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作者序言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版权信息

书名：巫术师

作者：【英】约翰·福尔斯

译者：陈安全

出版社：天津出版传媒集团

出版日期：2017-09-01

ISBN：9787530672877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作者序言

无论从主题或故事情节来说，这并不是《巫术师》的全新版本，但也不是仅仅作了风格上的修改。许多场景作了大幅度的改写，增加了一两个新场景。如果读者来信数量可以作为一个检验标准的话，《巫术师》出版后所引起的反响比我以往发表的任何作品都大，这恰恰是我对这部小说进行修改的原因之一。对此，读者诸君也许会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长期的经验告诉我，对我的多数读者最有吸引力的作品，往往招致许多见解独到的文学评论家的强烈批评，因而从专业水准上说也就成了我自己最不满意的作品。

这部小说发表于一九六五年，时间在另外两本书之后，但是除了出版日期之外，从任何一个意义上说，它都是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这部小说的写作始于五十年代初期，故事情节和作品基调都经过无数次修改。在最初的原稿中，曾试图模仿亨利·詹姆斯[1]的杰作《螺丝在拧紧》中的某种东西，设计了一个明显的超自然角色。但是当时我的生活如同我的作品一样，何去何从，心中无数。客观地说，我当时并不相信自己会成为能够发表作品的作家，但是从主观愿望来说，又不愿意放弃努力，希望通过笨拙而艰辛的劳动把梦想变成现实。我十分清楚地记得，因为没有能力描绘出自己想表达的东西，常常不得不把写出来的草稿抛弃。缺乏技巧和想象力令我寸步难行。缺乏想象力有一个怪异的表现，表面上看像是记不住已经存在的东西，其实是想不出不存在的东西。一九六三年发表《收藏家》获得成功，增强了我的文学信心，经过不断的反复折腾反复修改，这部不完美的作品的质量高过了五十年代我尝试创作的其他几部小说……我认为那些小说中至少有两部是比较拿得出去的，可能还会给我带来一些好名声，起码在英国会如此。

一九六四年，我着手校正、重写过去的全部文稿。但是《巫术师》基本上仍然保存了一个新手学习写小说的原貌。虽然有一定的故事情节，但它只是对未知领域进行探索时写下的一本笔记，谬误不少，甚至到了最后正式出版，它也还是一部随心所欲凭直觉写就的幼稚之作，知识层次较高的读者很容易看出这一点。我不得不忍受批评家们的最沉重打击，他们谴责该书是精心策划而又毫无新意的想象练习，是智力游戏。但是该书（不可救药）的缺陷之一，乃是试图掩盖写作过程中不断改变构思的真实情况。

当时我对荣格的理论深感兴趣。在写作过程中，除了明显受到他的影响之外，另有三部小说对我影响颇大。我刻意模仿阿兰·傅尼埃[2]的《大莫纳》，由于痕迹过于明显，在修改过程中我把一些太过相似的地方删去了。具有文学头脑的分析家也许并不认为这些相似之处太惹人注目，但是如果不是受到这位法国前辈的影响，《巫术师》本来会以完全不同的面貌出现。《大莫纳》至少能为我们一些人提供超越文学之外的一种体验，这正是我想注入自己作品的东西。《巫术师》的另一失败之处也是现在已经无法补救的：我未能看出这是青春期特有的一种渴望。至少傅尼埃笔下主人公的青春期是开放的、具体的。

第二个影响似乎出人意料，但它无疑来自我童年时代想象中经常出现的一本书：理查德·杰弗里斯[3]的《少年贝维斯的故事》。我相信，小说家都是很年轻的时候造就的，不管他们自己知道不知道。《少年贝维斯的故事》和《大莫纳》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成功地描绘出一个与现实世界——或过去的郊区中产阶级儿童（表面上我不得不装成这样一个儿童）的世界迥然而异的世界。我提出这一点是为了提醒大家注意，尽管一个人离开这些书以后已经发生了许多明显的变化，但是它们的神秘模式和基调仍然长期存在。

对写作《巫术师》产生影响的第三本书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现在我能把它列出来，应该归功于里丁大学一个学生的敏锐觉察力。《巫术师》出版数年后，有一天她写信给我，指出书中与《远大前程》有许多雷同之处。她不可能知道的是，我一向对狄更斯的这部小说十分崇拜和热爱（为此对他作品中许多我不喜欢的东西都采取了谅解的态度），在我开始写作《巫术师》的初期，我甚至把《远大前程》作为固定教材来教学生，自得其乐；我曾长期考虑要把康奇斯写成一个女人，只是从没当真过，这一想法的淡淡幽灵就是郝薇香小姐，现在在德·塞特斯太太身上还可以看出她的影子。在这一新的修订本中增写了一小段话，就是为了向看不见的影响表示敬意的。

还有其他两处比较重大的变化也必须做一个简要的交代。有两个场景的性爱成分有所增加，在我看来，那仅仅是为了纠正过去的一次神经衰退。另一个变化是在结尾部分。有些读者认为结尾明显暧昧——也许他们对于本书末尾引自《彻夜欢娱》[4]的两行诗没有足够重视——但我并无此意，也从未有这种感觉。尽管如此，我得承认我本来也许可以把结尾写得更明确些……现在也确实这么做了。

没有一个作家乐意披露自己的作品有多少深层次的传记成分，表面日期和职业不在此列。我也不例外。但是我写的弗雷泽斯岛（“被隔绝”之岛）还真有其事，它是希腊的斯佩察岛。一九五一年和一九五二年，我在岛上一所私立寄宿学校教过书。当时岛上的情况跟我书中描绘的不太一样。如果我要忠实地把它描绘下来，那我就得写一部喜剧小说。

现在接管斯佩察岛一部分的著名希腊百万富翁和我小说中的富翁完全没有任何联系。尼亚乔斯先生到岛上的时间要晚得多。当时“布拉尼”别墅的主人也不是我的人物模特，尽管我借用了别墅的部分外貌特征和它所处的极好地点。我知道，这件事在当地正在变成另外一种传说。我和这位绅士——他是大维尼泽洛斯的朋友——只见过两次面，而且时间很短。我真正记得牢的是他的别墅。

今天的斯佩察不可能像我所描绘的战争刚结束时一样，但这只是凭道听途说想象的，我从没再回那里去过。那里的生活极端孤寂，尽管学校里总是有两个英语教师，这里说的学校并不是我在书中写的那所学校。我有幸结识了我的同事丹尼斯·沙罗克斯，现在他成了我的老朋友。他博览群书，对希腊人的习俗比我了解的多得多。第一次带我到别墅去的就是他。不久前他刚决定结束他自己的文学抱负。他不无幽默地声称，他前一次去“布拉尼”，在那里写下了他一生中的最后一首诗。他的话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点燃了我想象的火花。孤零零的奇怪别墅，它的壮观背景，一个朋友的幻想的破灭。我们第一次接近岬角上的别墅时，古老的土地上传来一种非常怪异的声音……不是我书中描绘的令人敬畏的普莱耶尔古钢琴的声音，而是一种能让人想起威尔士教堂的声音。我希望那架簧风琴至今仍保存在那里。它对我文学灵感的产生也起了一定的作用。

当时在岛上很难见到外国人的面孔，甚至希腊人也不多见。我还记得，有一天，一个学生跑来找我和丹尼斯，报告说又有一个英国人从雅典乘船来到岛上。我们像两个利文斯通[5]博士，立即出发，赶去欢迎这位从未听说过的人到我们的荒岛上来。另一次是看到亨利·米勒称之为马洛西的巨人，希腊作家乔治·卡琛巴利斯，我们赶紧跑去向他表示敬意。当时的希腊还保留着全国就像一个村庄的感人气氛。

除了有人居住的角落之外，斯佩察还真是个幽灵出没的地方，而且那里的幽灵比我创造出来的更难捉摸也更美丽，与我在其他任何地方见到的幽灵不同，像永远空白的一页纸，等待有人在上面写字。它们给人以不受时间影响和早期神话的奇特感觉。你仿佛觉得随时都可能发生什么事情，但是它又总是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那里的气氛的确很像马拉梅最优秀的诗篇，在难以言传的事物面前语言显得无能为力。我觉得，要把这一段经历对我这样一个作家的重要性表达出来，实在太困难了。在我的记忆中，它对我产生的影响，它给我留下的印记，与我更多的社会经历和实在的记忆相比较，要深刻得多。我已经知道，从英国社会的许多衡量标准来看，我是一个永远的流亡者，但是作为一个小说家，还应该更加深入地去体验流亡生活。

从许多表面现象看，这一段经历是令人压抑的。许多未来的作家和画家前往希腊寻找灵感，他们的感觉也是如此。我们给这种不良感觉以及它所引起的忧郁起了个名字叫“爱琴海的忧郁”。你必须是一个十分完美的艺术家，才能在地球上这片最纯洁最和谐的景色中创作出优秀作品来，尤其是当你知道唯一能与这片景色相匹配的拟人化描写只有在这一次游历时才能获得之后。希腊群岛仍然是喀耳刻的地盘，不是艺术家旅行者的久留之地，如果他在乎自己的灵魂的话。

除了上面所叙述的之外，我的小说和我在斯佩察逗留期间所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联系。书中一切事件的基础构思实际上是我回到英国之后才产生的。我逃过了喀耳刻，但是逃脱过程中所产生的症状还是很严重的。我当时还没有意识到，尽管失败对个人的生活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但是它对小说家至关重要，对他的作品的诞生有巨大的促进作用。这种有所欠缺、错过良机的无把握感觉，促使我把自己在英国私生活中一些进退两难的窘境移植到对希腊小岛的记忆及其与世隔绝之中。我越来越觉得它就是我失去的伊甸园，是阿兰·傅尼埃笔下无名字的庄园，甚至是贝维斯的农庄。我的主人公尼古拉斯逐渐成形了，如果他不能成为现代人的真正代表，起码也可以部分地代表我所处的阶层及其背景。我给他的姓含有私人的双关意义。我小时候发音不清晰，只能把th发成f，而于尔菲的真正意义是大地，我杜撰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比后来方便地把它与于尔菲和拉斯特名门望族联系起来要早得多。

上面讲了这么多，我希望不必再谈这部小说的意义何在了。小说即使写得再清晰易懂，再有节制，毕竟还是不同于纵横填字游戏，在线索背后不会只有一套正确答案。有些读者来信写道：亲爱的福尔斯先生，请解释一下……的真实意义。有时候我甚至对彻底改变当代学生的思维方式不再抱任何希望。如果《巫术师》有什么“真实意义”的话，也绝不会超过心理学上的罗夏[6]墨迹测验。它的意义在于它在读者中引起的反应。就我这方面来说，不存在什么特定的“正确”反应。

我还想补充一点。本书初次出版后，一些比较强硬的成年批评家提出了不少颇有道理的批评意见，诸如无节制、过于复杂、虚假等等。此次修改的时候，我不想回答这些问题。现在我对最喜欢这部小说的一代人已有所了解。这是一位精神发育过于迟缓的少年写的一部小说，它应该永远保留青春期小说的原貌。我的唯一请求是应该让一切艺术家享有自由安排自己生活的充分权利。其余的人可以审查并埋葬自己的过去，我们则不行，我们一直到死都必须保持几分稚气……涉世不深的稚气，以期变成硕果累累的稚气。托马斯·哈代感到极其痛苦的最后一部小说是《意中人》。在一切现代小说中，它对小说家内心世界的揭示是最发人深省的。他在书中不断抱怨：所谓“成熟”的中年艺术家仍然受到年轻时的自我的支配。也许你可以像哈代那样拒绝这一严酷的事实，但是你付出的代价是写作小说能力的彻底终结。《巫术师》也是（虽然是完全下意识地）情不自禁地接受这种束缚的结果。

如果说在对人类生存——和小说——性质的种种直觉（与其说是希腊式的不如说是爱尔兰式的）背后有某种中心主题的话，这个主题也许就在我为小说起的另一个可供选择的书名之中：《上帝的游戏》。放弃这个书名我至今有时仍感到遗憾。我本来打算让康奇斯展示一系列面具，代表人对上帝的看法。从超自然的面具到充满科学术语的面具，也就是展示人类对实际上并不存在的某种东西——对绝对认识和绝对权力的各种幻想。在我看来，毁灭此类幻想仍然是人本主义的一个重要目标。我希望有一个超级康奇斯，他能把阿拉伯人、以色列人或北爱尔兰的天主教徒和新教徒都放进富于启发作用的碾磨机里，让他们像尼古拉斯一样在里面过一遍。

我不为康奇斯在刑场上所做的决定辩护，但是我要为进退两难的事实辩护。上帝和自由是完全对立的两个概念。人之所以相信自己想象出来的各种神，往往是因为他们害怕相信自由。现在我年纪大了，才知道人们这样做有时候是很有道理的。但我仍然坚持总的原则，这也正是我的小说核心之所在：真正的自由只存在于两个人之间，永远不可能存在于单独一个人身上，因此也就永远不会有绝对的自由。一切自由，即使是最为相对的自由，都可能只是一种虚构。但是直至今天，我的自由仍然更喜欢另一种假设。

约翰·福尔斯
1976年

[1]亨利·詹姆斯（1843-1916），美国小说家、散文家、文学评论家。

[2]阿兰·傅尼埃（1886-1914），法国作家。H.A.傅尼埃的笔名。

[3]R.杰弗里斯（1848-1887），出身于农民家庭的小说家、散文作家。

[4]见本书结尾处，原文为拉丁文，是一首赞美爱神维纳斯的圣歌，创作于公元四世纪，作者不详。

[5]D.利文斯通（1813-1873）苏格兰传教士，深入非洲腹地从事传教和地理考察活动达三十年。

[6]罗夏（1844-1922），瑞士精神病学家。

第一部

放荡成性的人极少有值得同情的。

——萨德《喻美德的不幸》

1

我是独子，出生于一九二七年。父母都是英国人，中产阶级。他们生活在丑矮个维多利亚女王长长的怪影之中，终身不能完全摆脱，因为他们不能超越历史。我上过公学，服兵役浪费了两年时间，然后进牛津大学，在那里我开始发现自己不具备实现自身理想的条件。

我早已意识到，我没有自己所需要的那种父母和祖先。我父亲当上准将，只是因为生逢其时，而不是他有什么了不起的职业天才。我母亲堪称这位未来少将的模范妻子，从不敢与他顶嘴，即使他在千里之外，她也是规规矩矩，就像他在隔壁房间聆听她的动静一样。战争期间我难得见父亲一面。他长期不在家的时候，我对他的看法多少还算是圣洁的，但他总是在回家休假的头四十八小时内把我的看法打个粉碎。

他和一切不称职的人一样，很讲究仪表，对日常琐事十分认真。他没有什么聪明才智，却积累了一大堆吓唬人的大话，诸如纪律、传统、责任等等，不一而足。如果我胆敢——这很罕见——与他争辩，他就会从这些图腾般的词汇中拿出一个来对付我，这无疑很像在部队里出现类似情况时他压制部下一样。如果你还不认输的话，他就冲你发火。他的脾气像一只红毛狗，时刻都被带在身边。

我们家是在南特赦令撤销之后从法国移民到英国来的——高贵的胡格诺派教徒，与十七世纪畅销书《阿斯特雷》的作者于尔菲多少有点瓜葛——这是我们这一厢情愿地认定的传说。如果你把另一个同样未经证实的与托马斯·德菲[1]的关系排除在外的话——他是查理二世敷衍应付的朋友——我的先祖中就再没有什么人有一丁点儿艺术细胞了，一代又一代，尽是些船长、牧师、海员、小乡绅，没有一个出人头地的，他们的共同特点是好赌，而且每赌必输。我的祖父有四个儿子，两个死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三个为赖赌债，逃往美国，其行可憎，父亲从不提及他还活着的事，据说这位小弟弟也具备了兄长们的一切恶劣品质。我一点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甚至也不知道在大西洋彼岸有没有我不认识的堂兄弟姐妹。

在我求学的最后几年，我终于认识到，我父母最大的错误在于他们对我向往的那种生活不分青红皂白地持蔑视态度。我的英文“不错”，曾用笔名在学校杂志上发表过诗歌。在我心目中，D.H.劳伦斯是本世纪最伟大的人物。我的父母肯定从未读过劳伦斯的作品，除了知道他与《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有关之外，可能对这位作家的情况一无所知。父母身上有些东西，本来我是可以拥有得更多一些的，如母亲情感上的温柔，父亲有时欢欣愉悦，可是我所喜欢的这些优点，恰恰是他们不希望被别人喜欢的东西。我十八岁时，希特勒死了。其时，父母和我之间已成了纯粹的供养关系，对他们我必须表现出象征性的感激，其他的情感就很难谈得上了。

我过着两种生活。在学校里，我小有名气，人称战时唯美主义者，喜欢冷嘲热讽。可是我必须参军——为传统和牺牲精神所迫。我坚持当完兵后要上大学，幸运的是，我的这一要求得到中学校长的支持。在军队里，我继续过着双重生活。在公开场合，我极不自在地扮演着“烈火将军”准将于尔菲的儿子的角色。私下里，我提心吊胆地偷看企鹅新书系列和诗歌小册子。后来我想办法尽快地退了伍。

一九四八年，我上了牛津大学。在马格达伦学院第二年的漫长假期里，我几乎没怎么见着我的父母。假期过后不久，父亲必须飞到印度去。他把我母亲也带了去。他们乘坐的飞机在卡拉奇以东大约四十英里处遇上雷暴雨失事，飞机在优质汽油的燃烧中化为灰烬。一阵震惊之后，我几乎立即产生一种如释重负之感，我自由了。我的近亲只剩下母亲的弟弟一人，他远在罗得西亚务农，因此，凡我视为真正自我的东西，现在再也没有家庭的束缚了。在恪尽孝道方面，我可能显得不足，但是追求时髦我可是行家里手。

起码，在马格达伦学院同一群性格古怪的伙伴在一起的时候，我有这种感觉。我们组织了一个名叫“叛逆男子汉”的小小俱乐部，喝干雪利酒，开会时穿深灰色服装，系黑领带，以示对四十年代后期那些穿寒酸的连帽粗呢大衣者的抗议。在俱乐部里，我们对存在与虚无进行辩论，把一种微不足道的行为叫作“存在主义”。稍不开窍的人可能斥之为反复无常，或者干脆说自私。可是我们无法理解，我们读过的法国存在主义小说中的英雄或反英雄，为什么不能看成是现实主义的。我们试图模仿他们，误把复杂感情状态的比喻描写当成明确的行为规范。我们当然体会到了个中痛苦。我们大多忠于牛津大学永恒的一流意识，一心想标新立异。在我们的俱乐部里，我们做到了。

我养成了奢侈的习惯，作风华而不实。我得的是三等学位，却有一流的幻想：我是诗人。但是最没有诗意的是，我看透了一切，对生活，尤其是谋生，感到厌倦。我还太幼稚，不知道一切愤世嫉俗行为都是缺乏处世能力的表现，简而言之，是一种无能；也不懂得藐视一切努力其实就是付出了最大的努力。但是我的确吸收了一点永远有用的东西：苏格拉底式的诚实。这是牛津大学献给文明生活的最好礼物。它反复提醒我，反叛自己的过去是不够的。有一天，我在一些朋友中肆无忌惮地倾诉当兵服役之苦，后来在自己的房间里，我突然想到，正因为我讲了那些虽不会受惩罚，但足以把父亲气中风的话，便足以说明我仍然不折不扣地生活在他的影响之下。其实我并非生来就愤世嫉俗，只是因为反叛使然。我已经摆脱了我之所恨，但还没有找到我之所爱，因此我就装出无处可爱。

对失败作了充分心理准备之后，我踏上了社会。在我父亲的常用词中，没有精打细算这类字眼。他在莱德布罗克银行立了一个账户，来往账目大得可笑，他的账单混乱不堪，数字总是大得惊人，因为他爱讨人喜欢，为了换取迷人的风采，只好广为布施，请人喝酒。付过律师费交完税之后，他剩下的钱几乎不够维持我的生活。但是我留意过的每一种工作——驻外机关事务局、内政部、殖民部、银行、商行、广告业——都是一眼就能看透的。我参加过几次求职面试，没有一次成功，原因是我们的世界要求年轻的管理人员表现出一种急切的热情，而我却觉得没有必要。

最后，我和先前无数牛津人一样，回应了《泰晤士报教育副刊》的一则广告。我到了那个地方，是东英格兰一所较小的公学。他们草草问了我一番，就给了我职位。后来我才知道，除我之外只有两个申请人，都是红砖大学[2]学生。新学期将于三星期内开始。

我教的是大量生产出来的中产阶级孩子，他们坏透了。幽闭恐怖的小镇像一个噩梦，但真正叫人无法容忍的是师生公共休息室，到教室去上课反倒觉得轻松。学校生活一成不变，年复一年，令人麻木，单调乏味得像一朵阴云，笼罩在全体教师头上。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单调乏味，绝不是我穷极无聊。学校充满了言不由衷、虚伪和无能为力的无名火。老人发火，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失败了；年轻人也发火，因为他们担心自己也将一事无成。资深教师就像绞刑架下的布道，跟他们在一起，你会感到一种迷惘，看到的是人生虚无缥缈的无底深渊……这就是我在第二学期开始产生的感受。

我不能把自己的一生耗费在穿越这样一座撒哈拉沙漠上。我越是这样想就越感到，这所貌似体面但却毫无活力的学校，实际上是整个国家的缩影，离开这所学校而不离开这个国家是可笑之举。同时那里还有一个姑娘使我感到厌烦。

校方无可奈何地接受了我的辞呈。我将教满一学年再走。我向校长隐约提及自己感到焦躁不安，他很快猜到我想到美国或英联邦自治领去。

“我还没有拿定主意，校长。”

“我们本来可以让你成为一个好教师的，于尔菲。你也可以让我们成为重要人物。可是现在为时太晚了。”

“恐怕真是这样。”

“我不知道自己赞不赞成你这样到国外漫游。我劝你不要走。然而……你是自愿的，乔治·丹东[3]，你是自愿的。”

这是一个典型的引证错误。

我离开那一天，下着倾盆大雨。但是我充满了激动，有一种起飞时兴高采烈的奇异感觉。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但是我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我需要一个新的国度、一个新的种族、一种新的语言。虽然当时我还不能用语言把它表达出来。我需要一种新的神秘。

2

听说英国文化委员会正在招聘人员，八月初我就到戴维斯街去。对我进行面试的是一位心急的小姐，很有文化头脑，用正宗罗丁[4]嗓音和词汇说话。她神秘兮兮地告诉我，最重要的是“我们”被遴选后要派驻国外，特别讨厌的是一切职位都必须登广告，候选人通过面试选拔，而且，事实上他们还正在裁减海外人员。接着她切入主题：唯一有空缺的职位是到外国学校教英文。她问我这差事是不是太可怕了。

我说是。

八月的最后一周，我半开玩笑地以传统方式登了一则广告。我在简短的广告中提出，愿意到任何地方去做任何事情。我收到了一些回应的信件。除了一些小册子提醒我是属于上帝的以外，还有三封花言巧语的信是无钱又狡诈的骗子写来的。另一封信提及丹吉尔有一份不同寻常的薪俸工作，问我会不会讲意大利语？可是我作了答复之后，对方再也没有音信了。

九月快到了，我开始感到绝望。我发现自己走投无路，一筹莫展之际只好又去看那令人生畏的《教育副刊》，看那些永无穷尽的淡灰色职业的没完没了的淡灰色目录。终于有一天早上，我又回到了戴维斯街。

我问他们有没有地中海地区的教职，那位讲话喜欢加一些吓人的强调成分的女人转身去取档案。我在等候室里坐下来，开始神驰马德里、罗马、马赛、巴塞罗那……甚至里斯本。国外一定别有一番天地，再不会有师生共同休息室，我可以写诗。她回来了，所有的好职位都没有了，她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但职位也还有一些。她递给我一张纸，是介绍米兰一所学校的。我摇摇头，她表示赞同。

“那就只剩下这一个了，我们刚做过广告。”她递给我一张剪报。

拜伦勋爵学校，弗雷泽斯

希腊弗雷泽斯拜伦勋爵学校十月初需要一名英文教员，候选人必须是单身，有英文学位。现代希腊知识非必备。薪金相当于每年六百英镑，可全兑换。两年合同，可续订。合同开始和结束时提供旅费。

为了增强广告的效果，还附了一份冗长的说明。弗雷泽斯是爱琴海上的一个小岛，距雅典大约八十英里。拜伦勋爵学校是“希腊最著名的寄宿学校之一，沿用英国公学的办学模式”，并因此得名。看上去一所学校应有的设备，它似乎全都具备。一个老师每天最多得上五节课。

“该校声誉极佳。那小岛简直就是天堂。”

“你到过那里？”

她大约三十岁上下，一副天生老处女的模样，完全没有女性性征，漂亮的衣服和过于浓艳的化妆，倒使她显得有些可怜，好像是个运气不佳的日本艺妓。她没有到过那里，但人人都这样说。我把广告又看了一遍。

“这个职位为什么能留到现在？”

“哦，我们知道他们聘用过另一个人。不是通过我们。但是事情却搞得一塌糊涂。”我又把说明书看了一遍。“其实以前我们没有为他们招聘过教师。实际上，我们现在为他们招聘，也只是出于礼节。”她对我耐心一笑，她的门牙实在太大了。我用最佳的牛津腔问她，可不可以请她出去吃午饭。

回家之后，我把她带到饭馆给我的表格填好，出去把它寄了。就在那天晚上，完全是命运的奇妙安排，我遇到了艾莉森。

3

用性解放之前的标准衡量，就我的年龄而论，我想我的性行为算是很多的。姑娘们喜欢我，或者说是某一类型的姑娘。我有一辆汽车——这在当时的本科生中并不多见——我有些钱。我长得不丑。更重要的是，我寂寞难耐，每个粗俗男子都知道，这是对付女人的致命武器。我的“技术”是表现出不可捉摸、玩世不恭的态度，故作冷淡。然后，像玩白兔的魔术师一样，我掏出一颗孤独寂寞的心。

我没有算过自己得手几次，但是到我离开牛津的时候，已经和十几个女孩子发生过性关系。我发现，性方面的成功和短暂的爱情一样令人愉快。这就像一个人高尔夫球打得不错，但却鄙视这种运动一样。不管你是在玩的时候，还是在不玩的时候，都会被全面曝光。我的这些风流韵事都是假期里在校外干的。这样，新学期一开学，我就可以离开犯罪现场。有时候，对方会写信来纠缠几个星期，但我很快就把那颗孤独寂寞的心收回来，“全身心地履行自己的职责”，装出一副切斯特菲尔德般道貌岸然的样子。我结束私通关系，几乎同开始这种关系一样干净利索。

这听起来似乎工于算计，事实也的确如此。但是造成这种状况的主要原因不是真正的冷漠，而是因为我孤芳自赏，相信这种生活方式很重要。我错把抛弃一个姑娘总会带来的轻松感觉当成是对自由的热爱。也许，唯一值得自慰的是我极少撒谎。在女孩子脱掉衣服之前，我总是小心地让她明白逢场作戏与明媒正娶的区别。

可是后来在东英格兰，情况复杂起来了。我开始带一位老教师的女儿出去玩。她长得漂亮，属于英国传统类型的美。她和我一样，很不安分。她显得颇为热情主动，但是后来我意识到，她的热情是有目的的：她想和我结婚。仅仅因为肉体的需要，可能会扭曲我的生活，这使我开始感到恶心。甚至有一两个晚上，我差点就要向珍妮特缴械投降了。她蠢得可以，我知道自己并不爱她，而且永远不会爱她。我常常想起我们分手的情景：七月的海滨，在我的车里，气氛极不和谐，她整夜抱怨不休，抽泣不止。万幸的是我知道，而且她也知道我知道，她没有怀孕。我回到伦敦，决心远离女人一阵子。

在罗素广场我租的房子下面，有一套公寓八月份大部分时间都空着，但是有一个星期天，我听到了动静，有关门的撞击声，还有音乐。星期一，我在楼梯上同两个其貌不扬的姑娘擦肩而过。我继续往楼下走，听到她们在说话，把所有的短音“a”都发成了短音“e”。她们是澳大利亚人。一个星期五，我和斯潘塞——黑格小姐一起吃午饭，下面是当天晚上发生的故事。

大约六点钟，有人敲门。我看见过的两个姑娘中，比较壮实的那一位就站在门口。

“你好，我是玛格丽特，住在你下面。”她伸出手来，我和她握了手。“认识你很高兴。对了，我们想自己搞个酒会，酒水自带，你想参加吗？”

“噢，其实……”

“你这里会很吵的。”

这种做法很常见：请你参加，免得你抱怨她们吵了你。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耸耸肩。

“好吧。谢谢。”

“太好了。八点来？”她开始下楼，但她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声：“你带女朋友吗？”

“现在还没有。”

“我们会照应你的。”

她走了。我有点后悔接受了她的邀请。

我听见楼下已经来了许多人，便下楼去。我心里希望，丑姑娘都已找到了男伴，她们总是来得最早。门敞着，我穿过小厅，站在起居室门口，手里拿着一瓶阿尔及利亚葡萄酒，随时准备呈上。房间里很拥挤，我试图找到我见过的那两个姑娘中任何一个。一些澳大利亚人在高声说话，一个男人穿着苏格兰短裙，还有几个西印度群岛人。在我看来，一点也不像是在开酒会。再过五秒钟我真想溜了。这时，有人来了，到了客厅里，站在我身后。

这是一个姑娘，年龄和我相仿，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箱子，背着个小帆布背包。她穿一件有点儿发白的雨衣，皱巴巴的，显出一副旅途劳顿、一身疲惫的样子。她皮肤黝黑，在大太阳底下晒过几个星期才会有那种肤色。她的长头发不是完全亚麻色的，但被晒得接近那种颜色，样子怪怪的，因为顽童式超短发眼下正是时髦发型：女孩像男孩，而不是女孩像女孩。她有点像德国人、丹麦人——一副无家可归的模样，但不知是任性还是放荡使然。她远离敞开着的门道，对我示意。她的笑容很淡、很不真诚、很唐突。

“你能找到玛吉，请她出来吗？”

“玛格丽特？”

她点点头。我使劲穿过挤满了人的房间，终于在厨房里看到了玛格丽特。

“你真行！总算挤进来了。”

“外面有人要见你。是个姑娘，提着一只箱子。”

“哪能呀！”她转向身后的一个妇女。我感到有什么不对。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正在开的夸脱啤酒瓶。我跟在她厚实的肩膀后面，重又穿过人群挤回去。

“艾莉森！你说下个星期才来的。”

“我的钱花光了。”无家可归者朝这位比她年长的姑娘怪异地瞥了一眼，半带歉疚半带警觉。“皮特回来了吗？”

“还没回来。”嗓音压低了，一半带有警告的口吻。“但是查利和比尔回来了。”

“卑鄙。”她很生气的样子。“我得洗个澡。”

“查利已经把澡盆放满了水，用来冷却啤酒。水都快溢出来了。”

黑皮肤的女孩立刻泄了气。我插话了。

“用我的。就在楼上。”

“好吗？艾莉森，这位是……”

“尼古拉斯。”

“你介意吗？我刚从巴黎来。”我注意到她有两种口音，一种接近澳大利亚，一种接近英国。

“没问题，我带你上去。”

“我得先去拿点衣服。”她一走进房间，立刻传出叫声。

“嘿，艾莉！你到哪儿去了，姑娘？”

两三个澳大利亚男人围着她。她草草地吻了他们。一分钟后，玛格丽特把他们支开了。她是胖姑娘中的一个，母亲般照顾着瘦姑娘们。艾莉森取了衣服出来了，我们一起上楼。

“天啊，”她说。“澳大利亚人。”

“你到哪儿去了呢？”

“都去过了。法国、西班牙。”

我们进了我的套房。

“我去把澡盆里的蜘蛛清理干净。喝点饮料吧，就在那儿。”

我回来时，她站着，手里端着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她又笑了，但笑得很勉强，几乎马上就消失了。我帮她脱去雨衣。她身上法国香水的香味十分浓郁，闻起来像石碳酸的味道。她的淡黄色衬衫很脏。

“你住在楼下？”

“嗯，跟人家合住。”

她默默地举杯祝酒。她有一对坦诚的灰眼睛，这是她那张污浊的脸上唯一清白的器官。似乎是环境迫使她变得冷酷无情，并非她天性如此。她照料自己，但又显出需要别人保护。她的发音只略带澳大利亚腔，但也不是英国口音，在刺耳难听、略带鼻音和一种奇异的尖锐坦率之间变化不定。她的确非同凡响，是一个矛盾的人。

“你独自一人吗？我说的是在酒会上。”

“是的。”

“今天晚上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当然愿意。”

“大约二十分钟以后回来好吗？”

“我就在这儿等。”

“还是过会儿再回来吧。”

我们谨慎地交换了一下微笑。我回到酒会上去。

玛格丽特向我走过来。我想她一定在等着我。“有一个可爱的英国姑娘急着要见你，尼古拉斯。”

“恐怕你的朋友早已捷足先登了。”

她盯住我看，环顾四周，然后示意我回到厅里去。“你听我说，要解释清楚还真有点困难，可是……艾莉森她已经和我弟弟订婚了。他有一些朋友今天晚上也来了。”

