格见此，全幅注意力也立即放到了声音上。

这通道里，原本只有自己二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此刻，当自己二人停下脚步，屏住呼吸时，通道里却并没有安静下来。

道格听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动静，像是某种物体的摩擦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片刻后，他和徐长生几乎同时判断出了声音的来源，二人齐声道：“入口！”说完这话，徐长生提着灯就往回跑，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道格连忙跟上。

很快，他们跑到了头，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一扇封死的石门，来时的入口，居然有暗门，而此刻，暗门被关上了。

徐长生气的一锤石门，道：“是我大意了。”之前外间的八条通道都大敞着，完全没有暗门的迹象，而最先选择的第八扇通道，也轻松的任由徐长生来去，这让他先入为主的，以为这些通道本身就是敞开的。

在徐长生暗悔之时，受到刺激的道格，不停拍打着眼前的暗门，石门触手冰凉，他还试图去撞，疼的自己龇牙咧嘴。

徐长生看见道格这蠢样，一阵好气：“别撞了，这暗门是四面内嵌的石门，除非找到机关，否则你我根本无法打开。”

道格急出一头汗：“那咱们这条通道，也选错了？我们难道要被困死在这里？”

徐长生紧皱眉头，片刻后，又渐渐松开，转而豁达的罢了罢手：“大衍数九，天道总留一线生机。”

道格很是懵，挠头道：“长生，我汉语不太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徐长生道：“意思是，没有绝对的绝境，总会找到出路的，走吧。”说完，徐长生掉头往回走，顺着这条通道继续往前。

封闭的空间，给人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这里的一切，对于道格来说太陌生了。不同的文化，不同的认知，不同的状况，让道格之前所掌握的一切技能，似乎都没了用武之地。

他看着走在前侧的徐长生，觉得这个东方人身上有种奇特的气质，似乎天不怕地不怕，似乎能对付任何状况，又似乎对周遭的一切情况都不放在眼里，有种难以言表的豁达在其中。

这种特殊的气质，很难在西方人身上看见，这一切，让徐长生，对于道格来说，形成了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他不由得盯着徐长生出神，等他反应过来时，发现这条通道已经走到头了。

徐长生提高马灯，嘴里发出一声轻笑：“呵。”

通道前方，同样是一道平滑的暗门，路一样是封死的，此刻，二人就像是身处一个长条的大棺材里，四面皆封闭。

道格猛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这里面的空气够用吗？自己二人如果不能尽快出去，会不会没被饿死，结果先被憋死了？

第五十二章 探险者

是憋死更痛苦，还是饿死更痛苦？这是个问题。

道格开始严肃的思考起来，最后他对徐长生道：“如果这里的空气耗光了，希望你能痛快的给我一刀，让我死的舒服点。”

徐长生瞟了他一眼，道：“你之前说过，你是一名探险家？你们探险家，就是这么探险的？遇到一点儿问题，就考虑怎么死才舒服了？”。

这话刺激了道格，他立刻反驳道：“你不能这样小看我，想当初，我被困在西部戈壁峡谷中，没有水、没有食物，每分每秒都在急速脱水，什么都没有，但我从来没有放弃。我活下去了，还从那个峡谷走出去，穿过戈壁，找到了一条河流。”

“我在河流里洗澡，捉鱼，顺流而下，找到了有人居住的村子，然后我得救了。八天，每分每秒，都在和死亡擦肩而过，我是一名冒险者，我永不放弃。”

徐长生轻笑一声，吹了声口哨：“你口号到是喊的不错，永不放弃。”

道格有些恼怒：“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戈壁峡谷里，即便再危险，但它不是封闭的。我捉蛇、蝎子、喝蜥蜴血，撑着活了下去，但是这里……这里是封闭的，什么都没有，连空气都在一点点减少。”

徐长生举着马灯，在封死的通道上四处观察，不咸不淡的说道：“你的经历听起来很有意思，你为什么冒险？”

道格眼中亮起了光：“我的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催促我，它让我走出去，走到更远的地方；它叫我低头看，看清最微小的事物；它让我跑、让我跳、让我歌唱、让我去探索这个世界。我想知道这个世界的模样，我无法探索天空和宇宙。”他说着，抬头看向天，但只能看见通道的石壁。

“但我可以探索大地。”

“探索大地……”徐长生重复着说了一句，第一次，开始正眼看道格，那是一种专注而带着新奇的眼神。

片刻后，徐长生道：“在我们国家有句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们会时刻提防着危险，回避它，而你却在探险。”

道格目光灼灼，道：“人类的诞生，就是一场探险，你知道达尔文吗？”

“达尔文？”徐长生摇头：“不知道，他是你们国家的人？”

道格骄傲的点头：“他是一个非常伟大的人，他写了一本叫《物种起源》的书，讲生物的演变和由来。我们人类的祖先，最先是猴子，它们生活在树上，躲避着危险，但好奇心和无穷的探索欲，让它们走入了危险的地面，它们开始直立行走，开始接触到更多的食物。这种原始的欲望，让人，变成了人。”

道格说到激动处，总结道：“我内心的冲动，就是人类祖先在召唤，这是骨血里带来的，永远不会熄灭的探索欲望。”

“人类是猴子变来的？”徐长生翻了个白眼，道：“荒谬。”

道格不干了，达尔文可是他很崇拜的学者，于是也不顾眼前的危险了，争论道：“那你还有别的看法吗？你说人类是怎么来的？天地间的生命是怎么来的？”

徐长生道：“承天覆地载恩，蒙日月照临身；四方水土养我形，阴阳交汇骨血生。天生万物养人，人居其中，为天地造化所钟。”

道格一脸懵逼，直白道：“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徐长生翻了个白眼：“人是万物之首，是天地钟爱的生灵，世间万物的诞生，都是‘皇天后土’为人类所造。”

这次翻白眼的人轮到道格了，他一边翻白眼，一边道：“你们东方人，可真敢想。”

徐长生不理会道格的嘲讽，反讽道：“那么现在，你的血脉本能，祖先召唤，带给你什么了？哪儿危险你往哪儿钻，能活到现在，也真是个奇迹。”

道格辩解：“我并不是特意去危险的地方，只是，未知往往伴随着危险。你们东方人，难道没有好奇心吗？你们不想知道这个世界的面貌是什么模样吗？你们的血液，难道就没有冲动过、沸腾过吗？你们的双腿，难道不想奔跑吗？长生……你们真的有些无趣，有眼睛却不去看，有耳朵却不去听，有声音却不唱歌，有腿却不奔跑。”

徐长生神情一愣，这次他没有回答，也不知是不是被说懵了。

道格见自己终于占了一次上风，立刻喜上眉梢，勾住徐长生的肩头，哥俩好的说道：“长生，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你跟我一起走吧。你别看我五十多岁了，但我身体倍儿棒，至少还能再活二十年，剩下的二十年，我带着你，把地球绕一圈。”

“地球？”

“就是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它是一个圆形的星球，在不同的经纬度上，生存着不同的生命，发展出不同的文明、国家，不同的地形、地貌，不同的信仰和神灵……只要你一直往前走，最后就能回到出发的地方。”

徐长生又是一愣，也不知是在想什么，片刻后，他叹了口气，道：“你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道格哈哈大笑：“你也是我见过的人中，最特殊的一个，你身上有种神秘的气质，特别、特别……没有办法用语言描述……总之，长生，我很喜欢你。”

徐长生顿时一呛，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住了，脸色通红：“胡说八道，慎言。”

这两个词道格到是听懂了，懵逼道：“为什么不能说？我就是很喜欢你，咱们会成为好朋友的……不对，我们现在已经是好朋友了，对吧？”

徐长生避而不答：“还是想想，该怎么离开这里吧，不能活着出去，这里就是你冒险的终点。”

道格刚刚升起的热血和豪情，顿时被泼了一盆凉水：“好吧，上帝保佑，但愿我们能离开。如果不能离开，你可要答应我，痛痛快快的给我一刀。”

徐长生道：“不会。我会让你慢慢体会死亡的过程，这也是一种未知的体验，而且一生只有一次，你不该错过，否则，怎么对得起你沸腾的血脉？”

“长生，你真的很坏。”

“彼此彼此。”

第五十三章 寻找机关

我提着电量微弱的探灯在前方走，赵羡云紧随着跟在我右后方，随着他的讲述，我脑子里，开始钩画出了一张大致的地图。

窑村的水下大殿，大殿下连接的通道，通道上线刻的信息，还有我遇见的天坑陶缸，这一切，连成了一条非常完整的路线。

从大殿，穿过通道，可以到达祭祀处，再往上走，就是窑村中人，停放尸身的地方。

按照这个地图来看，那么我们现在所走的这一条通道，假设一直往前，岂不是就能到达窑村人当年祭祀的地方？

那么，我们会不会遇到那个黑色的洞口？里面又是否会真有牛头马面走出来？

此时，我对于这条通道的终点所在，已经有了些眉目，因为我是从那个陶缸天坑下来的，但赵羡云却并不知道陶缸天坑所在的位置，因此，他这会儿应该并没有意识到，我们走在了窑村大殿下的主通道上。

话说从头。

道格和徐长生二人被困在密封的地下通道中，徐长生苦苦寻找出去的机关，却没能成功，随着时间的推移，二人逐渐感觉到通道中的空气变得浑浊起来，离缺氧不远了。

徐长生额头见汗，道格发了疯一般四处撞，二人如同困兽般，将那条通道来来回回摸了许多遍，却根本找不到出去的可能。

“我们会死在这儿。”道格绝望之下，靠着墙壁坐下，喃喃自语。

徐长生也累了，和道格挨着一道坐下，并且吹灭了马灯，尽可能的节约空气。

整个通道瞬间暗的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有炸药就好了。”道格来了这么一句。

徐长生没有接话，他从来不去想如果，向来只看眼前所拥有的。

片刻后，他又点燃了马灯，走到了入口处，跪趴在地上，开始一面地砖一面地砖的敲打起来。

“你做什么？”跟上来的道格不解的问。

徐长生道：“一路过来，我们只有脚和地面接触过，机关的触发条件，一定藏在这些地砖中。”“可是我们之前已经找过一次了。”

徐长生抿了抿唇：“那就再找一次。”

道格苦笑：“这条路太长了，一遍摸下去，时间不够，这里的空气，恐怕撑不到我们找到机关的时候了。”

徐长生手下一顿，紧接着继续摸砖：“你少说话，我们还可以坚持的久一点。”

“反正都活不了多久了，我要痛痛快快的说，死也要死的畅快。”

徐长生冷冷道：“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杀了你。”

道格一愣：“你之前不是说要让我慢慢死吗？”

徐长生抬头看了道格一眼，眼神有些冷漠而古怪，他道：“少一个人呼吸空气，我就能多出一倍的时间。”

道格被他这个眼神盯的汗毛倒竖，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这个神秘又让他产生好感的东方人，瞬间变得极其陌生起来。

那句话，不像是开玩笑，对方好像，真的会杀了自己。

道格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默默的观察着徐长生的动作。他不懂东方的机关术，自然也帮不上忙，同样也看不懂徐长生跪趴在地上，一寸寸敲摸地砖的含义所在。

这条通道很长，地砖密密麻麻，这么一寸寸摸下去，按照现在通道里的空气质量来看，估计摸到四分之一左右，自己二人就要被憋死了。

道格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一声，他想到：既然都要死了，也别节约干粮了，还是吃饱再说吧。

就在他打算向徐长生要饼吃的时候，跪爬在地上的徐长生，好像发现了什么，眉梢突然一挑，目光中透露出喜色，整个人贴向地面，一边敲击着地砖，一边似乎在聆听着什么动静。

道格明白空砖和实砖发出的声音是不一样的，这些地砖，之前二人已经摸了一遍，都是嵌牢的实砖，因此这会儿，道格实在不明白徐长生在高兴什么。

但喜上眉梢，总比哭丧着脸好吧？

莫非是有什么好消息？

道格蹲下身，刚要问，徐长生却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开口。

紧接着，徐长生开始将耳朵贴着地面，细细的敲打起身下那块平平无奇的地砖来。道格也跟着侧耳细听，却并没有听出这块砖，和之前的其他砖有什么不一样的。

徐长生敲这块砖，足足敲了大概两分钟，紧接着才换其他砖。后面的砖敲的很快，但在大约五分钟后，又有一块地砖，得到了特殊待遇。徐长生再一次趴地贴耳，脸上早已经沾了不少灰，然而神情间，却大有喜悦之意。

看着徐长生这样的神情，道格知道，他恐怕是发现了什么，而且一定是好消息。

对方风尘仆仆，那般努力，自己却只能傻跟着，这让道格感觉到有些挫败。

就在道格忍不住叹气之时，徐长生猛地从腰间拔出了两把刀，他将其中一把扔给道格，并指着前方黑暗中，还未敲击过的区域，道：“顺数过去第七排第二块地砖，第十四排第九块砖，用这把刀，将它们的边缝凿开，动作要小心，下面有乾坤。”

说话间，他自己也掏出刀，开始沿着最近的那块地砖的边缘，细细凿起来。

道格见徐长生如此正式，也不敢耽误，连忙跟着行动。

这些砖缝极细，手头上又没有可以施力的工具，按理说清理起来应该十分困难，但道格一下力才发现，徐长生指定的这两块地砖，粘合处和周围的似乎有所区别，所用的粘合剂，并没有那么牢固，很快，道格将第一块砖清理完毕。

好奇心促使他在没有询问徐长生的情况下，试探着去揭砖，这一揭开，道格不由得惊呼了一声：“哇哦，这是什么？这一块一块的格子……”

只见地砖下方是个很奇特的构造，中间是实心的，周围的边缘处，却像是水沟一般，形成了一个口字形.

在在这些水沟中，又有一块块大小不一的方形石柱，高低错落的排列其中。

这种结构，让道格联想到了钟表的内部。

徐长生吓了一跳，低喝警告：“谁让你揭开的！别动！”

第五十四章 骨室（上）

“我、我已经揭开了。”道格被徐长生这一吼，顿时保持着掀地砖的动作，整个人如同被使了定身术般，一动也不敢动。

徐长生目光跟要喷火似的，但估计也明白和道格这哈士奇生气没什么用，便压低声音道：“就保持这个姿势，不要动，一但将地砖全部挪开，里面的结构就会改变。这个机关，通过这些暗桩排列运作，看暗桩的情况，机关不仅只有困住我们的石门。你这一动，如果改变了里面的暗桩结构，很可能会触发其他机关。”

这段话对道格来说太绕口，也太费耳了，他没怎么听明白具体意思，但有一点却很清楚，那就是自己坏事儿了，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听徐长生的话，不要动。

道格浑身僵硬着，瞟了眼半掀着地砖的右手，突然觉得这原本不大的地砖，顿时犹如千斤重。

徐长生见他稳妥了，便放下手头的事，先到了道格身边，仔细看着地转下的暗桩，嘴里念叨着诸如：一三五四，五五二三之类的数字，似乎是在强行记什么。

片刻后，他回到最初的位置，继续敲地砖，敲完便换第二块，而原本属于道格负责的第四块，也被他接手了。

等四块砖中，有一块打开，三块处于随时可以打开的状态时，徐长生又回到了第一块砖的位置，并看了道格一眼，道：“看到那些暗桩了吗？四排，每排有八个暗桩，暗桩边缘有刻度线。每排从左报数，比如左边第二个暗桩下降到三度，就是左二三。”

顿了顿，徐长生接着道：“接下来我会打开第一面地砖，这些暗桩是一个联动机关，我打开第一面砖，你那边的暗桩就会起变化。你需要按照我交给你的方法，迅速给我报数，我会根据这些变化，找出打开石门的方法。”

道格半晌没说话。

徐长生气的够呛，喝问：“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明白，只是我报一遍你能记住吗？”

徐长生道：“你以为所有人的脑子和你一样蠢吗？重要的不是我能不能记住，而是你的反应够不够快，报数够不够准。”

道格深深吸了口气，事关性命，当然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他绝不容许自己出错。当下，道格朝徐长生点了点头，二人眼神一个交汇，不再互怼，彻底进入了状态。

徐长生掀开了第一块地砖，也就在他这个动作的瞬间，道格看见，自己眼前平静的暗桩中，石柱开始移动起来，有的升高，有的降低，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脑子转的飞快，嘴里迅速报数。

那本日记是后来道格根据回忆写的，因此当时的报数顺序，自然忘得一干二净，只在日记中写到自己当时高速运转的大脑以及徐长生惊人的记忆力。

对于中国机关术，道格一窍不通，一切都只是按照徐长生的吩咐做，因此他不明白报数的意义，也不明白那些暗桩关联间的玄妙，只知道随着徐长生的操作，黑暗中猛然响起了一阵嘎吱的摩擦声。

好像是……门开了？

二人对视一眼。

徐长生道：“声音是从前面传来的。”

道格挠了挠头：“不是从入口传来的。”

徐长生道：“看来我们别想原路返回，只能往前走了。”

“如果这条路是错误的，我们会被引向哪里？”

徐长生摇了摇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至少，我们目前，应该不会有憋死的危险了。”

这话算是一个极大的安慰，道格于是跟着松了口气。

作为一名探险者，道格本身就不是一个纠结的人，他很快就想开了，随着出路的打开，整个人又如同打了鸡血般，抖擞起了精神：“我们一定能走出去的！不过，在这之前，长生……我饿了，再给半块饼行吗？“

“不行，我原本就只准备了自己一个人的口粮，是你非要跟下来。食物本来就不够，现在我们还不知道要在这里被困多久，你给我忍着！”徐长生说完，紧了紧腰包，提着马灯率先往前走，道格只得叹气跟上。

然而，才走了没几步，远处的情况，便让二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这地方没有光源，马灯的照明范围有限，因此视野极窄。

然而此时，远处的黑暗中，原本应该黑作一团的区域，竟突然出现了一片绿幽幽的光线，在黑暗中，这种阴森惨淡的光线，让人没由来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是出口的方向传来的，怎么会有……绿色的光？”道格惊奇的瞪大眼。

徐长生眺望光源处片刻，紧接着一笑，似乎并不放在心上，道：“如此正好，为我省灯油了。”他加快脚步前进，走到尽头处时，徐长生吹灭了马灯。

而此时，站在出口处，借着前方空间的绿光，可以清晰的看见眼前的场景。

在二人前方，是一间拱形的穴洞，四壁打磨规整，密密麻麻，错落有致的，镶嵌着一种青色的磁片。

在洞穴的正前方，竖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立瓶。

那瓶子灰扑扑的，看起来很不起眼，然而瓶口处，却亮着一点灯火。

那是再正常不过的燃油灯光，原本该是昏黄的光线，却因为周围青碧色的磁片，在层层反光下，折射成了青绿色惨幽幽的光泽，使得整个洞穴看起来阴森无比。

徐长生喃喃道：“长明灯……”说这话时，他的目光没有看周围古怪的瓷片儿墙，而是低头盯着前方地面那一地绿森森的事物。

地面是累累白骨，颗颗人头骷髅。

原本应该是白森森的骨头，在惨绿的光线下，也被映照成了青色，人骨密密麻麻充斥着前方的地方，几乎让人没有落脚的地方。

我听到此处时，不禁想起了从天坑下来的那条瓷片儿墙，想到那奇特的布局和可见可不见的洞口。看样子这窑村的村民，祖上的来历恐怕不简单，否则也不会有能力，设计出如此奇异的机关术。

根据描述来看，道格二人遇到的瓷片儿墙，和我来时的显然不是同一处，也不知道那些瓷片儿的作用是什么。

是制造视错觉，掩盖洞口？又或者还有别的什么用意？

第五十五章 骨室（中）

“恐怕，他们二人着了那些磁片的道儿吧。”我思索间，下意识的说出口。

身后的赵羡云，嘴里发出啧的一声，道：“还真让你猜对了，墙上那些磁片，其实形成了一个障眼法。那二人一进去，就遇到了危机。”

却说道格二人站在入口处，目光扫视着洞穴的周围，试图寻找道路，然而，由于周围的墙上镶满了反光的磁片，使得洞壁一片幽光，模糊难辨，即使真有门洞，恐怕也看不见。

二人站在入口处没看出什么名堂，最后还是徐长生一马当先，踏步走入洞穴中，脚下推搡着人骨前进。

一时间，道格耳朵里，只能听见脚下骨头摩擦移动的声音。随着人骨的移动，一些骷髅头也受到推挤，咕噜噜的在地上滚，移动间，森森的光影浮动，人头黑洞洞的眼窝里，便如同有目光在闪动，那种诡异的情景就别提了。

道格咽了咽口水，将目光从人骨上收回来，心想着眼不见心不怕，一堆骷髅还能咬人不成？然而，当他将目光从地面收回，举目往前看时，整个人顿时如同被泼了一盆凉水，霎时间毛骨悚然。

因为，徐长生不见了。

就在前几秒，徐长生还在自己前方开路，并且用脚扫着地面的骨头清理道路，然而，自己不过将目光移开几秒钟的功夫……人怎么没了？

人呢！

道格惊悚的在原地转了一圈，目光四下搜寻，大喊着徐长生的名字。

他一出声，声音便在环形的洞穴中层层回荡，音色大变，仿佛换了个人在喊话一样，道格反而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这时候他到也不怂，毕竟是专业的探险者，心理素质到是比一般人强大很多，深呼吸了两口，便强制镇定下来，也不大喊大叫了，迅速小跑起来，目光麻溜的巡视着周围，希望能找到徐长生失踪的线索。

要知道，道格身上，这会儿可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武器、没有光源。

之前徐长生想赶他走，曾经给他火折子和两块饼，但道格因为不愿意离开而拒绝了。此刻，若非这骨室里有一瓶长明灯在，道格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骨室大约有百来平米，不算大，但深处山腹中，掏出这样一个空间，绝对不算小工程。徐长生的失踪打破了道格心中仅存的恐惧，原本觉得阴森可怖的累累尸骨，此刻在道格眼里和碍眼的树枝差不多。没有了忌讳，道格在骨室里，沿着洞壁寻找摸索。

按照道格的理解，一个活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肯定是有什么通道，让徐长生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然而，一圈下来，道格唯一的感觉便是眼前发花。

瓷片儿反射的绿光，越靠近洞壁越强烈，一圈看下来，眼前便有无数绿色的光点闪烁着，道格觉得自己都快被闪瞎了。

没有路。

没有通道。

通道或许有，或许同样被某种东方神秘的机关给掩藏了起来，但堪堪只掌握基本汉语，勉强能和中国人交流的道格，没那个本事找出来。

更让道格感到惊悚的是，消失的不仅是徐长生，还有自己二人来时的入口。

来时的入口也不见了。

如果说是暗门重新合上，那么应该留下石门的痕迹，可现在，连石门的痕迹都不见半点，周围全是一模一样的瓷片墙。

“难道我在做梦……”道格喃喃自语，闭着眼，狠狠甩了甩头。

再睁开眼时，眼前的一切没有任何变化，道格没由来的感到绝望起来，这种绝望，比他在窑村病重时更糟糕，伴随着希望破灭的痛苦，随之而来的，还有对同伴的担忧。

徐长生究竟怎么了？

道格不认为对方是找到某种通道，所以弃自己而去了，相反，道格觉得，对方肯定是遭遇了某种危险。

也就在他满心压抑，站在原地，头脑一片混乱之时，道格眼角的余光猛然瞥到，角落处，似乎有一张青幽幽的人脸闪了过去。

他猛地抬头看去，却只看到一片惨淡的绿光和满地青色的人骨。

刚才是……眼花了？

他想起了徐长生的话，整个窑村所在的位置，是一个煞气聚集，有名的聚鬼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道格霎时间汗毛倒竖，也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背后，似乎被一道森冷的目光盯住了。

这种感觉无法形容，来自于人的第六感，即使没有回头，那种被人盯着的，如有实质的目光，让道格瞬间犹如芒背在刺。

“谁？”他紧张的喝问了一句，迅速转头。

转头的一瞬间，道格再一次瞥见了一张青幽幽的人脸，然而同样的，对方就如同隐入了空气中一般，只一闪便没了踪迹。

道格头皮发麻，几乎可以确定这地方是真的闹鬼了。

该死的，早知道，真不应该跟着徐长生下来。

也怪自己刚清醒那一阵儿，被窑村的经历吓破了胆，不敢单独行动，倘若有重来的机会，自己一定有多远跑多远。

当然，这是道格当时的想法，事实上在日记中回忆起来时，道格写下的却是另外一番话，他写着：我从不后悔那个决定，甚至庆幸自己当时的选择，那让我遇到了一生难忘的挚友。

被困的道格，在徐长生消失后，陷入了一个十分糟糕的境况，他几乎时时刻刻能感觉到周围有‘人’在窥视自己。

然而，每当他循着目光看去时，要么什么都看不见，要么就能看到一些模糊的鬼影。

如果说，那些鬼影，一开始只是偷偷摸摸的窥视，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出现的越来越多，最后一次，当道格头皮发麻的转身时，他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墙上，有一张扭曲的人脸正对着自己。

‘人脸’的五官扭曲着，渐渐朝道格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道格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汗毛倒竖，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浑身血脉倒流，那种惊悚到极致的恐惧，让他双腿一软，差点儿没跪下去。

也就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中，死一般寂静的洞穴里，突然想起了一阵‘嘎嘎’的怪响声。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种声音，有些像人在长久僵硬后，活动身体时响起的关节摩擦声。

道格盯着前方墙上扭曲诡笑的人脸，身后是骨节噼里啪啦的怪响，他突然不敢动了，更不敢回头。

他怕自己转身，前面的鬼影会扑上来，又怕自己一转身，会看见什么更恐怖的东西。

第五十六章 骨室（下）

自欺欺人的结果就是，道格站在原地不敢回头，只听得身后怪响阵阵，伴随着关节作响的声音，一个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开始朝着道格靠近。

有什么东西，在向自己走来。

最终，道格抑制不住恐惧的回头，而他这一回头，便看见一副人骨骷髅，竟然站在了自己身后！

筋烂肉腐则骨散，没有筋肉连接的一副骸骨，又怎么可能站立在自己眼前呢？

然而，这副人骨骷髅，此刻不仅是站立着的，而且还像活人般，一步步朝道格走了过去，两者之间，几乎只有两三米的间隔。

道格骇然大叫，拔腿就跑。

事实上，整个洞穴是封闭的，他根本没有具体的逃跑方向，只下意识的避开鬼脸和人骨骷髅所在的方向。

骷髅是南面，鬼脸是东面，道格面朝北，因此直接就往西北方跑，由于地方不大，没跑几步便到了头，道格后背几乎都抵上了墙上的磁片儿。

道格咽着口水，看着人骨骷髅离自己越来越近，那远处墙上的鬼脸，扭曲着在墙上窜动着。道格嘴里忍不住狂暴粗口，以此来纾解心头的恐惧。

此刻被人骨骷髅已经逼到了死角，道格避无可避，只能直面，一边骂着脏话，道格一边脱下外套，迅速在手上裹了一圈，当做拳套。

在人骨骷髅接近的瞬间，道格骂着脏话，挥拳便迎了上去，一拳就将人骨骷髅上的人头给打飞出去。

这么不禁打？

道格一愣，心头刚升起一股喜意，就见那没了人头的骷髅，竟依旧在行动，双臂猛地搭上了道格的双肩，力气极大的往两边撕扯着。

道格这才反应过来，这人骨骷髅又不是活人，根本不能以常理揣测，谁说没了头它就‘死’了？

长期冒险，锻炼出的反应力，让道格在瞬间就做出了回击，他双肩一缩，身形一矮，膝盖一个前顶，直击骷髅胯骨的地方。

这一记过去，胯骨连同腰椎被击散，整个骷髅顿时散了架，搭在道格肩头的手也跟着噼里啪啦掉落一地。

“呼……”道格松了口气，目光警惕的扫视着，防备着那个不知何时已经消失的鬼脸，也就在他神经紧绷，注意着周遭的一切时，地面突然出现的变动，让道格整个人目瞪口呆。

却见在第一具人骨骷髅被打散后，地面上密密麻麻的骨头，竟然全都动了起来！

它们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掌控一般，自动组合着，很快便组成了一支骷髅军团。

“上帝……”道格只来得及感慨这么一句，就彻底陷入死战。

他没有任何武器，全凭赤手空拳，在封闭的洞穴中，对抗着扑上来的人骨骷髅。

它们被打散，又很快结合，道格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一次次发力，汗流浃背，气喘如牛。

本就没怎么进食，虚弱不堪的身体，此刻完全是一股求生欲在支撑着。

这股求生欲支撑了自己多久？道格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要不停的挥拳、不停的移动、不停的攻击、不停的防御。

体力彻底耗尽的那一刻，道格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强撑着不想倒下，试图继续挥动双臂，然而那一双手臂，却已经抖如筛糠，仿佛完全不属于自己。

离的最近的一具人头骷髅，被道格踹飞了一只手，此刻，它用另外一只手，直接朝着道格的面门插去。

食指和中指正对着的，是道格的一双眼。

道格无法反击，为了避开这一击，他下意识的闭眼，身体顺从本能，不再强撑，而是倒在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倒地的瞬间，身体的过度疲惫，甚至让道格感觉不到疼痛，他想：我完了。

紧接着又想：真累，或许，很快就可以休息了。

永远的休息，一睡不醒。

那一瞬间，道格的脑子里闪过的，是自己曾经走过的千山万水，是戈壁、荒漠；是高山、峡谷；是大海、河流……最后这所有的画面，又突然变成了徐长生的脸，道格想起自己不久前对徐长生说过的话：要带着他绕地球一圈。

看样子这个想法是无法实现了，死在这里……真让人难受啊。

憋屈的、黑暗的、密封的、毫无生机的地方。

这与道格向往的未知和生机勃勃，是截然相反的。

也就在他脑子里光怪陆离，以为自己就要长眠地下时，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似乎是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发音不标准的，典型的东方人发音。

是徐长生。

道格已经闭上的眼睛，在这声音的刺激下猛然睁开，周围的人骨骷髅更近了，似乎下一刻就会要了自己的命。

等待死亡的时间，显得极其漫长，但此刻睁开眼才发现，那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长生！”道格喊了一声，目光在白森森移动着的人骨中，试图寻找徐长生的影子。原本已经消失的求生欲，也在这一瞬间被激发，他颤抖着双臂试图从地上爬起来。

刚爬到一半，道格就被一只人骨骷髅，一脚踩在了背上，再一次被踩趴了。道格这次没有放弃，求生欲迅速转化为反抗的怒火，倒下的道格猛地反手，抱住那只细细的骨头脚，猛地一拽，直接将那人骨骷髅给拽的摔倒在地，四分五裂。

此时，道格手中便多了一截完整的腿骨，他拿这骨头当拐杖似的，再一次站了起来。

他目光搜寻而过，移动的人骨骷髅让视野变得极为狭窄，道格只能听见徐长生隐隐约约的声音，却看不见人在哪儿。

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道格，开始拿着那截腿骨当武器，机械又疯狂的发起最后的反抗，而唯一支持他的信念，就是徐长生。

人是群居动物，很多时候，你需要从另外的人身上，寻找生存的意义。

“你在哪儿！你在哪儿！！”道格濒死的反击着，求生着，然而徐长生却始终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他疯狂的喊叫起来，击倒了最后一具人骨骷髅。

奇特的是，这一次，那些人骨骷髅，居然没有再聚集起来，它们仿佛也累了一般，静静的躺在地上。

“道格。”道格猛然听见，徐长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一回头，便看见徐长生提着一盏马灯，正微笑的看着自己。

第五十七章 结局

“长生，你、你刚才去哪里了！”道格猛然一见徐长生，便如同见了亲娘一般，眼泪瞬间就流出来了。

说真的，他见着自己亲妈时，还真没这么激动。

徐长生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微微一笑，冲道格伸出手：“跟我来。”

道格心里美滋滋的，心说凶悍的徐长生，这会儿终于对自己和颜悦色了，肯定是看自己太虚弱。这就是朋友真挚的友谊啊！我果然没看错人，长生就是一个外冷内热的好boy！

“不用，我还爬的起来。”为了避免日后被徐长生嘲笑，道格没伸手，自己强撑着爬起来，起身后他问道：“去哪儿？你是不是找到出路了？”

徐长生笑而不语，只提着马灯后退一步，紧接着便转身示意道格跟上。

习惯了徐长生时冷时热的态度，道格也不觉得对方有什么问题，只是目光看向点燃的马灯时，忍不住道：“这里有光，你不是说要节约吗？咱们没多少燃油了，还是把灯熄灭了吧。”

徐长生闻言，脚下一顿，依言吹灭了马灯，紧接着继续往前走。

他一直朝着瓷片儿墙走去，道格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身形，竟然就那么穿墙而过了！

…………

赵羡云说到此处时一顿，声音微微提高：“你不觉得惊讶？”

我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徐长生穿墙而过的事。正常情况下听见这话，确实应该表现一下惊讶的情绪，只是这情况我之前已经遇到过一次了，因此这会儿还真淡定过头了，于是我故意道：“没什么好惊讶的，不就是利用光学原理，造成视错觉吗？那些磁片，按照特定的位置和角度摆放，对周围的视觉空间产生影响，就算门就在你眼前，可能你也看不见，它们和光结合在一起，让整个空间，都处于半真半假之中……那些人骨骷颅，没准儿也是一种人为营造的视觉幻象……这样说起来，磁片洞穴其实就是一道机关，让人在其中，与自身搏斗，犹如困兽。”

赵羡云闻言大为惊讶：“你到是一语洞悉了真像。”

我迅速转移话题；“比起这个，我更好奇的是，为什么你会将道格日记里面的内容，记得那么清楚？”

赵羡云道：“那本笔记转交给我的时候，我看了很多遍。知己知彼，我赵羡云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再说了，那其中的内容，也确实很有趣。”

比起道格二人，我这会儿更关心的是洛息渊的情况，因此不太热络，便道：“我更想知道结果，后来他们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如果徐长生当初将闻香通冥壶’带了出去，那么就不会有咱们这次行动。这说明……二人最终并没有把东西带出去。奇怪的是，道格在日记里如此详细的记录这些细枝末节，说明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他终身不能释怀的东西。”

赵羡云没回话，片刻后才道：“你真的比我想象中更敏锐，后面其实还有个很长的故事，但看起来你并没有兴趣知道。”

我道：“赵老板，你要记住，你的职业是奸商，不是说书人。”

“呵。”他冷笑了一声，才道：“最后他们确实没有把东西带出去，因为徐长生死了。”

我脚下一顿，诧异的回头：“死了？徐长生看起来，是个很了不得的人物，精于机关，智谋超群，他怎么就死了？”

赵羡云道：“因为他身边跟了个拖油瓶，这地方机关重重，徐长生后来为救道格，死了，而且尸体都没能被带出去。这件事情，成了道格一生的遗憾，也让道格，非常狂热的，想再次进入此地，将徐长生的遗体带出去，并且完成徐长生的目标，找到那把传说中，能打开阴阳通道的‘闻香通冥壶’。”

“可惜的是，后来国内动荡，道格这样的西洋人遭到了驱逐，道格被迫离开，终生没能再踏入中国……三十多年以后，道格写下的笔记，辗转流落到了一个意大利人手里……”

我道：“也就是你说的老比安尼。”

赵羡云点头：“老比安尼是个十足十的窃贼，他来中国的时候，正是国家最混乱、最穷困的时候。那个时期，你懂的，各种各样的外国人，来中国盗宝，老比安尼也是冲这个来的。这本笔记到他手里后，他对‘闻香通冥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仗着日记中对于机关的详细记载，他觉得自己再组织人去，应该万无一失，结果……他没了。”

我有些听不明白：“什么叫没了？”

“就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活着……所以，后来老比安尼的儿子长大后，打算寻找父亲的线索，他也跟着来到了这里。”

我一笑：“呵，这就是三代人了，然后呢？”

赵羡云道：“小比安尼来的时候可不容易，当时的政治环境，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不敢用中国人，所以组织的都是外国人。有了道格和老比安尼的前车之鉴，小比安尼做了非常充分的准备，组织了相当干练的人手……结果你猜怎么样？”

我想起了之前和洛息渊看见的外国尸骨，还有那个黑人，顿时眼皮一跳：“全、全军覆没？”

赵羡云诧异的挑眉，神情古怪的看着我：“你到是很善于未卜先知。”

“凑巧而已，看样子我猜对了？”

赵羡云道：“差不多可以这么说，反正小比安尼和他的人马，也没能再带出任何消息，现在，他的儿子，顺着他爷爷和父辈的足迹，让我们，为他寻找‘闻香通冥壶’。”

哟，这孙子够孝顺，不想着找回爷爷和父亲的尸骨，到想着找‘闻香通冥壶’，这算不算是文物贩子中的敬业楷模？

我琢磨着整个事件的发展，不禁咋舌：“一百多年的时间，四代人，加上我们，五波人马，先后来闯这个地方，这窑村的人，够厉害的……不对，赵羡云，你是想钱想疯了吧？知道这地方邪门儿，你还敢接这种活儿？”

他一脸无所谓，嗤笑一声，不屑道：“富贵险中求，再说了，日转星移，窑村遗址变成了湖泊，这地方也大面积塌方，当初重重机关的危险地，现在留下的危险其实并不多，我有足够的信心得到它！”

话音刚落，光线尽头处，一扇半开的石门，突然出现在了我们二人眼前。

我和赵羡云同时停下了话头，目光集中在了石门的门口处。

那儿有一坨红通通的东西，就着灯光一看，是一堆没吃完的肉。

第五十八章 人蛊

肉？

我想起了不久前那具尸体身上消失的肉。

吃尸体的东西进入这扇石门内了？

我上下晃动着探灯，发现石门非常高大，想必后面的空间也一定不会小，结合目前掌握的线索，我有了一个推测：“这后面，十有八九，就是放‘闻香通冥壶’的地方。”

赵羡云眯着眼说：“不止，徐长生的尸骨，老比安尼等人的尸骨，可能都在里面。”

我有些后悔没有将那个故事听完整，只能问道：“徐长生是怎么死的？”

赵羡云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的石门：“如果位置没错，这后面的空间中，曾经有一个很邪门儿的东西，徐长生就是死在那东西手里。如今过了这么久，又先后进来过两拨人，也不知道那东西还在不在。”

邪门儿？我不禁有些紧张：“是什么东西？”

赵羡云道：“一个祭祀人偶。”他于是大致的讲了下后来的情况。

经历过一番波折，徐长生和道格，找到了闻香通冥壶所在的位置。那是个比较大的石室，里面矗立着粗糙但结实的加固石柱，点着数盏长明灯。

在正中的位置，赫然站着一个一身红衣，披头散发的人。

二人刚进去时，猛然看见这么一个披头散发的红衣人，自然是被吓的不轻，后来才发现，那其实是个逼真的人偶。

那人偶看不出性别，站立着，在长明灯昏暗的光线中，显得邪气森森，也不知被放置在此处，是做什么用的。

徐长生观察片刻，说人偶身上的服饰，和线刻上祭司的服饰很像，说不准，它可能是代表着祭祀人员，在此守护什么东西。

说话间，徐长生的目光便集中在人偶的正前方。

那正前方是一个石台，石台上有一个高大精致的神龛，和石室粗犷的风格比起来，那神龛的雕工，显得极为精致。

正常情况下，神龛应该是开放的，而人偶前方的神龛却非常古怪，设计出了一扇朱红的木门，门上还上了一把铜锁。

小小的门锁，一榔头就能撬开，毫无意义。

道格示意徐长生打开，徐长生却觉得不对劲，暗暗揣测这毫无意义的门锁，会不会是个陷阱。他仔细研究了一番，果然发现，这锁的锁芯里，居然藏了许多细细密密的毒针，一但有外力破坏，毒针便会射出，果真是一道机关。

徐长生研究透彻后，便从腰包里摸出了一些工具，开始去解那道机关锁。道格一个外国人，自然看不出徐长生在做什么，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被那人偶吸引过去，总觉得这么个人偶，站在这儿，实在有些渗人。

然而他这一看，突然发现不对劲。

人偶虽然做的惟妙惟肖，但道格记得，之前看的时候，这人偶的眼睛是闭着的，现在怎么……好像睁开了一点点？

瞅着那半睁的眼缝，道格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忍不住想看看这人偶的眼睛是用什么做的。他大着胆子凑上去，正要瞧，却听身后传来了啪嗒一声，似乎是锁开了。

而伴随着吧嗒的锁声，原本半垂着眼的人偶，眼部的位置猛然往外一翻，露出两颗红通通，如同朱砂丸般的东西。

那俩东西直接从人偶的眼眶里掉落出来，发出砰的一声响，紧接着就碎了。道格这才发现，那俩东西，实际上是两个做的十分薄的玻璃球，里面也不知藏了什么，落地碎裂后，便腾起一阵白乎乎的尘灰。

徐长生听见这动静，大骇，叫了句小心，伸手猛地捂住了道格的口鼻。

也就在这瞬间，石室里的长明灯猛然一灭，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说到此处，赵羡云道：“那东西，道格在笔记中有所记录，但却不知道是什么，不过根据我们后来调查的资料来看，很可能是一种蛊，所以我有理由怀疑，窑村的先民，可能是从云南苗疆一带迁徙过来的。”

“徐长生那瞬间虽然护住了道格，自己却沾上了蛊虫，他将道格弄出去后，选择关闭了石门。道格不懂机关，无法再打开石门，他一直等在外面……”

赵羡云说到此处时顿了顿，我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道格就能隐隐约约的听到，石门后面，开始传来徐长生的惨叫声，越来越高昂，越来越凄厉，最后归于平静。道格在外面等了很久，却没能等到人出来，直到身体只撑不住，才狼狈的离开了此地。”

我看了看眼前的石门，道：“徐长生关闭了石门，现在门是开着的，想必是后来的比安尼等人将它打开了。”

赵羡云点头：“老比安尼等人有道格的笔记做指引，他们避开了很多危险，但那个人俑，很可能就是个蛊蛹，身体内，全是蛊虫，老比安尼等人，毕竟不懂行，再次着了道，很正常。”

我看着石门前的肉，不禁想到那个黑人，如果他是小比安尼当年带来的人手之一，那么这黑人的年纪，应该在五六十岁左右了。

如果黑人当初来过这里，并且全身而退，那么他为什么不离开，而是在外面的天坑中游荡？看他神志不清，莫非是因为着了道，失了心神，所以一直没有离开？

这念头才刚闪过，突然，从那石门内，猛地传出一声大叫，我和赵羡云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了一阵‘咻咻咻’的破空声。

是暗弩！

石门内有人射暗弩！

赵羡云一喜，低声道：“他们在里面！”说话间，却见一个高大的人影自门内冲了出来，赫然便是之前那个黑人。

比起先前的威风，此刻这黑人却是狼狈不堪，浑身是血。他冲出石门后，视我和赵羡云如无物，疯狂的逃窜。

黑人前脚刚打我们面前冲过去，后脚，便又是‘咻’的一声响，一支暗弩从石门中射出，直射向了他的后脑勺。

血液迸溅。

黑人身形一颤，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血流如注。

赵羡云愣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石门处，提高音量：“谁？”

他刚才还一脸喜色，但黑人倒地的一瞬间，赵羡云却整个儿紧绷起来，猛地拔出了腰间的刀，看向石门处的目光，变得极其阴郁而警惕。

与此同时，他对我低声说了一句：“不是我们的人，弩箭型号不对。”

第五十九章 来者何人

弩箭的型号不对？赵羡云这么一说，我下意识的瞟了眼那倒地的黑人。

他赤、裸着身体，黝黑的皮肤上全是血，头发卷曲着长了一米多，蓬松的炸开。射入他头部的弩箭，全都被头发给遮盖了起来，根本看不出模样，唯有一小截屁股留在外面。

弩箭的屁股都差不多，看这个，其实看不出型号来，但是有一点我到是看明白了，这弩箭比较长，至少比赵羡云一干人所用的型号要长。

弩箭本身的近距离射击强度就很厉害，根据之前老林射羊的经验来看，一但射出，弩箭会整根没入骨肉中。

这支弩箭，在毛茸茸的头发遮盖下，还能露出一小截屁股，便足以说明它的长度了。

石门后面有人，对方手里有弩，而且是大弩，攻击力比我们强。

赵羡云身上的小暗弩，目前里面就剩下两支弩箭，这么一看，武器差异相当突出。

对方，是敌是友？

我脑子里飞快转动着，其实甭管是敌是友，和我的关系都不大，我对‘闻香通冥壶’没兴趣，只不过想摆脱‘渡云阁’的控制，离开这个鬼地方而已。

至于洛息渊……老洛啊，不是兄弟我不帮你，而是事到如今，兄弟我也举步维艰呐。

想到这些，我暗暗后退了一截，赵羡云浑身紧绷，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摸向腰间的暗弩戒备着，将之前对我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石门后。

也就在这瞬间，我手里，早就显得电力不足的探灯，突然闪烁了一下，在赵羡云措手不及的目光中猛地熄灭。

周围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这一瞬间，我反应极快，抄起手中重量十足的探灯，猛地朝着赵羡云后脖子砸过去。

赵羡云全神贯注都在石门处，哪料到我会来这么一手，顿时闷哼一声倒地。我早就将周围的一切布局记在心里，因此砸中赵羡云的一瞬间，便按照记忆，准确的扣住了他握着匕首的右手腕，顺势一翻，他手里的匕首也跟着掉落。

与此同时，我的左手则摸黑，迅速挡开他妄图拔弩反抗的左手，跟着卸下了他的暗弩和腰间的狼眼。

这一切的动作，不过发生在几个呼吸间，赵羡云在黑暗中被我‘捅了刀子’，估计让探灯砸懵了，我放开他的那一刻，便听到‘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人倒地的声音。

我打开狼眼，迅速后退，也就在这瞬间，从石门后闪出来一个人影，手中赫然举着一把大弩对着我。

对方手里也打着一支狼眼，我俩的灯光对照着，将彼此的身形清晰的照射出来，当然，还有倒在一边，没有昏迷，却半晌爬不起来的赵羡云。

我停下脚步，手里的暗弩也对着来人，迅速道：“事先说明，我是被逼来这里的，我对这里任何的一切都没有兴趣。”随即我又示意了一下赵羡云：“现在我摆脱他了，打算全身而退。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希望咱们能和平些，各干各的事，否则鱼死网破，便宜其他人就不好了。”

同样是弩，距离又近，地方狭窄。

他可以瞬间射杀我，但同样，我也可以瞬间拉他垫背。

因此，在我说这话时，双方都举着暗弩，谁也没动。

对方看身形，肯定是个男的，个头和我差不多高，穿着一身严严实实的户外服，浑身包裹着，连手上都戴着一双黑色手套。

脸就更不用说了，用一个黑色的防风罩，遮住了眼睛以下的部位，头上还带了个户外安全帽。

这身打扮，就差没将‘我是来干坏事，我不能见人’这话写脸上了。

此刻，我只能看见对方的眼睛。

他一对眼珠子，黑沉沉的看着我，目光中一片平静，看不出类似于赵羡云等人的凶狠和阴郁，但也看不出丝毫友善。

在我和来者对视时，趴在地上的赵羡云，用吃人般的目光看着我，不过没什么用，这丫被我砸的爬不起来。

后脖子是人神经汇聚的地方，刚才那一下子下去，我其实已经控制力道了，否则真下死手，把人砸瘫痪都有可能。

他似乎爬不起来，但是不是装的很难说，毕竟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比起站起来，当一个没有反抗之力的人，反而更容易自保，让人失去防备。

赵羡云不傻，我要是他，这会儿即便能跑能跳，也要装成‘弱鸡’，谁让此时的情况对他不利呢？甭管是我还是这个蒙面人，现在想收拾他，都易如反掌。

因此，这会儿赵羡云倒在地上，保持着半趴的姿势，微微垂着头，要再给他一手娟儿，他就能演被恶霸欺负的小媳妇儿了。

我和蒙面人对视着，谁也没再开口。

他在猜测我。

我在揣测他。

他什么来路？来此为何？如此痛快的杀了黑人，想必也不是混白道的，十有八九，跟赵羡云是一类人。

胶着了约有两分钟，蒙面人缓缓抬起了另一只手，那只手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指了指我身后，开口说了一个字：“走。”

这是示意我，可以离开，我俩能保持相安无事。

原本，这个答案是我所希望的，但不知为何，在他开口说这个字的瞬间，我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

这人的声音，明显刻意被压低了音色，使得声音听起来，有种磨砂感。

这像是怕我听出他的声音来。

人对于声音的记忆，弱于视觉和嗅觉的记忆很多，即便他这会儿用本来的声音跟我说话，再过几天，我俩不小心遇上了，也根本不可能分辨出来。

这么多年，唯一听一次就让我产生深刻印象的声音，是洛息渊。

这并非是由于洛息渊的声音有多特别，而是当初第一次见面时，洛息渊露的那一手太让我震惊和欣赏，所以无论是对他的面貌还是声音，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可现在，这个蒙面人，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说话还特意压低了声音，倒像是怕被我听出来什么似的。

这一瞬间，我竟忍不住冒出一个古怪的推测：莫非，这人我认识？

第六十章 一窍不通

“走！”

我因为声音而愣怔的这一下，引起了蒙面人的不满，他平静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刻意压低的声调里，透露出危险的讯号。

我迅速回过神：“OK，我走，立刻。”一边说话，我一边后退，趴在地上的赵羡云恶狠狠盯着我，一副想扑上来咬我两口的模样。

逐渐的，我退出了双方的视野射击范围，便不再保持倒退的姿势，而是转身拔腿就跑。

原本是抱着救洛息渊的心，但现在情况摆在这儿，我是无能为力了。

老洛啊老洛，你自求多福吧。

这会儿，我只能寄希望于洛息渊能自己脱困了，他这么聪慧的人，不至于死在这地方吧？

一边想着，我一边儿开始往之前下来的石阶跑，打算跑回那陶缸天坑里，顺着天坑出口爬出去。

打着轻便的狼眼，我速度飞快，一口气上到石阶尽头时，眼前的情形让我愣了一下，因为之前被打开的那个暗门，这会儿竟然被关上了。

我抬头往上看，能看见四方形的石板暗门，将之前的出入口堵的严严实实。

……难道是那黑人跟着下来时，触碰到了什么开关，所以把门给合上了？

我立刻打着狼眼，在暗门周围搜索，很快就在右侧的位置，找着了一个巴掌大，四方形凹陷的石台，里面有个凸起的圆状物，应该是可以活动的开关。

我伸手试着拧了拧，它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卡住，像是年深日久，出了什么毛病一般。

又尝试着用蛮力折腾了几下，开关依旧纹丝不动，我不禁有些犯难了。

要说我们锔匠里的大师，特别是宫里面出来的，可以说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以前很多贵人们使用的器物，好比方说：妆奁宝盒、连环锁一类的，这些带着机关的精巧物件坏了，作为锔修的匠人，你也得会修。

正因为锔修囊括的范围太大，因此这里面又分了很多流派，流传最广的，是以瓷器为主的锔匠，此外，又有机关、书画、金玉、古玩等分类。

锔修的人，这些东西，都得会一点，但往往只‘择一而专’，其余的仅需涉猎便可，否则，要想将所有本事都学全，人的精力有限，反到一场空。

拿我们家来说，我们这一脉，主要传的是‘金玉器’，只是由于清朝覆灭，时局动荡，百姓穷困，因此祖上出了王府后，能接触到金玉器的机会很少，为了混口饭吃，转而主要做起修锅补碗的活。

传到我这儿，修瓷器，我敢说自己可称一绝；金玉器的活儿我干的也不错，尤其擅长清朝风格的金镶玉；至于古董，我虽然接触的少，但理论知识，自认为还算扎实。

唯有书画和机关，却是一窍不通。

书画需要长期的功夫磨炼，而且现实生活中，修补书画的需求量太少了，我连手都没练过。

至于机关，怎么说呢，生活中处处有机关，好比我腰上挂着的这把弩，本身就是机关构成，但它的机关结构非常简单，拆一遍就能学会。

可眼下我眼前的这道暗门，以及门边这开关，我真是满头雾水，没一处能看明白的。

我试着用匕首往开关处插，想看看能不能将它弄开，察看里面的结构，但我刚插进去一小截，就听里面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怎么听怎么不妙的感觉。我立马不敢动了，甚至连匕首都被卡在里面，稍微一移动，里面就吱吱作响。

暗门不见有动静，头顶却仿佛要塌陷般，抖了许多灰尘。

“……晦气。”我不敢再动那匕首，一时间站在原地，只觉得束手无策。

得，机关没打开，我还赔上一件儿武器。

黑暗中，我靠着墙壁休息、思考，整理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这是我目前知道的唯一出路，但它的机关出了些问题，而我不懂机关。

如果不能从这儿出去，就只能寻找其他出路。

往回走的话，一面是之前的塌方带，一面是通往‘闻香通冥壶’所在的主通道，还有一面没去过。

主通道肯定是不能去的，蒙面人在那边，我现在掉头回去，估计会被他认为是挑衅。

那么只有一条路了。

我打定主意，只得走回头路，顺着阶梯向下，选择了之前没有探过的右侧的那条通道。

这条通道和左边那条结构差不多，而且看起来似乎是‘对称’修建的，然而，我才没走多深，便看见前方堵得严严实实的土堆和石块。

这些土石的颜色暗沉，显示出塌方的时间已经很久。

我看着前方的情形，抹了把脸，心说：这是要逼我往主通道走啊。

那蒙面人之前是从石门后出来的，说明那边必然有出入口，进入主通道肯定能找到出去的路。

只是我这一去，不知道会不会和蒙面人起冲突。

犹犹豫豫不是我的性格，心知没有别的路可走，我没有多耽误，打着狼眼，掉头就回主通道。一路上先是看见那个红通通的尸体，走到门口处时，又看见那黑人倒地的尸体，腥臭的血气充斥在空气中。

石门处空空荡荡，只剩下黑人的尸体和之前的肉块。

我迅速扫了地面一眼，没有新增的血迹。

蒙面人没有对赵羡云下杀手，看样子赵羡云被蒙面人带走了。

我以为，按照蒙面人之前毫不犹疑，一弩爆头的架势，赵羡云势必也活不了，现在看来，我的推测似乎有误？

姓赵的死了，对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却没想到蒙面人居然手下留情？一时间，我也说不上失落或者高兴，只觉得应了那句老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赵羡云也真是命硬。

石门依旧保持着半敞的姿势，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光线透出来，我站在入口处，仔仔细细侧耳倾听片刻，也没听见有任何的脚步声或者说话声。

看来，蒙面人和赵羡云应该不在附近。

这石门后面，想必还有一个很大的区域，可以让人挪动位置。

第六十一章 相遇

“出口被堵住了！我来这边儿借道！”我没听见动静，但为了防止蒙面人放暗枪，还是先喊了一句表明立场，然后谨慎的侧身进入了石门内。

一进去，我首先看见的便是地面凌乱的脚印。石室里积了厚厚一层灰，人在地上走动，痕迹非常明显，甚至此时，光线中，都能看见还在浮动的灰尘。

我看着地面凌乱的脚印，估摸着那蒙面人，之前是将这个石室，整个儿查探了一遍。

狼眼光线的尽头处，正对着的是一个约半人高的大石台，石台上浮雕着许多纹饰。由于距离隔得有些远，我看不清上面雕的什么，不过石台之上，一个朱红色的硕大神龛，却非常扎眼。

在整个只有黑暗和灰色的环境中，神龛赤红的颜色，让人难以移开视线，这个布局，让我想起了赵羡云之前讲的情况。

这里的布局和笔记中描述的徐长生落难的地方差不多，应当没有走错。

然而，此刻，笔记中那个被关上的神龛，两扇朱红的门却被打开了。

神龛的门约有四十厘米高，向外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个黑色的底座。

我谨慎的走上前，发现神龛前的地面，灰尘几乎被踩踏的干干净净。

看样子，那蒙面人，之前在这个神龛前停留了很久。

我在脑子里进行着推理。

神龛中黑色的底座是木制的，料子应该是乌木，上面有一圈下陷的圆圈状痕迹，显示曾经有一个圆底的器物，曾长时间放在此处。

而此刻，上面空空荡荡，器物被取走了。

底座很干净，没有积灰的痕迹，说明在此之前，这个神龛都是封闭的。

看样子，这里面放置的东西，应该是被蒙面得手了。

我虽然没有具体看见底座上曾经放着什么，却也能猜到，十有八九，就是传说中的那个‘闻香通冥壶’了。

站在神龛前，我打着狼眼，将四下环顾了一圈。

这石室的面积，约莫有七八十平米，修建的较为矮小，但四下用的石料，却是非常厚实，看起来粗糙，但抗压力很强。

这种设计，给人的感觉就是外观不重要，重要的是千百年都不能塌。

这大概是整个地下祭祀场，最牢固的所在了吧。

观察间，角落处，又有一抹红引起了我的注意，那似乎是一堆红色的布料，上面还有些黑乎乎的东西。

我不禁上前打算细看，但走到一半，我就判断出那玩意儿是什么了，当即改变目标停下了脚步。

如果我没看错，那应该就是笔记中记载的人偶，当初离奇要了徐长生性命的人偶，在这百年间，经历了先后五拨人的到访。

如今，它只剩下一堆衣服，和一些黑色的头发，其余部位不知道去了何处。

看样子，这个人偶已经不具备什么危险了，但这种古怪的东西，如无特殊原因，还是不要凑近的好。

我转身往后走，绕到神龛后方的区域，然而，几乎刚转身，我便看到了一个圆形的洞口，正对着神龛的后方。

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原因无他，实在是这洞口的模样……让人一言难尽。

那原本是一整面石门，估摸着是蒙面人打不开，或者找不到开门的机关，因此石门中间，被人为的弄出了一个直径大约半米的洞口。

洞口呈不规则的圆形，不是被炸开的，也不是被砸开的，而是边缘利索的被切割开的。

“……他居然，带了切割机？”惊讶之下，我不由得自言自语起来。

“这事儿一个人办不了，那蒙面人肯定还有同伙，团伙作案。”

“闻香通冥壶，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人这么大动干戈？”自说自话间，我弯下腰将灯光往洞口后打，发现这后面是一条斜斜向下的通道。

这通道原本应该是有阶梯的，但已经全部损毁，还有许塌陷的区域。通道的地面到处是土石，使得我的视野高低不平，也看不见下方的具体情况。

我开始在脑海里回忆着一路走来的路线，再结合赵羡云所给的线索，我发现这整个地下祭祀场所，其实是呈一个梯形。

入口处在那个鸭蛋似的地下大殿中，顺着大殿进入主要祭祀场所，海拔全部提高，整个祭祀场，其实是沿着山体裂缝的走势而修建的，另外的一个出口，或者说入口，就在天坑的位置。

主要出入口如果只有两个，那么我现在是往下走，很可能会走入之前那个大鸭蛋里，通过生死湖出去。

合着绕了一圈，我最后还得回到那湖里去？

蒙面人得手后，看样子也是顺着这条路撤了，我如果能和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应该可以在不碰面的情况下，安全撤离。

将狼眼叼在嘴里，我钻过石门，开始一路往下。

这通道坡度大，地面又全是土石，不腾出双手来撑着两壁，根本难以落脚。一边走，我一边估算着高度，大约五十米高便探到底，底下塌的更厉害，只能半跪在地用爬的，前方的泥土上，留下了清晰的爬行痕迹，应该是蒙面人留下的。

至今为止，我没看到赵羡云的尸身，也没看到丝毫血迹，看起来那蒙面人对赵羡云还挺友好的？他抓着这么一个竞争者，不打不杀的，该不会携手合作了吧？

要这样，我可千万得保持距离，别跟他们撞上了。

这念头才刚一闪过，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个高亢的声音：“妈呀！塌了塌了，又塌了！快，往这边撤！”

这声音……沈机？

我一愣，爬行的动作一顿，片刻后，便见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一道光源，朝我这边移动过来。

沈机也发现了我，冲我喊话：“谁在那边？”他刚说完，便又听一个女声道：“老板，是你吗？”赫然是楚玉的声音。

他们怎么饶到这儿来了？难道后面的路是通的？等等，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洛息渊岂不是也有可能绕到这边来了？

我心下一喜，压下激动回了一句：“是我，卫无馋，老板和我走散了。”这时候，我当然不可能说老板被我坑了。

第六十二章 求生哨

“老卫？”沈机声音中透着不可置信，我俩相对往对方那儿爬，很快就碰头了。

只见沈机和楚玉二人，浑身都是土渣子，身上没有背大的装备包，不过腰间的腰包到是胀鼓鼓的。二人头脸和身上，都有不少细碎的伤口，看起来之前也没少吃苦头。

“你还活着！”沈机瞪着我，吃惊道。

楚玉喘着粗气，目光上下打量着我，比起沈机的惊讶，她反到镇定许多，声音带着怀疑之色，问我：“你怎么会在这儿？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这种时候，我自然不会将话头往原由上面引，便道：“说来话长，出了很多意外。先不说我，到是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沈机抢答道：“我们是从生死湖下的通道进入这里面的，中途出了很多变故，不知道是不是有谁动了什么手脚。在我们进来后，这里开始频繁的塌方，我们因为塌方，和老板还有老林两个失散了。”说话间，他回头看了看来时的方向，叹了口气：“刚才好不容易，以为找到条出路，结果又塌了，差点儿把我俩活埋。”

我看向前方，也就是沈机二来来时的路，不禁皱眉：“塌了？这么说，那边没路了？”

楚玉沉声道：“若是有路，我俩也不会过来了。”顿了顿，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身后的方向：“你这边是个什么情况？有出口吗？”

我心里暗自恼火，道：“有一个出口，但有暗门锁着，暗门的机关出了些问题，我打不开……不过，如果你懂机关术的话，或许我们可以去看看。”

楚玉一愣，旋即苦笑：“我们这个队伍里，秦添身手最了得，而且善于机关术，但我们现在和他失散了。”

一时间，我们三人缩在狭窄的、难以直起身的地道里面面相觑，三张全是泥土渣滓的脸，看起来别提多狼狈了。

沉默中，楚玉率先开口：“你和老板碰面过？是怎么失散的？老板往哪边去了？”

“我们遇到了一个神秘的蒙面人，老板被他抓走了。我目前只发现了这一条路，所以老板肯定是被他抓着，顺着这条路过去了，可惜现在塌方……对了，你们这一路过来，没有遇上别的什么人吗？”

沈机趴累了，改为靠墙坐着，双目无神的叹气：“完了完了，这回铁定完了，我们哪遇上什么人啊，塌方后，到处都是死路。我们就像那被困在地下的耗子，到处打洞想出去，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条道，又塌了！靠，究竟是谁在搞鬼？”

搞鬼？我心下一动，问道：“塌方难道不是因为结构松动吗？怎么，难道是有人在作怪？”

沈机丢给我一个看傻子般的眼神，道：“你说，这都百多年了，怎么早不塌，晚不塌，偏偏我们一进来，就追着我们屁股后面塌？我跟你说，我们这一路上，简直是走到哪儿塌到哪儿，活到现在都算我们命大。”

说话间，他看了看我们身处的通道，整个人立刻紧张起来，道：“不行，这地道一看就脆，不知道一会儿是不是又会塌，咱们还是找个结实的地儿，从长计议。”

楚玉也跟着改趴为坐，自腰包里摸出烟和打火机，狠狠吸了一口，才道：“每次塌方前，都能听到一声闷响，之前我们一直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现在看来，可能和你说的那个神秘人有关。”

沈机眼巴巴望着楚玉，道：“姐，能给我来一根儿不？”

楚玉瞟了他一眼，挑了挑眉，转而笑道：“你要能说服无馋小帅哥亲我一口，我就给你一根。”

我一噎，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忘占我便宜？”

沈机肚子里咕噜咕噜叫了两声，叹气道：“当时下水，都没想着带吃食，得，我也不抽了，越抽越饿。老卫的贞操，我负责守护，姐，您还是自个儿抽吧。”

这小子说话怎么越听越不对劲？我的贞操和他有几毛钱关系？沈机这厢讨烟不成，楚玉却是主动给我丢了一根，顺带点燃了打火机。

送到嘴边我还能拒绝不成？我和楚玉当即吞云吐雾起来，一边的沈机气成包子脸，翻着白眼大叹世风日下，嘴里嘀嘀咕咕：“您说您怎么喜欢老卫这一款，又古板又无趣的。”

楚玉笑了笑：“难不成喜欢你这一款啊？”说话间，她侧头跟我低声讨论起来：“现在所有的路都因为塌方被堵死了，唯一的出口，应该就是你说的那扇暗门，你觉得那地方，暴力破开的几率有多大？”

暴力破开？我回忆了一下暗门的厚度，道：“那石门，厚度大约在十到十五厘米，咱们手里头没有凿子或者锤子一类的东西，暴力破开的可能性不大。”

“那如果……”她皱着眉，话刚起了个头，黑暗的通道中，突然传来了哔的一声响。

这声音在黑暗而封闭的环境中，便如同当头一棒，我抽烟的动作不禁一顿，立刻扭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求生哨？

声音是打楚玉和沈机二人来时的方向传来的，可是……那个方向，不是塌方了吗？

难道还有别的什么人？

我立刻想到了洛息渊，当下也顾不得其他，随手将烟一灭，迅速往那头爬，一边爬一边喊话：“老洛，是不是你！”

沈机连忙在后头跟上：“老洛？谁是老洛！靠，烟不抽你给我啊，浪费多不好！”

楚玉道：“不可能，后面能活动的空间我们都寻摸遍了，不可能有其他人。卫无馋你能不能谨慎一些，别听见动静就往前冲！”

我不理会二人的话，专注的听着哨子声。

那明显是求生哨的声音，我记得洛息渊的腰包里是有哨子的。

然而，这哨子声只响了约三秒的时间，便猛然一停，再也没动静。

我高声喊着洛息渊的名字，那头也没反应，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顺着布满土石的地道，我爬出去大约五十来米开外时，狼眼的尽头处，出现了一片塌方带，新鲜的泥土将前方堵了个严严实实。

然而，这堆泥土，此刻却抖动着，仿佛里面有什么活物在其间挣扎一样，我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一只铁锹从里面伸了出来。

紧跟上来的沈机一见，顿时惊叫：“卧槽，有人！”

第六十三章 是他吗？

楚玉立刻拔出腰间的匕首，沉声道：“不是我们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问。

她道：“我们下水时，没想到后来会出状况，所以没有携带铁锹这一类装备。”说话间，那铁锹不停的往外送土，一边送土，一边往周围拍实加固，很快，一个带着安全头盔的脑袋钻了出来。

看见这头盔的瞬间，我以为是那个蒙面人，但等他上半身探出来时，我发现不是。

这人的身材要比之前的蒙面人瘦弱许多，但看装备和服饰，他们应该是一伙儿的。

我掏出暗弩对准了他。

蒙面人二号抬头看着我，一双眼睛在光线中黑溜溜闪烁着精光，紧接着那人一笑：“有话好说，别动手，先让我出去，你们老大也在后面。”

我们老大？赵羡云？

惊讶之际，那蒙面人从其间爬出来，紧跟着他后面爬出来的，便是灰头土脸的赵羡云。

沈机和楚玉立刻迎了上去，我暗道不好，心想要穿帮了，最怕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之前一路过来，我没见着丝毫新增的血迹，发现蒙面人对赵羡云似乎还挺友善，心里就有些打鼓，担心二人最后别一拍即合，蛇鼠一窝了。

现在看这情况，可不就是吗？

我暗暗后退一步，心里叫苦不迭，思考着对策。

却见姓赵的爬出来后，沈机和楚玉二人，就跟那宫里的太监总管和掌事嬷嬷一样，一左一右围了上去。

沈机照例熟练而狗腿的送上自己的关心和马屁：“老板您没事儿吧？哎哟喂，您这脸上，怎么这么大一块儿伤，哪个王八羔子打的。”

我心道：你个姓沈的王八羔子，那是我打的！

沈机接着逢迎拍马：“老板您受苦了，我给您捶捶肩？要烟不，楚玉姐那儿有烟，我们给您点上？”

赵羡云气喘吁吁，理都不理哈士奇一般的沈机，只一边喘气，一边坐地上，抬着眼看我，脸色别提多诡异了。

我被他看得发毛，以为这姓赵的要发作，然而几息的功夫，他就移开了目光，挥手赶苍蝇似的打断沈机的连环马屁：“闭嘴，聒噪。”说完，赵羡云不理会我，目光看向了刚打出来的土洞。

却见那土洞中又一个脑袋冒出来，这次我认出来了，是之前那个蒙面人。

他一冒出头，蒙面人二号便上前接应，身形才钻出来，便见他手里做了个动作，似乎在往土洞后面丢什么东西，还没等我看清，便听轻微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那个刚挖出来的土洞，整个儿又塌了下去。

难道是……定向微型爆破器？

莫非楚玉猜对了，这洞里接连的塌方，真是人为的？

等等，他们都出去了，为什么又打洞爬回来？爬回来也就算了，还要把刚挖出来的土洞给掩埋，莫非……是后面有什么危险的东西过来了？

楚玉见这情况，警惕的看着眼前的两个蒙面人，压低声音问赵羡云：“老板，他们是什么人？”

赵羡云不答，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这时，便听那蒙面人出声了：“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你和你的手下，最好规矩些。”蒙面人的声音依旧是刻意处理过的，压的很低，磨砂似的，听的人耳朵难受。

约定？什么约定？看样子，赵羡云是跟这蒙面人达成了什么交易？

此刻，若不算上我，他们两拨人是三比二，不过赵羡云这边的三人中，只有楚玉身上有一把暗弩。反观那两个蒙面人，却是装备整齐，挂着大弩，填满弩箭，腰上一排的各种匕首、开山刀一类的。

特别是蒙面人二号，还携带了一个装备包。

要说赵羡云这边的装备，原本不差，但他们吃亏就吃亏在走了水路。

当时他们一拨人是下水查探的，自然不会携带大装备，发现通道后，估计想顺着进去打探，后来也不知出了什么意外，一路走到了现在。

倘若不是走水路，而是走旱路，必定是装备齐全的下来。

这俩蒙面人，显然就是走旱路的。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规矩。我只是好奇，二位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瞧二位截胡的架势，不像第一次干这种事。”赵羡云一脸的憋屈，语气中又忍不住嘲讽。

截胡？他这么一说，我注意到，那蒙面人腰间多了个大袋子，袋子隐约露着棱线的痕迹，像是装了木匣子一类的东西。

之前遇见这蒙面人的时候，他腰间可没挂这个，莫非那里面装的是……闻香通冥壶？

我这厢才多看了几眼，那蒙面人感受到我的目光，猛地抬眼过来，瞳孔一缩，声音中透出怒意：“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担心他将我当成来截胡夺宝的，连忙表明立场，解释机关暗门的事。蒙面人一听，眼神松动了一下，压着声音道：“机关不用担心，先离开这里。”说话间，他瞟了一眼身后塌方的土堆，虽然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却能清楚的看出其中的担忧和警惕。

楚玉立刻问赵羡云：“老板，后面是有什么危险吗？”

赵羡云也是神情一沉，道：“边走边说，赶紧撤，万一它们打洞过来，就完了。”他这么一发话，楚玉和沈机也不敢多言，我们一行人开始迅速往回爬。

整个过程让我感觉很奇怪：这姓赵的，已经和蒙面人携手了，但他居然没有对我发作？还有这蒙面人，看起来不好惹，把赵羡云都吃的死死的，但对我好像并没有太大的恶意。

联想到对方刻意压制的声音，我越发觉得不对劲：这蒙面人，我是不是认识？

往回爬的过程中，我刚好排在最后一个，蒙面人就在我前面，蒙面人前头，是蒙面人二号，再往前是赵羡云，沈机爬第一个，楚玉爬第二个。

我观察着蒙面人的身形，越看越觉得熟悉，脑子里猛然冒出一个名字：洛息渊。

他们的身形……似乎有些像？不，是太像了。

我动作一顿，摇了摇头，心里千万个念头翻滚：不不不，不可能，洛息渊怎么可能是蒙面人？洛息渊斯文和善，为人正派，而蒙面人气势凌厉，身手利索，完全就是两种极端。

我这个联想，简直太可笑了。

第六十四章 分头行动

我落在最后一个，一行人在黑暗逼仄、半塌陷的地道中爬行，之前下来的是一个坡度很陡的斜坡，这会儿顺着往上爬，前面的人带下来无数土渣，劈头盖脸往我们后面的人脸上砸。

黑暗中，为了防止土渣入眼，只能半眯着眼爬着。

也就在我脑海里翻滚着洛息渊和蒙面人的揣测时，黑暗中，我突然听到了一种细微的声响。

“沙沙沙……唰唰唰……”这种声音，让我联想到了小时候和爷爷在乡下翻地的情形。一锄头下去，锄头破开泥土时，响起的那种摩擦声。

那声音很小，在我们一行人爬行的动静中，几乎要被掩盖过去，但大约是我处于后方的原因，那阵从身后远处传来的细微动静，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我身形微微一顿，侧耳倾听，那沙沙沙的破土声依旧没有停止。

难道是赵羡云刚才说的‘它们’？

我这一停，前方的蒙面人，却像是一直在留意我的动静似的，忽然也跟着停下，转头看着我，没开口，只用目光示意，询问我怎么回事。

此刻我们是顺着陡坡往上爬的，因此从我这个角度望上去，蒙面人就如同悬在我头顶一般，一对眼珠子往下看时，给人一种高高在上之感。

“有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挖土。”我开口说明情况。

蒙面人一顿，也跟着侧耳倾听，片刻后，他出声催促道：“加快速度，那些东西掏洞过来了。”语气有些急促起来。

赵羡云闻言，骂了句脏话。

沈机实在是忍不住了，边爬边道：“老板，后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赵羡云沉着嗓子，道：“是一但遇上，我们都要没命的东西。”他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说，没有直接回答沈机的话。

那沙沙沙的声音，起初还很细微，渐渐地便越来越清晰，似乎那些东西就要出来了。我在队伍里是最后一个，倘若赵羡云嘴里的‘它们’追上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

我紧跟在蒙面人后面，随着速度的加快，泥土滚的更多，我几乎是闭着眼睛在往上爬。爬上陡坡后，众人顺着石门上切割开的洞，钻回了后方的石室。

这时，蒙面人二号才舒了口气，说：“有这扇门守着，洞口又小，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儿，我建议留两个人守在这儿对付它们，我去开那个机关暗门。”

蒙面人闻言，指了指我，对二号道：“让他带路领你们去暗门处，我和她留下抵挡。”蒙面人嘴里的她，居然是指楚玉。

双手环胸的楚玉挑了挑眉，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让我一个姑娘留下，你是想做什么？”

蒙面人声音依旧处理过，低沉嘶哑，不咸不淡的：“你不是一般的姑娘。”

楚玉道：“如果我没记错，我们才第一次见，你怎么看出我不一般了？”

蒙面人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如果你不愿意留下，那就麻烦赵老板留下来，亲自压阵。”

也就在这说话间的功夫，从门口后面的空间中，传来一阵簌簌作响的爬动声，像是有很多东西往这边爬了过来。

速度怎么这么快？刚才还在掏洞，现在就通过了？

我出揣测道：“难道是地蟒？”能快速在地上爬动，又如此引人忌讳，再加上这里的环境，我首先想到的便是地蟒。

蒙面人二号眯了眯眼，道：“如果只是区区地蟒，又有何所惧。”说完对蒙面人恭敬道：“先生，那我先去了，您千万小心。”

蒙面人不答话，只是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小臂长的开山刀，守在石门外的洞口处。

那刀厚背利刃，闪着黑色的幽光，和蒙面人漆黑的目光一般幽冷。

楚玉侧头对赵羡云道：“老板，你们先走，我留下来。”

赵羡云和沈机二人不觉得什么，一点头，便迅速跟着蒙面人二号往石室外走。

我看了楚玉一眼，心里升起一种古怪的情绪，这种情绪不知道怎么用语言形容，只是让我内心有些不满：一帮大老爷们儿，让一个姑娘留下来压阵，算怎么回事儿？

楚玉见我没动，冷漠的脸上突然一笑，又恢复成初见面时，一脸纯良又狡黠的模样，冲我眨了眨眼：“怎么不走呀？是舍不得我么？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可是很厉害的哟……无馋小哥哥，你乖乖的出去，等回到城里，我带你玩成年人之间的小游戏呀。”

我皱了皱眉，觉得颇为无奈，楚玉这张嘴，一分钟不调侃我，她就嗓子痒痒。

于是我道：“行，等你。”

说完，我便跟上二号等人的脚步，带着一行人迅速上到了那处暗门所在的位置，并且将机关指给二号看。

我以为二号要从机关处下手，毕竟听之前的对话，这个蒙面人二号，应该是个机关术的行家。

谁知他连瞟都没瞟一眼，直接从装备包里，摸出了一个小臂长的切割机，打开了电源，切割机无声的转动着，发出轻微的细响。

又是暴力破门？

得，也对，有更简单直接的方法，又何必要费工夫，被古人的设计，牵着鼻子走呢。

这一瞬间，我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地摊儿。

我那个摊位，是不是，其实也没有存在的必要呢？

这个念头只一瞬间，不等我深想，便听一阵嗡嗡嗡的声音跟着响了起来。

二号开始切割头顶的石门了。

细碎的石灰顺着切割的边缘洒下来，沈机被呛了一下，狠狠打着喷嚏，正对着赵羡云。

赵羡云黑沉着脸，沈机目瞪口呆，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老、老板，我给您擦擦？”

二号这时道：“别顾着拍马屁了，搭把手。”

石门快要被切割开，我顺势伸手，顶着要掉下来的石块，将石块给顺到一边。

洞口打开的一瞬间，一阵刺目的光，便明晃晃的透下来。

外面是那个瓷片儿通道，但凡有一点光透过去，就会进行层层反射，晃的人眼瞎。

我第一个爬了出去，其余人紧随而上，落在最后的蒙面二号，按照约定，吹响了哨子，向楚玉二人那边传达安全的消息。

封闭的空间里，声音可以传的很远，那二人听到信号，就会迅速往这边撤。

出了瓷片儿通道，外面就是陶缸天坑，顺着天坑爬出去就安全了。

第六十五章 接应

蒙面人二号吹完安全哨，并没有放松警惕，而是打量起了这个瓷片儿通道。

通道里的反光太晃眼，他眯着眼四下瞅了瞅，伸手触摸墙上的瓷片，似乎在丈量着什么，十分有兴趣的模样。

也就在他专注于那些排列奇特的瓷片时，赵羡云突然递了个眼色给我和沈机。

现在是三对一。

我一下子明白了赵羡云的意思：趁这个机会干掉二号，夺了他的武器装备，到时候只剩下蒙面人一个，一切就好办了。

这姓赵的，还想着要把闻香通冥壶给抢回来。

看他这意思，是让我将功补过？然而这时，蒙面人二号，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突然开口道：“我说这位赵老板，您可别想耍花样，忘记之前吃的什么了？”

赵羡云一听这话，脸上的肌肉都跟着抽了一下。

二号又道：“我们家先生，是遵纪守法的文化人，只要按约定来，你就不会有事。”

赵羡云沉默片刻，冷笑一声：“你们家先生，给了你多少好处？你跟我，我保证出价比他高，帮我把蛊虫拿出来。”

蛊虫？难道这两个蒙面人会下蛊，还给赵羡云喂蛊了？这样一来，到能解释赵羡云这样性情的人，为什么突然在蒙面人跟前规矩的变孙子了。

“我们家先生给我的好处，你是给不起的，还是省省心吧。”

赵羡云不放弃，继续鼓动：“我们渡云阁的实力，难道你没有听说过？”

二号道：“大名鼎鼎的渡云阁，金陵古玩界一霸，我当然知道，但是……还差了一点。”此言一出，赵羡云顿时不说话了，一向阴郁冷漠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不确信的神色。

片刻后，他迟疑的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来路。”

二号不答话，露出来的眼睛弯了弯，似乎在笑：“你惹不起的来路。”

这话也不知是真是假，赵羡云彻底沉默下去，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号说完，也不理会我们，蹲到了洞口边，自言自语：“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探望片刻，侧着耳朵听动静，然而主通道比较长，除非是求生哨这种比较尖锐亢长的声音，否则一般的动静，还真传不出来。

我道：“主通道太长，动静传不过来很正常，哪儿有那么快。”

二号看了我一眼，道：“信号哨的声音是可以传出来的，但先生却没有给我回信号，不对劲……”他喃喃自语了一声，最后指着我和沈机，道：“你们两个，下去接应，看看怎么回事。”

我和沈机对视一眼，沈机犯怂，眼睛滴溜溜转，嘴里找着借口：“我、我、我不行，我体育从小就年级倒数第一，去了真有事儿也帮不上忙，反倒容易拖后腿。”

二号的眼睛又跟着弯了弯，似乎又在笑，紧接着，他起身，直接一脚踹到沈机屁股上，将沈机给踹了下去，嘴里说道：“麻溜的滚下去。”

这头沈机没留神，被踹的栽进洞里，那头二号看向我，眼睛里满含笑意：“小兄弟，你是自己下去，还是我送你一程？”

我道：“不劳您动手，我自己下去，您腰间的刀不错，能否借刀一用？”我指了指他腰间跟蒙面人应该是同款的大开山刀。

赵羡云这帮人走水路，携带的冷兵器，都是轻型的短兵匕首，相比起来，还是二号腰间的一溜装备，看起来更有杀伤力。

二号闻言一愣，紧接着又笑起来：“你这人到是有意思，接着。”说完，便将那把开山刀扔给我。

我顺手接住，道了声谢。

他跟着又笑：“我逼你下去冒险，你还向我道谢？”

“此刻，你为刀俎，我为鱼肉；这把刀，你不给我，是常理；给我，是人情。我卫无馋一是一，二是二。”

“啧。”二号点头，双眼含笑，道：“小兄弟，我喜欢你这性格，可惜你是渡云阁的人，要不然，我还真想让你跟着我干。”

我看了赵羡云一眼，姓赵的气的脸都绿了。

堂堂渡云阁的大老板，先是被手底下的人坑，又被人截胡，还喂了蛊，现在坑自己的对象，还和截胡的人惺惺相惜起来。

我要是赵羡云，估计得被气出心脏病。

这样算起来，姓赵的也算是很能沉得住气了。

我拎着开山刀，转身下到石阶上，快步往回走，一路小跑。说我古板也罢，说我大男子主义也罢，无论何时，没有让女人在后面压阵冒险的道理，所以二号让我回来接应，我心里并没有什么不乐意的。

下去时，沈机刚刚稳住身形站起来，嘴里骂骂咧咧，问候蒙面人二号的祖宗十八代。

“少说两句，办正事要紧。”我冲在前头，提醒他别耽搁时间。

沈机紧跟而上：“我说老卫，你怎么就这么好说话，跟个软柿子似的，让你回来你就回来？鬼知道他们嘴里说的‘它们’是什么，你腰上不是有弩吗，正面刚啊！”

我打着狼眼，一边疾步走，一边道：“有个词，叫‘上善若水’，做人要学水，顺势而行，正面刚什么？没到同归于尽的时候，忍着。”

沈机道：“你说话能别这么文绉绉的吗？我看你就是逆来顺受。你说你之前在厂子基地的时候，怎么就能天天摆出一副‘高风亮节，宁死不屈’的姿态呢？到这儿你就‘上善若水’啦？”

我道：“逼我泯灭良知，违法犯罪，和在敌人面前虚与委蛇，保全实力，这俩是一个概念吗？”

“得得得，我说不过你……快到了，里面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我们二人下来后就是一阵大步疾跑，很快就到了那石室的石门跟前，却见门缝里有光透出来，但不知为何，里面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我顿了顿，将狼眼叼在嘴里，一手按弩，一手提刀，谨慎的走入了石门中。

沈机暗搓搓的躲在我身后，鼠头鼠脑的探头进来。

刚一进入石门，他便咦了一声：“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味儿？”

我警惕的寻找的气息的来源，道：“我鼻子又没问题，当然闻到了。”

原本因为空气不流通，充满晦气的地下石室里，不知为何，此时竟然充斥着一股幽幽的异香。

第六十六章 吞光

暗香浮动。

气味儿并不浓烈，却又让人难以忽视。

我的目光最先聚集到不远处的地面，那地上掉了个狼眼手电筒，灯还亮着，但石室里却没见着人。在手电筒旁边，赫然还有一个灰色的布袋，袋子大敞着，露出其间装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被摔开的木匣子，匣子里，露出半截刺目的天青色，分外扎人眼。

那袋子不是蒙面人挂在腰间的吗？

难道那木匣子里，半露出来的是……闻香通冥壶？

我大惊，立刻上前，并嘱咐沈机道：“我先看看怎么回事，你警戒，这地方不对劲。”

离那袋子靠得越近，空气中那种异香便更清晰，我这才意识到，香味儿是从这木匣子里散发出来的。

我小心翼翼撤下布袋，将半摔开的木匣子打开，一个大约十五、六厘米高的天青色扁壶出现在我眼前。

灯光下，扁壶的颜色，令人神迷，也不知究竟多少年了，竟然依旧如此炫目。

“哎哎，别傻蹲着了，看这么入神做什么？”

我道：“抱歉，我第一次真正摸到这种青色的古代瓷器，之前只在博物馆，隔着玻璃见过。”

“青色？这不是蓝色吗？”沈机露出一副你丫是不是色盲的表情。

我道：“有句话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以前，这就叫‘青’，蓝调中的极品。你看它的颜色，像最深邃的蓝宝石；又像繁星密布时的夜空；像远处威严的青山，又像深山峡谷中的美石……你再看它的光泽，如同羊脂玉……”我还没感慨完，沈机突然伸出双手，捧住我的脸，盯着我，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说：“老卫，你是要现场写诗吗？要不要我给你准备笔墨纸砚？你丫能不能靠谱点，都这时候了，你玩什么诗歌朗诵啊！咱老爷们儿，别这么文艺行不行？”

我一甩头把脸解放出来：“我这是有感而发，你看到这种极品，难道没有心跳加速的感觉吗？”

沈机道：“我只有在看到美女的时候才心跳加速，你个变态，对着个壶都能心跳加速……这壶口太大，你用不了哈。”

壶口太大？我楞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有种想用开山刀先给他一刀的冲动。

“低俗。”我忍不住骂了他一句。

沈机努了努嘴，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一边瞟了我手里的‘闻香通冥壶’几眼，紧接着道：“老板和那两个蒙面人都要弄到手的，就是这么个破壶？这上面绘的图案也够奇怪的，古代人不是挺讲究讨个吉祥彩头吗？怎么会在瓷器上绘这种图案？”

也难怪沈机会觉得有问题，实在是因为这闻香通冥壶上的图案过于少见。

这上面绘制的，不是常见的花蝶、彩凤、闺院、福禄、龟鹤一类的图案，而是一幅群鬼出巢图。

上面青面獠牙，牛头马面的鬼神，顺着壶口的方向延伸而来，那壶口，便如同一道鬼门关一般，牛头马面自其间走出，目光无一例外的看着正前方。

这样一来，就如同这些鬼怪，正在盯着看壶的人一般，乍一看不觉得什么，只要往深了看，那些鬼怪无处不在的目光和面上或怪笑或狰狞的神情，便让人升起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之前赵羡云给我讲‘徐长生和道格’的事，就曾提过，相传这闻香通冥壶的壶口，便是连通阴阳两界的通道，活人进去死，死人出来生，生死之间，可得长生秘法。

我自然是不相信这话的，古人迷信，往往夸大其词，一个壶如何成为阴阳两界的通道？只是这壶的异香……我忍不住将壶口凑近闻了闻，奇异的幽香更浓烈，我怀疑壶里是不是放了什么香料，便将狼眼往壶中打，然而往壶里一看，我猛然发现，这壶居然‘吞光’。

狼眼的光射入瓶中，就如同被完全吞噬了一般，我根本看不见里面是什么状况，只能看到瓶口的黑洞。

一边的沈机见了，惊讶道：“难道里面用了吸光涂料？Vanta？”

“Vanta？”我道：“那是什么东西？”

沈机想了想，道：“是一种新研发的纳米材料，据说能吸收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光线，你懂的，当光线被吸收后，我们只能看见黑色，就像一个大黑洞。”

古代的东西，当然不可能用上现代纳米材料，估摸着是用了别的什么方法。

我试着变换角度照了几次，闻香通冥壶的内部，依旧吸收所有的光线，里面漆黑一片，将眼睛凑近了，便只能看见一个巨大的黑洞。

我们家这一脉，主攻金玉，传到我这儿，又主攻瓷器了。原本我对这闻香通冥壶兴趣不大，但此刻这古怪的‘吞光’现象，让我对它的工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以后若有机会，还真得好好研究研究。

当然，现在不是研究它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将东西放回匣子里，合上匣子，装回布袋子中，又学着蒙面人之前的模样，将布袋牢牢系在腰上。

紧接着，我冲沈机打了个手势，示意石室里暗门上那个圆洞：“我过去看看。”

之前楚玉和蒙面人，提着刀守在石门洞口处，想着利用这个优势，守住关口，阻挡后面的‘它们’。

我之前下来时，还以为这边儿会是一片血雨腥风，谁知现在，地面连一点儿新鲜的血迹都没有。

凑到那洞口处，狼眼一打，灯光射过去后，后面布满土渣乱石的通道里，却是一道清晰的拖拽痕迹。

痕迹一路往下延伸。

我们之前爬上来时，是跪爬的，痕迹有深有浅。

但现在，先前的痕迹，已经被这道拖拽的痕迹给彻底掩盖了。

这模样就像……有什么东西，从洞口后面伸出手，将洞口外面的蒙面人和楚玉给一路拖了下去。

我只觉得头皮一麻，想象不出蒙面人嘴里说的‘它们’究竟是什么。

明明已经占据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为何还会……

我要不要下去看看？

第六十七章 尸变

“你不会打算下去吧？”就在我思索关头，沈机凑过来说了这么一句。

“不然呢？”

沈机咽了咽口水，阻止道：“你别这么实诚啊！咱们就回去照实复命，那蒙面人的老大出了事儿，他比咱们急，他自己会下来的，而且那样一来，咱们没准儿还有机会脱身。”

我看他那副怂样，真恨不得抽他两下，道：“第一，赵羡云中了蛊，受制于蒙面人，咱们想要脱身，没那么容易；第二，楚玉还在下头，咱们不能不管。”

沈机嘴里啧了一声，急道：“你不会真喜欢上楚玉了吧？我跟你说啊，这姐姐，你别看她在你面前，好像机灵可爱，天真烂漫的，背地里手可黑着呢！之前厂子里有人生事儿，这姐姐一笑，抄起钢管，将那两人打了个半死，溅了自己一脸血，却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典型的一只笑面母老虎，吃人不吐骨头，你可别被她骗了。”

我愣了愣，回道：“她是个两面派，这点我早就知道了，但不论怎么样，她是个女人，我们一帮男人，没有让女人压阵冒险的道理。”

沈机吃瘪，道：“她可比爷们儿还爷们儿。”

我道：“她是女人。”

沈机道：“你怎么这么迂腐！”

“这不是迂腐，这是底线。我卫无馋从不欺负女人，也见不得女人落难。你要是不敢，就在这儿等着，省的拖我后腿。”说完，我钻进洞里，打算一路滑下去，然而才刚进去，我就又退了出来。

洞口的沈机看着我，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拍了拍我的肩膀：“想通了就好，咱回吧。”

我抹了把脸，没接他的话，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情形。

“通道没了。”我说。

下面明明应该是一条向下的通道，但我刚钻进去，打算下去时，却发现通道消失了。

沈机一愣，道：“塌方了？”

我摇了摇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不是塌方，是消失了。”如果是塌方，留下的应该是碎土，但前方消失的那条通道，堵在我眼前的，是夯实的老土。

就好像，那条通道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消失？啥意思？”沈机一脸懵，伸长脖子往洞里看，却又不敢真的进去。

眼前古怪的情形，让我自己心里也开始发虚了，顾不得跟沈机这‘哈士奇’解释，便拽了他一把，道：“先撤，找蒙面人汇合。”

沈机瞪大眼：“你不找楚玉了？刚才你不还义正言辞说见不得女人落难吗？哎……你、你别拽我啊！”

“走！”我吼了一句，狠狠瞪过去。

估计是我此刻的神情过于可怖，沈机被吓到了，整个人一怂，不敢再废话，缩着脑袋，跟着我急速往回走。

跑到主通道中间时，我和沈机猛地停下了脚步。

黑暗的通道中，狼眼光线尽头处，有东西。

那东西站立着，在光暗交界处，摇摇摆摆的，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带起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我和沈机同时后退了一步，原因无他，只因为那个走过来的东西，是个人形，就着暗光，可以看见它浑身都是红彤彤的。

那身高、那体型、那颜色……不就是之前被弩箭射杀，又被黑人吃过肉的那个死人吗！

它、它怎么动了！

“那、那是不是我、我之前见到的死……死人？”沈机声音有些发颤，几乎带着哭腔。

他一怂，我反而镇定了许一些，抬着弩对准走过来的东西。

“啪嗒、啪嗒……”伴随着脚步声，那东西逐渐从阴影中露出了全貌。

看清它的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一场噩梦。

是它，那个浑身如同被硫酸泼过的，那个红彤彤的死人！

甚至，我还能看见它腿脚上缺少的肉和干涸的，已经变黑的血块儿。

这瞬间，我猛然想到赵羡云跟我说的故事，也就是道格遇见的事。

徐长生对道格说过，整个窑村，就是一个鬼村，这里的‘人’，占据着阴阳往来的通道，徘徊在阴阳两界之间，生生死死，人鬼变幻。

我一直觉得，道格笔记里记载的东西有很大程度的水分，比如说在鬼村住了几天的经历，在我看来，完全就是胡编乱造的。

我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这会儿，我开始怀疑自己这二十多年来的世界观了。

“靠，诈、诈、诈尸了！”沈机大叫了一声。

在他大叫的同时，我举着弩，对准了那走来的尸体，将里面剩下的最后两支弩箭，射了出去。

毕竟之前没有经过训练，两箭中，第一箭射偏了，射中了它的肩头。

弩箭的冲击力，只是让它顿了一下，紧接着，就继续往前。

第二箭有了经验，我迅速调整角度，这一弩直射头颅。

强大的冲击力，顿时削掉了那玩意儿的半个脑壳，伴随着脑壳飞出去的，还有一阵红红白白的物质。

通道里原本只有血味儿，这一瞬间，又覆盖上了一层更浓烈的腥味儿。

一边的沈机，在我连射两箭后，嘴里的惊叫声戛然而止，震惊的看着我，紧接着凑过来，捏着嗓子说道：“无馋哥哥，你好帅哦。”

“你大爷！闭嘴！”我骂了他一句。

“不、不行，我一紧张就要说话，闭嘴我更紧张，靠，脑壳都没了它还能动，咋办啊！”沈机躲我身后，一副小媳妇的模样。

他大爷的！这小子可是跟着赵羡云混黑道的！他究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我将弩挂回腰间，提起开山刀，道：“先下手为强，别拖我后腿，跟上！”说完，提刀朝对面那东西冲了过去。

不是我有多勇敢，有多牛，而是我深知，越是危险的时候，越不能丢失勇气。

站在原地等它过来，我会脚软手抖，但攻上去，我会肌肉紧绷，血脉膨胀。

甭管是诈尸还是闹鬼，先会一会再说！

我提着开山刀冲上去，沈机在后面大叫：“老卫加油！从今儿起你就是我大哥！墙都不扶就服你！我要为你改变性取向！我爱你！冲啊！干它！”

我发誓，砍完前面这具尸体，我非得把姓沈的也变成尸体！

第六十八章 恶斗

开山刀厚重却锋利，我提着刀冲上去，没有朝上半身下手，而是朝下半身攻去。

这诈尸的尸体，脑袋被削去半个都还能动，我估计就算砍了它脖子，也没什么用，倒不如先卸了它的下肢。

没了下肢就无法移动，总不见得这玩意儿还能飞起来吧？

我冲过去的瞬间，压腿低腰，双手握着开山刀，朝着它大腿根部狠狠斩去。

这一刀可以说是用了全部的力气，再加上使用的武器，是专业的户外刀具，锋利异常，我有信心可以将这双腿给削断。

然而，我没料到的是，这使出全力的一刀，竟然只砍断了它的一条腿，便被卸下了力道。

死尸的肉，仿佛经过了强化一般，变得极难切割。

这让我想起了自己那个封建迷信严重的爷爷，以前时常给我讲的那些山野故事。

在我们家乡，死后诈尸的尸体，不叫僵尸，而叫‘罗刹’。

民间传说中，罗刹一身绿毛，皮肉如同金铁，从棺材里爬出来后，会循着血脉，先吃亲人，顺序大概是父母、子女、兄弟姐妹，姑叔伯姨，表亲弟妹等。

这尸体身上没长绿毛，但还真和罗刹一样，变为铜皮铁骨了。

我这一击之下，没能削断它的双腿，自然，它也没有像我设想中一样倒地，反而是双臂一搭，猛地扣在了我的肩膀上。

下一秒，这玩意儿五指收紧，我顿时觉得双肩一阵剧痛，经脉被捏住的瞬间，两只手臂顿时失去了行动能力，手里的开山刀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剧痛中，我心知不妙，按照我爷爷的说法，被罗刹搭肩，是一件特别可怕的事，因为它们的关节不能弯曲，所以只能进行直线运动。

什么叫直线运动呢？就比如此刻，它双手笔直搭在我肩头，手肘不能弯曲，这使得它的身体和头部，无法朝我贴近。

自然而然的，恐怖片里那些僵尸咬人的片段就无法出现。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这玩意儿没法咬我，但双臂做直线运动时，却开始往两边发力，活生生一个‘手撕鬼子’的架势。

人不可能凭借双手，将另一个人撕成两半，但诈尸后的‘罗刹’，能不能把人撕成两半，可就另说了。

按照此刻扣住我肩头的力道来看，它没准儿真能将我给撕了，就算没法整个人撕开，撕下我两只胳膊，却是绰绰有余。

此时我的两只手臂被扣住筋骨，已经失去控制能力，惊恐之下，我只能艰难自救，腰上一发力，曲起双腿，一左一右贴着尸体笔直的双臂。

它双臂发力往外撕，我就双腿发力往内扣，全凭腰上和腿上的肌肉发力，止住被撕开双臂的下场。

这玩意儿力道太大，我为了控制住不被它撕了，所有的力道几乎都用在了腰腿上，发力间，一口牙就差没咬碎了，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此时，我只能期望一边的沈机赶紧上来增援，然而，当我求助的目光瞟过去时，却发现那丫儿双腿发抖，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根本不敢靠上来。

我只觉得心里一凉，心知指望他上来增援是指望不上了。

唯有自救。

可这种情况下，我能如何救自己？

这玩意儿力道太大，我一双腿几乎在发抖了，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最多再撑个半分钟，我就会全线脱力，届时后果可就……

这一刹那，我脑子里急速运转着。

我逼迫自己，试图快速想出自救的方法。

然而，这短短几十秒的时间，力量的巨大释放和消耗，让我的大脑根本无法做出更多的反应。

片刻后，我整颗心一沉，彻底脱力，双腿一松，双肩只觉得一阵剧痛。

就在我以为自己的手臂要被撕下来的瞬间，耳里突然听到‘锵’的一声响，却见自我身后，猛地挥出一把黑色开山刀，直接朝着尸体的左手砍去。

挥刀的不是别人，赫然是被我称为哈士奇的沈机，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冲上来，捡起了我掉落在地的开山刀，给了尸体一刀。

这一刀下去，撕扯的力道为之一松，我顾不得其它，立刻一边挣扎，一边拿脚踹前方的尸体。

这玩意儿此刻失去了左手和右脚，已然无法站立，但扣着我左肩的手，却依旧纹丝不动，力大无穷。

我两脚踹下去毫无效果，便指挥沈机：“砍它右手！”

这东西似乎只知道凭本能行事，一味生扑死咬，并不懂得躲避，因此沈机的第二刀下去，又准确的切断了它的右手。

我霎时间挣脱出来，只是两只断手依旧牢牢扣在我的两个肩头，而那只剩下一只腿的尸体，却还在地上挣扎着要起身。

沈机气喘吁吁，一副快要吐出来的模样。

通道里布满了浓烈的腥臭味，挣扎间，那尸体脑子里的脑髓液体流了满地，那种恶心劲儿简直难以用语言形容。

“干的漂亮。”我夸了沈机一句。

他哭丧着脸，道：“咋整，它还在动。”

我看了尸体一眼，道：“不管它，它现在站都站不起来，没什么威胁，先帮我把肩膀上的东西弄开。”沈机闻言，将开山刀插在腰间，伸手来帮我取肩头的断手。

这断手依旧保持着掐肩膀的状态，死紧死紧的，沈机生掰硬拽半天也弄不下去，急出了一头汗。

我提醒他：“用匕首。”

“匕首？你是让我把手指切、切下来？”

我道：“不然还能怎么办？”

沈机快哭了：“我是个文物贩子，只专心做文物倒卖，解剖尸体不是我的专业，那是法医干的事儿，我不能抢人饭碗。”

我道：“法医同志会理解你，不会怪你的。赶紧，这俩玩意儿掐的我血脉不通，我觉得自己两只手快废了。”

“行、行吧，我试试。”他摸出匕首，满头是汗的开始切割手指，脸上一副快吐出来的模样，手抖的不行。

我忍不住道：“谢了。”让一胆小的人，来干这事儿，也算难为他了。

沈机看了我一眼，旋即故作豪迈，挺胸道：“甭客气，我不说了吗，以后你就是我大哥，做小弟的得讲义气不是？”

我纠结了一下，没回话。

实话实说，我这人确实有一股子清高劲儿，这毛病天生的，改不了。

和文物倒卖贩子做兄弟？可拉倒吧。

我内心看不上他，没接他这话，但他刚才救我这份恩，我领了，日后图报吧。

第六十九章 黑洞（上）

将十根手指都切了，卡在我肩头的两只断臂总算是掉落在地，与之相对的，是依旧在地上挣扎着的尸体，断裂处淌着暗黑的胶状血块，黏糊糊、臭烘烘的涂的到处都是。

沈机超常发挥后，这会儿胆子也用光了，收拾完两只手，便躲在我身后，道：“这尸体怎么办？”

我道：“怎么，你还想跟它做后续亲切会谈？”