“果真如此吗？”

“她不知如何是好。”

“我还是听不明白。”

“我不希望大家厮打起来，以前有一次曾经发生过。”我一脸茫然。“如今还真有人为别人吃醋？”

“我绝不会先动手。”

有人在外面叫她。她想让我做出承诺，但没有成功。她显然认为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已经无能为力了。“公平交易。但我已有言在先了。”

“那错不了。”

她老练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点点头，有点不甘愿的样子，走开了。我在门边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悄悄溜出来，回到楼上自己的套房。我按了门铃。过了好一阵子，门后才有了声音。

“是谁呀？”

“二十分钟。”

门开了。她把头发盘在头上，腰间系着浴巾，深棕色的肩膀，深棕色的腿。她动作敏捷地回到浴室里去。接着传来排水的声音。我在门外喊道：

“有人警告我不要靠近你。”

“是玛吉？”

“她说她不想看到厮打。”

“该死的婊子。她是我未来的大姑子。”

“这我知道。”

“在伦敦大学学社会学。”一阵静默。“这难道还不荒唐吗？你以为走开了，人们会有些变化，结果他们还是依然故我。”

“这是什么意思？”

“等一分钟。”

我等了好几分钟。门开了，她出来了，走进起居室。她穿着一件很朴素的白色连衣裙，头发又放下来了。她没有化妆，显得漂亮十倍。

她冲我微微咧嘴一笑，颇具魅力。“我及格吗？”

“舞会上的第一号美女。”她直视着我，我有点窘迫。“咱们下去吗？”

“只一手指[5]好吗？”

我又为她倒酒，用的可不止一个手指。她望着威士忌酒流进杯里，说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害怕。我为什么要害怕呢？”

“怕什么呢？”

“我不知道。怕玛吉。怕那些男孩子。怕那些可爱的澳大利亚人。”

“在这屋子里厮打起来？”

“天啊。真是蠢透了。有一个漂亮的以色列男孩，我正和他接吻。那是在开晚会嘛。也就如此而已。可是查利把这件事告诉了皮特。结果他们就寻衅吵架……天啊。你知道。糟透了。”

在楼下我有一阵子见不到她。她被一群人围住了。我去取了一杯饮料，高高举着从别人的肩膀上端过来。他们谈论着戛纳，谈论着科利乌尔和巴伦西亚。后面的房间响起了爵士乐，我到门口去看。窗外，在舞者的黑影那一边，是幽暗的树，淡琥珀色的天空。我同周围的每一个人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疏远感。一个戴眼镜的女孩，松弛乏味的脸上长着一双近视眼，属于满腔热情的知识动物一类，生来注定要被骗子劫掠和剥削。她站在房间的那一边，独自一人，腼腆地微笑着。我猜她就是玛格丽特为我挑选的那位“漂亮英国姑娘”。她的嘴唇搽得太红了，像一种常见的鸟。我看见她，就像到了悬崖边，唯恐避之不及。我走到一个书架旁，在地板上坐了下来，装成在读一本平装书。

艾莉森跪在我身旁。“我喝醉了，就是那杯威士忌。嗨，尝尝这个吧。”是杜松子酒。她侧身而坐，我摇摇头。我想起了那位白脸英国女孩，嘴搽得很红。眼前这位姑娘起码是充满了活力。不很文雅，但充满活力。

“你今天晚上回来，我很高兴。”

她抿着杜松子酒，偷眼打量我。

我再次试探。“读过这本书吗？”

“咱们别拐弯抹角了。让文学见鬼去吧。你聪明，我漂亮。咱们来谈谈自己的真实情况吧。”

她的灰眼睛富于挑逗性，或者说挑战性。

“皮特呢？”

“他是飞行员。”她提到了一家著名的航空公司。“我们住在一起，时断时续，如此而已。”

“啊。”

“他正在美国修一门有关装备改换的课程。”她眼睛盯着地板，一下子变得认真严肃起来，判若两人。“订婚只是玛吉说的。我们还没有到那一步。”她眼睛半开半闭地瞥了我一眼。“我还是自由人。”

她是在谈她未婚夫的情况呢，还是想让我占便宜；自由是故作姿态还是真实情况，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你是做什么的？”

“什么都做，主要是搞接待。”

“在旅馆里吗？”

“哪儿都成。”她皱了一下鼻子。“我已经申请了一个新工作，当空中小姐，因此我前几个星期去补习法语和西班牙语。”

“明天我能带你出去吗？”

一个三十多岁的粗壮澳大利亚人走过来，斜靠在对面的门框上。“喂，查利，”她隔着房间冲他喊道，“他刚才把浴室借给我用。没什么的。”

查利慢悠悠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一个又粗又短的手指，以示告诫。他使劲站直了，摇摇晃晃地走开去。

“可爱极了。”

她把自己的一只手翻过来，望着手掌。

“你在日本的战俘营里被关过两年半，对吗？”

“不对。你为什么这样问？”

“查利被关过。”

“可怜的查利。”

一阵沉默。

“澳大利亚人是乡巴佬，英国人是假道学先生。”

“如果你……”

“我开他的玩笑，因为他爱我，喜欢我跟他开玩笑。但是如果我在场，别人谁也不敢取笑他。”

又是一阵沉默。

“对不起。”

“没关系。”

“是说明天吗？”

“不。是说你。”

尽管她教训我不要摆出居高临下的架势，让我有些恼火，但她还是逐渐地让我开了口，开始谈起自己的情况来了。她的手法是单刀直入提出问题，不允许作闪烁其词的回答。我开始谈自己是一个准将的儿子，谈孤独寂寞，主要不是美化自己，只是解释而已，这在我可是绝无仅有的一次。我在艾莉森身上发现了两个秘密。其一，在坦率背后，她极善花言巧语，玩得转男人，喜用性外交。其二，她的魅力在于她的真诚，也在于她有漂亮的躯体、一张能引起兴趣的脸，而且她自己对这些都心中有数。她能突然表现出诚实、认真、兴趣陡增，这种能力在英国人身上是极为罕见的。我沉默。我知道她在注视着我。过了一会儿，我看着她。她羞涩地若有所思，像换了个人似的。

“艾莉森，我喜欢你。”

“我想我也喜欢你。你的嘴很漂亮，就一个假道学先生而言。”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澳大利亚女孩。”

“可怜的英国佬。”

所有的灯早都关了，只留下一盏，光线昏暗微弱。同往常一样，家具上，地板上，到处躺着一对对沉溺其中的男女。派对派对，成双成对。玛吉似乎失踪了。查利躺在卧室地板上睡得烂熟。我们跳舞，一开始就贴得很紧，后来越贴越紧。我吻她的头发，吻她的颈。她捏我的手，跟我靠得更紧了。

“咱们到楼上去好吗？”

“你先上去，我就来。”她悄悄离开，我回到楼上的套房。过了十分钟，她出现在门口，脸上露出带有些许恐惧的微笑。她站在那里，身穿白色连衣裙，身材瘦小，既清纯又堕落，既粗俗又文雅，是一个老练的新手。

她进了屋，我闩上门，我们马上接吻，一分钟，两分钟，在黑暗中，靠在门上。外面有脚步声，重重地敲了两下门。艾莉森用手捂住我的嘴。又是两下敲门声，接着又敲了两下。犹豫，心跳。脚步声远去。

“来吧，”她说。“来吧，来吧。”

4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很迟了。她还在睡，棕色的背部赤裸，朝向另一边。我冲好咖啡，端到了卧室里。她醒了，目光越过被褥射过来，盯住我看。她毫无表情地注视良久，我对她微笑，她视而不见。最后，她突然转过身去，拉起被子把头蒙起来。我坐在她身旁，很外行地想弄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是她仍然用被单把头部捂得严严实实。我不再轻拍她，一声不吭地回转身去喝咖啡。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向我要一支香烟，还问我能不能借她一件衬衫。她不正面看我，穿上衬衫，走进浴室。从浴室出来后又一头钻进被窝。走过我旁边时，她把头发一甩，对我不理不睬。我坐在床头，看她喝咖啡。

“怎么了？”

“你知道这两个月来我跟多少男人睡过觉吗？”

“五十个？”

她不笑。

“如果我跟五十个男人睡过觉，那我可真称得上是行家里手了。”

“再喝点咖啡吧。”

“昨天晚上见到你半小时之后，我心里想，如果我真的很邪恶，我要跟他一起上床。”

“非常感谢。”

“从你谈话的样子，我能看出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是恋爱专家。”

“可笑。”

沉默。

“我喝醉了，”她说，“很累。”她长时间地看着我，接着摇摇头，闭上眼睛。“对不起。你真好。你的床上功夫太好了。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不习惯这样。”

“我习惯。”

“这不算犯罪。你不过是在证明，你不能跟这个男人结婚。”

“我二十三岁。你几岁？”

“二十五。”

“难道你还没有开始感到自己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永远像现在这个样子吗？我的感觉就是如此。我要永远当一个愚蠢的澳大利亚荡妇。”

“说下去。”

“我来告诉你皮特此刻在干什么。这不，他写信告诉我：‘上星期五我带一个女人出去，我们来了个乌扎马鲁。’”

“乌扎马鲁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喜欢谁就跟谁睡觉’。”她望着窗外，“今年整个春天，我们都住在一起。我们在一起过，不在床上的时候，像兄妹一般。”她透过香烟的烟雾睨视我一眼，“你不知道，跟一个男人一起醒过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昨天这个时候你还不认识他。是一种失去，并不仅是所有女孩所失去的那些。”

“说不定是一种获得。”

“天啊，我们能获得什么，告诉我。”

“经验。快乐。”

“我告诉过你我喜欢你的嘴吗？”

“讲过好几次了。”

她掐灭了烟头，朝后靠了靠。

“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想哭吗？因为我就要和他结婚了。他一回来，我就和他结婚。我只能嫁给他这样的人。”她坐着，背靠在墙上，穿着太大的衬衫，一张受过伤害的脸，像个长了小女孩脸的男孩。她看着我，看着床罩。我们都不说话。

“这只是一个阶段。你感到很不开心。”

“当我停下来思考的时候，当我醒过来，明白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的时候，我就很不开心。”

“成千上万的女孩都这样。”

“我不是成千上万的女孩。我是我。”她把衬衫罩在头上，又钻到被窝底下去了，“你的真名叫什么？姓什么？”

“于尔菲。”

“我叫凯利。你的父亲真是个准将吗？”

“是的。一点不错。”

她羞怯地假装向我致敬，接着伸出一只棕色的手臂。我向她挪动了一下。

“你不认为我是个流浪者吗？”

当时我正在看她，挨得很近，也许我可以有自己的选择。我可以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不错，你是个流浪汉，更坏的是，你还利用了自己的流浪者身份，我真后悔没有听从你未来大姑的劝告。如果我离她远一点，在房间的另一边，在任何能避开她眼睛的地方，也许我会故意表现得很粗暴。可是她那灰色、锐利，总是那么坦率的眼睛，似乎是在求我别撒谎，但却反而使我撒了谎。

“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

“回到床上来拥抱我。不要做别的。只要拥抱我。”

我上了床，拥抱她。接着，我有生第一次流着眼泪向一个女人表示了爱。

在那第一个星期六，她不止一次泪流满面。大约五点钟，她下楼去看玛吉，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玛吉叫她滚出去。半小时后，安上来了。她也住在下面那套房子里，遗憾的是她的脸上从鼻孔到下巴非常扁平。玛吉出去了，她要艾莉森把所有东西搬走。因此我们下楼去，把东西搬上来。我和安谈话。她以温和的一本正经的方式表现出对艾莉森的同情，出乎我的意料。玛吉显然故意对她弟弟的错误视而不见。

连续数日，由于某种原因，玛吉在艾莉森心中就像一块磐石，它代表纯粹的澳大利亚美德，耸立在英国没落的腐败泥潭上，虽然可恨，但仍然起作用。她怕玛吉，除了晚上之外，不敢出门。我出去买食物。我们在一起谈话，睡觉，做爱，跳舞，做饭吃，什么时候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离开正常的时间同离开窗外单调乏味的伦敦生活一样遥远。

艾莉森总是很有女人味，她从来不像许多英国女孩那样辜负自己的性别。她不美丽，甚至经常连好看都谈不上。但是她有一副眼下很时髦的细长男孩身材，有当代的服装意识，很注意自己的走路方式，而且从整体上看要比看她的局部效果好得多。我喜欢坐在车里，看她在街上朝我走来，停下脚步，穿过马路，真是妙不可言。但是当她在近处，在我身旁的时候，从她的外貌往往可以看出某种浅薄，像个宠坏了的孩子。即使贴近她，我也总是免不了方寸大乱。她可能在某一时刻显得丑陋，但她一举手一投足，一颦一笑，或者变换一下脸的角度，丑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出门时往往涂很浓的眼影，配上她那张忧郁的嘴，一副鼻青脸肿的奇特模样。看到那样一副模样，你会情不自禁地想让她更加青肿。在街上，在餐馆，在酒吧，男人总会注意到她，她自己也知道。我常常发现，当她走过的时候，男人们的眼睛跟着她转。即使在漂亮女人中间，她也是罕见的，生来就充满了天然的性活力：一生中注定与男人有着永无穷尽的浪漫关系，一切全看男人如何反应。再老实巴交的人也能感觉出来。

擦去睫毛膏，艾莉森变得朴实一些。头十二小时，她不是表现得很本色，但总有一点难以捉摸，令人费解。谁也无法知道，她人格中更为老于世故和冷硬的一面何时又会显露出来。她可以狂热地委身于男人，然后在最不该打呵欠的时候打呵欠。她可以花一整天时间打扫房间，煮饭，熨衣服，接着又一连三四个小时像个豪放不羁的艺术家那样，在壁炉前的地板上读《李尔王》、妇女杂志、侦探故事、海明威——不是同时全看，而是在同一个下午什么都看一点。她喜欢做事情，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找到做的理由。

有一天，她带着一支昂贵的自来水笔回来。

“这是送给先生的。”

“你不该破费。”

“这没关系。是偷来的。”

“偷的！”

“我什么都偷。难道你还没有看出来吗？”

“什么都偷！”

“我从来不偷小商店。专偷大商场。他们自找的。别显得这么震惊。”

“我不震惊。”但是我确实很震惊。我小心翼翼地握着那支笔。她却咧着嘴笑。

“这只是一种业余爱好。”

“进局子里蹲六个月就没那么好玩了。”

她已经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为健康干杯。我痛恨大商场。不只是恨资本家。英国资本家。一箭双雕。好了，兄弟，笑一笑。”她把自来水笔放在我的口袋里，“这样一来你可就成了犯罪之后的赃家了。”

“我要一杯苏格兰威士忌。”

手里拿着酒瓶，我想起这酒也是她“买”来的。我望着她。她点点头。

我倒酒的时候，她站在我身边。“尼古拉斯，你知道你为什么处事太认真吗？因为你对自己太认真了。”

她冲我古怪地微笑，半是温柔，半是嘲弄。她走开去削马铃薯。我知道自己已经以一种说不清楚的方式惹怒了她，同时也惹怒了我自己。

一天晚上，我听见她在睡梦中呼唤一个人的名字。

“迈克尔是谁？”第二天早上我问她。

“是我想忘掉的一个人。”

可是她不细说，净谈别的。谈她在英国出生的母亲，说她彬彬有礼，但颇厉害；又谈她的父亲，是铁路上的一名站长，四年前死于癌症。

“这就是我的口音不伦不类的原因。每次我一开口，就像是我的父母又在争吵一样。我想，这就是我对澳大利亚既爱又恨的原因。我在那里不可能有幸福，但我又时时想家。这样讲得通吗？”

她说完话总是要问我讲得通讲不通。

“我到威尔士去看过老家。母亲的哥哥，天哪，足以让澳大利亚人哭泣。”

但是她发现我是地道的英国人，很有魅力。这部分是因为我有“教养”，她常常用这个字眼。她说如果她去看画展或听音乐会，皮特总要对她“怪叫”。她模仿他的腔调：“那小酒店出什么毛病了，小妞？”

有一天，她说：“你不知道皮特有多好，除了他是私生子之外。我随时知道他要什么，我随时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管他说什么我都能明白他的意思。而你呢，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惹你生了气，自己却不知道为什么。我让你高兴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你是英国人。你不能理解这一点。”

她在澳大利亚上完了中学，甚至还在悉尼大学学了一年语言。但是后来她遇到了皮特，情况就“复杂起来”了。她做过一次流产，然后就到英国来了。

“是他坚持要你做人流的吗？”

她坐在我的膝上。

“他完全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

“也可能是别人的。我不能肯定。”

“你这可怜的孩子。”

“我知道，如果是皮特的，他不会想要。如果不是他的，他更不会想留。就这么回事。”

“难道你不……”

“我不想要孩子，碍手碍脚的。”但她略显温柔地补充道，“是的，我是。”

“现在依然如此吗？”

一阵静默。稍微耸了一下肩。

“有时候如此。”

我看不见她的脸。我们静静地坐着，彼此贴近又温暖。我们俩都知道，我们的关系很密切，同时也知道，因为刚才谈及孩子之事，彼此都感到尴尬。在我们这个时代，叫人难为情的不是性，而是爱。

一天晚上，我们出去看卡尔内[6]导演的老电影《雾码头》。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她在哭。我们上床之后，她又开始哭起来。对此我颇不以为然，她察觉出来了。

“你不是我。你不可能有我的感受。”

“我可以感受得到。”

“不，你不能。你只要选择不去感受或者随便怎么的，一切就都好了。”

“不是好，而是没有那么坏。”

“这部影片使我感受到我对一切事物的感受。一切努力都是白搭。你不断追求幸福，突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切全完了。这是因为我们不相信死后还有生活。”

“不是不相信，是不能相信。”

“每次你外出，我跟你不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想到你可能会死。我每天都在考虑死的问题。我每一次拥有你，都想到是从死神那里抢来的。你要知道，你有很多钱，而再过一小时商店就全关门了。这固然令人懊丧，但你总得把钱花掉。这样讲得通吗？”

“当然。简直就像炸弹。”

她躺着抽烟。

“不是炸弹。是我们。”

她并没有为孤独寂寞的心所倾倒，她对感情讹诈很敏感。她以为，在世界上完全独立，没有家庭束缚，一定十分美妙。有一天，我在车上谈到没有一个亲密朋友时——用了我喜爱的一个比喻：一个玻璃笼子把我和世界隔绝开来——她只是笑。“你喜欢这样，”她说，“你说你是孤立的，小伙子，但是你心里真正想的是你与众不同。”她终于打破了我痛苦的沉默，迟迟才说了一句，“你与众不同。”

“而且孤立。”

她耸耸肩：“找个人结婚。和我结婚。”

她说来轻松，就像建议我吃阿司匹林治疗头痛一样。我的目光盯着路面。

“你就要和皮特结婚了。”

“你不愿意和我结婚，因为我是妓女，是殖民地居民。”

“我希望你不要用这个字眼。”

一触及未来的话题，我们总是立即避开。我们曾经谈论过一种未来的打算：住在乡间小屋里，我在那里写作，买一辆吉普车，穿越澳大利亚。“当我们在艾利斯斯普林斯[7]的时候……”这成了一种笑话——在理想之境。

一天过去又是一天。我知道，这一次风流与我以前经历过的都不一样。别的不说，肉体上的快感就比以前强得多。不在床上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在教她，让她的口音英国化，改正她的粗俗举止和方言土语。在床上则是她教我。我们知道这种相互关系，但是没有能力对它进行分析，这也许是因为我们都是独生子女的缘故。我们各自都有一些东西可以给对方，同时也可以从对方那里得到一些东西……而且，我们有共同的物质基础，同样的爱好，同样的情趣，同样放荡不羁。除了爱的艺术之外，她还教给我其他的东西。当时我就是这样想的。

我记得有一天，我们在塔特博物馆的一个展室里参观，艾莉森轻轻靠在我身上，拉住我的手，看雷诺阿的一幅画，那样子就像小孩子在吮糖果。我突然感到我们两个人是一体的，是一个人，如果她消失了，我会像失去半个自我一样。那是一种可怕的死一般的感觉，任何一个人，即使智力比我差，不像我那样专注于自己，也能意识到那就是爱。我认为那是情欲。我驱车径直载她回家，把她的衣服剥个精光。

另一天，在杰明街，我们偶遇比利·怀特，他是我在马格达伦学院时很熟悉的一位老伊顿人。他是“叛逆男子汉”的成员之一。他很讨人喜欢，一点也不势利，但他有一种不折不扣的上等阶级神气，与社会精英频繁接触，脸部表情、衣着、谈吐都是无可挑剔的上流社会情调，这也许是身不由己吧。我们去了一家牡蛎餐馆，他刚听说科尔切斯特的时鲜牡蛎上市。艾莉森几乎没有说什么话，但我还是为她，为她的口音，为了她与坐在我们身边的一两位刚进入社交界的青年女子之间的差别感到尴尬。比利倒最后一杯麝香干白葡萄酒的时候，她起身离开了一会儿。

“这姑娘漂亮，可爱的小伙子。”

“唔……”我耸耸肩。“你是知道的。”

“有魅力。”

“比集中供暖便宜。”

“那当然。”

但是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们离开怀特之后，艾莉森很沉默。我们正开车要到汉普斯特德去看电影。我瞟了一下她阴沉的脸。

“你怎么啦？”

“有时候你们讲话很卑鄙，你们这些上层阶级的英国人。”

“我不属于上层阶级。我是中产阶级。”

“上层，中产——天哪，谁管这些。”

我开了一程，她又开口说话了。

“你们没有把我真正当成自己人。”

“别犯傻。”

“你们把我当成该死的澳大利亚土著。”

“胡说。”

“恐怕我的裤子会掉下来，或者出现什么别的情况。”

“这很难解释清楚。”

“不是向我解释，小伙子，不是向我解释。”

有一天，她说：“明天我得去参加招聘面试。”

“你想去吗？”

“你想叫我去吗？”

“这毫无意义。你连主意都还没有拿定。”

“如果他们接受我，对我有好处。只要知道我被接受就够了。”

她换了个话题。我本来是可以不让她改变话题的，但我没有这样做。

就在第二天，我也收到了一封有关招聘面试的信件。艾莉森参加了面试，她认为自己表现不错。三天之后，她收到一封信，说她已被录用，十天后开始参加培训。

我自己的考试，是由一些温文尔雅的官员组成的委员会主持进行的。艾莉森在考场外面等我，我们一起去一家意大利餐馆吃饭，像是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场面尴尬。她脸色苍白，充满倦意，两颊略显肿胀。我问她，我不在的时候，她都做些什么。

“写一封信。”

“给他们的？”

“是的。”

“说什么？”

“你想我会说什么？”

“说你接受这个职位。”

令人难受的静默。我知道她要我说什么，但是我不能说。我的感觉像是一个梦游者在屋顶上走到女儿墙尽头时突然醒过来。我还没有准备要结婚，过安定日子。我和她心理上还不够贴近，我们之间还横着某种东西，我无法界定，模模糊糊，颇为可怕，而这模糊可怕的东西来自她，不是来自我。

“有些航班是经过雅典的。如果你在希腊，我们还可以见面。至少，你可能会在伦敦。”

我们开始盘算，如果我得不到希腊的职位，我们要怎样生活。

可是我得到了。来了一封信，说我的名字已经被选中，就要转给雅典的学校董事会。这“实际上只是形式而已”。他们要我在十月初到达希腊。

我爬上楼，回到家里，立即把信拿给艾莉森看，我在一旁看她读信。我想看到她会因为我要远行而感到惋惜，可是我看不到这种迹象。她吻我。

“我告诉过你。”

“我知道。”

“好好庆祝一下，咱们到乡间去。”

我听由她安排。她不肯认真对待此事。我太懦弱，不敢停下来想一想，为什么我的内心会因为她不认真对待此事而受到伤害。我们出了门，去了乡村，回来后看了一场电影，后来又到苏活区去跳舞。然而，她还是不肯认真对待此事。但是，深夜做完爱之后，我们睡不着，不得不认真对待此事了。

“艾莉森，明天我该怎么办呢？”

“你会接受的。”

“你要我接受吗？”

“不要再纠缠不休。”

我们仰卧着，我可以看见她眼睛是睁开的。外面，一根灯柱前的小树叶随风晃动着，把摇曳不定的影子投在了我们的天花板上。

“如果我说出我对你的感受，你会……”

“我知道你的感受。”

这就是她的反应：充满指责的沉默。

我伸出手去摸她裸露的肚子。她推开我的手，但是拉住了它。“说什么你的感受，我的感受，这有什么好处。应该是我们共同的感受。你的感受就是我的感受。我是一个女人。”

我吃了一惊，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回答。

“如果我要你和我结婚，你会同意吗？”

“你不能用这种口气说话。”

“如果我认为你真的需要我，或者说想要我，我明天就和你结婚。”

“哦，尼古，尼古。”雨打在窗玻璃上。她拉着我的手在我们两人之间的床上轻轻地敲着。长时间的静默。

“无论如何我必须离开这个国家。”

她没有回答。又是静默。她终于说话了。

“皮特下星期回到伦敦来。”

“他来干什么？”

“别操心。他知道。”

“你怎么知道他知道？”

“我给他写过信。”

“他回信了吗？”

她低声说：“没有附带条件。”

“你想回到他身边去吗？”

她翻过身，用胳膊肘支着下巴，把我的头也转过来，这样，我们的脸就挨得很近了。

“要求我跟你结婚吧。”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不。”她把脸转向一边。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把这件事情了结了。我就要去做空中小姐了，你要去希腊。你自由了。”

“你也自由了。”

“如果这能让你更快乐些——我自由了。”

大雨突然瓢泼而至，横扫树梢，打在窗户上，打在屋顶上，像春雨，但不合季节。卧室的空气中似乎充满了没有讲出来的话、未曾系统阐述的内疚和不祥的沉默，就像一座大桥坍塌之前的瞬间。我们躺在一起，毫不动情，像是一座由床化成的坟墓上的两幅肖像，都非常害怕说出自己的真实思想。最后，她开口了，竭力保持声音的正常，可是听起来却是刺耳的。

“我不想伤害你。我越……想要你，就越是会伤害你。我不希望你伤害我，而你越是不要我，就越是会伤害我。”她下床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说：“我们就这样定了吗？”

“我想是的。”

我们再没说话。她很快就睡着了，在我看来实在快得出奇。

第二天早上，她因为已经作出了决断而显得非常快乐。我给英国文化委员会打了电话。我去接受斯潘塞——黑格小姐的祝贺，并听她作简要情况介绍。同时，我还第二次——我希望是最后一次——带她出去吃午饭。

5

有一个情况是艾莉森不知道的——因为我自己也几乎没有意识到——那就是在九月晚些时候，我一直瞒着她，暗中和另一个女人来往，这女人就是希腊。即使我未能通过董事会的考试，我也会到希腊去。在学校里我从未学过希腊文。我对现代希腊的了解，仅限于知道拜伦死在迈索隆吉翁。但是那天早上，在英国文化委员会，只要能想到希腊就够了。就像是在一筹莫展之际，突然有人想出了绝妙的解决办法。为什么以前我就没有想到呢？听起来多诱人啊：“我就要到希腊去了。”在我认识的人中，没有人到过希腊，因为被称为新米提亚人[8]的旅游者其时远未大批涌入。有关希腊的书，凡能找到的，我都找来看。我对希腊实在了解太少，自己都感到吃惊。我读呀读呀，觉得自己像个中世纪的国王。我虽尚未亲临其境，但是已爱上了书中描绘的美景。

我出发时，想摆脱英国的想法似乎已退居第二位了。只有跟我去希腊有关时，我才想起艾利森。当我爱她时，我想象和她一起到了希腊；当我不爱她时，我独自一人在那里，她没有那份福气。

我收到学校董事会发来的一封电报，证实了对我的聘用，接着又寄来一份合同让我签字，我的新校长还寄来了一封礼节性信件，英文写得一塌糊涂。斯潘塞——黑格小姐提供了一个人的名字和他在诺森伯兰郡的地址，前年他在该校任过教。他不是英国文化委员会聘用的，因此她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我写过一封信，但没有回复。再过十天，我就得动身了。

艾莉森的处境变得很困难。我必须退掉罗素广场那一套房子。我们花了三天时间为她寻找住处，结果令人失望。最后，我们在贝克街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个大单间。搬家，收拾东西，搞得我们两个人心烦意乱。我要到十月二日才走，可是艾莉森已经开始工作，必须很早起床，生活必须规律化，这叫我们实在受不了。我们有两次吵得很凶。第一次是她挑起并激化的，发展成对男人，尤其是对我劈头盖脸的激烈谩骂。我成了势利小人，花花公子，一文不值的唐璜，等等。第二天吃早饭时，她冷若冰霜，一声不吭。晚上我去接她，她不在。我等了一小时，回家了。她也不在家里。我打电话去问，回答说空中小姐实习生没有人被留下来。我等着，越等越生气。十一点她回来了。她径直走向浴室，脱去外衣，倒出她睡前必喝的牛奶，一言不发。

“你到底上哪儿去了？”

“我不回答任何问题。”

她站在厨房旮旯的炉子旁。是她坚持要租便宜的房间。我讨厌吃喝拉撒睡全在一个房间里，讨厌共用浴室，讲话只能低声细气。

“我知道你到哪里去了。”

“我对此不感兴趣。”

“你去找皮特。”

“对，我就是去找皮特。”她满脸怒气地看了我一眼，“怎么样？”

“你可以等到星期四才去嘛。”

“为什么要等？”

我发火了。我把记得起来的能损她的事情全都抖落出来了。她一声不吭，脱去衣服上了床，脸朝墙躺了下来。她开始哭。我如释千斤重负，不断提醒自己，该早日摆脱这一切了。这不是说我就相信自己骂她的那些话，但是我恨她惹我生气骂她。末了，我坐在她身边，看着眼泪从她肿胀的眼睛里滴下来。

“我等了你好几个小时。”

“我去看电影。我没有见过皮特。”

“为什么要撒谎呢？”

“因为你不相信我，好像我真会那样。”

“这样结束真是糟糕。”

“要是我有足够的勇气，今天晚上我已经自杀了，往火车底下钻。我站在那里，想过要这样做。”

“我去给你倒杯威士忌。”我转身端来一杯递给她。

“我求上帝让你跟别的女人同住。还有别的空中小姐她……”

“我再也不会与别的女人同住了。”

“你要回到皮特身边去吗？”

她愤怒地瞪了我一眼。

“你想告诉我不应该这样做吗？”

“不。”

她又躺下，眼睛盯着墙壁。她第一次露出了隐约的微笑。威士忌开始起作用了。“这就像贺加斯[9]的画。时髦婚姻。五个星期以后。”

“我们又和好了？”

“我们不可能再和好了。”

“要不是为你，我今晚早就离去了。”

“要不是为你，我今晚不会回来。”

她伸出拿着酒杯的手，要我给她再斟威士忌。我吻了吻她的手腕，转身去取酒瓶。

“你知道我今天在想什么吗？”她在房间另一头对我说。

“不知道。”

“如果我自杀，你会感到高兴。这样你就可以到处说，她是为了我才自杀的。我想，光为这一点，我就永远不会自杀。绝不让你这种可恶的混蛋占便宜。”

“这不公平。”

“后来，我又想，我还是可以自杀，只要先写张纸条，把为什么要死解释清楚。”她审视着我，怒气仍未平息，“在我的手袋里找一找。速记本。”我取出速记本。“看背面。”

有两页纸涂满了她潦草的大字。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读。”

我不想再活下去了。我这一生多数时间都不想活。我唯一感到快乐的地方是在这里学习，努力想一些事情，或是看书，或是看电影，或是睡觉。只有当我忘记自己的存在时，我才感到快乐。只有我的眼睛、耳朵或皮肤存在的时候，我才感到快乐。自从打胎以来，这两三年我不记得有过快乐的时光。我能记得起来的是，有时候我强迫自己显出快乐的样子，这样在镜子里看自己的脸时，就可以跟自己开一下玩笑：我的确是快乐的。

还有两个句子被重重地涂掉了。我抬头望着她灰色的眼睛。

“这不可能是你的真实思想。”

“这是今天我喝咖啡时写的。如果我懂得在酒吧里怎样悄无声息地自杀，我早就已经不在了。”

“这是……哦，歇斯底里。”

“我就是歇斯底里。”她简直是在叫喊。

“而且是在做戏。这纸条你是写给我看的。”

长时间的静默。她闭着眼睛。

“不光是给你看的。”

她又哭了，但这一回是在我怀里。我试图与她理论。我给她种种许诺：我将推迟去希腊的行期，我将拒绝这份工作……许诺足有一百个，都是说说而已，不算数的。她也知道我说的不算数，但最后把它当成是安抚她的话。