沈机立刻摇头，于是我道：“先撤。”一边说，我一边活动着两肩，身上穿的改装‘小马甲’，不知何时已经开线了，稍微一动，就露出肩头乌青乌青的手指印。

我猛然想起了老电影里的情节，说被僵尸划破了皮肤，人也会跟着变成僵尸，我下意识的检查了一下肩头，没发现破皮的地方，这才松了口气。

原本我是不迷信这些东西的，但经过这一遭，我也有些疑神疑鬼起来。

想不明白这玩意儿为什么会突然诈尸，再结合那条突然消失的通道，我内心升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顾不得肩头的疼痛，绕过地上挣扎的尸体，道：“快，先离开这儿。”

我带着沈机一路往回跑，两只胳膊还没缓过劲来，开山刀都提不稳，于是我让沈机提着刀紧跟着，颇有种带了个小弟的感觉。

然而，跑到主通道尽头时，前方的景象，让我额头上刷的冒了层冷汗。

不见了。

那条向上的阶梯，那条通往瓷片儿通道的阶梯，也不见了。

沈机目瞪口呆，狠狠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紧接着在原本该有阶梯的位置拍打摸索起来，嘴里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路呢！路怎么没了？怎么全剩下土了！”

土，同样是夯实的老土，仿佛已经在地底积压了千百年一般。

没有塌方的新土痕迹，就如同那条我事实上已经来回三次的阶梯，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一样。

片刻后，沈机搜寻无果，转头看向我，灯光下，他脸色因为恐惧而煞白，满头满脸都是汗，嘴唇哆嗦道：“见、见鬼了这是……咱们是不是遇到传说中的鬼打墙了？”

不等我接话，他又疑神疑鬼，自言自语的叨叨：“听说鬼打墙，就是有鬼贴在你身后，用它的手，蒙住了你的眼睛，让你看不见周围的真实情况，不过一遇见阳光，鬼自己就散了，鬼打墙也就消失了……但是这儿……靠，这在地底下，哪有阳光？”

“我们要是一直被蒙着眼睛，岂不是要活活困死在这下面？”沈机一双眼睛，仿佛在寻找那个蒙眼的东西般，四下里滴溜溜打转。

我被他念叨着，只觉得心气儿不顺，活了这么多年，这种诡异的情况，我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我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道：“听说鬼怕脏物，老一辈人讲，遇到鬼打墙，就脱了裤子解手，鬼见了脏物立刻就吓走了。”

沈机忙点头：“这个说法我也听过。”

我道：“我进来许久，没吃没喝，肚腹空空如也，现在什么也解不出来，你呢？”

沈机憋着嘴酝酿片刻，道：“我、我撒个尿试试？”

我于是做了个手势，道：“请。”

沈机颇为郁闷的解裤子，背过身对着前方，不多时，我耳里便听到水声，淅淅沥沥的，我忍不住道：“你这肾不行。”

沈机低骂了一句：“我这是紧张，平时不这样，靠，尿裤子上了。”

说话间，他转过身，我俩四目相对，周围的情况没有任何变化。

过了十来秒，他道：“这方法，好像没什么用？要不要再试试别的？”

我这时稍微镇定了一下，两只手臂也恢复了过来，身体掌握了主动权，整个人心里就有了底气，顿时觉得我俩刚才的行为对话挺傻的，于是我指了指两边，道：“不知道这两边的路，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我们分头行动，查看一下……算了……”话说到一半，我改了主意：“还是别分开，这地方太邪门儿，一分开没准就聚不上了。”

沈机狂点头，一把抱住我胳膊：“卫老大，我不要离开你。”

我觉得脑上的神经突突跳：“松手，别让我揍你，我这辈子，遇见赵羡云之前，从没跟人动过粗。”

沈机继续点头，但就是不撒手：“是是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卫老大你是真君子，动粗不是你该干的事儿。”

我对这哈士奇有些没辙，跟狗皮膏药似的，脸皮忒厚，只得道：“你这样拽着我，碍手碍脚的，要再有一具尸体钻出来，我可反应不过来。”

沈机闻言，这才恋恋不舍的松开我胳膊，那模样，看得我一阵恶寒。

接着，我带着‘哈士沈’先往右走，也就是当初埋了赵羡云的那一侧。走过去时，那处任然是塌方的模样，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我又掉转头往左侧走，左侧之前打探时，是个比较老的塌方带，然而这次，我带着沈机过去时，却发现塌方带不见了。

与此同时，尽头处，却出现了一个圆形的黑色洞口。

狼眼笔直的照向前方，然而，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灯光打入洞口后，竟然也被吞了。

沈机学的快，嘴里跟着冒出两个字：“吞光。”紧接着瞟了我腰间一眼，道：“就和那个壶一样。”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该有通道的地方，消失了；该堵死的地方，又莫名其妙的出现了一个洞口。

而这个洞口，竟然和我腰间的闻香通冥壶一样，也有吞光效应。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晃动着狼眼，看着前方如同黑洞一样的洞口。

灯光一进去，就消失的无影无踪，黑乎乎的洞口，如同宇宙中的黑洞，不知连接着何处，又如同一只怪物大张着的嘴，仿佛等待着猎物进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背后的汗毛却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我想起赵羡云说的祭祀。

从一个圆形的黑洞中，走出来一群牛头马面。

它们将窑村的死人拖入洞口中，然后某一天，那些死去的人，又活着从洞口里走出来。

阴阳通道，生死之间，得长生秘法。

就在我被自己的念头，吓出一身鸡皮疙瘩之时，死一般寂静的空间里，突然出现了一点响动。

那声音起初很轻微，辨别不出什么，渐渐地，十来秒的功夫，声音就清晰了一些。

脚步声。

是脚步声。

沈机也听见了，支着耳朵留意着动静，最后一脸惊悚的指了指前方的黑洞，道：“好像……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道：“有人过来了。”

我深深吸了口气，握紧了手里的刀，内心暗道：但愿过来的是人。

第七十章 黑洞（下）

“啪嗒、啪嗒。”脚步声越来越近，节奏沉稳，极有规律，显示出来者，有种不疾不徐的从容感。

但正是这种从容感，更让我觉得心惊。

正常情况下，一个身处黑洞中的人，如何能保持这份从容不迫？我设想了一下，倘若自己处于一个吸光的环境中，打开手电筒也是睁眼瞎的情况下，必然会担心碰壁，只怕会弓腰屈膝，两步一停，三步一顿，哪能像这样，跟走红毯似的。

“谁……谁？”沈机大着胆子提高声音，冲着黑洞喊了一声。

他一出声，里头的脚步声就跟着顿了一下，紧接着，便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换衣服一类的。

这奇怪的动静，让我和沈机不由得面面相觑，沈机压低声音提醒我道：“我玩弩比你厉害，在厂子里的时候，有跟着他们练过，你把弩给我。”

弩箭是铁制，可以循环利用，因此我从尸体身上，将之前射出去的两只弩箭弄了回来，这会儿重新填充在了暗弩里。

我没给他，而是道：“你能将手里的匕首耍圆乎都算不错了。”

沈机看出我的意思，一边紧张的盯着前方的黑洞，一边不满道：“你不信任我？”

沈机确实和赵羡云那帮人有区别，不像个能背后捅人一刀的，但毕竟和我不是一路人，防人之心不可无，将弩这样的杀伤性武器给他，我岂不相当于自断羽翼？

“信任，不意味着就可以交出自己保命的东西。”

沈机道：“我不久前还救了你一命！”

我道：“恩我记着，但恩情和自保不冲突。”

沈机一时接不上话，一副吃瘪的模样，也就在这时，那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停止了，紧接着又变为了脚步声。

与此同时，伴随着脚步声，从洞里传出一个声音：“是我。”

这刻意压低的声线……蒙面人？

脚步声依旧极有规律的朝我们这边过来，我和沈机对视一眼，同时后退了几步，没敢放松警惕。

通道能凭空消失，尸体能突然诈尸，鬼知道对面过来的人，是不是真的蒙面人？

须臾，身材挺拔，穿着户外服，戴着头盔和口罩的蒙面人，身形猛地从黑洞中出现。

由于那个黑洞吞光，因此没有视角缓冲区，给人的感觉，就像蒙面人是凭空从黑洞中窜出来的一般。

我看了看他身后，没有其他人。

我问道：“楚玉呢？发生了什么事？”

蒙面人却瞳孔紧缩，打量着我们所处的位置，不答反问：“这是什么地方？你们俩为什么会在这儿？”下一秒，他的目光又移动到了我腰间，立刻锁死了挂在我腰上的布袋，声音有些不稳：“东西怎么会在你这儿？给我。”他说着，速度奇快的劈手欲要卸下我腰间的东西。

我往后一闪，抬了抬手里的暗弩，对着他：“都是文明人，别随便动手。”

蒙面人身形一顿，收回手，看着我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不是被反将后该有的愤怒，而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东西，与此同时，蒙面人直了直背，转而回答起了我之前的提问：“当时情况有变，‘它们’没有从洞口出来，反到从另一边过来，像是找到了其它通道。我和那小姑娘低挡不住，就退回了下面，在那过程中，我和她失散了。”

沈机难得敏锐的接了一句：“难得不是你趁机把她干掉了？”

蒙面人闻言，下巴微抬，目光淡漠的扫了沈机一眼，道：“我没有对女人动过手，更不杀女人。”沈机闻言，瞪大眼，目光转向我，用肩头碰了下我手臂，道：“哎，这哥们儿，说起女人的口吻，到跟你一模一样，得，你俩都是绅士，就我是小人。”

蒙面人于是跟着看了我一眼，我俩目光一个交汇，刹那间，我心里头那种熟悉感更胜了。

他的身形、气质……怎么和洛息渊……

不等我深想，蒙面人就移开了目光，抬眼看向我们身后的方向，再次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不是在出口吗？其他人呢？”

蒙面人当初和我们是从不同的方向进来，不认识这条道也正常，当下，便将此刻的情况给他说道了一番，又指了指他身后的黑洞：“这个洞是怎么回事？”

蒙面人听完我的话，眼神紧缩，微微低头，似乎在思考些什么，缓缓道：“下去之后，被‘它们’追的很狼狈，然后突然发现了这条黑洞。那些东西好像惧怕这条黑洞，不敢进来。我进去后，就顺着黑洞一直走，然后到了这里。”

沈机实在忍不住了，举了举手，跟小学生提问似的，道：“我能不能打断一下，你说的‘它们’究竟是什么？”

蒙面人道：“死尸，窑村的死尸。在没有塌方之前的那条通道后面，有一个地洞，里面全是尸体。我们进行定向爆破后，准备撤离时，那些死尸居然全部诈尸了，所以我们才反打洞，又退了回去，然后才遇见了你们。”

沈机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我说道：“之前我们在水下大殿里，看见很多线雕的图案，上面显示这地方确实有一个区域，是放置窑村先民尸身的。据说这里有一条连接阴阳两界的通道，能让死人活，也能让活人死。这地方，先是诈尸，又是突然出现这么一个黑洞，你说这个洞，该不会就是……”他话说到这儿，猛地住嘴，颇有些紧张的看着蒙面人。

我听到了沈机紧张到咽口水的声音。

蒙面人直言不讳：“你怀疑我是死人？”

沈机干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我心里也存着一份怀疑，毕竟已经发生了太多稀奇古怪的事，我的想象力，已经开始脱离逻辑了。

也就在此时，沈机突然凑到我耳边，冲我耳语道：“老卫，他没有弩，他的武器应该是弄丢了，下手干他。”

我瞟了蒙面人一眼，发现还真是，这兄弟腰间的冷兵器还在，但身上那把大弩却没了。

第七十一章 试探

我觉得这蒙面人的听力似乎非同寻常，沈机让我干他的话，是贴着耳语，但也就在这一瞬间，蒙面人似乎是听到了，突然看了沈机一眼，平静的目光跟着一冷。

我手中提着弩，闻言不仅没有干蒙面人，反倒是将弩给放下了。

原因有三。

第一：沈机将我默认为是赵羡云这一边的人，而事实上，我不属于任何一方。蒙面人和赵羡云的对峙，于我来说，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第二：无论如何，我还没丧心病狂到能随便杀人的地步，我手里的弩箭上，全是血槽，一箭过去，即便避开要害，伤势也轻不到哪儿去。更何况，我们如今被困在地下，我们三人身上都没有多余的装备，蒙面人真要被我来上一箭，暂时制住，后续没有医药跟上，很可能感染丧命。

第三：对于蒙面人的身份，我此刻有些怀疑。我在他身上，隐约能看到洛息渊的影子。即便他和洛息渊是完全两种不同类型的人，但不知为何，这种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世间真有这么巧合的事？

我回忆着和洛息渊在山体裂缝中相遇的情形。

我骗洛息渊，说自己是个徒步遇险的驴友，焉知洛息渊说自己来考察的那套说辞，又有没有掺假？

洛息渊消失后，在这荒山野岭的地下通道里，又遇到一个蒙面人，蒙面人还和他在某些地方离奇相似。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对蒙面人的身份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回想着蒙面人出现后，我与他之间的交流，不难看出，这蒙面人对我，看似不假颜色，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恶意，反倒是对赵羡云一行人，要更加提防狠辣许多。

如果他是洛息渊……？

沈机说完，见我不仅没有行动，还把弩给放下了，不禁一噎，露出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

我有心试探蒙面人的身份，便一笑，与沈机拉开了一些距离，故意道：“我为什么要杀他？沈机，你别忘了，我是被迫加入你们的，对我来说，你们比他更危险，你怎么会以为，我和你是一伙儿的？”

沈机顿时结巴起来，指着我道：“老、老卫，你关键时刻，你可不能叛变啊。”

我不看蒙面人，也不看沈机，整了整自己颇为狼狈的小马甲，淡淡道：“本就不是你们的人，何来叛变一说？我只想离开这儿，其余的，我也不想多折腾，老兄……”说着，我看向蒙面人：“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事到如今，咱们不得不合作了。”

蒙面人的身后是那个黑洞，他整个人沉默的站在那儿，如同要跟黑洞融为一体似的。

我说完，他用依旧压低着的声线，道：“我怎么称呼，不重要。”

“行，蒙面兄，现在咱们必须得携手合作了，不然可能得被困死在下面。”

蒙面人微微颔首。

一边儿的沈机要气晕了，指着我和蒙面人，手直哆嗦：“你、你俩还称兄道弟起来了！卫无馋，你有没有搞错，你知道背叛渡云阁的下场吗！”

我道：“渡云阁？一个违法犯罪的盗卖组织，我如果不背叛它，就是在背叛法律、背叛人民、背叛祖宗，下场？它还能只手遮天不成？”

沈机气的够呛，翻了个白眼：“又来这一套，你这么高风亮节，义正言辞，怎么没去参加人大常、委会呢？咱能不能现实点？现实就是，咱们这种普通人，是没法和这种势力对抗的。悄悄弄死咱们，神不知鬼不觉，你知道警察局有多少一辈子也破不了的失踪案积压着吗？”

不等我接话，蒙面人便往前走了两步，淡淡道：“有我在，他们不能拿你怎么样。”

沈机为之一顿，看了看蒙面人，又看了看我，最后讪讪的摸了摸鼻子：“得，二位一拍即和，我最不识相，我啥也不说了，我闭嘴。”说完还真不再开口了。

我和蒙面人开始商量起寻找出路的事，他没来后面看过，便提议要自己再过一遍地形。由于这地方的各处已经被堵死，路虽然有三条，实际上可活动的区域却并不多，整体摸一遍下来，也就十分钟左右。

我点头同意，在前面带路，沈机则沉默的跟在后面，蒙面人有些警惕，估计担心后面的沈机偷袭，因此放缓了脚步，示意我往后，最后让沈机走前头带路。

沈机翻了个白眼，走在前面，嘴里嘟囔道：“狼狈为奸，一对狗男男。”

我踹了他一脚：“会不会说话，这叫携手合作，英雄相惜。”

蒙面人不置可否。

行进途中，我试着套话，问蒙面人道：“对了，有一件事情想请教你。”

蒙面人较为冷漠，须臾才吐出一个字：“说。”

我道：“你们在这下面活动时，有没有遇见其他人？我有个朋友，叫洛息渊，和你身形差不多高，长像俊朗，性格温和，气质儒雅，人群中一眼难忘的那种，很好辨认的，你……有没有遇见他？”

“没有。”蒙面人毫不迟疑的回话。

前头的沈机又开始怼我：“长得好，性格好，气质好，还一眼难忘，哎哎哎，卫无馋，有这么厉害的人物吗？你别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我以为你巴巴的来救楚姐，是对楚姐情深义重，合着搞了半天，你喜欢男的？”

我有些想抽他：“你小子找揍是不是？人家小姑娘敷面膜敷脸上，你丫敷面膜是敷在脑子上吧？去皱效果也太好了。”

蒙面人不耐烦的出声：“别说废话，提高警惕。”

我和沈机同时止声，也就在刚才，我提起洛息渊时，我有密切的注意着蒙面人的眼神，试图从他仅仅露出的眼睛部位，看出些端倪。

然而，这蒙面人表现的十分镇定，听我说起洛息渊时，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眼神平静无波，看起来似乎真的不认识，也不在意这么个人。

或许是我多虑了？

洛息渊和蒙面人，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呢。

很快，我们将整个能活动的区域重新摸索了一遍，情况依旧没有什么变化，没能找到出去的路。

蒙面人见此，低头沉思了片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转身道：“回去。”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回那个黑洞？”

蒙面人点头：“那边有出口，只要避开‘它们’，就能从那边穿出去。”

第七十二章 影子

“那条黑洞里有什么？”我问。

“什么都没有。”蒙面人回了这么一句，顿了顿，他又道：“或许有，但我在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我道：“至少你平平安安的穿过了它，想来里面不是太危险，但穿过黑洞，就要面对‘它们’，就咱们三个，实力相差太悬殊。”

只之前诈尸那具尸体，我和它搏斗下，都差点被撕成两半，而按照蒙面人的说法，黑洞后面，还有一群‘窑村先民’，而且是死了几百年会动的那种。

就我们三人，即便个个都是生化危机主角附体，恐怕也低挡不住，要想避开‘它们’，谈何容易。

我将这些情况逐一分析，与蒙面人讨论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按照他的意思，穿过黑洞，到另一边寻找出口。

被困在这儿是个死，主动出击，才有更多的可能。

对于我们的决定，沈机持反对态度，但他的话在我们三人中，没有任何分量。

身处人群，就是这么回事儿，有能力的人，才有话语权。

沈机憋屈的跟在我身侧，蒙面人这次一马当先在前头，大约也看出我和赵羡云等人，是确实不合，对我没有那么防备，后背都直接露给我了。

也就在我打算跟着蒙面人踏入黑洞中时，身侧突然伸出来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之前被尸体搭肩留下的深刻印象还在脑子里，我对这个动作变得极其敏锐和反感起来，猛地一抖肩，将那只手甩了下去。

手的主人正是我身侧的沈机，我问他：“你干什么？”

沈机面无表情，还跟我生着气呢，不像平时那样耸头耸脑、嬉皮笑脸的，只指了指前方的蒙面人：“看他脚下。”

我顺着看过去，整个人不由得一顿。

没有影子。

蒙面人的脚下是没有影子的。

我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和沈机脚下，由于是前光，因此影子的范围非常小，缩在脚下只有一小片阴影。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改变我们有影子，而蒙面人没有影子的事实。

沈机咽了咽口水，强忍着紧张，故意冷着声音，道：“我就说，他不可信，你还跟他狼狈为奸欺负我。”

我们二人的言语，全落入了蒙面人耳里，他猛地转过身，也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下，整个人似乎也愣住了，紧接着抬头看向我，一直冷漠平静的目光，发生了些许变化。

我和沈机开始后退。

什么东西才没有影子？

我想到了一个字：鬼。

鬼没有影子。

他说服我进这个黑洞，而在赵羡云给我讲的那个故事中，就有一个黑洞，那个洞，是连接阴阳两界的通道。

死人进去会活，而活人进去……

我按住腰间的弩，做好了随时发难的准备，如果对方真是‘鬼魂’，恐怕弩这类东西，对他没有用，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求个心理安慰了。

蒙面人深深吸了口气，声音依旧是处理过的低哑，听不出什么变化，他道：“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绝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沈机催促我：“别听他乱说，干他。”

话音刚落，蒙面人目光一凌，看向沈机：“如果我真的不是人，你们这一箭射出来，能对付我吗？如果我是人，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三翻四次鼓动他和我作对，小子，你想干什么？”

沈机呸了一声，道：“你别挑拨离间，分明是你想骗我们进那个黑洞，应该问你想干什么才对。”

蒙面人不搭理他，而是看向我，不，确切的说是看向我搭在腰间的手。

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冷笑一声：“卫无馋，你不相信我可以，那我们就分道扬镳，各自寻找出路，不过……把东西给我。”

他指的东西，自然是我腰间的‘闻香通冥壶’。

说实话，我对这壶原本是不感兴趣的，但发现它的吞光工艺以及它带着的异香后，我到是对它升起来一股浓厚的兴趣。

作为一个匠人，若没有好奇心和钻研的劲头，那就太可悲了。

我摸了摸腰上的东西，看蒙面人的举动，也觉得不像什么幽魂鬼怪。

真要是鬼，还用得着跟我和沈机在这儿打太极？

至于影子……或许是别的原因，造成的影响也未可知，毕竟这地方，连原本存在的通道都消失了，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

这些念头在我脑海里打转，也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很快我心里便有了主意：“这壶，我虽然很感兴趣，但怀璧其罪的道理我知道，所以，也没打算能留下它。东西我会给你的，但不是现在，等出去之后，我摆脱了渡云阁的纠缠，我就把东西给你。”

蒙面人道：“你这是在和我做交易？”

我道：“是交易，也是合作。只要出了地下，你和你的手下，帮我扣住赵羡云那伙人一阵子，事后，我会把东西给你。”

蒙面人道：“我如何信任你？万一你带着东西跑了怎么办？”

我道：“事到如今，难道你还有别的办法？要和我来硬的吗？我相信你是人，不是鬼，现在的情况下，你和我来硬的，讨不了好处。”

蒙面人不说话，目光冷冷的看着我，片刻后，淡淡道：“好，我答应你。”

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要是不答应，我还真没法往下接，总不能真动手杀人吧？

沈机再次挑拨失败，见我和蒙面人又一次统一阵营，差点儿没气晕过去。

蒙面人说完，转身踏入了黑洞中，这次我没有迟疑，立刻紧随而上，身后的沈机嘴里骂了句脏话，也跟了上来。

一进入黑洞，我彻底成了睁眼瞎，手里明明开着一只狼眼，却一分光线都瞧不见，我干脆将狼眼灭了，节约电源。

刚往前走两步，我撞上了蒙面人的后背。

“怎么不走？”我问。

他道：“手搭肩上，防止走散。”我了然，点了点头，这条黑洞出现的古怪，我们在里面又什么都看不见，蒙面人虽然已经走过一次，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发生其他意外。

在看不见的环境中，各种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三个人搭着肩，排队前行，可以省却很多麻烦。

第七十三章 士为知己者死

黑暗中，蒙面人在前，我第二，沈机第三，我们搭着前面人的肩膀前进。

不得不说，蒙面人的心理素质很强大，这样彻底的黑暗，似乎也没有让他感到恐慌，前进的速度是均衡的，这也让我和沈机的前进速度，跟着变得不疾不徐起来。

渐渐地，我们三人的脚步声，变得整齐划一，不慌不乱，这种节奏，莫名让人心底的警惕和焦灼，都跟着消散了许多。

“这条黑洞有多长？”我问。

“七百二十八。”蒙面人回道。

我有些没明白他的意思，问他七百二十八指的是什么，他告诉我，指的是步数。

由于进入黑洞后，视觉失去了作用，因此蒙面人就用步数在衡量距离，他一直保持着匀速前进，走了七百二十八步后，从黑洞中走出，遇上了我们。

“我们现在走了多少步了？”我接着问。

他道：“一百四十五。”

我开始跟着计算我们的步数。

……三百、四百、五百、六百、七百。

应该快到出口了。

前方的蒙面人突然停下了脚步，道：“不对，这条黑洞结构变化了。”

最后面的沈机紧张的接话：“什么变化？”

蒙面人道：“空间变大了。”

由于这条黑洞过于古怪，因此为了安全起见，不论是蒙面人第一次穿行时，还是我们此刻往回走时，都没有到处瞎摸乱碰，就怕惹出什么乱子。

所以，对于这黑洞的结构，判断起来相当不容易。

一路过来，我只能根据步数估算距离，根据声音来判断结构，声音的大小和回声，都能起到判断作用。

蒙面人说空间变大了，估计也和我一样，在用空间判断结构，于是我道：“确实，在五百步左右，这里的空间结构就开始增大，怎么……难道之前你走过来时，不是这样的？”

后方的沈机听得一头雾水，打断我们问道：“不是，你们怎么知道结构变了？你们是怎么判断的？”

蒙面人根本当他不存在，我怎么着也受过沈机恩惠，便道；“听声音，脚步声的回声大小会有变化。”

沈机深深吸了口气，苦笑道：“你们居然还留意到这个。”

蒙面人不理会沈机，却回了我的问话，道：“我之前走过一遍，当时黑洞的结构一直很稳定，没有扩大。”

我心里一沉，道：“也就是说，这条黑洞，也和那些出口一样，产生了变化……这就不妙了，也不知道这变化，是好是坏。”

蒙面人道：“坏大于好，这里如果再多出几条路，我们被困于此，会比陷入迷宫更可怕。”

沈机嘀咕道：“所以我就说，不该进来。”

我和蒙面人都没搭理他这话，开始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七百二十八步时，我听到蒙面人手中传来‘咔’的一声轻响，应该是他打开了手电筒。

如果情况正常，那么在这个距离下打开手电筒，我们应该已经可以看到黑洞外面的情况了。

然而，手电筒的光，依旧一丝也透不出，前方也依然是一片极致的黑暗。

‘咔’声再次响起，显示着蒙面人将手电筒关了。

紧接着，他开始继续往前走，沈机在我身后嘟嘟囔囔：“既然结构发生了变化，我看还是回去保险，这么走，谁知道会走到什么地方去？”

我忍不住将脚往后蹬，踹了他一脚，在沈机怪叫的不满声中，说道：“遇到事情，想解决的办法，抱怨没有任何用处。前方的结构发生了变化，焉知后面的结构没有发生变化？沈机，这种时候，与其频频想着退守，不如主动出击。”

这下他不吭声了，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我的话，总之接下来到是没再一味的抱怨了。

我被沈机一打断，心里计着的步数有些乱了，于是问蒙面人数字，他回我‘九百七十三步’。

几乎也就在他话音落地时，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说话。

这声音让我们同时停下了脚步，侧耳细听起来。

一开始我没反应过来，但听了一阵，心里便猛地一惊。

是个男人的声音，在喊救命，声音从左前方传来，似乎有一段距离。那声音虽然离的远，再加上回音下，音色有些变化，但我怎么听，却怎么像是洛息渊的声音。

这条突然出现的黑洞，本就将两个区域连接在了一起，此时结构发生变化，再连通到了另外的区域，也不是不可能。

我顿时激动了，大喊了一声：“老洛！”整个人抑制不住，有想往左前方冲过去的冲动。

而随着我这么一喊，前方的蒙面人便低喝道：“你想做什么？别乱动。”

他这么一说，我稍微压制下激动的心情，道：“听见那个声音了吗？我绝对不会听错，是老洛的声音，就是我之前问过你的那个人。”

蒙面人道：“洛息渊？”

“嗯。”我得过去，他在求救。

蒙面人道：“这地方太古怪，突然出现这么一个人……万一不是他呢？”

我一愣，想了想，道：“万一是呢？我不能拿这个赌。”

蒙面人处理过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不满：“不要胡乱招惹是非，现在的情况对我们很不利。”

“蒙面兄，我不能不管他，哪怕这是一个陷阱。”

蒙面人道：“他对你那么重要？你们是什么关系？”

“只见过两次，但他是我认定的兄弟。”

后面的沈机有些跳脚：“两次？只见过两次，你他妈的就要不管不顾的去‘救人’？”

蒙面人显然也不能理解，声音都变得古怪起来：“我不能理解你，你是我今年遇到的，最古怪的人。”

黑暗中，我忍不住笑了笑：“古语云：士为知己者死，你们一定无法体会这种感觉。”一边说，我一边松开了搭在蒙面人肩上的手，朝着左前方走去。

“当你一个人，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独自行走了很长时间；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一个和你很像的人。你们一见如故，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上，还有许多你想达到，却没有达到的，让你无比欣赏的东西……听起来很奇怪对吧？但我卫无馋，在别人眼里，本来就是个奇怪的人，古板、无趣、守着一些过时的东西，日复一日，潦倒的活着……所以，早已无所谓了……你们按照原定目标走吧，我要去那边。”

第七十四章 携手

“等等。”蒙面人突然出声，随即道：“我跟你去。”

跟我去？这兄弟是想干什么？

不等我发问，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蒙面人接着道：“你还没把东西给我。”

我摸了下腰间的袋子，略一思索，便将其卸下，摸黑交到蒙面人手中。

说实话，这东西对我来说没什么用，而且留在我手里，便如同一个烫手的山芋。之前压着不给他，也只是想借此找一个帮手，但现如今，我们与赵羡云各自分别一方，还能不能聚在一起都说不准，因此这个帮手的意义并不大。

再加上，和蒙面人处了这一路，从他的言行举止来看，一来对我没有什么恶意，二来，怎么着也比赵羡云舒服，与其让东西落在赵羡云手里，倒不如给他。

蒙面人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痛快，惊讶道：“你……给我了？”

“给你，希望你言而有信，倘若那姓赵的找我麻烦，还望你帮我周旋，也好给我些跑路的时间。”

蒙面人似乎笑了一下，说了个好字。

也就在这时，洛息渊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起来，没有叫救命了，而是发出了一种近乎痛苦的嘶吼声音。

我一听见这声音，便再也顾不得多言，说了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便立刻往声音传来的位置而去。

沈机在身后急切招呼我，我也不再理会了，但凡聪明一点，他现在就该清楚，跟着蒙面人，可比跟着我强。

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急行，边走边喊：“老洛，挺住，我过来了！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想先打探下他那边的情况，让他传些消息给我，也好让我有个防备，但洛息渊情况似乎非常不妙，没有回话，只是一个劲儿的痛苦嘶吼着。

他这个人一向沉稳，之前被黑人弄伤，处理伤口时，也只是皱着眉头，一声不吭，如今能让他发出这样的声音，也不知是在遭受多大的痛苦。

就在我心急如焚的往前赶时，身后却传来了一阵疾步跟上来的脚步声，不用想我都知道是谁。

蒙面人和沈机。

他们怎么过来了？

不等我问，蒙面人便沉声道：“我到很想会一会你口中说的那个人。”

我脚下不停，边走边道：“就因为这个原因？你就跟着我涉险？”

蒙面人道：“无所谓涉不涉险，这条黑洞里，没有所谓的安全。”

我道：“多谢。”

对于蒙面人给的这个原因，我心里是产生怀疑的，没有谁会为了一个所谓的兴趣，就选择一条自己本不认可的，甚至极度不安全的路。

但此时此刻，我还真的需要帮手，既然蒙面人要跟上来，我何乐不为？

黑暗中，沈机讪讪的说道：“我可不是为了帮你，你俩都过来了，我一个人不敢到处瞎转悠，靠，就当我怂吧。”语气颇为懊恼。

急行途中，为了防止撞上东西，我的手一直是朝前伸的，也就在大约转道两百步开外，手掌猛地触到了一片冷冰冰的东西。

我一停，身边的蒙面人和沈机，听着动静，也跟着停了下来。

我开始伸手仔细触摸着前方的墙面。

冰冷、平直，像是墙砖？声音好像是从后面传来的？

我摸索着没几下，突然便听嘎吱一声响，似乎是暗门打开的声音，紧接着，我眼前陡然一亮。

这亮光其实并不大，但由于我们在黑暗中待的太久，因此猛然一遇光，眼睛的反应相当大，下意识的给闭上了。

只闭了两秒，我立刻睁开，试图弄清楚眼下的情况，然而这一看，我整个人又是一惊。

是一间石室。

石室入口处是一扇石门，正半开着，而我的手就在半开的石门前方，似乎这扇石门，是被我推开的一样。

但我可以发誓，自己刚才根本没用力。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的这间石室，让我感到陌生又熟悉。

不等我开口，我身后的蒙面人却是一惊：“怎么会是这里。”

沈机结结巴巴道：“这、这不是我们找到‘闻香通冥壶’的石室吗？我们怎么又回来了？不对！不对！这石室和咱们看见的不一样！”

眼前的石室，格局、布置，和我们之前找到的那间石室，没有任何不同，但它却又多了另外一些东西。

石室中矗立的灯座，之前是干涸的，布满了积灰，而这里的灯座，干干净净的，全都燃着豆大的灯火。

灯火将石室笼罩在了一种橘色的光线中。

石室的地面一尘不染，仿佛刚有人打扫过。

而在原本靠近神龛的地方，正对着石门垂着一道血红血红的布帘子，遮挡住了我们的视线。

洛息渊的声音，从布帘子后面传来。

我下意识的转身往后看，后面不是那条主通道，而是来时的黑洞。

这一瞬间，我感觉这个黑洞，仿佛是一颗黑色的眼珠子，正凑近了盯着我们，观看我们的一举一动。

“老洛。”我喊了一句，一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嗓子，不知怎么，变得十分干哑。

里面没动静，在我出声的瞬间，洛息渊痛苦的低吼声突然一顿，紧接着，我便只能听到一阵激烈而压抑的呼吸声。

我站在入口处，仔仔细细用目光搜寻了石室内一圈，可视范围内没见着有什么危险，便大步往前，打算去查看洛息渊的情况。

这一瞬间，我心脏急速跳动着。

绕过布帘的刹那，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背对着我站立的人。

那人一身鲜红色的古怪衣袍，像是某种宗教性质的服饰，上面绣了许多怪模怪样的兽头，腰间缠了一圈配饰，仔细一看，是用骨头打磨出来的‘骨饰’。

我一下子想到了赵羡云故事中讲到的红色人偶。

同样的石室，红色的人偶，而人偶前方，赫然是那个我眼熟的神龛。

神龛的两扇小门，此刻是锁上的。

我下意识的瞟了眼蒙面人的腰间，他腰上的布袋子还在，里面装着的木匣与闻香通冥壶，分量沉甸甸的垂着，这让我下意识的安心了许多。

后面没有洛息渊，只有眼前这个红色的人。

那么，他会不会是……？

第七十五章 救人

“老洛？”我声音不自觉低了许多，没有急着靠近，而是绕行着，绕到了人偶的前方。

近前时，我一下子看见了人偶的脸。那张脸此刻惨白一片，冒着豆大的汗珠，双目紧闭着，颤抖着，似乎在忍耐着某种极大的痛苦。

虽然身体大部分都被包裹在这古怪的装束下，但那张脸，不是洛息渊又是谁？

我再也忍耐不住，大步上前，正欲去查看他的情况，却被后方的蒙面人一把扣住肩头。

之前尸体诈尸时，在我肩上留下的淤伤还在，两肩都有些肿了，蒙面人这一抓，顿时痛的我一阵龇牙咧嘴，急道：“你做什么？”

他道：“不要贸然上前，你仔细看看，他确定是你要找的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看向洛息渊，注意到他满脸的汗越来越多，神情痛苦异常，简直是‘伤在他身，痛在我心’的现实写照。

除了我爷爷，我卫无馋这辈子还没对谁这么上心过，老洛啊老洛，我对你是真爱，绝对的真爱，出去后必须请我吃饭！

“就是他，错不了，你先放开，他好像不行了！”联想到洛息渊本来就被黑人弄伤过，现在又不知经历了什么，被裹上了这么一身古怪的装束，我心里着急的很，当即伸手挡开了蒙面人，快步走到洛息渊身前，并且迅速拔出了腰间的匕首。

我虽然心急，但还没有失去理智。

洛息渊此刻，以这样一副模样站在此处，必定是有什么原因。他身上看不出伤，周围也没有其余伤害他的东西，何至于如此痛苦？

在这种情况下，他身上的这身装束，就显得十分扎眼和古怪，不论如何，我得先把这身装束给弄下来再说。

说不定，让他痛苦的根源，就隐藏在这身装束之下。

我开始观察这身装束，同时留意着洛息渊的动静，并对蒙面人和沈机道：“我把他这身装束弄下来，你们注意一下周围的情况，别着了什么道儿。”

说话间，我找到了下手点。

这身服饰明显是宗教服饰，但不是常见的道教或者佛教的服装，应该是在民间流传的某些带巫术性质的服装。

作为一个匠人，研究古代工艺，了解古代历史，是一门需要一生学习和积累的基本功，我虽然不能说半个历史文物专家，但市面上现在流传的大部分东西，我也能说出个名堂来。

然而这身装束，它的出处，我还真想不到来自哪儿。

服饰上交合打结的地方很多，我用匕首一一挑断，没有上手贸然去触碰。

毕竟，赵羡云口中说的那个故事，里面的徐长生，就是死在一个红色的人偶手中。

随着我的动作，洛息渊身上的服饰，一件件被挑了下来，落在地上。

这身装束很厚实，层层叠叠的。

在这个过程中，沈机到是很认真的盯着四周防备着，但奇怪的是，一直很警惕的蒙面人，却并没有去打探周围的情况，而是一直站在我旁边，眯着眼，目光盯着洛息渊。

我动作到一半，忍不住边动手边道：“你盯着他做什么？是不是看出什么端倪了？”

蒙面人眼神闪烁了一下，却并不回话，显得有些古怪。

我瞟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毕竟这会儿心思都放在洛息渊身上。

很快，他身上的装束被我给解了下来，装束之下，还是穿着他自己那身服饰，只是服饰的颜色很深，像是被什么液体侵染了。

我闻到了大股浓烈的血腥味儿，心中不由一紧：也不知洛息渊衣服下面，究竟受了怎样的伤。

几乎在那身装神弄鬼的巫式服装落地的瞬间，洛息渊整个人便如同失去了支撑，顺着往地上倒去，我连忙伸手接住，将人扶着往一边走。

也就在这时，洛息渊虚弱的睁开了眼，声音嘶哑的如同破锣：“卫、卫兄弟。”

我见他情况虽然不妙，但好歹还能出声，便稍微松了口气，道：“先躺下，你受什么伤了？”我打算去解他的衣服。

也就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他衣服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

我整个人的手不禁一顿，又想起了赵羡云讲的那个故事，当时他提到过一种东西：蛊。

当初徐长生只是离那人偶近一些，便痛苦万状的失去了性命，如今的洛息渊，也不知着了什么道，竟然还将那身人偶的服饰穿在了身上。

如今他衣服下蠕动着的，会不会就是当初要了徐长生性命的东西？

连徐长生那样的能人，都死在那东西的手上，洛息渊恐怕……思索间，我猛然想起了旁边的蒙面人。

他给赵羡云喂过蛊，想来，应该也是玩蛊的行家。

此刻，蒙面人正蹲在我身侧，警惕的注视着洛息渊，仿佛此刻虚弱的快要断气的老洛，是什么即将发难的猛兽一般。

我不知道他为何对虚弱的洛息渊如此防备，但此时也只能先求他帮忙：“蒙面兄，你会用蛊，你看他衣服下面的动静，会不会是蛊虫？”说话间，我便大致将赵羡云那个故事对蒙面人说了一通，当然，时间紧迫，我只说了徐长生遇害的那一段。

蒙面人听完，道：“苗人擅蛊，确实有许多蛊虫，是可以蛰伏几百年才发作，不过你高看我了，用蛊的不是我，是我的手下。”

蒙面人二号？

我楞了一下，道：“那看来，我只能自己动手了。”

“老洛，你现在身体是个什么情况，能跟我说说吗？”

洛息渊眼神有些涣散，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回答我，但只吐出了几个意义不明的词。

我意识到他的情况变得更糟了，也不敢再耽搁，当即举着匕首，开始小心翼翼的将他的衣服割开。

当胸口的衣服被缓缓割开时，我看到了一些毛发状的东西，像头发，但是在蠕动。

难道……是之前在生死湖遇见的那种东西？

我手下不停，边谨慎的割衣服，边对蒙面人道：“我大概知道这下面是什么了，蒙面兄，麻烦你备火，这东西怕明火。”

蒙面人闻言，沉默的掏出了一支防风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与此同时，我注意到，他还顺势从腰包里，摸出了一个大约十厘米高的‘机油瓶’。

这兄弟，办事够靠谱的。

第七十六章 变脸

伴随着凑近的明火，我手中的匕首，将洛息渊胸前的衣服全部给挑开了，也在这瞬间，露出了衣服底下的全貌。

然而映入我眼中的，不是生死湖中的蛊虫，而是一个移动的东西。

一个人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从洛息渊的胸口长了出来……

“嘻嘻……”人头在衣服被掀开的瞬间抬眼，露出空洞的失去眼球的眼窝，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这个笑容下，我几乎无法注意这颗人头长什么样。

怪笑声不是来自于这颗人头，而是洛息渊。

我惊悚之下，目光下意识的看向洛息渊的脸，然而，那张脸在此刻，却早已经换了一副模样，哪里还是洛息渊的样子，分明和胸前的人头长得一模一样！

瞬间，躺在地上的‘洛息渊’就如同挺尸般的窜起，猛地朝我扑过来，两张嘴同时大张着，露出里面猩红的口腔和锋利的獠牙。

这哪里是人，恶鬼还差不多！

我一直蹲着给‘洛息渊’割衣服，腿都蹲麻了，和他离的又极近，双头人扑过来的瞬间，我根本连躲的时间都没有，几乎就要被那两张獠牙巨口，来个上下一起啃。

然而，就在上面的那张嘴在我眼前迅速放大，快要啃到我鼻子的瞬间，我整个人却猛的被人往后一拽。

紧接着，一只脚踢中了那玩意儿的肩头，将双头人直接踢飞了出去，力道大的惊人。

我回头一看，发现救我一命的是蒙面人，而蒙面人也在我反应不及的刹那间，出手卸下了我腰间的暗弩。

紧接着，他迅速抬手，几乎都没怎么瞄准，就对着双头人掉落的方向，连射两箭。

伴随着两道破空声，射出去的两箭，直取双头人的上下两个头颅，箭法精准无比，一看就是练过的。

“嘎……嘻嘻……”双头人上下两个头被射中，正中额头，整根没入。

然而，它的额头，却连一滴血都没流，嘴里依旧发着让人耳酸的怪笑声，如同动物般，四肢着地的趴在地上。

这一幕古怪极了，几乎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变脸，双头。

明明上一刻还是洛息渊，还跟我产生了对话，下一秒，怎么就变成了这样的怪物？我们三人一边后退警戒，我一边狠狠眨了眨眼。

这刹那，我有种自己仿佛进入某种幻境的感觉，竟然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我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部外国片，名字叫什么已经忘了，写的是主角掉进了一个洞里，然后从洞的另一头走出去后，发现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但其间的许多规则都不一样了。

事实上，主角走入的，是一个平行世界。

此时，我都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顺着那条黑洞，走入一个平行世界了。

“靠，没用！”沈机盯着那个双头人，紧张的大叫。

双头人的两张脸上明明没有眼球，却仿佛有一对无形的眼珠子在注视着我们一样，我们往哪儿移动，它的两个头就跟着移动。

“为什么它会伪装成洛息渊的样子，引诱我过来，它会读心术吗？它会障眼法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自问遇事一向镇定，但这会儿，确实有些语无伦次了。

沈机声音发干，笃定道：“黑洞，是黑洞！就像线雕上面展示的那样，连接着阴阳两界，我们通过黑洞，走到了世界的另一面，这里是阴间，对面的……是恶鬼！它当然能洞悉人心，我们、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顺着黑洞出去。”

说话间，他似乎是看了入口处黑洞所在的位置一眼，紧接着便听沈机发出一声哀嚎：“黑洞不见了！”

我和蒙面人都密切注视着对面双头人的动静，没机会去看黑洞，听沈机嚎这么一嗓子，我心里也不禁跟着一沉。

难道这世间真有阴阳两界？难道我们真的顺着黑洞，走到阴间来了？

也就在这时，四肢着地的双头人再一次朝我们扑了过来，那速度快如闪电，顷刻间便至身前。

好在我和蒙面人有所准备，同时挥刀抵挡。

然而，这两刀过去，便如同砍到了空气中一样，扑过来的双头人，消失了。

这一瞬间，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心脏，我甚至可以清晰的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凭空消失……这已经不能用人或者某种怪物来解释了。

连一向镇定的蒙面人，此时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沉重，我看到他半露出来的眉骨下，有汗滑落。

蒙面人眨了下眼，汗水顺着眼皮，滴到了面罩上。

下一秒，他整个人悚然一惊，猛地低头往后看，似乎有什么变故。

我顺着一回头，顿时瞧见那消失的双头人，不知何时，竟然趴在了我和蒙面人的身后，而双头人上面的一张狰狞大嘴，赫然一口咬住了蒙面人的脚腕！

不等蒙面人出手，我已经挥着开山刀，猛地朝双头人的脖子砍去。

即便长得再像人，它也不是人，我下手是毫不手软的。

然而，就在我的开山刀要砍上去的瞬间，双头人突然松口，侧头看着我。

这脑袋一转一侧之间，猛然又变为洛息渊的脸。

虚弱的、痛苦的、流着冷汗，挣扎求生的脸。

我猛地收住手里的势头，开山刀险险的停在了‘洛息渊’的脖子处。

我虽然停手，蒙面人手里的刀确是紧随而上，然而此刻的‘双头人’，已经完全变作了洛息渊的模样，那场景看得我血脉倒流，却生生遏制住了去阻止的欲望。

我现在所处的地方，不是一个可以用常理解释的地方。

双头人会‘障眼法’。

我已经被骗过一次了，不能被骗第二次。

地面上的‘洛息渊’，在蒙面人的刀砍下去时，艰难的翻身躲过当头一击，这一翻身的动作似乎是牵动了什么伤口，嘴里顿时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我浑身的肌肉都跟着一紧。

蒙面人举刀又砍，洛息渊一边吐血一边试图躲避，哪里有刚才‘双头人’的威风。

“卫、卫无馋，救我，噗……”躲避间，他嘴里艰难的吐出几个字，跟着又吐了一口血。

我没上前，克制着自己快要动摇的理智，告诉自己，这是双头人的障眼法。

恶鬼洞悉人心，它肯定是抓住了此刻我内心最关心的东西来做文章。

不能上当！

第七十七章 你是谁

也就在我不断给自己做心理暗示，强压下想‘救人’的冲动时，石室内燃着的烛光忽然一跳，室内顿时一明一灭，而地上的‘洛息渊’，则抓住了这个机会，猛地往旁边滚。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这一滚，刚好到了我脚边，近距离下，就着火光，我几乎能看见他满头的汗和凸起的青筋。

如果是障眼法，这障眼法，也太真实了，真实的让人随时随地都可能动摇。

烛光明灭间，蒙面人冲我低喝了一句：“离这东西远点儿！”说话间提刀冲了过来，我本打算后退，然而就在此时，一个细节让我整个人手掌发麻。

蒙面人依旧没有影子，相反，地面上倒着的‘洛息渊’却有影子。

在蒙面人冲过来的瞬间，‘洛息渊’似乎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没有再闪躲，只是在刹那间，他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里，满满的遗憾和失望，几乎潮水般的向我涌来。

等我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下意识的提着开山刀，猛地与蒙面人砍来的一刀相击在一处。

“铮～！”

蒙面人瞳孔一收，似乎震惊于我的反应，但他没有后退，反倒是飞起一脚朝我踹过来。

他的身手，显然是平时有经过刻意训练的那种，出手利落，而且很有章法，而我打起架来，都是生杠硬打，与蒙面人这么一对上还真是毫无优势。

那当胸踹来的一脚，即快又狠，直接将我给踹倒在地，胸口钻心的疼。

“无馋！”地面上趴着的洛息渊冲我喊了一句，挣扎着朝我这边爬了过来。

蒙面人伸出脚，一下子踩住了洛息渊的后背，将人给踩的挣扎不得，紧接着，蒙面人便迅速举起刀，对准了洛息渊的脖子。

“住手！你若敢动他，不管你是人是鬼，我都不会放过你！说到做到。”

蒙面人动作一顿，声音透着一股不耐和愤怒：“已经上过一次当，居然还被骗第二次，你简直蠢的无药可救！”

“比起他，你的嫌疑更大吧，你到底是人是鬼，你把我们骗进黑洞后面，是想干什么……”

蒙面人沉默片刻，突然发出一声怪笑：“我把你们骗进来？原来你在怀疑我。”

我道：“我是会相信自己兄弟，还是相信一个蒙着脸，不敢见人，连真实声音都不敢发出来的人？你没有影子，他有，我怎么相信你？”

蒙面人冷喝道：“都是这东西的障眼法！”

我道：“安知，不是你的障眼法？”

一边的沈机凑近我，看了看被压制着的洛息渊，又看了看蒙面人，最后冲我耳语道：“一个会变身，一个没有影子；一个把我们带入黑洞，一个把我们引入石室；我看，这两个都不可信。来时那个黑洞已经消失了，咱们无路可走，卫无馋，现在怎么办？”

事实上，就和沈机说的一样，情况发展到现在，不管是蒙面人，还是地上的洛息渊，我都不敢相信，却又不能完全不信。

他们中间，或许有一个是人，有一个是鬼……又或者两个都是人，两个都是鬼？

但不管怎样，我不能拿洛息渊的性命来冒险，如果能轻易放弃洛息渊的命，我当初也不会下到地洞中，早就顺着天坑，自己跑路了。

也就在我思索间，蒙面人冷哼了一声，大约是打算先下手为强，猛地一刀，朝着洛息渊砍了过去。

我根本来不及阻止，一瞬间，只见开山刀落下，力大无比，大动脉迸裂，鲜血如同水枪中的高压水，喷出一大片。

洛息渊的人头，在地面上滚了一圈，汗水夹杂着灰尘，很快又被血给染满。

血腥味瞬间充斥着整间石室，血量太多，味道太浓，沈机忍耐不住，一个反胃，猛地跑开两步呕吐起来。

我盯着地上的尸体，断裂的脖颈处，裸、露着脊椎骨和筋肉，大量的血液，如同打开的水龙头般，咕嘟咕嘟往外涌着。

气味、视觉，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我，砍死的是一个人，而不是什么虚无的鬼怪。

蒙面人似乎愣了一下，伸出脚踢了踢尸身。

我没吭声，握紧了开山刀，冲上去，无数翻滚的思绪，只化为两个字：“偿命。”

蒙面人急速后退，低喝道：“你疯了！”

我道：“我要你给我兄弟偿命！”

蒙面人继续后退：“他不是你兄弟！”

我道：“那么你是谁？你把面罩摘下来，你是谁……你是谁！！”

蒙面人退到墙角，无路可退，便举刀反击，几下挥砍之间，我慢慢冷静下来：蒙面人身手和刀法，都比我厉害太多，他其实早就可以制服我，甚至砍伤我，但他没这么做。

我卫无馋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这些念头梳理过来，我便没有了刚才的疯狂劲，但手下却不停，一边挥刀去砍，故作癫狂模样，一边却开始寻找机会下手。

我倒要看看，这面罩下面，究竟是什么样的一张脸。

动手间，我瞅准了时机，在蒙面人抵挡间，猛然贴近，伸手将他的面罩给扯了下来。

然而，这蒙面人太鸡贼，一拉一扯间，不等我看清他的脸，他便猛然一转身。

他身后隔着两步就是墙，根本没机会脱身，我以为他会被我堵死，这次必然要露出庐山真面目，谁知，下一秒，这蒙面人的举动，就让我一口老血哽在心头。

却见蒙面人迅速转身后，仅仅两步的助跑，整个人就一脚蹬在墙上借了把力。

随着蒙面人这一借力，他整个身形在空中往后一翻，如同拍电影、耍杂技似的，直接翻到了我背后。

下一秒，我手里拽着的面罩，便在我没有反应过来之时，被蒙面人给抽走。

不过两三秒的功夫，待我一回身时，蒙面人已经退到离我四五步开外的位置，而那个面罩，又稳稳当当的罩住了他下半张脸。

我心里顿时又急又怒，充满挫败感。

技不如人，无可奈何。

然而就在此时，我却发现，站在不远处的沈机，一脸吃惊的盯着蒙面人，手还指着蒙面人的方向，哆哆嗦嗦的：“你、你的脸……”

我一惊，立刻意识到，虽然我刚才背对着蒙面人没看见他的脸，但沈机一直站在侧边看着我俩的举动，他一定是看见蒙面人的脸了！

第七十八章 黑吃黑？

我立刻往沈机那边移动，边退边低喝道：“你看清他的脸了？他是谁！”

沈机张嘴正要回答我，蒙面人猛地长刀一指，遥遥对着沈机，声音低哑，喝道：“想清楚了再说。”

这是在威胁？

我看向沈机，却发现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然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一拍脑门，结结巴巴道：“原来、原来你……难怪你会……”他说到此处，看见蒙面人的刀，便猛地闭嘴了。

我顿时心急火燎，心说这人说话怎么只说一半，忙追问道：“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沈机将目光转向我，神情那叫一个复杂和纠结，紧接着，他眼神又瞟了瞟蒙面人手中的刀，这才对我道：“我什么也没看见。”

“放你大爷的狗屁！”我骂了一声。

沈机故作惊讶，想转移话题：“咦，老卫，难得听你骂脏话，你不是一向都讲究那什么礼仪规矩吗？”

都这时候了，我还礼仪的起来才怪。

我没上当，凑近了拿刀架着他脖子：“别转移话题，说！”

然而，沈机摸透了我的性情脾气，完全不害怕，一副你不可能杀我的模样，摊了摊手：“我真不认识他。”

我道：“你当我是傻的？你刚才那神情，那语气，那叫没看见？”

沈机一噎，砸了砸嘴：“好吧，我看见了，但那张脸，我不认识。”

我道：“不认识？不认识你拍什么脑门？”

沈机摸了摸鼻子，结结巴巴道：“很陌生的一张脸，我刚才震惊是因为……帅，这位蒙面兄长得贼帅。还好他把脸遮起来，没让楚玉姐看见，否则楚玉姐分分钟踹了你，移情别恋你信不信？”

“别给我满嘴跑火车。”

沈机破罐子破摔：“我说的是真话，你要是不信，那就杀了我吧，爱信不信。”说完脖子一梗，一副你尽管下刀的模样。

我当然不可能真的对他怎样，又想到自己和蒙面人实力差距悬殊，此刻十分被动，对于眼前的情况，几乎无计可施，一时间别提多挫败了。

满心悲怆间，我向洛息渊的尸身所在处望了一眼，然而，这一眼望去，我却不由一愣。

尸体、头颅。

竟然都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

蒙面人这时也发现了状况，便道：“现在你该相信我了？那东西根本就是个假货，障眼法一堆，它想用这种方法，挑拨我们自相残杀。”

我没吭声，真真假假，在这样的环境中，已经很难分得清了。

蒙面人依旧没有影子，洛息渊的尸体也消失了，外面的黑洞同样没了踪影。

我深深吸了口气，石室内已经没有血腥味。

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我道：“寻找出路吧，黑洞消失，或许这里的结构已经恢复了。”我指了指石门外，示意停止无意义的争辩，先去找出口。

然而，蒙面人没看石门，而是提着刀，缓缓走过周围的灯座，目光盯着那些灯，似乎在研究些什么。

沈机也不知怎么回事，他原本对蒙面人是极度警戒的，之前我和蒙面人好那会儿，这小子一直挑拨我和蒙面人的关系。

然而，此时，他却像是转了个性儿，不似之前一样，对我左右不离，反而是贴到了蒙面人身后，一副寻求庇护的模样。

似乎，在见过蒙面人的真面目后，他对蒙面人变的信任起来？

面罩下隐藏的那张脸，沈机显然是知道身份的，并且还对其比较信任。

这是怎么回事？蒙面人究竟是何来历？难不成也是渡云阁的人？否则沈机怎会如此？

不对……若是渡云阁，又怎么会与赵羡云作对？

我脑海里闪过三个字：黑吃黑。

赵羡云来此地寻‘闻香通冥壶’，本就是一件极为隐秘的事，外人肯定不知道，或许只有渡云阁内部的人才知道。

蒙面人能带着手下，准确的来到这个地方，他是如何得知‘闻香通冥壶’的所在？

再结合沈机此时的态度，我不得不做这样的一个猜测：蒙面人可能是渡云阁内部的人，在得知‘闻香通冥壶’行动后，想黑吃黑，所以乔装打扮，来这儿截自己老大的胡。

揣测间，研究灯座的蒙面人，走到了那个神龛跟前。

此刻我们所在的石室，和之前发现闻香通冥壶的石室一模一样，也不知究竟是我们走入了另一个世界，还是真有一间同样的石室存在。

这神龛也和先前所见的神龛，大小、制式相同，颜色上到是显得更为艳丽一些。

蒙面人比了比开山刀，对着神龛上锁的小门，做出要暴力打开的动作。

也就在他要动手之时，突然间，石门入口后，猛然传来一种怪异的声响。

那声音呼啦呼啦的，像是在刮大风，又像是有个巨大的风箱在被人拉动。

蒙面人手里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入口处。

原本那里连接着我们来时的黑洞，但这会儿黑洞已经消失，透过半开的石门，可以看到后面夯实的地面，似乎又恢复成主通道的模样。

蒙面人听了片刻，手下的动作便继续，开山刀一刀劈了下去，顿时将神龛的门给劈开了，与此同时，神龛里放着的东西也露了出来。

一个漆黑的乌木底座，底座上面，端端正正的放着一只‘闻香通冥壶’。

门被砍开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幽香，也跟着从里面散发出来。

两个‘闻香通冥壶’？

蒙面人目光盯着神龛里的东西，手却颠了颠自己腰间的布袋，似乎是想确认一下，布袋里的东西还在不在。

然而，他一颠，仿佛是发现什么不对劲，立刻将布袋摘下，取出里面的木匣，并且迅速将木匣给打开。

我顺着往木匣里一看，却见里面竟然空空荡荡的。

闻香通冥壶不见了！

我可以确定，那壶，打从我将它自地上捡起来开始，我就一直挂在腰间，紧接着又在黑洞中途，转交给了蒙面人。

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人再碰过那个布袋子。

里面的东西，怎么就没了？

不……确切的说，已经从石室里被取出来的‘闻香通冥壶’，怎么又回到神龛里了？

第七十九章 爬出来的人（上）

蒙面人显然也是一愣，但很快，他就伸手，将闻香通冥壶再次从底座中取下，放进了木匣子中，用布袋拢好。

在这个过程中，洞外那阵如同烧窑般的‘呼噜’声也越来越清晰，也不知外面究竟是个什么状况。蒙面人做完这一切后，一马当先往石室外走，并冲我们打了个手势。

不过这片刻间的功夫，沈机已经对蒙面人‘忠心耿耿’了，立刻紧跟而上。

这蒙面人，面罩下到底是谁的脸？沈机竟然一下子成为他的哈巴狗了。

我跟着往石室外走，出门时，我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洛息渊’之前尸身所在的地方，那里空空荡荡的，连血迹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老洛啊老洛，我自问，能为你做的，都已经做了，你丫可一定得争气，要活着离开这里，记得，咱们约好的，喝茶听戏撸串，一样不能少！

到了石室外，就着手电的灯光，只见外面果然恢复了原貌。那条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次的主通道，又摆在了我们眼前。

唯一不同的是，通道上的尸体和血迹，就和之前的‘洛息渊’一样，也消失的干干净净。

如此看来，眼前的这条主通道，还是不是我之前走过好几次的那条，可不一定了。

它会通往何处呢？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最后我一马当先走在了前头带路，原因无他，主要是看见沈机对蒙面人那副狗腿的模样，我就来气。

很快，我走到了主通道的尽头，尽头处是三条路，结构没有任何变化。

左右两边依旧是狭窄的隧道，正前方，那条消失的石阶，却是再次出现了。

这时我们听得更清楚了，那‘呼噜’声，是从石阶上方传来的。

如果这条路是正确的，那么蒙面人二号和赵羡云应该就在上面，这动静，莫非是他们弄出来的？我满心疑惑，正要举步迈上石阶，一直跟在我身后的蒙面人却伸手将我一挡，自己走在了前面，并且嘱咐我和沈机：“跟在我后面。”说话间，他自己压低脚步声，谨慎的开始往上爬。

沈机瞟了我一眼，神情有些纠结，最后咽了口唾沫，小声对我道：“兄弟，你也别埋怨我。他的身份，我真不能告诉你，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他不是坏人，至少……不会伤害咱们。”

我瞪了他一眼：“不是坏人？他可是和你老板作对的人，你不是对赵羡云忠心耿耿吗？和你老板作对的人，你还这么向着他？”

沈机摸了摸鼻子，边跟着蒙面人，边挥手，小声道：“嗨，什么忠心耿耿，咱们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忠心二字。我给渡云阁办事，也只是因为骑虎难下，但凡有‘下虎’的机会，我肯定麻溜的跑。”

虽然我们二人说话声音极小，但在这种环绕的通道里，任何细微的声响其实都藏不住。我之前就注意到，蒙面人的听觉非常敏锐，我和沈机说的这些话，是瞒不过他耳朵的。

见蒙面人对我们二人的言谈没有什么意见，我便也不刻意压制，说道：“听你这话的意思，莫非这位‘蒙面兄’，能带你‘下虎’？”

沈机嘿嘿一笑，露出一个让我自己体会的眼神，眉飞色舞的跟在蒙面人后面。

他虽然没回答我，但我却回过味儿来了。

这蒙面人十有八九，比赵羡云势大，沈机这是想另找大树好乘凉。

说话间，我们到了石阶的尽头，我在后面抬头一看，发现石阶上方的暗门，露出的是之前被二号切割出来的洞口。

难道这里的结构和道路，真的恢复正常了？

蒙面人并不多留，率先爬了出去，我和沈机紧随其后。

一出洞口，便是晃得人眼花的瓷片儿通道，眼前炫光一片，几米开外，就难以看真切。

我估算着距离，快要走到出口时，便看见出口处，出现两个人影，皆是背对着我们，半蹲在地上，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这二人听见动静便齐齐回头，也不说话，同时朝我们三人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这两人，赫然便是赵羡云和蒙面人二号。

一边示意我们不要出声，二号一边指了指外面，示意蒙面人过去看。

外面不是那个放着大陶缸的天坑吗？莫非有什么古怪？

疑惑间，我跟着蒙面人走到了出口处，也学着赵羡云二人的举动，并不完全探出身，只躲在出口处观看。

由于这些磁片形成了特殊的折射角度，因此这是一个‘可见可不见’的出入口。

从外面往里看，我们这儿是一面山壁，但从我们这儿往外看，却没有任何阻碍。

站在蒙面人旁边，我探着脑袋往外一看，顿时也惊了。

只见原本黑暗的天坑中，不知何时，竟然点亮了无数明晃晃的火把。

这些火把，有序的插在了周围的山壁上，使得硕大的天坑，都被橘黄色的光晕包裹着。

由于角度的原因，从我们这个位置望去，只能看见西北边的石墙和地面上的一小片范围。

石墙上排列着的陶缸，之前在我眼里，是陈旧简陋，毫不起眼的，但此刻，也不知是光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些陶缸远远看起来，就如同糊了一层猪油似的，有一种诡异的光泽感。

而在我目光所能看见的那一小片地面上，情形就更加古怪了。

仿佛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使得地面团了一大团暗沉的烟雾，烟雾滚动间，里面隐隐约约，像是藏着什么东西，看不真切。

这是怎么回事？

要知道，这个天坑，赵羡云这些人，之前都没有见过，但我和洛息渊，却是在这里摸爬打滚过的。

天坑里原本是个什么状况，我再清楚不过。

怎么现在，却变为了这副模样？

火把是谁点燃的？

下面涌动的烟雾是怎么来的？

烟雾里那些影影绰绰的影子又是什么？

我此时也不敢随意出声，便用目光询问赵羡云。

姓赵的对我意见非常大，接受到我的目光，反倒是凶狠的眯了眯眼，嘴边挂着冷笑，就移开了和我交汇的视线。

然而，也就在这时，我猛然看到，天坑西北面的墙上，那些看起来，变得油腻腻的陶缸，似乎动了一下。

第八十章 爬出来的人（下）

莫名其妙的，陶缸怎么动了？

是我看花眼了吗？

下意识的，我狠狠眨了眨眼，再去看时，就见其中一个陶缸的边缘，竟猛然多出了一样东西，像是一只人手。

那只人手，扒拉着陶缸的边缘，似乎正在使力，要从陶缸里出来。

由于距离隔得太远，我并不能确定陶缸边缘多出来的，究竟是人的手，还是别的什么，只眯着眼想看的更清楚一些，心中只觉得异常古怪：这陶缸，不是窑村的人，用来放尸体的吗？怎么有人钻进缸里了？

“是、是什么东西爬出来了？”沈机憋不住，用压的极低的气声，贴着我们几人耳后问。

一股凉气随着沈机说话时，扫过我的耳后，我猛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觉得不对劲：人说话哈出的，不该是热气吗？他说话怎么哈出凉气了？

我下意识的回头看了沈机一眼，磁片通道里光线太晃眼，我这么顺光一看，沈机的脸，被光线照射成一张大白脸，除了两只黑眼珠子，五官几乎都模糊了。

那模样，就仿佛是一张没有五官的人脸，贴在我身后似的。

打眼猛的这么一瞧，我心头霎时一跳，所幸这时，沈机低了一下头，使得脸部的光线调整了一些，五官总算露出来了。

他挑了挑眉，用眼神询问我咋了。

我被他这一打岔，也就没再想气息的事情，觉得自己有些杯弓蛇影了。

当你觉得周围的人，连呼吸都有问题的时候，要么是你处的环境出了大问题；要么就是你自己已经神经质了。

这两种情况，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希望发生。

将目光重新移向外间时，却见西北边的那片陶缸里，开始纷纷有人手模样的东西伸出来，整整齐齐的，想说是自己看花眼都难。

沈机又压低声音道：“好像是人的手？陶缸里有人？”这次他说话离的远了一些，到是没有乱吐气了。

赵羡云的呼吸却有些沉重，阴沉着脸，用压的极低的声音道：“根据资料记载，这些陶缸里，应该是用来放置窑村死者尸身的。”

说话间，赵羡云看向蒙面人：“楚玉呢？为什么只有你上来。”

蒙面人瞟了他一眼，冷冷道：“失散了。”

沈机赶紧接话，对赵羡云道：“老大，下面的情况特别复杂，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您说那些陶缸是放窑村人的死尸用的，那现在，那些手……不会是诈尸了吧？”

二号低声道：“有什么稀奇，之前已经诈过一次了。”

几人凑在一起，用蚊蝇般的声音讨论着，这个空档，我和赵羡云却不经意的对视了一眼。

眼神交汇间，皆看出了彼此眼中的疑惑：之前在地下，蒙面人等人，就已经遇到过一群诈尸的尸体。

根据资料记载，窑村人的尸身，会被放置在陶缸里。

在某个特定的时期，阴阳通道打开后，里面的牛头马面，会将他们的尸身拖走，再到某个时期，这些死者又会通过阴阳通道复活，重返人间。

我们假设，蒙面人之前在地下遇见的那群尸体，才是窑村人的尸体，那么现在陶缸里的又是什么？

我之前为了寻找洛息渊，将天坑给摸索了一遍，因此对这里的情况也算清楚。

这些陶缸里面，部分确实有尸骨遗存，但大部分属于动物的尸骨，应该是那个黑人猎食留下的。

当时，可没有看见一具人的尸骨。

这些尸体，如果是突然冒出来的，那么它们……是从阴间回来的人？

之前我一直有所保留，但现在为了弄明白情况，也顾不得那么多，便压低声音道：“这地方我之前来过，黑乎乎一片，陶缸里都是空的，现在怎么多出这么些东西？这些火光、烟雾、声音……是怎么出现的？”

赵羡云不答，二号道：“在等你们的过程中，我们在出入口、活动，查看附近的情况，然后突然就听到了这种声音……”他指的是从天坑中央传来的‘呼噜’声。

“声音响起后，地面出现火光和大群人影，那情形太古怪了，所以我和他，立刻躲回了洞口，一直观察到现在。”

人影？我有些惊讶：“你是说，那些烟雾中，影影绰绰看不明白的东西，其实是人影？”

二号看了我一眼，声音变得古怪起来：“轮廓上看是人，但你觉得，在烟雾中凭空出现的，会是活人吗？”

沈机又怂了，吓的就差没哭出来，颤声道：“鬼、鬼？”

我道：“或许是神仙下凡。”

沈机道：“你可真会自我安慰。”

我道：“这是乐观，不管任何时候，往好的方面想，别自己吓唬自己。”

“嘘，来了。”赵羡云打断我们的话，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们看。

我虽然跟沈机说着话，注意力却一直没有离开过西北边那片区域，因此无需赵羡云提醒，我已经看到，随着人手伸出来，一个个人头，也从陶缸里开始冒出来。

距离太远，他们的长相服饰皆看不清楚，但轮廓分明，至少可以确定是人，不是猴子一类的。

很快，他们开始从陶缸里爬了出来。

真的只能用爬来形容，这些人，如同骨头发软，站不直似的，像一条条大鲵，滑溜的从陶缸里往外爬，最后四肢着地爬在放置陶缸的架子上。

很快，他们又开始往下层的架子爬，同样是没有骨头般，滑溜溜的往下动，那情形看在眼里，别提多诡异了。

我抹了把脸，盯着远处对面那些‘人’，也不知它们是如何出现的，爬下去又要做什么。

此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因此，我立即抬头往斜上方看，下意识的想看看天坑的出口。

天坑四壁现下都燃着火把，按理说，火光应该能将出入口照的比较清晰，然而古怪的是，我抬头这么一看，天坑顶部却是黑乎乎的一片，就像被一张黑布给遮住了一样。

也是这一看，让我发现了一个更不对劲的地方。

之前在石壁上发现过一条破损的栈道，当时我揣测，栈道是窑村人放置这些陶缸时，用来上下出入的路线。

栈道那会儿已经破的不成样子，完全无法使用。

然而此刻，我却看到了山壁侧面，有一条完好无损的栈道，正一路往上，通向天坑黑暗的顶部。

几乎刹那间我就明白过来了。

不！这不是我之前看到的天坑！就如同刚才‘洛息渊’出现的那间石室，也不是我最初看见的石室。

第八十一章 时光回溯

也就在我因为栈道的出现而震惊时，我猛地发现，旁边的蒙面人，竟然也正盯着那条栈道瞧，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要知道，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些爬出来的‘人’身上，毕竟那个场景太诡异了。

像我这样，反而将目光看向栈道的，除非是明白那栈道的古怪处。

难道蒙面人之前……也来过这儿？

不，确切的说，莫非蒙面人之前也去过那个天坑？

此刻，我眼前的天坑，又是个什么状况？

之前在地下，道路结构发生改变，并且出现了那间古怪的石室，当时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平行世界’，而现在，我却想到了另外一个层面：‘时空倒流’。

或许那条黑洞，将我们带回了多年以前。

这瞬间，我盯着蒙面人有些出神，满脑子都是爱因斯坦和《相对论》，我努力的在脑子里抓取着已经快要忘得差不多的物理知识，试图用伟人的著作和理论，来解释我眼前所面对的一切。

假设我们穿过了一个黑洞，假设现在我们是时空倒流，回到了百年前的某一天。

那么……我们该怎么回去？

我想将自己的揣测告诉众人，告诉他们我们此时，可能正面临着一个极其糟糕的状况，如果不解决这个状况，出了这个天坑，迎接我们的，或许是一群留着辫子的清朝人。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在清朝，没有辫子可是要砍头的。

也就在此时，蒙面人感受到我的目光，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瞬间，我心头猛然升起一种熟悉的感觉。

又来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

我又开始觉得，他和洛息渊在某些方面很像。

比如这瞬间，回头的眼神。

“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沈机悄声问了一句，目光在我们几人脸上来回打转。

蒙面人道：“等。”

赵羡云也抬头看了看天坑顶部，皱眉问我：“你之前不是告诉我，说上面是通的，可以出去吗？为什么看不见出口？”

我深深吸了口气，将自己的揣测告诉众人，听完，沈机露出一副见鬼的模样，道：“你是说，我们穿过黑洞，回到了过去？可我怎么觉得，你这个说法，比撞鬼还不靠谱呢？”

二号压低声音道：“如果说，你觉得自己回到了过去，是因为下方出现过一条黑洞，而你们又从其中穿行过去，那我们呢？我和你们老板，一直守在这上面，可没有见过什么黑洞，更没有从其中穿过。”

我道：“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讲，黑洞可以让周围的时空产生扭曲，周围这两个字的意思，你明白吗？”

二号显然还是不信。

我觉得很奇怪，似乎我们中国人，宁愿相信鬼神的存在，也不愿意相信一些基础科学的理论。

这种情况，换个角度想，到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鬼怪之说，在民间盛行，可以自由发挥，又可以口口相传，而基础科学理论，没事儿，也没人会天天挂在嘴上当故事讲。

我几乎已经坚信了自己的推测，正满脑子琢磨该怎么回到原本的时空，便听那阵‘呼噜呼噜’的声音，竟然开始渐渐变小了。

与此同时，天坑中的火把，也仿佛有一只只无形的手，在将它们掐灭一样，开始一排一排齐刷刷的熄灭。

几乎不到十秒钟的功夫，整个天坑就变得一片安静，并且恢复了黑暗。

我们一行人站在洞口处，身处于光明和黑暗之间，只需跨出一步，就会步入两个天地。

此间光亮，夺人眼目，再往外看，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敢贸然出去。

赵羡云将目光看向蒙面人，开始询问我们之前的情况。

蒙面人到也不避讳，将他和楚玉，以及与我们汇合后的经历，大致给赵羡云讲了一遍。

期间，别的到没有什么隐瞒，唯独隐去了关于‘洛息渊’的部分，而另一边的沈机，也没有拆穿。

这到让我有些奇怪，这蒙面人，在刻意隐瞒洛息渊这号人的存在？若是我，我也会隐瞒，毕竟我不希望洛息渊和赵羡云这帮人扯上关系，可我会这样做，是站在保护朋友的立场。

蒙面人和沈机如此作为，又是站在什么立场？

“这么说来，我们现在所处的空间，确实很奇怪，也不知他们是死是活。”赵羡云眉头紧皱，喃喃自语。

沈机这会儿到也机灵，内心虽然已经叛变，表面上还是装作忠心不二的样子，也不像之前一样跟着蒙面人了，立即在赵羡云跟前卖乖：“老板您是不是在担心楚玉姐和老林他们？您放心，我看老林还有叫秦添那小子，都挺贼挺机灵了，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赵羡云直接在沈机脑袋上来了一巴掌：“老林也是你叫的？”

沈机一缩脖子，嘿嘿赔笑：“是林爷，林爷！我这不是一激动，就叫错口了吗？老板您别生气，气坏了身体可不好，您身体里还有蛊呢。”

这小子本意想拍马屁，可惜没拍好，哪壶不开提哪壶，赵羡云一听他说蛊的事儿，脸色黑的更难看了。

蒙面人和二号，避开我们走到了远处，二人凑在一处交头接耳，时不时的还看向我们这边，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我则单独站在一侧，没有靠近任何一方。

五个人，三个阵营，凑在一处，互相提防着，又不得不共同进退。

这事儿挺有意思的。

片刻后，蒙面人两个，似乎是商议好了什么对策，二人朝着赵羡云两人走去，到是没有搭理一边的我。

赵羡云也不傻，立刻警惕起来，看得出来浑身都绷紧了。

想这姓赵的也是一号人物，也不知以前，有没有吃过这样的亏，被两个陌生人完全压制，只能跟刺猬似的，竖着浑身的刺，让人一打眼就能看出他不足的底气。

“你，出去看看。”二号指了指沈机，示意他走出通道口，去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坑中查看。

“我？”沈机咽了咽口水：“你们这是让我去送死？”

二号道：“是让你打先锋。”

沈机看向蒙面人，两人目光对视。我看出一向犯怂的沈机，在这种情况下，难得强硬了一回，只听他对蒙面人道：“这位大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别人听不明白，我却回过味儿来，沈机这是在用蒙面人的真实身份，作为威胁。

这下子，我跟打了鸡血一样，整个人顿时来劲了，站直了身体，打算静观接下来的发展。

第八十二章 一正压百邪

“要么你去，要么他去，选一个。”蒙面人不回话，二号在旁边，指着赵羡云来了这么一句。

沈机一噎，看了看身边的‘赵老板’，神情那叫一个纠结。这小子是颗墙头草，两面都想倒，既不想出去，又不愿意得罪赵羡云，二号这话，还真把他给难住了。

一边的赵羡云却是冷笑了一声，手往旁边一指，却是指向我，说道：“我受了伤，行动不便，沈机这小子中看不中用，到是卫无馋，耳聪目明，有勇有谋，能担大任。”

这姓赵的，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了坑我一把。

蒙面人却不买账，不冷不热的回道：“没忘记我当初跟你说过什么吧？”

赵羡云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旋即收起指向我的手，不提前一刻那话了，而是踹了沈机一脚，命令道：“你去。”

沈机哭丧着脸，一副认命的架势：“得，谁让我好欺负呢。”说话间，可怜兮兮的看向我，冲我竖起了大拇指：“老卫，我佩服你，不动声色的就找了一座靠山。”他暗示性的往蒙面人那边递了个眼色，明明白白的告诉我，蒙面人有心照应我。

这情形让我觉得十分古怪，我又不是傻子，蒙面人照应我的事，我自然能感觉到。不久前，因为‘洛息渊’的事，我一时失控，甚至都对蒙面人拔刀相向，欲要鱼死网破了。

出了这么一桩事，这蒙面人，竟依然没有对我升起恶意，着实不对劲。

说真的，蒙面人如果是女人，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暗恋我了。

等等……女人？

他不会真是个女人吧？

刻意改变的声线，遮的严严实实的身体和面貌……不对不对……我立刻甩了甩脑袋，将这个荒谬的想法给甩出脑海。

蒙面人要是个姑娘，那这姑娘的体型可够壮的。

即便真是姑娘，我也没帅到能让人一见钟情的地步，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说话间，沈机深深吸了口气，小心翼翼的打开一支狼眼：“我、我出去了啊，如果有危险，你们可记得要救我。”

二号道：“放心吧，记住，如果外面安全，你就往栈道上走，如果有危险，你就立刻退回来。”

沈机点了点头，一副豁出去的模样，从洞口钻了出去。

他一出洞口，便特别谨慎的蹲低身体，弓着身，顺着往栈道的方向而去，手中的狼眼往下扫，观察着天坑底部的状况。

一边走，他一边回头冲我们打手势，神情是一脸的紧张和震惊，并且做了个唇形：没人。

没人？刚才从缸里爬出去的‘人’，莫非消失了？

沈机显然也一头雾水，手里的狼眼快速晃动着，一直走到栈道下方，天坑里也没有出现什么异状。

很快，沈机开始顺着栈道往上走。

栈道是Z字形，来来回回好几圈，沈机刚上去时是背对着我们的，转过一圈时，就变为了面朝我们的方向。

他停下脚步，眯着眼，又朝天坑底部张望了片刻，最后冲我们摇头打手势，表示依旧什么都没有。

二号压低声音对蒙面人道：“先生，看样子，那些东西消失了，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

蒙面人缓缓道：“不急，再等等。”

二号道：“那些烟雾和人影，说出现就出现，说消失就消失，这地方太古怪了。”

赵羡云阴森森的抛出来一句话：“那条阴阳通道已经打开了，从你动了‘闻香通冥壶’开始，这个地方，就已经阴阳不分了。”

蒙面人道：“我不信鬼神。”

赵羡云道：“我以前也不信，但现在信了。”

蒙面人道：“或许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呢？”

“人？”赵羡云冷笑：“这地方除了我们两拨人，难道还有第三波人？又有谁，有本事弄出这些？之前那些诈尸的尸体，难道也是有人操控的？”

蒙面人不回赵羡云的话，却突然转头问我：“你也觉得，是鬼神作祟吗？”

莫名其妙，问我做什么？

“或许吧。”我不欲多言，现在讨论这些，并没有任何意义。

蒙面人却并不就此罢休，继续问道：“如果是鬼神作祟，你待如何？”

我道：“一正压百邪。”

“一正压百邪……”蒙面人喃喃自语的重复了一遍这话，又道：“什么是正，什么是邪？你到是对自己很有信心，你坚信自己一身正气？莫非你这一辈子，就没做过什么恶事？”

“这世间，没有绝对的善与恶，没有谁敢说自己一生，没有恶行，但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称，你自己一身骨血，是正是邪，自己心里最清楚。我卫无馋，从不信鬼神，即便世间真有恶鬼，也该它们怕我。心怀坦荡，无愧天地之人，自有神佛保佑，这话是我爷爷说的。”

“你爷爷，是个能人。那你觉得，我是正是邪？”蒙面人又问了一句。

“你似乎很喜欢跟我聊天？”

蒙面人道：“你很有意思。”

我道：“所以，你一直照应我？”

蒙面人似乎笑了一下，眼角有些纹路凸显：“你看出来了。”

我道：“我又不傻，你到底是谁？”

蒙面人道：“是谁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不会害你就行了，当然，前提是，你不要对我有恶。”

这时，旁边的赵羡云冷冷道：“这种时候，你们俩能别打情骂俏吗？我看的恶心。”

二号道：“赵老板，我们先生向来欣赏有风骨的人，卫兄弟为人仗义，光明磊落，我对他都觉得一见如故，更别说我们先生了。你要是看不惯，不如把卫兄弟让给我们，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和卫兄弟，就不是一路人。”

赵羡云冷笑：“那可对不住了，人我不能让，这小子还欠我钱呢。”

二号一边盯着栈道上的沈机，一边道：“欠多少？我先帮他还。”

赵羡云道：“三百万。”

二号顿了顿，看了我一眼，最后道：“卫兄弟，跟着你们赵老板好好干，账还清了，欢迎来投靠我们先生，先生一定会重用你的。”

呵，说好先帮我还呢？若不是现在地方不对，我真要被二号给逗乐了。

蒙面人冷冷的打断我们：“别说了，他到了。”却见沈机，已经走到了栈道最顶端，似乎可以直接走出天坑了。

第八十三章 怪手（上）

我们一行人在通道口，观察着沈机的动静。

他在栈道顶端停留着，看动静似乎在张望些什么，按理说，如果打探好了情况，不管是安全还是危险，这会儿都该给我们打个信号才对。

然而奇怪的是，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吸引了沈机的注意力。他在栈道顶端站住了脚步，身形摇来晃去的，也不知是在做什么，总之就是没有回头，也没有给我们传递信号。

看了片刻，我们几人都觉得不对劲，正琢磨着要不要出声喊一句问问情况，就见远处，沈机突然开始后退，动作变得慌张。

后退间，他迅速转身。

由于隔得远，位置又高，这一瞬间，我并不能看清他的神情面貌，只能从大幅度的肢体动作来判断，他似乎是遇到了什么意外，正慌乱的想要撤退。

“情况不妙。”赵羡云说了一句。

“救人。”蒙面人紧接着跟了一句，不再多言，迅速窜出了洞口。他这反应倒是让我意外，没想到蒙面人竟然这么仗义，毕竟沈机不是他的手下，这会儿姓赵的还没做决定，他到是第一时间想着救人。

我也迅速跟了上去，赵羡云反到是落在了最后，动作并不利索。

这一点到不怪姓赵的，毕竟他之前伤的挺厉害，又是外伤又是蛊虫，也算是倒了大霉了。若非赵羡云现在各方面都不利索，想必蒙面人也不会这么放心的，让赵羡云拖拖拉拉跟在身后，毕竟在这种环境里，让敌人走在自己背后，可是大忌。

我们一行四人打着手电，迅速往栈道上冲，一边冲，二号一边喊话：“小子，怎么回事！”与此同时，我目光快速的扫视着天坑内的状况。

可视范围间，没有任何其他动静，之前看到的那些爬行的人和烟雾，还真就消失的一干二净了。

栈道上方传来沈机的呼救声：“不是出口！这里不是出口！救我！”

Z字形的栈道，来来回回好几圈，若说之前我们躲在洞口，还能斜望见沈机的身形，那么此刻，当我们冲上栈道后，形成了一上一下的位置，反而连沈机的身形都看不见了，只能听见他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

二号和蒙面人速度飞快，我心里头也惦记着沈机的安危，足下狂奔。

虽说姓沈的小子有些不靠谱，时常气的人哭笑不得，但一直以来，到也没有害过我，之前甚至还救了我一次。

我不想看见他出什么事。

转瞬，赵羡云这个当老大的，反而落在了最后。

“上面什么情况！”二号又喊了一句。

什么叫不是出口？不是出口又是什么？木制的栈道，在我们几人的狂奔中，发出一阵咚咚咚的踩踏声。

沈机嘴里大喊着救命，还没顾得上回二号的话，求救声便戛然而止。

二号此时已经率先冲上了栈道顶，我气喘吁吁拐上去时，却见灯光中，沈机的身形，赫然已经消失了。

二号手里的狼眼，直直打向上方。

上方原本应该是出口的地方，黑乎乎一片。

诡异的是，狼眼的灯光打进去，竟然什么都看不见，毫无反应。

这瞬间我就反应过来：黑洞。

是那个之前离奇出现，又离奇消失的黑洞。

它并没有消失，而是转移到此处来了！

那么消失的沈机……他进入黑洞里了？以那小子胆小的性情，怎么着也不可能自己进入黑洞中，再联系刚才的求救声，我们所有人，几乎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黑洞中，肯定有什么东西！

也就在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我们手里亮着的狼眼，像是集体出了什么故障一般，电光一闪一闪的，开始变得明灭不定。

蒙面人和二号反应很快，配合的相当默契，几乎在手电筒出现异常的瞬间，他俩立刻背靠背的凑在了一起。

这种时候我也不想落单，当即过去掺和一脚，凑上前，三人背对着形成了一个三角，各自戒备。

二号这种时候还不忘感慨我两句：“卫兄弟，你注定是我们的人。”

我道：“你这话，听着有些别扭。”

蒙面人声音突然变得高亢：“上面！”这一次，他的声音明显没有控制好，那声音让我觉得耳熟，不禁又想到了洛息渊。

这蒙面人，和老洛，怎么有那么多相似之处？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闪过，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我和二号闻声齐齐抬头往上看，却见在明灭不定的灯光中，猛然伸出来一只手。

那手挺白的，手上还带了支机械表。

手从上方的黑洞里伸长了往外探，似乎想抓住什么东西。

我从那只表上，立刻认出这是沈机的手，二话不说跳起来抓住了它，双掌交握间，我使劲将人从黑洞里往外拽。

沈机也跟着发力，手臂上的肌肉都凸起来了，想借着我的力量，从黑洞中出来。

与此同时，黑洞里传来一阵‘唔唔唔’的闷叫声，像是有人的嘴被堵住时发出的声音。

“帮忙！”我喊了一句。

二号立刻跟着搭手，我俩拽住沈机的手往外拉，然而，黑洞中拖住沈机的也不知是什么，力道大的惊人，无论我和二号怎样使劲，都没法把沈机拽出来。

相反，再拽下去，他的胳膊可能就得脱臼了。

最后，估计是因为拉扯间过于痛苦，沈机主动撒手，黑洞里的闷哼声随即止息，他也像是被拖入了黑洞深处一般，手瞬间没入了黑暗。

“靠。”二号爆了句粗口。

光线明灭中，他暴躁的敲着手电筒，灯光闪动间，我猛然看见，头顶那个‘吞光’的黑洞里，竟然可以隐约看见一些东西了！

里面有人！

不止一个。

不，确切的说，或许不是人，它们轮廓和人很像，但体格和某些方面，明显又有区别。

比如手。

我好像看到了，黑洞里躲着的‘人’，有很长的手！

没等我开口将这个发现告诉众人，一双黑色干枯的长手，就猛地从上方的黑洞里探出。由于二号靠前，那双手几乎是一瞬间就抓住了二号，一手掐着二号的下颚脖颈处，一手掐着二号的肩头，猛地将人往上提。

二号被掐着咽喉，连声音都发不出，带着面罩的脸上，只露出一双惊骇的眼睛。

第八十四章 怪手（下）

在二号被往上提拽间，我和蒙面人，几乎同时伸手，一人抓住了他一只脚腕。

一股大力从上方传来，我和蒙面人均不撒手，二号自己到也激灵，手里的开山刀一转，反手往掐着自己下颚的手上砍去。

那手黑瘦如柴，按理说能一刀砍断，然而二号的开山刀一砍上去，却传来‘铮’的一声响，满耳金铁交击之声，那黑瘦的手如同金刚所铸一般，一点儿伤口都没留下。

二号本来被掐的就是下颚咽喉，两股力量争夺之下，面罩上移了一些，露出来的脖颈处通红一片，青筋暴起。

再这么下去，只怕人没夺回来，二号的脖子得先断了。

我一边发力，一边用弩对准了那细黑的手腕，试着射了一箭。

弩箭的冲击力，毕竟要比人力强，但愿能有所作用。

然而，我这一箭射出，不仅没伤到那只手，弩箭反而受力弹出，恰好弹向赵羡云的方向。

我没看见具体情况，耳里只听赵羡云低骂了一句：“你他妈要谋杀我吗！”估摸着是反弹的箭弩，差点伤到姓赵的。

我见二号情况着实不对了，立刻对蒙面人道；“松手，再僵持下去，他死得更快！”为了防止二号被我们生生勒断气，我和蒙面人同时松手，二号就和沈机一样，一下子被那只手给拽入了黑洞中。

“退。”蒙面人松开手的瞬间，吐出了这个字，示意我赶紧离开黑洞所覆盖的区域。

然而，这个黑洞，比之前在地下看到的更大，头顶的一片区域，几乎都被它笼罩着。就在我和蒙面人迅速后退时，黑暗中又伸出来数只漆黑的人手。

那手让我想起了李尧之前跟我讲的一件事儿，李尧是个爱玩的人，对各种游戏动漫很迷。当时，他给我推荐一个日本的动漫，说里面有个主角，吃了一种神奇的果实，身体可以如同橡皮一样变形，手脚拉的特别长。

当然，那动漫我没看，我和李尧的兴趣点，实在get不到一处去。

但此时，我看着那些手，竟突然想起这事儿了，因为那些手，明明是人手的模样，却从黑洞中探出，足足三米来长。

饶是我和蒙面人果断后退，也没能躲过这些橡皮一样拉长的人手。

几个呼吸的功夫，我俩便各自被数只手给扣住，直接将我们给提起来了。

后方的赵羡云这时却很机灵，早已经退到了黑洞外围，朝我们这边张望着，神色晦暗不定，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我压根都不指望他能来救人，被拉入黑洞的瞬间，我突然觉得这些长手似乎在哪儿见过，一时却又反应不过来。

进入黑洞的瞬间，我立刻感觉到，一个冷冰冰的东西，直接贴在了我背后。

我下意识的想离那东西远一些，试图抖动一下背，这时却猛然发现，自己竟然动不了。

不，确切的说，我还可以动，但我身体的控制权却不属于自己，而是被我身后贴着的东西给操控了。

它往前走，我的身体跟着往前走，而我自己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我试着想开口说话，嗓子里却仿佛灌了一团凉气，堵在那儿，努力半晌，只发出了一些气声。

黑暗中，我听到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贴在我背后的东西，正带着我往前走，而之前抓住我的那几只手也收了回去。

这一瞬间，我突然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那些手在哪儿见过了。

闻香通冥壶！

没错，那个壶身上面的鬼怪图中，绘制者各种牛头马面，青面獠牙的恶鬼，其中不就有个长手怪吗？那闻香通冥壶，当时我并没有研究太久，因为上面绘的鬼怪，在我看来千奇百怪，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那会儿并没有细看。

大约只在脑海里留了个浅印象，所以直到此时我才想起来。

难道那个传说是真的？我们动了闻香通冥壶，而那个壶的壶口，又连接着阴阳两界的通道，所以，我们现在是被牛头马面们，带着往阴间走？

我背后一片冰冷，贴着我身后的东西，就仿佛一块冰，带来的冷气，嗖嗖的传入人的骨头缝里。渐渐地，我不仅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甚至连感知，似乎都被这阵冷气给麻痹了。

按照那个古怪的传说，阴阳通道打开时，活人可以进去，死人也可以出来。

如此一来，就可以解释，为什么那些尸体会突然诈尸。

正因为蒙面人动了闻香通冥壶，因此我们所处的整个空间，都变得生死不分，阴阳不明。

不行，我不能再继续往里走了！

天知道，如果传说是真的，我这一进去，岂不就直接成死人了？

眼见着自己的身体在逐渐麻木，我脑子里猛然想起了爷爷以前给我讲的那些山野奇闻。以前只当是封建迷信，老百姓们用来消遣的，这会儿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趁着身体还没有完全失去知觉，我狠狠在自己舌尖上咬了一下。

按照迷信的说法，舌主心，舌尖上的血，就是心头血。

而人的心头血，是一身阳气所在，心血一出，可以改变周围的气场，震慑鬼魂。

这一口下去，别提多疼了，我只觉得嘴里顿时一咸，充满了一股铁锈味儿，但这一瞬间，我冰冷的身体，却如同被一股暖流刷过，恢复了知觉。

与此同时，一直贴在我背后那个冷冰冰的东西，却仿佛被什么烫到了一般，突然抽离了。

下一秒，我的眼前，开始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情形。

黑暗的洞穴中，充满了无数古怪的黑影，它们正排着队在往深处走，而蒙面人，也僵硬着身体在往前走。

他刚好排在我身后，而在蒙面人的背后，则贴着一个黑幽幽的高大影子。

影子一动，蒙面人就跟着动。

我二话不说，将嘴里的血朝着蒙面人所在的方向喷了过去，霎时，周围的黑影如同遇见火焰般齐齐往旁边退。

蒙面人大约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愣在原地，我却顾不得那么多，将他的手臂一拽，便大喊：“快跑！”

第八十五章 死战（上）

我嘴里痛的发麻，整个人却越发精神，拽着蒙面人拔腿往回跑。

按理说我们刚被弄进来不久，跑几步就该回到之前被弄上来的洞口，谁知拽着蒙面人狂奔了一阵，却发现前方不仅没有出口，反倒是随着视力越来越清晰，黑洞前方更显幽远，无数排着队，千奇百怪的黑影，在洞中僵硬的前行。

我猛地停下脚步，意识到这条‘阴阳通道’，已经不能用常理去理解，来时的入口，并不在前方。

该死的，这么一搞，我就是想跑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蒙面人瞧见这状况，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抓了把我的胳膊，道：“这边。”说着，转身开始顺着黑影行走的方向跑，我被他抓着跑了一阵，便发现，在前方模糊古怪的黑影中，有两个人的身形却格外清晰。

那不是二号和沈机吗？刚才挣脱了控制，我满脑子就想着跑路，下意识的救了蒙面人一把，却将二号和沈机给忘在脑后了。

此时，黑洞中的情形十分古怪，在我咬破舌头，吐出那口血后，明明手里头没有开任何光源，黑暗一片的通道里，却突然变得可以视物，只是光线较为暗淡，看什么都只能看到影子。

那些黑影的轮廓千奇百怪，但大致都是人形，我和蒙面人刚才跑路间，曾躲避不及撞上过一些影子。

每撞上去一次，就让我有一种被冰水泼了一盆的感觉，与此同时，身上刚调动起来的阳气，仿佛就被削弱一些似的，原本逐渐清明的视力，就又开始变得模糊。

因而现在，我和蒙面人都不敢再与那些东西对上，猛然一瞧见二号和沈机，只见他们背后，都紧贴着一个又高又瘦，几乎畸形的人形黑影。

那黑影就和之前操控蒙面人的一模一样，它们动作，沈机二人就跟着动作，如同两个木偶一般，浑身僵硬的往前走。

我下意识的动了动舌头，之前咬的伤口很大，这会儿都痛麻木了。

虽有心想救二人，但我这舌头可禁不起再咬那么一口，于是我立刻对蒙面人说了‘破解之法’，希望他按照我之前所做的那样救人。

我说完，蒙面人却并没有动作，只是紧跟着黑影，一声不吭。

这让我有些意外，要知道，在我印象中，蒙面人一直是个非常果断的人，虽然沉默寡言，做事却从不拖泥带水。

怎么着，是舍不得自己的血，还是舍不得咬自己一口？这可不像是他的作风。

我看向他，正要询问，却发现蒙面人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面罩。

这一瞬间，我脑子里冒出个想法：我让他咬一口舌尖血，对着沈机两人吐过去，要完成这个动作，就势必要摘下面罩。

他这么一声不吭，一反常态的拖拖拉拉，莫非是因为不愿意摘面罩？

我顿时急了，直言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忌着隐瞒身份？合着你这脸就这么见不得人？别再耽误了，天知道它们会把我们带向什么地方！赶紧救人！”

蒙面人目光复杂的看向我，在这个果断的人身上，难得露出了如此明显的迟疑。

我真是又气又好笑：“救人如救火，在两条人命面前，甭管你是谁，我都能接受。事到如今我也猜出来了，你肯定是我认识的人，就算我不认识，那么，你肯定也是个，能被人一眼记住的人。”

事实上，无数的相似和蒙面人对我离奇的态度，已经让我心里有了有个猜测。

若非是这个猜测，我刚才脱身的一瞬间，也不会只想着拉着他逃命，而忽略了二号和沈机。

洛息渊。

是你吗？

我俩脚下不停，跟着被、操纵的二号和沈机，但目光却在晦暗的光线中对视着。

片刻后，蒙面人突然发出了一声叹息，紧接着，他手指夹着自己的面罩，做出要摘下来的动作。

这瞬间，我觉得自己的心跳加速，跟掀新娘盖头似的，那感觉，别提多古怪了。

我即希望面罩下的脸，如我猜测；又希望面罩下，尽量是张陌生的脸。

若是前者，洛息渊还活着，并且好好的活着，我高兴，但丫孙子这么骗我，简直是赤、裸、裸的打脸，之前说的一见如故，毕生至交，岂不可笑？

可若是后者，若是一个陌生人，我也高兴不起来，那意味着洛息渊的生死，依旧没有定数。

这两种矛盾的心理交织在一起，使得我的目光，一眨不眨的盯着蒙面人，看的蒙面人目光都跟着闪烁了几下，手里跟着一顿。

我深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赶紧的，关键时刻你停下来，当我们在拍电视剧呢？电视剧里，这个点一停下来，准出意外。”

话音刚落，死一般安静的阴阳通道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怪声。

“咔嚓、咔嚓、咔嚓……”

我和蒙面人同时一愣，蒙面人放在面上的手顿时放了下去。

这面罩还真是顽强，看样子是摘不了了。

我立刻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声音自我们前行的方向传了过来，视线看过去，黑暗的阴阳通道中，我只能看到近处模糊的‘鬼影’和二号两人僵硬的身形。

然而，那阵咔嚓、咔嚓的声音，却是从更远的方向传来的。

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朝着我们靠近。

“这声音……是不是有些像……”我仔细听着，分辨着，刚想说出自己的意见，蒙面人便接话，沉声道：“关节活动的声音。”

“对，像是僵硬了很久的关节，在活动。”

蒙面人深吸了口气，声音有些不稳：“它们来了。”

不需要他多说，我立刻意识到了他的意思。

按照传说，这条阴阳通道，既可以进，也可以出。

我们现在，是被‘牛头马面’压着往里进，自然，也有些东西，可以从这儿出去。

比如……传说中，窑村的那些死人，那些被牛头马面拖入阴间，在下一次通道打开时，又从阴间爬出来的那些死人。

之前我们躲在洞口，看见的那些陶缸里爬出来的‘人’，那些烟雾中的黑影，莫非……

仿佛是为了验证我的猜测，伴随着声音的接近，我模糊的视线中，开始出现了一些在地上爬行的影子。

那些影子，有着人的轮廓，正朝我们这边，蛇一般的爬了过来。

第八十六章 死战（中）

“是那些陶缸里爬出来的‘人’。”

“难怪它们之前，在天坑里突然消失，合着也进入这条通道了。”

“闻香通冥壶，通冥……直通幽冥，嘶，真不该动那东西。”以上三句话都是我说的，我几乎相当于在自言自语，蒙面人则一声不吭，握紧了手里的开山刀。

洞内的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黑纱，那些在地上爬过来的人影，畸形的如同没有骨头，但行动间，却又清晰的，响起关节活动的声音。

“咔嚓、咔嚓……”按照方向，它们最先对上的，是前方的沈机和二号，他们二人已经完全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权，正对着那些迎面而来的‘爬行物’走过去。

在这瞬间，最前方的两个爬行人，如蛇般，猛地从地上弹起，直接朝着正对着而去的沈机两人扑去。

有了之前的经验，我知道，对付这些东西，暗弩一类的东西没用，只能用刀，卸胳膊卸腿才是最保险的。

因此，我和蒙面人在它们出现的一瞬间，就纷纷攥紧了手中的刀，此时它们扑向二人的瞬间，我和蒙面人心照不宣的跟着冲了上去，一左一右窜出，使出吃奶的劲儿，朝着对方伸出的俩胳膊砍了下去说真的，此时，我还真得感谢这黑暗的环境，使得眼下的无情况无论如何诡异，我都只能看到轮廓和影子，看不见它们的具体面貌，一切都如同隔着一层黑布，朦胧晦暗，大大降低了人的恐惧感。

否则，让人直面一群恶鬼和满地乱爬的尸体，可没几个人，能有这么强硬的心理素质。

砍下去的瞬间，我感觉到了极大的阻力，好在和之前那些诡异的长手不同，这些‘爬行物’的躯体，并非金刚不坏，因此我能清楚的感觉到，这双手，被我给切下来的感觉。

两只率先扑上来的爬行物，就这么被我和蒙面人给迎面，一人来了一刀，斩下四只手来。

爬行物发力被阻断，腾空的身体顿时摔在了我和蒙面人跟前，而不等这‘两人’起身，后面跟着爬上来的‘同类’，已经踩着它们的身体攻了上来。

我和蒙面人顿时陷入恶战，靠在一起，堵在沈机二人前头，抵挡那些扑上来的爬行物。

此时我俩完全是靠着一身力气和手里的开山刀，我的体力其实早就耗的差不多，但人的潜力有时候很难说，陷入危险时，求生欲往往会爆发出极大的力量。

之前我深感疲惫，但此时，浑身的血液，都跟着沸腾了起来，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离开这里。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这话是我跟李尧学的，他教会我不少网络流行语句，也不知我被渡云阁抓走后，李尧那小子一个人过的怎么样。