早上，我劝她打电话说身体不舒服，她于是请了假，我们到乡下去玩了一天。

第二天早晨，即我出发前第三天的早晨，收到一张明信片，诺森伯兰郡的邮戳。是曾在弗雷泽斯任过教的米特福德寄来的。他说他要来伦敦几天，问我想不想见他。

星期三，我打电话到陆海军俱乐部给他，请他出来喝酒。他比我大两三岁，皮肤黝黑，头狭长，蓝眼睛炯炯有神。他蓄着年轻军官的黑胡须，不停地捋着。穿一件深蓝色便衣，系军用领带。他一露出便服，我们之间几乎立即打起了一场炫耀与反炫耀的游击战。德国占领期间，他曾在希腊境内空降。他能熟练地说出当时出名的各国雇佣兵的教名。他曾竭力养成时髦的亲希腊人的品性，集绅士、学者、恶棍三者于一身，但是他讲起话来口音不地道，蒙哥马利式的预备学校学生的拘谨依稀可辨。离开战场，他显得武断、褊狭、迷惘。我借助午后金酒的酒力，坚持与他抗衡。我告诉他，我打过的仗是整整两年时刻盼望退伍。这实在荒唐。我想从他身上得到的是信息，不是憎恶。因此，最后我老实跟他说，我是一个正规军官的儿子，然后问他有关希腊小岛的情况。

我们是在一家酒吧见的面。他用下巴指向吧台上的食品柜。“这就是小岛。”他用香烟指了一下，“当地人都这么叫。”他用了一个希腊词，“形状就像馅饼，伙计。中间隆起。你的学校和村庄就在这个角落。北边的其余部分和整个南边一片荒芜。那边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学校呢？”

“是全希腊最好的，可以这样说。”

“纪律如何？”他用空手道的架势做了个僵硬的手势。

“教学上有什么问题吗？”

“老一套。”他对着吧台后面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胡须，提到两三本书的名字。

我问他有关校外生活的情况。

“压根儿没有。小岛很漂亮，如果你喜欢此类东西的话。鸟和蜜蜂到处飞舞。”

“村庄的情况怎样呢？”

他阴郁一笑。“伙计，你的希腊村庄可不像英国的村庄。从社交上说，那是绝对乱七八糟。教师们的妻子。五六个官员。来访的单亲父母。”他抻了一下脖子，像是衬衫的领子太紧了。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可以使他感到自己更富权威性。“有几幢别墅，但是一年里有十个月全都用木板钉死了。”

“你倒不是一味说那个地方好。”

“那地方很遥远。咱们得面对这一事实，的确非常远。而且，你会发现别墅里的人都很蠢。只有一个也许你会说不笨，但我认为你不会与他见面。”

“哦？”

“实际上，我同他吵过一架，我老实不客气地对他讲了我对他的看法。”

“你都讲了些什么呢？”

“那杂种在战争期间通过敌。说到底就这样。”他吐出烟雾，“不——如果你想聊天，你还必须能忍受其他的教师。”

“他们讲英语吗？”

“他们多数讲法国话。还有一个希腊小伙子和你一起教英语。趾高气扬的小杂种。有一天我把他打了个鼻青眼肿。”

“你的确帮助我做好了准备。”

他笑了。“得把他们镇住，这你是知道的。”他感觉到他的面罩滑动了一点儿，“那些农民，尤其是克里特农民，是社会中坚。绝顶的好人。相信我。我心中有数。”

我问他为什么离开。

“其实是为了写一本书。写战时经历和其他。回来见出版商。”

他有股冒险劲。我可以想象出他到处左冲右撞的情形，像个极具破坏性的童子军，穿着别致古怪的制服，炸毁桥梁，但他必须生活在这个沉闷的新福利世界上，像一条孤立无援的古蜥。他连忙接着说：

“到了那里，你会想念英国，直想得你尿血。更糟糕的是没有好朋友。你会喝酒，人人都喝，不得不喝。”他谈到松香酒、拉克酒、茴香利口酒，接着谈到女人。“雅典的姑娘个个有性病。除非你不怕患梅毒症。”

“难道岛上就没有美人吗？”

“没有，伙计。那里的女人是爱琴海地区最丑的。况且村里还有乡规民俗，在那里寻欢作乐是极端危险的，不可取。有一次我在别的地方找到了美人。”他对我诡秘一笑，眼神里还有一丝留恋。

我带着他驱车朝他的俱乐部开去。这时是下午三四点钟，天色灰暗阴郁，正是容易诱发支气管炎的时间。人流、车辆都呈浅灰色。我问他为什么不在部队继续待下去。

“太正规了，伙计，尤其是和平年代。”

我猜一定是部队里不让他长期干下去。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野性，性情反复无常，尽管表面上有许多矫揉造作的东西。

我把车开到了他要下车的地方。

“你认为我能干吗？”

他露出怀疑的神色。“对他们来硬的，这是唯一的办法。千万别让他们把你给压下去。你要知道，在我之前的那个家伙就被他们整垮了。我没有见过他，但他显然疯了，对孩子失去了控制。”

他下了车。

“好了，祝你万事如意，伙计。”他咧嘴一笑，“请你注意，”他的手抓住门把。“当心候车室。”

说着他马上关上车门，那动作像是事先排练过似的。我迅速打开车门，探出身去在他背后喊道：“你说什么？”

他回过头，但只对我猛一挥手。他消失在特拉法加广场的人群中。我无法把他的笑脸从我的脑海中驱赶出去。那张笑脸告诉我，他有话没有说完，咽了回去，还留下了最后一个神秘的词。候车室，候车室，候车室，那天晚上一直不停地在我的脑子里萦回。

6

我开车去接了艾莉森，然后一起驱车前往答应为我卖车的汽车修理厂。在这之前，我曾提出要把车送给她，但她拒绝了。

“如果这辆车给了我，我会一直想念你。”

“那就给你吧。”

“我不要想念你。我不能忍受别人坐在你现在的位置上。”

“那我把卖车的钱给你好吗？款额不会大。”

“是付给我的工资吗？”

“别犯傻。”

“我什么也不要。”

但我知道她想要一辆小型摩托车。我可以给她留下一张支票，附一张卡片：“供买摩托车用。”我想，既然我走了，她会接受的。

最后一个晚上静得出奇，就像我已经走了，而在互相交谈的是我们俩的鬼魂。我们对早晨该做的事作了安排。她不想来送我。我将在维多利亚车站乘火车走。我们将像往常一样一起吃早饭，吃完饭她就走，这样最干净最简单。我们还安排了未来。她将尽可能早些赶赴雅典，如果不可能，圣诞节我飞回英国。我们也可能约个中间地点见面，比如罗马或瑞士。

“艾利斯斯普林斯。”她说。

夜深了，我们躺着，但却没有入睡，互相都知道对方还醒着，但又都怕说话。我感觉到她伸出手来找我的手。我们躺了一会儿，没说话。后来她开口了。

“如果我说我要等呢？”我没吭声。“我想我可以等。我说话算数。”

“我知道。”

“你总是说‘我知道’，但这并没有回答任何问题。”

“我知道。”她拧我的手。“假如我说好，你就等吧，一年以后我就会知道。这一整年你就得等呀等的。”

“我不在乎。”

“可这简直是疯了，就像把一个女孩子放进修道院，等到你要跟她结婚了才让她出来，然后你又决定不跟她结婚。我们应该是自由的，没有别的选择余地。”

“不要苦恼，请你不要苦恼。”

“我们得看事态的发展情况再说。”

沉默。

“我刚才在想，明天晚上还回这里来。没别的。”

“我给你写信。每天写。”

“好。”

“这是一种考验，真的。看看我们互相思念的程度。”

“我知道离别是怎么回事。极度痛苦一星期，再痛苦一星期，然后开始淡忘，然后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就像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你开始耸肩。你会说，骗子，这就是生活，就像事情就是这样。诸如此类的蠢事少不了。似乎你并没有真正永远失去什么。”

“我不会忘。我永远不会忘。”

“你会忘。我也会忘。”

“我们还得活下去，不管多么悲伤。”

过了好久，她说：“我认为你不懂得什么是悲伤。”

早晨我们睡过头了。我故意把闹钟调晚，起床后手忙脚乱，就没有时间伤心流泪了。艾莉森站着吃早饭。我们谈论一些荒唐的事情：不再订牛奶，我遗失的图书馆借书证可能在哪里。她放下咖啡杯，我们一起站在门口。我望着她的脸，似乎此时尚不太晚，一切都是一场噩梦，她的灰眼睛搜索着我的眼睛，她的小脸颊略显肿胀。她的眼睛里眼泪正在形成，她开口说了些什么。但是接着她向前探过身来，下狠心笨拙地吻了我一下，动作十分迅速，我几乎来不及感觉到她的唇触，事情已经过去了。她下楼，她的骆驼毛外套在楼梯上消失了。她没有回头。我走到窗口，看她快步穿过街道，她穿着浅色外套，浅黄色的头发和外套的颜色几乎相同，她把手伸进提包，后来又擤了鼻子，一次也没有回头。她开始小跑。我打开窗子，探出身子看，直至她在街道拐角处消失在另一头的马勒本路中。即使此时，已经走到路尽头，她也没有回头。

我回到房间里，洗刷早餐餐具，整理床铺，然后坐在饭桌旁，开出一张五十英镑的支票，写了一张小字条。

心爱的艾莉森，请你相信，如果我心里有什么人的话，那人就是你。我真的比自己能表现出来的要伤心得多，我们不能同时过分激动。请你戴上这对耳环。请收下这笔钱，买辆摩托车，到我们常去的老地方，或者用它去做你喜欢做的事。请好好照顾自己。天哪，但愿我值得你等……

尼古拉斯

这字条读起来像是即兴之作，但是我断断续续已经考虑了好几天了。我把支票和字条放进一只信封里，同装着一对煤玉耳环的小盒子一起搁在壁炉台上，那耳环是我们有一天在一家关闭的古玩店里看到的。接着，我刮了胡子，出去雇出租车。

拐第一个弯时，我很清楚地感觉到，我解脱了；但几乎同样清晰地感觉到，也更令人恶心的是，她比我爱她更爱我，因此，从一种无法界定的意义上说，我赢了。这样，除了即将再次起飞，远航未知国度的激动之外，我又平添了一种感情上胜利的惬意。一种毫无收获的感觉，但是我喜欢毫无收获的事情。我朝着维多利亚车站赶去，像一个饥肠辘辘的人喝了两杯酒之后赶着去吃一顿丰盛的晚餐。我开始哼唱起来，这不是试图隐藏悲哀的勇敢举动，而是庆祝自己得到解脱——一种令人恶心的赤裸裸的欲望。

7

四天之后，我站在伊米托斯山上，俯瞰巨大的城市组合雅典——比雷埃夫斯，市区和郊区，建筑物切割得像无数骰子，散布在阿蒂克平原上。南面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时值夏末，水色纯蓝，岛屿呈淡浮石色。更远处，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山脉宁静地屹立在地平线上，周围是绵延的陆地和水域，十分壮观。宁静、壮丽、雄伟，我想找几个较少用的形容词，但其他的词似乎都不够分量。我的视野可达八十英里，一切都那么纯净，一切都那么宏伟、灿烂、美妙，保持着大自然的本来面貌。

此时有如遨游太空。我站在火星上，麝香草没膝，头顶的天空似乎从未有过灰尘或云雾。我低头看自己苍白的伦敦人的双手。它们似乎也变了，变得陌生，令人恶心，我早该否认它们是属于我的了。

当最后的地中海之光照耀我周围的世界时，我可以看出它美妙绝伦，但是当它一接触到我，我就感到它对我有害。它的作用似乎是腐蚀而不是净化。我好像在弧光灯下开始接受讯问，透过打开的门，我已经可以看到夹固皮带和刑台，昔日的我开始明白自己再也无法抗拒。说到底这是对爱的恐惧，因为从我到达希腊的那一刻起，我就完全地永远地爱上了她的山水风光。但是伴随着爱而来的是一种矛盾的、几乎令人恼火的虚弱感和自卑感，似乎希腊是一个富于挑逗性的性感女郎，我必须完全不顾一切地去爱她，同时我又很有镇静自若的贵族派头，永远无法和她接近。

我读过的书中，没有一本能解释希腊这种既邪恶又迷人的喀尔刻女巫般的特征。希腊之所以无与伦比，正是因为她具有这一特征。在英国，我们与尚存的自然景色及其柔和的北方阳光之间的关系，是非常缄默、平静、驯化的。在希腊，景色和阳光非常美丽，无处不在，非常强烈，非常自然，人与它们的关系非爱即恨，是激情式的关系。对此，我费了好几个月才理解，好几年才接受。

那天下午，我站在旅馆房间窗口。我来住这家旅馆，是那个在英国文化委员会接待我的不耐烦的年轻人指点的。我刚给艾莉森写了一封信，但她似乎已经很遥远了，这遥远指的不是空间，也不是时间，而是无以名之的某种概念。也许就叫现实。我俯视雅典的中心集会场所——宪法广场，俯视漫步的人群，白衬衫、墨镜、裸露的棕色手臂。坐在咖啡桌旁的人群低声细语地相互交谈。天气同英国炎热的七月天一样热，天空仍然极其晴朗。从窗口探出头去朝东望，我可以看到当天上午我去过的伊米托斯山，面向夕阳的山坡呈现极柔和的紫罗兰粉红色，像仙客来花。在另一方向是一片凌乱的屋顶，远处庞大的雅典卫城的黑色轮廓隐约可见。这与我的想象完全吻合，叫我简直不敢相信。但我的感觉是好像爱丽丝漫游奇境，茫然不知所措，但心里高兴，也不感到意外，孤独、快乐而又警觉。

从雅典往南，乘小汽船八小时才到弗雷泽斯，两岸景色令人眼花缭乱。弗雷泽斯岛距伯罗奔尼撒半岛大约六英里，周围景色跟它一样令人难忘：北面和西面是绵延入海的群山，像一只巨臂，小岛就在臂弯里；东面远处是平缓峰状的群岛；南面是碧波荡漾的爱琴海，一直延伸到克里特岛。弗雷泽斯很美，没有其他的形容词可以形容，它不仅是好看、如画、迷人，它是一种纯粹而自然的美。我第一次看到它时，它在维纳斯的光环下漂浮，像一条神气十足的黑鲸在夜晚紫水晶般的大海中畅游，我激动得透不过气来。现在我闭上眼睛，想起它，依然激动万分。它的美即使在爱琴海中也是罕见的，因为它的山上长满了松树，那是地中海松，轻得像金翅鸟的羽毛。全岛的十分之九无人居住，尚未开发：除了松树、小海湾、寂静、大海，什么也没有。西北角，在两个小港湾周围，聚集着一大群雪白的房屋，蔚为壮观。

但是有两幢建筑确实有碍观瞻，飞机尚未着陆老远就能看到。一幢是庞大的希腊风格和爱德华七世时代建筑风格混合的旅馆，靠近两个港湾中较大的一个。这样一幢建筑放在弗雷泽斯，就像把一辆堂皇漂亮的马车放在一座多利安斯建筑风格[10]的寺庙里。与那里的景色同样不协调的另一建筑物位于村庄外围，使得周围的农舍显得特别矮小：一幢气势不凡的长型建筑，好几层楼高，尽管有装饰华丽的科林斯柱式[11]外表，还是很容易使人想到它是一家工厂——后来我才发现，这种相似还不仅是视觉上的。

但是整个小岛的面积只有三十平方英里，除了拜伦勋爵学校、费城旅馆和村庄之外，全是处女地。在北部海岸的斜坡上，有一些银白色的橄榄园和梯田，但其余部分均为原始松树林。岛上没有什么古物。古希腊人从来不太喜欢陶罐里蓄水的味道。

缺乏露天水源同时也就意味着岛上没有野兽，很少有飞鸟。除了那个村庄以外，它的显著特征就是寂静。在山坡上，你可能会遇到一个赶着冬季山羊群（夏天没有牧草）的羊倌，山羊都系着铜铃，也可能碰到一个背着大柴捆的弯腰驼背农妇或树脂收集者，但这种情况极为罕见。它属于还未使用机器前的世界，几乎是未出现人类前的世界，哪怕是小小的事件发生——瞥见一只伯劳鸟飞过，发现一条新的小路，望见远处海面上的一只轻帆船——都具有无法解释的意义。这些微不足道的事件似乎因为被这里的僻静孤立起来，受到局限，意义反而放大了。这是世界上最不令人感到害怕的地方，也是最不具有北欧日耳曼民族特征的僻静。这个小岛历来与恐惧无缘。如果有什么鬼魂出没，那也是仙女，而不是怪物。

为逃避拜伦勋爵学校的幽闭恐怖气氛，我不得不常常出去散步。首先，在这里教书有一种幽默的荒诞感。从北面克吕泰涅斯特拉杀死阿伽门农的地方就可以看到这所寄宿学校（据说是遵循伊顿——哈罗公学的办学路线的），学校里的教书先生无疑都是某一个只有两所大学的国家的牺牲品，他们的学术水准比米特福德所说的要高得多。在他们看来，这里的学生不见得比世界上其他地方的学生好，也不见得比他们坏，但是对英语抱彻底的实用主义态度。他们对文学和一切科学不屑一顾。如果我要跟他们一起朗读学校因其而命名的拜伦的诗，他们就打呵欠。如果我教汽车零件的英文名称，直到下课还赶不走他们。他们还常常带来美国的科学教科书，里面尽是些我完全不懂的专业术语。他们期待我能给他们做一个简单的解释。

学生和老师都讨厌这个小岛，他们把住在这里当作一种自我刑罚，唯一的任务是工作，别无其他。我曾经想象，这里会比一所英国学校沉闷得多，没想到却是艰苦得多。这一令人无法摆脱的劳作，这种鼹鼠般对自然环境的麻木，据说是典型的英国教育制度的翻版，真是莫大的讽刺。也许对于生活在世界上最美丽景色之中而变得麻木的希腊人来说，被禁锢在这样一个白蚁巢般的小天地里并不觉得不舒服，但我却难受得要发疯。

有一两位教师是讲英语的，有一些是讲法语的，但我和他们没有什么共同点。我能容忍的教师只有一个迪米特里艾兹，这仅仅是因为他也是教英语的，而且他的英语会话和理解能力比其他任何人强得多。跟他讲话才能超出基本英语的范围。

他带我去逛村里的餐馆，我品尝了希腊饭菜，欣赏了希腊民间音乐。但是那地方白天也总是有一种令人忧伤的气氛。那么多别墅都用木板钉死了，狭窄的街道上人很少，吃饭总是要到那两家好一点的餐馆，走来走去总是碰到同样的老面孔，是一种过时的黎凡特乡村社会，属于巴尔扎克戴圆筒形无边毡帽的奥斯曼帝国时代，不属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我不得不同意米特福德的看法：生活极端枯燥。我试了一两家渔民酒馆，气氛欢快一些，但我感到他们认为我是去猎奇的，而且我的希腊语也一直未能提高到岛上方言的水平。

我打听和米特福德吵过架的那个人，但似乎没有人听说过他或那次争吵，甚至也没有听说过什么“候车室”。米特福德显然在村子里度过了很长时间，结果是除了迪米特里艾兹以外，大家都不喜欢他。仇英心理的余波依然严重存在，而且由于当时的政治局势而进一步激化，这也得忍受着。

我很快喜欢上了周围的山。其他老师则除了必需的日常活动之外，谁也不愿意动一下。学校有高高的围墙，围墙上有铁蒺藜，除星期天外，不准学生越雷池一步。星期天也只能沿着海边的公路走半英里到村里去。山上总是很干净、清新、僻静，令人陶醉。除了自己的无聊之外，无人与我相伴。我平生第一次开始观察自然，遗憾的是我对大自然的语言懂得太少，跟我的希腊语知识一样可怜。我开始用一种新的方式注意石头、飞鸟、花朵、步行、游泳和绝妙的气候，没有任何地面和空中交通——因为岛上没有一辆汽车，村外没有公路，一个月也没有一架飞机飞过——这一切使我感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健康。我开始获得肉体和精神的某种和谐，起码是感觉如此。这是一个幻想。

当我到达学校的时候，艾莉森寄来的一封信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信很简短，一定是在我离开伦敦的那一天上班时写的。

我爱你，你无法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因为你自己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一个人。这就是本星期以来我一直试图让你明白的一件事。我只想说一句话：有朝一日你坠入情网，请记住今天。记住我吻了你，然后走出房间。记住我沿着街道往前走，一次也没有回头。我知道你在注视着我。记住我做的这一切，我爱你。如果你把我的其他一切全忘了，请你记住这一点。我沿着街道往前走，一次也没有回头，但是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爱得那么深，今天我要恨你到永远。

第二天，她又来了一封信。信封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撕成两半的支票，在其中一半的背面潦草地写着：“不，谢谢。”过了两天，第三封信来了，兴致勃勃地谈论她刚看过的一部电影，纯属聊天性质。但是在信末她写道：“忘掉我寄给你的第一封信。我当时情绪糟透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以后我不再守旧了。”

我当然给她回信，如果不是每天，一个星期也有两三次。我的长信充满了自我开脱，自我辩解，直到有一天她写道：

请别再这样没完没了地谈论你我之间的事情了。告诉我你那边的情况，小岛，学校。我知道你的为人。你还是保持你的本色吧。如果你写你那里的情况，我可以想象自己跟你在一起，和你一起目睹一切。请不要生气。宽恕即忘却。

在我们的来往书信中，信息逐渐取代了情感。她写信跟我谈她的工作，谈她新交的一个女朋友，家庭琐事，电影，书籍。应她的要求，我写学校和岛上的情况。有一天，她寄来一张穿制服的照片。她把头发剪短了，向后挽起，塞在前后有檐的帽子底下。脸上有微笑，但那制服和那微笑结合在一起，给人一种不真诚的职业化感觉。照片明白无误地提醒我，她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个我舍不得忘掉的、孤僻不爱说话、无与伦比的艾莉森了。后来是一周一封信。头一个月想起她时的肉体痛苦逐渐消失了。但有时候我知道，我还是非常需要她，愿意牺牲一切，只要能让她在床上躺在我身边。这只是性挫折的表现，不是因为失去爱而感到惋惜。有一天，我想：如果我不到这个岛上来，我也会和她断绝关系。写信已经变成一项例行工作，不再是愉快的事情了，我也不再在晚饭后匆匆忙忙赶回房间来写了。我在教室里匆匆写就，叫一个学生把信送到校门口，赶上最后一分钟交给学校邮递员。

这一学期中，我和迪米特里艾兹一起到雅典去。他要带我到他所喜欢的一所郊区妓院去。他让我放心，那里的姑娘是干净的。我犹豫了一阵，后来——不道德不正是一个诗人的道德责任吗？玩世不恭者那就更不用说了——我去了。我们出来时，天正在下雨，在入口处灯光的映照下，一棵桉树低枝上的湿树叶投下的阴影，令我想起了罗素广场我和艾莉森的卧室。但是艾莉森和伦敦都消失了，死了，被魔法召走了。我已经把他们从我的生活中砍掉了。我决定当天晚上要给艾莉森写一封信，告诉她我不想再收到她的信了。我们回到旅馆时，我醉得厉害。现在我也想不起来自己当时说了些什么。也许我不容置疑地证明了我不值得她等，也许说她使我感到厌倦，也许说我比以前更加孤寂了——而且希望保持这种状态。其实，我只给她寄了一张明信片，什么也没说。后来一天，我又独自到妓院去，可是我渴望的那个黎巴嫩漂亮小妞已经有客人了，其他的我都不喜欢。

十二月了，我们还在互相写信。我知道她有什么事瞒着我。照她的描绘，她的生活太简单了，没有男人，叫人无法相信。收到她的最后一封信时，我并不感到惊奇。我没有料到的是我竟然感到痛苦，感到被出卖。对另一个男人的性嫉妒成分要少于对艾莉森的嫉妒。连续好几天，过去两人柔情蜜意亲密无间的情境、两人完全融为一体的情境，不断地在我脑海里重新涌现出来，有如低级罗曼蒂克电影中的片断。我根本不想记住那些情节，但却忘不了。还有那封我一读再读的信，只用了两百个毫无新意、充满陈词滥调的词，一段罗曼史就这样结束了。

亲爱的尼古拉斯：

我再也熬不住了。如果伤了你的心，我表示抱歉。请你相信，我真的很抱歉。请你不要因为知道自己会伤心而对我生气。我仿佛听到你在说，我不伤心。

我十分孤寂，消沉。我没有告诉过你我孤寂消沉的程度，现在我也不能告诉你。起初，上班的时候我还强撑着门面，然而一回到家我就垮了。

皮特到伦敦来的时候，我又同他在一起睡觉了，这是两星期前开始的。请你，请你相信我，如果我想……你知道我是不会这样做的。我知道你知道。我对他的感觉和以前不同。我对他的感觉和对你的感觉完全是两码事，你不用吃醋。

他头脑不复杂，他能让我停止思想，他能让我不再孤寂。我又重新陷入澳大利亚人在伦敦的生活境地。我们可能结婚。我说不准。

真叫人进退为难。我还是想给你写信，也希望你给我写信。我总是忘不了过去。

艾莉森

对我来说，你永远是与众不同的。你离开那一天我给你写的第一封信，但愿你能理解。

我给她写了一封回信，说我一直在盼她的信，说她是完全不受约束的。但我又把它撕了。如果有什么能伤她的心，那就是保持沉默。我要让她伤心。

8

圣诞节前那几天，我心情特坏，近乎绝望。我开始无缘无故地讨厌这所学校，讨厌它的运作方式，讨厌它的选址：位于优美天然的景色中央，却显得暗淡隐蔽，像个监狱。艾莉森不再写信了，我也变得越来越孤独了，这是常理之中的事。外部世界，英国，伦敦，变得虚幻起来，这很荒唐，有时甚至令人害怕。我断断续续与之保持书信联系的两三位牛津朋友，也沉落到地平线之下湮没了。我有偶尔收听英国广播公司海外广播的习惯，但这些新闻广播似乎是来自月球的，它们所关注的时局与社会和我已经没有任何联系。难得一见的英国报纸变得越来越像它们自己的系列特写“百年前的今天”。全岛的人似乎都感受到了这种与当代现实隔绝的处境。每天从雅典开来的船出现在东北地平线上之前几个小时，港口的码头上总是挤满了人。尽管他们知道船只停靠五分钟，上船或下船的旅客可能不到五个，他们还是要看。我们仿佛都是囚犯，对获救仍然抱有渺茫的希望。

然而小岛依然十分美丽。临近圣诞节时，天气变得恶劣又严寒。咆哮的蓝色大海卷起巨浪，狠狠地撞击着学校海滩上的砂石。大陆上的群山覆盖着皑皑白雪。越过波涛滚滚的大海，壮观的白色山肩如同从北斋[12]的画中跳出一般，矗立在西北面。岛上的小山变得更加光秃，更加寂静。我出去散步往往是出于百无聊赖，但每次出去都能发现新的僻静之处，新的地方。但是最后，这一十全十美的自然领域变得令人生畏了。在这片土地上，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我不能利用它，它不适合我。我是城里人，我没有根。我与自己所处的时代格格不入，但又无法回到一个更古老的时代。结果我成了一个斯喀戎[13]式的无所归属的人。

圣诞节假期来了。我到伯罗奔尼撒半岛到处游玩。我只能一个人去，好让自己离开学校清静一下。要是艾莉森没有跟上别的男人，我会飞回英国去找她。我曾经考虑过要辞职，但又想到这样打退堂鼓等于承认自己再次失败。我对自己说，只要春天一来，情况就会有所改善。我一个人在斯巴达过圣诞，独自在皮尔戈斯迎新年。乘船回弗雷泽斯之前，我在雅典待了一天，又去逛了一回妓院。

我很少想艾莉森，但我感觉到她的存在，也就是说，我想要把她抹去，但抹不掉。有时候我想终身不结婚，过隐修生活。有时候我又渴望有一个可以讲话的姑娘。岛上的女人是阿尔巴尼亚人种，灰黄色的脸略显阴郁，和独立教会[14]的教徒一样容易被勾引。倒是有些男学生更吸引人，他们风度高雅，个性鲜明，和刻板的英国私立学校学生——一群穿粉红色制服的蚂蚁，全是从阿诺德的教学模子里铸造出来的——很不一样。我有过和纪德一样的矛盾心情，但得不到回应，因为资产阶级的希腊最痛恨男色关系，阿诺德之流在那里可以活得很自在。此外，我不是同性恋者，我只是懂得了（揭穿了我自己教育中的一个谎言）同性恋也可能带来安慰。这不仅是因为孤寂——而是因为在希腊。何为道德、何为不道德的英国传统观念在这里显得十分可笑。我是否会做这种社会不可饶恕的事，纯粹是个人的欲望问题，像抽不抽一个新牌子的香烟一样，从道德观点上看，事情就这么简单。在北边，善和美也许是可以分离的，但在希腊则不然。

现在谈我的诗。我已经开始写诗，写弗雷泽斯岛，写希腊。写诗对于我，从哲学角度看是深刻的，从技术角度看是令人激动的。我越来越梦想能在文学上取得成功。我盯着房间的墙壁，一看就是几个小时，想象好评如潮，著名诗人纷纷给我写信；名望、赞美、更高的名望纷至沓来。当时我还不知道艾米莉·狄金森的绝妙定义，她说：“诗人与出版无缘”，当一个诗人就是一切，人家知不知道你是诗人倒无所谓。这一聊以自慰的文学前景，是我脱离现实构筑起来的，它开始支配我的生活。学校自然就成了替罪羊——一个人如果被毫无意义的日常工作所包围，怎么能写出完美的诗歌呢？

但是，三月里一个凄凉的星期天，我对诗歌的衡量标准发生了重大变化。我把过去写的希腊文诗歌拿出来读，还它们以本来面目：大学生水平，没有节奏，没有结构，平庸的见解，用超量的华美修辞笨拙地加以掩饰。在惶恐之中，我又看了自己在牛津大学在东英格兰写的其他诗歌。它们也不见得好些，甚至更糟。发现这一真相，就像雪崩一样，几乎把我彻底埋葬。我不是诗人！

这一发现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安慰，它带给我的只是极端的愤怒：在同一个脑袋里，进化的精灵竟然允许思想的高度敏感和写作的极端无能并存。我的自尊心在痛苦地惨叫，像兔子掉进了猎人的陷阱。我拿起过去所写的全部诗歌，一页一页地撕得粉碎，直到手指发疼。

接着，我到山里去散步，尽管当时天很冷，还下起了倾盆大雨。整个世界终于公开宣布与我作对了。这是货真价实的谴责，是我无法置之不理的。即使是我最坏的经历，也有值得肯定的一面。它们有如燃料、矿石，最终是可以利用的，并不全是废物和痛苦的经历。我历来把诗歌看成是救急的工具——是紧急出口、救生衣、辩解。现在我身处茫茫大海，救生圈像铅一样沉下去了。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了自怜的眼泪。我的脸僵硬麻木有如面具，与三角墙顶端雕像的脸无异。我在雨中走了好几个小时。我坠入了地狱。

有一种人介入社会而毫无意识，另一种人则是通过控制社会来介入。第一种人是工具，是齿轮，第二种人是工程师，是司机。但是已经决定退出的人，只具备在自己的存在和虚无之间表示脱离社会的能力。这不是“我思故我在”，而是“我思想，我写作，我绘画，故我在”。连续几天，我觉得自己充满了虚无，比过去肉体上的和社会上的孤独更可怕——一种被放逐到孤岛上的形而上学之感。那是一种几乎可以触摸到的东西，像癌症或肺结核。

才过了一天，不是一星期，就真的摸到了：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长了两个疮。我自己也料到会这样。二月底我去过雅典，又逛了一次克菲西亚的妓院。那时我就知道自己又冒了一次险。当时似乎没什么事儿。

一整天，我处于震惊之中，未能采取任何行动。村里有两个医生：一个是在职的，学校的医务工作由他负责，另一个是不苟言笑的罗马尼亚老人，虽处于半退休状态，但还接待一些病人。校医不断进出教师休息室，我不能去找他。因此我去找了佩达雷斯库医生。

他看了两个疮，又看看我，耸耸肩。

“可喜可贺呀，”他说。

“是……”

“我介绍你到雅典去看一个医生。我把他的地址给你。你是在雅典染上这个病的吗？”我点点头。“雅典的鸡很会传染，只有疯子才会到雅典去上鸡的当。”

他有一张蜡黄色的老脸，戴夹鼻眼镜，笑中不怀好意。他是被我的问题逗笑的。我还是可以治好的。我虽然没有传染性，但不应再有性行为。他如果有适用药品苄星青霉素，他是可以给我治的，但他弄不到这种药。他听说，在雅典的一家私人诊所可以搞到，但我得花大钱了，要知道药物确实生效得等八个星期。他冷冰冰地回答了我的所有问题，他所能提出的只有古老的砷和铋疗法，而且无论如何我必须先做化验检查。他对人的同情心早已丧失殆尽，当我付给他诊疗费时，他用一双龟眼看着我。

我站在他门口，还傻乎乎地想得到他的同情。

“我真该死！”