他母亲托我关照他，那小子爱玩，我一直很担心他脱离管制后会迅速学坏，本想着隔三差五，去查查岗，就当多了个弟弟，没想到，还没查一次岗，就出了渡云阁这档子事。

此刻，沈机和二号，就是猪队友。

我和蒙面人使出浑身解数阻挡‘爬行物’们上前，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然而后面的两人，却早已经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面对危险，也无法停下来，反到继续往前走，转瞬就快贴上我后背了，阻挡了我和蒙面人的身手施展，一不留神，砍爬行物的同时，估计把他俩也得砍死。

“你挡住他们，这些我来对付！”蒙面人冲我喊了一句。

这话和我的想法一模一样，毕竟蒙面人身手比我厉害许多，而我身上的心血之气，暂时还起一些作用，在这种情况下，让蒙面人临时吐血也来不及了，还是我先将沈机二人往后逼一些在再说。

实在不行，我再把自己咬一口？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打转，都只是一瞬间的事，蒙面人话音一落，我俩就及有默契的各自侧了下身，从原本的肩并肩，变为后背抵着后背。

紧接着，我双手各抵着沈机和二号的胸膛，推着他们往后退。

之前嘴里剩的血，我觉得咽下去浪费，白瞎我狠心咬自己一口，所以全抹手上了，也不知起不起作用。

我双手一搭上去，只觉得掌下两具身体的胸口处，肌肉已然变得僵硬，那触感，完全不像是活人该有的柔软。

我心里头顿时咯噔一下。

由于隔的很近，因此我可以看见沈机和二号的五官，当然，只是能看见，离看清还有一段距离，但即便如此，这二人此刻至少眼睛是睁开的，不是闭上的。

只是这眼睛，却是一动不动。

难道眼睛都失去控制了吗？不能眨眼？还是说……他们二人已经……

这种僵硬的触感，诱发了我脑海里各种揣测，但此时我也顾不得多想，用力将二人往后推，事实上，我真正的注意力，集中在了二人背后贴着的黑影身上。

黑影是个细瘦的人形轮廓，大约有两米多高，我得仰视，但事实上，即便隔着这么近的距离仰视，我也根本看不见它们的五官。

两相对比之下我才意识到，这些鬼，没有脸。

它们的面部，空白……不，应该说漆黑一片，根本就没有五官！

我这么一推，似乎对它们并不起什么作业，因为沈机和二号，就如同木头桩子扎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看样子，是我心血的作用已经消失了？

真是流年不利，今儿个得不停给自己放血了。

就在我心一横，打算在自己舌头上再咬一口时，沈机突然动了。

确切的说，他的身体没动，而是五官动了。

黑暗会遮盖人的表情，然而，沈机五官扯动的一瞬间，我却分明看到了，他的脸上，没有惊慌和害怕，也没有挣脱控制的惊喜。

相反，沈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邪恶的、诡异的，大大的笑容。

那张让我瞬间毛骨悚然的笑脸，此刻，离我不过半米的距离。

下意识的，我想收回推着他胸口的手，然而下一秒，我的两只手，突然一左一右，被紧紧的扣住了。

两只手，各抓住我的一只手腕，触感冰冷。

手的大小不一样，分别来自不同的人。

一个是沈机，一个是二号。

二号戴着面罩，看不见表情，但那双露出来的眼睛，即便在黑暗中，此刻也能看见，其间充斥着一股血红色。

第八十七章 死战（下）

双手被反抓住的这瞬间，我意识到不好，这二人只怕已经遇害，他们现在的状况，十有八九，和那些在地上爬行的‘人’，已经是一个性质了。

我立刻做出反应，手腕一翻，反扣住二人的腕关节往上压，使得两人反射性的松开手。

与此同时，我大喊了一声：“他们也被同化了，快撤！”蒙面人听见这情况，手里头顿了一下，当即不再恋战，跟着我，试图绕开沈机二人撤退。

然而这二人却和那些爬行物一样，主动对我们展开攻击，一时间，我和蒙面人被两面夹击，陷入苦战，根本没有退路。

我这边对付沈机两人已经极为吃力，蒙面人则要对付那些速度奇快，扑上来的爬行物，根本腾不开手来助我一臂之力。

随着时间的推移，沈机‘二人’体力上毫无变化，我的动作却越见迟缓。

他们和那些爬行物有些不一样，爬行物是生扑强攻，没有套路和招数，因此之前我还能卸下它们的手脚胳膊。

但沈机二人，行动间却仿佛有自己的思维，招数满满，我不仅砍不到他们，反而数次差点儿被他们拿捏住要害。

黑暗中，全是肉体搏击声，别说我，连蒙面人都开始剧烈的喘息起来，可见体力消耗之大。

再这么下去，一但我俩力竭，恐怕就得死在这里了。

我低喝道：“想、想办法……我们必、必须得摆脱它们……”

蒙面人喘息道：“出口随时在变化，要么后退，要么冲过去，没有其他选择，唔……”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发出一声闷哼，紧接着，我耳中便听到了‘砰’的一声响。

是铁器落在地上的声音。

他受伤了，甚至手里的兵器都掉了。

我一惊，顾不得与沈机缠斗，迅速后退。

黑暗中，只见蒙面人半跪在地上，一边捂着胸口，一边想要起身，至于他的具体情况，则根本看不真切。

在此刻的近距离下，蒙面人这片刻的停顿，就让我们苦苦维持的战局，陷入了一边倒的局势。

蒙面人一倒，便唯有我还站着，前面的沈机与二号，后方的爬行物，齐齐朝我扑了上来。

“无馋！”在这瞬间，地上的蒙面人猛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这一次，他的声音没顾得上掩饰，我听的清清楚楚，是洛息渊。

没错，是洛息渊的声音。

这小子真是……绝了！

难怪之前遇见那个假洛息渊时，他会那么果断的下杀手，直接把人脑袋给砍了。

我已经没有时间回应他，更没有机会对他的欺骗行为进行谴责，在这瞬间，人的求生欲，让我本能的发狂，挥舞着开山刀砍杀着。

后方扑上来的爬行物，被我反身砍倒，而与此同时，我整个人却被另一边冲上来的沈机给扑倒在地。

他就如同之前的诈尸一样，变得力大无穷，只两个呼吸间，我本就受过伤的双肩，便再一次被掐住，并且，掐住我的那只手，迅速卡住了我的脖子，猛然收紧。

那种紧，不是正常人力可以发出来的，只一下，我便觉得咽喉一阵剧痛，别说呼吸了，喉珠都仿佛在这瞬间被掐碎了。

这种痛苦，我真是头一次经历，整个人瞬间什么反应也做不了，脑子也完全无法再思考，所有感知都被痛苦给占据着。

下一刻，我耳里又听到了肉搏声，一边的蒙面人……不，应该是洛息渊，他不知何时，又提起了刀，继续对付扑上来的爬行物。

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也没有丝毫认命的意思，求生欲简直爆棚。

紧接着，他突然朝我这边扑过来，也不顾那些爬行物，而是朝着沈机掐住我的双手攻去。由于我现在相当于趴在地上，因此看不见他的具体动作，只听得脑后传来咔嚓一声，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紧接着，死死掐住我脖子的手就松开了。

“你快跑！”洛息渊喘着喊了一句，紧接着突然将一个东西塞给我。

我这会儿才刚刚脱离痛苦，整个人都还没缓过来，怀里猛然被塞一个物件过来，我下意识的就搂住了。

坚硬的触感，让我意识到他塞过来的是什么东西。

是‘闻香通冥壶’。

也不知洛息渊用了什么方法，沈机和二号暂时被他给制住，爬在地上正挣扎着，想要起来。洛息渊半跪着压制‘二人’，身后则是朝他扑过去的爬行物。

有他挡着，我反倒是有了可以跑路的机会。

他这是要牺牲自己，让我带着东西离开？

“跑你大爷！”只瞬间，我脱口而出，冲洛息渊爆了句粗口。

老洛给人的感觉，一直文质彬彬的，所以我跟他说话还是比较注意措辞的，但这会儿，我觉得唯有这四个字，能表达我的心情。

爆粗口的同时，我猛地将木匣子打开，抓着里面的闻香通冥壶，直接当成榔头用，朝着扑向洛息渊的爬行物砸去。

所有的一切，都是这玩意儿引起的，而现在，我和洛息渊，十有八九要交待在这儿了。

正好手里的刀也掉了，就拿它当武器，让它给我和老洛陪葬吧！

两者相击的瞬间，我虎口被震的一麻，紧接着手里的东西，重量陡然变轻，黑暗中，响起了一阵噼里啪啦，瓷器碎块落地的声音。

洛息渊惊了，大骇：“你干什么！你快跑！”

我道：“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活。”

洛息渊艰难的喘息着：“不要做没有意义的牺牲！”

“那你刚才为什么又要牺牲自己？”

洛息渊不说话了，黑暗中，他似乎深深吸了口气，紧接着，被他压制着的沈机和二号，挣脱了他的控制，一个翻身，洛息渊滚到了一边。

“我受了内伤。”翻滚间，他说了这么一句。

内伤和外伤不同，外伤，伤了腿，胳膊还能动，伤了胳膊，腿还能动。

内伤则严重的多，外面看不出来，实则，如果救治不及，很快就会毙命，更别说在受了内伤后继续打斗。

洛息渊被推翻后，整个人站都站不起来，他已经完全失去战斗力了。

二号和沈机，同时朝他扑了过去。

周围的爬行物，朝着我扑了过来。

我和洛息渊之间，大约只隔了两米的距离。

但此刻，我们谁也救不了谁。

第八十八章 唱戏

被爬行物扑倒的瞬间，我重重倒在地上，这些东西扑上来便开始撕咬，我只下意识的护住脸和脖子，身体的其余地方，开始传来被撕咬的疼痛。

也就在这瞬间，我猛然闻到一股浓烈的异香。

这香味儿我记得，是闻香通冥壶的味道。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壶身被我打碎的原因，那股浮动的幽暗异香，此刻竟然变得浓烈起来。

这种浓烈的香味，冲入鼻腔的瞬间，我整个人的大脑顿时变得昏沉起来，身体上的疼痛感也跟着减轻。

就像是吸入了某种高级迷药一般，我的意识，很快就变得游离起来，灵魂仿佛飞出了身体，所有的感知、思维，都停顿了下来。

这种状态维持了多久我不知道，或许是很长一段时间，又或许是很短的时间，这种灵魂游离的感觉，按理说应该让人感觉到害怕才对。

但与之相反，事实却是一种很奇特的体验。

灵魂完全放开后，所有的思绪、杂念、压力，全都消失，整个人仿佛回归到了母体，完完全全的松弛了下来。

舒服。

一种极致的，非肉体感觉的舒畅，让人想就此沉迷下去。

事实上我也确实这么做了。

在这种灵魂完全放松的奇特体验中，很多被遗忘的记忆，开始如同放电影般，从记忆深处，被激发了出来。

我仿佛一个第三者一般，旁观着自己的记忆。

我看见山间飘摇的薄雾，薄雾弥漫的村子里，一个少年，在一张小桌子前，戴着手套，正在专心修补一个褐色的器物。

修补完毕后，少年悄悄的朝四下里看了看，旋即在器物的碗底，十分不起眼的位置，刻下了两个小小的繁体字：无馋。

没多久，似乎又意识到不妥，少年将刻下的两个字，又用刀给抹去了。

他抬头看了看村外的青山，拿起来那件器物，对着清晨的朝阳，看了许久……

混乱的记忆，无序的切换着，正在上高中的年轻人，接到了爷爷病逝的消息。

丧礼、收拾遗物、迎送宾客，最后安静下来的老宅子里，年轻人打开了祖传的那本《开物集录》，捧着看了大半夜。

夜风吹开门扉，木门啪啪作响。

年轻人放下书，眯着眼看了看老人的灵堂，最后摸出手套戴上，取出一块鸭黄石，开始在灵堂前雕刻。

灵堂里，收音机反复播放的哀乐，被年轻人切换成了老人生前最爱听的一出戏，里面的小生拖着唱腔唱着：

人生聚散实难料，

今日相逢会故交。

群英会上当酒饱，

畅饮高歌在今宵。

…………

…………

唱戏的声音，似乎从记忆的影片里，被拉入了现实中，我只觉得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地，一直飘忽着的灵魂，如同受到了某种召唤，我整个人的思绪开始收拢，记忆拉回了现实中，猛然想起了自己的处境。

不对！

我没有在村里，我在那条阴阳通道里……我被那些爬行怪扑倒了！

思绪回笼的瞬间，我整个人如同被泼了一盆凉水，猛地睁开了眼。

睁眼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褐色的墙面，等仔细一瞧才发现，不是墙，是陶缸。

我整个人，正蜷缩在一个陶缸里。

而之所以能视物，是因为陶缸上方正有人打着一支狼眼照着我，我抬头和她对上，灯光有些刺目。

“楚玉？”

楚玉满脸都是土渣子，一手打着狼眼，一手朝我伸出：“先出来。”

我怎么会在陶缸里？我不是在那条通道里吗？失踪的楚玉，怎么突然出现了？

我下意识的和她握手，想起身，但我也不知道在陶缸里究竟卷曲多久了，浑身都是僵硬的，行动间，周身没有一处不疼。

呲牙咧嘴半天，我才从陶缸里艰难的爬了出去，行动间，周身的骨节，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乱响。

我爬出陶缸，一边看着周围的环境，一边缓缓活动着关节让自己能够站直。

此刻，我还在那个天坑里，天坑中很黑，只有楚玉一人打着一支手电筒站在我旁边，周身相当狼狈。

“怎、怎么回事？”我对自己所处的环境有些懵。

洛息渊呢？沈机二人呢？那些爬行物呢？阴阳通道呢？

我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腰间，空空荡荡的。

是了，闻香通冥壶，被我给砸碎了。

“我还想问你是怎么回事呢！”楚玉喘息着，没好气的瞪了我一眼。

我有些迷糊：“你没死？”

楚玉道：“我没那么容易死！怎么就你一个人，老板他们呢？”

我看着她的脸，一时间有很多想说的话，又发现无从说起，最后只能道：“我不知道，我之前，经历了一些很古怪的状况，我得梳理一下……在此之前，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回事？我以为、我以为你死在下面了。”

大约是看出我状态确实不对，楚玉皱了皱眉，没有追问，而是扶着我到一旁，说道：“你身上的伤太多，先坐下。”她这么一说，我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那件改造的破马甲，露出来的皮肉上，全是淤伤和一些擦痕。

这些淤伤我知道怎么来的，是和沈机二人搏斗时留下的。

“我没死。”楚玉开始说起了她的状况。

前面和蒙面人说的差不多，在被逼入地下，和蒙面人失散后，由于地下结构的‘变化’，犹如遭遇鬼打墙般，楚玉陷入了一个绝境。

她被困在一条完全没有出口的通道里等死。

她在那条通道里来来往往的走着，最后甚至如同老鼠般开始打洞，试图挖出一条出去的路。

不过那条路一直没有挖通，最后不知怎么的，下面的结构又恢复了原状。

“我没有再遇上任何人，也没有遇上那些诈尸的东西，然后一路摸到了这个天坑，就听见你的声音。”

“我的声音？”我一愣，心说自己刚才不是晕了吗？

“是啊，吓死我了，一个人都没有的地方，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在唱戏，拖拖拉拉的腔调，简直毛骨悚然……我顺着唱戏的声音，就找到了你。”楚玉说着，神情复杂的看着我，一副见鬼的模样。

第八十九章 时间线（上）

“我有点乱，让我想一想。”抓了抓油腻腻的头发，我梳理着现在的情况：“也就是说……你和蒙面人在下面分散后，地下的结构突然发生改变，你一直被困在下面，直到不久前恢复正常，你才得以出来？”

楚玉点了点头，神情既没有面对外人时的冷漠，也没有像平时一样，跟我嬉皮笑脸，三句话不离吃我豆腐。

此刻，她眉间微皱，站在我身侧，整个人都显得十分警惕，手里的狼眼时不时的扫向不同的方位，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和这种靠谱的人在一起，可比我带着沈机要轻松多了。

我浑身都痛，有她在，此刻也得以有功夫，开始仔仔细细梳理着这一路发生的事情。

“对，我被困在下面，大概两个多小时。”

我道：“从你离开那个地方，到你刚才找到我，这中间又是多长时间？”

楚玉估算道：“大约一个小时。”

我道：“你刚才听到我在唱戏？”

楚玉点头。

我又道：“你觉得我唱的怎么样？”

楚玉一愣，神情有些纠结，随即耸了耸肩：“我不懂这个，我平时去酒吧玩比较多，不过如果你喜欢听戏，我可以为你做出改变。”

我道：“那你打算怎么改变？”

楚玉道：“比如，你听戏，我提前帮你订票，然后我在旁边的酒吧等你。”

我道：“我以为你会说，陪我一起听戏。”

楚玉苦笑：“饶了我吧，那咿咿呀呀，拖拖拉拉的声音，我听着浑身都起鸡皮疙瘩，等等……现在是讨论戏曲的时候吗？”她瞪了我一眼。

我道：“你知道吗，虽然我喜欢听戏，但你刚才听见的那出戏，我是从来不唱的，所以，我很难理解，自己是怎么进入这个陶缸、怎么失去意识、失去意识后，又为什么会唱一出从来不唱的戏。我做了这么多自己完全不知道的事情，是什么东西在操纵我？”

楚玉挑了挑眉：“你这么一说，确实很奇怪。你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做了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不过我有些好奇，刚才那出戏，为什么你说自己从来不唱？”

我一愣，反问她：“这是重点吗？”

楚玉一笑：“当然啦，我想多了解你，无馋，你都不知道，你对我来说多有魅力。”

又开始调戏我了。

她劲儿一上来，还真是不分时间，不分场合，我有些头疼，不接她的话茬，继续梳理着一切。

是什么东西在操纵我？

香味儿？对了，闻香通冥壶的香味儿。

我将它打碎了，香味变得很浓，然后我整个人，意识就开始变得游离起来，在这期间，我的身体，却做出了一些，我完全没有印象的事。

如果那香味儿有问题，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之前发生的很多事情，或许并不像我看到的那样？

就在我思考这个问题时，身体的疼痛给我提了个醒。

我身上这些伤，都是实打实的，所以，我和二号及沈机玩命打那一场，绝对是真实存在的。

下意识的，我抬头看了看天坑顶部，由于我们现在处于天坑下方，光源穿透力有限，因此往上看时，上方依旧是一片黑暗。

我记得刚进入这个天坑寻找洛息渊时，天就是黑的，而那会儿，我是可以看见星星的。

从时间线上来说，这会儿天应该快亮了，可这顶上，不仅没有星星，连一丝天光都没有。

难道那条阴阳通道还在上面？我又是怎么从通道里出来的？其余人去了哪里？

这些念头在我脑海里打转半晌，我却只能理出一条线索，那就是闻香通冥壶的香味儿。

本身，它壶口能吞光，就已经是一件很奇怪的事，至少在我所知道的古代工艺中，是没有吞光技艺的，到是现代最新的纳米材料里，研发出了一种吸光材料。

其次，壶身散发着异香，之前我就觉得这种异香出现在一件瓷器上显得很奇怪，而我将闻香通冥壶打碎后，异香扑鼻，我整个人也失去了意识。

这一切的一切，都显示着，闻香通冥壶本身的问题很大。

究竟是它真的能连通阴阳两界，还是它自带的那股香味儿，有什么古怪？

思来想去，我一时也理不清头绪，便起身，忍着浑身骨头仿佛被重组了一遍的疼痛，对楚玉道：“我们在周围找找，看有没有其他人的线索。”

楚玉皱眉：“我还想问你呢，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就剩下你一个人？刚才找到你时，周围的这些陶缸我看过了，没有人。”

我道：“那就到远一些的地方看看，我怀疑，他们很可能跟我一样，失去了意识，正蹲在某口缸里。”

说话间，我带着楚玉，开始顺着山壁的走势，沿着排列的陶缸寻找。这事儿，之前洛息渊被黑人袭击时，我已经干过一次，此刻再来一遍，也算得心应手，毕竟整个天坑的环境，其实已经印在我心里了。

一边寻找，楚玉一边穷追不舍的问我事情的始末，我也想让她跟着分析分析，便边走边讲，当然，蒙面人的真实身份，我自然不会告诉她。

洛息渊虽然隐瞒身份，差点儿坑了我，但自家兄弟，有问题也该在人后解决，事后算账，关键时刻，还是不能拖他后腿的。

既然他一直带着面罩，就说明不愿意让赵羡云这伙人知道他的身份，所以我自然不可能将他的真实身份告诉楚玉。

谁知我说完，楚玉却挑了挑眉：“什么长手怪，爬行物，你说的这些，确定不是自己在做梦？”

我道：“你觉得，你和蒙面人，在地下遇到的那些尸体，难道也是做梦？”

楚玉闻言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沉吟道：“我之前到是没有怀疑过，我以为它们是真的诈尸了，但是，刚才，我听你顺了一遍时间线后，我还真觉得有些问题。”

我来了精神：“你有什么发现？”

楚玉看了我一眼，道：“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我一噎，有些跟不上她的脑回路，无奈道：“色字头上一把刀。”

她道：“那你就用刀，好好捅我吧。”

…………

…………

这不是去幼儿园的车！我要下车！

第九十章 时间线（下）

“哎哎哎，别这么严肃嘛，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你瞧瞧你这表情，你这样是泡不到小姑娘的，我敢打赌，你肯定还是处男！”见我神情不善，楚玉打了个哈哈。

“你总是这样，觉得很好玩吗？”

“我对别人可不这样，就对你才这样……谁让你和别的男人完全不同，一点都不主动，还总是一本正经的。我要是不无耻一点，怎么追你啊？夫妻之间，总得有个人脸皮厚一些对吧？您是谦谦君子，那这个厚脸皮的角色，只有我来咯。”她总能找到她的理由，还有……我跟她什么时候就‘夫妻之间’了？差了十万八千里好吗！

再在这个话题上讨论下去，我觉得自己会被气死，边查看着陶缸，我边道：“你这种时候，还有心情插科打诨，就一点不担心你的老板吗？”

她闻言，神色这才收敛了一些，一面打着手电注意周围的情况，一面道：“担心有什么用，难道我把担心写在脸上，老板就会自己跑出来？”

我到不关心赵羡云的死活，只担心洛息渊的情况，心里有些着急：“你别卖关子了，你到底有什么发现，快说，我们可以商量商量，或许能找到线索。”

“看在你这么撒娇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

撒娇？姑娘，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在撒娇了？我懒的跟她瞎扯，忍了。

“首先，在时间，有一点很奇怪。当初，咱们三波人还没有凑到一处时，其实并没有发生那么多不正常的事。”她嘴里说的三波人，指的是赵羡云、我、以及蒙面人洛息渊。

“后来，我们遇上了一些意外，塌方，所以我们和老板分开，最后老板和你撞上了。”

我道：“嗯，还是我把他从土里刨出来的。”

楚玉点了点头：“塌方，是那两个蒙面人，用微型爆破器制造出来的，他们一直想拦截我们，所以，那些危险是人为……但是，自从你和老板遇上后不久，就遇到了你所说的诈尸，这就不可能是人为了，对吧？”

“对。”

她继续道：“等你们解决完那些危险后，走到了石室门口，然后遇上了蒙面人？”

“对。”我有些闹不明白她想表达什么，便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楚玉嘴里啧了一声，道：“你还没明白吗？你想一想，蒙面人挟持老板之前，他是不是待在石室里？是不是动了传说中，能连接阴阳通道的那件‘闻香通冥壶’？这中间是有时间差的，那具尸体，突然诈尸，会不会就是当时，蒙面人已经打开了阴阳通道？”

我想了想，发现还真是如此。

之前进入这地方，虽然遇到了黑人，受了不少惊吓，但所见的一切，都还在常理范围内。

然而，自从顺着瓷片儿通道，挖出赵羡云开始……不，确切的说，是从洛息渊那小子，故意摆脱我，以蒙面人的身份开始行动后不久，各种难以理解的怪事，就层出不穷，刷新着我的世界观。

这么看来，后来所发生的，一切的匪夷所思，都和洛息渊动了闻香通冥壶有关。

不等我继续深想，楚玉便继续问我：“你真的相信，有阴间的存在吗？”

我道：“在这些古怪的事件发生前，我不信，但现在，我不知道。”

楚玉一笑，道：“我从来不信。”

我有些意外：“你这么坚定？即便是被一群尸体追杀过，你都不相信？”

楚玉道：“我不信，如果真的阴间，有牛头马面，那势必也会有诸天神佛的存在，我不喜欢神佛，因为我们这些……你眼中的，犯罪分子，我们是不希望有神佛存在的，懂吗？”

我忍不住一笑：“你到是很直白，怎么，怕恶有恶报？”

楚玉习惯性的耸了耸肩，虽然和我说着话，但并没有放松警惕，目光一边观察着周围，提防着危险，一边道：“可以这么说吧，不过，从来祸害遗千年，正是因为这世间，恶报太少，所以我们干起坏事儿来，才敢为所欲为。到是你们这种人，嘴上说着不信鬼神，心里却怀揣着封建迷信那一套，什么恶有恶报，什么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些东西，吓的你们规规矩矩的。”

我道：“行善还是作恶，与举头三尺，有无神明没有任何关系。这是人类，或者说高等智慧生命的信仰，因为我们在追求一个更美好的世界，所以我们虚构出鬼神体系，以这个体系为追求、为规则，并坚信，它们，可以指引我们。所以，鬼神可以是虚构的，但信仰，存在于人的心底。”

楚玉斜睨着我：“金钱、名利、欲望、虚荣、私欲……你出门看看，还有多少人，有信仰……不，我说错了，你有！对，你有信仰。无馋，有时候我觉得你特别古板，特别傻，但有时候，我又特别喜欢你，我喜欢你的信仰，你的眼睛里……充满了让人向往的东西。或许，将来，你会成为我的信仰，呵……也说不定。”

我脚步一顿，整个人有些懵，心说：这年头的姑娘，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情场老手，故意来套路我的？

颇为尴尬的咳嗽一声，我道：“我们在说正事，你别把话题带歪了。”

楚玉于是一笑，收起了让我心跳加速那套话，道：“好吧，正事就是，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我不希望鬼神存在，我也绝不相信什么鬼神，什么阴阳通道……一定是有其他原因，引起了这一系列的变化，而按照时间线来看，问题最有可能出现在闻香通冥壶上，或者，出现在那个蒙面人身上。”

“蒙面人？不可能。”我下意识的替洛息渊反驳了一句。

楚玉很敏锐，眉头顿时一皱，声音微微提高：“怎么？你在维护他？你和他认识？说起来，那个蒙面人，好像对你很宽厚。无馋小哥哥，你和他……该不会是一伙儿的吧？”这一瞬间，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危险的东西。

原来，杀意这玩意儿，真的是能看出来的。

第九十一章 难以撤退

楚玉的眼神，让我心头一跳，猛然回忆起，这人可是个典型的两面派，差点儿就只记得她没正形的模样，忘了她的另一面，是赵羡云队伍里公认的，心黑手狠。

我面上不动声色，微微一笑：“你应该知道，我是被你们老板赵羡云，强行弄进来的。我即不亲厚赵羡云，也不亲厚那个蒙面人，至于他为什么对我宽厚，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是因为，我格外的有魅力？就像你，你一直以来，不也对我很好吗。”

楚玉闻言，神情这才慢慢好了一些，冰冷的目光，霎时间如寒冰遇着春水，整个为之一暖，笑着抬了抬下巴：“还算你明白，知道我对你的好。那个蒙面人，莫名其妙，对你如此宽厚……肯定有所图谋，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就像我贪图你的美色一样，他肯定也图你什么。”

我、我的美色？

我一噎，下意识的摸了把脸，太久没洗，摸到一脸的油。

嗯，楚玉这姑娘，口味够重的。

说话间，我们绕着走完了一圈，开始往上一层爬，继续在这些陶缸间寻找线索，时不时的喊两嗓子，但没人回应。

整个天坑里，仿佛就剩下我和楚玉两个活人似的。

这地方这么大，一层一层寻摸过去，不知道要耽误多久，思来想去，边走，我边建议道：“兵分两路吧，你去上一层，咱们一上一下，一起找，也能快些。”

楚玉道：“正有此意。”说完，手一伸，往上方的台面上一搭，一个借力，便灵活的越到了上一层。

我们一上一下，各打着一支狼眼寻找着其他人的踪迹，一但停止了话头，整个空间便安静的让人有些发毛，只余下我和楚玉的脚步声。

在这样的安静中，甚至连人的呼吸声都听的格外清楚。

第一次和洛息渊进入这个天坑时，抬头能看见星空，耳里能听见山风刮进来的声音。

但现在，抬头只有一片黑暗，而风声，更是一丝半点也没有。

他们会不会还在上方的黑洞里？是不是已经遇害了？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从黑洞里出来了？我闻到那阵异香，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赵羡云当时并没有被拽入黑洞，那么他又去了何处？

赵羡云会不会是因为找不到出口，便顺着我和洛息渊当时来的那条山缝出去了？顺着山体裂缝寻找出路，怎么着，也比留在这个古怪的天坑里强吧？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和楚玉，将整个天坑都给寻摸了一遍，没有发现沈机等人的踪迹，走到顶时，我俩不敢过于靠近，只远远的将灯光往上一打，发现上面依旧是吸光的，和我失去意识前所见的情形，没有丝毫改变。

楚玉听我说过前因后果，见此情形，便道：“看样子，他们或许，都还在这黑洞里面，只是有些奇怪，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出来了？”

“我不知道。”

楚玉歪了歪头，面露思考状，片刻后，才道：“只要老板没被弄进去就行，之前我看见那下面，有一条山体裂缝，是不是就是你当初进来的那条？”

我隔着一段距离，盯着上方那片黑暗，满脑子都是洛息渊的脸，没怎么搭楚玉的腔，只点了点头。

她于是又道：“其他人我不管，现在这种情况，也管不了，只要老板没事就行。老板既然没有进入这个黑洞，那他十有八九，是顺着那条山体裂缝找出路去了，我看，我们撤吧。”

我没动，脑子里有些乱。

楚玉以为我是想救沈机，嘴里啧了一声：“你这人，把情义看的太重了，傻。”不等我开口，她又道：“但话又说回来，和你做朋友，到是让人很放心，你够仗义。怎么着，还不肯放弃，非要找到沈机那小子？”

沈机？我承认，我不反感他，但和他的交情，可没到为他冒性命危险的地步。

此时，盯着远处的黑洞，我脑子里正激烈的斗争着：是转身离开，还是凑上去？若不知道蒙面人的真实身份，我肯定掉头就撤，甚至在撤的途中，还会想办法摆脱楚玉，自己一个人开溜。

但得知了蒙面人的真实身份后，我没法说服自己一走了之。

即便不提我和洛息渊之前的生死经历，就昏迷前在那黑洞中，姓洛的冒死拖住沈机和爬行物，为我争取逃跑的机会，便是这一件事儿摆出来，我也不能置他生死于不顾。

楚玉见我依旧不吭声，伸手拽了我一把，脸色有些不好看：“你在想什么。”

我看了她一眼，道：“你自己走吧，我不走。”

楚玉一愣：“不走？你一个人，留在这地方，你打算？别告诉我，你想进去。”她指了指远处吞光的黑洞。

“他在里面。”

楚玉整个人一愣，紧接着倒抽一口凉气，嘴里猛地爆了句粗口：“操！卫无馋，你别告诉我，你是想进去救沈机？你和姓沈那小子，总共也才认识半个多月吧？这就要跟他生死相许了？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我心道：您猜对了，我确实想进去，不过想救的人可不是沈机。我和洛息渊认识还不到半月，加起来时间不超过三天，但我俩，却是志趣相投，一见如故的生死之交。

当然，这会儿当着楚玉的面，我自然不能说自己真正想救的人是谁，便顺着话道：“沈机救过我，他对我有恩，我不能不管他。”

楚玉一副要被气晕的模样，嘴里气急败坏的自言自语：“完了完了完了，我活该、我倒霉，我楚玉怎么就喜欢上你这号人了，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你不是喜欢我，你就是觉得我这种人，或者性情少见，你想逗着我玩儿……楚玉，我不是一个爱玩的人，我和你是不同世界的人。你自己走吧。”话说到此时，我心里已经下了决定，当即深深吸了口气，开始朝着黑洞下方而去，脑子里，已经出现了会有一堆怪异的长手伸出来的情形。

谁知，我才刚走了两步，黑暗中，却忽然传来了一声闷响，打破了天坑的寂静。

声音，好像是从天坑下面传来的？

我和楚玉一惊，同时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望了过去。

第九十二章 落入贼手

“好像是塌方的声音？”楚玉眉头紧皱，看向声音传来的位置，我立刻辨别出，那声音，是自我来时的山体裂缝传来的。

我第一反应是不可能，道：“窑村的地下通道，出现塌方很正常，因为它们是人力掏出来的，又没有加固。但那些山体裂缝，却是经过自然筛选，能留到现在的，结构都是以整块整块的山石为主，几百年都不会塌一次，怎么会现在塌方？”

楚玉看了我一眼，说：“你忘了，之前窑村的通道塌方，也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定向微型爆破器？她这么一提醒，我想起了二号当时爆破的一幕。

但二号等人，此刻应该在上方的黑洞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又怎么会在下方的山体中进行爆破？等等！难不成洛息渊还有其他同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见下方黑暗中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束灯光从山体中露了出来。

我和楚玉很警惕，几乎在脚步声响起的瞬间，我俩便关了手里的光源，在原地蹲下，注视着那边的动静。

伴随着光源出现，两个狼狈跑出来的人影，进入了我和楚玉的视线中。

我看见这两人的身形面貌，整个人顿时一惊，反观楚玉却是大喜，立刻打开光源冲下面招呼，叫了声老板。

没错，从山体裂缝中仓惶跑出来的，正是赵羡云，另外一人，则是应该身陷黑洞的沈机。

他们二人……什么时候凑到一处了？赵羡云会顺着山体裂缝找出路，我并不意外，可沈机……我满心疑惑，抬头看了看上方的黑洞。

它依然悬在我们斜前方，任何光都射不进去，如同一张怪物的巨口，又如同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随着楚玉的出声，下方的两人发现了我们，那姓赵的，也够直接，发现我俩后，第一句话便对楚玉喝道：“把那小子给我逮住，押下来。”

楚玉神情一愣，但终究，她对赵羡云忠心耿耿，短暂的错愕后，便迅速向我出手。

我伸手便挡，奈何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遍布，再加之楚玉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身手，几个往来间，便被她给制服住，压着往天坑下面而去。

在这个过程中，她离我极近，一边行动，一边贴着我小声道：“你到底怎么得罪老板了？一会儿放机灵点，争取宽大处理，懂吗？”

我苦笑，心说：你老板和我，那可是生死之仇，且不说我几度想坑死他，单就后来，让他数次丢失颜面的事，以赵羡云这人的脾性，也够我死十几次了。

边走，我边道：“宽大处理，我恐怕争取不到了，你要真为我好，不如放我一马，这恩情，他日必定报答。”

楚玉呛了一下，道：“放了你？现在放了你，你又能跑哪儿去？要真放了你，你是有活路了，我可惨了。”

说话间，我被楚玉押解到了赵羡云跟前，凑近了一看，这二人相当狼狈，灰头土脸的，身上也是大大小小的伤势遍布，许多伤口都盖着土，看着都疼。

事实上这一番折腾下来，我们现在四个人，都差不多狼狈，没人是周正干净的。

赵羡云一见了我，脸上便露出一丝狠笑：“终于落在我手里了。”

我脑子高速运转着，嘴里接话道：“我不一直没翻出您的手掌心吗？”

赵羡云擦了擦嘴角的血，一下秒，迅速出击，一拳揍到我肚子上。我这厢还被楚玉押着，躲都躲不开，顿时疼的弯下腰，强忍着才没叫出声来，一时间肚内剧痛，冷汗直冒。

“老板，有话好好说。”楚玉谨慎的劝了一句，押着我的手有些松动的意思。

“楚丫头，我知道你看上这小子了，放心，我不会让他死的这么痛快的，回去之后，等我收拾够了，就把人送你，你想怎么玩都行。”

楚玉谨慎的接话，应了句是，也不敢再多说。

赵羡云见我不吭声，嘴里又是一声冷笑，拽着我的破马甲领口，强拉着我直起身，又是几拳揍上来，疼的我顿时眼冒金星，头脑阵阵发晕。

若非这一路都没怎么吃喝，肚子里没货，否则得当场就吐出来。

“硬气啊，一声不吭，你要叫两声，跪下来求饶，我就暂时放过你。”赵羡云这是在蒙面人那吃了瘪，现在只能往我身上发泄了。

“咳咳……唔……那您还是别放过我，动手吧。”

后面的沈机不停的冲我使眼色，示意我服软。

我到是想服软，也不愿受这皮肉之苦，但我想了想下跪求饶的场景。

呵，抱歉，我的尊严不允许我这么做。

韩信能强忍胯下之辱，但我不是韩信，我卫无馋只是一个俗人，拿得起骄傲，却放不下自尊。

“那我就不客气了。”赵羡云明显是憋着一团火，我说完，他发了狠，伸手欲要往我脸上招呼，楚玉连忙拽着我后退了一步。

赵羡云的手停在了中途，目光阴郁的看向楚玉，声音微微提高：“怎么？你是要为了他，背叛渡云阁？”

楚玉低头：“不敢。只是老板，您既然不想杀他，现在把人打出毛病，回头离开时，反倒给咱们徒增累赘，有什么气，咱们还是离开此地，再发作不迟。”

她这话，像是提醒了赵羡云什么，姓赵的注意力从我身上转移开了，转而看向来时的山体裂缝，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咬牙切齿道：“那二人，欺人太甚。”

二人？指的是谁？

我肚腹间疼的厉害，一时间脑子里也不甚清楚。

楚玉却立刻反应过来：“那两个蒙面人？难道刚才的声响，又是他们故技重施了？”

蒙面人？对，沈机既然能自黑洞里出来，那么洛息渊和二号，自然也能出来，看样子，他们二人是安全脱身了？

楚玉这么一问，一向在赵羡云面前，人怂胆小的沈机，就跟被踩了尾巴一样，气急败坏的跳脚道：“别提了，绝对是他们！我和老板没想到你还活着，中途发生了很多事情，找到这条山体裂缝后，我们打算顺着寻找出路。”

“我们一路过去，虽然没有和那两个蒙面人正面对上，但沿途留下的线索显示，他们绝对和我们一样，也在裂缝里寻找出口。那俩王八蛋也太狠了，根本不给我们留活路，仗着装备家伙齐全，又把路给我们炸了，我和老板差点儿被活埋，没办法，这才又退了回来。”

第九十三章 新记忆

洛息渊，把出口给炸了？

我有些懵。

在我失去记忆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沈机看起来，比我还要清楚？他和洛息渊，还有二号，不是应该在一起吗？

楚玉闻言，眉头一皱，询问道：“老板，之前我就不明白，您为何对那二人有些、有些忍让？”

这也算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赵羡云瞥了楚玉一眼，作为渡云阁的老大，这姓赵的估摸着是不愿意在手下人跟前丢了颜面，并不提蛊虫的事，只道：“他们二人武器装备，皆在我们之上，忍一时之气，不算什么，只是没想到领头那人如此奸诈。”

楚玉识趣，没有刨根问底，转而道：“现在唯一的路，被他们给炸毁，事情难办了，我们该怎么出去？”她抬头看着天坑上方，不知在琢磨什么。

我心里这会儿有些不是滋味，既觉得疑惑，又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这一路上，我自问对洛息渊是掏心掏肺，引为毕生至交，为他，也算是出生入死了。这小子隐瞒身份，骗我也就算了，我就当他有难言之隐，可如今，既然从黑洞中安全脱身，又找到出路，他怎么就没想过救我？

怎么就任由我在陶缸里待着，自己带着手下跑了？

他们是怎么从黑洞里出来的？

这事儿，恐怕只有赵羡云和沈机知道了，我这会儿自然不可能去跟赵羡云搭腔，便问沈机：“你们是怎么从黑洞里脱身的？”

不等沈机开口，赵羡云便凑到我跟前，神色不善，一字一顿道：“还真是不怕死，我要是你，现在就一个字都不说，好好夹着尾巴当孙子。”

我道：“夹着尾巴的那是狗，您究竟是要当狗，还是要当孙子？您这么一大老板，语言表达能力可不太行。”

沈机翻了个无力的白眼，在赵羡云身后，悄悄冲我竖起大拇指，大概意思是想表达，我作的一手好死。

果然，赵羡云又给了我两拳，在我疼的青筋暴起，冷汗直冒中，沈机才无奈的开口：“你说的是上面的黑洞？你忘记当时发生什么了？”

我疼的眼睛都花了，回忆着之前的经历，断断续续道：“不、不就是被一些长长的手，拽入了黑洞里，然后、然后里面全是牛头马面，你和另一个蒙面人，被里面的东西给控制了……”

话未说完，沈机打断我，跟看智障似的，提醒我道：“兄弟……啊，不是！”他叫顺嘴，怂怂的看了赵羡云一眼，立马改口：“叛徒！你再好好想想！”

我一边疼的呲牙咧嘴，一边被他可怜又故作凶恶的模样，几乎给逗乐了，便咧着嘴笑了笑：“我能想起来的，就这么多了，还是你给说说吧。”

沈机打了个寒颤，说：“你别笑了，笑的太渗人了。”顿了顿，他瞟了赵羡云一眼，见赵羡云没什么意见，才道：“看样子，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忘了，我、你，还有那个蒙面人，我们三人，从下面上来后，发现老板和另外一个蒙面人，在通道口偷偷观察外面。”

我道：“我当然记得，石壁上的火龙，亮了；天坑下面，聚集着浓雾和古怪的影子，最后它们都消失了，然后你出去打探情况……”

“不是我。”沈机打断我的话，神情复杂的看着我，道：“出去打探情况的人，是你。你忘了，最开始，确实是让我去，但、但后来出去的人，是你。

我？

随着他的话，我开始仔细回忆起当时的情况：赵羡云想保沈机，在洛息渊提出，让沈机去查探时，将我给推了出去。

当时，洛息渊自然是站在我这边的，那会儿不知道洛息渊的身份，我还很疑惑，为什么蒙面人对我多有厚待。

明明出去打探情况的人，是沈机，为什么他会说是我？

我什么时候出去过？就在我怀疑，沈机这小子，是不是有什么预谋，在故意诓我时，猛地，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

等等！

画面中，我没有往天坑上方的黑洞里走，也没有跟着洛息渊去救沈机，相反，画面中，我一个人朝着天坑底部而去。

烟雾。

鬼影。

声音。

一些仿佛不属于我的记忆，在这瞬间，开始不停的往我脑海里冲。

大约是观察到我神色不对劲，沈机松了口气，道：“你想起来了吧？”

我沉默了片刻，任由脑子里混乱的画面，开始变得有序而清晰，紧接着，一条崭新的、完整的记忆链，在我脑海里诞生了。

记忆顺序如下：

我们一行五人，在那个可见可不见的通道口偷窥，观察着天坑的情形。

天坑中，四壁的火龙开始逐渐熄灭，下方充斥的烟雾，及烟雾中古怪的人影也逐渐消失在视线里。

黑暗中，蒙面人让沈机出去打探情况，摸清底细。

沈机胆小如鼠，借口自己身受重伤，体力不支。

他的话是真是假很难说，毕竟一路过来，众人身上皆带了伤，体力也都透支的厉害。

当时，我们一行五人中，唯有沈机，个头最矮，身形也相对瘦弱，往我们四个人中一凑，战斗力显得格外渣。

哦，不对，是他的战斗力本来就很渣。

因此，蒙面人虽然有心让沈机去，但也担心他会误事。也就在这时，早就对我恨的咬牙切齿的赵羡云，便示意我去。

在之前的记忆中，蒙面人拒绝了这个提议。

而在这段被唤醒的新记忆中，蒙面人也确实迟疑了一会儿，但没有拒绝，最后示意我出去查看情况。

然后，我打着一盏昏黄的小手电，按照记忆中天坑的情况，开始一路往下摸索。

他们让我去弄清楚，下方那突如其来的烟雾和那些爬行的东西，是个什么情况。

我记得，自己当时一边在心里问候赵羡云的祖宗十八代，一边胆战心惊的往下移动。那会儿，虽说烟雾和里面的人影，让人觉得诡异，但相比之下，那些从陶缸里爬出来的，不知是人还是尸体的东西，才更让人感觉害怕。

我警惕的注视着四周，越往下，整个人越紧张，生怕那些东西，会突然从黑暗里爬出来。

惊悚间，我心里也有了其他打算：既然有机会，独自一人下到天坑底部，而我此刻身上，又有光源、开山刀一类的必要装备。

有了它们，我只需找机会钻入山体裂缝，便可以摆脱蒙面人和赵羡云等人。

当然，这一切，都得建立在，天坑底部是安全的情况下，才能完成。

第九十四章 三个问题

“看样子你想起来了。”见我埋头不语，沈机摸了摸鼻子，紧接着有些好奇的问：“你下去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当时我们在上面等着，视角不对，也看不见你的情况，就听见你在下面突然大喊大叫。”

此时，我整个人已经有些懵了，两段记忆，都很清晰，在同一个时间段发生，就好像我一个人分做了两个，经历了两场不同的情形，此时，我甚至不知道该相信哪一段记忆。

我没有回答沈机的话，而是继续梳理着新增加的记忆，试图找到某些线索，来判断自己此刻的真实情况。

当时，被逼着下去打探情况后，我心里升起了借机逃跑的念头。

然而，就在我快要接近天坑底部时，却突然听到，从黑暗的天坑下，传来了一群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人聚在一起说话，具体说什么又听不清楚。

仔细想起来，从那会儿开始，我的状态其实就有些不对。

正常情况下，在一个不可能出现人群的环境中，听见那种声音，正常人应该是畏惧的、害怕的，十个人有九个人，都会生出退意。

即便不生出退意，至少也会停留下来，静观其变。

然而当时的我，却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一般，越往下走，整个人的思考能力，就跟着削弱。听见那些声音时，虽然心里有畏惧，有怀疑，但那种畏惧的情绪，却像是被一层层的纱包裹着，情绪被完全冲淡了。

紧接着，我顺着声音开始往下走，走到底时，眼前全是烟雾。

烟雾并不呛人，反到有股异香，现在想来，那香味儿，不就是闻香通冥壶所散发出来的气味儿？不，确切的说，闻香通冥壶的气味很淡，可我当时闻到的，却是一股浓烈的异香，就像是将闻香通冥壶的味道，放大了十几倍一样。

在那团烟雾中，手电筒的光线，变得迷蒙而涣散，我整个人的意识，也仿佛被隔绝起来，忘记自己身处何地，只顺着一股莫名的召唤，不停往前走。

影影绰绰的烟雾中，开始陆陆续续出现一些影子，有些在地上爬动着，有些扭曲着，有些从烟雾中探出脸来，脸孔不断变换着。

在那里面，我看见了一些已经死去的人，一些已经很久没有联系的人，一些陌生的人，最后……最后发生了什么？

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记忆在那里中断了。

再然后，就是我在陶缸里，被楚玉叫醒。

我将自己这段混乱的记忆和盘托出，发现不管是第二段记忆，还是第一段记忆，现在去回忆起来，都显得光怪陆离，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事，又仿佛是做了一个梦。

这种丢失人生某段记忆的感觉，让人相当不爽，我说完，便追问沈机：“这是我能想起来的部分，你们呢？你们又是怎么回事？”

沈机看了赵羡云一眼，见姓赵的没有阻止的意思，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我们听到你在下面大喊大叫，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最后蒙面人觉得不对劲，就带着我们冲下去，说要救你。结果我们下去后，发现地面上全是你扔下的东西，开山刀、手电筒一类的，但你的人不见了。紧接着，我们在下面发现了那条山体裂缝，本来打算顺着那条裂缝出去，但那个蒙面人……说起来，你和那个蒙面人是不是认识？他对你挺仗义的，断定你在附近，说要把你给找出来。”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

蒙面人……洛息渊……

究竟那段记忆才是真的？

如果第一段记忆是真的，那我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此刻我所面对的这些人，莫非是一个个幻影？

如果第二段记忆才是真的，那么之前，我‘发现’蒙面人是洛息渊的事情，或许只是一个假象？可为什么会出现这些假象？难道这个地方，会让人产生幻觉？

如果蒙面人不是洛息渊，他为什么对我如此‘仗义’？

“然后呢？我就在第一层的陶缸里，你们如果要找我，应该很快能找到我才对。”

沈机摸了摸鼻子，我意识到他在心虚。

相处了这段时间，沈机的一些小动作我早已清清楚楚，这小子心虚或者要撒谎的时候，就会低头，用食指碰一下鼻子。

然而，不等沈机开始在我面前撒谎，赵羡云便一皱眉头，冷冷的瞥了沈机一眼：“跟他说这么多干什么？你到是和他处的挺好，怎么，是想给自己换个老板了？”

沈机吓了一跳，立马赔笑，顺道附送一套听得人耳根子发软的马屁拍过去，当即不跟我搭话了。

紧接着，赵羡云抛给楚玉一句话：“绑起来。”

楚玉眯了眯眼，解下手腕上的救生手绳，拉了下活动扣，手绳便松开，成为了一条三米多长的细索。这玩意儿太细，但承重量异常厉害，普通的刀，割好几下都割不断，绑起人来特别疼，深深的嵌入人的肉里。

这姑娘，平日里嘴上一口一个爱我，这会儿却对赵羡云言听计从，绑人都不知道放水，将我一双手死死反绑在后面。

我真怀疑勒久了，这双手会不会废掉。

将我一绑，他们三人便席地而坐，凑在了一处商议，我在旁边听着，发现此时的情况不容乐观。

首先面临着三个困难。

第一：弹尽粮绝，我们四个人加起来，身上没有一滴水，没有一点吃食。

第二：唯一的出口已经被炸毁。

第三：无法确定周围情况的真实性。

第一个问题，迫使我们，必须要尽快离开这里，长时间的断水断粮，让众人的身体，都已经到达临界点。

这就意味着，我们接下来的重中之重，就是要找到出口。

也正是由于要保存体力，以及将心思花在寻找出口的问题上，因此赵羡云才没有在此时多折腾我。否则，以他一惯心狠手辣的作风，之前被我坑了那么多次，这会儿我落在他手里，势必会好好折磨我一番。

如今我能好端端的，没被揍的满地找牙，算是万幸。

第三个问题，关于周边情况的真实性，三人凑在一起展开了大量的讨论。确切的说，是赵羡云和楚玉在展开讨论，沈机在旁边附和，来来回回就三句话‘老板说的对！楚姐说的对！你们说的都对！’。

第九十五章 砖

我被绑在一边，浑身都是伤，别提多难受了，见楚玉和赵羡云在那儿讨论‘真实性’的问题，半天没什么结果，忍不住插话，提了个醒：“香味儿。”

二人停下话头看着我，赵羡云皱眉，不客气的说了两个字：“闭嘴。”

我道：“我觉得，自己有必要加入你们的讨论，毕竟我还想活着离开这儿。”

赵羡云冷笑一声，示意沈机：“把他嘴堵上，用袜子。”

袜子？堵嘴？太没人性了！我连忙道：“你们刚才讨论的真实与否，都有很多漏洞，难道就不想听听我的发现？”

事情发展到现在，谁都不是傻子，我们都已经意识到，这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影响人的意识，或者说感知。

这东西，让身处其中的众人，都陷入了一种迷乱的怪圈里，让整个情况，变的混乱又复杂。

只有解开这个谜底，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才能梳理出一条清晰的线来，这或许是我们逃生的关键。

赵羡云神情阴郁的盯着我，缓缓道：“你是个聪明人，你也一直，仗着自己那点儿聪明，不把我放在眼里。但如果你真足够聪明，就该知道，我现在恨不得宰了你，没杀你是因为你还有一点价值，别让我，把你最后的价值也否决了。”

价值？难不成，他还指望着，把我弄出去给他造假？放我这样的人在身边，这姓赵的真能放心？

假设是我，需要利用一颗定时炸弹前，为了自己的安危，我肯定得先把炸弹里面的火药给卸了。

出去之后，要不能摆脱赵羡云，我恐怕就惨了，不知道这王八蛋，会想出什么阴招来。

我心里转过这些念头，嘴上却接话道：“我知道您想杀我，但有一句老话，说：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赵老板，您以后想怎么对付我，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最要紧的，难道不是从这儿出去吗？”

赵羡云冷哼一声：“那也用不着你来指指点点，别给我耍你那套小聪明，把他嘴给我堵上。”

沈机嘴里‘哦’了一声，心不甘情不愿的开始脱鞋。

他大爷的，还真打算用袜子！

楚玉同情的看了我一眼，总算肯帮我一把，对赵羡云道：“老板，反正他目前在我们手里，帮他的蒙面人也走了，之后也别想再翻出什么花样来，不如听听他有什么看法，若说的是废话，再用袜子，堵他的嘴也不迟。”

赵羡云闻言眯了眯眼，沉默片刻后，才哑声道：“好，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高见，要是敢说一句没用的话，堵嘴的时候，就再加上沈小子的内裤。”

沈机闻言顿时瞪大眼，委屈巴巴的说道：“老板，内裤能给我留下吗？我需要隐私。”

赵羡云道：“我看你更需要教训。”

沈机于是闭嘴了，哀怨的看了我一眼，仿佛他才是受害者。

得，为了嘴里不被塞袜子，外加沈机的裤衩，我必须得好好发挥了。

当然，此时此刻，我很怀疑，以赵羡云的人品，会不会等我说完后，出尔反尔让沈机继续脱袜子。

如果他真敢这样，我发誓，我可能会学习电视剧里的贞洁烈女，来个咬舌自尽。

“给你个机会，说吧。”赵羡云为了节省体力，这会儿靠着山壁，坐在地上，舒展着双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马尔代夫晒太阳。

“好，那我就说说，我的看法。刚才，您和楚玉姑娘说了半天，同时说到了一个点：气味儿。没错，那股异香很奇怪，来自于闻香通冥壶，但是，闻香通冥壶，最开始是在我身上，后来，又到了蒙面人手里，它被封在木匣中，泄露出来的气息，其实非常少。如果说，它能影响我们的意识和判断，那么它的影响范围，是不是太大了？你们觉得，有什么气味儿可以传那么远？恐怕这世上，最厉害的迷药，也做不到这一点吧？”

赵羡云依旧保持着‘马尔代夫度假’模式，眯了眯眼，缓缓道：“继续，说下去。”

“从整个地方，变得不对劲开始，这种气味儿，就曾经数次出现，即便在没有闻香通冥壶的地方，也能莫名其妙的闻到。所以，我们首先是不是该弄清楚，它的来源究竟在哪儿？我们所走过的地方，位置、环境，都有所不同，却都莫名出现过这种异香，那么，这些地方的共同点是什么？”

我话刚说完，楚玉就敏感的说出了一个字：“砖。”

沈机以拳击掌，一脸喜色，道：“没错，这地方虽然在山里，掏了个挺大的祭祀大殿，但穷的很，什么宝贝都没有，通道都修的破破烂烂的，咱们走过的那些地方，唯一的共通之处，就是地砖。”

我点了点头，转了个话头，继续道：“对于瓷器，我也算有一点小小的研究。”

赵羡云皮笑肉不笑：“谦虚了，你可是个中专家。”

我道：“谦虚是美德，不过我不是谦虚，在这方面，我确实还有很多需要学习、钻研的地方。”

赵羡云道：“没让你发表感言。”

“……”我一噎，回到正题：“好吧。我家有一本祖传的古书，里面就讲过一个‘香’字。”

“香？”楚玉道：“怎么个说头？”

“举个例子，雅致点的，一把长期泡茶的紫砂壶，会留下百年不散的茶香；接地气点儿的，老百姓用的泡菜坛子，时间长了，会留下酱香，哪怕后来这香味儿已经闻不见了，其实内里收敛的气息还在。好比那道菜‘佛跳墙’，正宗的，就得用十年以上的老坛去炖，坛子用的不对，那‘佛跳墙’做出来就不正宗。”

沈机吸了吸口水：“不是说找出口的事儿么，怎么扯到‘佛跳墙’去了，这道菜我吃过，那味儿……美！越说我越饿了。”

赵羡云闻言，冲沈机钩了钩手指，沈机立刻屁颠屁颠凑过去等候指示，赵羡云二话不说，直接坐地上给了他一脚：“就你知道饿！操。”

沈机捂着大腿敢怒不敢言，赵羡云示意我继续。

第九十六章 藏香

“藏香有专门的流派，怎么调香、怎么用香、怎么把香运用到不同的物件上去，是一门手艺活，没专门学过的不知道。”

赵羡云反问：“看样子，你学过？”

我道：“隔行如隔山，这都不是一个流派的，我可没学过。只是这藏香术中，有运用到瓷器陶器木器上的，所以那本书中才略有记载。我记得里面有一个关于藏香的故事，说一个藏香师，脾性乖张怪异，为人小肚鸡肠。他的邻居，无意间得罪了他而不自知，后来邻居家办喜事，这藏香师送礼时，按人头数，送了邻居家六只土陶碗。”

古时候生活水平低，这礼不算重，也不寒碜，算是常规水准。

结果没出半个月，这邻居一家六口，就一个个得了怪病，身上奇痒难忍，抓挠不止，吃了药也不见好。

直到一个挺有见识的大夫，碍于病症奇特，上门诊治查看后，才发现了端倪。

原来是那藏香师，在陶碗里做了手脚，制了些‘毒香’，沁入了陶碗中。这一家六口，天天用这碗吃饭，自然没多久，就中毒犯病了。

普通的毒药，浮于物体表面，禁不住水洗或者开水烫，而‘藏香’，则是将不同用途的‘香’，彻底藏入物体的内部，使之存在很长一段时间。

故事的最后，那个藏香师没有得到什么报应，据说是因为事情暴露后，手艺好，反而被有心之人给招揽了，至于被招揽去干些什么勾当，那就不得而知了。

我说完，楚玉道：“所以，你怀疑，这些地砖里，是用了藏香术？”

我点了点头：“大面积的藏香，不是一般人能弄出来的，这个窑村当年在修建这个地方时，肯定是动用了藏香师，从烧砖的步骤开始，就在做手脚。”

楚玉道：“可窑村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道：“守护他们的祭祀之物，闻香通冥壶。”

楚玉道：“那壶，也有相同的异香，也就是说，藏香师，还在他们的祭祀物上动了手脚。既然是窑村的宝贝，珍而重之，设下重重机关护卫，又怎么会在祭祀物上动手脚？”

我道：“或许，真正宝贵的，并不是闻香通冥壶本身呢？”

楚玉眉头一动：“你的意思是，闻香通冥壶本身并没有什么价值，而是，它可能藏着其它秘密？”

赵羡云瞳孔骤然收紧，似乎是被我点醒，喃喃道：“其它秘密……莫非那个蒙面人是冲这个来的？”他立刻抬头，追问道：“那你觉得，这个秘密会是什么？”

“赵老板，这我就不知道了。这一切，只是我根据自己所知的情况，作出的揣测，我不能保证它的准确性，但目前看来，是最可能的一种。这地方的地砖，很可能都经过藏香师的加工，会让人的意识，出现某些幻象，也未可知。”

楚玉疑惑道：“如果是幻象，那么每个人所产生的应该都不一样，可是为什么，我们会同时看到那些古怪的情形？”

我忍不住苦笑：“如果我什么都能解答，那我就不是锔匠，而是算命的了。其实，在很早之前，出现那些古怪的情形，闻到那阵异香时，我就想过幻觉的可能，之所以没有提出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我无法解释，如果是在藏香术制幻的情况下，为什么我们会看到相同的情形。”

赵羡云眯着眼，片刻后，声音微微提高：“说完了？”

“完了。”

他道：“那好，把他嘴堵上。”他侧头吩咐了沈机一句。

我一呛，连忙道：“我说的有问题？为什么还要堵？”

赵羡云阴森森的一笑：“堵就堵，难道我还需要理由？”

沈机弱弱的问了句：“老板？还要内裤吗？我觉得大庭广众下，脱裤子挺不雅的，楚玉姐还在这儿呢。”

赵羡云不咸不淡的点头：“看在他还算有点用的份上，内裤你就自己留着吧。”

“好嘞！”沈机一听说能留下裤衩，欢天喜地，麻溜的脱了鞋，紧接着提溜着一双黑色的臭袜子，就朝我走了过来。

我双手虽然被反剪着绑在身后，腿脚却没有失去自由，见此，连忙后退，急道：“士可杀不可辱，赵羡云，你玩这一手，未免也太没有江湖道义了吧！”

“江湖道义？江湖道义就是，成王败寇，弱肉强食，你要怪，就怪自己不该把我从土里挖出来，或者怪自己当时没有直接杀了我。”

我一边躲闪凑上前来的沈机，一边忍不住骂道：“你这么一说，怎么着我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这么对待恩人的？”

赵羡云面不改色，缓缓道：“恩将仇报，我最喜欢这样了。”

毕竟被绑着，身上又带着伤，眼瞅沈机拎着双袜子就要过来，我急了，对沈机道：“能不能爷们儿点，对这姓赵的言听计从，你又能有什么好处！”

沈机无奈的看了看袜子，又看了看我：“有没有好处我不知道，但坏处我可以想出一堆，别挑拨离间了，我对我们老板，忠心耿耿。老板就像我人生路上的灯塔，指引我迷途的方向，他就是我的信仰，是我的未来，是我人生路上的灵魂导师！”

这马屁拍的！之前在瓷器厂的时候，谁一副被逼上了贼船，痛骂渡云阁全体上下的？做人的风骨呢？

没辙，还是想办法自保清白吧。

我立刻高声道：“难道你们就不想知道，该怎么摆脱藏香的影响吗！”

赵羡云闻言，一抬手，示意沈机停下。

沈机自个儿也松了口气，放下袜子，赶紧揣进自个儿衣兜。

“既然是由气味引起的，那我想办法隔绝这种气味就行了，这很简单。”

我大脑迅速转动着，道：“不，并不简单。藏香在砖体中，能保存几百年，你以为，它就是普通的迷香吗？除非你现在掏出防毒面具来，否则，我可以保证，你现在所能想到的，一切隔绝气味的方法，都不会有用。”

楚玉闻言，和赵羡云对视了一眼，紧接着上前，在他耳边耳语了一阵，也不知说些什么。

姓赵的听了，似乎受用，眯着眼点了点头，对我道：“把你的方法说出来。”

“可以，但你得保证，行君子之事，不要用这些不上台面的招数。”

赵羡云一挑眉：“君子？什么是君子？”

“痛痛快快打架，利利索索揍人，拳脚来往不论，下三滥的招数别用。您是渡云阁的老板，不是街头的小混混，像塞袜子这种事儿，咱就别干了。”

赵羡云猛地一笑，指了指我，道：“嗯，总算说了句有理的话，也对，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招数，确实有失我的身份。”

得，我总算知道沈机为什么喜欢拍赵羡云马屁了，合着这姓赵的，看起来阴郁狠辣，实则很吃拍马屁这一套嘛！

第九十七章 以毒攻毒

“赵老板，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以您的身份，既然您承诺了，那我信。”找到赵羡云的点后，我立刻学着沈机，先抛一顶高帽戴过去，紧接着提出自己的要求：“不过，能不能先把我解开？接下来咱们要行动，您绑着我，我这手脚也不利索，到时候拖您后腿就不好了。您看我这一身伤，你们三个，对我一个，我也没法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不是？”

赵羡云不置可否，道：“事儿还没办，你到是一堆要求，还是先说说你的办法，说的好了，我就给你松开，说的不好，拍再多马屁也没用。”

我道：“哪能是拍马屁，我这是真心实意的。这世上，拿得起的人比比皆是，但放不下的居多，像赵老板您这样，即拿得起，又放得下的人可不多，历史上，但凡有这种特性的，最后无一不成了一方英豪。”说这话，到是半真半假，赵羡云此人确实是‘拿得起放得下’，在蒙面人面前当孙子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含糊。

搁一般的大佬身上，估计难以受辱，非得鱼死网破不可。

姓赵的被我一拍，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学的挺快，好了，别耽误时间，说吧，什么办法可以摆脱藏香？”

我看赵羡云的邪火灭了不少，便将摆脱藏香的方法，跟三人说道了一番。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四人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要是藏私不告诉他们，我自己也活不了。

“其实也简单，藏香无孔不入，咱们没有防毒面具，所以，想要隔绝它的气息，很难做到，唯一的办法，就是以毒攻毒，用其他方法来刺激自身，达到抵御藏香制幻的目地。”

“其它刺激……？”赵羡云脑子转的很快，立刻反应道：“比如，痛觉？”

我苦笑：“这是一个方向，但您觉得这方法有用吗？又或者，您觉得，我们几人身上的伤还不够多，肉体还不够痛吗？”他们三人怎样我不清楚，反正我自己个儿，现在是浑身都痛，皮肉筋骨，没有一处舒坦的地方。

楚玉双手环胸，催促我：“别卖关子了，痛觉不行，还有什么刺激的方法？”

“用更强烈的气味刺激大脑，暂时摆脱藏香，但这种方法持续时间不长，所以我们在使用后，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藏香的覆盖范围。”

沈机面露恍然之色，从兜里掏出自己的袜子，捏着鼻子晃了晃：“比如我的臭袜子？这味儿够强烈，也够刺激的。”

楚玉顿时面露纠结之色，低头看了看她自己的脚。

我忍不住一乐，差点儿没笑出来，强行压下笑意，道：“如果这时候，能有点薄荷油、樟脑丸是最好的，既然没有，那也只能，就地取材了。”

我说完，周围顿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中，唯有沈机，神情纠结的盯着自己的臭袜子，转头问赵羡云：“老板，干不？”

赵羡云阴郁着脸，思索片刻，一咬牙，说了句干。

估摸着是担心我忽悠人，姓赵的示意楚玉将我给解开，让我身先士卒。

性命面前，其余的都可以忽略，我麻溜的脱下了自己脚上至少三天没洗的袜子，拴在一起，往鼻子下面一系，那味儿，别提了，熏的我灵魂差点儿出窍。

我发誓，自己活的虽然潦倒一些，但个人卫生还是很讲究的。

手艺人不能脏兮兮的，太邋遢，主雇一看就不喜欢。

特别是我们这种经常接触锅碗瓢盆，甚至古董玉器之流的手艺人，干净整洁是最起码的要求。我平日里绝对不会三天不洗袜子，都是上了赵羡云的贼船，被拖来这地方，什么换洗衣物都没带，这才把自己弄的臭烘烘。

愧对祖师爷啊！

见我已经麻溜的做了，赵羡云三人便也不再耽误，依葫芦画瓢，转瞬，四个口鼻处套着臭袜子的人，便凑在了一起，互相保持着一段距离。

那话怎么说来着？自己的香，别人的臭，宁愿闻自己的袜子，也好过闻别人的。

我看了看脸色发黑的楚玉，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发展一下盟友，这样关键时刻，也有人说两句好话，于是我安慰的夸奖她：“你的袜子很好看，没想到你一身黑衣，袜子居然是粉红色，我虽然不懂时尚，但还是觉得，这个搭配很特别。”

楚玉一听，脸色却更难看了，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说道：“卫无馋，你就闭嘴吧！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气人！伪君子！”

得，一转眼，我又变伪君子了。

臭袜子实在熏得人难受，在这种状态下说话就更难受了，因此我们四人都没怎么开口，而是打开了所有的光源，再次研究周围的环境。

如果之前的一切推断是正确的，那么在我们采取臭袜子行动后，我们眼里所见的情况，应该会发生一些变化。

我没料到的是，这变化竟然来的如此之快。

当我抬头往上看时，居然发现，上方的那个黑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天空，显露出黎明前特有的灰暗色调。

我狠狠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所见。

灰暗的天穹，透过圆坑，有种坐井观天之感。

与此同时，我再次感受到了风的存在。

不，或许风原本就存在，只是之前的藏香，掩盖了我们的真实体验。

除此之外，周围其余的一切，没有丝毫变化。

我于是指了指上方，道：“出口，抓紧时间。”

赵羡云二话不说，立刻打了个手势，我们一行四人，开始顺着往上爬。

爬到顶时，山壁上残破的栈道再次显露出来，与我和洛息渊当初，第一次进入这个地方时所见，一般无二。

想来那时候，我和洛息渊刚刚进入藏香的迷惑范围，还没有受到太深的影响，所以当时看见了天坑中的真面目。

后来，藏香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迷惑我们，之后的一切，真真假假，就很难说了。

楚玉目测了一下，说道：“十来米，不到二十米，不算高，可以爬上去。”

这山壁上的栈道虽然损毁无法使用，但是山壁本身凹凸不平，又有许多裂缝，只要力道够，身手稳，徒手攀爬出去，问题应该不大。

第九十八章 离开天坑

“这怎么爬？”沈机抬头望着灰暗的出口，不断调整着自己的角度，试图找到一个最佳位置。

事实上，如果在众人都没有受伤，体力又保存完好的情况下，这面峭壁，徒手爬出去，确实问题不大，只要胆子放得开。

但现在，我们四人的体力损耗巨大，众人身上都带着伤，并且以我和赵羡云的伤势最为严重，行动也最为不便。

反到是楚玉和沈机，两人所受的伤不多。

沈机能在这重重危险中，保持安全，不得不说，与他遇事就怂，遇到危险就躲，有很大的关系，相反，那种遇事永远冲在前头的，反而是受伤最多的。

至于楚玉，我只能说是凭实力了，赵羡云虽然是渡云阁的老板，但你见过哪个老板文武双全，什么都能自己干的？他身手不赖，却比不上楚玉。

这丫头，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我们四个人中的武力值担当，哦，还有好色担当。

楚玉看了我和赵羡云一眼，最后侧头对赵羡云道：“老板，你现在身体状况不妙，很难爬上去，我先出去，然后想办法把你们拉上去。”

赵羡云皱眉：“时间来得及吗？”

楚玉一笑：“放心。”说完，也不再多言，转身开始往山壁上爬。

她体格匀称，又没受什么伤，行动间十分轻灵，如同壁虎，又似蜘蛛，攀爬速度极快，看的我和沈机目瞪口呆。

沈机用手肘捅了捅我，道：“你说，这女人要是都有这种身手，那咱们男人还怎么活？”

我道：“你见过几个姑娘能有这身手的？”

他道：“唔，确实不多。”

我道：“她一个姑娘家，练成这样，以前必然吃了很多苦头。”

沈机一呛，震惊的看了我一眼，紧接着感慨道：“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楚姐喜欢你了。”

哦？这我到有些不解，便随口问道：“你觉得是为什么？”

“因为，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正要接话，一边的赵羡云冷冷的问了一句：“你俩聊完了没有？”沈机一听，反应过来不该和我走这么近，吓的一个激灵，连忙离开我身边，窜到赵羡云身侧赔笑。

我也觉得鼻子上捂着臭袜子聊天，挺诡异的，便不再开口，只专心盯着楚玉的动作。

她很快就到了顶，上去后，站在出口处四下张望片刻，冲我们打了个稍等的手势，便消失在出口处。

“怎么走了？”沈机一急。

赵羡云看起来很信任楚玉，并不担心她会独自离开，闻言呵斥了沈机一句，让他闭嘴静候。

等待的过程中，我感到自己的嗅觉有些迟钝了，之前臭的人灵魂出窍的袜子，这会儿似乎也没那么臭了，我心里有些焦急，担心对藏香的刺激会消失，届时会发生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万幸的是，楚玉动作很快，扔下来一条‘绳索’。

是用藤蔓和新鲜树皮栓出来的，我们三人，开始拽着这条绳索，半爬半拉的出了天坑。

越往上风越大，清晨的凉风，吹的人头脑都跟着精神起来，长时间在压抑的地底，猛然换个环境，从灵魂到身体都舒泰起来。

所以，人还是得活在清风明月之下，不能往黑暗里钻，否则钻着钻着，灵魂就沉了，心思就重了，性子就邪了。

我虽然是半拽半爬，但上去后，整个人已经累瘫了，倒在地上，只大致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就着黎明的微光可以看见，我们现在应该是在山头的东边，往西看是密密麻麻的山林，往东可以眺望到山沟，山沟尽头处，有一大片蒸腾的雾气，显示着那地方有水源，应该就是生死湖所在的位置。

大致了解完毕，我倒在地上喘息，浑身放松，任前途有再多烦恼，此刻都先休息够了再说。

赵羡云却没法淡定，倒了不过十几秒，便诈尸一样，猛地从地上坐起身，狠狠啐了一口：“那两个该死的蒙面人，我一定得把人给揪出来。”

这姓赵的，带着人马来这一遭，受尽折腾，现在却是为他人做嫁衣，闻香通冥壶，已然让蒙面人给带走，他算是白来了。

他这厢痛骂蒙面人，却让我想起了另外两件事。

第一是关于洛息渊。

之前被藏香影响，所听所见，真假难辨，因此，蒙面人是洛息渊这件事，很可能是一种假象，那么真正的洛息渊，现在是死是活就很难说了。

第二是关于蒙面人的身份。

之前在底下，沈机那小子见过蒙面人的脸，并且似乎是认识的，打那儿之后，他对蒙面人的态度就很奇怪。

沈机不傻，这事儿他并没有让赵羡云知道，因此，这会儿赵羡云在痛骂蒙面人，沈机却是心虚的摸了摸鼻子，两眼一翻，看着天空发呆。

找机会，我得私底下问问沈机，弄清楚蒙面人的来路。

早晨的日头出来很快，我们歇息了没十来分钟，天色便跟着放亮，天边出现了半边日头。

楚玉眺望着山沟尽头处，辨别了一下方位，便对赵羡云道：“也不知道老林和秦添他们怎么样了，他们二人与我们分散时，机关通道并没有关闭，如果他们还活着，有很大几率，顺着水路撤退了。”

沈机一听，顿时激动道：“没准儿，他们二人正在湖边等我们呢。咱们的装备还在生死湖边，我看还是赶紧回营地，先吃喝一番再说，快饿死我了。”

饿这个字触动了所有人的神经，赵羡云也不问候蒙面人全家了，打了个手势，说回营地。

我们开始一路往生死湖所在的山沟处走，其间疲惫饥渴自不必说，快到湖边时，远远的便瞧见营地所在的位置，正冒着烟，似乎有人在生火。

“哎哟喂，瞧瞧那烟，肯定是做上早饭了！嘿！秦添，是你们吗！”沈机兴奋的高呼，那边很快传来了回应，果然是老林和秦添二人。

这二人福大命大，看样子失散后，如楚玉揣测的那般，顺着水路回来了。

第九十九章 打劫

我们四人见着人间烟火，顿时满脑子都被吃喝休息等念头占据着，疲惫太久，此刻，我们急切的需要一个安全的，可以休息的地方，当即便拔腿往营地奔去。

扎营的地方，是在一处高地，背着一个小土丘，我们快到地儿时，就见老林一瘸一拐的迎上来，神情相当激动，只不过面上却是鼻青脸肿的。

我以为他脸上的伤，是在窑村地下大殿弄的，毕竟那地儿机关多，见他走路都不利索，不禁感慨自己还不算太惨。

然而让我意外的是，对于老林的状况，赵羡云三人却相当惊讶，楚玉诧异道：“老林，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沈机也一脸的懵，说道：“咱们塌方失散后，你遇到什么情况了？”

老林却并没有回答楚玉和沈机，而是迅速走到赵羡云跟前，一改之前阴狠沉默的形象，嘴里连珠炮似的，噼里啪啦说了一长串，一边说还一边骂娘。

我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再听他嘴里所说的内容，一时间竟有种拍手叫好的冲动。

当然，这个冲动我给忍住了，否则我前脚拍手，后脚估计就得被气急败坏的老林给打残了。

按照老林的说法，失散后，他和秦添不得已，顺着水路返回，并且在修整过后，还带齐了装备二次下水。

但那下面塌方的厉害，饶是两人二次下水，也没能打通道路，无奈只得上岸蹲守，想着在营地蹲守三天。三天内，如果赵羡云一行人没出来，估计就交待在下面，自然，老林和秦添的酬劳也有大半拿不到。

谁知也就在不久前，没等来赵羡云等人，却等来了两个蒙面人。

由于没料到这地方还会有别人，再加上俩蒙面人采取的又是偷袭的策略，因此老林着了道，被打的是鼻青脸肿，差点儿丢了半条命。

那俩蒙面人是冲着赵羡云的装备来的，具体是什么，老林不知道，总之赵羡云下水前，贴身携带的腰包，被那俩蒙面人给弄走了。

那俩蒙面人拿了东西离开后，紧跟着回来的秦添了解状况后，却是不服，仗着自己身手比老林强，提了武器装备，便追踪那两人而去，目前情况怎么样也不知道。

老林自己当时被揍晕了，这会儿也才刚缓过劲来。

他在说这些事的时候，虽然经过了修饰，但我还是回过味来：合着当时两个蒙面人偷袭时，秦添和老林不在一处。

俩蒙面人柿子先挑软的捏，老林年纪大一些，身材削瘦，自然成了二人的目标。

别看老林外形不起眼，但若是普通人，老林一挑三都没问题，而且他手里还有匕首、暗弩一类的武器。

可那俩蒙面人同样有武器，而且身材挺拔高大，同样是练家子。

两人一起出手，老林可不就吃了个闷亏么？看他这一身的伤，再加上我对蒙面人实力的了解，几乎可以想象，那二人绝对是单方面的碾压，才把人给揍成这副模样。

蒙面人两个，前脚从营地里打劫走了赵羡云的东西，回到营地的秦添，后脚就追了上去。

那秦添看起来一声不吭，却是个绝对的狠角色。

赵羡云听完，骇然道：“他们抢走了我的腰包？”

老林止住骂娘的势头，神情有些尴尬，点了点头。

毕竟他和秦添，是赵羡云请来干活的，结果弄的这么狼狈，还让人明目张胆抢了主雇的东西，也够窝囊的。

不过，那腰包里装了什么？蒙面人居然一出来，就先到营地打劫？

“赵老板，对不住，我没能护住你的东西。”

赵羡云对老林还算客气，没有发火，只阴郁着脸，道：“一定得想办法查出那二人的来路。”

查？怎么查？连人家的脸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现如今人都跑了，除非秦添能将二人给逮住，否则，要查出这两人的身份，岂非和大海捞针差不多？

“老板，咱们现在怎么办？追上去？”楚玉询问了一句。

赵羡云目光扫了我们一眼，说道：“追什么追，我们这帮人，现在这样子，追上去也没用，原地休整，处理伤口，补充体力。”

当下，老林去给我们准备吃食，我们则摸出医药包处理身上的伤势，消毒上药，一番折腾自不必说，胡吃海喝，填饱肚皮后，虽然不饿了，人却困的厉害。

毕竟我们在那地下都没睡过觉，人一吃饱，血液就往胃部集中，帮着胃消化食物，脑子自然跟着犯困。

赵羡云看了看时间，让老林电话联络外面的人，准备车在山外头接应，给了众人三小时的休息时间，在营地里睡了个昏天黑地。

我们这厢抓紧时间休息，老林则收拾起营地里的东西，到了点，便将我们叫醒，一人背了些必要装备，就开始出山。

回程途中，姓赵的到是没绑我，毕竟这种情况下，他们也知道我一个人翻不出什么浪来。

到山外时，之前送我们的那几辆摩托车便在入口等着，开摩托的还是那几个村里的大姐，看我们的眼神，透露着一股好奇和探究欲，估计在琢磨我们一帮人的身份。

老林像是想到了什么，问其中一个妇女：“除了我们之外，最近有没有其他人，租过你们的车？”他这么一问，我反应过来。

这地方人烟稀少，只有零零星星的几户农家，道路又狭窄，这后半截，车根本开不过来，只能骑摩托一类的。

蒙面人很有可能，也在附近的农户家里租过摩托车。

那妇女迅速回道：“没有，就你们租过。”

老林皱眉：“你再好好想想，或许不是租你们的车，有没有租村里其他人的？”人口少的地方，半点儿事都藏不住，即便不租她们的车，有个什么外来人，租其他人家里的车，往往也能知道。

妇女黑胖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回道：“真没有，就你们几个人来过，而且你们不也交待了吗，不能往外说。”

赵羡云听出了端倪，从装备包里摸出一个钱包，抽出几张百元钞票，往妇女手里一塞：“你再仔细想想。”

妇女接着钱掂量了一下，面露为难之色：“我们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做人要讲信用，几位老板，你们这个问题，让我们很为难。”

赵羡云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又抽出一叠钱，目测得有小两千，再次递给那妇女。

这次他不说话，也不笑，只冷冷的看着妇女。

这大姐够直接，笑眯眯的将钱往衣兜里一揣，一拍脑门，露出恍然大悟状：“瞧我这记性，我想起来了，在你们租车后，确实还有一个人租过车。”

呵，这大姐，够‘实诚’的。

第一百章 争女婿

“只有一个人？”赵羡云提高音量。

妇女道：“就一个人，不过没打听他什么来路。”

赵羡云道：“那就说说你知道的情况，任何情况都可以。”

妇女于是道：“说自己是个搞研究的，要进山里，找一些老窑。那个年轻人我印象特别深，一表人才，戴着眼镜，看起来就是个文化人，说话也特别有礼貌，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女婿就好了。”

我心头一动，猜到她说的是谁了：洛息渊。

赵羡云道：“他叫什么名字？”

妇女道：“没问，跟他打听了，但他不说。”

赵羡云道：“就他一个人？没有带其他人？对方是什么装束？”

妇女回忆道：“穿的衣服和你们款式差不多，背着个不大不小的包，没有你们的包这么大，看起来不像会在山里久留。”说话间，这妇女像是想起了什么，往山里看了一眼，嘀咕道：“这个年轻人就租了一趟进山的车，出来，到没有联系我们，哎哟……该不会是在山里出了什么事，没出来吧？”

另一个大姐调笑道：“你这么担心干什么，又不是你男人。”

妇女道：“那没准儿能成我女婿呢？”

“哎哟得了吧，人家那派头，一看就是电视剧里写的，那种有钱人家的孩子，书香门第，你还想让人家做女婿？”

妇女一听不乐意了，和那大姐互怼起来：“咋了？我家珍儿长得漂亮啊，哎，女孩子不看出身，长得好看，勤快持家，咋不能嫁个条件好的？”

“门当户对你懂不懂呢？人家孩子就算同意，人家爸妈能同意吗？人家小帅哥是搞研究的，言谈举止，那一身的贵气哟，你家珍珍高中毕业，一个月就几千块钱，没有共同话题你知道伐？”

妇女怒了：“你女儿读个研究生了不起啊，到现在给你寄过一分钱没有咯？我家珍珍虽然没有文化，但好歹逢年过节都给我买礼物的，去年冬天还给我买了个貂。”

“哎哟你就瞎吹吧，什么貂，明明是兔毛，再说了，我们这南方，用得着穿貂吗。”

这二人越怼越来劲儿，眼瞅着为了争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女婿，就要撸袖子干架了，我连忙劝道：“两位大姐，有话好好说。婚姻这种事，还是要双方处的来，人的出身虽然分高低贫富，但人的品性是最珍贵的，你们二位的女儿，一个孝顺，自立自强，一个学业上进，就不要比什么高低了，都是很好的姑娘嘛，况且英雄不问出处，她们以后肯定都是有出息的。”

“还是小伙子会说话，有礼貌。”

“小伙子教养真好，哎，你有对象吗？结婚了没有啊？”

“……”我一噎，不敢吭声了，暗道：老洛啊老洛，没想到你还是广大妇女同胞心里的女婿理想型啊！我可不能跟你抢媳妇儿。

赵羡云在旁边听的脸都黑了，发现这俩大姐嘴里问不出什么靠谱的东西来，便挥手喝道：“别说了，开车吧。”

回程的路上，领头的大姐对我好感倍增，不停的打听我的出身家世，一听说我是街边扯张布摆摊的，神情就纠结起来，最后问我：“自己摆地摊呀，那……你有社保吗？五险一金，有吗？”

“……”我噎了一下，觉得有些气弱：“没有。”

她又问：“那家里买房了吗？”

“……没有。”

她隔着摩托车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神情纠结，片刻后，似乎想再给我一次认识她女儿的机会，继续道：“那打算什么时候买房啊？”

“这个……暂时没打算。”

大姐又隔着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最后语重心长的说：“哎，年轻人，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但是我跟你说，人品虽然重要，但金钱更重要，是吧？都是人，要吃五谷杂粮，要遮风避雨的。还是早点安个家，才好找对象的，你说对不对呢？”

“对对对，您说的都对。”我嘴上敷衍着，内心有些懵：难道这就是我一直没找着女朋友的原因？将心比心，我要是有个闺女，确实也舍不得她跟一个居无定所的穷小子受苦，可我一个手艺人，金陵城房价那么贵，得奋斗到何年才能给对象安一个家？

要不要搞点副业？比如……

就在我被大姐一番灵魂拷问，弄得垂头丧气之时，旁边的楚玉听了，特别销魂的冲我眨了眨眼，道：“无馋，跟我，我有房、有车，全部加你的名儿，我还有钱，我给你买保险。”

我道：“滚。”

“你对其他人，那么温柔，风度翩翩，可就是对我这么凶，哎……是不是因为我在你心里，很特别？”她倍儿自信的问了这么一句。

我道：“是很特别，你脸特别大。”

沈机挤眉弄眼，小声提醒道：“你俩别打情骂俏了，注意老板的脸色。”

我瞟了赵羡云一眼，麻溜的闭嘴了，作为本次行动最大的受损方，这时候在他面前，所有人，都有必要保持低调极严肃的情绪。

接下来，众人一路沉默的坐着摩托，回到了当时停车的院子。老林打秦添手机，却显示对方无法接通，也不知道秦添追着俩蒙面人，究竟去了何处。

他思索片刻，拉着赵羡云到一旁商议，二人不知说了什么，片刻后，赵羡云示意沈机开车回金陵，老林却没有跟上来，看样子是想接应秦添。

我坐在车上，左边是姓赵的，右边是楚玉，心里叫苦不迭：这可怎么脱身？

回程途中，由于我们睡眠都不足，因此为了避免疲劳驾驶，便由楚玉和沈机轮换着开。

整个过程，车根本没停下来过，一路先是开到了朝天宫，也就是‘渡云阁’的店铺口，赵羡云下了车，直接吩咐楚玉：“把这小子带回厂里，关到地下室，等过两天我得空，再来收拾他！”一边说话，一边冲我狰狞的笑了笑，笑容十分变态。

楚玉低头应是，也不下车，目送赵羡云进入‘渡云阁’后，便关了车门，紧接着，车辆一路开始往哪个挂羊头，啥肉也不卖的瓷器厂而去。

第一百零一章 收押（上）

进了瓷器厂，能不能活着出来，就不好说了。

我想到了我的‘前任’，仅仅是想退休回家带孙女，就被姓赵的王八蛋砍了手，而我在窑村遗址里，不停的坑赵羡云，天知道他过两天会怎么对付我。

回忆起刚才临别前，赵羡云那个十足‘变态’的笑容，我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的瞟了眼车门，思考这时候夺门跳车的可能性有多大。

一边的楚玉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提醒我道：“第一：咱们可以看见外面，但外面看不见车内的情况，所以你别指望能引起别人的注意；第二：车门反锁了；第三：我不会给你跳车的机会，如果你觉得，自己的身手足以对付我，你可以试试。”

我一噎，看了看前面开车的沈机，于是楚玉又补了一句：“别想着对司机下手，我同样不会给你机会。”

嘶，这丫头，合着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怎么我想什么她都知道？

我觉得憋屈，便道：“楚玉姑娘，您为什么要干这种，助纣为虐的事呢？”

楚玉一笑：“你觉得我在助纣为虐？没准儿……我才是纣呢？”

开车的沈机道：“老卫，你就别瞎琢磨了，我们不可能让你逃走的，你要逃走了，我和楚姐就得遭殃。”顿了顿，沈机像是想到了什么，边开车边道：“但是我觉得，你可以不用太绝望，按照老板的脾气，在天坑里没有干掉你，就说明你还有利用价值。要想保命，听我一句劝：首先，发挥自己的价值；其次，好好承认错误，让老板消火。”

我道：“我的价值？造假？”

楚玉提醒我道：“你别小看造假这件事，我们渡云阁的势力和生意，可不止在这金陵城做，我们的销售网之庞大，是你想象不到的，所以，只要你能做，就不愁卖不出去。”顿了顿，她估计也想保住我的命，便压低声音对我道：“不要小瞧自己的手艺，相信我，你对老板来说，是一株摇钱树，他轻易不会杀你，但肯定会在其他方面折腾你，你自己还是想想办法，该怎么讨他欢心吧。”

讨赵羡云欢心？我忍不住冷笑：“岂能摧眉折腰侍鹰犬，让他宰了我吧。”

前面的沈机道：“兄弟，你太天真了，死容易，活着才难，你不知道有句话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吗？最可怕的不是老板宰了你，而是一怒之下，给你上遍满清十大酷刑，那才叫惨好吗？我看，你还是摧一下眉，折一下腰，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大丈夫，能屈能伸，对吧？”

刚才那也只是一句气话，我可不想就这么毫无价值，无声无息的死在一帮文物贩子手里。

有道是死得其所，我卫无馋，即便有一天，真的英年早逝，那必然也是光明磊落的死，而且死前绝对把欠房东的房租给付清了。

清清白白到人间，坦坦荡荡归地府。

哪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赵羡云手里？

沈机和楚玉有一点说对了，姓赵的不想杀我，至少目前是不想的，否则以我之前对他的所作所为，也不容我活到现在。

毕竟杀人抛尸的事儿，在天坑里干，可比出来后方便多了。

我活着，对于他的价值？十有八九，是让我继续造假，不仅会让我造假，估计待遇还得降低，想想都惨。

思索间，车子驶入了荒芜的瓷器厂，一下去，瓷器厂里的人，显然已经收到了消息，之前被沈机称为‘马缺德’的汉子，直接让人把我给擒住了。

沈机忙道：“马哥、马哥，这是怎么说的？”

马缺德道：“老板传的令，把人收押，怎么，还要向你请示？”这马缺德和楚玉，分别是赵羡云最信任的两个手下。

用沈机的话来说，楚玉平日里，是绝对的心狠手辣，向来冷漠无情，不苟言笑，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魔，看上我，才变得‘平易近人’起来。

与楚玉平日里的冷漠寡言不同，马缺德是个‘废话’很多的人，擅长一边讲笑话，一边折磨人，而且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

瓷器厂最下面那一层，关押‘渡云阁’犯事儿的人，平日里，那一块儿也归马缺德管，经常弄得人鬼哭狼嚎。

我感觉这姓马的，似乎有虐待人的嗜好，看我的眼神透着一股诡异的兴奋感，让我脑子里不由得转了无数念头，满脑子都被变态两个字充斥着。

楚玉这时冷冷道：“老板留着他有用，人可以收押，但在老板回来前，你不许动他。”

马缺德兴奋的眼神顿时一缩，眉头皱成一个疙瘩，微微提高音量：“哟，楚大小姐，你也有帮人说话的时候？怎么，莫非是看上这小白脸了？平日里就见你独来独往，也不带个男人，原来是喜欢他这一款的。”

说话间，马缺德摸着下巴，上上下下打量我，点头道：“看起来是和我们这些糙人不同，你喜欢这种文质彬彬的？你早说呀，我知道一地儿，都是赚外快的大学生，男女都有，一个个羞答答的，下次我带你……”

“闭嘴。”楚玉喝了一句，面带怒色：“我没你这么无耻。”

马缺德一愣，猛然看着我怪笑了两声，说道：“行、行，我闭嘴，我懂了，你要在小情郎面前装良家少女，我成全你。行啊，这几天我不动他，不过我帮你，你是不是得给我点好处？”他冲楚玉，露出一个相当让人不舒服的笑容。

人真的是一种高级动物，一张脸上，可以透露出千百种情绪。

马缺德看着楚玉，虽然是在笑，但那不同寻常的笑容，却让我内心翻腾起一股怒火。

说实话，对于楚玉，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

首先，她是渡云阁的人，干的是违法乱纪的勾当，我打从心里对她就有偏见……不，确切的说，这不是偏见，而是事实。

她不是个好人，至少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好人。

但另一方面，她又一直在帮我。

自打被抓进渡云阁，我就不得不被推着，做一些自己不愿意干的事，这期间，数度陷入危险，都是楚玉出手相助。

若说我心中没有一点触动，那是假话，只是这点触动，在是非黑白面前，实在微不足道。

再者，楚玉这人，和我之前遇到的其他姑娘都不同，行事作风，未免太跳脱了一些，她嘴里说的喜欢，有几分真、几分假，也实在难以分辨。

我原以为自己对她，可以理智对待，没想到马缺德一个笑容，就让我情绪翻腾。

第一百零二章 收押（下）

“楚玉，我不需要你帮忙。”我压着怒火，冷冷的说了一句。

事实上，这会儿我更想一拳打到马缺德脸上，但我不傻，冲动和拳头解决不了问题，现在这种敌强我弱的情况下，贸然逞英雄，除了徒增羞辱，没有任何意义。

我试图用冷漠，打消楚玉为我出头的打算，避免她被这种无耻的‘笑容’缠身。

“我没有帮你，我只是想跟他讲述一下事实。马有德我告诉你，这一路回来，老板有无数的机会可以收拾他，但老板没有动手。这足以说明，老板有他自己的考量，所以，你别拿着鸡毛当令箭，老板让你把人收押，可没有让你干别的事。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我希望你自己能拎清楚。”她头一句话是对我说的，后面的话是对着马有德说的。

姓马的摆明了想占便宜，皮笑肉不笑，道：“这都是你一面之词，老板可没跟我交待这么多，以往我收押的人，哪个不得掉一层皮，就他例外？再说了，我又不把人弄残，即便收拾了，老板还能为了他，跟我翻脸不成？”

楚玉面色一寒，沉默片刻，最后一字一顿道：“马有德，在老板没有回来前，我不准你，动他一根汗毛。”

马有德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和楚玉对视着，楚玉毫不退让，二人仿佛下一刻就会打起来。

虽说楚玉身手不错，但马有德，据说也相当厉害，再加上是个男人，又这么大块头，真打起来，楚玉绝对是吃亏的。

我没想到楚玉为了维护我，会和自己人正面杠，一时间别提什么滋味儿了，只觉得心头发热，又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无奈感。

两人互不想让，片刻后，马有德耸了耸肩：“行，给你个面子，我不动他，等老板回来再说。不过下面是我的地盘，你可没有探视权，这是犯了事儿的人，得按照我们‘渡云阁’的规矩办事，可不是让你们郎情妾意的。”

楚玉闻言，脸色和缓许多，冷冷道：“我知道规矩。”

“好。带走。”马缺德黑着脸，冲压制着我的两人下令，接着，我便被一路往厂下带，押向了当初沈机曾带我眺望过的地下室。

铁门打开，发出‘吱呀’声响，下面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霉味儿。

走廊上的感应灯，瓦数很小，一路往下，逐渐亮起微弱的白光。

我边走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下面是一条走廊，两边有很多房间，灯光微弱，行走其中非常压抑，外界的声音，根本无法传进来，就像个地牢似的。

其中一人打开了右侧第二扇门，直接将我推进去，那人剃着平头，身材干瘦，将我推入后，神色不善道：“算你运气好，之前下来的人，都得先过一遍刑，才能进房间待着。你免了这一遭，就老老实实在里面待着，别整出什么幺蛾子。”

说完，便将房门给锁了。

这还真是一个牢房模样的地方，只有铁门上开了个通风口，而且还一开两米高，我垫着脚才能望到一点外面的情况，看出去也只能看到对面走廊的墙壁。

房间里仅有一张床，一个马桶，顶上的白炽灯瓦数很小，不足六平米的房间相当压抑。

我在床边坐下，再次扫视了房间的布局后，忍不住开骂：“无法无天，人身拘禁，私设牢房，这帮古董贩子，是要造反吗？太嚣张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开始变得格外难熬，最初的愤怒逐渐平稳下去后，封闭的环境，开始让人变得极度焦躁。在这个不知道时间，甚至没有一点外界声音的环境中，人的思维会变得极度活跃。

我开始想各种问题，未来的、现在的、过去的。

我开始想各种人，想自己会被关在这里多久，想自己该如何摆脱眼前的困境，想如果能逃出去，我是搬家消失，还是向警局举报，是明哲保身，还是……

倒卖古董这事，往小了说，只是不法牟利；往大了说，是对文物保护的一种破坏行为，直接就能上升到民族文化和国家利益的高度。赵羡云这帮人，私下里不仅造假，还与那些盗墓贼勾结在一起，收买市面上的‘掌眼’，可以说是一条龙产业了。

而‘渡云阁’，看上去也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之前楚玉在车里曾经提过，渡云阁暗地里的交易网，可不止在金陵城中。

这样庞大的，又极端暴利的组织，为了利益，什么都干的出来。

就好比这间牢房一样的地下室。

若我真举报，能一网打尽到也罢，若有漏网之鱼，我随时可能遭受他们的疯狂报复。

这就好比缉毒警察和毒贩一样，倒卖毒品的暴利，让毒贩子眼红心黑，手段残酷，一些卧底的缉毒警察牺牲后，家里人都不能去上坟，据说漏网的团伙会蹲守，一但确定牺牲者的家属，就会对家属展开疯狂而残忍的报复。

有些人可能不明白，损失都已经造成了，何必还要报复家属，再惹警方的注意？

毒贩子，管这招，叫‘杀鸡儆猴’。

他们想让所有警察知道，和自己作对，就得有赔上全家性命的觉悟。

古玩倒卖有没有贩毒暴利我不知道，但通过跟赵羡云接触的这段时日来看，倘若我举报他们，而警察又不能将之一网打尽，我的下场会相当惨。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打转许久，我又意识到自己想的太远，毕竟这会儿还被关在地下室，能不能活下去还两说，举报？但愿我有那个命去举报吧。

没有计时工具，没有昼夜交替，只许久，才从铁窗口送进来一份盒饭一瓶水，在这样的环境中久了，人简直要发狂。

我只能通过睡觉的生物钟和饥饿感来判断，自己大致被关了多久。

应该已经有三天了。

要不是隔断时间送进来一次盒饭，我几乎怀疑他们是不是忘了我这号人。

他们送食水的间隔期很长，导致一段时间下来，我身体状况有些恶化。

在窑村遗址里，本就受了许多外伤，又只经过简单处理，回来后被关在这下面，食物和饮水都稀少，我意识到自己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浑身高热，躺在床上意识昏沉了。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了铁门被打开的声音，勉强去看，发现赵羡云这王八蛋总算露面了。

下一秒，我直接晕了过去。

晕过去前，似乎听姓赵的喊了一嗓子：“别让他死了！”

第一百零三章 目地

“你醒了，喝汤不？”

我睁开眼，便看见身旁的沈机捧着一碗冒热气的汤，此时，我正躺在床上，房间是我之前住了大半个月的房间。

眼前的情形，似曾相识。

若不是床边放着吊瓶，我手上打着点滴，我几乎怀疑是不是时光倒流，自己回到第一天到瓷器厂的情形了。

“鸡汤？”我腹内饥肠辘辘，饿的抓心挠肝，没有多问眼前的情况，目光看向沈机手里的碗。

民以食为天，在这种极度饥饿的情况下，我闻着那股香味儿，只想先吃饱了再说。

沈机摇了摇手指，道：“确切的说，是加了人参的鸡汤。”

我没吭声，做起来，没打点滴的左手抓起勺子，连肉带汤，就着沈机端碗的手，埋头吃喝。

“再来一碗。”抹了把嘴，我丢了勺子让沈机再添。

“不行，你晕一天多了，不能这么吃。”沈机收起碗，看了看床头的点滴瓶，道：“快完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道：“饿，再来碗米饭，配红烧肉更好，我不爱喝汤。”话音刚落，从门口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你要求够多的，拿我这儿当客栈呢？”紧接着，一身黑衣的赵羡云从门口大步进来。

我见着他，心里不慌不忙，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这姓赵的摆明了不想让我死，否则我也不会躺床上挂点滴了，一醒来还能有碗汤的待遇。

他必然是有什么要在我身上筹谋的，只是我不能确定，他要筹谋的是什么，因此决定顺其自然。

说话间，姓赵的走到床边，看了眼吊瓶，里面只剩下大概十分之一的药量，赵羡云于是对沈机道：“拔针。”

沈机眉头一跳，也不多话，迅速将我针头给拔了，我顺势下床，输人不输阵，起身和赵羡云对视：“你要如何？”

赵羡云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似乎在忍着某股冲动，片刻后，对沈机道：“你出去。”

沈机看了我一眼，一脸担忧的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我意识到，赵羡云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只是，沈机是他渡云阁的人，对他又是忠心耿耿，这姓赵的，是要跟我说什么，居然还将沈机支开？

敌不动，我不动，目送沈机离开后，我等着赵羡云开口。

他也不耽误，冷冷道：“知道，我为什么留着你吗？”

我道：“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我的手艺，对你还有些用处。”

“对。我不兜圈子，闻香通冥壶，被那个蒙面人弄走了，他的身份，我暂时追查不出，那东西你见过，你给我做一个出来。”

做一个？我一愣，心道：这丫儿，难道是想让我弄一个假的，去忽悠那个国外买主，自己好交差？

“赵老板，您未免太看得起我，那东西我都没怎么细瞧过，它的质地、工艺、烧制方法，甚至内部的吞光效应，我都一头雾水，我怎么给你……‘做’出一个来？”

赵羡云冷冷的盯着我，片刻后，突然一笑，道：“卫无馋，母亲早逝，父亲弃艺从军，退伍后到金陵做生意，车祸意外身亡，由爷爷带大。高中爷爷去世后，退学就艺，后于四年前，到金陵城摆摊做生意，处境窘困，但一些老主顾，对你却是‘赞誉有佳’。”

我一惊：“你调查我？”

赵羡云不否认：“我要用人，自然要将你的来龙去脉查清楚。你的其中一位老主顾，夸你，过目不忘，看过一眼的东西，隔上十来天，都能原样修好。连上面磕破了，找不着‘原碴’的浮雕，都能给补修的一模一样。”