他耸肩，开门送我出来，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他只能告诉我患了什么病。

情况真是糟透了。离学期结束还有一个星期，但我想立即离校，回英国去。但一想到伦敦我就受不了，在希腊，人们不知道我是谁，在小岛上则不然。我并不完全信任佩达雷斯库医生，有一两个老教师是他的好朋友，我知道他们常去找他打牌。我仔细观察每个人的笑容，仔细聆听他们对我说的每一句话，从中推测出发生了什么情况。我认为，第二天我就从大家的眼睛里看出了冷漠的幸灾乐祸。有一天早上课间休息的时候，校长对我说：“打起精神来，于尔菲，不然我们可就要说你是为希腊美女而伤心了。”在我听来，这话已经讲得够白了。听了这话之后大家发出的微笑，在我看来也超出了正常的限度。看完医生不过三天，我就断定每个人都已经知道我的病情，包括学生在内。每逢他们在低声耳语，我都能听到一个词“梅毒”。

在那个可怕的星期里，希腊的春天突然来临了。只两天时间，似乎遍地都开满了银莲花、兰花、日光兰、唐菖蒲花。到处可以看到迁飞的鸟群。这种景象只有春天才能见到。鹤在天上排成高高低低的队列，呱呱叫着从头顶上飞过。天是蓝的，不掺杂一点杂色。学生们在歌唱，哪怕是最严厉的老师，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我周围整个世界全都起飞了，唯独我被固定在地上。一个没有天才的卡图卢斯被迫居住在一个叫作莱斯比亚的无情地方！夜晚变得很恐怖，有一天晚上，我给艾莉森写了一封长信，试图解释自己的一切；告诉她，她在酒吧写的那封信，我还记得，而且我相信她说的话；告诉她我讨厌我自己。那时，我有意把信写得充满怨恨，因为我离开她可能是我最后一次不合算的赌博，也是输得最惨的一次。我本来是可以和她结婚的，起码在这荒凉之地也能有个伴侣。

这封信我没有寄出去，但一次又一次，一夜又一夜，我都想到自杀。我仿佛觉得死亡早已瞄上了我的家庭，先是从我不认识的两个叔父开始，一个死在伊普尔，另一个死在帕斯尚尔，然后轮到我的父母。全都是毫无意义的横死，赌输了。我的处境甚至连艾莉森都不如，她恨生活，我恨自己。我什么也没有创造出来，我属于虚无，属于乌有。我仿佛觉得，我所能创造的就只剩下我自己的死亡了。即使到了这个时候，我仍然认为，我的死亡可能会使认识我的每一个人受到指责。它将证实我全部的玩世不恭，它将证明我全部的孤独自私，它将成为最后的黑色胜利，留在人们记忆里。

学期结束前一天，我感到决定命运的时刻到来了。我知道该怎么做。学校的看门人有一把老式的十二毫米口径的枪，有一次他曾主动提出要借给我，如果我想去山里打猎的话。我去向他借枪，他很高兴，往我口袋里塞满了子弹。松树林里到处都有鹌鹑。

我走上学校背后的一条隘谷，爬到一个小山口，进了树林。我很快置身于树荫之中。北边，在水那方，阳光下依然是那片金色的大陆。空气很轻很温暖，天空呈耀眼的蓝色。山上离我很远的地方，可以听到有人赶着羊群回村的铃声。我走了一段时间，像是在寻找一个自我解脱的合适地方。我必须保证不能让别人看见。最后我找到了一个布满乱石的山谷。

我装上一发子弹，坐在地上，靠在一棵松树的树干上。在我周围到处有麝香兰从松针中露出来。我把枪倒过来，往枪管里看，往那即将结束自己生命的黑色圆管里看。我计算了自己的脑袋应该摆放的角度。我把枪筒顶在右眼上，转头，这样子弹就会像黑色的闪电穿过我的大脑，把我的后脑勺炸开。我把手伸向扳机——这全是试验，排练——发现不容易扳得着。因为尽力前倾，我想在最后的一刹那我的脑袋可能偏离原来的位置，把整个计划搅黄了。于是我找来了一段树枝，刚好可以插在扳机和扳机护圈之间。我把子弹退出来，把树枝插进去，然后坐下来，把枪放在双膝之间，脚底放在树枝上，枪口离我的眼睛一英寸。脚一踩，咔嚓一声，简单极了。我重新装上了子弹。

后山上传来了一个姑娘的声音，一定是赶羊群下山的。她正纵声歌唱，无拘无束的声音喊到了最高限度。听不出她唱的是哪首歌，歌声时断时续，是土耳其的民歌，这歌声听起来似曾相识，但不是在这个地方。记得有一天，我听到学校后山上有人唱歌，声音和这个姑娘很相似。歌声飘落到教室里，引得学生们咯咯地笑。但是此刻歌声似乎非常神秘，是孤寂和痛苦的心声，相形之下，我自己的孤寂和痛苦显得渺小、荒唐。我坐着，把枪横放在双膝上，歌声透过夜空飘落下来，我一时无法动弹。我不知道她唱了多久，但是天黑下来了，大海的颜色逐渐淡化成珍珠灰。群山上方，在落日依然强烈的照耀下，高空中有粉红色的条状云彩。整个陆地和大海都容纳了阳光，似乎阳光就是温暖，即使热源移开了，热气也不会立即消失。姑娘朝着村子的方向移动，歌声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了。

我再次举起枪来，把枪口对准自己。树枝插进去了，只等我的脚往下猛地一踩。空中非常寂静。我可以听到从雅典开来的船在许多英里之外鸣汽笛，正朝着小岛开来。但这汽笛声像在一个真空之外。现在是死亡时刻。

我什么也没做。我在等待。西边群山上空，晚霞由很淡的黄色逐渐变成有光亮的淡绿色，然后又变成清澈彩色玻璃般的蓝色。我等待，我继续等待，我听见轮船的汽笛声更近了。我在等待最后的决心，我在等待黑色的时刻的到来，好抬起我的脚往下一踩。但我不能。我一直感到有人在注视着我，我并不是独自一人，我上演这一幕是为了某一个人。这种行动必须是自发的，纯洁的，道德的，才可取。在这凉丝丝的春夜里，我的头脑逐渐为一个想法所占据：我即将采取的行动不属于道德范畴，而基本上属于审美范畴。我是要以一种耸人听闻的、意义深长的、和谐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我追求的是象征性的死亡，不是真正的死亡。是一种可以留在记忆中的死亡，不是真正自杀后的真正死亡，不是消灭肉体的死亡。

声音，光线，天空。

天开始黑下来了，雅典轮船的汽笛声逐渐远去，我仍然坐在地上抽烟，枪就放在我身旁。我对自己重新作了评价。我明白，从此以后，我将永远被人鄙视。我过去一向十分消沉，现在依然如此，但我同时一向很虚伪，今后仍将如此，用存在主义的语言叫作不可信。我知道自己永远不会自杀，我知道自己想继续保持自尊心，无论我变得多么虚假，病得多么厉害。

我举起枪，盲目地向空中开了一枪。枪声使我感到震惊。回声，一些树枝掉了下来。四下里一片沉寂。

“打到什么飞禽走兽了吗？”看门的老头问我。

“开了一枪，”我说，“没打中。”

9

多年以后，我在意大利的皮亚琴察看到了囚笼。那是一个刺目的黑色笼子，高高地挂在高大的钟楼边上。从前的囚犯就关在这样的笼子里，在全城众目睽睽之下任其饿死，任其腐烂。抬头看见囚笼，我想起了在希腊的那个冬天，想起了我用白昼、孤寂和自欺为自己构筑的囚笼。写诗和自杀，从表面上看自相矛盾，但实际上是一致的，都是试图解脱。在那个令人痛苦的学期末，我的感觉就像一个知道自己被关在笼子里面的人，任凭自己过去的各种雄心抱负被人嘲弄，直至死亡。

但我去了雅典，找到了乡村医生给我的地址。我做了康氏试验，证实了佩达雷斯库医生的诊断。十天的治疗是非常昂贵的，多数药品是走私进入希腊的，或者是偷来的，我是一个第三人网络的收受者。得心应手的年轻医生是经过美国训练的，他叫我不必担心，预后很好。复活节假期结束时，我回到弗雷泽斯岛，发现艾莉森寄来的一张卡片，色彩很鲜艳，上面有一只袋鼠，气球形圆圈中的字是：“你以为我忘了吗？”我的二十六岁生日是在雅典过的。卡片上有阿姆斯特丹的邮戳，只签了个“艾莉森”的名字，没有写什么话。我把它扔进废纸篓，但是当天晚上我又把它捡了出来。

要知道自己的病不会发展为第二期，尚需一些时日，为了打发这些难熬的日子，我悄悄地开始充分利用岛上的条件锻炼身体。我经常游泳，经常散步，天天出去。天气很快变热了。炎热的下午，整个学校死一般沉寂。这时我就从学校里溜出来，到松树林里去。只要体力许可，我总是翻过岛中央的山顶，走到岛的南边，远离学校和村庄。那里绝对清静：一个小港湾里藏着三座农舍，浓密的松树林山坡上有几座小教堂，除了圣徒节之外，几无人至，还有一座几乎看不见的别墅，无论什么时候总是空的。其余的地方出奇地宁静，像一张干净的画布，具有巨大的潜力，是个神话的境界。小岛似乎被分成黑夜和白天两部分，教学时间表像一条短拴绳把你拴住，令人讨厌。学校七点半上课，除了周末或者起床特早，否则很难走远。

我不考虑未来。尽管有诊疗所医生说的话，我还是认为治疗肯定要失败。命运的模式一清二楚：失败、失败、再失败。

但是后来开始出现了神迹。

[1]托马斯·德菲（1653-1723），英国剧作家、讽刺作家和歌词作者，曾身为弄臣兼歌手，侍奉国王查理二世和詹姆斯二世，受到二王的庇护。

[2]指维多利亚时期兴办在外省工业城市的有红砖校舍的大学，对主人公所处年代来说成立时间不长，有别于历史悠久的牛津、剑桥等名牌大学。

[3]即乔治·雅克·丹东（1759-1794），法国政治家，法国大革命领袖，后被革命法庭叛处死刑，走上断头台。

[4]罗丁是英国一所私立女子学校的名称，学生以举止谈吐优雅著称。

[5]指斟一手指深的酒。

[6]M.卡尔内（1909-1996），法国电影导演。

[7]艾利斯斯普林斯，澳大利亚中部城市。

[8]米提亚人，印欧人种之一，与波斯人有血缘关系。

[9]W.贺加斯（1697-1764），英国油画家、版画家。

[10]古希腊时期的一种建筑风格。

[11]起源于古希腊的三种古典建筑柱式之一，风格华丽。

[12]即葛饰北斋，日本浮世绘画家，曾绘画过各种样貌的富士山。

[13]传说中的希腊大盗。

[14]指从英国国教分离出来的独立教会。

第二部

这帮恶魔为第一次罪行恼火，但并不因此而善罢甘休，于是把她脱得精光，平放在一张大桌上，点燃几支大蜡烛，把救主的画像放在她头旁，大胆地在这个不幸女人的下部举行了一次十分吓人的秘密祭礼。

——萨德《喻美德的不幸》

10

五月下旬的一个星期天，天空蓝得像鸟翅膀。我顺着羊肠小道爬上了小岛的山脊后部，从山顶到海岸边是绵延两英里的山坡，坡上一片松涛林海起伏不平。大海像一条丝织地毯，一直延伸到西面大陆朦胧的群山脚下。群山组成的巨墙向南绵延五六十英里，直至地平线。这一切全都置于状若巨铃的苍穹之下。这是一个蔚蓝色的世界，纯净得令人惊叹。无论什么时候，每当我站在位于小岛中央的山脊上，看到眼前的壮丽景色，我便忘记了自己的大多数烦恼。我沿着中央山脊朝西走，徘徊在北面和南面两大壮观景色之间。蜥蜴沿着松树树干迅速往上爬，像一条条活的翡翠项链。山上有百里香，迷迭香和其他花草。灌木丛里有蒲公英和别的花，映衬在淡淡发光的蓝天下。

过了一会儿，我来到一个地方，山脊朝南突降，形成一个近乎陡峭的小悬崖。以往每次来到这里，我总要坐在悬崖的边缘上，抽一支香烟，环视周围开阔的山海美景。那个星期天，我一坐下来，几乎立即发现景色中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山下，小岛南海岸的中间有一个港湾和三座小农舍。从这个港湾向西，有许多低低的岬角和隐蔽的小湾。紧靠有农舍的港湾西边，地面陡然升起，形成一个小峭壁，向内延伸几百码，形成一段好似断裂的淡红色石墙，像是前方岬角上那幢孤零零别墅的防御工事。我只知道那幢别墅是一个有钱的雅典人的，只有在盛夏他才来住。因为在松树林中间有小山丘阻挡，所以从中央山脊就只能看到别墅的平屋顶。

可是现在从屋顶升起了一缕淡烟。里面有人了。我的第一个感觉是气愤，鲁滨孙式的气愤，因为这样一来小岛南边的宁静一定遭到了破坏，而我早已把那地方当成是自己的了。它是我的秘密领地，除了三座农舍里的渔民得到我的特许之外，凡是地位高于农民的人都无权涉足。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好奇，于是我选择了一条小路，我知道它可以通向布拉尼另一侧的一个海湾。布拉尼是别墅所在的岬角的名称。

我来到了树林边缘，透过松林终于可以看到大海和狭长的石头海滩了。那是一个敞开的大海湾，一大片砂石海滩，水清如镜，两边各有一个岬角作屏障。左边的一个朝东，比较陡，叫布拉尼，上有别墅隐蔽在松树之中，岛上的松树就数这里长得最密。那海滩我以前去过两三次，它和岛上的许多海滩一样，能给你一种可爱的幻觉：你是第一个到海滩上来的人，第一个有眼睛的人，第一个存在于世上的人，总之是第一人。没有什么迹象表明别墅里有人住。我到沙滩更开阔的西端停下来休息、游泳、吃午饭，食品有面包、橄榄、香冷肉丸等。我没有看到一个人。

午后时分，我沿着发烫的砂石海滩，走向海湾的别墅一端。那里有一座粉刷过的小教堂坐落在树林里。我从门上的一道缝看见一张打翻的椅子、一个空的蜡烛台，在一个小围屏上有一排很幼稚的画像。门上钉着一个金色的锡纸十字架，已经失去了光泽，背后有人用潦草的字体写上了“圣詹姆斯”。我又回到了海滩上。海滩尽头是一个石头斜坡，颇为险峻，斜坡顶端是密密的灌木丛和树林。我第一次注意到有铁丝网，从斜坡下往上拉了有二三十英尺长，铁丝网篱笆一直拉到树林里，把岬角与外界隔离开来。不过，哪怕是老太婆都能毫无困难地钻过这些生锈的铁丝网，但这是我在岛上看到的第一道铁丝网，我不喜欢它。它玷污了这里的宁静。

我抬头看山坡上的树林，感觉到这里不止我一个人，有人在监视着我。我仔细搜索我面前的树林，却什么也没有发现。我往石堆走得更靠近些，石头上方有铁丝网篱笆穿过灌木丛。

我猛然吃了一惊。第一块石头背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一只蓝色的橡胶脚蹼。再往前，在另一块石头淡淡而又清晰的影子里，有另一只脚蹼和一条毛巾。我又看了看四周，然后用脚挪开了毛巾。毛巾底下有一本书。一看到封面设计，我马上就认出来了：是一本最普通的现代英国诗歌选集简装本，我在学校的房间里也有一本。情况出现得太突然，我只知道傻傻地盯着地上的书本，心里想，这书其实就是我的，被偷了。

书不是我的。书的主人没有在书里写上自己的名字，但夹了几张裁得很整齐的小白纸条。我按第一张纸条把书本打开，那一页上有四行诗用红笔划了底线，是一首叫《小吉丁》的诗。

我们决不停止探索
在我们探索的尽头
就是新探索的开始
每次都有新的发现

最后三行旁边另有竖线记号。我又抬头望望稠密的树林，接着翻到夹另一张纸条的书页。那一页和夹纸条的其他各页，都是描写海岛海洋或与之有关的诗篇，大约有十多首。当天晚上，我又在自己的那一本诗集里把其中的几段重新找出来。

人人都在自己的小床上想象海岛……
那里远离城市的喧嚣，有纯洁的爱。

奥登的这两行诗先前也被做了记号，插在其中的另外两行则无记号。埃兹拉·庞德的诗也被断断续续地做了记号。

快来吧，要不星潮就要退去了。
向东避开星辰渐稀的时刻，
马上行动！因为时针在我的心灵中颤抖……
不要嘲笑星潮隐现，这是正常秩序。

还有：

他即使死了，头脑依然完整！
黑暗中传来这样一个声音
你必须先走
通向地狱之路
去到刻瑞斯[1]的女儿普罗塞尔皮娜的闺房，
穿过茫茫黑暗，去见忒瑞西阿斯[2]，
他没有眼睛，是幽灵，是地狱，
但却如此饱学，非大腹便便者可比，
然后才能走到路的尽头。
知识是幽灵的影子，
但是你还得跟着知识走，
因为你知道的比麻醉的野兽还少。

爱琴海的夏季几乎每天都有拂面的清风，它把细浪送到海边，轻轻地拍打在砂石滩上。什么都没有出现。一切都在等待。这时我第二次感到自己很像鲁滨孙。

我把书放回到毛巾底下，这时我确信真的有人在监视着我，觉得有点不自在。我面朝小山，又弯下腰，捡起毛巾和书，把它们和脚蹼一起放在石头上，这样如果有人来找，比较容易发现。我这样做不是出于好心，而是要证实有人在偷偷地监视着我。毛巾上有一点女性香水味，是防晒油的气味。

我回到自己放衣服的地方，睨视海滩左右。过了一阵子，我又退到海滩后面的松树林树荫里。石头上的白点在阳光下闪烁。我躺下来睡觉。不久，我醒来了，看看海滩，那些东西不见了。姑娘，我断定是一个姑娘，趁人没看见的时候把东西拿走了。我穿上衣服，走到那地方去。

回学校的正常途径是从海湾的中间走。在这一头，我可以看到海滩上铁丝网拐弯处另有一条小路。小路比较陡，铁丝网篱笆里面的灌木丛太密，看不透。野生的唐菖蒲从树荫里探出了小小的粉红色脑袋，灌木丛最稠密处传来了刺嘴莺断断续续的婉转歌声。唱歌的地方离我应该只有几英尺，像夜莺的歌声，但略带呜咽，也比较破碎。是一只发出警告信号还是诱惑信号的鸟？我无法判定，但不去思考那歌声有什么含义并不容易。它像是叱责，像是在吹长笛，像刺耳的尖叫，又像夜莺鸣唱，令人神迷。

突然间，钟声响了，是从灌木丛那一边传过来的。鸟停止了歌唱。我继续往山上爬。钟声又响了，三次。显然是在叫人吃饭或用英国式茶点，也可能是小孩在玩小铃铛。不一会儿，眼前出现了平地，已经到了岬角的后部。树木稀了一些，但灌木丛依旧稠密。

我看到一个油漆的门，用铁链拴着。但油漆已经脱落，铁链也生锈了，右边门柱边的铁丝网已被弄破，硬是走出一条路来。沿着岬角朝海边的山坡，有一条宽阔的草径。它在树林中间蜿蜒曲折，丝毫没有把别墅暴露出来。我听了有一分钟，但是没有听到人的声音。山下，鸟又开始唱起歌来了。

我穿过林间间隙，朝里走了两三棵树远，就看见一棵松树的树干高处草草地钉着一块告示牌，几乎叫人辨认不出来。那牌子放的位置，跟英国常见的“擅自入内将被起诉”木牌子放的位置差不多。但这块白底暗红字的告示牌上写的是法文“候车室”。看起来像是多年以前从某一个法国火车站拿来的，一个古老的学生玩笑。油漆已经脱落，处处显露着癌肿般的金属锈斑。牌子的一端有三四个洞，看起来像旧弹孔。它使我想起了米特福德的警告：当心候车室。

我站在草径上，一方面好奇，一方面怕遭到别人的严厉斥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朝别墅走去，一时拿不定主意。我马上猜到这就是米特福德与之吵过架的通敌者的别墅。但我想象，他一定是个狡猾诡诈、鼠头鼠脑的希腊赖伐尔[3]，而不是一个有文化、能看懂艾略特和奥登原著的人，他的客人中也不会有这样的人。我在那里站了好久，对自己的犹豫不决都有些不耐烦了，于是我强迫自己离开。我又从原来的间隙中钻出来，沿着草径向中央山脊走去。草径很快变狭，成了羊肠小道，但那小道是刚开辟出来的，因为有些石头是刚翻过来的，露出土红色，而周围的石头经过长期风吹日晒已呈灰色。到了中央山脊，我回头张望。从那地方已经看不到房子，但我知道它的位置在哪里。大海和群山漂浮在平稳的夕阳余晖中，一切都显得十分平和、自然、空灵，天空是金色的，远方是无声的湛蓝，像克劳德[4]笔下的一幅画。我顺着弯曲陡峭的小路走回学校，对比之下，小岛的北面显得平淡、压抑。

11

第二天早饭后，我到迪米特里艾兹的饭桌旁去找他。前一天晚上他到村子里去，因为时间晚了，我没有等到他回来。迪米特里艾兹小小的个子，很胖，青蛙脸，是一个科孚岛人，对阳光和乡村生活有一种病态的厌恶。他不停地抱怨，说在小岛上过乡野生活真倒霉。在雅典的时候，他昼伏夜出，沉溺于嫖妓和吃喝。他把所有的钱都花在这两方面和服装上。他本该脸色土黄，给人以油滑、堕落的印象，但实际上他总是脸色红润，一副清白纯洁的样子。他所崇拜的历史人物是卡萨诺瓦。他没有鲍斯韦尔式[5]的魅力，更谈不上有天才的魅力、意大利人的魅力。他时而高兴，时而忧郁，比米特福德说的要好相处一些。起码他不是一个伪君子。他具有一切绝对自信的人的魅力，人格完整的魅力。

我带他一起走进花园。他有个外号叫梅利，或者叫蜂蜜。他像孩子一样喜欢甜食。

“梅利，你了解布拉尼岬角那个人的情况吗？”

“你跟他见过面了？”

“没有。”

“哎！”一个男孩子正在一棵杏树上刻字，他粗声粗气地冲他喊道。他的卡萨诺瓦人格面貌只严格限制在私生活领域，上课时他是严格遵守纪律的。

“你不知道他的名字吗？”

“他叫康奇斯。”

“米特福德说曾经跟他吵过一架，干过一仗。”

“他撒谎。他总是爱撒谎。”

“也许如此。但他一定和他见过面。”

“鬼才相信！”他用了一句希腊话，“那个人从不见任何人。从不。你可以问别的老师。”

“可这是为什么呢？”

“这……”他耸耸肩，“说来话长。我也不知底细。”

“你就说吧。”

“没什么意思。”

我们顺着一条鹅卵石路漫步。梅利不喜欢沉默，很快就开始对我讲起他所知道的康奇斯来了。

“战争期间他曾经为德国人做事。他从不到村子里来。他如果来，村民们会用石头砸死他。要是我看见他，我也会这样干。”

我笑了。“为什么？”

“因为他有钱，他可以住在巴黎，却偏偏住在这样一个荒凉的小岛……”他用粉红色的手很快地在空中划小圆圈，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他自己内心深处隐藏着一个强烈的追求目标——在巴黎拥有一套房子，可以俯瞰塞纳河，里面有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还有其他一些古怪的特点。

“他会讲英语吗？”

“应该会。但是你为什么这么感兴趣呢？”

“我不是感兴趣。我是刚看过他的别墅。”

第二堂课的铃声响了，果树林里，小路上，整个校园全都可以听到。在回教室上课的路上，我邀请梅利第二天和我一起到村里吃饭。

萨兰托波洛斯是村里的头号矮胖子，他知道更多康奇斯的情况。我们在吃他做的饭菜时，他过来和我们喝了一杯。康奇斯确实是个隐士，从没到村里来过，但说他通敌则是谎言。德国人占领期间曾叫他当市长，实际上他为村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如果说现在他不受欢迎，那是因为他当时制定的大部分规章制度都是从雅典那儿照搬过来的。他讲了很多，可岛上的方言连其他希腊人都听不懂，我是一个字也没有听出来。他讲得很投入，靠在饭桌上向我们探过身来。迪米特里艾兹露出厌烦的神色，只是在他停顿的时候敷衍地点点头。

“他说了些什么，梅利？”

“没什么。讲了一个战争故事。没什么。”

萨兰托波洛斯突然把目光投向我们身后。他对迪米特里艾兹说了点什么，便站起来。我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大，表情忧伤的岛民。他径直走向这不加装饰的长房间的一个角落，那是岛民之角。我看见萨兰托波洛斯把一只手搭在那个人的肩膀上。那人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我们，后来他作了让步，同意到我们饭桌旁来。

“他是康奇斯先生的听差。”

“听什么差？”

“他有一头驴。他把邮件和食物送到布拉尼。”

“他叫什么名字？”他的名字叫赫尔墨斯。我已经很习惯听到并不特别聪明的孩子被叫作苏格拉底和亚里士多德，也很习惯称呼为我整理房间的丑老太婆为阿佛洛狄忒，因此我笑不出来。赶驴人坐下来，勉强接受了一小杯葡萄酒。他的手拨弄着他的琥珀念珠。他有一只眼睛坏了，不能动，脸色惨白。梅利从他身上挤出了一点情况，但梅利的更大兴趣在于吃龙虾。

康奇斯先生做些什么呢？他一个人住——对，一个人——有一个管家。他在自己的花园里耕耘，这话一点也不夸张。他看书。他有很多书。他有一架钢琴。他能说很多国家的话。听差不知道是哪些国家，他认为可能是所有的国家。冬天他上哪儿去呢？他有时候去雅典，有时去其他国家。哪些国家？听差不知道。他对米特福德到布拉尼去拜访的事一无所知。没有人到那里拜访过。

“问他我是不是可以去拜访康奇斯先生。”

不，绝不可能。

我们的好奇是很自然的。在希腊，他的拘谨才是奇怪的。也许我们可以指摘他始终愁眉不展。他站起来走了。

“你能肯定他在那里不搞金屋藏娇吗？”梅利如是说。听差扬起蓝下巴和眉毛，无言地说“不”，接着很不屑地转过脸去。

“此等村民！”梅利在他背后用希腊语里最脏的话骂他，然后伤感地触动一下我的手腕。“好朋友，我有没有给你讲过，我有一次在米克诺斯岛上看见两男两女用什么样的方式做爱？”

“讲过，但再讲无妨。”

我感到异样的失望，这不仅仅因为我已经是第三次听他详尽描述那四个人如何进行杂技式的性交了。

回到学校之后的几天内，我又陆续收集了一些有关情况。战前只有两个老师到过那里。当时他们都和康奇斯见过一两次，但一九四九年学校重新开张之后再没见过。一位老师说他是一个退休音乐家。另一位老师发现他很玩世不恭，是个无神论者。但两位老师一致认为康奇斯是个特别喜欢独处的人。战争期间，德国人曾强迫他住到村子里来。有一天他们从大陆抓来一些抵抗战士，命令他把他们处决。他拒绝，结果他和其他一些村民一起被置于行刑队的枪口下。然而他没有当场被杀害，而且还获救，真是一个奇迹。这显然和萨兰托波洛斯给我们讲的故事相吻合。村里有很多人认为，德国人报复期间有亲人惨遭杀害的人自然也都认为，他一定是按德国人的命令行事，才能免于一死。但这一切都是过去的事了。如果他错了，那也是做了对希腊的荣誉有益的事。不管怎样，他再没有到村里来过。

后来我发现了一个情况，事情虽然不大，但却显得异常。迪米特里艾兹到这所学校来任教才一年，因此除他之外，我又问了几个人，米特福德的前任莱弗里尔或米特福德本人是否曾经谈及与康奇斯见面的事。回答总是否定的。就莱弗里尔而论，这完全可以理解，因为他很矜持寡言。有一位老师敲敲自己的脑袋说：“他太严肃了。”我打听的最后一个老师是生物老师，在他房间喝咖啡的时候聊起来的。卡拉佐格劳用他那别有韵味的蹩脚法语说，莱弗里尔肯定没有到那里去过，要是去过一定会告诉他。他比其他老师更了解莱弗里尔，因为他们有共同的爱好植物学。他在一个柜子的几个抽屉里仔细翻找，取出一盒植物标本，里面的干花是莱弗里尔收集并制作的。说明文字颇为冗长，字写得很清楚很漂亮，使用高度技术性的词汇，偶尔可见用墨汁和水彩勾勒出来的专业性草图。正当我漫不经心地翻阅那些标本时，有一页干花标本掉了下来，上面附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些补充说明。这张纸是从固定它的夹子上滑落下来的。纸的背面写着一封信的开头，虽然已经涂掉，但字迹仍可辨认出来。日期是一九五一年六月六日。两年前写的。“亲爱的康奇斯先生，我很担心，自从那异乎寻常的……”信写到这里中断了。

我没有对卡拉佐格劳说什么，他也没有注意到我发现了什么，我当时立即下决心要去拜访康奇斯。

我说不清楚为什么突然对他这么好奇。也许是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可以让我好奇，岛上的人都有为鸡零狗碎的琐事着迷的习惯；也许是因为米特福德给了我一个神秘的短语，而我又发现了有关莱弗里尔的情况；更可能因为我有一种有权利拜访他的奇特感觉。我的两位前任都和这位谁也见不到的人见过面，而且都对此事讳莫如深。从某种意义上说，现在轮到我了。

那个星期我还做了另一件事：我给艾莉森写了一封信。我把信寄给在罗素广场住在我下面的安小姐，请她把信转寄到艾莉森新的住处。信中几乎没说什么，只说我有一两次想到她，我已经打探出“候车室”是什么意思，如果她真的想给我写信就回信，如果她不回信我也能理解。

我明白，人在小岛上容易缅怀过去。空间那么大，到处那么寂静，与别人见面的机会那么少，人的精神视野很容易超出现在，于是过去就变得十倍地贴近。艾莉森很可能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想起过我了，她的风流韵事也许已经又添了五六桩。因此我寄那封信就像是把信塞进了一只漂流瓶，虽说不完全是开玩笑，但也差不离。

12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六，因为没有平常连续不断的风，天气变得很闷热。知了开始鸣叫。吱呀吱呀的叫声组成刺耳的合唱，却未能形成统一的节拍，令人烦躁不安，但是渐渐听惯了，以致有一天下了一场少有的阵雨，知了突然不叫了，倒觉得那寂静有如一次爆炸。它们完全改变了松树林的特征。现在它有了生命，熙熙攘攘，充满了可闻而不可见的生机。昔日的死寂荡然无存，胭脂红翅膀的蚱蜢、蝗虫、大黄蜂、蜜蜂、蠓、蝇蛆和其他成千上万种不知名的昆虫，一起在空气中搏动、吟哦、哼唱。有些地方，黑蝇成群，搅得你心烦意乱。我像个新俄瑞斯忒斯钻过树林，一边拍打一边诅咒。

我再次来到山脊。天气炎热，无风。大海呈珍珠般的青绿色，远处的群山呈灰蓝色。我可以看到布拉尼周围的松树林绿顶在阳光下微微闪烁。我穿过树林，来到有小教堂的海滨砂石滩，已是晌午时分。海滩上没有人。我在石头间搜寻，但什么也没发现，我也不感到有人在注视我。我下海游泳，上岸吃午餐，有黑面包、饮料和烤鱿鱼。遥望南方，有一艘鼓满帆的大帆船拖着一排六条小船，突突突地开过去，像一只绿头鸭领着一群小鸭。船头的浪花在光滑的蓝色海面上激起了梦幻般的黑色涟漪，船只消失在西边岬角背后，海面上的涟漪便成了唯一的文明象征。清澈的蓝色海水轻轻地拍打在石头上，树木像在期盼着什么，各种昆虫充满了活力，大地静悄悄。我在一棵松树稀疏的树荫下打盹，远离蛮荒的希腊，没有时间的概念。

太阳移动了位置，阳光照射在我身上，引起了我的性欲。我想起了艾莉森，想起了我们在一起做的性事。我多么希望她就在我身边，一丝不挂。要是有她在，我们会躺在松针上做爱，然后下海游泳，游完泳再做爱。我充满了干涩的悲哀，有些事情忘不了，有些事情已经弄明白。忘不了的是过去发生过的事情及其可能的发展结果，明白的是一切都已过去，同时也明白，或者刚开始明白，其他事情也都高高兴兴地成了过去——起码是我对自己的一切幻想；还有梅毒，没有什么复发的迹象。我的感觉是身体很健康。我未来的生活道路将会如何，我不知道，但是那一天躺在海边似乎并没有多大关系。活着就是一切。我感到自己焦躁不安，肆无忌惮地等待着某种冲动的到来，并听任其驱使。我翻过身趴在地上，与想象中的艾莉森做爱，像动物一样，没有罪恶感或羞耻感，完全是一部有感知能力的机器，四仰八叉地摊在地上。后来，我从发烫的石头上跑过去，纵身跃入大海。

我沿着铁丝网和灌木丛旁边的小路爬上去，从油漆脱落的门旁经过，又一次站在那块神秘的牌子前面。草径很平坦，拐了个弯，稍往下降，通到了树林里。那幢房子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白得耀眼，我面对的是它背阴的一面。房子建在一座小农舍的朝海一侧，农舍的存在显然比它要早。房子是方形的，屋顶是平的，东南两面有小拱形柱廊连接，柱廊上面是露台。我可以看到，二楼一个房间的落地窗打开通到露台上。房子的东面和背面是一排排的剑叶植物和开着鲜艳红花、黄花的小灌木丛。前面即朝南临海的一面，有一片砾石地，再往前，地面突然倾斜入海。砾石地两旁是挺拔的棕榈树，树用刷过石灰水的石头圈了起来。为了视野开阔，松树已经经过稀植处理。

那别墅令我感到窘迫。它太容易使人想起法国的兰岸，而没有一点希腊的风格；它雪白而豪华，像瑞士的白雪，我不禁手心冒汗，自觉粗鄙。

我走上一小段台阶，来到红瓦侧廊。有一扇门关着，门上有一个铸成海豚状的门环。门旁是关得严严实实的百叶窗。我敲门，因为地是石头的，敲门声听起来特别清脆，可是没有人来开门。在一片昆虫的鸣叫声中，别墅和我都默默地等待着。我顺着柱廊走向房子朝南的正面，那里的柱廊更宽，小拱形也更开阔。我站在阴凉处，举目眺望林海、大海，直至远方淡灰色的懒洋洋的群山……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也是站在这样一个地方，也是在拱形结构前面的那个部位，同样是阴凉处与外面灼热的大地形成的强烈反差——我也说不清楚。

柱廊中间有两张旧藤椅，一张饭桌，桌布是蓝白相间的土布，桌上放着两只茶杯茶碟，两个大盘子用平纹细布盖着。靠墙有两张白藤长椅，配有坐垫。敞开的落地窗旁一个小壁架上挂着一口不大的钟。擦得很亮，铃锤上系着一条褪色的褐红色穗子。

我注意到茶桌是为两个人准备的，自己站在那角落里，颇有几分尴尬，想按英国的古老习惯悄悄溜走。就在这个时候，门口出现了一个人，没有任何预示。

那人就是康奇斯。

13

首先，我觉得他知道我会来。他看到我一点也不感到惊奇，脸上还露出一丝微笑，不过笑得有些勉强，近乎怪相。

他的头几乎全秃，像旧皮革一样呈棕色。他又矮又瘦，很难说清他的年龄，也许六十，也许七十。穿海军蓝衬衫，着齐膝短裤，脚上是一双沾有盐巴的运动鞋。他身上给人印象最深的特征是那双锐利的眼睛，深棕色，眼白特别清澈，像是目不转睛地在凝视着什么，具有类人猿眼睛的穿透力，不大像人眼。

他举了一下左手，算是跟我打了个无声的招呼，接着他大步走到柱廊的角落，没等我把想好的话说出来，就转过身去对着农舍喊：

“玛丽亚！”

我听到有气无力的微弱回应声。

“我的名字叫……”他一转过身来，我便开始说话。

但他又举起了左手，这一次是示意我不要说话。他抓住我的手臂，把我领到柱廊的边缘。他独断专行，不由别人分说，这种作风令我吃惊。他先环视周围景色，然后打量我。底下砾石地边上长着一些花，散发出藏红花般的香味，随风飘到我们身边来。

“这地方我选得不错吧？”

他的英语很地道。

“好极了。但你应该让我……”

他又一次不让我说下去，挥动他那肌肉发达的棕色手臂，指向远方的大海、群山和南方，那意思是要我对周围的美景有个恰当的评价。我偷眼看他，他显然是个难得一笑的人。他的脸好像老是戴着面具，毫无表情。从鼻子旁到嘴角有深深的皱纹，这表明他经历丰富，习惯颐指气使，对傻瓜很不耐烦。他有点疯癫，虽然可以肯定不对他人构成损害，但确实有点了。我甚至认为，他可能把我当成另外一个人了。他那猿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那静默和盯视令人生畏，也有点滑稽，似乎他是在为一只鸟施催眠术。

突然，他奇怪地频频摇头，动作不大，像是在戏弄别人，又像是要对别人说什么，但不期望别人回答。接着，他又变了一副模样，似乎刚才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是在开玩笑、打哑谜，是事先按计划排练之后上演的，现在可以结束了。我又一次感到非常惊奇。他一点也不疯癫，他甚至还露出了微笑。他的猿眼都快变成松鼠眼了。

他回到饭桌旁。“咱们喝茶吧。”

“我到这里来只是想讨杯水喝。这是……”

“你到这里是来找我的。请。人生苦短啊。”

我坐了下来，第二个位置是给我的。一个老太婆走过来了，穿着黑色衣裳，也许是年代久了，有点发灰。她的脸像印第安妇女一样布满了皱纹。她端着一个盘子，显得很不协调。盘子里有一把精美的银茶壶，一把水壶，一小碗糖，一小碟柠檬片。

“这是我的管家玛丽亚。”

他用发音准确清晰的希腊语对她说话，我只能听出自己的名字和学校的名称。老太婆对我点点头，双眼盯着地面，脸上没有笑容。她把盘子里的东西放到桌上。康奇斯把盖在一个盘子上的平纹细布取下来，动作干脆利索，像个镇定自若的魔术师。盘子里放着黄瓜三明治。他倒茶，指了指柠檬。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呢，康奇斯先生？”

“叫我的名字要用英国语音，‘奇’字要轻一点。”他抿了一口茶。“如果你要问赫尔墨斯的情况，宙斯知道。”

“恐怕是我的同事太冒失了。”

“你肯定已经了解了我的一切。”

“我知道的很少。但这更显出你的宽宏大量。”

他把目光转向大海。“唐朝有一首诗。”他的喉音显得有些做作，“‘边关秋叶落，举目皆蛮夷，君在千里外，双杯寄相思。’”

我笑了。“双杯？”

“上星期天我看见过你。”

“你把东西放在那里？”

他点点头。“今天下午我也看见你。”

“但愿你没有因为我在那里而不便到自己的沙滩上去。”

“绝对没有。我的私人沙滩在那一边。”他往砾石地那个方向指，“但我总是喜欢海滩上只有我一个人。我想你也是这样。好吧，吃三明治。”

他为我添了茶，茶里有大片撕碎的茶叶，散发出浓郁的中国茶清香。另一个盘子里有圆锥形的酥皮黄油蛋糕。我早已忘了可口的茶点是什么滋味了。我坐在那里吃茶点，心里充满了羡慕。我生活在一个集体里，吃集体饭菜，还得忍受集体的一切，而我十分向往功成名就者过的富足生活。我还记得以前和我的一位导师吃茶点的情景，他是马格达伦学院一位单身的老学监。当时我很羡慕他的房间，他的书，他那平静、刻板的生活。

我咬了第一口蛋糕，赞许地点点头。

“夸玛丽亚烹调手艺好的英国人，你不是第一个。”

“难道是米特福德？”他的双眼死死盯着我。“我在伦敦和他见过面。”

他又斟茶。“你对米特福德上尉印象如何？”

“他不是我这种类型的人。”

“他谈起我了吗？”

“没有。那是……”他目不转睛地逼视着我。“他只是说你们……意见不合？”

“米特福德上尉的所作所为，令英国人汗颜。”

这时，我觉得开始对他有所了解了。首先，他的英语虽然讲得极好，但多少有点过时，像是离开英国多年的人说的英语；他的整个外貌也不像英国人。他的长相怪异，像出自毕加索家族，既像蜥蜴又像类人猿，在阳光下生活了几十年，已经成了标准的地中海人，除了关心自己的身体健康以外，其他一切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服用补药、蜂王浆；他不但生来如此，而且喜欢如此。他显然不很讲究穿着，但有其他一些自我陶醉的方式。

“我看不出你是英国人。”

“我这一生的头十九年是在英国度过的。现在我有希腊国籍，用我母亲的名字。我母亲是希腊人。”

“你回英国吗？”

“很少。”他迅速改变话题，“你喜欢我的别墅吗？是我自己设计自己建造的。”

我环视四周。“我羡慕你。”

“我也羡慕你。你拥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那就是你发现了眼前的一切。”

老年人对年轻人说这一类敷衍的客套话，脸上往往露出令人讨厌的得意微笑，但从他脸上倒看不出。从他看我的眼神判断，也不像是有意敷衍。

“嗯，现在我得离开几分钟。待会儿我们可以到处看看。”我跟着他站起来，但他又做手势让我坐下。“把蛋糕吃完，玛丽亚会很高兴。请。”

他走进柱廊边缘的阳光里，伸展手臂和手指。他又做了个手势，要我自己回到房间里面去。从我坐的地方，我可以看到一张花布沙发的一端和一张桌子，桌上摆一盆乳白色的花。后面贴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我又偷偷吃了一个蛋糕。太阳开始慢慢朝西边的群山跌落，大海在群山灰暗的阴影里懒洋洋地发着微光。冷不防突然传来一个快速琶音[6]，那是一种古老的音乐，声音十分真切，不可能出自收音机或唱片。我停止吃东西，心里猜想着主人又要向我展示什么新奇玩意儿。

静寂了一小会儿，也许是要让我猜。接着传来了一阵非常荡气回肠的古钢琴声。我犹豫不决，后来决定各玩各的。他有时弹得很快，有时又很平缓，有一两次还停下来重弹其中的一个乐句。老太婆走过来，一声不吭地把桌子收拾干净，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指着剩下的几个蛋糕，用不自然的希腊语夸奖她，她也无动于衷。隐士主人显然喜欢不说话的用人。音乐清晰地从房间里飘出来，在我身边回旋，逸出柱廊，流淌到阳光里去。他停下来，重弹一个段落，接着便戛然而止，像开始时一样突然。门关上了，一片寂静。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斜阳从红瓦顶上向我照射过来。

我觉得自己应该早点进去，这下我可惹他生气了。但他却出现在门口，说：

“我没把你吓跑吧。”

“没有。你弹的是巴赫吧？”

“是泰勒曼。”

“你弹得很好。”

“我曾经能弹。没关系。来吧。”他的忽停忽动的动作是病态的。他似乎不仅想摆脱我，而且想摆脱时间的束缚。

我站起来。“我希望再听到你弹琴。”他稍一欠身，拒绝了我的要求。“在这里，人对音乐真是如饥似渴。”

“只是对音乐吗？”没等我回答，他接着说：“来，普洛斯彼罗[7]要让你看一看他的葡萄园。”

我们走下台阶往砾石地走去时，我说：“普洛斯彼罗有一个女儿。”

“普洛斯彼罗拥有很多东西。”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并不都是年轻和美丽，于尔菲先生。”

我敷衍地笑了笑，心想他一定是指战争的回忆，并有意静默了一会儿。

“你就孤单一人过日子吗？”

“有些人认为是孤单，有些人认为不孤单。”

他说这话时用的是无情的轻蔑口吻，双眼直视前方。他究竟是想再一次让我云遮雾罩，还是因为对一个陌生人再没有什么话可说了，我不得而知。

他快步往前走，一路上不断指指点点。他领我参观他的小菜园、他的黄瓜、他的杏树、他的长叶枇杷和阿月浑子。从菜园的远端我可以看到一两个小时以前自己躺过的地方。

“这是穆察。”

“我以前从没听到有人叫它这个名字。”

“这是阿尔巴尼亚语。”他拍了一下鼻子，“意思是大鼻子，因为那里有个峭壁。”

“这样漂亮的海滩起这样一个名字，一点诗意都没有。”

“阿尔巴尼亚人是海盗，不是诗人。他们把这个岬角叫作布拉尼。两百年前，他们这个俚语的意思是葫芦，也可以是头颅。”他又继续往前走。“死亡和水。”

我跟在他后面，说：“我不明白门边那块‘候车室’牌子是什么意思。”

“是德国兵钉上去的。战争期间他们征用了布拉尼。”

“可那是干什么用的？”

“我想他们是驻扎在法国的。他们发现在这里镇守太无聊了。”他转过身来，看见我在笑，“情况的确如此。德国人要是能表现出一丁点儿幽默，你就应该感激涕零了。我不想承担毁坏这样一棵稀有树木的责任。”

“你了解德国吗？”

“要了解德国是不可能的。只能忍受它。”

“巴赫呢？难道他不在可容忍之列吗？”

他停顿了一下。“我对国家进行判断，不是看它们出了多少天才，而是看它们的种族特点。古希腊人可以嘲笑自己，古罗马人就做不到。这就是为什么法国是文明社会而西班牙不是的原因。这就是我宽恕犹太人和盎格鲁——撒克逊人犯下无数罪行的原因。我没有德国血统，如果我相信上帝的话，我应该为此感谢上帝。”

我们来到了菜园，菜园一端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有一个歪斜的棚架，棚架上爬满牵牛花和其他藤蔓。他示意我进去。在树荫里，一块露出地面的石头前面，立着一个雕塑垫座，上面是一个人体铜雕，勃起的阴茎出奇的大。两只手也高高举起，似乎是在吓唬小孩子。脸上露出好色若狂的狞笑。雕像大约只有十八英寸高，但它明显传递出一种原始的恐怖。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就站在我身后。

“是畜牧神潘吗？”

“是普里阿普斯[8]。在古代，每个花园和菜园里都有一个这样的雕像，用来吓贼和带来丰收。必须用梨木雕。”

“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是请人家雕的。过来。”他说“过来”的时候，就像希腊人在赶驴。后来我才想到，他可能想雇用我，所以先领着我到处看看。

我们朝着别墅往回走。柱廊前面有一条狭窄的陡峭小路，曲曲弯弯地通到海岸边。那里有个小海湾，海湾入口处两边是峭壁，相距不到五十码。他建造了一个微型登岸码头，码头边系着一条绿色和浅玫瑰红相间的小船，敞篷，装有发动机。在海滩的一端，我可以看到一个小洞穴和好些大桶的煤油。还有一个小泵房，水管沿着峭壁通到上面去。

“你想游泳吗？”

我们站在微型码头上。

“我把游泳裤留在屋里了。”

“泳装倒不必穿。”看他那眼神，就像一个刚下了一着好棋的棋手。我想起了迪米特里艾兹讲过的一个有关英国人屁股的笑话，还想到了普里阿普斯。也许只有一句话能解释这一切：康奇斯是个同性恋老手。

“我不想游泳。”

“随你的便。”

我们回到狭长的砂石带，在一根从海水里拖上来的大木头上坐下来。

我点燃一支香烟，看着他，想弄懂他。我不能说没有一点震惊，这不仅是因为他英语讲得十分流利，显得很有文化、见多识广，却来到“我的”荒凉小岛，并且在一夜之间像一株神奇的植物从不毛之地冒了出来；也不是因为他和我想象的几无相同之处，而是因为我知道前一年留下了什么难解之谜，米特福德有意隐瞒了一些无法言明的东西，使人觉得模棱两可，难以捉摸，一时无法弄清底细。

“你第一次是怎样到这里来的，康奇斯先生？”

“如果我请你不要给我提问题，你会原谅我吗？”

“当然。”

“好。”

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咬咬嘴唇。如果有其他人在场，我一定会笑出来。

右边峭壁上松树林的影子越来越长，开始越过水面投到这边来了。四下里一片宁静，绝对的宁静，昆虫无声，水面如镜。他悄无声息地坐着，两只手放在双膝上，显然是在做深呼吸运动。这人确实有点神秘，不仅年龄让人猜不透，其他的一切也叫人说不清楚。表面上他似乎对我不感兴趣，但他却一直在注视着我，甚至当他眼望别处时也还在监视着我，他似乎在等待什么。从一开始我就有这样的印象：他对我不感兴趣，但他在观察等待。我们默不作声地坐着，似乎我们彼此已经十分了解，无须再说什么。其实，我们当时的情景和那天到处都十分宁静的环境很和谐。这静默有点不自然，但还不算尴尬。

他突然移动了身子，把目光投向左边的小峭壁顶。我环顾四周，什么也没发现。我把目光收回来望着他。

“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一只鸟。”

静默。

我观察他脸部的侧面。他疯了吗？还是在拿我开玩笑？我试图和他恢复对话。

“我想你一定和我的两位前任见过面。”他向我掉过头来，动作十分迅速，像蛇一样灵活。看得出他有责备的意思，但他没说什么。我做了个提示：“莱弗里尔？”

“是谁告诉你的？”

出于某种原因，他害怕我们在他背后议论他什么。我告诉他在植物标本里发现的那张纸条，他才稍微放松下来。

“他在这里不快乐，在这个弗雷泽斯岛上。”

“米特福德对我也是这样说的。”

“米特福德？”他的眼神里又流露出了责备的意思。

“我想他一定是在学校里听到什么闲话了。”

他想从我的眼睛里找到答案，点了点头，但不是很信服。我对他微笑，他也谨慎地对我露出一丝笑意。我们又开始暗暗地进行心理较量。我显然占了上风，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从上面看不见的别墅传来了钟声，响了两下，过了一会儿，响了三下，接着又是两下。钟声显然是有含意的。那地方和它的主人似乎弥漫着一种奇特的紧张气氛，钟声把这种气氛烘托出来了，但它却与周围的宁静极不和谐。康奇斯立即站了起来。

“我必须走了。你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爬到半山腰，陡峭的小路变宽了，有一张铸铁做的小椅子。康奇斯因为走得比较快，累了，很惬意地坐在了椅子上。他喘着粗气，我也是。他拍了一下胸口的心脏部位，我装出一副担心的样子，但他耸耸肩。

“人老了，走下坡路了。”他做了个鬼脸，“总是要死的。”

我们静静地坐着，呼吸逐渐恢复了正常。透过松树枝叶间的小间隙，我看到天空逐渐变黄。西边的天空灰蒙蒙的。高空飘卷着几绺晚霞，在寂静的世界上空神游。

蓦地，他又一次不动声色地说：“你是被召的吗？”

“被召？”

“你感到被什么挑选了吗？”

“挑选？”

“约翰·莱弗里尔就感到是被上帝挑选的。”

“我不相信上帝。我完全没有被挑选的感觉。”

“我认为你可能是被挑选的。”

我暧昧地笑了笑。“谢谢你。”

“这不是一种恭维。是机会使你受召。你不能召自己。”

“是什么挑选了我？”

“机会是多种多样的。”

虽然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似乎是在安慰我，说没关系，但这时他站起身来。我们继续往山上爬。最后我们到了侧廊边的砾石地，他才停住了脚步。

“就这样了。”

“非常感谢。”我想让他也对我笑一下，承认他是在同我开玩笑，可是他一脸忧思，看不出有半点幽默。

“我对你有两点要求。一是不要告诉那里的任何人，说你和我见过面，这是因为战争期间发生过一些事情。”

“我听说过。”

“你听说过什么？”

“听到传说。”

“传说也有两种不同的说法，但是现在可以不理它了。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隐士。没有人见过我。你懂吗？”

“当然。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他的第二个要求是什么：别再来拜访他。

“我的第二个要求是，下星期周末你再到我这儿来，星期六和星期天在这里过夜。这样，星期一上午你就得早点步行回去，请别在意。”

“谢谢你。十分感谢。我会来的。”

“我想我们还会发现很多东西。”

“‘我们决不停止探索’，对吗？”

“你这是从海滩上那本书里看来的，对吗？”

“你是有意把书放在那儿让我看的吧？”

“我怎么会知道你要来呢？”

“我感到有人在监视我。”

他那深棕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双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答，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现在你还觉得有人在监视你吗？”

他又一次把目光投到我的身后，似乎他能看到树林里有什么东西。我回头张望，松树林是空的。我又回过头来看他，是在开玩笑吗？他还在笑，一种冷冰冰的不易觉察的笑。

“有人在监视我吗？”

“我也不知道，于尔菲先生。”他伸出手来，“如果有什么原因你来不了，在萨兰托波洛斯处给赫尔墨斯留张纸条，第二天就会送到这里来。”

他已经把我搞得神经兮兮，我谨慎地握住他的手。他握住我手的时间超出了礼貌的限度。他的手握得很使劲，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探询。

“记住。机遇。”

“既然你说了，我会注意的。”

“现在你走吧。”

我不得不笑。实在太荒唐了——先是邀请，接着突然赶你走，似乎我已耗尽了他的耐心。但他什么也不会认可。最后我冷冷地对他稍一欠身，感谢他的茶点招待。他也对我冷冷地稍一欠身，表示回敬。我只能走了。

走了五十码，我回过头去，他还站在原处，一看就知道是别墅的主人。我向他挥手，他举起双臂，做出一个奇特的僧侣般的姿势，有一只脚稍向前跨，像是某种原始的祝福。当我再次回头张望时，别墅已经快被树林隐没了，他已经消失了。

不管他像什么，他就是不像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在他令人难忘的眼神里，在他唐突、刺探、信口开河的对话里，以及突然斜睨不存在物体的表情里，表现出来的不仅仅是孤寂，不仅仅是老人的幻觉和怪僻。但是当我走进树林的时候，我的确没有想到，再往前走一百码，我就会得到明显的答案。

14

要离开布拉尼，须经过一道门。离门老远我就看到间隙处有团白色的东西。起初我以为是一条手帕，但是当我弯下腰去把它捡起来时，原来是一只奶油色的手套，而且是一只齐肘女用长手套。手腕处里侧有一黄色标签，用蓝丝线绣有米黑尔手套字样。标签和手套一样，似乎旧得不合情理，大概已经在箱底放了很久。我嗅了一下，发现它的气味和前一个星期我在海滩上看到的那条毛巾一样——有麝香味，不入时，像檀香木。先前康奇斯说他上一个星期曾下过穆察海滩的时候，我就觉得纳闷，怎么会有甜丝丝的女人香水味。

现在我明白了，他为什么不欢迎不速之客，也不喜欢人家说闲话。我无法想象，他为什么要冒秘密可能被我揭穿的险，也许下星期就会让我知道；我无法想象，那位女士外出戴阿斯科特手套干什么；我无法想象她是谁。她可能是情妇，但也同样可能是女儿、妻子、姐妹——也许是弱智者，也许是半老徐娘。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被允许在布拉尼周围和穆察一带活动，条件是不能让别人看见。前一个星期她可能已经看到了我，这一次听到我来了就想再看一眼。老头知道她“出来”了，因此几次迅速扫视我的背后，行为也显出有些神经质的怪异。这也可以用来解释茶桌上为什么有第二个座位和那神秘的钟声。

我回过头，想听到一声傻笑，愚蠢的笑。后来，我看到门边浓浓的阴影里有个人在擦洗，又想起了他曾冷酷地提及普洛斯彼罗，于是又找到一个更加不祥的解释。不是弱智，而是某种可怕的外形损毁。“不全是青春和美丽，于尔菲先生。”来到岛上以后，我第一次感到了身处荒凉之境的恐惧，不禁打了个小小的寒战。

太阳快下山了，希腊的夜晚以接近热带地区的速度降临。我不想摸黑走陡峭的北坡小路，于是我迅速地把手套挂在大门顶端横梁的中央，快步往前赶路。半小时后，我又产生了一个迷人的假设：康奇斯有异性装扮癖。过了一会儿，我开始唱起歌来，这是几个月来的头一次。

拜访康奇斯的事，我谁也没告诉，对梅利也没说，但我用了很多小时对那幢房子里神秘的第三个人进行猜测。我断定，最大的可能性是他有个弱智妻子，这也可以解释他为什么要隐居，要雇不爱说话的用人。

我也想对康奇斯作出一个判断。我还不能肯定他不仅仅是一个同性恋者，而米特福德欲言又止的警告只能解释那一点，尽管我并不很喜欢听。老头神经质的紧张，东跑西颠，话无定题，走路蹦蹦跳跳，格言式的回答神秘兮兮，我离开时古怪地举起双臂，这一切姿态都说明他想表现得更年轻更朝气蓬勃。

那本诗集也是一桩怪事，一定是他特意准备好来迷惑我的。那头一个星期天，我游泳已有好长时间，从海湾游出去好远，我在水里的时候，他可以很从容地把东西放在海滩上靠布拉尼的一端，但这种迂回的介绍方式着实有些古怪。还有我的“被召”又是什么意思，我们还会“发现很多东西”又作何解释？这些话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就他而论，只能是意味着他疯了。我还想起，他说“有些人会说我生活孤独”时，隐藏着一种显见的轻蔑。

我在学校图书馆里找到了一张小岛的大比例尺地图，图上明确标出了布拉尼庄园的界限，比我想象的要大，尤其是东边：六七公顷，大约十五英亩。我给学生上《英语课程》，就像进了编者埃克斯利的炼狱，枯燥至极，令人厌倦，常常会想起寂寞岬角上的那座庄园。我喜欢上会话课，也喜欢上一个叫语文六级的课，内容比较高级。这个班其实是一小群十八岁的庸才，学科学绝对没有指望，只好学语言。但是没完没了地“训练”初学者实在令人心烦，讨厌至极。“我在做什么？我正在举起手臂。他在做什么？他正在举起手臂。他们在做什么？他们正在举起手臂。他们举起手臂了吗？他们已经把手臂举起来了。”

这就像一个网球冠军被迫与新手对阵，还得不断帮他们把坏球从网里取出来。我常常望着窗外的蓝天、柏树和大海，祈祷一天的工作早点结束，好回到教师宿舍，躺在床上，抿一口茴香烈酒。布拉尼似乎远离这一切，十分遥远但又十分贴近。它的一些小谜团几天就变小了，因为有其他文明乐趣的诱惑，小谜团不过是一点小刺激，小风险罢了。

15

这一次他坐在桌旁等我。我把行李袋放在墙边，他叫玛丽亚上茶。也许是因为他已明确决定要对我连续发问，他的古怪减少了许多。我们谈学校的情况，谈牛津，谈我的家庭，谈教外国人学英语，谈我为什么来希腊。虽然他不断提问，我仍然感到他对我所说的东西并不真正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别的东西，是我的综合表现，是我填补了某一方面的空缺。我自己并没有什么令人感兴趣的地方，但可以做一个例子。我有一两次试图转换一下双方的角色，但他再次明确表示，他不想谈自己的情况。我对手套的事只字不提。

只有一次他真的吃了一惊，那是在他知道我的名字不同寻常之后。

“我是法国人，我的先辈是胡格诺派教徒。”

“啊。”

“有一个作家名字叫奥诺雷·于尔菲——”

他迅速瞟了我一眼。“他是你的祖先吗？”

“只是家族内部的传说，没有人认真考证过。我知道的就这些。”可怜的老于尔菲，以前我曾经用他来说明自己的血液里有几百年的高雅文化积淀。康奇斯笑得很开心，近乎灿烂，我也以笑相报。“这有什么不同吗？”

“蛮有趣。”

“也许毫无价值。”

“不不，我相信。你读过《拉斯特雷》吗？”

“读得很痛苦。讨厌透了。”

“是的，有点乏味，但仍不失韵味。”他的法语音调无可挑剔。他笑个不停。“那么你会讲法语了？”

“讲得不太好。”

“我在桌子旁和伟大的世纪[9]有直接联系。”

“不很直接吧。”

但我并不在意他那么想，难得他突然发善心，令我受宠若惊。他站起来。

“今天，为你的大驾光临，现在我要弹拉莫[10]的曲子。”

他领先进了房间，房间和整幢别墅一样宽，三面都放着书。房间的一端，壁炉架底下有一个绿釉瓦炉子，壁炉架上有两尊青铜像，都是现代的。再上面是莫迪利亚尼[11]一幅人物画的复制品，真人一般大小，画的是一位着黑装的忧郁妇人，用的是淡灰绿色的背景。

他让我坐在一张扶手椅上，然后翻开曲谱，找到他所要的曲目，开始演奏，他先弹了一些活泼的短小曲子，接着弹了一些华美的库朗特舞曲和帕萨卡利亚舞曲。我不大喜欢那些乐曲，但我听得出他弹得颇为娴熟。他在其他方面也许有些做作，但在键盘上并不装腔作势。他在一曲中间突然停住，好像电灯的保险丝断了，他又开始装模作样了。

“瞧那儿。”他用法语说道。

“很有魅力。”我用英语回答，决心不让他继续用法语和我对话。“我非常欣赏。”我把下巴指向那幅复制品。

“真的吗？”我们走过去，站在画前。“这是我的母亲。”

起初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你的母亲？”

不管是名义上还是实际上，确实是他的母亲，一贯是他的母亲。我仔细看妇人的眼睛，它们没有莫迪利亚尼画的眼睛常见的那种灰白色。眼神是直视的，凝望的，像类人猿。我又看了色彩鲜明的表面，这时我才意识到我看到的不是复制品。

“天啊，这可是价值连城啊。”

“毫无疑问。”他说话时并没有看我，“你不要以为我在这里过着简朴的生活我就是穷人。其实我很富有。”他把“很富有”讲得像是他的国籍，也许就是如此。我再次仔细看画像。“我……一分钱没花。是送的。我很想说我看出了他的天才，其实没有，没有一个人看出来，甚至聪明的兹博罗夫斯基先生也没有看出来。”

“你认识他？”

“莫迪利亚尼？我和他见过面，很多次。我还认识马克斯·雅科布[12]，他是莫迪利亚尼的朋友。那是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当时他已经很出名，成为蒙帕纳斯的奇观之一。”

趁康奇斯抬头看画像的当儿，我偷眼看他。他用文化势利的手法，为我开辟了一个观察可尊敬事物的全新视角，我对他古怪虚伪的看法开始动摇，我一直自以为对生活含义的看法高人一筹，这种优越感也开始动摇了。

“你一定希望向他多买些作品。”

“我买了。”

“现在你还拥有那些画吗？”

“当然。只有破产者才会卖漂亮的画。我把它们分别放在其他地方的一些房子里。”我记住了他用的是复数，以后有机会我也会学他这样对别人讲话。

“你那些其他的房子……在哪里呢？”

“你喜欢这一个吗？”他摸了一下莫迪利亚尼画作下面的一个青年男子铜雕，“这是罗丹制作的一个雕塑设计模型。好了，我其他的一些房子在法国、黎巴嫩和美国。我的生意遍布全世界。”他转向另一颇富特色的骨架式铜雕，“这是贾科梅蒂[13]的作品。”

“在这个小岛上我真是吃惊不小。”

“可不？”

“有贼吗？”

“如果你有很多有价值的画，像我这样——以后我会让你再到楼上看两幅画——你就必须做出选择，要么把它们当普通的东西看待，只不过是些四方画布上画了些东西；要么把它们看成金锭，在窗户上加铁条，晚上躺在床上担惊受怕睡不着。你看那一边。”他指向那些铜雕，“如果你要，偷去好了，我可以报警，但你可以把它们拿走。只有一件事你是不能做的，那就是让我担心。”

“我不会偷的。”

“希腊各岛都没有贼。但我不喜欢人人都知道这里有贵重的名画。”

“当然。”

“这幅画很有趣。我看过他唯一的作品目录，此画未列入其中。你还可以看到画上没有签名。然而，要证明它是真迹并不困难。我让你看。抓住这个角。”

他把罗丹的作品挪到一边，我们把画框取下来。他把画翻过来让我看。背后是另一幅画的草图的头几笔，画布下半部是空白的，横向潦草地写着一些难以辨认的字，旁边有一些数字，这些数字的总和写在底部的画框边。

“这是记的债务。再看那儿。‘托托’。托托是阿尔及利亚人，他常向托托买大麻制剂。”他指了一下，“这是‘兹博’的作品，兹博罗夫斯基。”

我俯视那些漫不经心、歪歪斜斜的潦草字迹，顿觉如睹其人，同时感到天才总是与普通人相去甚远。他可以为你画一幅轮廓像只收十法郎，回家去画出来的东西将来可能值一千万。康奇斯注视着我。

“这是博物馆从不展示的一面。”

“可怜的家伙。”

“他也会这样评价我们，理由还更多。”

我帮助他把画放回画框。

接着他叫我看窗子。窗子小又狭，拱形。每一个窗户中央有一根柱子，柱顶是大理石雕刻。

“这些东西来自莫奈姆瓦夏。我发现它们被用于盖农舍，便把农舍整个买了下来。”

“像个美国人的作派。”

他没有笑。“它们是十五世纪的威尼斯风格。”他转向书架，取下一本艺术书。“就在这里。”我从他肩膀上看过去，原来是安吉利科[14]著名的《圣母领报》。我心里一下明白了，外面的柱廊为什么那么眼熟。甚至连白边红瓷砖地板都一样。

“现在我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看的呢？我的古钢琴是旷世稀宝，是最早的普莱耶尔钢琴之一。不合时尚，但很漂亮。”他轻轻抚摸着闪闪发亮的琴盖，似乎它是一只猫。靠墙那一边有一个乐谱架。对一架古钢琴来说，这似乎是一件多余的摆设。

“你还玩其他乐器吗，康奇斯先生？”

他望着古钢琴，摇摇头。“不。它具有情感价值。”但是他的话听起来没有一点感情色彩。

“好。现在由你自便，我有些信件要处理。”他做了个手势，“那边有报纸杂志，还有书，看什么都可以。我可以离开吗？你的房间在楼上……如果你需要的话？”

“不，这已经很好了。谢谢。”

他走了。我再次仔细端详莫迪利亚尼的画，抚摸罗丹的作品，审视房间。我感到自己像是敲的农家的门，进去一看却是宫殿，真有点傻眼了。我从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取下一摞法国和美国杂志，拿到柱廊上去。过了一阵子，我做了一件已经罢手几个月的事：我开始草拟一首诗。