他这么一说，我心里一惊。

我做活，偶尔接到精细的物件，都会拍照存底，全拍加细拍，以求在锔修时，能面面俱到。

当然，一些比较粗糙的物件，就用不着这么做，那些物件没那么精致，对于我们这些做匠的人来说，看一眼就能记住。

说实话，那‘闻香通冥壶’，惹出的事情太多了，因此在那间石室，第一次看见它时，我确实仔仔细细的瞧了一遍。

首先它的器型很简单，就是扁壶的造型，再然后，便是上面绘制的牛鬼蛇神图案以及壶内的吞光。

壶内是一片黑，壶外的牛鬼蛇神，形象鲜明各异，色彩搭配艳丽，极具美感。

一件儿东西，你对它若是没有兴趣，转头就会忘，但若你对它产生兴趣，特别是我们‘锔匠’，快速记型，本就是这行的基本功，因此，对于感兴趣的东西，记的就更快了。

没错，那闻香通冥壶，我当时虽然没机会多研究一番，但它的器型、重量、手感、大小、厚薄、图案，我确确实实，都已经牢牢的记在了脑海里。

做出一个假的？没问题。

我能这么做吗？造假、售假，而且这次还牵扯到跨国倒卖，这简直……转念一想，我又不禁琢磨起来，文物这个东西，贩卖假货出国，总比让赵羡云把真的倒卖出去好吧？

他留我到现在，看样子就是为了这事儿，我要是不肯干，没了让他利用的价值，会不会就被他弄死在这地儿了？

脑子里想着这些念头，我嘴上迅速接话，与他打起了太极，打算试试他的底：“简单的东西，才过目不忘，闻香通冥壶，很复杂，我真的记不清了。”

赵羡云显然不信，眯了眯眼，微微凑近，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那就，好好回忆。”

我跟着一笑：“你既然调查过我，那就该知道，什么事我会做，什么事，我不会做。我的爷爷，虽然一辈子在小地方做匠人，一世清贫，但他一身风骨，不输于任何人；我的父亲，从过军，他教我最多的就是，公平、正义、骨气。保护民族尊严和国家利益……匹夫有责。”

赵羡云嗤笑一声；“我最烦你这一套了，给我上政治课？啧，这么有骨气，之前那金丝铁线，你怎么给我弄个假的？”

嘿！这王八蛋，逮着人一点把柄，还打算说一辈子咋地？

“人无完人，我又不是圣贤。我……我偶尔犯点错，我悔过，我反省，我承担责任不行吗？我也没想赖你的账，不说了我愿意赔偿吗？是你自己，罔顾法纪，私自，把我绑架到这儿来的，绑！架！”

赵羡云皮笑肉不笑：“我不止能绑架你，我还能宰了你，谁知道？你失踪的这段日子，据说有个叫李尧的小伙子，去你租住的地方，找过你好几次，啧，你不想他出事吧？”

“赵羡云，我、操、你大爷！”

第一百零四章 伪造

“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我最多给你十天时间，十天之内，你把‘闻香通冥壶’做出来，事成之后，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我放你离开渡云阁。”

嘿哟，他走的那还叫阳关道？脸可真大。

赵羡云最后一句话，真拿我当傻子一样，如今我知道了渡云阁这么多秘密，他会平平安安的放我离开？估计是我前脚干完活，后脚就杀我灭口还差不多。

见我不开口，赵羡云道：“原本应该给你一些休息时间，但我确实来不及了。所以，你现在就去工作室，能准备的东西，我都准备了，还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他说这话时，神情到少了几分阴郁，变得极为平静，这种平静，更像是做好某种重大决定前的泰然。

我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坚定拒绝，他恐怕真的会把李尧绑过来。

算了，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道：“带我去工作室。”

赵羡云眼皮动了一下，示意我跟他走，门一打开，就见沈机那小子贴在门上偷听，差点儿栽个跟头。

“我、我啥也没听到。”沈机连忙站直身体，表示自己耳聋。

赵羡云也懒得对他，双手环胸，一边往工作室方向而去，一边吩咐沈机：“这十天里，他的生活起居由你负责，东西必须做出来，要是活没做出来，你俩，一起，给我消失。”

沈机结结巴巴：“消、消失？去哪儿？”

赵羡云冷笑：“消失在人间，去地府报道。”

工作室还是原来那一间，只是东西多了许多，大柜子，各种材料，密密麻麻的排列着。

我只打量了一眼，便知道姓赵的有多看重这事儿，于是道：“我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尽力做，但是我有一点不明白，其实，你大可以找其他人，毕竟，没有人，真正知道闻香通冥壶，长什么样子吧？”

那东西，一直被窑村收着，只出现于道格的笔记当中，甚至连道格本人也没有见过，若为了交差真要造假，其实也并不难。

他为何非得让我来干这事？

赵羡云闻言，到不隐瞒，面色不善，道：“我也是在窑村遗址才知道，闻香通冥壶，是双壶，另外一把壶，很可能，在那个买家手里，不做到天衣无缝，很难以假乱真。”

在窑村遗址才知道的？

我道：“这么说，还真只有我一人，能办这件事情。”

赵羡云点头。

我道：“这就是，你一直忍耐着，没有杀我的原因？”

赵羡云嗤笑一声：“你那么想死？”

“想活，但愿你言而有信。”

赵羡云一笑，别有深意，指了指工作室，道；“干活吧。”

很快，工作室只剩下我和沈机两人，沈机似乎这才反应过来，立马抓住我的双肩，一个劲儿摇：“兄弟你行不行啊？能做出来吗？操，我的命和你绑在一起了！”

“是，所以为了你的命，别摇了，我快被你摇晕了，再给我弄点吃的，吃饱了才能做事。”

沈机麻溜的收手，让我稍等，片刻后端来两个炒菜一碗饭，我狼吞虎咽的吃完，将人赶出工作室，开始打稿子。

先凭借记忆，将闻香通冥壶绘制出来，各个面的图各来一张，仔细推演出重量、厚薄、体积大小等，将数据一一标上去。

如果是有实物到不需要这一趟功夫，但在没有实物的情况下，这些数据越早确定下来，就越准确，因为人的记忆，会随着时间产生变化。

记忆里的东西，今天是一个样，明天就回起微妙的变化，而这种变化，甚至是本人都无法察觉的。

我不指望十天后赵羡云会如约放了我，但就像楚玉所说的，人与人的关系中，价值很重要。

即便我对洛息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因为对于他的欣赏，如果他身上，没有我所欣赏的那些东西，那些‘价值’，我也不会对他两面之缘，便引为至交。

无论如何，先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而在‘渡云阁’活下去，必须要展现自己的价值。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只干两件事，在工作室做‘闻香通冥壶’，累了就在瓷器厂外逛。整个厂子里里外外，我已经十分熟络，常驻在这里的一些人也能闲聊几句。

我发现这里常驻的人，虽然是做倒卖文物的，但他们自己对古玩文物其实了解不多，更像是打手或者保镖的性质，想来，真正运作渡云阁的核心人物，并不会出现在这儿。

倘若我能有机会出去，即便真的举报，恐怕也很难有所收获，一来，这里更像一个中转站，‘脏物’进出很快，二来，这里常驻的人，平时待在这人烟稀少的地方，平日里也就打打牌，赌的往往是谁出去跑腿买烟一类的东西，连告他们聚众赌博都不够格。

发现这一点后，我意识到这渡云阁比我想象中的要厉害多了，他们明显有一套自己的流程，这套流程，让他们将自己洗的清清白白的，我之前还想着举报，简直有点天真。

但是，这么大的一个团伙，不可能完全漂白，那么他们暗地里，肯定还有其他操作。

我自以为，自己进入了渡云阁内部，掌握了他们的犯罪事实，现在看来，我其实根本没有进入所谓的‘内部系统’，甚至连沈机也没用。

沈机的作用，更类似于跑腿打杂，对于核心机密，比如来货、出货，根本不清楚，整个瓷器厂，不过是一个中转站而已。

真正算得上进入核心的，我目前接触到的，应该只有楚玉、马缺德和赵羡云。

这个认知，对于我来说，反而有利，因为没有接触渡云阁的核心运作，所以我对于渡云阁，是没有威胁的，只要没有威胁，脱离起来就更容易。

反倒是楚玉这种已经进入核心的人，她即便真想弃暗投明，渡云阁也不会放过她。

做‘闻香通冥壶’，最难的不是器型，而是香味儿和吞光。

目前市面上有纳米吞光材料，但这种材料，是经不起现代仪器检测的。

那个外国买家，总不至于傻到放弃仪器鉴定这一步，因此，必须得找出另外一种方法，做出原始的吞光效果。

第一百零五章 时间秘密

“老卫，你这两天怎么不干活？时间可是越来越少了！”皇帝不急太监急，沈机在桌案前，急的直拍桌子。

我抬头，将目光从电脑上移开，眼睛长时间盯着电脑，这会儿有些干涩。

“我在查资料。”

“你查两天资料了，你别光看资料，你到是把正经的事动一下啊！”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保护台上，已经出了器型的‘闻香通冥壶’，此刻，那只壶看起来只是个素胚，被放在半封闭的钢化玻璃中，下面是我让沈机弄来的一个泥炉。

炉子里烧着银炭，每隔一段时间，便让沈机在上面煮水。

这两天我查着关于吞光的资料，他则在我的吩咐下，不停的重复架火、煮水、熄火、鼓风等行为。他不懂其中门道，做起这些来，只觉得枯燥乏味。

见我不回话，他又指了指那个炉子，道：“大夏天的，你这一会儿让我烧火，一会儿让我鼓风，一会儿又让我煮水，你是不是在耍我？你对老板有气，别撒在我身上啊，我也是听命办事，唉唉唉，你说说这些日子，我照顾你吃，照顾你喝，跟个老妈子一样，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好歹加快点进度行吗？”

我研究了两天，也没能找出制造吞光效果的办法，正心里恼火，又被沈机烦的不行，便道：“现在我们要做的是等，要想以假乱真，这是必要的一步，你好好按我的吩咐去做。”

沈机面露怀疑：“之前你‘复刻’的时候，也没见你让我一会儿生火，一会儿煮水啊？”

复刻？说的真够委婉的。

我道：“之前那些东西，他们的买家，对于到手的东西，会有仪器检测的可能吗？东西来来回回倒好几手，也查不到你们这儿来。但这件东西，是你们‘渡云阁’和买家直接交易，而且你们这次的买家，来历不凡，按你们老板的说法，对方十有八九，是要上仪器检测的。你觉得，有几个人做出的赝品，能抗的住现代仪器检测？”

沈机眨了眨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不远处正被水蒸着的‘闻香通冥壶’，嘴里发出嘶的一声：“这么说，你让我干这些，增加这个步骤，是为了让它能扛过现代仪器的检测？就烧烧火，煮煮水，就能瞒过机器，有没有这么厉害？这是什么原理？”

我道：“怎么？你想拜我为师啊？”

沈机眼珠子一转，道：“那你愿意收我吗？”

我道：“家族手艺，你要改了姓名，叫我一声‘爸爸’，我就收了你。”本意是怼他，没想到沈机这小子脸皮忒厚，立马接叫道：“爸爸！”紧接着又道：“从现在起，我叫卫机。”

我听他一叫，差点儿没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只觉得脑门突突直跳：“你也不怕你祖宗，从坟墓里爬出来，抽死你丫的？”

沈机耸了耸肩：“无所谓啊，我微博抽奖的时候，天天在网上叫人金主爸爸。”

我道：“赵羡云给你的工钱是有多低啊，至于让你天天跑网上抽奖，还、还叫爸爸？”

沈机一副你很落伍的神情：“这你就不懂了，这是乐趣，一看你就不上网，活的一点儿都不接地气。”

我冷笑一声：“这种气死祖宗的地气，不接也罢，别打扰我，查资料呢。”说完，便不再理他，继续埋首在浩瀚的资料库里。

关于瞒过仪器这事儿，一般的匠人，还真不一定知道该怎么做，但我家传下的那本《开物集录》里，却恰好有写。

那是一本很正经的手艺书，当然没有直接教人造假，但里面提到过器物的细微演变。

一个物件，经历过时间的洗礼，即便细心保存，外观看不出区别，但它的内部结构，其实会发生细微的变化。

比如物质的排列密度。

古人没有密度这个说法，但他们发现器物烧出来后，根据不同的工艺，内部孔隙的排列，会有细微的区别。

而在时间的流逝中，古董不停的经历着温度的变化，炙热、潮湿、干燥等等。这些环境的变化，积累到一定时间，不仅会改变物品的外观，物品的内部空隙结构，也会跟着改变。

比如瓷器这类东西，在长期的气温变化中，内部的孔隙会发生改变，当然，这种改变，是人的肉眼无法察觉的。

我让沈机做的这一切，其实就是在快速的模拟环境变化，让一件新品，在短时间里，经历千百年温差环境变化，达到自然改变内部结构的效果。

如此一来，才能达到用仪器去扫，器物孔隙符合时间变化的特征，据我所知，这是检测的重要指标。

没能找到吞光方法，我只能先开始做其他处理，剩下最后三天时，我约了赵羡云见面，告诉他吞光操作的难度。

“在其他方面，我可以做到以假乱真，但吞光确实无法做到，或许有其他的高手前辈能办到，不过，谁知道高人藏在哪儿呢？市面上到是有一种新型的纳米吞光材料，但咱们没有办法使用，对方仪器一扫，立马就曝光，还不如不做。”

赵羡云眉头紧皱，没接话。

我继续说自己的想法：“虽然‘闻香通冥壶’是一对，但历来成双成对的器具，可不一定一模一样，常见的就有鸳鸯、阴阳、子母之分，我们只能赌一赌，对方不知道第二支壶的模样，所以，最保险的方法，是按照阴阳壶来做。”

赵羡云不动声色，手指敲击着桌面，目光看向不远处，从外形上，除了吞光没有做，其余的已经完全成型。

“香呢？”

我道：“我正在试香，模拟出类似的香味可以，但完全一样，无法做到。而且，我不是藏香师，闻香通冥壶的气味儿，不是从表面流出来的，而是在器物内部。我只能做到，让香味持续一段时间，至少半年内，对方不会发现异样。”

赵羡云思考片刻，面无表情道：“按你说的做。”

我见他这模样，觉得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之前在生死湖边，听他们说起这趟活儿，是为了打通国外市场，建立起初步的跨国倒卖线。如果仅仅是这个原因，货没到手，大不了买卖不做而已。

为什么赵羡云的表现，倒像是活儿完不成，他会有大难的感觉？

第一百零六章 入侵

由于不用再考虑吞光，我加班加点，昼夜颠倒下来，反倒是提前一天完工。

当然，我自然不会傻到提前交差，多出来的一天，正好容我思考接下来的路。

我找沈机要了包烟，在瓷器厂外的广场上晃着，之前门口凶神恶煞的保安，现在跟我已经混熟了，我顺势丢了支烟给他，保安接了烟，靠着窗口吞云吐雾起来，看了我一眼，说道：“脸色够差的。”

我道：“没日没夜的干活儿，没死已经万幸了，脸色能好的起来吗。”

保安同情的看了我一眼，摇了摇手里的烟：“跟我卖惨没用，就算……”话说一半，保安室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便眉头一皱，边点头边说好，并且抬头往远处国道的方向张望了一下。

与此同时，挂了电话的瞬间，保安立刻对我道：“回你该去的地方。”他担心我不配合，迅速向远处隐藏的暗哨发了信号，空旷的瓷器厂，顿时冒出来三个人，半推半催促的让我往厂房下面去。

发生了什么？

我忍不住想回头，却被暗哨凶狠的呵斥了一顿，与此同时，他移动了一下身形，挡住了我往后看的视线。

到了厂房下面，我联系沈机，想让他打探打探外面发生了什么，这小子暗地里还是向着我的，闻言比了个OK的手势，便到了地表去打探情况。

然而，我没等到沈机回来，反而是身处地下层，耳里却听见外间传来了一声闷响。

能传到这下面的声音，在外界来说，相当于巨响了。

我一愣，要知道，来此地加起来也有一个多月了，我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大动静，毕竟这地方人烟稀少，一直以来都十分安静，突然来这么一声响，我意识到情况有变。

当即，我也不等沈机来反馈情况了，立刻到了走廊尽头的电梯处。

通往地下室的电梯，需要打卡才能使用，向上的楼道则是封锁的，平日里我上去放风，都得由人领着打卡，才能乘电梯上下出入地面。

通道上安着监控，平日里，我要是一个人溜达到电梯口，早就会引起人注意，有暗哨钻出来盘问了，但这会儿，我在电梯口前转悠半晌，却也没瞧见有暗哨过来。

难道真的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心头一跳，意识到这可能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了，当即一咬牙，迅速跑回工作室，拿了几样东西，便往楼梯处跑。

这里进出用电梯，我没有卡，电梯用不了，只能走楼梯。

楼道上方，是用一扇铁门给封锁的，出口处都和电梯一样，在瓷器厂的角落里，很不起眼。

有道是艺多不压身，那姓赵的王八蛋恐怕想不到，我这个锔匠，可不止会造假，开锁也不再话下，只是君子行的正，做的端，这种技巧，有当做无，不用罢了。

之前一直在监控下，即便我前脚打开门，后脚也会被暗哨逮住，根本出不去瓷器厂的范围，现在看这情况，似乎已经没人监控我了。

我决定冒险一试，看能不能出去。

到门边时，我将耳朵贴上去听外面的动静，外间隐约有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又消失了。

我迅速摸出刚才在工作室带的几样物件，将细铁片插入锁孔，探索内部结构，然而，有些恼火的是，这锁和常见的还真不一样，而且从外面给反上了。

我使出浑身解数，折腾半天，却毫无用处，急的额头上都起一层汗。

便在我着急上火之时，从门外，突然传来了三下有规律的敲门声。

有道是‘做贼心虚’，我一听敲门声，整个人一惊，立刻拔出插在门锁里的细铁片。

几乎也就在我拔出铁片的瞬间，便听门锁发出了‘啪嗒’三声响。

反锁被打开了，有人从外面在开门。

肯定是被发现了。

我后退一步，到不担心被发现后会被怎么样，还能杀了我，或者打残我不成？赵羡云这时候可舍不得下杀手，必然也跟手底下的人交待过什么，否则外面那些暗哨，也不会变的客气起来。

我等着对方打开门过来，谁知声音响起后的几十秒里，却没再听到有其他动静，似乎对方就打了个反锁，便突然不想进来，于是停止开门了。

这操作不对劲吧？我一愣，将耳朵贴在门上。

什么动静都没了，外面似乎没人？

刚才打开反锁的人走了？难道是有人故意在帮我？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试着再次用细铁片开锁，这回没了外面的反锁，一下就成功了。

铁门被我小心翼翼打开一条缝，我透过门缝向外张望，先观察外面的情况。

给我开锁的那位，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为什么帮我，但还是谢了，好人一生平安。

我顺着门缝往外看，先是看到一些老旧的机器，听见有一串急行的脚步声，几个人影在远处的老机器间一闪而过，与此同时，响起几人粗犷的招呼声。

是这些日子我已经听熟的几个‘工人’的声音。

“有人入侵，监控断了，快、快、快。”

“信号屏蔽了没有！”

“屏蔽了！”

“把人找出来

入侵？我顿时精神一振。

什么人这么给力？透过门缝，我看见那几人的身形快速远去，被厂房的机器给遮挡住。

千载难逢的机会送上门，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我压着脚步声迅速往外跑，当然，我没傻到自己冲出门口，而是躲在厂门一侧的桌案后，冒出半个头，透过窗户观察外面的情况。

平日里看起来荒凉冷清的瓷器厂变得极为热闹，之前或换班，或躲起来的人，此刻全都到了明处，只见外头时不时的便有人跑过，手里拿着钢棍一类的武器。

万幸我这段时间，已经将这地方摸了个一清二楚，此时监控被人破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恢复，我必须得抓紧这段时间逃出去。

当下，我开始顺着往后门走，期间有人闯进厂子里搜查，我仗着熟悉内部情况，在这些大型机器、流水线间闪躲腾挪。

第一百零七章 二号

“已经有人混进来了，搜！”

“你小子怎么在这儿！”行动间，我听见不远处有人来了这么一句。

紧接着，便听沈机那小子出声，结结巴巴道：“我、我出来帮忙！”我心里咯噔一下，顿时觉得不妙。那小子之前是被我派出去查看情况的，按时间来看，他肯定已经回去过一趟，十有八九是发现我不见了。

“你个弱鸡能帮什么忙，回去盯你的人。”

“哦哦哦，那、那我回去看看。”沈机诺诺应是，像是并不知道我已经离开的消息。

我顾不得多想，继续往后门处跑，后门的大门是敞开的，外面恰好也有人在搜查，一时间我出不去，只好躲在附近的机器下面，心焦火燎的希望他们赶紧滚蛋。

然而，外面那几人却像是在附近搜查什么，半晌都没离开。

时间越是拖延，只怕其余人就要搜到这边来了。

便在我心急火燎关头，忽听一个脚步声急速逼近，我原本是躲在机器下面，即便要发现我，也得先搜查一番，谁知来者，竟然像是有透视眼一般，瞬间就发现了我所在的位置，一下子将脑袋探了过来，吓我一跳。

我和他面面相觑。

来者是沈机。

“嘘。”不等我开口，他反到先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示意我不要开口。

下一秒，他压低声音，迅速道：“听我说，现在监控不能用，这是你唯一逃跑的机会了，我去引开他们，你翻过护栏，赶紧跑。”

我吃了一惊，压低声音道：“为什么帮我？”

沈机道：“如果不是监控被破坏了，我也不敢帮你。左右东西你已经帮老板弄好，我就不会有什么大事。入侵的人很厉害，不知道要干什么，无声无息的，把外面的车都给爆胎了，所以你跑出去，厂子里的人没法开车追你。你出去之后，赶紧搬家跑路。”说完，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紧接着故意弄出大动静，转身往回跑，嘴里大喊：“站住，别跑！”做出一副发现了入侵者的模样。

在后门空地搜索的几人听见动静，立刻冲进厂房内，跟着沈机追了上去。

我没想到关键时刻，沈机居然会帮我一把，一时间别提多感动了。那几人前脚朝反方向追上去，我后脚立马窜出后门，拔腿往栅栏处跑，使出浑身解数翻墙。

翻到顶时，目标太大，顿时被不远处的人给发现了。

“靠！卫小子要跑！快抓住他！”一胖子冲我所在的方向大喊。

我一边翻一边回：“胖子，拜拜呢您！”

一落地，我便拔腿狂奔，后面的人翻墙追上来，形成了相当戏剧化的一幕。

我一个人一马当先，留海都跑飞起来，后面追上来四个汉子，中间隔着百来米开外的距离，远远望见国道时，我发现有一辆面包车正好要驶过，便大声招呼：“停车、停车！”

原以为对方看我被人追，会心存忌讳，没想到我一喊，那面包车还真停了。

开车的是个留着胡子的中年人，脑袋探出窗口，对我吹了个口哨：“哟，演古惑仔啊！上车。”这年头的人，心都这么大吗？

我顾不得多想，打开副驾驶车门窜上去，没等我把车门关稳当，这大哥就一踩油门，麻溜的开车，看起来比我还急着跑。

一边开车，他还一边探出头，对后面追着的四人招呼：“嘿，有种就追上来啊！”

我一口气跑了差不多两公里，这会儿累的不行，只在副驾驶上，喘着粗气，侧头打量着这司机。

直到此时，我才觉得不对劲：对方来的未免太巧，胆子未免太大，随便遇上个被追赶的人，都敢让对方搭便车。

稍微缓了口气，我先道谢：“这位大哥，谢了。”

“不客气。”他回了一句，一边开车，嘴里一边哼起了曲子，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也不多问我什么。

“您不好奇，我为什么被人追吗？”我主动开口。

他道：“我好奇心不重。”

我几乎可以断定他的出现不是巧合了。

“你不怕我是什么坏人？”

他透过车前镜和我对视了一眼，笑道：“眉舒目朗，是君子之相，不是坏人。”

“您还会看相？”

“会一些，要不要我帮你看看财运？”

我深深吸了口气，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

终于离开了瓷器厂，离开了赵羡云那伙儿人，整个人就跟脱胎换骨差不多，我将这口气又舒了出去，浑身轻松：“大哥，别兜圈子了，你不是普通司机，为什么救我？”

他到也不打太极，爽朗一笑，冲我挤了挤眼，音色突然跟着一变，刻意压低，对我道：“认不出我是谁了？”

我听见这声，顿时一愣，大惊：“二、二号？”

“二号？你心里，原来是这么称呼我的？”司机，不，应该是蒙面人二号，努了努嘴，丢给我一个不满的眼神。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

他反问：“互通了姓名，就意味着接下来会有交集，怎么，你想继续跟我们这种人打交道？”

我一顿，发现他这话接的极为巧妙。

我愿不愿意继续和他们这类人打交道？当然不愿意！我只是个普通的手艺人，摆个摊，赚着一份堪堪能养活自己的钱，埋头研究自己热爱的手艺活，和文物贩子打交道？拉倒吧。

于是我道：“就当我多嘴了，不过，我很好奇，你，不，或许应该是你们，为什么要入侵瓷器厂？”

他道：“如果说是为了救你，你信吗？我们家先生欣赏你，所以派我们来搭把手。”

我不知他这话是真是假，那蒙面人，确实对我有种莫名其妙的关照，再加上他在某些方面，和洛息渊有几分相似，让我一度以为，他就是洛息渊。

在闻香通冥壶的影响下，我心中所想，甚至变化为强烈的幻觉，让我产生了古怪的幻象。

后来清醒过来，我又意识到那一切猜测都过于荒谬了。

本以为不会再与蒙面人有任何交集，可如今他来这一手，实在让我难以理解。

第一百零八章 冒昧来客

“你们先生为什么帮我？欣赏？我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没什么本事，何来欣赏？”

二号道：“那你得问先生去。”他这话让我一惊，我看了看路，道：“你想带我去什么地方？”

二号笑道：“别误会，我没打算带你去哪儿，你告诉我个地址，你说到哪儿，我就送到哪儿，放心，我们不是赵羡云，绑架的事儿不干，我们家先生是正经生意人。”

全副武装，带着大弩利箭的生意人，真是够正经的。

一边想着，我一边将自家地址报给他，紧接着，我想起李尧，忙对二号道：“把你手机借我，我打个电话。”

二号递给我一个老式的诺基亚按键机，相当古董。

所幸我记得李尧的电话号码，原本打算给他打电话，让他搬家跑路，别被赵羡云逮住了，但号码拨到一半，我意识到自己的逻辑出了问题。

李尧有什么理由，因为我，而必须搬家，必须躲藏？

如果他不知道我的情况，如果我不再和他联系，那么赵羡云就没有对他下手的必要。

与其让他搬家跑路，倒不如我这边，先主动断了联系，只要赵羡云找不到我，只要我不联系李尧，他就没法通过胁迫李尧来对付我。

“不是要打电话吗？怎么不打了？”二号见我出神，好奇的问了一句。

我将手机还给他，道：“不打了。对了，那姓赵的身上有你下的蛊，那你是不是可以掌控他的生死？”

二号瞟了我一眼，神色怪异，片刻后，哈哈大笑，眼泪都要笑出来的模样：“你还真信啊？不过是使了些雕虫小技，当时骗过赵羡云，暂时制住他而已，现在，他自己早就反应过来，不存在什么蛊虫了。”

我一噎，想到之前一系列的事情，不禁苦笑：“真有你们的。”

紧接着，车内陷入了沉默，我本想再打听一下闻香通冥壶的事，比如他们拿这个东西是想干什么，但又意识到，自己想要彻底和这些人断干净，有些事情就没必要知道，知道的越多，往往越危险。

车辆停在我租住的街道外面，二号似乎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向他道谢，瞧见他这副神情，忍不住道：“你有什么要说的？”

二号搓了搓手，看了看我租住的环境，道：“你真的不考虑考虑，投靠我们先生？至少比你自己混着强。”

我道：“我连你们先生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但不出意外，和赵羡云的性质，其实差不多吧？”

二号不回答，神情讳莫如深，我们默契的知道，彼此都有自己的底线，于是对视片刻后，相视一笑。

“得嘞，相逢何必曾相识，卫兄弟，我是真的欣赏你，但咱们，只能后会无期了。”

我道：“大恩不言谢，保重。后会无期。”

二号一笑：“大恩不言谢的后半段，难道不是‘以后若有事相告，万死不辞’吗？你直接后会无期，算不算是白眼狼？”

我跟着一笑：“我是个小人物，帮不了你们什么，这份恩，只能是铭记于心了。”

“成。”他耸了耸肩，潇洒的挥手，转身上车，将面包车迅速开走。

我找房东要了钥匙，在房东的催租声中，狼狈的取了钥匙打开房门。

一个月没回来，屋里积了层灰，我看着一屋子的东西，想着搬家应该怎么个搬法，与此同时，心里又觉得极其憋屈。

常言道邪不压正，怎么到我这儿，却要反过来，反到被一伙儿不法分子逼的跑路？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不如报警吧。

如果现在去警局，能够及时出警，还能逮个现行，即便不能一网打尽，也能杀鸡儆猴，抓住一个是一个。

我总不能什么也不做，任由这伙人为非作歹吧？

可……万一把沈机也给逮了怎么办？

沈机虽然入了贼窝，但这一路下来，也算待我不薄，这次若不是他帮忙，我还不一定能跑的出来。

转头我就倒打一耙，怎么想，我这心里怎么不是滋味儿。

就在我脑子里思考着行动方案时，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砰、砰、砰。”声音规律，不大不小，显得极为有礼貌。

谁？

送走二号，我就将门给反锁了，倒不是担心光天化日之下，渡云阁的人敢上门为非作歹，只是图个安心而已。只是这个时间点，谁会上门？总不至于是房东吧，那房东大姐，敲门可没这么礼貌。

我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一看，不禁错愕，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瓜子脸，扎着马尾，身形笔挺，很有精气神的模样，属于走在人群中比较扎眼的类型、

我可不记得，自己认识她。

我打开门，警惕的看了看周围，不见有多余的人，才问她：“你找谁？”

她看着我，紧接着微微一笑，声音清冽：“卫先生，我找你。”

“你认识我？我……好像没见过你。”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旁边有一家咖啡厅，我能请你喝杯咖啡吗？我有一些事情，想跟你谈谈。”

我觉得有些好笑，素不相识，突然上门找人喝咖啡，这姑娘未免太自信了吧？我这人比较重礼仪规矩，其实心里不大喜欢这种冒昧的人，但看了看日头，夏日的太阳正烈，虽然都下午三点多了，依旧炙热的照在门口。

让一个女孩子就这么站在门口暴晒，也不妥，于是我道：“我有点事，赶时间，咖啡就不喝了，你要不是介意，就进来直说。”

“好，打扰了。”她颔首进屋，我找了块布，将积了层薄灰的凳子擦干净，然后指给她坐：“我刚回来，屋子还没收拾，委屈你了。”

“我知道。”她一边打量我这屋子的布局，一边笑了笑：“你不太欢迎我，但让我进屋后，还是这么守礼，有意思。我不委屈，应该是我向你道歉，我这么突然上门，太冒犯了。”

我给自己擦了把凳子，在离她一米开外的地方摆正，坐下：“我接受你的道。说吧，你怎么知道我的，现在来这儿，是想做什么？”

第一百零九章 何玲珑

狭窄的出租屋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还可以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尘灰。

我看着眼前这女人，气度不凡，身形笔挺的坐在对面，不觉心中疑惑：对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她面容很漂亮，但看她的第一眼，其实会忽略她的长相，更多的，会被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气质给吸引住，那是一种少见的，坚定、从容，温柔又有力量的气质。

无疑，这是个优秀的女人，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这号人物打过交道。

“你知道我的姓名，但我却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时间紧迫，便没有和她兜圈子的打算，示意她直言。

她一笑，从兜里摸出名片，双手递过来。

我接过仔细一看，不觉眉头一跳：金陵考古研究所。

“何玲珑？何小姐，您是……考古研究院的人？”在此之前，我从没跟这方面的人打交道，甚至跟古玩打交道的机会都不多，最多也就是平日里去博物院或者朝天宫逛逛，让自己长长眼力劲儿。

因缘际会的和赵羡云这帮人打了一次交道，转头，金陵考古院的人就上门了，这怎么也算是官家的人吧？难不成是因为渡云阁的事？

“是的，我是一名研究员，我看上你，已经很久了。”

我心里吃不准她的来意，警惕道：“看上我？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何玲珑也不拐弯，道：“金陵城里，有一伙儿古董贩子，一直以来是我们的心头大患，但是他们内部行事太严谨，我们一直抓不到什么证据。一个多月前，我们掌握了一条线索，盯上了一个叫郑爱国的人。”

郑爱国？不就是那个给我金丝铁线的郑老板……啊呸！郑盗墓贼吗？

在我惊讶的目光中，何玲珑继续往下，道：“在盯他的过程中，我们就发现了你，你的手艺很不错，不管是文物修复还是仿造，你做的，都让人刮目相看。”她目光别有深意的看着我。

在这种官方人员的目光逼视下，特别是当她说出‘仿造’二字时，我觉得自己额头肯定是冒汗了。

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但我之前是确确实实做了亏心事，被她这么意有所指的一说，心里一时乱成一团。

“后来，你被渡云阁的人带走，其间，渡云阁还秘密的出过两次货，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加入了他们，并且利用自己的‘复刻’能力，造假售价，对吗？”

我深深吸了口气：“证据呢？”

何玲珑笑道：“我都能跟你聊这些了，你觉得我会没有证据吗？其实在当时，我们就想采取行动，对渡云阁下手，但是在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些问题，所以，决定将一切都压下来，这个问题，就是我接下来，想和你谈的。我先声明，我今天来，是希望跟你合作，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毕竟，对您的为人，我也算有所了解，并且深感敬佩。“

“跟我合作？而且还了解我？”

“从你和郑爱国接触开始，我们就开始调查你，口碑极佳，一身本可以……求财得财，求利得利的本领，却从来没有用在歪门邪道上，是正正经经的手艺人，现在不多见了。”

我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您不用给我戴高帽，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身怀匠心，才能对得起所热爱的行业，这是祖先，也是我自己，给自己立下的规矩。”

何玲珑微微一笑，神情变得极度温和，缓缓道：“匠心，规矩。我喜欢这两个词。”

我没接话，其实这类话我听的多了，很多时候，他们当着我的面，夸两句：你老卫，为人正派、傲气，但转过头可能就当着另一伙人，嘲笑我是个不知变通，放着钱都不会捞的大傻帽。

这到也让我学会了一个道理，别太将别人的吹捧当一回事儿，那会让你迷失自己；也别将别人的贬低当一回事儿，想清楚自己要的生活是什么，怎么让自己心安、舒坦，才是最重要的。

他人的褒贬，定义不了你的生活。

不过那姓郑的盗墓贼，真名居然叫‘爱国’？按照这逻辑，我岂不是得叫卫殉国？

“好，那我们来谈合作的事情，在我们的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渡云阁并不仅仅是一个朝天宫一家门面那么简单，事实上，他们已经构成了一个严密的地下倒卖组织。即便现在出手，可以拿下查天宫那家店面，但却很难攻破他们的地下网络。”

我道：“抓住朝天宫店面的老板，审讯，难道问不出吗？”

何玲珑摇头：“他们用的是流水线模式，知道什么叫流水线模式吗？就是每个节点的人，只知道自己这个节点的内容，不了解其他节点。我们就算抓了那个叫赵羡云的人，要想问出其他节点，也问不出有用的信息来。我们知道，你其实已经打入了渡云阁的内部，我们这次找到你，是希望你能继续跟渡云阁合作。”

我隐约猜到她的目地，但没有戳破，而是继续道：“然后呢？”

她道：“获得信任，打入其他节点，帮助我们，揪出整个地下倒卖网络。”

我道：“卧底，你们是想让我当卧底。”

“对。”

我道：“你知道他们的手段吗？稍不顺意，都能被砍下一双手，让我去做卧底……我卫无馋，自认爱国爱党，遵纪守法，也时常，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但我毕竟只是个普通人，我有我的生活，抱歉，我还没有深明大义到，这个地步，太危险了。”

何玲珑抿了抿唇，低头搓着手，片刻后，她抬起头，真挚的看着我，道：“你是一个‘锔匠’，我觉得对于你来讲，如果你修好的东西，再一次被打碎，应该会十分痛心吧？”

我点头，道：“当然。”

何玲珑道：“我们是考古作业者，对于我们来说，看着珍贵的文物，被非法挖掘，非法倒卖，看着它们珍贵的文物价值，被掩藏、被商业属性遮盖，同样是一件很痛心的事情。”

我道：“我感同身受，但只能深表遗憾。”

何玲珑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现在是盛世，不用我们去承担兴亡，但在我们的能力范围内，守护我们的文化，守护我们的法律底线，我觉得，是每个人都应该有的意识。”

我道：“我是个锔匠，我能守护的，仅仅是雇主交给我的器物。”

何玲珑道：“那如果，你是一个，专业的文物修复师呢？如果你是金陵考古所的文物修复专家，你是不是就有义务，有责任，为文物、文化的守护，去斗争。”

“你什么意思？”

第一百一十章 入伙

“如果您同意，我们所，将正式聘请您，为我们所的文物修复师，从此以后，您的这身本事，这门手艺，可以在我们考古所，一展所长。你今后所修复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有价值的，它们会被记录在案，会被送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向各个国家，各个民族，各个阶层，传递文明信息。千百年后，你所修复的东西，还会是最初的模样，怎么样？”

“…………”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等了半晌，见我没回应，神情有些不淡定了。

事实上，我不回话的原因，并非是我有什么意见，而是、而是被馅饼给砸晕了。

干一行爱一行，对于我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埋头做手艺的人来说，有什么比进入正规机构，在一个安稳的环境中，有充足的时间和物质基础，来专注自己喜欢的事更美妙的？我以往听说过这个职位，但那得是正规文物修复专业毕业才行，我这种家传的很难进去。

内心激动，我面上强行镇定，故作迟疑，片刻后才道：“好，我答应你。”

何玲珑一直观察着我的神情，闻言松了口气：“那太好了，为了保证你的安全，卧底这件事情，只有我和我的老师，也就是咱们金陵考古所的所长知道，你的资料，我们会立刻接入，只是为了防止信息泄露，暂时不会公开显示。”

她这么一说，我有些不放心：“你们不会，出尔反尔吧？”

何玲珑一愣，紧接着笑道：“怎么会，你这样的人才，我们求之不得，又怎么会出尔反尔。”

“但是，打入其他节点恐怕不容易，我不知道要多长时间，难道要在里面，一干就几年？”

何玲珑道：“我们当然不会让你一直处于那样的环境中，如果真的没有突破，我们会接应你出来。”说话间，她起身冲我伸出手：“无馋，我可以这样叫你吧？从现在起，我们就是同事、是战友

，如果仅仅只是想安插一个卧底，我们不会非找你不可。之所以找你，是因为我们看得出来，我们所守护的东西是一样的：文化，民族文化。”

她的目光，真挚而坚定，这一瞬间，我感受到了一种叫做‘同类’的东西，这种感觉，我只在洛息渊身上体会过。

猛然间，我醒悟过来，为什么自己从前，总会觉得无比孤独，觉得自己，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古怪的不是我，而是我从前，一直没有找到同类。

无论你再古怪，这世间，总有那么一批，与你志同道合的人，只有和他们遇上了，你才会知道，所谓的格格不入，不过是以前，走错了地方。

我和她握手，道：“是的，我们有共同守护的东西。”

“记下名片上的手机号码，联系我们的时候，打这个手机。”

“好。”

何玲珑离开后，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既然把我拉进编制了，那是不是把工资提前给我支付一下？我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呢！

这领导办事儿不靠谱啊！

决定当卧底，我也就不打算搬家了，拿了银行卡去附近的柜员机，打算查一查还剩多少钱。

之前我去渡云阁交货时，身边没带证件一类的，但带了手机，然而在瓷器厂，他们直接把手机给我没收了，习惯于电子支付，这会儿没了手机，我必须得取些现金出来。

我记得卡上好像就剩下几千块钱，谁知插进去一看，发现里头多了一万。

一开始我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紧接着才想起，自己虽然被赵羡云强行弄进渡云阁，但按照最初的说法，属于一边干活抵债，一边发放生活费的。

这姓赵的，按照最初的约定，给我按时‘发工资’了。

我看着卡上的余额，突然觉得赵羡云那王八蛋，居然还挺讲规矩的，至少不欠薪。

不过由此可见，他那渡云阁也是够暴利的，抵扣了我的欠款，还能每个月给我打一万的生活费，整个瓷器厂上上下下那么些人，养活起来可不容易。

若是不抵债的情况下，我这一个月工钱差不多得五万块，按照我这生活标准，够我用一年有余了。怪不得那么多人铤而走险去犯罪……啧！我甩了甩头，将这些念头给赶出脑海，提醒自己不能被犯罪分子的糖衣炮弹给腐蚀了。

一路出来没吃什么，在瓷器厂伙食虽然开的不错，但心里始终憋着事儿，没怎么舒坦的吃过东西。

这会儿取了钱，我决定好好吃一顿，便在居民区外面的一家饭馆，点了五六道菜。

平时我一个人吃饭，不会这么浪费，但今天，找到了目标，经历了一个多月的折磨，现下难得舒畅，便多点了一些，一个人吃不完，打包带走，喂喂路边的猫猫狗狗也是好的嘛。

此刻不是饭点，因此整个饭馆就我一个人，不远处的服务员小姑娘，时不时的瞟我两眼。其实我的长相不错，是讨女孩子喜欢的类型，但似乎性格不怎么对女孩子胃口，虽然时常遇见姑娘搭讪，但往往跟我聊不了多久，她们就对我失去兴趣，这让我在有一段时期，对自己的人格产生过严重的怀疑。

为此，我还特意强迫自己进行改变，后来我发现，伪装自己，除了让自己痛苦外，强行伪装出来的人格，也十分虚伪。

当你时时刻刻要维持一副不属于自己的模样时，你的一言一行都是假的，而对方喜欢上的那个人，也不是你。

后来我也想通了，人生短暂，何必非要变成别人想要的样子，茫茫人海，总会有姑娘，喜欢我本来的面貌，如果没有？拉倒！

这一瞬间，不知怎么的，我想起了楚玉，原本挺好的心情，微微有些泛堵。

就在这时，服务员小姑娘主动过来问：“卫小哥，需要给你加点水吗？”

我侧头看她：“你认识我？”

她捂嘴笑：“认识啊，你是这一片有名的小帅哥，人堆里一站，鹤立鸡群的那种，平时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很酷哎。”

多么熟悉的开场白，但我清楚，她跟我聊不上几句，就会从你很酷，变为，你性格好无聊……

第一百一十一章 小区之草

“谢谢。”我笑了笑，埋头继续吃饭。

“你好淡定哦，你这么帅，是不是经常被女孩子搭讪呀？”

“只是偶尔。”

“那你有女朋友吗？”她锲而不舍。

“还没有。”

“不是吧，这么帅没有女朋友，哈哈哈，该不会喜欢男孩子吧？”她笑嘻嘻的继续搭讪。

“我喜欢女孩子。”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我是不是烦到你了？”

其实她确实有点儿让我觉得烦，毕竟我现在只想痛痛快快、安安静静的吃饭，但觉得说实话，似乎有些伤人，于是道：“没有，你性情很率真。”

“谢谢夸奖，你吃饭的样子真好看。你很喜欢吃这个鱼啊？我做的鱼很好吃，下次我可以给你做啊。”她道。

“谢谢，但那样太打扰你了，不合适。”

“合适的、合适的，我十分欢迎哒~~我只知道你姓卫，你全名叫什么呀？”

“我全名叫卫无馋。”

“馋嘴的馋吗？难怪你这么爱吃。”

“嗯。”

“你怎么不说话？”她锲而不舍。

“我一直在跟你说话哦。”

她神情有些纠结：“我的意思是，一直是我在主动说话，你都不主动说话的。”

“抱歉，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咱俩认识才几分钟，我怎么知道该主动聊什么？

“你声音真好听，嘻嘻。”

姑娘，求求您放过我吧，我想吃饭，我饿呀。

“无馋小哥哥，你吃呀，你别看着我，有什么需要直接招呼我就行。”您这么直勾勾盯着，我咋吃的下啊？

我端坐着，不动筷子，而是和她对视，希望她能理解我的难处，自觉的收敛目光，并离开我的饭桌。

但遗憾的是，她并没有看懂我的意思，而是在旁边桌的凳子上坐下来，一副要围观全程的模样。

我盯着满桌子的菜，决定直白告诉她，她已经对我造成了打扰，谁知我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便听门口的电子音传来一句：欢迎光临。

我和小姑娘都下意识朝着门口看过去，却见一人从门口走进来，那气派，怎么说呢，蓬荜生辉的感觉。

紧接着，我听见旁边的服务员小姑娘压低声音说了句：卧槽，这个更帅。

我也忍不住，嘴里跟着念了句：“卧槽！”当然，我这个感叹和小姑娘的感叹不一样，我是震惊于对方的身份，来者赫然是一个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人：洛息渊。

“老洛？”由于整个饭馆就我一人吃饭，因此他一进屋，都不需要我开口，目光便瞬间看了过来。

与之前在窑村遗址的狼狈不同，洛息渊这会儿看起来挺精神，想来是身上的伤养的差不多，穿着件白体恤，戴着幅眼镜，看起来很随意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住附近，出来遛弯来了。

他见着我，一笑，跟着过来在旁边坐下，看了眼桌案上的饭菜，从善如流的说道：“我也有些饿了。”

我脑子里的万千思绪尚未涌出，便被他一句话带跑偏，下意识的对服务员小姑娘来了一句：“您好，麻烦您再加一副餐具。”服务员小姑娘麻溜的去了。

我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劲，这哥们儿，怎么跟啥事儿都没发生一样？

“我以为你死在下面了？你当时为什么消失，你在里面遇到了什么，又是怎么出来的？还有，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我连珠炮似的，将一堆问题抛出去，旁边上餐具的服务员小姑娘见此，努了努嘴：“这不是挺会主动聊天的嘛，卫先生，这是你朋友吗？”一边说，她一双眼眨巴眨巴的看着洛息渊。

得，刚才还无馋小哥哥，现在一下就变成卫先生了，这目标转移的也太快了，我很担忧她那双眼睛，会不会眨到抽筋。

“是我朋友。”

她张嘴，估计又想把之前和我搭讪的话，重新再走一遍，这次我顾不得礼节了，直接道：“我和我朋友有私事要谈，麻烦您回避一下，好吗？”

“嗯？哦、哦。”她有些不情不愿的走开。

洛息渊解释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当时听到了一种古怪的声音，我被那个声音吸引过去，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发生了改变，然后就再也找不着你了。我知道自己说的情况可能很离奇，你或许不会相信，但事实就是这样。”

离奇？在那窑村里发生的事，确实够离奇的，听他的意思，是最早受到藏香的影响，所以才会突然消失？当时我们一直都在一起，为什么先受到影响的是他？我想了想那会儿的情况，发现那时候洛息渊伤势较重，体能相对较弱，或许是因为身体的抵抗力下降，所以藏香更容易对他产生影响？

“然后呢？”

“然后我就到了一个像迷宫一样的地底，被困在下面很久，时不时的，好像还能听到有其他人的动静，我以为是你，一直循着声音找了很久，但每次都没有收获。”他开始描述那段遭遇，非常冷静的陈述自己遭遇的各种古怪状况。

这些状况在当时是怎么回事，可能谁都不清楚，但现如今知道了‘藏香’这回事，一切其实都可以解释。

按理说我应该相信他，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古怪的蒙面人，这让我对洛息渊的身份和目地，始终保持着一种怀疑。

我不得不将他和蒙面人联想在一起。

眼前这个戴着眼镜，温和儒雅的人，与那个蒙面人，会是同一个人吗？

“所以，你出来之后，养好了伤，就想着来找我？”

洛息渊点了点头：“是，我很担心你会出事，但咱们当时在下面，没有交换联系方式，我只是听你顺口提过一句居住地，所以试着来这一片打听打听。”

顿了顿，他一笑：“没想到你在这小区里，还挺出名的，一下子就打听清楚了，有个乘凉的老奶奶说，不久前看你往这边走，我就找过来了。”

他这一番解释，虽然简单，却挑不出毛病来，估计是我脸上的怀疑之色太重，他神情微微严肃起来：“无馋，你不相信我的话？”

我仔细观察着洛息渊，他被我看的眉头一皱，有些不自在的推了推眼镜，这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多心了。

蒙面人的身形或许和洛息渊有些相似，但气场和行为模式，和老洛完全不搭，他们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想到此处，我释然了一些，谁知紧接着，洛息渊却将问题抛给了我：“反倒是你，你后来怎么弄的？从那个天坑口爬出去的？我前几天身体好些后，就托人来这边打探过你的消息，当时你的房东说，你一直没有回去，难道你是这两天，才刚从山里出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 招揽

我前脚刚打消对洛息渊身份的怀疑，却没想后脚，就被他将了一军，顿时一愣，脑子里迅速转了几个弯，便想好了借口：“你消失后，我为了寻找你的下落，在里面逗留了一阵子，后来实在是找不着你，还以为你遇难了，所以……”我没将话说完，面露歉意之色，才继续道：“离开那地方后，我没急着回来，去朋友家待了一阵子，当时受了些伤，我在这边没什么亲人，所以朋友照顾了我些时日，今天刚回来。”

之前我就没打算将自己曾落入贼窝，助纣为虐的事儿告诉他知。，现如今既然要当卧底，就要当个彻底，以后跟渡云阁是脱不了干系了，这种时候，我就更不愿意让洛息渊知道真相了。

想到此处，我内心还是有些愧疚，交友贵在真心诚意，我这么欺骗他，实在是有违朋友间的道义。

也罢，等渡云阁的事情解决，我再告诉他真相，届时好好赔个不是吧。

未免洛息渊继续追问下去，我立刻转移话题，招呼他吃饭，两人便不再提窑村的事，动筷子吃了起来。

席间，服务员小姑娘喜新厌旧，不再搭理我，而是找洛息渊搭讪。别看洛息渊这小子瞅着温柔和气，行事到毫不拖泥带水，直接露出一个疏离的笑容，一句‘抱歉，请不要问我私人问题’，就直接将小姑娘给打发了。

我大为佩服，觉得自己在这一点上该好好跟老洛学学，我这个人，有时候想的太多，总担心伤害别人，反到容易拖拖拉拉起来。

转念，我又觉得不对劲，道：“哎，人小姑娘跟你示好，你怎么这么冷漠，哦，说起来我还没问，你这个年纪，应该结婚了吧？你看看咱们俩这朋友处的，也真有意思，都赶上生死之交了，却连对方的基本信息都不知道。”

说话间，我们聊起了一些家常，得知洛息渊跟我一样，还是单身，他直言，婚姻不仅要门当户对，还要两情相悦。

“同时满足这俩条件可不容易，不过老洛你各方面都这么优秀，确实可以好好挑，不像我，村里那大姐都不肯把姑娘介绍给我。”

洛息渊闻言，同情的看了我一眼，点头：“你确实该更努力一些，如果我有个妹妹，我也不会让她跟你在一起。”

我一噎：“老洛，我以为你会安慰我。”

洛息渊道：“抱歉，我是个商人，我很现实。”

我有些感慨：“你的谈吐、气度，实在很难让人，将你和商人这个词联想在一起。”

洛息渊一笑，道：“虽然我不会把妹妹嫁给你，但我可以把我自己给你，我有预感，再过几十年，咱们依然会是朋友。”

我道：“那真是我的荣幸。”

洛息渊推了推眼镜：“有得必有失，你卫无馋，如果成为一个一身市侩、没有坚守，随波逐流的普通人，我也不会跟你相交。我喜欢你现在的坚持、傲气、清贫、风骨，以及……一切。”

我道：“我也喜欢你的……一切。”

我和老洛正‘互诉衷肠’，便听不远处吃了瘪的服务员小姑娘嘀咕了一句：“帅哥果然都搞基。”

我和洛息渊在服务员小姑娘的吐槽声中对视一眼，估计都觉得刚才的话确实太煽情了，会想起来还真是有些掉鸡皮疙瘩，便不再言语，低头默默吃饭。

吃饱喝足，洛息渊像是想起什么，说道：“记不记得咱们之前约过的场子？”

我回想起来在山体裂缝中的事儿，便道：“记得，听戏、喝茶、撸串。”

“七天后？”

“行。”

我俩约了下一次的局，洛息渊便拍拍屁股走了，我回家收拾完屋子，等着赵羡云的人上门。

原以为他会来的很快，但没想到过了四天，也没见有人上门，这下我反而急了。

难道姓赵的，觉得我没什么用处，不打算折腾我了？这要搁之前，我得谢天谢地，但现在，我自己反而着急了。

我可就靠他混个事业编了，他关键时刻，可别掉链子啊。

就在我琢磨着，要不要自己去渡云阁主动示好时，赵羡云登门了。

没带人手，穿着随意，神情愉悦，一副领导视察的模样，我开门后，他直接进屋，对着我房间各种打量。

我看他这神情，心里就不爽：这王八蛋，怎么一脸高兴的神情？作为阶级敌人，我更希望看见他哭丧着脸倒霉，可不想看他一副乐呵呵，遇着好事的模样。

不等我开口，姓赵的反而主动道：“活儿干的不错，东西已经成交了。”

还真瞒天过海了？这外国买家，眼睛够瞎的，难怪姓赵的这么乐。

他接着又道：“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来逮你吗？”

我道：“不知道。”

赵羡云道：“因为我想给你时间，好好考虑。你看看你混的，何必呢？你的一身本事，完全有能力，金屋美女，何必非把自己弄得……一副潦倒样。”

是是是，哥们儿你赶紧带我回组织吧！我内心吐槽着，恨不得立刻‘投奔’他，但姓赵的警惕性高，我若转变太快，他铁定会怀疑，因此该有的‘矜持’还是必要的。

于是我道：“我只想过心安理得的生活。”搁之前，我肯定得礼义廉耻的怼回去，但现在既然形势有变，我自然不会把话说得太僵。

赵羡云何其精明，听出我言语间，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强硬，便立刻道：“你们做传统手艺的，受传统糟粕思想的影响太深，古板，冥顽不灵。你只是没有给自己机会享受，其实只要你好好享受现在这个世界，你会发现，之前所坚持的东西，都是狗屁。”

我沉默的低下头，不说话，假装被他说动。

赵羡云见此，立刻道：“你这次的活儿，干的很漂亮，跟着我吧。之前的一切，我都可以既往不咎，毕竟我是个爱才的人，我对于自己欣赏的人，向来不吝啬。你想想，除了我这样的人，谁还懂得，欣赏你这一身本事？”

啧啧啧，脸皮真够厚的，硬生生要把他自己塑造成伯乐的形象？不好意思，还真有不少人欣赏我这一身本事，而且是堂堂正正的事业单位，你丫一古董贩子，嘚瑟什么呀！

第一百一十三章 腐化

“唉！”我长叹了一声，颓废的往小马扎上一坐，配合的做出一副怀才不遇的伤感。

这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如果哪天真的不做手艺了，或许可以试试去当演员？我演戏还是很有天分的嘛。

“如果我不答应呢？”颓废过后，我反问他。

赵羡云眯了眯眼：“你应该知道后果，要么跟着我干，从此以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么，你只会比现在……”他指了指我的屋子，继续道：“更惨。”

我道：“我还能更惨？”

赵羡云微微一笑，看向我的手：“又戴着手套？你真的很爱护自己这双手，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你这双手废了，你打算怎么办？”

这王八蛋！

我道：“我以为，像你这种无法无天的人，你会想办法弄死我。”

赵羡云嗤笑一声：“你把我想的太善良了，对于我真正讨厌的人，我从来不让他们死，我更喜欢，毁了他们最在意的东西，让他们看不见希望，看不见未来，让他们众叛亲离，潦倒的在地上爬行，从此以后感受不到快乐，痛苦的活着，生不如死。”

“您有点儿变态。”

他摸了摸下巴，回道：“你已经开始了解我了，我很高兴，那么，你的回答呢？当然，只要你真正加入我们，自然不会再被限制人身自由，毕竟到时候大家一样黑，我也不担心你倒打一耙。”

“给我一点时间考虑。”我露出一个自认为比较忧郁和颓废的神情，不清楚自己演技过不过关，但赵羡云似乎比较满意？

“当然，不过在考虑之前，我觉得你有必要，体验一下什么是生活。”

“什么意思？”我觉得有些不妙。

赵羡云道：“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好玩的地方？”

赵羡云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示意我跟他走。

正常情况下，我肯定不可能跟上去，但现在，作为一个已经有‘软化迹象’的人，我只是稍微的‘迟疑’片刻，便带着半怀疑、半忐忑的神情，跟着赵羡云走了。

真的，我现在去考中戏还来得及吗？

开车的是个熟人，瓷器厂的胖子，他人长得胖，厂里的人都这么叫他，爱好是吃以及斗地主。

一上车，赵羡云从座位上摸出了个东西扔给我，我一看，发现是之前被没收的手机，手机已经充好电，密码没变。

“就这么还给我？”

“我说了，只要你真正加入我们，你的人身，是自由的。”

“我们这是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这次，车子没有出城，开了约摸二十分钟左右，在一片挺僻静的区域停了下来，一下车，首先闻到的是阵阵幽香。

这一片绿化非常好，屋舍错落有致，墙院上攀花附蔓的，而我闻到的幽香，是植物的花香味儿。

我在金陵城待了这么些年，还真不知道闹市中，有这么清幽的一处地方，似乎连外界的车鸣声都听不见了。

赵羡云带着我进入了其中一个院子，院子的围栏被密密麻麻的植物爬满，在外面看不出什么，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是栋黑白建筑的小别墅。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我们二人一进去，大门就被他关上了。年轻人像是服务员似的，躬身在前面引路，也不多话。

我隐约猜到，这地方应该是私人会所一类的，却不明白，赵羡云带我来这儿是干嘛。

搞阶级腐化？他想怎么腐化我？

这瞬间，我脑子里冒出了各种纸醉金迷的腐化手段，结果真正进去后，打眼一看，我反到懵了。

里头不是我想象中的富丽堂皇，反到布局雅致简洁，比起会所，这里更像一个私人藏馆，里面许多陈设，一般人看不出来，但我细细打量下来，发现许多都是古货，甚至还有元朝的物件儿。

“你会喜欢这里的，两个小时后开饭，你现在可以自己逛逛。”赵羡云说完就不理我，自己走开了，一时间这地方就剩下我一个人。

我开始在里头逛，几乎没多久，我就沉迷其中了。

这姓赵的手段也太高明了，腐化人，居然还知道投其所好，根本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这里的一切太对我胃口了。

不仅有丰富的藏品，而且还有许多市面上难见的资料，我一时忘记时间，拿了本绝版书，在一把清朝红木椅上看起来，整个人沉迷其中，忘记时间流逝。

正当我看的入迷时，突然觉得不对劲，下身……怎么突然冒热气？

我看书看的朦朦胧胧的，有些晕乎的移开目光，低头一看，眼前的情形，吓的我差点儿没把书给扔出去。

不知道何时，一个穿着鹅黄色古装，面容清秀的姑娘，跪在了我的身前，正低着头，吐气如兰，打算用嘴来……额，我、我无法用语言描述出她想干的事情，简直荒唐！

我双腿一夹，就要站起来，谁知动作才到一半，姑娘的一双纤纤玉手，往我两腿一按，冲我微微一笑：“你不要我吗？”

“我、我、我，你先让我起来……不对，你先起来！”人生在世，跪天跪地跪父母，怎能随随便便跪在他人身前！

她一笑，着实漂亮，也不言语，继续跪在我双腿间，再次将头凑上前来。夏天穿的本就轻薄，那热气简直跟蒸桑拿似的，下一秒，她咬住了我的裤子，开始往下拉。

我也顾不得拿书了，连忙按住裤子：“你走开，自重、自重。”

她抬起头，又是一笑：“不好意思吗？那你把眼睛闭上，或者我把眼睛闭上？一切都交给我，好吗？”

好个鬼哦！我觉得挺痛心的，她长着我最喜欢的那种面貌，有着我最喜欢的那种气质，可……可她怎么干着这种事？

我继续捂着裤子，火了：“我不需要，你立刻离开。”

她眨巴着眼睛，似乎在判断什么，片刻后，也不多言，低着头退开，绕过书架不见了踪影。

我松了口气，整个人都冒了层虚汗。

我就知道，这姓赵的，肯定不是请我参观藏品这么简单！

然而，我这口气才松了一半，身后突然出现一双白白净净的手，搭在我肩膀上，紧接着一个特别有磁性的声音在我耳边说道：“看累了吗？我帮您按一下肩好吗？”

男、男的？

我转过头，看见了一张约摸十八九岁，白白净净的男人的脸。

他温柔的一笑，我浑身起了层起皮疙瘩。

第一百一十四章 偷换概念

“放手！”我猛地一抖肩，将这小兄弟的手给抖开，整个人窜起身，离他三米开外。

他想干什么？难道是我想象的那个样子？这姓赵的也太能玩了吧，岂有此理！

小兄弟脸上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嘟着嘴，这动作要是个姑娘做也就算了，这十八九岁的大小伙儿，在我面前露出这种神情，说实话……我想打他。

深深吸了口气，我冲他道：“我要见赵羡云。”

“好吧，嗯……我们这里，男男女女，什么类型都有的，如果您不喜欢我这种，也有八块腹肌的，您要吗？”

“要你大爷！赵羡云在哪儿！”我忍不住爆粗口了。

我这厢抑制不住提高音量，也顾不得什么修养了，吼的满屋子都能听见。话音刚落，便听转角处传来赵羡云的声音：“找我干什么？”说话间，这丫从转角处转过来，已然换了身行头，宽松舒适，似乎是洗了个澡。

我去，在我看书这段时间，这姓赵的……

赵羡云手里夹了支雪茄，吞云吐雾，空气中瞬间泛起一股……奶油味儿？这姓赵的，抽事后烟也就算了，还特么是奶油味儿的？

我的心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

赵羡云慢悠悠的走过来，瞟了旁边的小兄弟一眼，面露诧异之色，对我道：“看不出来，你原来喜欢男孩子。”

我道：“这不是你的私人场所吗？你装什么装。”

赵羡云道：“这个会所可不是我的，是我们古玩圈几个同行偶尔聚会的地方，我也好久没来了，我这不是想着，带你来放松一下吗？”说完，打量我的周身，眉头顿时皱成了一个疙瘩：“别告诉我，时间过去了两小时，你一直在……看书？”

我道：“这些很多都是绝版。”

赵羡云一掌击向自己的额头，不可思议的反问我：“你是不是男人？”

我明白他的意思，道：“嫖、娼，犯法。”

赵羡云一噎：“她们是这里的服务员，只每个月领固定工资加奖金，没和你产生金钱交易，何来嫖、娼之说？这叫你情我愿。”

我道：“赵老板，您可以随意，但我挑食，不是随便捡块肉都吃的。”

赵羡云嗤笑一声，道：“得得得，我们小卫清高，正派，挑食就挑食，我糙人，不挑食。既然你不玩儿，那咱们就谈谈正事。”他挥了挥手，示意旁边那小兄弟下去，自己往沙发上一坐，道：“考虑的怎么样？”

“我可以拒绝吗？”

“那你得考虑好，接下来可能承担的后果。”赵羡云抽了口雪茄，面上露出冷笑。

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酝酿了一下情绪，便叹了口气，瞅着一屋子的爱物，道：“我辛辛苦苦，也弄不来一本的东西，你们这些从来不看的人，却有一屋子。”

赵羡云翘起二郎腿，嘴里吐出两个字：“有钱。”

“是啊，有钱……有钱就什么都有了，可你们这样赚钱，问心无愧吗？人生在世，除了钱财，还要有尊严、有骨气、有清白，要坦坦荡荡，你赚得这些钱，真的就花的坦坦荡荡吗？”

赵羡云停下抽雪茄的动作，调整了一下坐姿，嗤笑道：“坦坦荡荡？我告诉你，我赵羡云，还真就坦坦荡荡了。”

“是，我是个古董贩子，我盗卖文物，但文物是什么？就是个屁，那些东西都是死的，别跟我谈什么文化，什么民族，我只是倒卖一些死物赚钱而已，我还养活手底下一大票人。但是你知道，买这些的，是什么人吗？你知道花几百、上千万，眼睛都不眨一下，和我们这些文物贩子做交易的，是哪些人吗？”

“我告诉你，有毒贩，有贪官、有黑帮，有表面光风霁月，背地里男盗女娼的学者，各种人都有。我轻易是不下杀手的，我跟你说过，我不喜欢杀人。但是那些人，他们手里可是鲜血累累，一个贪官，收一笔黑钱，下面有多少老百姓要遭殃？一个毒贩，成交一次，有多少家庭，要家破人亡？你知道黑帮，拐卖人口，逼良为娼，让多少人生不如死？比起他们！我，赵羡云，我还真就，坦坦荡荡了！”

这姓赵的，平时阴郁寡言，关键时刻，口才真是没得说，但凡脑子反应慢的，就被他给拐进坑里了。

他拉毒贩、贪官来垫背，确实，这么一对比起来，似乎倒卖文物没那么可恨了，不过按照这个理论，把毒贩和贪官，和国外某S恐怖组织相比，岂不是还得给毒贩贪官颁发‘真善美’奖杯？

我内心虽然对他的歪理邪说嗤之以鼻，表面上却做出被他说动的模样：“你这么一讲，似乎，这事儿没那么糟糕。”

赵羡云立刻道：“当然不糟糕，我们只是倒卖一些死物，这些死物，被买家花大价钱买下，他们自己就会用心的保护文物。说白了，我们只是给文物搬了个家，从中赚取一笔，搬家费而已。”

“那如果我正式加入渡云阁，我以后主要做什么？我可不想像上次一样，往危险的地方跑了。”

赵羡云见我松动，神色高兴起来，道：“上一次，是为了让你入伙，这一次自然不一样，你是手艺人，手艺人就得在一个安稳的环境里，好好琢磨手艺。我给你准备住的地方，给你安排工作室，你以后安安心心做手艺，之前的欠债一笔勾销，我每个月给你这个数。”他比了五根指头。

“五万？”

“对，而且每件东西，给你三个点的提成，一千万的东西，卖出去你能拿三十万，别嫌少，风险可都是我担着，真出了事儿，我赵羡云，不会断了手底下弟兄的活路。”

“我想再考虑考虑，再给我一周时间，我好好想想。”

赵羡云眯了眯眼，打量着我，最后一点头：“好。”

我看了他一眼，迟疑道：“我之前的所作所为，你真的不追究？”

赵羡云笑了笑，哑声道：“我恨不得掐死你。”

“…………”

“但是，对于我来说，利益比什么都重要，成为我的人，我们共同获利，你就是我的伙伴，否则，你就是我要报复的仇人，我说的够清楚了吗？”

我道：“您很诚实。”

第一百一十五章 戏

“要继续留下来享受吗？”他问我。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离开会所后，我回到家，翻出祖传那本《开物集录》，找到里面零零碎碎，关于藏香的一些内容。

干我们这一行很少用到藏香，但凡用到了，也都是用于邪门歪道上，那闻香通冥壶很古怪，看器型是宋朝的制式，但上釉施彩的工艺，又明显是清中期的风格，像是一件‘清仿宋’的东西，但其中的吞光技术，却让我至今摸不着头脑。

一个普通的窑村，那里的村民，为何要小心翼翼的，收藏这样一件器物？甚至编造出什么生死湖，阴阳通道的说法。

根据书上零零星星，关于藏香的记载来看，众人之所以会看见阴阳通道、牛鬼蛇神一类的东西，显示是在藏香的影响下，再加上各种传说及线刻图案的暗示，才使得所有人，都离奇的看到了同样的景象，而这一切，全都是来源于人为。

窑村的村民，为何要费力的做这些？显然不是为了闻香通冥壶本身，若真是为了它本身，也舍不得在上面施展藏香术，而且一个清朝中期的器物，又不是官窑，价值无论是在当时，还是在现在，都不会太高，完全没有必要大动干戈。

那么，唯一的理由就是，闻香通冥壶本身不重要，但它身后，可能隐藏着某种秘密。

外国买家，如此迫切的想要得到这样东西，说不定，就是知道它背后真正的意义。

那么接下来，他们还会不会有其他行动？

若他们发现东西是假的，找赵羡云算账，没准儿还能有场好戏看。

一转眼，到了我和老洛约场的日子，他给了个地址，是靠近朝天宫附近一家茶楼，叫‘宝珠堂’，听名字，不知道还以为是卖什么珠宝首饰的。

我中午按照约定的时间进去，茶楼外面看，装修有些老了，刚到门口，女服务员特别热情的上来，把我给引进去，我走进一案，发现这店的生意也真够冷清的，正是饭点儿，却一个人都没有，一列列八仙桌空空荡荡的，正中间到是有个挺大的舞台，只舞台上打了些灯。

舞台下面最近的一张八仙桌上，老洛不知何时到的，一台笔记本摆在桌面上，专心致志，手下噼里啪啦打着，我走过去一坐，道：“忙着呢？你要忙，可以提前跟我说，咱们改天约也成啊。”

洛息渊抬起头，将笔记本电脑放到了另外一张桌子上，我瞟眼一看，发现好像是绘图软件？这小子不是做瓷器生意的吗，怎么还自己绘上图了？

疑惑间，他道：“平时会忙一些，今天还好。”说完，招呼服务员上菜。

“这家宝珠楼，看着不起眼，其实已经有六十多年的历史，做北方菜的。这家店的老板，早年从天津移居到金陵，开了这么一家店，店里的鲁菜做的非常地道。”

说话间，开席摆宴，正儿八经的一桌鲁菜，还真是看的人眼馋，饭间我俩没怎么说话，到是饭后没多久，那舞台上居然开始布置开了。

我一瞧那布置，一喜：“哟，这是要开戏？”

洛息渊点头：“我也很久没来看了，今日托你的福，找了个借口，让自己出来热闹热闹。你别这儿台子小，演出的可是一支老班，早年也是从北方来的，京戏唱的最好，你先点戏。”一边的服务员小姑娘，送来一个戏本子。

我一拿着本子，突然觉得不对劲，再次打量了一眼周围冷冷清清的环境，冷不丁的闪过一个念头，便压低声音问老洛：“唉，这地儿，怎么生意这么冷清？”

问完，我目光瞟到大门口时，更觉得有问题，做生意的，怎么还把大门给关上了？

“冷清？”老洛面露疑惑之色，片刻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道：“这地儿平日里不冷清，只是今天清了场，咱们不是约好听戏吗，人太多，推杯换盏的，还怎么听戏。”他拿着戏本子翻，点了一出《群英会》。

这下我明白了，合着老洛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是个土豪，这是直接包场了。

我平日里看戏，都是去剧院，现在的剧院，演传统戏曲的场子太少，很久才轮一次，而且是固定的戏，确实很难过瘾。

当下，我也不客气，想着自己刚刚进入事业单位，便先点了个《沙家浜》，又点了个《锁麟囊》。

老洛一看《锁麟囊》，不淡定了，眉头一挑，问道：“你觉得咱们俩个人，听这个，合适吗？”

我道：“合适，我点这个，是希望你学习一下人家‘薛小姐’，常怀扶贫济困之心，多多帮助‘小姐妹’，以后多请我吃饭听戏，慰问一下我们劳苦群众。”

老洛不说话，推了推眼镜，又点了一出《击鼓骂曹》。

啧，怼人不开口。

时间飞逝，曲终人散，朝天宫外面有一条小吃街，我带老洛去吃夜宵，没成想刚要走出朝天宫街口时，对面竟然走过来一熟人。

嘶，这不是那渡云阁的‘掌眼’，齐掌柜吗？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我还没开口，他却先跟我打招呼了，热络的走上来，一览我肩膀，说：“哟，卫兄弟，当初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这不咋地，咱们成‘同事’了！”看样子，这丫是知道我之前给赵羡云造假的事儿，拿我当自己人了。

我抖开他的手，道：“别跟我勾肩搭背，忘了当初你怎么对我的？”

齐掌柜嘿嘿一笑：“今时不同往日吗？你还生我气呢？走走走，我请你喝酒，给你赔不是……这位是……”说话间，他似乎才发现我旁边的洛息渊，顿时目光好奇的黏上去。

这帮和古玩打交道的，眼光最毒，我担心他盯上老洛，便忙对老洛道：“对不住，我有点儿事，这顿小龙虾先欠着，下回请你。”

“好。”洛息渊点了点头，也不拖泥带水，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齐掌柜目光依旧黏在他远去的背影上，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立马道：“看什么看，不是要请我喝酒吗？”

齐掌柜摸了摸下巴，喃喃道：“你这朋友叫什么？我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第一百一十六章 蛊经

我拽着齐掌柜往对面的美食街走，将他看向洛息渊的目光给拽了回来，早知会遇上他，我就和老洛换个地方约了。

然而，刚到一家龙虾馆坐下，这姓齐的就一拍脑门，嘴里‘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我想起来了，他到我店里，买过东西！”

他？洛息渊？姓齐的这么一说，我到并不意外，一来洛息渊自己也是个古玩收藏者，二来，老洛也确实属于人群中比较扎眼那一类，会被人给记住，很正常。

于是我道：“你记忆力真够好的。”

齐掌柜道：“我记得，他到我店里转过两次，都是去年的事，买的东西到不贵，眼力一般。”

眼力一般？这我可就不赞同了，洛息渊的眼力我是见识过的，比我这种能造假的人，都更胜一筹，怎么能叫眼力一般？莫非是故意在齐掌柜面前藏拙了？老洛在他面前藏拙干什么？

我心头疑惑，便道：“还记不记得，他买了什么？”

齐掌柜道：“一个鼻烟壶，一个砚台，你跟他是朋友？”

我有所保留，道：“交情一般，今天偶然碰上了，本来打算吃顿饭。”

齐掌柜一听，便笑道：“你这朋友，眼力虽然一般，但掏钱爽快，看起来是个有钱的主。哎，这样，下回你介绍他来买东西，成交后，我给你提成。”

我一笑：“你这是让我宰朋友？”

齐掌柜道：“朋友，特别是有钱的朋友，就是拿来宰的，要不然跟他们处朋友干什么？费劲儿。”

我道：“行，有机会我就下手，不过我跟他关系一般，能不能成可不知道。”

说话间，酒菜上齐，我和齐掌柜边吃边聊，这丫醉翁之意不在酒，估摸着也不爱吃这些，没多久便停下筷头，旁敲侧击的问起我的师承家学，我一开始没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后来才知道，这姓齐的，是想打听我的人脉关系，估摸着，是想多拉些人入伙。

我就奇了怪了，问他：“干咱们这行，不是越低调、越封闭，越安全吗？”

齐掌柜闻言，讳莫如深的笑了笑，露出一副你太天真的神情，压低声音道：“这你就不懂了，古董，没有市场价，考的是买卖双方的眼力。就算真买到假货，那也是你眼力不济，心甘情愿成交的，警察都帮不了你，除非是法律规定的，禁止交易的文物，但这些东西，我们也不卖啊，警察能把我们咋地？”他得意的笑了笑，道；“比起贩毒，我们这个行业没那么封闭，也安全的多，你就放心吧。”

顿了顿，齐掌柜又道：“最关键的一点，这种没有市场价，卖出天价也无法监管的东西，你说最适合用来干什么？”

我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示意他明言。

齐掌柜估计是气我不开窍，见我一脸茫然，他憋了半晌，最后道：“以后你自然就明白了，这里面水深着呢。”八成是看我不太上道，没法深聊，接下来他热情度明显下降许多，很快我俩便散伙了。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琢磨着齐掌柜的话，却想不出所以然来，反到让我想起了何玲珑。

事实上，她们现在是有证据，对赵羡云这伙人下手的，却还派我当卧底，让我揪出其他节点。

这个其他节点，莫非就和齐掌柜没有言明的事情有关？

我回到家时，微信上出现了一个好友申请，网名是‘止水息渊’，我一看就猜到是谁，通过申请后，他发来一段讯息。

止水息渊：你和渡云阁的老板有来往？

我（不负始终）：只是认识，不太熟络。他记起你了，觉得你人傻钱多，还想让我牵线，多宰你几回。

止水息渊：这家店不干净，少和他来往，当心出事被牵连。

不负始终：不干净？（ΩДΩ）

止水息渊：据我所知，他们背地里，盗卖违禁文物。

我盯着屏幕，暗自汗颜，老洛要是知道，我和渡云阁已经‘蛇鼠一窝’，不知道会作何反应，不行，这事儿千万得藏住了。

不负始终：我跟他们没有太多来往，放心。不过，以你的眼力，去渡云阁买东西，居然会被宰，你是怎么想的？（⊙_⊙）？

止水息渊：人都有看走眼的时候。你的表情包过时了。

说话间，老洛发给我几个文件，里面是一些很年轻化的表情包，大黄狗什么的，看着挺有趣。

看走眼？我不信，这老洛明显是有事儿瞒着我。

不负始终：说起来，你眼睛这么毒，有件事拜托你，帮我查一查。

止水息渊：先说来听听。

不负始终：我曾经见过一件儿清朝的壶，壶内纯黑，任何光源都照不进去，你见多识广，帮我查查这种古代的吞光工艺是怎么回事。

我原本只是试着想让他帮忙查一查，却没想到刚发出，老洛就给了回复。

止水息渊：古代没有吞光工艺，但旧时的黑苗人，有一种‘蛊经’，会用他们特制的墨水书写，这种墨水配方不可考，但能达到吞光效果。除非是这个家族的传人，否则，没有人能知道‘蛊经’的内容。你所看见的那个器物，如果内部用了这种工艺，那么它内部，很可能使用‘蛊经’的模式，记载着某种文字信息。

我看着老洛发来的内容，整个人一愣，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没想到我查了十多天都毫无头绪的信息，竟然在洛息渊这儿，随口就问出来了。

不负始终：你是怎么知道的？

止水息渊：【得意表情】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

不负始终：你的谦逊有礼，虚怀若谷，被表情包吃了吗？

止水息渊：-_-||我做图了，撤。

看着老洛借口遁走，我扔了手机，洗漱过后，抱着笔记本电脑，开始查关于黑苗和蛊经的信息。

网上没查到关于‘蛊经’的东西，但关于黑苗的信息却很多。

苗人有白苗和黑苗之分，白苗是普通人，而黑苗一支，相当于苗人中的巫师一类的存在，掌握着诸多不传秘术，人们常常津津乐道的养蛊术，事实上只有黑苗才会。

生死湖中的蛊虫，闻香通冥壶的吞光工艺，苗疆的‘蛊经’，那壶中，究竟隐藏了什么信息？窑村的人，要守护的，难道是壶中的内容？

那外国买家，想要凑齐闻香通冥壶，是打算干什么？我那假货里面，可没有什么信息，这么看来，对方很快就能发现造假，一但事情败露，赵羡云态度发生转变，我打入渡云阁内部的计划，没准儿会泡汤，甚至可能引来祸患。

这事儿，我要不要跟何玲珑通通气？

第一百一十七章 Lavinia

何玲珑的电话，我没有存在手机里，而是默默背下来了。

打开电脑，我进入了文物研究所的网站，在工作人员的照片墙上，盯着何玲珑的照片发呆。

她是个很漂亮，很有气质的姑娘，但不知道为什么，盯着她的照片时，我脑海里想到的却是另外一张脸。

自从离开窑村，被抓入瓷器厂，关在地下室后，楚玉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去哪儿了？在做什么？据我所知，楚玉在渡云阁，是跑外活儿的，也就是经常会跟盗墓贼打交道的那一种，而且经常去帮渡云阁找货，算是比较危险的活儿。

上次听沈机那小子提起楚玉的时候，她最近似乎和老林又有接触？老林可是个盗墓贼，他们该不会是……？

诸多猜测，让我心烦意乱，我不停的提醒自己：不能再想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和她不是一路人。卫无馋，爱情诚可贵，但做人的底线不能丢，你必须把她忘了。

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预防针后，我看向网页上的照片墙，挺希望自己的照片，有一天能挂在上面。

人和人的追求，有时候差的真是太多了。

她追求的是利益，永不满足的利益。

而我，我只想在自己喜欢的领域，发挥一下自己的光和热。

发现自己思路又跑偏后，我决定做点其他事情转移一下注意力，晚上跟齐掌柜吃饭，没正经吃什么，这会儿有些饿了。

我拿着手机，正打算叫了外卖，一个陌生来电突然打了过来。

卖房？卖保险？金融贷款？这年头的个人信息真是太不安全了，我随手挂了，正要点开饿了么叫外卖，对方却又不依不饶的打了过来。

“喂，你好？我不买房，不买保险，不贷款。”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紧接着，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打开门，我在你门外。”对方说话时，发音有些奇怪，像是学了中文的外国人在说话。

我一愣，下意识的看向门口，大门被我锁着。

然而，我才刚一看，对方又用有些古怪的发音说道；“别看了，我就在门口。”

我本以为是个骚扰电话，但对方这一开口，却让我一愣，她能看到我的一举一动？我下意识的放下手机，这时，对方又道：“拿起你右手边的书，出来。”

我往右看，瞟到了那本家传的《开物集录》，这一瞬间，我整个人汗毛倒竖，如果是个恶意的骚扰电话，任何人在听到她第一句话时，都会下意识的看向门口，因此，她能猜到我看向门口的动作，并不意外。

但……她怎么知道我手边有书？

“你是谁？”

“讨债的人。”

讨债？我首先想到的是渡云阁，除了欠赵羡云的三百万以外，我可没欠其他人的债，前两天还把欠下的房租给还了。

我立刻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望，只看到了昏黄的灯光和远处的黑暗。

这里是一片老平房区，公共照明设施不是很好，再加上天晚了，因此外面很暗。

“别看了，我在靠左的梧桐树下，猫眼盲区。”

她真的能看见我的一举一动！我深深吸了口气，意识到了什么，看向了手机的前置摄像头。

果不其然，对方发现了，她似乎冷笑了一声，用发音古怪的中文道：“是的，我们入侵了你的前置摄像头，请你带上书，出来。”

我深深吸了口气，反问道：“这不是邀请的态度，我很想知道，我欠了什么债？”

女人道：“我们需要面谈。”

我道：“我不会出来的，除非我傻。”

女人又冷笑了一声：“你并不聪明，如果你足够聪明，就不会用假货，来敷衍我们。”

假货？这段时间，帮着赵羡云造了不少假，难不成是买家找上门了？不对，造假这事，我只负责做，又不负责交易，那些买家怎么会找上我？最近的一次造假，便是闻香通冥壶，我再一联想到这女人的口音，心里猛地冒出一个揣测：难不成是那个意大利买家？

大约是我的神情出卖了我，手机的前置镜头闪烁了两下，女人透过我的神情，大约发现了什么，她于是道：“看样子，你已经猜到我的身份了。”

闻香通冥壶在器型和做旧方面，我自认为无懈可击，唯有那吞光没有做出来，当时想着是阴阳壶，没准儿可以糊弄过去，现在看来，这外国买家，明显是冲着壶内隐藏的秘密去的。

难怪这么快发现造假的事，比我预想中的要快太多了。

“我只是一个手艺人，和你们做交易的并不是我，这件事情，你应该找你的交易对象。”我盯着摄像头，就当在视频了。

女人冷冷道：“我确实先找的他，你们赵老板，现在在我们手里。”

我一愣，在他们手里？听这话的意思，怎么像是姓赵的被挟持了？这帮人这么厉害？既然如此，那我就更不能出去了。

于是我道：“既然他跟你们在一起，你还找我做什么？”

女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嘴里骂了句什么没听清楚：“……请你出来，否则可能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

我道：“比如？”

女人道：“比如你那位，叫李尧的朋友。”

靠！我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这些人都是怎么回事，一个个仿佛手眼通天似的，将我调查的干干净净？这一瞬间，我猛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处于一个，对于某些人群来说，极度曝光的环境中。

没有秘密可言。

我想到了洛息渊：老洛，不会被我牵连吧？

紧接着，我打开了门，女人在电话里提醒我：“拿上你的书，和需要的东西，出来。”我转身拿起了那本《开物集录》，走出房门，并且把门锁上，离开了视线的死角，我看到门口左边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

她冲我摇了摇手机，就着暗淡的光线，我虽然看不清她长什么样，但却可以判断出，她的五官轮廓深邃，像外国人，但又不全是，应该是混血？

我走过去，和她面对面，这下看的更清楚了。

来者身高应该在一米七五左右，消瘦，短发，神情冷漠，打量了我两眼，转身道：“跟上。”她开始往小区外走，步伐不疾不徐。

我道：“你是那个买家？”

她不回话，而是道：“Lavinia”

“嗯？”

“我的名字，Lavinia。”

“然后呢？”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冷冷的看了我一眼：“记住这个名字。”

“为什么？”

她道：“因为你的老板，已经对这个名字，终身难忘。”

第一百一十八章 驭兽（上）

在日新月异的今天，金陵城的节奏，没有那么快，许许多多老平房建筑，依旧矗立在城市的各个区域，穿插在高楼大厦间，展示着时代的印记。

我离开自己所在的那片老城区，跟着这个叫Lavinia的女人，到了金陵城东南边的另外一片平房区。这地儿比较偏僻，比我住的地方还要僻静，大晚上的，路灯昏暗，周围的房屋黑灯瞎火，像是没什么人住。

我看着眼前的赵羡云，以及一边的沈机，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我对赵羡云道：“赵老板，想不到，你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此刻，我被Lavinia带入了其中一间平房里，房间中没什么像样的摆设，较为空荡，中间一把老式的椅子上，坐着被捆住手脚，衣服破破烂烂的赵羡云。

他头脸上没有什么伤，但衣服下偶尔露出的皮肤，暴露出了他被暴揍过的事实。

在赵羡云旁边的椅子上，还绑着沈机，正眨巴着一双眼，可怜兮兮看着我，也不说话。

赵羡云的神情跟吃了苍蝇一样，瘫在椅子上，一副放弃抵抗，万念俱灰的模样，和前几天还想腐化我的情形，相去甚远。

Lavinia将我带进来后，不理会我，而是对赵羡云冷冷道：“现在，当初凑在一起的人，都聚齐了。你们三个一起，好好想想，给我一个交待。赵先生，我的脾气好，但我们家老板的脾气很不好，他是个急性子，明天早上，我来验收结果，嗯？”

说完，也不等回应，她便转身离开，连平房的门都没锁，显然并不担心我们三人，会有其他异动。

“老卫，快把我们解开。”女人一走，沈机立马开口。

我没动，而是反问：“这是怎么回事？”

赵羡云似乎大受打击，双目放空看着天花板，根本不说话，沈机急吼吼道：“她是那个外国势力的手下，咱们造假的事，一下子就被识破了，老卫你这技术不行啊！”

我道：“我早就说过吞光技术，我搞不定，谁让你们不另请高明的？”

沈机挣扎了一下：“先、先解开。”

我依旧不动：“先说说怎么回事？这女人把我调查的底儿朝天，还威胁我，把我带到这儿来，她到底什么来路？”

沈机一脸无辜，转头看向一边的赵羡云。

姓赵的这时，将目光移到了我身上，神色沉重，缓缓道：“这次，是我大意了，原以为是打通了一条线，没想到引来了一群狼。”他咧了咧嘴，停顿片刻，接着道：“她要闻香通冥壶。”

我道：“可是东西被那个神秘的蒙面人弄走了。”

赵羡云道：“她不相信，所以把我们三个人，弄到一起，让我们好好想想。”

我看赵羡云这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很难想象那女人究竟怎么折腾他了，如果只是被暴揍一顿，也不至于这样吧？

我缓了缓，问道：“如果想不出来呢？”

赵羡云抿了抿唇：“你们两个来的比较晚，我在昨天见过他们的老板，他不是人……所以，我们最好想起来。”他目光急速跳动着，显示着大脑极度的活跃。

不等我开口，一边的沈机反而震惊了，侧头问道：“啥叫不是人？还有人比老板你更不是人？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他还能怎么不是人？”

赵羡云完全不理沈机这二货，看向我，目光明亮：“你和那个蒙面人，一定有某种渊源，你必须想起来，否则我们三个人，都会遭遇，比死还可怕的事情。”他的神情和语气不像是开玩笑的，我下意识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道：“门没锁，我解开你们的绳索，咱们跑路？”

赵羡云点了点头，但我给他松绑后，沈机到是急吼吼的想冲出门，赵羡云却依旧坐在椅子上，只活动了一下筋骨，并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事实上，我也明白，对方把我们给弄过来，自然不会轻易让我们离开。此刻，虽然看似门户大敞，但那女人，必定有其它安排在等着。

可是，总得试探一番，才知道对方的安排是什么吧？我们三个大男人，还能真被困在一间门都没关的老平房里不成？

沈机见赵羡云不动，机灵的献殷勤：“老板，您是不是被揍的……啊，不对，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不方便行动？我背您。”这狗腿子，啥时候还不忘拍马屁。

赵羡云依旧对沈机的马屁视而不见，看了敞开的大门一眼，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这地方住的人少，卫生环境很乱，下水道聚集了很多老鼠。”

突如其来，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话，让沈机有些懵，站在原地不知道作何反应。

我感受到了赵羡云所受到的刺激，但我不认为这种刺激，会让他变成神经病，于是我正经的接话：“这些老鼠，会妨碍到我们吗？”

他不答反问：“听过驭兽术吗？”

我一愣，点了点头。

驭兽和锔匠有点相似。

普通锔匠，修锅补碗，服务大众；厉害的锔匠登堂入室、藏秀于胸。

驭兽一道中，普通驭兽师，一般不叫驭，而叫驯，比如旧时街边耍猴、耍狗的人，称为驯兽师，靠给百姓娱乐，赚些卖艺钱；而厉害一些的，便称为驭兽师，旧时多活动于滇、黔一带，大约是因为这两地多山峦，是个百兽聚集之地。

在我仅有的认知中，驭兽师可不像我们锔匠，我们是正儿八经的扎根于民，从人民在来，到人民中去，服务大众，这门手艺，在过去，是相当的接地气。

但驭兽师不同，他们是个很神秘的存在，一点儿也不亲民，不是家学渊源，普通人都不知道。

若非我祖上是宫廷工匠，在行当中属于拔尖的，也不会有机会知道许多寻常人不知道是事儿。

在一些散碎的民间传说中，说驭兽师懂兽语，了解百兽，会和群兽沟通，并驱使它们为己用。

说起来，驭兽师和用蛊的苗人，都是不能招惹的类型。

他们想要整你，属于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在明是怎么个说法呢？

比方说驭兽师，他就站在不远处，平平无奇，普普通通一人，你根本看不出他是干什么的，但他却能操纵周围的动物攻击。

就好比方老鼠，倘若一个驭兽师，驱使一群老鼠，光天化日，把人活活给啃了，你能怎么样？你知道是谁干的？你能从人群里把他找出来？就算找到了，动物又不能开口指认，你凭什么说他在操控动物伤人？这诸多原因，使得驭兽师特别牛，杀人能光明正大还找不到茬儿那种。

苗人相对就隐晦，因为苗人的蛊术有迹可循，也广为人知，因此苗人用蛊害人多在暗处，不敢明目张胆。

但无论如何，这两类人，一个和兽打交道，一个和虫蛇打交道，都不是一般人好招惹的。

第一百一十九章 驭兽（中）

赵羡云突然提起驭兽术和老鼠这个话题，难道……

我脑子里冒出个不好的猜测，目光看向门外的黑暗中，缓缓道：”你别告诉我，她是个驭兽师。”驭兽师按照目前的发展，在国内有没有灭绝都不知道，她一个明显的混血儿，中文都说不标准的人，会驭兽术？

赵羡云依旧坐在椅子上，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目光阴郁的盯着地面：“不是她，另有其人，虽然没露面，但他就在附近。”

沈机着急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羡云，不解道：“什么驭兽师，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到底要不要跑啊。”

他这副一说三不知的懵样，看的我这会儿，又好气又好笑。沈机到底帮了我不少，我心里对他其实还挺无奈的，便只能大致解释了一番，随后道：“我也只是听说，这属于偏门，破四旧之前，或许还能见到一些在世间行走的，破四旧以后，听都没听说过了。”

沈机道：“他们真有那么牛？驾驭群兽，有这本事，他们可以去拍短视频！当网红！上综艺！赚钱啊！”

“…………”我无法理解他的脑回路，现在的年轻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我和他们的代沟已经这么大了吗？我决定秉承：代沟不同，无需强融，各自生活的理念，选择了无视沈机的话，继续和赵羡云交流：“看样子，你吃过驭兽师的亏？可你身上这些伤，不像是动物弄出来的，是人打的吧？”

赵羡云狼狈的动了动身体，没提被打的事儿，只说道：“我见过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这个女人Lavinia，还有一个，是她的老板，另外躲在暗处的，我虽然没看见，但，是驭兽师无疑。最开始我想跑，他们给了我一个下马威，一群老鼠围着我，把我逼了回来。”

沈机嘴里嘶了一声，说：“这是不是什么妖术啊？”

我被他的愚蠢打败了，我虽然不是驭兽师，但也知道，驭兽一门，是通过对动物习性的了解以及肢体、声音来做沟通，而且他们还有一些辅助手段，比如药物一类的。

缉毒犬为什么能在人群中准确的找到毒贩，然后逮着毒贩咬？因为它们训练出了对‘毒品’的敏感性。

驭兽师们，掌握独门秘术，懂得通过不同方法，进行类似的诱导，才能指哪儿打哪儿。

相传，这些驭兽师的秘术，最早来源于山间猎户，熟知动物习性的猎户，总结出一定的经验，再加上其他行业的融合，形成了专业的驭兽师，他们大多以狩猎为主业，也不主动伤人。

但其中，也有一部分败类，是为一些心术不正的达官显贵服务的，专门利用自己的秘术，为这些人铲除异己。

任何行业中都有败类，他们的技能，都能对特定的人群产生影响。

一个对自身行业没有热爱，没有信仰，没有坚守的人，就难以锻造出匠心，而没有匠心的人是可怕的。当这批人，占据行业的大多数时，他们会带着整个行业，堕落下去，直至人人唾弃，走向消亡。

驭兽师知名度不高，往往是因为，他们的本事，都用来单纯的牟利害人了，和养蛊的黑苗可不一样。

人苗家兄弟，还是挺规矩的，讲究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驭兽师，可是给钱就办事的。

这些人，掌握了恶人太多的秘密，再加上行事诡异，那些恶人自己心里也虚，往往到最后，容易兔死狗烹，铲除以安心。

我叹了口气：“妖术说不上，不过如果真的有驭兽师，就算大门开着，咱们三个也别想离开。”

沈机摸了摸下巴，半晌憋出一句：“那要不……咱、咱报警？”

赵羡云没忍住，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忘记你是干什么营生的？报警，是抓他们还是抓我？”

沈机一怂，苦着脸道：“老板，我这太着急，一时没反应过来，那咱们现在怎么办？那闻香通冥壶，我们就算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它在哪儿啊。”他这么一说，我却想起了在窑村遗址中的经历，只是那段经历，真真假假混淆在一起，使得我现在，也分不清，当时所见的某些东西，是不是真的。

比如：沈机对蒙面人的态度。

在我曾经夺下蒙面人面罩的瞬间，沈机看清对方的脸了，并且从那以后，对蒙面人的态度，产生了微妙的改变。

在当时，我几乎可以确定，沈机是认识蒙面人的，可现在，经历过这么多变故，我自己都开始对那段记忆产生怀疑了。

再看沈机此刻的表现，又急又蠢，跟无头苍蝇一样，怎么也不像和蒙面人有牵扯的样子。

他要真认识蒙面人，现在只怕该考虑的是，如何揭破蒙面人的身份，另得祸水东引。

见我和赵羡云半天都没主意，这小子急了，急迫间，一撸袖子说：“我们三个大老爷们儿，又没被绑，门又没锁，还真要自己把自己困死在原地不成？什么驭兽师，不行，我得试试，老板，我去试试深浅。”顿了顿，他又道：“要是因公负伤，您之后可得给我涨钱。”

赵羡云不置可否，依旧坐在椅子上不动弹，沈机目光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圈，在角落里找到一根一米来长的晾衣杆，金箍棒似的在手里舞了一圈，就往门外而去。

我没他那么虎，但也想知道对方的深浅，便倚靠在门口，观察着沈机的动静。

外面的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黑暗中，只有门前最宽的巷道上，有昏黄的照明灯，不是那种政府工程，而是民用的，瓦数很小，飞蛾围着灯泡飞舞，幻影斑驳。

沈机压着脚步声，顺着巷道往外走，走几步便回过头看我一眼，冲我比一个OK的手势，拎着晾衣杆，一副又像当古惑仔，又怂的不行的模样。

巷子四五十米开外便拐了个弯，沈机的背影，一路小心翼翼的走到了拐角处，没出现什么意外。

他于是回头看了我一眼，深深吸了口气，开始拐弯。沈机一拐弯，身影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我原本是双手环胸，倚着门口的，他这一拐弯，我下意识的站直了身体，有种跟上去的冲动。

第一百二十章 驭兽（下）

“啊！”我跟上去的脚步，刚迈出三五米，就听拐角处传来一声大叫，紧接着便是沈机，一副屁滚尿流的模样往我这边狂奔，仿佛背后有鬼在追。

他跑到我跟前停下，气喘吁吁：“操，有、有老鼠，好多老鼠，突然、突然窜出来，有的跟、跟猫一样大，吓死人了。”一边说，一边往后看。

黑暗中，我没听见任何异响，也没看见有老鼠追过来，但看沈机的模样，有驭兽师在这事儿，是铁定没错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还真别想离开，驭兽师驱使一群老鼠过来，即便把我们三人，当着警察面活啃了，也没处说理去。

我于是抓着沈机的肩，将人拎回屋内，搬了张凳子，三人面对面，呈一个三角形，凑到一处坐着。

我率先开口：“事情已经这样了，商量商量，出个对策吧。赵老板，你找的这是什么合作对象，可真够厉害的，驭兽师都出来了。”

赵羡云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双目放空，盯着天花板，没回我的话。

沈机自言自语，满嘴跑火车：“完了完了，我们真要被啃了，也没人能给咱们沉冤昭雪，没准儿我们还会上头条热搜。”

他不停的念叨，赵羡云估计听烦了，终于换了个姿势，坐直了身体，道：“我们谁都不知道蒙面人的来历，没法给那女人交待，为今之计，只有曲线救国。”

我道：“怎么个曲线救国法？”

赵羡云道：“想出一个，能将蒙面人引出来的办法。只要能把人引出来，后面的事情，自然轮不上我们去做。”

我想到了老林和秦添，问道：“秦添当时追着蒙面人去了，他那边有没有什么线索？”

赵羡云道：“追丢了，什么线索都没弄到，现在只能将一切，押在你身上了。”说最后一句话时，他抬头看向我，那目光，怎么说呢，就跟在看实验的小白鼠一样。

我眼皮一跳，脱口而出：“关我什么事！”

赵羡云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冷笑：“当初在窑村遗址，你将我坑的不轻，但你知道，我后来为什么不对付你吗？因为当时我受制于那个蒙面人，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很明显，这句话跟我有关。

我心里疑窦丛生，问道：“他说什么？”

赵羡云意味深长道：“他说：不准我害你。”

我回忆起了当时的情况，确实，赵羡云被我从土里挖出来之后的一段时间，几乎接二连三的被我坑，而且还被我弄翻在地，可谓颜面扫尽。

再次遇到他时，原以为我俩会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谁知赵羡云当时的态度，却起了古怪的变化，将之前的仇恨，尽数给压下去了。

原来，这其中，竟然有那蒙面人的原因？

不等我发问，赵羡云接着道：“当时我着了他们的道，以为自己中了蛊，不得已受制于那二人，多番避让。”

我道：“后来你发现，其实根本没有中蛊，而是中了他们计？”

他点了点头，冷冷的看着我：“他一定认识你，你要想活命，就好好回忆回忆，他的真实身份，会是谁？”

我开始沉思起来。

事实上，我的人脉圈子非常简单，很多朋友都是从小就认识的，剩下的，便是一些做活时候来往过的顾客，这些老顾客，觉得我活儿干的不错，偶尔会有所来往，再多的就没有了。

剩下的，我最近接触的人当中，只有李尧和洛息渊。

李尧那小子，怎么看，也和蒙面人搭不上边。

反倒是老洛，和蒙面人在某些方面，有诸多相似之处，恰巧，他当时也在遗址中，而且我和老洛的交情……

难道真是他？

若真是他，我将他给引出来，让他与Lavinia这伙人正面交锋，岂非陷他于险境？

大约是我的神情出卖了我，赵羡云猛然道：“看样子，你已经想到了什么。”

我立刻道：“不，我想不出来。我认识的，打交道的，都是普通人，你不是已经把我调查了个底儿朝天吗？我的交际圈子，你应该很清楚，我根本不可能认识这种人物。”

赵羡云显然不信，冷冷一笑：“你不善于说谎。”

我道：“我向来以诚待人。”

赵羡云道：“这句话我相信，所以，你刚才的神情，已经完全出卖了你。卫无馋，你已经知道是谁了对吗？”

我不清楚自己的演技如何，但这种时候，只能咬死不认。

洛息渊究竟有什么目地我不清楚，但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老洛不是坏人，对我没有恶意，即便真的隐瞒身份做了这一切，也一定有他自己的苦衷。

我不能把他交待出来。

“不管你信不信，我确实不知道。”

赵羡云冷笑一声：“那个女人不是好惹的，她就是个疯子。如果你不愿意说，明天她过来，我会将一切，如实告诉她，到时候，她会将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对付你。看看我这一身的伤，你只会比我更惨。”

我冷冷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就算她把精力放到我身上，难道她就会放了你？别做梦了。”

沈机急道：“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内讧呢！老卫，你要是知道什么，你就赶紧说，说出来我们才好商量对策……你这么护着那个蒙面人，有什么意义，关键时刻，还是自己保命要紧。”

我不说话了，将椅子拖到了靠桌案的一边，双脚放到桌案上，放松身体，睡觉。

该来的总会来，现在着急也没用。

而我卫无馋决定的事，轻易不会变。

白天一直到现在，折腾的也够久，我下了决断，定了心，别不再多想，闭目放松，直接在椅子上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听见赵羡云骂娘的声音，不过这已经与我无关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还在梦里，便听到一阵脚步声。

“嗒嗒嗒。”

是那种女性穿着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的声音。

我睁开眼，收回脚，缓缓起身活动着筋骨。

转过身时，昨晚见过的Lavinia已经换了身衣服，正双手环胸，站在门口看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