从这脑壳似的岩石里，奇异的金根喷射出
偶像和事件；戴假面具的人
在操纵。我是傻瓜，跌倒了，
也总学不会等待和观望，
是永远倒霉的伊卡洛斯[15]，时间的受骗者……

他建议我们一起继续参观别墅的其他部分。

过了一道门，进入一个既无装饰又不好看的客厅，靠北面有一个餐室，他说从来没用过。还有另一个房间很像旧书店，到处乱糟糟的都是书——成架的书，成摞的书，成堆的杂志报纸，还有一个大包裹，显然是刚到的，放在窗户旁的书桌上，还没有打开。

他向我转过身来，手里拿着卡钳式的测径器。

“我对人类学有兴趣。可以量一量你的头颅吗？”他认为我理所当然应该答应。我低下头来。他捏了一下我的头说，“你喜欢书吗？”

他似乎忘了我在牛津学过英语，但也可能没忘。

“当然喜欢。”

“你都看什么书呢？”他把我的尺寸写在一个小笔记本里。

“噢……主要是看小说，还有诗歌，文艺评论。”

“我这里一本小说也没有。”

“没有？”

“小说已不再是一种艺术形式。”

我笑了。

“你为什么笑？”

“我在牛津的时候，这是一个笑话。如果你在一次聚会上不知说什么好，你可以问那样一个问题。”

“什么样的问题？”

“‘你认为小说作为一种艺术形式已经走上穷途末路了吗？’问是这么问，但并不期望别人认真回答。”

“我明白了，那不是认真的。”

“一点也不。”我看着他的笔记本，“我的尺寸很有趣吗？”

“不。”他不想谈这个话题，“但是我是认真的。小说已经死了，就像炼丹术一样。”他手里拿着测径器，做出一副斩钉截铁的样子。“战前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你知道我怎么着？我把自己拥有的所有小说全烧了。狄更斯、塞万提斯、陀思妥耶夫斯基、福楼拜，大作家的，小作家的，全部烧光。我甚至把自己少不更事时写的一些东西也烧了。就在那儿烧的，烧了一整天。火焰冲天，灰烬遍地，简直就是一次烟熏消毒行动。从那以后，我变得更快乐更健康了。”我想起自己也曾小规模地烧毁过一些东西，心想要是烧得起，来个大动作一定很壮观。他拿起一本书，掸掉灰尘。“我为什么要费那么大的劲，读好几百页杜撰出来的故事，才得到那么几条微不足道的道理呢？”

“不是可以读着玩吗？”

“玩！”他声色俱厉，“文字是用来记录真理，记载事实的，不该用于杜撰。”

“我明白了。”

“像这一本。”是一本富兰克林·罗斯福的传记。“这一本。”是一本法文的平装天体物理学。“这一本。你看看这一本。”是一本旧的小册子——《罪人的警钟，含凶手罗伯特·福克斯的遗言，1679年》。“拿去吧，周末好好看一看，看它的真实性是不是会比任何一本历史小说差。”

他的卧室和下面的音乐室一样大。卧室的一端有一张床——我注意到是一张双人床——和一个大衣柜。另一端有一扇门关着，应该是通向一个很小的房间的，也许是梳妆室。门边有一张怪模怪样的桌子。他把桌面掀开来，原来是一架击弦古钢琴（他是这样告诉我的）。房间中央的摆设像会客室兼书房。另有一个瓷砖火炉，书桌上纸张凌乱，应该是他正在写的东西。另有两张扶手椅，坐垫是淡棕色的，和一张睡椅相配很和谐。远处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三角形的陈列柜，摆满了淡蓝色和绿色的陶瓷器。卧室在夜晚柔和的灯光中显得比楼下的房间更温馨，相比之下，因为没有书，看起来比较舒服。

但是整个房间的情调是由两幅画决定的，两幅都是女孩子的裸体画，用了阳光照射的室内背景，色彩丰富，粉红、红、绿、蜜黄、琥珀色，浓淡各异，更显斑斓。画面给人的印象是轻松、温暖，充满生命力、人性、家庭气氛和性的活力，洋溢着地中海的特征，像黄色的火焰在燃烧。

“你认识他吗？”我摇摇头。“他叫勃纳尔[16]。他画完这两幅画，五六年之后就死了。”我站在两幅画前面，他在我背后说，“这两幅画是我花钱买来的。”

“花这钱值得。”

“阳光，裸女，椅子，浴巾，浴盆，瓷砖地板，一只小狗，构成一个整体，一切都合情合理。”

我仔细端详左边的那一幅画，不是他列入清单的那一幅。画中的女孩站在充满阳光的窗户旁，一边擦着腰部，一边对着镜子看自己。我想起了艾莉森，她常常一丝不挂，在我的套房里到处走动，唱歌，像个孩子。这是一幅令人不能忘怀的画，它给最为微不足道的时刻套上了亮丽的金色光环，从此以后，一切微不足道的时刻将不再完全微不足道。

康奇斯走到阳台上，我跟在他身后。两扇落地窗的西面有一张象牙镶饰的摩尔式小桌子。桌上有一盆小花，像是供品，摆在一张照片前。

那是放在老式银镜框里的一张大照片，一个穿爱德华时代女装的少女，站在玫瑰花瓶旁边，而花瓶的基座却是科林斯式的，显得荒唐，背景是画出来的青枝绿叶，浪漫地交织在一起。显然是一张老式照片，深褐色的阴影区靠浅黄色鲜艳的轻松外表来平衡，当时的妇女只有胸部，没有乳房。照片上的少女有一头飘柔的秀发，腰部线条分明，皮肤漂亮柔软，吉布森少女[17]的美丽脸型，这在当时是大家都十分羡慕的。

康奇斯看到我的目光在照片上逗留。“她曾经是我的未婚妻。”

我又看照片。照片底部角落有摄影师的金色图章——是一个伦敦的地址。

“你没有和她结过婚？”

“她死了。”

“她看上去像个英国人。”

“是的。”他停住了，仔细地端详她。照片中的少女真实到近乎荒谬，站在浮华的花瓶旁，前面的灌木丛却是画的，而且已经褪了色。“是的，她是英国人。”

我望着他。“你的英文名字叫什么，康奇斯先生？”

他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就像猴子的爪子突然伸到笼子外面。“我忘了。”

“你从来没有结过婚？”

他的目光仍死死盯着照片，缓慢地摇摇头。

“来吧。”

有护墙的L形阳台东南角放着一张桌子，已经铺好了桌布，大概是要吃晚饭了。我们透过树林观看壮丽景色，大陆和大海上方是光的苍穹。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山变成了紫蓝色，金星高高悬挂在淡绿色的天空，像一盏白色的灯，煤气灯似的发出稳定柔和的光辉。照片挂在门口，就像孩子把玩具娃娃放在窗口让他们向外张望一样。

他靠护墙而坐，背向美景。

“你呢？你订婚了吗？”这一下轮到我摇头了。“你一定会发现这里的生活很寂寞。”

“有人曾这样提醒过我。”

“尤其是你这样仪表堂堂的青年男子。”

“唔，有一个姑娘，但是……”

“但是什么？”

“我解释不清楚。”

“她是英国人吗？”

我想起勃纳尔的画，那是生活现实，那样的时刻，不是谁能说清楚的。我对他笑。

“我能问你你上星期问我的问题吗？不要紧吧？”

“当然。”

我们保持静默，和前一个星期六在沙滩上时一样奇特的静默。最后，他把脸转向大海，又开口说话了。

“希腊像一面镜子。它先让你受罪，然后你就可以学到东西。”

“你是指一个人独自过日子吗？”

“过日子，以你现在的身份。有一个瑞士人到这里来度过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这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在这小岛远端一所孤立破败的农舍里。就在那边，阿奎拉山下。他当时和我现在的年龄相仿。他一生都在装配手表，同时读有关希腊的书。他甚至还自学了古希腊语。他自己动手修理农舍，清理了地下蓄水罐，开拓了一些梯田。你怎么猜也猜不到，他酷爱养山羊，先养一只，后来两只，再后来养了一小群。山羊和他同房而睡。他总是把门面收拾得很干净，打扮得漂漂亮亮，因为他是瑞士人。春天里，他有时会到我这里来，这时我们会发现，在室外很难保持他的宫廷气派。他学会做得一手好奶酪，在雅典卖出很好的价钱。但他孑然一身，没有人给他写信，也没有人来看他，名副其实的孑然一身。我相信，他是我遇到的最幸福的人。”

“后来他情况怎样呢？”

“他一九三七年死了，是中风死的。两个星期以后才被发现，那时他的山羊也都死了。时值冬季，门都钉牢了。”

康奇斯的目光盯着我，做了个鬼脸，似乎发现死亡是个小丑。他的皮紧紧地绷在颅骨上。只有眼睛是活的。我得到一个奇怪的印象：他要我相信他就是死亡的化身；他那层干瘪的老皮和眼睛随时都会掉下来，那时我便成了一具骷髅的客人了。

后来我们回到屋里。二楼北面还有另外三个房间。有一间他只让我看了一眼，那是杂物间。我看到装货箱堆得很高，有一些家具加了防尘套。还有一个浴室，浴室旁边是一个小卧室。床铺已经整理好了，我的行李袋放在床上。我原来以为会给我一个锁着的房间，手套女人的房间。此时我想她可能住在农舍里，由玛丽亚照顾她，也许让我过周末的这个房间平时就是她住的。

他把十七世纪的小册子交给我，刚才我把它放在楼梯平台的一张桌子上。

“我通常在饭前大约半小时喝一杯开胃酒。到时候见好吗？”

“当然。”

“我有话跟你说。”

“好。”

“你听到一些关于我的坏话，对吗？”

“我只听到一个关于你的故事，似乎还是对你有利的。”

“是行刑的故事吗？”

“我上星期已经告诉你了。”

“我有一个感觉，你还听到了别的什么。是从米特福德上尉那里？”

“绝对没有了，我向你保证。”

他站在门口，用最紧张的目光望着我。他好像是在积聚力量，在下决心要澄清这个谜团。他说：

“我能通灵。”

整幢房子到处静悄悄。早先发生过的一切突然引出这样一个结果来。

“我恐怕不能通灵，完全不能。”

我们似乎已淹没在暮色之中，两个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我可以听到他房间里一只钟的滴嗒声。

“那不重要。半小时以后见？”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说？”

他转向门边的一张小桌子，划了一根火柴，点上油灯，然后小心地调节了一下，让我等他的回答。最后，他直起身子，笑了。

“因为我能通灵。”

他沿着走廊走去，过了平台，进入他的房间。他关上门，一切又归于寂静。

16

为我预备的是一张廉价的铁床。除了一张同样的桌子、一条地毯、一把扶手椅以外，只有一只上了锁的希腊式大箱子，已经很旧了，小岛上的每一户人家都有这种箱子。想象中百万富翁的备用房可不是这个样子。四壁无饰物，只有一张照片，村里的许多男人站在一幢房子前面，那房子就是这幢别墅。我能认出中间的一位就是年轻时的康奇斯，他戴着草帽，穿着短裤。照片上有一个女人，是个农妇，不是玛丽亚，因为照片中的她已经有今天玛丽亚的年纪，而照片是二三十年前拍的。我提着油灯，把照片翻过来，看看背后有没有写什么东西。可是只看到一只容易掉尾巴的壁虎，张开八字脚攀在墙上，用混浊的眼睛注视着我。壁虎往往喜欢难得有人住的房间。

床头旁有一张桌子，桌上有一个扁形贝壳，权作烟灰缸，还有三本书：一本鬼怪故事集，一本旧的《圣经》，一本薄薄的大开本《自然之美》。鬼怪故事集自称是真实的，“至少有两个可靠的见证人可以证明它的真实性”。目录中有“博利教区长”“可鄙之人的小岛”“丹灵顿路18号”“跛行人”等，让我想起在寄宿学校时生病的情景。我打开《自然之美》。所谓自然全是女人，美则全在胸部。有乳房的长镜头，有各种材料做成的乳房，背景各异，从不同角度拍，特写镜头越拍越贴近，最后出来的照片只剩下一只乳房，黑色的乳头比实物大得多，位于光洁的书页中央，似乎睁大了眼睛盯着你看。实在太迷人了，反倒不能引起性欲。

我提起灯，走进浴室。浴室的设备很齐全，还有一只很大的药箱。我到处寻找女人住过的痕迹，但没有找到。有自来水，但是又冷又咸，是专供男人用的。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从敞开的窗户望天空，夜空呈淡蓝色，北边有一两颗星在树林上空眨眼。窗外传来蟋蟀的单调叫声，像韦伯恩[18]的乐曲，节奏前后不一，但很准确。我能听到窗户底下农舍的轻微声响，也能闻到煮东西的味道。屋内一片寂静。

康奇斯越来越使我感到困惑。他有时十分固执，我简直想笑，并想用英国人憎恶外国人、鄙视大陆人的习惯方式来对付他。有时候，他给我的印象不仅仅是一个拥有一些令人艳羡的艺术作品的富人，这是我很不愿意看到的。现在他用鬼怪的莫名恐惧来吓我，这使我打心眼里厌恶。但我已经感觉到，他请我来并非出于好客，而是另有所谋的。他想以某种方式利用我。现在我已经把同性恋的可能性排除了，因为曾有多次机会，他未加利用。此外，勃纳尔的画、未婚妻、女人乳房影集等，也都说明他不是同性恋者。

还有更加怪诞的事。“你是被召的吗？”……“我能通灵”……这一切都在暗示唯灵论，敲桌子招魂。那个手套女人也许是某种媒介。康奇斯肯定不是高贵的资产阶级出身，也不懂得招魂者主持降神会时用的那一套模糊不清的词汇。但是同样可以肯定的是，他也绝非等闲之辈。

我点燃一支香烟，过了一会儿我笑了。在那个没有什么陈设的小房间里，即使我有点害怕，似乎也没什么关系。其实是我自己充满了一种青春的骚动。康奇斯只不过是一个偶然的媒介，他出现得恰是时候。就像以前在牛津过了一学期独身生活之后，遇上了一位姑娘，于是和她有了一段浪漫瓜葛，现在我和他之间也开始有了某种令人激动的东西。这似乎与我想再见到艾莉森有某种联系。真想再那样来一次。

屋里死一般寂静，就像在脑壳里面一样。但这一年是一九五三年，我是一个无神论者，绝对不相信唯灵论，鬼怪和一切骗人的鬼话。我躺在床上，等待半小时过去。屋里的静寂依然是平和的静寂，不是恐惧的静寂。

17

我到楼下的时候，音乐室里已经有了灯光，但没有人。火炉前的桌子上有一个盘子，盘子里有一瓶茴香烈酒、一壶水、几只玻璃杯、一碗个儿饱满的青黑色阿姆菲萨橄榄。我倒了些茴香烈酒，加了足够的水，让它变得像牛奶一样不透明。我端起玻璃酒杯，开始浏览各个书架。书排得很整齐。有两个部分全是医学著作，多数是法文的，其中包括很多精神病学的书——这与唯灵论似乎没有什么关系。另有两个部分是各种科学著作。还有几个架子上是哲学书籍，还有相当数量的植物学和鸟类学书籍，多数是英文和德文的；其余大多数则是自传和传记作品。大概有好几千册。这些图书的收集似乎没有什么特定的准则，其中有华兹华斯、梅·韦斯特、圣西门的书，也有与天才、罪犯、圣人、无足轻重的人有关的书。他的藏书具有公共图书馆兼收并蓄的特点。

在古钢琴背后的窗户下，有一个不高的玻璃柜子，柜子里有两三件古典精品：一只人头形角状杯、一只有黑色花纹的基里克斯陶杯、一只有红色花纹的两耳细颈椭圆小陶杯。柜子顶上也有三件东西：一张照片、一只十八世纪的钟、一只白釉瓷鼻烟盒。我走到琴椅后面去看希腊陶器。基里克斯陶杯是平底的，底部内侧的画使我大吃一惊：两个好色男人和一个女人，淫秽之至。两耳细颈椭圆小陶杯上的画，是任何博物馆都不敢拿出来展览的。

接着我仔细地观察那一只钟：镀金的铜座，钟面是珐琅的，中间是一幅玫瑰色的裸体小丘比特画像，短针的轴穿过他的下身，末端的圆头使其含义一目了然。钟面没有标数字，右边的一半全为黑色，上面只写了一个白色的字“睡觉”。另一半的白色珐琅上用漂亮的字体写着黑色的字，虽已褪色，但字迹仍清晰可辨：六点的位置上写着“见面”，八点的位置上是“施魔法”，十点是“勃起”，十二点是“狂喜”。丘比特脸带笑容，钟没有在走，那根象征他的男子汉气概的时针一动不动地斜指着八点。我打开清纯的白色鼻烟盒。盖子底下的画面，和两千年前古希腊人在基里克斯陶杯里面画的东西完全一样，但用的是布歇的十八世纪技法。

不知是由于阴差阳错，还是出于幽默，或是缺乏审美情趣，康奇斯竟然把他已故未婚妻，爱德华时代姑娘的另一张照片，放在了这两个陶杯之间。

她的眼睛从椭圆形的银相框里透出警觉和微笑。她肤如凝脂，粉颈细嫩，在袒胸领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光彩照人。她的胸前系着一团丝带，看上去有点像白色鞋带。在一个胳肢窝旁有一个下垂的黑色蝴蝶结。她看样子很年轻，似乎是第一次穿晚礼服。在这张照片上，她显得比较轻松，楚楚动人，有点俏皮，似乎为自己能成为这一珍品柜中的皇后而窃喜。

楼上传来了关门声，我连忙走开。莫迪利亚尼画作中的人物似乎对我怒目而视，我悄悄地溜出来，来到柱廊上，一分钟之后，康奇斯就来了。他换上了一条浅色裤子，一件深色棉布上衣。他侧身站立在从房间里流溢出来的幽暗光线里，默默地举杯为我祝酒。远处的群山隐约可见，黑黝黝的，像木炭涌起的波浪。山外的天空中，落日的余晖仍未完全消失。我站在通往砾石地的台阶上，头顶上方已经出现了星星，星光没有英国的明亮，但很宁静，像是浸泡在清澈透明的油里。

“谢谢你在床头放了那几本书。”

“如果你在书架上看到更有趣味的书，尽管拿去看。”

从屋子东边黑树林里传来了奇怪的叫声。在学校的夜晚，我就听到过这种叫声，起初以为是村里的弱智儿童的喊叫，声音很尖，按一定的时间间隔重复：丘、丘、丘。像个移民过来的忧郁的汽车售票员。

“那是我的朋友，”康奇斯说。我听了觉得既荒唐又震惊，心想他指的应该就是手套女人。我看见她戴着阿斯科特手套在树林里穿行，不停地寻找丘。从我们背后的黑暗深处又传来了叫声，充满了傻气，令人毛骨悚然。康奇斯慢慢地数五，他招手的时候，叫声又传来了。再数一次五，又听到一次叫声。

“这是什么叫声？”

“是一种猫头鹰，很小，不到二十公分。就这么大。”

“我看到你有一些关于鸟类的书。”

“我对鸟类学颇有兴趣。”

“你还学过医学。”

“学过，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从未行过医？”

“只对我自己。”

西面远处海面上，雅典轮船的明亮灯光清晰可见。每逢星期六晚上，船继续南行，开往基西拉岛。但是远方的船只并没有把布拉尼与外部世界联系起来，相反还使它变得更加隐秘和神秘。我决定冒险试探他一下。

“你说你能通灵是什么意思？”

“你认为我是什么意思？”

“唯灵论。”

“幼稚。”

“我的确是这样想的。”

“当然。”

我只能借助从门口进来的光线看清他的脸。他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我，因为刚才和他进行最后一轮对话时，我已经转过身来了。

“你还没有真正回答我的问题。”

“你的第一个反应在你的反暗示世纪中是很典型的：不相信，反驳。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尽管你装得很有礼貌。你像一只豪猪。豪猪竖起刺毛的时候就不能吃东西。如果你不吃东西，你就会饿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我一口把杯子里剩下的茴香烈酒喝光。“这不也是你的世纪吗？”

“我有很多时间是生活在其他世纪里。”

“你是说文学作品吧？”

“是在现实中。”

猫头鹰又叫了，单调而有规律。我抬眼向松树林的黑暗中望去。

“转世再生？”

“废话。”

“那……”我耸肩。

“我无法逃脱自己的生命期限，因此我要生活在别的世纪，就只有一种方法。”

我沉默。“我猜不出来。”

“不是猜不出来。向上看。你看见什么了？”

“星星。太空。”

“还有什么呢？你知道那里还有什么，尽管是看不到的。”

“别的星球？”

我回过头来看他。他坐着，一个黑影。我感到有一股凉气直透脊背。他解除了我头脑的思考能力。

“我疯了吗？”

“是错了。”

“不。既不是疯，也不是错。”

“你……到过其他星球？”

“对。我到过别的星球。”

我放下酒杯，抽出一支香烟，点着了才说话。

“是以肉体形式去的吗？”

“如果你能告诉我，肉体到哪里结束，精神从哪里开始，我就回答你的问题。”

“你，嗯……你有些什么证据吗？”

“证据很充分。”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说，“有悟性的人才能明白。”

“这就是你所说的被召和通灵吗？”

“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含义。”

我沉默，心想我应该拿定主意要采取什么行动。我可以感觉到有一种内在的敌意，这种敌意的产生与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没有关系，就像水对油自动产生排斥一样。看来持礼貌的怀疑态度为上策。

“我不知道你这种……旅行是不是有点像通灵术？”

但是他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柱廊里已经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玛丽亚站在那里鞠躬。

“这是我的朋友，玛丽亚。上晚餐。”康奇斯说。

我们站起来，走进音乐室。我们把酒杯放进盘子里，他说：“有些东西语言是无法解释的。”

我低下头。“在牛津我们学过，如果语言无法解释，那就什么也不能解释了。”

“很好。”他笑了，“现在我可以叫你尼古拉斯了吗？”

“当然可以。没问题。”

他在我们的酒杯里倒了一点酒。我们举杯碰杯。

“为你的健康干杯，尼古拉斯。”

“干杯。”

但是即使在这个时候，我还是很怀疑他不是在为我的健康干杯，而是为别的什么。

阳台角落的饭桌光彩夺目，摆满了玻璃器皿和银餐具，在黑暗中呈现出一个意想不到的孤立礼仪区。桌子用一盏高高的灯照明，灯罩是黑的，灯光下泻，集中在白桌布上，然后反射上来，以卡拉瓦乔的绘画用光方式，奇异地照亮了我们的脸，而周围却是一片黑暗。

晚餐十分丰盛。有用酒烹制的小鱼、一只美味的鸡、芳草味奶酪和蜂蜜凝乳馅饼，这饼是按照康奇斯的意思用中世纪的土耳其配方做的。我们喝的酒有一点儿松香的味道，仿佛葡萄园就紧挨在松树林边上，和我有时候在村里喝的苦涩松脂味劣等酒完全不同。我们吃饭的时候基本上保持沉默。他显然喜欢这样。如果我们开口谈话，谈的也只是食物。他吃得很慢，吃得也很少，但我把东西吃得精光。

我们吃完饭后，玛丽亚送来了一铜壶土耳其咖啡，把灯取走了，灯已经引来太多的昆虫。她用一支蜡烛来代替那盏灯。空气纹丝不动，蜡烛的火焰一点也不颤抖。偶尔会有一只昆虫绕着烛光飞，甚至飞进火焰中，出来以后又绕着飞，最后才飞走。我点着一支香烟，像康奇斯那样坐着，半侧着身面对南面的大海。他不想谈话，我也乐得等。

突然，从下面的砾石地传来了脚步声。听脚步声是从这屋子朝海边走去的。起初我以为是玛丽亚的脚步声，尽管她在这个时候走向海滩似乎有点奇怪。但是我一下子就意识到不可能是她的脚步声，就像那手套不可能是她的一样。

脚步轻盈、快捷，声音很小，走路的人似乎想尽量不弄出声响来，甚至可能是小孩的脚步声。我坐的地方不靠近护墙，看不到下面。我瞥了康奇斯一眼，他仍双眼望着黑夜，似乎这时听到脚步声是完全正常的。我悄悄地挪动身子，想探身往护墙外观望，但脚步声已经走远，听不到了。一只飞蛾以惊人的速度向蜡烛疯狂地反复猛扑，好像被有弹性的绳子拴着一样。康奇斯向前探出身子，把烛焰掐灭了。

“你不在乎坐在黑暗中吧？”

“完全不在乎。”

我忽然想到，也可能真是个孩子，东边海湾的农家孩子，来帮助玛丽亚干活的。

“我应该告诉你我是怎样到这里来的。”

“可真是找到了个绝妙的地方。”

“当然。但我说的不是建筑。”他停住了，似乎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意思。“我到弗雷泽斯来，是想租房子消夏的。我不喜欢那村庄，也不喜欢朝北的海岸。最后一天，我叫一名船夫带我环岛游。只是玩玩而已。我想游泳，他把船停下来，刚好停在穆察，完全出于偶然。他说上面有一座破旧农舍也是出于偶然。我上去看还是出于偶然。那农舍只剩下坍塌的墙壁，遍地乱石，石头上爬满了带刺的常春藤。那天是一九二八年四月十八日，下午四时左右。天气很热。”

他又打住了，似乎当年的记忆使他停住了话头，同时也让我对他变换话题、讲述他自己的另一个方面有所准备。

“那时树木要多得多，这里根本看不到海。我站在残垣断壁旁边的小空地上，立即感觉到我应该到这个地方来，在我的一生中那里一直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我。我站在那里，我知道谁在等，谁在期待，那就是我自己。我在这里，房子在这里，你、我和今天晚上都在这里，他们一直都在这里，就像我自己要来这里的想法。简直像个梦。我朝着一扇关着的门走去，突然间像有什么魔法似的，完全不透光的木头变成了玻璃，透过玻璃我看见自己从相反方向走来，那就是未来。我用比喻的方式说话。你听得懂吗？”

我谨慎地点点头，并不关心听得懂听不懂的问题，因为从他所做的一切中，我已经觉察出他是在演戏，是经过事先策划和排练的。他告诉我他来到布拉尼的情况，不像是一个人在讲述自己的偶然遭遇，倒像是一个剧作家按照剧情发展的需要在讲述一个小插曲。他接着说：

“我立即明白我应该住在这里。我不能再往前走了。只有在这里我的过去才能融入未来。因此我便留了下来。今晚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

在黑暗中，他斜眼望着我。我不吭声。他讲到最后一个句子时似乎有特别强调的意思。

“这也是你说的通灵的含义吗？”

“我的意思是偶然的机会。在每个人的一生中，都有一个时间好比支撑点，那时你必须接受自己。在这一点上，不再存在将来你会成为什么的问题，此时你处于什么状况，以后便永远如此了。你还太年轻，不懂得这个道理。你还处于变动之中，尚未定型。”

“也许如此。”

“不是也许，而是肯定。”

“如果一个人不能意识到这个……支撑点会怎么样呢？”但是我心里想，我已经有过这种体验了——树林里的寂静、雅典轮船的汽笛声、猎枪黑洞洞的枪口。

“你将和芸芸众生一样。只有少数人能意识到这一时刻，并且据此采取行动。”

“被召？”

“被召。被机会所挑选。”我听见他的椅子嘎吱一声。“你瞧那边，掌灯的渔民。”远处的山脚下，漆黑的海面上露出淡淡的深红色灯光。我不知道他只是要我看一看景色，还是想让我知道那些灯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被召的象征。

“有时候你很会逗弄人，康奇斯先生。”

“我愿意改。”

“但愿如此。”

他又陷入了沉默。

“我所告诉你的要比你单纯听到的对你一生意义更大？”

“我希望是这样。”

又是一次停顿。

“我不喜欢礼貌。礼貌的举止下总是暗藏着不敢面对其他现实的真相。现在我要说说关于你的事情，你听了可能会感到震惊。我知道你的一些情况，是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他停了一下，像是又要让我有所准备。“你也是通灵的，尼古拉斯。我知道你肯定认为自己不是。”

“对，我不是，真的不是。”我等了一下，接着说，“但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你认为我是通灵的。”

“是你让我看到的。”

“什么时候？”

“我还不想说。”

“但是你应该说。我甚至不知道你用这个字眼的真正意义是什么。如果你的意思只是指某种天生的智慧，那么我希望我是通灵的。但我认为你别有所指。”

又是一阵沉默，他似乎想让我听出自己声音的刺耳。“你把这件事看成是我指控你犯了某种罪，或者是说你有某种弱点。”

“对不起。但我一生中从未有过通灵的经历。”我又天真地补充了一句，“无论如何，我是个无神论者。”

他的声音很温和，但不带感情色彩。“如果一个人很聪明，他必然会成为不可知论者或无神论者，就像他身体一定软弱一样。这是高智慧的必然定义。但是我现在谈论的不是上帝，我是在谈科学。”我没说什么。他的声音变得更冷静了。“很好。我接受你认为自己……不能通灵的看法。”

“现在你不能拒绝告诉我你答应过的事情。”

“我只想对你提出一点告诫。”

“你已经提过了。”

“对不起，我得离开一下。”

他消失在黑暗的卧室里。我站起来，走到护墙的角落，那里可以看到三个方向。房子周围是寂静的松树林，在星光下树影朦胧。绝对安静。从遥远的北方高空，传来隐约的飞机声，这是自我来到小岛后第三次或者第四次听到飞机声。我想那飞机上一定也有一个艾莉森，推着载满饮料的小车在过道上缓缓移动。像轮船一样，飞机低沉的嗡嗡声使布拉尼显得更加遥远，而不是更小。我痛切感到艾莉森不在我身边，也许我将永远失去她了。我可以想象她在我身旁的情景，我的手握着她的手，她是人类温暖的化身，是正常人，是可以遵循的标准。我一向认为自己可以成为她的某种保护者，但是那天晚上在布拉尼，我第一次感到她一直是我的保护者，或者可能成为我的保护者。

过了一会儿，康奇斯回来了。他走到护墙边上做深呼吸。天空、大海、星斗、半个宇宙，都展现在我们面前。我依然隐约听到飞机声。我点燃了一支香烟，就像艾莉森在这种时刻也会点上一支香烟一样。

18

“我想，咱们坐安乐椅应该会更舒服些。”

我帮助他从阳台远端把两张长长的柳条安乐椅拉过来。然后，我们抬起脚，斜躺了下来。从绑在椅子上的头垫上，我马上闻到了一股气味，就是我曾嗅到过的浴巾、手套上似有似无的老式香水味。我可以肯定，这气味不属于康奇斯或老玛丽亚。如果是他们的气味，我早该闻到了。一定还有个女人，她经常用这张椅子。

“要界定我的意思得花很长的时间，必须讲我一生的经历。”

“七个月来，我一直生活在只能讲最初级英语的人中间。”

“现在我的法语讲得比英语好。但没有关系。听得懂就行了。”

“‘只是沟通。’”

“谁说的？”

“一位英国小说家。”

“他不应该这样说。小说是最坏的沟通形式。”

我在黑暗中偷笑。静默。星星发出信号。他开始讲了。

“我曾经告诉过你，我的父亲是英国人。但他是做生意的，主要是从黎凡特地区进口烟草和葡萄干。他的竞争对手中有一个希腊人，那人住在伦敦。一八九二年，这个希腊人的家乡传来了不幸的消息。他的大哥和妻子在一次地震中死了，地震就发生在伯罗奔尼撒半岛另一面的群山里。三个孩子得以幸存。两个小的是男孩，被送到南美洲去投靠三叔。最大的孩子是个姑娘，十七岁，被带到伦敦帮助她的叔父料理家务。她的叔父就是我父亲的竞争对手，长期以来一直是个鳏夫。她有一种带有意大利血统的希腊女人特有的美。我父亲与她邂逅相识。他的年纪比她大得多，但人长得很好看，我想他可能还会讲点通俗希腊语。两家有共同的商业利益，结合起来有利可图。简而言之，他们结了婚……然后就有了我。

“我记得最清楚的第一件事就是我母亲的歌声。无论她是快乐还是伤心，她总是唱着歌。她的古典歌曲唱得很好，还会弹钢琴，但我记得最牢的是希腊民歌，她总是在伤心的时候唱。我记得她告诉过我这样的情景（那是后来的事）：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赭色尘埃缓缓地飘上蔚蓝色的天空。当有关她父母的消息传来时，她充满了对希腊的极大仇恨。她要离开希腊，永不再回来。像许多希腊人一样。她像许多希腊人一样，从不承认自己过的是背井离乡的生活。这就是出生在世界上最美丽最残酷的国家的代价。

“我母亲爱唱歌，从我记事的时候起，音乐就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我小时候是个神童，九岁就举行了个人首场音乐会，大家都对我很好。但是在学校里我是个坏学生，其他各科都学不好。我并不笨，但我很懒。我只知道自己应该做一件事：弹好钢琴。所谓责任感，主要就是假装把鸡毛蒜皮的小事看成至关重要，而我却从来不擅长此道。

“我很幸运，有一个出类拔萃的音乐老师——查尔斯·维克托·布鲁纽。音乐老师常见的许多毛病他都有：为自己的教学法而自负，为自己的学生而自负。如果你没有天分，你会感到是在受嘲弄，很痛苦；如果你有天分，经过刻苦学习，你就可能成为天使。但是他在音乐理论方面很有造诣。这在当时意味着他有独到的见解。当时的大多数钢琴演奏者只想表现自己，因此他们便拼命发展表现自由节奏乐段的速度和技巧。现在已经没有人那样弹琴了，也没有人能那样弹了，甚至也没有人想那样弹了。罗森塔尔和戈多斯基一类的琴师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但是布鲁纽远远走在他的时代前面，至今我只想听他演奏许多海顿和莫扎特的奏鸣曲。

“然而，他最大的成就——我说的是一九一四年以前——是当时几乎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能把古钢琴和钢琴都弹得那么好。我第一次拜他为师，正是他在逐渐放弃钢琴的时期。古钢琴对指法技巧的要求与钢琴完全不同，要改变并不容易。他梦想能有一所古钢琴学校，尽早培养出纯粹的古钢琴演奏家。他常常说，不是要培养那种穿着化装舞会服装的钢琴师。

“我十五岁时，就患了今天我们所说的‘精神崩溃’。布鲁纽逼我逼得太凶了。我对游戏一点都不感兴趣。我是一个走读生，我被允许专攻音乐。在学校里我从未交过真正的朋友，这也是因为我被当成了犹太人。但是医生说，我身体恢复以后，应该少练一点琴，要经常到户外去。我做了个鬼脸。有一天，我父亲回家时带回来一本很贵的有关鸟类的书。我连最普通的鸟都分不清楚，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这样做。但是我父亲的猜测还真是富于灵感的。我躺在病床上，看着书中各种鸟类的生硬图片，想看到实物活鸟的愿望油然而生——开始我只能透过病房的窗户听鸟儿歌唱。我是通过声音认识鸟的。突然，连麻雀的叫声都似乎有些神秘了。在我们的伦敦花园里听过千百次的鸫鸟和黑鸟叫声，现在听起来就像以前从未听过一样。此后，鸟给我的一生带来了极不平凡的经历。

“你瞧我小时候的情况，又懒又孤寂，是的，非常孤寂。该用个什么词来形容？一个女孩子气的男孩。音乐方面有天分，其他什么都不行。我是个独子，被父母宠坏了。当我进入人生第十六个年头时，已经可以明显看出，我早年初露的才气发展前景并不乐观。这一点是布鲁纽先看出来的，后来我也意识到了。虽然我们达成默契，不告诉我的父母，但对我来说还是难于接受这一事实。到了十六岁才知道自己永远成不了天才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但此时我已坠入情网。

“我第一次见到莉莉时她十四岁，我比她大一岁，那是我精神受到创伤后不久。我们住在圣约翰树林，不少发达的商人在那里建有富丽堂皇的白色小楼房，我们住的就是那样一幢房子。你知道那种房子吗？一条半圆形的私人车道，一个有圆柱的门廊。屋后是一个长形的花园，花园尽头有一个小果园，六七棵长得太高的苹果树和梨树。虽然凌乱，但长得郁郁葱葱。在一棵酸橙树下有我自己的‘房子’。六月里的一天——一个晴朗的日子，骄阳似火，万里无云，像希腊一样——我正在读一本肖邦的传记。这件事我记得一清二楚。你要知道，在我这个年纪，回忆第一个二十年的经历，要比回忆第二个或者第三个二十年清晰得多。我正在看书，而且毫无疑问地把自己当成了肖邦。我的身旁放着那本有关鸟类的新书。这事发生在一九一〇年。

“我们家的花园和邻居家的花园隔着一堵砖墙。突然间，我听到墙那边有声响。那房子是空的，我好生奇怪。后来……出现了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像一只小老鼠。那是一个小姑娘的脑袋。我半藏在凉亭里，她不容易看到我，我倒有时间仔细观察她。她的头部暴露在阳光下，一头淡黄色的秀发垂在脑后，看不太清。太阳偏南，阳光照射在她的头发上，呈现出一片模糊的光明。我看见她背阴的脸，她的黑眼睛，她那张好奇的半开着的小嘴。她神情严肃，怯生生的，但又装出胆大的样子。她看见我了。在那一片模糊的光明中，她吃惊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她似乎更挺直了，像一只鸟。我从凉亭的入口处站立起来，仍然在背阴处。我们没有说话，也没有笑。青春期不可言传的全部神秘在空气中颤抖。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讲不出话来……后来有一个声音在呼唤她的名字。

“神秘的气氛被打破了。我过去的一切也被打破了。塞菲里斯[19]有一行诗：‘破碎的石榴树缝里布满了星星？’就是那样一种情景。她消失了，我又坐了下来，但要继续把书看下去已经不可能了。我走到靠近房子的墙边，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和一些女人银铃般的声音逐渐消失在一扇门后。

“我处于一种病态之中。但是那第一次见面，那神秘的……怎么说呢，信息，从她的光明传到我的背阴处来的信息，搅得我好几个星期心神不宁。

“她的父母搬进了隔壁的房子。我和莉莉面对面地见面了。我们之间有着某种联系。这不全是我的想象。这种联系既来自她，也来自我，是一条共同的脐带，我们都不敢说出来，但我们又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在许多日常方面她跟我没有什么两样。她在伦敦的朋友也很少。这个童话的最后一笔是她也爱好音乐。虽然不是特别有天赋，但是爱好音乐。她的父亲是爱尔兰人，家产殷实，性情古怪，但热爱音乐，他的长笛吹得很好。他当然要和布鲁纽见面，布鲁纽有时候到我们家里来，通过布鲁纽他认识了多尔梅什[20]。多尔梅什使他对八孔竖笛发生了兴趣。这在当时是另一种被人们遗忘的乐器。我还记得莉莉第一次用八孔竖笛独奏的情景，竖笛是多尔梅什做的，她父亲为她买下了它，笛子的声音不很响亮。

“我们两家的关系变得很亲密。我为莉莉伴奏，我们有时候奏二重奏，有时她父亲也参加进来，有时两位母亲引吭高歌。我们发现了一个全新的音乐大陆。菲茨威廉的维金纳琴曲谱集、阿尔博[21]、弗雷斯科巴尔第[22]、弗洛贝格[23]——在那些作品里人们突然认识到一七〇〇年之前早已有了音乐。”

他停住了话头。我想点一支香烟，但比这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分散他的注意力，希望他能继续讲下去。于是我把香烟夹在手指间，等待着。

“是的，我认为她有一种波提切利作品的美，金色长发，灰紫色的眼睛。但是这样说又使她显得太苍白，太前拉斐尔化。她拥有妇女界已不复存在的某种素质。她非常温柔，但不多愁善感。她无忧无虑，但不是幼稚无知。她很容易受伤害，也很容易被逗弄。当她逗弄别人时，很像是一种爱抚。我这样描绘她，你听了可能觉得太平淡无奇。当然，我们年轻人当时追求的是精神高于肉体。莉莉是个很美的姑娘，但是只有她的心灵才是举世无双的。

“除了当时的行为规范以外，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别的障碍。刚才我说过，我们的兴趣爱好很相似，但是我们的性格却截然相反。莉莉一向善于自制，很有耐心，乐于助人。我则容易激动，喜怒无常，非常自私。我从未看见过她损坏过任何东西，伤害过任何人。但是我如果想要什么东西，就非马上得到不可。我讨厌我自己，莉莉也讨厌我。我常常认为自己的希腊血统是黑色血统，和黑人的血统几乎没有什么两样。

“我很快就爱上了她的肉体。同时她也爱我，把我当成哥哥看待。当然我们心里明白，我们是要结婚的。我们两心相许的时候，她才十六岁。但是她几乎从不许我吻她。你简直无法想象，和一个女孩子那么亲密，却几乎没有机会吻她。我的欲望是很纯洁的。当时的流行观念是大家要保持贞洁，我也不例外。但我并不完全是英国人。

“我有一个祖父，实际上是我母亲的叔父。他已经加入了英国籍，但是他的英国崇拜从未发展到禁欲或者人人爱戴的地步。我认为他不是一个很坏的老人。他对我的不良影响比我自己想出来的坏主意少得多。我总是用希腊语跟他交谈，你也许知道，希腊语本来就是一种诉诸感官而不委婉的语言。我偷偷看了他书架上的一些书。我看到了《巴黎人的生活》。有一天，我偶然发现一个文件夹，里面有许多彩色雕刻图。从此我开始有一些色情的胡思乱想。莉莉娴静庄重，戴一顶草帽，帽子顶部扎着浅色绢网，有如夏日里的烟雾，至今那顶帽子历历在目，所以我现在还能给你描绘得这么详细……她穿一件长袖、高领、粉红和白色相间的条纹上衣……着深蓝色窄底裙。一九一四年春天我陪她穿过摄政公园。六月在科文特花园的画廊，听夏里亚宾[24]唱《伊戈尔王》歌剧，我站在她身后，她看得入了迷，在炎热中几乎晕倒——那一年的夏天真热……莉莉，晚上在我的脑海里成了一个寡廉鲜耻的年轻妓女。从真实莉莉想象出另一个莉莉，我想这是严重的心理变态。我又一次为自己的希腊血统而羞愧难堪，但又苦于无法摆脱这一现实。我把一切都归咎于希腊血统，结果吃亏的是我的母亲，可怜的女人。即便没有她亲生儿子的参与，我父亲一家已经让她受够了羞辱。

“当时我以此为耻。现在我为自己有希腊、意大利和英国血统，甚至有点凯尔特血统而感到自豪。我父亲有一个祖母是苏格兰人。我是欧洲人，这一点对我至关重要。但是在一九一四年，我希望自己是纯粹的英国人，以便在莉莉面前显示，我没有掺杂任何一丝别的血统。

“你当然知道，那比我少年时代的《天方夜谭》更荒谬的东西，是一个二十世纪的欧洲青年想象出来的。我当时才十八岁。战争爆发了。头几天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和平富足的日子持续了那么长的时间。在大家的潜意识里，也许每个人都想来一场变革，来一番清洗，来一次大屠杀。但这对我们这些不关心政治的公民来说是一件值得荣耀的事，一种纯粹军事性的荣耀，而这种事情应该由正规军和英皇陛下战无不胜的海军去解决。在我的生活天地里，不存在什么强制征兵或者志愿当兵的问题。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去打仗。毛奇、比洛、福煦、黑格、弗伦奇等各国将领的名字，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但是后来发生了蒙斯和勒卡托的严重事件，可谓闻所未闻。德国人的效率、有关普鲁士警卫队的恐怖故事、比利时的暴行、伤亡名单带来的巨大冲击，还有基钦纳，百万大军。接着在九月发生了马恩省战役——已经完全谈不上光明正大了。八十万人——不妨想象一下八十万大军集结在海上的情形——八十万支蜡烛，一口大气全吹灭了。

“十二月来临了。社交界的‘轻浮女子’和‘花花公子’全都销声匿迹了。有一天晚上，父亲告诉我，如果我不上前线，他和我母亲都不会说我的不是。当时我已经进入皇家音乐学院学习，那里的气氛起初是反对当志愿兵的。战争与艺术或艺术家毫无关系。我还记得我父母和莉莉的父母讨论战争的情形。他们一致认为战争不人道。但是我父亲和我的对话却变得紧张起来。他成了一名特别警官，是当地紧急委员会的成员之一。他的副官的儿子在战场上壮烈捐躯。一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大家都沉默着不说话，他告诉我们这个消息，说完后撇下我母亲和我走了。他没再说什么，但一切都很清楚了。不久以后的一天，莉莉和我站在大路旁，看着一支队伍从街上开过去。刚下过雨，路面很潮湿，人行道上闪闪发亮。队伍是开到法国去的，我们身边有人说他们是志愿兵。在煤气灯的黄色光辉中，我看见他们边走边唱歌，显得斗志昂扬。我们周围挤满了欢呼的人群。哔叽军装被雨淋湿的味道隐约可闻。行进中的军人和围观的群众都处于陶醉状态，情绪激动，表情严峻，充满信心，一种中世纪式的信心。当时我还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句著名的话：战战兢兢地同意战争。

“我对莉莉说，他们疯了。她似乎没有听见。但是等他们走远了，她转过头来对我说，如果我明天要去死，我一定是疯了。我听了简直目瞪口呆。我们默默地往回家的路上走，她一路上一直在哼一首歌，现在我心平气和地相信——但当时却不能——她哼的是一首时代之歌。”

说到这里，他打住了，轻声唱出这首歌：

“我们会想念你，我们会吻你，
但是我们认为你应该上前线。”

“在她身边，我感到自己像个小孩子。我又一次埋怨自己不争气的希腊血统。它不但使我成为一个胆小鬼，而且使我成为一个好色之徒。当我回顾以往，情况的确如此。希腊人很幼稚，看不出战争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与之相比，我还算不上真正的胆小鬼，专为自己打算的胆小鬼。希腊人从来没有社会责任一说。

“我们到了家门口，莉莉吻了一下我的脸颊，跑进屋里去了。我理解她，她不能向我道歉，但她可以对我表示怜悯。我在极度痛苦之中度过了一天两夜。第三天，我见到莉莉，告诉她我要去当志愿兵。她听了，两颊顿失血色，痛哭着投入了我的怀抱。当我把自己的决定告诉母亲时，母亲也紧紧地拥抱我，但她的拥抱纯粹出于伤心。

“我顺利通过了体格检查，被接受入伍，我成了一个英雄。莉莉的父亲把他自己的一把旧手枪送给我。我父亲开了香槟酒。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枪，大哭一场，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因为自己要去从事一项高尚的事业。以前我从未有过公益精神。我还认为自己已经征服了那一半的希腊血统。我终于成了一个完全的英国人。

“我被编入伦敦第十三步枪队——路易丝王子的肯辛顿团。在部队里我成了两个人：一个是负责监视的，一个则试图忘记另一个在监视。我们接受的训练，与其说是去厮杀，不如说是去丧命。我们必须以两人之间相隔两步的距离前进——顶着每分钟发射二百五十发子弹的机枪火力。德国人和法国人的做法一样。如果我们确实认真考虑过要参加战斗的话，我们无疑是应该坚决反对的。但是当时流行的谎言是，志愿兵的职责只限于警卫和通讯。正规军和后备役军人才是野战部队。此外，每星期都有人对我们说，因为战争耗资巨大，最多再过一个月就打不下去了。”

我听见他在安乐椅里动了一下。接着是一阵静默，我等待着他把故事继续讲下去，可是他不说话了。天上，星星在洁净明亮的云层中闪烁，阳台像是它们底下的一个舞台。

“喝杯白兰地好吗？”

“我希望你继续讲下去。”

“咱们还是喝点白兰地吧。”

他站起来，点燃了蜡烛。接着他消失了。

我躺在安乐椅里，望着天上的星星。一九一四年和一九五三年相距遥远，一九一四年在一颗行星上，绕着那些最遥远最昏暗的恒星转。空间无垠，时间却有节奏。

此时，我又一次听到了那种脚步声，这一次走近了，同样是快速的脚步。但是天气太热，并不适宜于快速行走。显然有人急着要到这幢屋子来，而且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迅速走到阳台护墙边。

我赶得及时，正好看见屋子远端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正在上台阶，就在柱廊底下。我未能看得很清楚，因为我的眼睛适应了一段黑暗之后，突然被烛光弄眩了。但可以肯定不是玛丽亚，是白色的，流动的白色，是一件长大褂或者睡衣。我只看到了第二眼，但我知道那是个女人，而且不是老妇人。我甚至怀疑，有人有意安排让我看到她。因为如果有人想要进入屋子而不被别人听到，就不应该穿过那片砾石地，而应该从后面或者另一端进来。

卧室里传出声响，康奇斯出现在照亮的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有一瓶酒和两只酒杯。我等到他把盘子放在蜡烛旁，才对他说：

“你知道，有人刚从楼下进来。”

他一点也没有露出惊奇的样子。他取出瓶塞，小心地倒出白兰地。“是男人还是女人？”

“女人。”

“啊，”他递给我一杯白兰地，“这是克里特岛的阿卡季恩隐修院培养出来的。”他熄灭了蜡烛，坐回椅子里。我还站着。

“你说过你独自一人过日子。”

“我是说我喜欢给岛民们我独自生活的印象。”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使我感到自己太天真了。那女人就是他的情妇，出于某种原因，他不让我和她见面，或者她不想见我。我走过去，在安乐椅上坐了下来。

“我讲话缺乏技巧，请原谅。”

“不是缺乏技巧，可能是想象力少了一点。”

“我想，也许是我注意到了自己不该认真注意的东西。”

“注意到什么是无法选择的，尼古拉斯。但是如何解释却是可以选择的。”

“你说得对。”

“耐心些。”

“对不起。”

“你喜欢这白兰地吗？”

“非常喜欢。”

“它总是让我想起法国的雅文邑白兰地。现在该继续讲我的故事了吧？”

他重又开口叙述，我嗅着夜晚的空气，感受到脚底下混凝土的坚硬，还摸到口袋里有一段粉笔。我把双脚抬离地面，在安乐椅上躺了下来，心里有一种感觉很强烈：有什么东西要从我和现实之间溜过去。

19

“我入伍之后，来到法国已经有六个多星期了。我不善于耍弄枪杆子。我甚至不能令人信服地用刺刀刺中凯泽·比尔的模拟像。但是他们还是认为我‘机灵’，而且还发现我跑得很快，于是选中了我当连队通讯员，这就是说我也有了某种职务，那名堂我忘了……”

“传令兵。”

“就是这名字。我们的训练连长是个正规军军官，三十岁上下，名字叫蒙塔古上尉。他的腿以前受过伤，当时刚恢复服现役。他脸色苍白，有几分文雅之气，蓄淡淡的漂亮胡子。他是我遇到过的最愚蠢的人之一。我向他学到了许多东西。

“我们的训练尚未结束，他就接到紧急命令，要他到法国任职。同一天他告诉我，他认为他能通过关系安排我跟他在一起任职，他说这话时像是送给我一件了不起的大礼物似的。只有像他那样没头脑的人，才看不出我并没有真正的热情。但遗憾的是他已经相中了我。

“他的头脑一次只能想一件事。他只懂得迅猛攻击。那是福煦对人类的伟大贡献。‘攻击的力量在于人多势众，’他常常说，‘人多势众的力量在于动力，动力的力量来自士气。高昂的士气，巨大的动力，强有力的攻击，就意味着胜利！’他敲了敲桌子说，‘胜利！’他硬是要我们牢牢记住这几句话。在练刺刀的时候，大家都要拉长声调高喊‘胜——利！’真是个可怜的傻瓜。

“我同父母、莉莉在一起度过最后的两天。我们俩山盟海誓，彼此向对方表示永远相爱。她和我父亲一样，都受到英勇牺牲思想的毒害。我母亲一言不发，只说了一句古老的希腊谚语：人死了不可能再勇敢。后来我记住了这句话。

“我们的队伍直接开上前线。前方有一个连长死于肺炎，蒙塔古就是去接替他的职位的。那是一九一五年初，雨下个不停，有时雨雪交加。城镇灰暗，天空更加灰暗。我们大部分时间只好待在铁路专用线上的固定列车里。大家都知道参战部队的情况。新兵一路高歌，走向死亡，他们受了战争是浪漫之旅的欺骗，其他人则成了战争现实的傀儡，走向最后的死亡。他们就像走遍每一个卡西诺赌场的可悲老头老太一样，明知最终的赢家必定是轮盘式赌博机，但却无论如何不走开，非继续赌下去不可。

“我们连续数日不断调动。终于有一天，蒙塔古对连队发表了讲话。他说我们马上就要投入战斗，是一种新的战斗，一定能取胜的战斗，我们可以在一个月内打到柏林。第二天晚上，我们上了火车。火车开到一片平原中部的一个地方停了下来，接着我们行军东进。堤坝和柳树被笼罩在黑暗之中。蒙蒙细雨不停地下着。队伍里逐渐有消息传开，说我们要进攻的地方是德国一个叫作新沙佩勒的村落。德国人将受到一次全新的攻击，部队将使用大炮和新型飞机发动大规模进攻。

“没多久，我们走进了一片十分泥泞的田野，长官让我们朝着一片农舍前进。进入进攻阵地之前有两个小时可以休息。没有一个人能睡得着。天气很冷，又不准生火。此时真正的自我冒了出来，我开始感到害怕。但是我对自己说，如果我真会害怕，那也是早就知道的事。当兵打仗是我心甘情愿来的。战争就是这样使人走向堕落的，它利用我们的自豪感，让我们心甘情愿去卖命。

“黎明之前，我们缓慢地向进攻阵地移动，其间队伍停下来多次。我无意中听到蒙塔古和一个参谋的谈话。黑格的第一军团全部投入了战斗，第二军团作为后备。如此庞大的兵力数字，似乎给我带来了一种安全感，注入了一股暖流。但是紧接着，我们进入了战壕。战壕是可怕的地方，有小便所的臭味。第一批炮弹落在了我们附近。当时我仍十分幼稚，尽管经过了所谓的训练，听了大量的宣传鼓动，但是我从未真正相信会有人想要杀我们。长官命令我们停止前进，把身体紧贴在战壕边上。炮弹带着咝咝声呼啸而至，炸裂开来，接着是短暂的寂静，然后是土块泥沙到处散落的情形。这时，我从长期的睡梦中清醒过来了，吓得浑身发抖。

“现在想起来，当时我首先看到的是每个人的孤立。使人陷于孤立的不是战争状态。众所周知，战争能把人聚集在一起。但是战场上的情况可就不同了，那里有真正的敌人，随时都有死亡的危险。兵力数量再大也不能给我壮胆。我在他们身上看到的唯有死亡，我的死亡。我的同志、蒙塔古、战无不胜的德国人，同样都随时面临死亡的威胁。

“那情景堪称疯狂，尼古拉斯。三月的一个早晨，成千上万人站在战壕里，有英格兰人、苏格兰人、印第安人、法国人、德国人——干什么？如果真有地狱，那就是地狱。刀山火海，算不上地狱，一个完全没有理性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地狱。那个德国村庄在那一天成了货真价实的地狱。

“东方的天空缓慢地泛出了鱼肚白，细雨也停了。战壕外的什么地方传来了颤抖的鸟叫声。我听出来是一只篱雀，那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最后声音。我们又继续向前移动，进入了准备发动进攻的战壕。步枪旅将组成进攻的第二梯队。德国兵的战壕在我们前方不到二百码处，我们的前沿战壕距离他们的战壕只有一百码。蒙塔古看了看表，举起一只手。完全的寂静。他的手落了下来。大约有十秒钟，什么也没有发生。接着，在我们后方远处战鼓齐鸣，震耳欲聋。接着，短暂的静寂。突然间，前方的整个世界全炸开了花。大家都伏下头来。大地在震撼，天空在震撼，人的思想也在震撼，一切都在震撼。你无法想象那一次炮击的头几分钟是什么样的情景。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第一次大规模的炮火掩护，火力最密集的一次。

“一个通讯员沿着交通沟从前方的战壕跑过来。他的脸上和军装上有一道一道的红色。蒙塔古问他是不是受伤了。他说，前方战壕里的每一个人，都被德国战壕里喷出来的血溅了一身。他们彼此太靠近了。要是他们能停下来想一想彼此之间的距离……

“半小时之后，火力转移到了村庄上空。蒙塔古透过潜望镜进行观察，随后喊道：‘他们冲上去了！’接着又喊：‘德国佬完蛋了！’他跳上胸墙，对他周围的全体官兵挥手，要我们从战壕里探出头来看一看。只见前方一百码处，有一长列士兵正缓步穿越伤痕累累的大地，朝着一些残树断墙移动。有一些零星的枪声。一个人倒下了，接着他又站起来，继续往前跑。他只是偶然跌倒。那支队伍到达村口的房子时，我周围的人开始欢呼起来，对方也欢呼起来，以示回应。一颗红色信号弹升上了天空，这一下轮到我们前进了。路不好走。当我们向前推进的时候，恐惧被恐怖取代了。没有人朝我们开一枪。但是地面上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可怕。分不清是什么东西，有粉红的，有白的，有红的，沾满了泥浆，还沾着卡其军装的碎片。我们越过自己的前方战壕，如入无人之境。当我们挺进到德国人的战壕跟前时，已经看不到什么东西了。一切全被埋葬或炸毁了。我们在那里稍微休息了一会儿，躺在弹坑里，似乎很太平。北边的火力还很猛烈。喀麦隆人陷入了重围，二十分钟之内丧失了全部军官，只剩下一个，士兵被消灭了五分之四。

“前方破烂的农舍之间出现了一些人，手举得高高的，有些人由朋友搀扶着。他们是第一批战俘，许多人身上都沾有黄色的德国炸药。白昼的白幕映衬出黄色的人。有一个俘虏径直朝我走来，一下子栽倒了，支着头，如在梦中一般，跌进了深深的弹坑。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出现，从坑沿爬了上来，慢慢地站立起来，接着又一次栽倒在地上。其他的战俘看到这一情景都哭了。有一个战俘在我们面前吐了血，随即瘫倒在地。

“我们朝着村庄迅疾奔跑，之后来到了一个以前一定是条街道的地方。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凄凉，残垣断壁、碎石瓦砾、破碎椽子和德国炸药的黄色污迹随处可见。天又下起了蒙蒙细雨，雨珠在石头上、死尸的皮肤上闪光。在屋子里又捉到了许多德国人。短短十分钟之内，我饱览了战争这一屠杀场的全貌缩影。血、裂开的伤口、从肌肉里穿透出来的骨头、断肠的恶臭——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因为它们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在那一天之前，我连一个安详的尸体都未曾见过，目睹那种惨状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这不仅仅是恶心和恐怖。我看到好几个人恶心得直呕吐，但我并不恶心。那是一种强烈的新信念。没有任何东西能为战争开脱罪责。即使英国沦为普鲁士的殖民地，也要强过这种情景一千倍。你可以看得出，这种惨景给新兵以教育，让他们产生疯狂杀人的欲望。但是我的感情恰恰与此相反。我产生的是一种不能被别人杀害的疯狂欲望。”

他站起来了。

“我要对你进行一次考验。”

“考验？”

他走进卧室，不一会儿又返身出来，他把我们吃晚饭时放在桌上的那盏油灯端了出来。在白色的灯光下，他把取来的东西放在桌上。我看到一粒骰子、一个摇动器、一只小碟子和一只药丸盒。他坐在桌子对面，我抬眼望他，看见他严厉的眼睛正盯视着我的眼睛。

“我要向你解释，我们为什么会走向战争，为什么人类总是不断地走向战争。原因既不是社会的，也不是政治的。走向战争的不是国家，而是人。这就像盐一样。一个人一旦参加过战争，他的一生中就有了盐。你懂吗？”

“当然懂。”

“在我的理想境界中，这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凡是二十一岁的年轻人，都应该接受一次考验。他们应该到一家医院去掷一次骰子。骰子的六面中有一面是表示死亡的。如果他们掷出来的恰好是那一面，他们就应该被没有痛苦地处死。没有狼狈的处境，没有野兽般的残忍，无辜的旁观者也不会遭到伤害。只是到医院去掷一次骰子而已。”

“这对改善战争状况一定有好处。”

“你真这样认为吗？”

“这是显而易见的。”

“你能肯定吗？”

“如果能做得到的话。”

“你说你在上次战争中从未见过真正的战斗？”

“没见过。”

他拿起药丸盒，抖出来的竟然是六枚大臼齿，略带黄色，其中有两三枚曾经充填过。

“这些牙齿是在上次战争中发给双方的间谍的，供他们被审讯时使用。”他把一枚臼齿放在碟子上，用摇动器轻轻戳了它一下，它便碎了。它一碰就破，很像酒心巧克力。但那无色液体有苦杏的气味，有刺激性，令人害怕。他迅即随手把碟子端走，放到阳台较远的一个角落里，然后转身回来。

“自杀药丸？”

“正是。氢氰酸。”他拿起骰子，给我看了六个面。

我微笑着说：“你要我掷吗？”

“我在一秒钟内给你再现整个战争场面。”

“你认为我不想掷吗？”

“好好想一想。从现在起，一分钟之后，你就可以说，我冒过死亡之险了。我掷骰子赌命，我赢了。劫后余生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

“一具死尸摆在你面前不是让你很为难吗？”我仍在微笑，但已经有点笑不出来了。

“一点不为难，我很容易就能证明这是一起自杀案。”他盯着我，目光穿透了我，就像三叉戟刺穿一条鱼。我知道，这样做的人，一百个有九十九个是在虚张声势吓唬人，但是他的情况与众不同。我在开口拒绝之前，已经开始感到紧张了。

“这像俄式轮盘赌。”

“更少失手。这些药丸几秒钟就能起作用。”

“我不想掷了。”

“你可就成了胆小鬼了，我的朋友。”他身子往后一靠，目光注视着我。

“我想，你一定是认为勇敢的人都是傻瓜。”

“因为他们坚持反复滚骰子。但是如果一个年轻人不肯冒一次生命危险，那么他不但是傻瓜，而且还是胆小鬼。”

“你对我的前任也进行过这种考验吗？”

“约翰·莱弗里尔既不是傻瓜，也不是胆小鬼。米特福德也不是懦夫。”

他占了上风。掷骰子定死活实在太荒唐，但我又不想让人家叫胆小鬼。我伸出手去取摇动器。

“等一等。”他向前探出身子，用他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并把一枚牙齿放在我这边。“我不玩假的。你必须对我发誓，如果骰子上出的数字是6，你就得吃下这一粒药丸。”他的表情极为认真严肃。我感到自己已经愿意吞服毒药丸了。

“我发誓。”

“凭着对你最神圣的一切。”

我犹豫了一下，耸耸肩，然后说：“凭着对我最神圣的一切，我发誓。”

他把骰子交给我，我把它放进摇动器。我随便快速地摇了几下，掷出骰子。骰子在桌布上滚动，撞在铜灯座上，反弹回来，摇来晃去，落定了。

是一个6。

康奇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我心里立即明白，我永远永远不会拿起那一粒药丸。我不敢看他。就这样可能过了十五秒钟。后来我笑了，望着他，摇摇头。

他再次伸出手来，他的眼睛仍然盯着我，拿起我身边的那枚牙齿，放进嘴里，咬碎，吞下了液体。我脸红了。他仍然注视着我，伸出手，把骰子放进摇动器，掷出来。又是一个6。他又做了一次，仍然还是6。他吐出了牙齿的空壳。

“你刚才所做的决定，同我在四十年前的那个早晨在德国村庄所做的决定完全一样。你的行为完全是一个聪明人应有的行为。我祝贺你。”

“可是你说过的话呢？理想境界？”

“一切理想境界纯粹都是胡说八道。渴望冒生命之险是我们最严重的变态。我们来自黑夜，我们走进黑夜。为什么要生活在黑夜里呢？”

“但是这骰子是灌了铅的。”

“爱国主义、宣传、职业信誉、团体观念——这一切都是什么东西呢？灌了铅的骰子。只有一个小小的差别，尼古拉斯。在另一张桌子上，这些是真的。”他把剩下的几枚牙齿放回盒子里去。“不是在有色塑料壳里放一点杏仁甜酒。”

“另外两个人——他们的反应如何呢？”

他笑了。“社会用来控制危险的另一种手段——不让它的奴隶有选择的自由——是告诉他们过去比现在好。约翰·莱弗里尔是个天主教徒。他比你明智，他甚至不受诱惑。”

“米特福德呢？”

“我不会浪费时间去教一个盲人。”

他的双眼继续冷冰冰地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是想肯定我理解并接受了他含蓄的恭维，但又似乎不想做得太过分，于是他把灯灭了。在黑暗之中，我思绪茫然。原先他还假装把我当成客人，现在连最后的伪装也抛弃了。这一切他以前显然全都做过。他所描绘的德国村庄恐怖情景令人信服，但是不断重复讲述就显得不自然了。生动的真实感变成了一种技巧，其真实性是通过排练获得的。这就像一个卖东西的人在兜售他的商品，他有意透露那东西是二手货，而你却被说服，真心实意地认为它是全新的。这是对一切真实的亵渎。我不会相信表面现象……但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与此同时，他已经又开始在编织他的网，我又一次自投罗网。

20

“那一天正中间的六个小时，我们是在等待中度过的。德国人几乎完全不对我们进行炮击，他们被炮火轰垮了。此时显然应该立即发起进攻。但这一显而易见的时机，需要有拿破仑那样出类拔萃的将军才能把握得住。

“大约三点钟，廓尔喀[25]兵同我们会合。我们接到通知：对奥伯斯岭的冲击即将开始。我们是第一线。三点半之前，我们上好了刺刀。同往常一样，我在蒙塔古上尉身边。我想，他只有在一个问题上对自己是了解的，那就是无畏，随时准备吞服氢氰酸。他的目光不断扫视着身边的一排排军人。他不屑使用潜望镜，站起来，把头探出胸墙进行观察。德军似乎还未回过神来，依然没有动静。

“我们开始前进。蒙塔古和军士长不断叫唤着，让我们保持队形。我们必须越过一片充满弹坑的耕地，到达一个杨树林防护带，然后再跨越一小片田野，最后到达我们的目标——一座桥。我估计，我们已经完成了全距离的一半，后来我们开始小跑，有些人一边跑一边喊叫。德国人似乎完全停止了射击。蒙塔古得意扬扬地高喊：‘冲啊，小伙子们！胜利啦！’

“这成了他最后的遗言。那是个圈套。五六挺机关枪突然向我们开火，我们的人像割草一般被撂倒在地。蒙塔古的身体侧转了一下，跌倒在我脚边。他仰卧着，一只眼睛瞪着我，另一只眼睛不见了。我瘫倒在他身边。空中子弹横飞。我把脸紧贴在地上，吓得尿了裤子，心想这一下肯定没命了。有人来到了我身边，是军士长。有些人开始反击，但只是盲目乱射，绝望中的挣扎。不知道为什么，准尉副官开始往后拖蒙塔古的尸体。我浑身无力，也试图帮助他。我们滑进了一个小弹坑。蒙塔古的后脑已经被炸没了，但他的脸上仍旧挂着白痴的狞笑，像是在睡梦中大笑，嘴巴张得老大。那张脸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是一种变化过程中的最后微笑。

“射击停止了。幸免于死的人，像一群受惊的羊，开始朝着村庄猛跑。我也不例外。我甚至连当一个胆小鬼的勇气都没有了。许多人在奔跑中背后挨了子弹。活着跑回战壕并且没有受伤的，只有少数几个，我就是其中之一。我们刚到，炮击又开始了，是我们自己的炮火。由于天气条件恶劣，炮兵只好盲目乱射，也可能是按照几天前制定的方案进行射击。这种可笑的事情并不是战争的副产品，而是很普遍的现象。

“现在负责指挥的是一个受了伤的中尉。他蹲在我身边，脸颊上有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愚钝的怒火。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堂堂正正的英国优秀青年，他已经变成新石器时代的一只野兽，身陷绝境，不知所措，只知道生闷气。也许我们全都是那副模样。一个人苟延残喘的时间越长，真实的成分就越少。

“更多的增援部队到了，还来了一位上校。一定得拿下奥伯斯岭。入夜之前我们必须占领那座桥。但此时我已有时间思考。

“我看得出，这一场大灾难一定是对文明世界的某种野蛮罪行、对人类的某种弥天大谎的抵偿。那弥天大谎是什么，我因历史知识和科学知识太少，当时还不能理解。现在我明白了，当时我们都坚信自己是在为实现某一目标而努力，是在为某一计划服务——最终的结局会很好，因为有一个伟大的全盘计划。而不是现实。然而实际上并没有什么计划，一切都带有随意性。唯一能保全我们的是我们自己。”

他打住了。我勉强能看到他的脸，他正注视着大海，似乎新沙佩勒村就在那里，灰色的烂泥，像一座地狱，清晰可见。

“我们再次发起进攻。我本想不服从命令，待在战壕里。但是胆小鬼理所当然会被当成逃兵处决。因此，命令一下，我便和其他人一起爬了起来。一个中士冲我们喊，叫我们快冲。情况和当天下午早些时候完全相同。德方很少开枪，只是引诱我们上圈套。但是我知道，有五六个人正伏在机关枪上瞄准。我唯一的希望是他们是真正的德国人，办事有条有理，不到先前的同一地点不开火。

“我们距离那一地点只有五十码了。两三颗子弹在我们身边弹跳。我抱着胸口，扔下枪，跌跌撞撞往前冲。我在前方看到了一个大弹坑，是个旧弹坑。我绊了一跤，跌倒了，滚进了弹坑。我听见了‘继续往前冲！’的叫声。我躺在弹坑里，双脚泡在一汪水里，等待着。几秒钟之后，又出现了我预料之中的大量死亡惨景。有人跳进了弹坑的另一边。他应该是个天主教徒，因为他急促地念叨着万福马利亚。接着又是一阵拖着脚步行走的声音，我听见他走了，泥巴纷纷扬扬落下来。我把双脚从水里抽出来。但是在射击停止之前，我一直没有睁开眼睛。

“我在弹坑里并不孤单。我对面有一团灰色的东西，一半在水里，一半在水外。是一具德国人尸体，死了很久了，已经被老鼠吃掉一半。肚子张开个大口子，像个旁边躺着个死产儿的女人。那气味……那气味你可想而知。

“我整夜待在弹坑里。我强迫自己适应那股恶臭的气味。天变冷了。我以为自己在发烧。但是我下定决心，战斗结束之前保持一动不动。我变得很无耻。我甚至希望德国人踏平我们的阵地，这样我就可以投降当战俘了。

“发烧。但是我所认为的发烧其实是生存之火，是求生的激情。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那是一种极度兴奋。我这不是在为自己辩论。各种不同性质的极度兴奋多少都带有反社会的性质，我这里说的是临床意义，不是哲学意义。但是那天晚上，我体验了几乎所有的肉体感觉。我的体验是，哪怕是最简单最低级的东西，比如一杯水、烤腊肉的味道，其重要性对我来说都超过了或者至少是等同于最伟大的艺术、最高雅的音乐、甚至我和莉莉在一起的最甜蜜时刻。我的亲身经历，与本世纪的德、法玄学家所提出的所谓真理恰恰相反。他们说，不与我合的就是敌我的。我认为，不与我合的也赏心悦目，哪怕是尸体，是吱吱叫的老鼠。能够亲身经历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不管那经历是寒冷、饥饿还是恶心。试想象，有一天你拥有了第六感官，在那之前从未想象过的新感官，是触觉、视觉等传统的五种感官未曾领会过的东西。它是一种更深刻得多的感官，是一切不与我合者的源泉。‘生存’这个字眼不再是被动的，描写性的，而是主动的……近乎强制性的。

“那一个夜晚尚未结束，我就明白自己已经经历了宗教人士所说的转意归主。天上的光的确照耀在我身上，因为空中不断有照明弹出现。但是我没有感觉到上帝的存在，只觉得在一夜之间跃过了一生。”

他静默了一会儿。此时我希望有人在我身边，艾莉森或是某位朋友，与我一起品尝、共享这充满生机的黑暗、星星、阳台和声音，但前提条件是他们必须与我共同经历前几个月。有了生存的激情，我便宽恕了自己的自杀失败。

“我力图向你描绘的是我的亲身经历，是我的实际表现，而不是我应该如何，不是良心抗拒的是是非非。我请你务必记住这一点。

“黎明之前，德方又开始炮击。他们在天刚破晓时发起进攻，他们的将军犯了前一天我们的将军犯过的同样错误。他们的伤亡甚至更大。他们越过我的弹坑，冲到我们发起攻击的战壕，但他们几乎立刻被挡了回去。在这次战斗中，我只听到了嘈杂的声音。还有德国兵的一只脚，他在射击的时候踩在我肩膀上作为依托。

“夜晚又降临了。南边还有战斗，但我们这一带已经平静下来。战斗结束了。我方战死的大约有一万三千人。一万三千个大脑、记忆、爱、感觉、世界、宇宙——因为人的大脑是比宇宙本身更大的宇宙——仅仅为了几百码无用的烂泥地。

“半夜里，我爬回了村子。我很担心受惊动的哨兵会开枪把我打死。但是遍地唯有死尸，我处在一片死亡的沙漠之中。我爬进了一条交通沟，那里也只有一片死寂和尸体。再往前爬了一阵，听到前面有用英文讲话的声音，于是我高声叫喊。那是一队担架兵，他们正在进行最后的检查，是否还有活人存在。我说自己是被爆炸的炮弹震昏过去了。

“他们毫不怀疑我的谎言。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从他们口里我得知了我所属的营的残部所在地。我没有任何计划，唯有孩子想回家的本能。但是正如西班牙人所说，一个就要淹死的人很快就能学会游泳。我知道，从正式意义上说，我一定是死了。如果我逃跑，起码不会有人来把我追回去。黎明时分，我离开前线已经有十英里。我还有点钱，而且法语一向是我家里的通用语言。第二天，我找到一些农民，他们给我提供吃住。第二天晚上，我继续前行，跨过田野，一直往西，经过阿图瓦，继续朝布洛涅方向前进。

“如此艰苦跋涉，有如十八世纪九十年代的流亡者。一星期之后，我终于到达布洛涅。那里到处是士兵和宪兵。我近乎绝望。没有必要的证件，我当然不可能搭上回家的运兵船。我想到一个主意，人先到码头上，再对他们说我被扒窃了……但是因为我的脸皮还不够厚，未能得手。后来有一天运气来了，给了我一次当扒手的机会。我遇到步枪旅的一名战士，他喝醉了，我又把他灌得更醉。我登上了即将开启的轮船，而那个可怜的家伙却还在驻地附近一家小咖啡馆上面的房间里酣睡不醒。

“此后，我遇上了真正的麻烦。但是今天晚上我已经说够了。”

21

静默。蟋蟀唧唧地鸣唱着。头顶上，星星之下，有一种夜鸟发出原始的呱呱叫声。

“你到家的时候情况如何？”

“很迟了。”

“但是……”

“明天。”

他再次把灯点上。调节好灯芯之后，他直起身来，望着我。

“我是自己祖国的叛徒，你到我这里来做客不感到耻辱吗？”

“我认为你不是人类的叛徒。”

我们朝他的寝室窗户走过去。

“人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应背叛自己。”

“我认为我们可以说，希特勒没有背叛他自己。”

他转过身来。

“你说得对，他没有背叛自己。但是数以百万计的德国人背叛了他们自己。这正是悲剧之所在。问题不在于一个人敢于作恶，而在于千百万人没有勇气为善。”

他领我走进我的房间，并为我点了灯。

“晚安，尼古拉斯。”

“晚安。还有……”

但是他举起了手，示意我不要再说什么，他一定是猜出我要开口向他致谢。他走了。

我从浴室出来时，看了一下表，差一刻就一点了。我脱去衣服，熄了灯，在敞开的窗口站了一会儿。静止的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阴沟的臭味，可能是从附近的污水池传来的。我上了床，躺着思考有关康奇斯的问题。

思考毫无结果，因为我的全部思想都以自相矛盾告终。如果说他在某种意义上比以前更具人情味，更正常地出些差错，那似乎是因为他的讲述缺乏原味造成的结果。精心算计的坦率与毫不造作的丰富多彩是截然不同的。他因考虑不周在客观事实中加进了某种成分，使人听了觉得像是一个小说家面对一个人物，而不是一个经历沧桑的老人在面对自己过去的真实自我。他声称讲述的是自传，我听了最后觉得更像是在讲别人的传记。与其说是真正的忏悔，不如说是以更隐蔽的方式在教训别人。我从中看不出有什么可以学习的东西，并不是因为我故意视而不见。可是他对我几乎全不了解，怎么能做这样的推测呢？他为什么要管这么多呢？

后来，我想起了脚步声，想起了一大堆互不相干的画像和事件，想起了珍品柜上的照片、斜睨、艾莉森、一个名叫莉莉的小女孩，脑袋沐浴在阳光里……

我马上就要入睡了。

忽然，我开始听到了一种声音，开始时幻觉般地微弱，无法准确确定它从何而来。我以为一定是康奇斯在寝室里放留声机，声音穿透墙壁传到我耳朵里来。我坐起来，把耳朵贴在墙上听。接着跳下床，走到窗前。结果听出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北边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是从一英里甚至更远的群山里传来的。没有光线，也没有声音，只有花园里的蟋蟀在叫。这一极其微弱的嗡嗡声实际上是一大群男人在唱歌，歌声传到我房间已经几乎听不见，那声音与想象出来的几无差异。我以为是渔夫们在歌唱。但是他们为什么会跑到山里去呢？后来我又想到可能是牧羊人——可是牧羊人都是单独行动的。

声音变得清晰了一点，似乎是借助风势——可是当时并没有风。声音逐渐变大，然后又微弱下去。在令人难以置信的一瞬间，我似乎在那声音中听出了一点熟悉的东西——但这是不可能的。声音消失了，四下里几乎完全静寂。

后来又出现了无法想象和令人震惊的奇怪现象，那声音再次变大起来，我确切无疑地听出了他们在山里唱的是什么歌，是“蒂珀雷里”，音调似乎有些扭曲，是因为距离远，还是因为唱片——听得出一定是唱片——被有意放慢，我说不清楚，但那歌声像梦幻般的缓慢和朦胧，仿佛是天上的星星唱出来的，必须跨越整个夜空，才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走到门边，把门打开。我模糊感到留声机一定是在康奇斯的房间里。他用某种办法把声音转发给山里的一个或几个扬声器——也许这就是小房间里的奥秘之所在，放着转播设备和一台发电机。但是整幢房子绝对静寂。我关上门，转身靠在门上。歌声朦胧，透过黑夜，穿过松树林，越过屋顶，飘向大海。突然间，我悟出了整个事情的幽默、荒唐、柔和而感人的诗一般的意境，不禁哑然失笑。这一定是康奇斯专门为我而精心策划的一大玩笑，同时也是对我的幽默感、应变能力和智力的巧妙测试。不必急于试图发现个中奥秘，可以等到明天早上再说。同时，我还应该好好享受一下它的过程。我又回到窗前。

声音已经变得很微弱，几乎听不到了，但是另有一物却变得十分强烈而刺激，那就是我早先注意到的污水池的味道。纹丝不动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臭，腐肉和排泄物的混合臭味，十分恶心，我只好捏着鼻子，用嘴呼吸。

在我房间下面，农舍和别墅之间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我从窗口探下头去，因为臭味的源头似乎近在咫尺。我心里明白，臭味和歌唱有联系。我想起了弹坑里的那具死尸。但是我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也没有什么动静。

声音逐渐消失，最终完全消失了。几分钟之后，臭味也有所减弱。我又站了十到十五分钟，睁大眼睛，竖起耳朵，想捕捉哪怕是最轻微的动静，可是什么动静也没有。屋子内部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人上楼梯，也没有人轻声关门，什么也没有。蟋蟀唧唧叫着，星星在闪烁，经历被抹得一干二净。我在窗口嗅了一下，臭味依然存在，但比正常的松树防腐剂气味淡，而不是比它浓。

很快地，我似乎把一切都想象过了。我起码又清醒地躺了一个小时。没有再发生什么情况。没有一个假设是站得住脚的。

我已经进入了状态。

22

有人在敲门。透过敞开的窗户往外看，天空一片灿烂。一只苍蝇从床上方的墙上爬过。我看了看手表，十点半了。我走到门边，听见玛丽亚穿着拖鞋啪啪啪地下楼去。

在耀眼的阳光下，知了吱呀吱呀地叫个不停，昨夜的一系列事件似乎在一定程度上变得虚幻了，好像我是受了轻微的麻醉。但是我觉得头脑十分清醒。我穿好衣服，刮了胡子，下楼到柱廊上去吃早饭。沉默寡言的玛丽亚端来了咖啡。

“康奇斯呢？”

“他吃过了，现在在楼上。”她同村民们一样，在外国人面前不想讲更多的话，只是像往常一样发出一串又快又含糊的元音。

我吃完了早餐，端起盘子，沿着侧廊下了台阶，来到农舍敞开着的门口。前面的房间被装修成一间厨房。墙上挂着旧日历、色彩鲜艳的薄纸板画像，还有一束束的调味香草和青葱，从天花板上吊下的食品橱漆成了蓝色，一切都与弗雷泽斯岛上其他农舍里的厨房一样，只是各种用具都比较讲究，炉子也比较大。我走进厨房，把盘子放在桌上。

玛丽亚从后面的房间走出来，我瞥见里面有一张大铜床，墙上挂着更多的画像和照片。她的嘴角一动，露出一丝笑意，但那是敷衍的，不是真诚的。用英语向她提问而又不显出是在刺探情况，那是很难的。用希腊文吧，我的水平办不到。我犹豫了一下，看见她的脸像她身后的门一样毫无表情，便打消了同她说话的念头。

我从农舍和别墅之间的通道走过，朝着菜园走去。在别墅的西边有一扇百叶窗，正对着康奇斯寝室的门。看样子那里摆放的不只是一个橱柜。接着，我又抬头看别墅朝北的背面，看我自己的房间。要躲在农舍的后墙后面很容易，但地面又硬又光秃，什么也没有。我信步往前走进凉亭。小雕塑普里阿普斯对我举起双臂，用异教徒的微笑嘲弄我这张英国面孔。

免进。

十分钟后，我下到了私家海滩。海水清澈，有如蓝色和绿色的玻璃，起初觉得有点冷，后来觉得清凉宜人。我从陡峭的岩石中间向外海游去。大约游出一百多码，回首可见凸出海面的岬角全貌和别墅。我甚至看到了康奇斯，他在阳台上，坐在前一天晚上我们坐过的地方，显然是在看书。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我向他挥手。他以奇特的神圣风格举起双臂，现在我明白了，他那种风格是刻意的，带有象征性，而不是偶然的。黑色的身影显现在高高的白色阳台上，他是太阳的使者，面向太阳，他代表最古老的王室政权。他过去常出头露面，现在仍希望继续出头露面，纵览全局，祈神赐福，发号施令。葡萄园。我再次想到了普洛斯彼罗，即使他没有先说，当时我也应该想到。我潜入水中，但是海水太咸，刺激眼睛，我又浮出水面。康奇斯已经离开——可能去跟埃里厄尔[26]谈话，是她把唱片放到留声机上；也可能是跟凯列班[27]谈话，他提着一桶正在腐烂的内脏；也可能是跟……我翻过身子，躺在水面上。只是听到快速的脚步声，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在眼前一闪而过，就引起这么多联想，实在很可笑。

十分钟后，我游回海滩时，他已经坐在堤埂上了。我从水里爬上来时，他站起来对我说：“咱们一起乘船到皮特罗卡拉维去。”皮特罗卡拉维的意思是“石船”，它是一座无人居住的小荒岛，距弗雷泽斯岛西端半英里左右。他穿着游泳裤，戴一顶花哨的红白相间的水球运动员帽子，手里拿着蓝橡胶脚蹼，两副潜泳面罩和水下呼吸管。我跟在他后面，踩着烫脚的石头往前走。

“皮特罗卡拉维的水下景色很有趣。你很快就能看到。”

“我发现布拉尼的水上景色很有趣。”我已经赶上他，和他并排走，“我在夜里听到人声。”

“人声？”他一点也不显出惊奇。

“唱片。我从未有过与此类似的经历。真是别出心裁。”他没有回答，抬脚上了船，打开了引擎舱。我从固定在混凝土里的铁环上解开了船缆，蹲在小码头上，看他在小机房里瞎摆弄。“我看你是在树林里安装了扬声器。”

“我什么也没有听见。”

我用手摸弄着船缆，笑着对他说：“可是你知道我听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来望着我：“那是因为你告诉我了。”

“你不愿意说出那奇特的声音是什么声音，这样的反应很正常，你说对吗？”他做了个简单的手势，要我上船。我上了船，坐在他对面的横坐板上。“我只是想感谢你为我安排了如此奇特的一次经历。”

“我并未刻意作任何安排。”

“我觉得这很难让我相信。”

我们互相盯视着。猴子眼上方戴一顶红白无檐帽，使他看上去像一只正在做表演的黑猩猩。我们周围有许多实实在在的东西，太阳，大海，小船。我继续对他微笑，但他已经笑不出来了。似乎我提到了歌声便是有失检点。他弯下腰去安装起动曲柄。

“我来吧。”我接过曲柄，“我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惹你生气。我不再提它了。”

我弯下腰，转动曲柄。他突然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不生气，尼古拉斯。我不要求你相信。我只要求你装成相信，这应该比较容易吧。”

说来奇怪。他只一个动作，稍微改变了一下表情和说话的声调，便缓和了我们之间的紧张状态。一方面，我知道他正对我施以某种雕虫小技，像灌铅的骰子那样的雕虫小技。另一方面，我可以感到，他毕竟开始对我有了一些好感。当我发动引擎的时候，我心里想，如果这是必要的代价的话，我可以装出受到愚弄的样子，但绝不真正受他愚弄。

我们的小船开出了小港湾。引擎很响，说话不便。我往水里看，可以看到五六十英尺深，灰白色的乱石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黑色海胆。康奇斯的身体左侧有两个皱起的伤疤，一前一后，显然是枪伤。右臂上方还有一处旧伤痕。我猜那都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受的伤。他坐在那里掌舵，看上去像个甘地式的苦行者。但是到达皮特罗卡拉维时，他站了起来，熟练地用深色的大腿顶着舵柄。经过多年的阳光暴晒，他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红木般的赤褐色，同岛上的渔民一样。

岩石全是特大的砾石，奇形怪状，光秃秃的。此时因为靠得很近，所以比我在岛上时看到的要大得多。我们在五十码外抛下了锚。他递给我一副潜泳面罩和水下呼吸管。这些东西当时在希腊是买不到的，以前我从未用过。

他的双脚缓慢地在水中拍打着，有时还停了下来，我跟在他后面。海底是个宽广的世界，有许多巨大的岩石，其间有鱼群自由自在地游弋。有扁形的鱼，身子呈银色；有细长快速游动的鱼；还有旋转对称的鱼从石缝里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铁青色的小鱼样子镇定自若，红黑相间的鱼显得躁动不安，青绿相间的鱼扭捏招摇。他带我参观了一座水下宫殿，那是一个岩洞，光柱照射进来，投下淡蓝色的影子，大隆头鱼悬浮其中，有如处于催眠状态。小岛的另一面，岩石陡峭而下，底下是一片难以识别的迷人靛蓝。康奇斯把头浮出水面。

“我回去把船开过来。你待在这里。”

我继续往前游。一群金灰色的鱼跟上了我，有好几百条。我转弯，它们也转弯。我往前游，它们跟在我后面，还真有点希腊人过分好奇的特征。后来我躺在一块水下大石板上，石板周围的水热到差不多可以洗澡的温度。小船的影子正好投在石板上。康奇斯领着我往前游，来到两块巨石中间的一道深缝里，那里挂着一条绳子，末端系着一块白布。我在水里像一只鸟，悬浮在上方，等待着他要诱捕的章鱼的出现。不久，一根弯弯的触须悄悄伸出来，触了一下诱饵，接着又迅速甩出了两根触须。他开始熟练地把章鱼逗上来。我自己也曾经试过，深知并不像村里的孩子们玩起来那么轻巧。章鱼缓慢地旋转着，很不甘愿上来，但又不得不上来，身上的那些肉都是吃了淹死的海员以后长出来的，带有吸盘的腕伸展出来，四下里搜寻着。康奇斯突然用鱼叉把它叉到船上来，用一把刀剖开它的墨囊，一下子就把内脏全翻了出来。我自己也爬上了船。

“我在这个地方捉到的章鱼足有一千只。晚上还会有一只游到这个洞里来，轻易地被抓走。”

“可怜的东西。”

“你注意到了吧，需要的不是现实，连章鱼都追求理想。”他身边有一块白色旧床单布，“诱饵”就是从上面扯下来的。我记得那是星期天的上午，是布道和讲寓言故事的时间。他从章鱼的那一汪墨汁上抬起眼来。

“嗯，你喜欢这水下世界吗？”

“妙不可言，像梦境一般。”

“像人，像几百万年以前的人。”他把章鱼扔到横坐板底下，“你认为它死了以后还有生命吗？”

我低头看了看那一团黏糊糊的东西，抬起眼来，恰与他冷冷的目光相遇。他头上红白相间的无檐帽已经有点歪斜。此时他看上去像是毕加索在模仿甘地、模仿海盗。他操纵离合器杆，我们的小船开始前进。我想起了马恩河，想起了新沙佩勒村，不禁摇摇头。他点点头，举起了白床单布。在强烈的阳光下，他那整齐的牙齿亮闪闪的，给人一种不真实但充满活力的感觉。他的意思是，愚昧是极其危险的。他望着我，我挺过来了。

23

我们在柱廊底下吃午餐，是简单的希腊式午餐，有羊奶酪、青椒色拉和蛋。周围的松树林里，知了吱呀吱呀叫个不停。凉爽的柱廊外，赤日炎炎。在返回的路上，我又一次试图刺探内幕。我漫不经心地想让他谈一谈莱弗里尔的情况。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故作严肃地瞥了我一眼，但毕竟藏不住背后的嘲笑之意。

“这就是现在的牛津教给你们的本领吗？书从后面读上来？”

我只好微笑，低下了头。如果他的回答一点不能消除我的好奇，起码也跃过了另一道伪装，使我们彼此之间多了一分了解。从某种模糊的意义上说，此事使我颇感自得：我很聪明，很快就掌握了我们之间的游戏规则。后来我对这种模糊的感觉变得很熟悉。知道自开天辟地以来老人就是这样哄骗年轻人的，对我并没有什么好处。可我照样上当，这就像最古老的文学手法，经过作家的妙手，放在恰当的情景之中，仍能令你上当一样。

整个午餐期间，我们都在谈论海底世界。对于他，那是一个巨大的谜；是一座炼丹厂，那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有其神秘的价值；是一部有待演绎、有待阐发、颇费猜度的秘史。他能使博物学听起来、感觉起来都像是必不可少的，而且富有诗意，绝不是可有可无的游戏活动，也不是取笑的靶子。

吃完午饭，他站起来。他要到楼上去午睡。我们约好吃茶点时再见面。

“你要做点什么呢？”

我翻开放在身边的《时代》杂志，里面小心地夹着他那本十七世纪的小册子。

“你还没有看过？”他似乎有点惊讶。

“我打算现在就看。”

“好。难得的阅读材料。”

他举起一只手向我示意，走进屋去了。我穿过砾石地，无所用心地穿过东边的树林。地面稍有隆起，然后又低凹下去。往前再走了一百码左右，一些露出地面不高的石头把别墅给遮住了。在我面前是一条深谷，里面长满了夹竹桃和灌木丛。深谷陡峭而下，直通私家海滩。我坐在地上，背靠一棵松树的树干，开始看起那本小册子，一看就入了迷。书中内容是一个名叫罗伯特·福克斯的人的死后忏悔、书信和祷文，他是什罗普郡斯坦顿莱西教区的牧师。虽然是个学者，而且结了婚，有两个儿子，但是一六七七年他又跟一个年轻姑娘生了一个孩子，他把孩子杀了，于是被处死刑。

他写得一手十七世纪中期前德莱顿时代措辞有力的优美英文。尽管他深知“牧师是人民的镜子”，但他还是犯下了“登峰造极的罪恶”。“打死毒蛇，”他在死囚牢房里发出了这样的哀鸣。“我被依法判死刑”。但是谈及女孩时，他否认自己“有意伤害年仅九岁的她”，因为“临死之人可以保证，她的双眼目睹了所发生的一切，她的双手也有所反应”。

小册子大约有四十页长，我用半小时看完了它。我跳过了祷文，但正如康奇斯所说，比任何历史小说更真实，更感人，更能引起感情共鸣，更有人情味。我躺在地上，透过茂密的枝叶望着天空。说来奇怪，我竟然会有这样一本陈旧的小册子在身边，这个英国遥远过去的小故事居然会传到这个希腊小岛上来，传到松树林里来，传到这片异教徒的土地上来。我闭上眼睛，眼皮时松时紧，眼前涌动着大片大片的暖色。后来我睡着了。

醒来时，不用抬头就看了表，半小时过去了。又打了几分钟盹后，我坐了起来。

他就在那里，站在一棵稠密的角豆树下墨绿色的树荫里，距我七八十码光景，在深谷的另一面，和我处于同一高度上。我站起来，不知道是应该喊叫、喝彩、惊恐还是大笑，由于过分震惊，一时不知所措，只是傻傻地站在那里，目瞪口呆。那人上下一身黑，戴高顶帽，披斗篷，着裙式服装，穿黑色长袜。他留长发，方领口，颈部镶有白色花边，还有两条白色的带子。黑鞋子上是锡镴鞋扣。他站在树荫底下，那姿态很像伦勃朗的一幅作品，其逼真程度令人恐惧，但又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一个深沉严肃的男人，脸膛有点红。罗伯特·福克斯。

我环顾四周，希望能看到康奇斯在我背后，可是什么人也没有。我又回过头来看那隐约的人影，它没动，继续从深谷上方的树荫里透过阳光盯着我。接着，从角豆树后面又出来一个人影，是个年轻姑娘，十四岁左右，长着白皙的脸，身穿深棕色长连衣裙。我依稀可以看出她的脑袋后面戴着一顶紫色帽子，大小正合适。她的头发很长。她走到他背后，也盯视着我。她比他矮得多，勉强只及他的胸肋处。我们站在那里你盯我，我盯你，足足有半分钟之久。后来我举起一只手臂，脸上露出微笑。对方没有反应。我向前移动十码左右，走进了阳光里，并尽可能靠近深谷的边缘。

“你们好，”我用希腊语喊道，“你们在做什么？”

但是他们一点回应也没有。他们依然盯着我——男人似乎有点愠怒；姑娘毫无表情。突如其来的一阵狂风从侧面吹起一面旗子，那是她连衣裙后面的一个部分。

我想，这就是亨利·詹姆斯描绘的情景。老人发现淫媾的机会又来了，于是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干出了令人窒息而又厚颜无耻的事情来。我想起了有关这部小说的对话：“语言是用于记录事实的，不是用来虚构的。”

我又回过头去，朝别墅那边看。此时康奇斯该露面了，可是他没有。我独自一个人，脸上的笑越来越傻——还有树荫里的两个人。姑娘往男人身边靠得更紧了一些，男人像长辈一样笨拙地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他们似乎在等我做点什么。言词无用。我必须向他们靠近。我抬头望了望山谷，起码在一百码之内是找不到可跨越之处的，但是我这一边的斜坡似乎稍见平缓。我做了个示意的手势之后，开始往山上爬。我不断回过头来看树下那一对沉默的男女。他们也转过身来注视我，直到小山谷在他们那一侧的山肩挡住了我们彼此之间的视线。我开始跑步上山。

终于在山谷里找到了一处可以通行的地方，尽管要爬上另一侧仍然很艰难，还得穿过长满尖刺的菝葜丛。越过这些障碍，我又可以跑了。我看到角豆树就在下面，但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我看不到他们的时间也许总共只有一分钟。不一会儿，我已经站在角豆树下，脚下是密密层层的枯树叶。我举目看我刚才睡过觉的地方，小册子和《时代》杂志躺在浅色的松针地毯上，远远望去像两个镶了红边的小方块。我从角豆树下继续往前走，来到架设铁丝网的树林，这里是内陆的悬崖边缘，是布拉尼的东端。底下就是长满橄榄树的小果园，果园里有三座农舍。我心里有点惊慌，急急走回角豆树下，沿着山谷东侧爬到崖顶，从那里可以俯视私家海滩。那边的灌木丛更多，但不足以藏住任何人，除非他们平卧在地。我无法想象那个看样子性情暴躁的男人能躺在那里躲起来。

后来我听到从屋子那边传来了钟声，响了三次。我看看表，是茶点时间。钟声又响了：快、快、慢，我知道，两快一慢三声代表我名字的三个音节。

我想我应该感到惊恐才对，可是我却一点不害怕。我只是感到困惑，大惑不解。看样子，那男人和那脸色苍白的姑娘显然都是英国人。不管他们是哪个国家的，我知道他们并不住在岛上。因此我只能设想他们是被特意带到这里来，藏在什么地方，等到我阅读福克斯的小册子时才露面。我在深谷边缘上睡着，则为他们提供了方便。但此事纯属偶然。康奇斯身边怎么会有这种人呢？他们又消失到哪里去了？

一时间我的思想变得一片混沌，我一生的经历全被否定了，而鬼魂却是存在的。但是在这些所谓“精神”经历中，又的确有实实在在纯粹肉体的东西。而且这一切都发生在大白天，用“鬼魂”来解释显然很没有说服力。似乎是有意安排让我看出他们并非真是超自然的东西。康奇斯曾给我一个含蓄的忠告，令我疑窦丛生，他说只要我假装相信，事情就会变得比较简单。为什么说比较简单？也许是更世故更斯文罢了，可是“更简单”则意味着我必须经过某种考验。

我站在树林里，完全茫然不知所措，后来我笑了。在这位奇特老人的奇妙设计之中，我已经稀里糊涂地成了中心人物，这一点是明白无误的。他为什么要搞这些奇妙的设计，为什么要用如此怪异的方式来实施，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会挑选我作为他独一无二的观众，这些全都是个谜。但是我知道，我已介入的事情非同寻常，十分奇特，切不可因为自己缺乏耐心或幽默而错过或者搅黄。

我再次越过山谷，从地上捡起《时代》杂志和小册子。当我回过头来看那一棵不可思议的深色角豆树时，我确实隐隐感到有点恐惧。但这是对无法解释的未知的东西的恐惧，而不是对超自然的东西的恐惧。

我穿过砾石地，朝柱廊走去，心里想好了下一步的行动方案，也可以说是该如何作出反应的方案。我看到康奇斯已经坐在柱廊上了，背朝着我。

他转过身来。“美美地睡了个午觉？”

“是的，谢谢你。”

“小册子你看过了？”

“你说得对。它比任何历史小说更加引人入胜。”我的话中含有讽刺之意，但他的表情却是完全不为之所动。“非常感谢你。”我把小册子放在桌上。

我沉默下来，他开始镇静地为我倒茶。

他自己已经吃过茶点，于是他走开去弹了二十分钟古钢琴。我听他弹琴的时候，脑子在思考着。所有事件的设计似乎都是为了欺骗感官的。昨天晚上的事情是欺骗嗅觉和听觉的；今天下午的事情，还有昨天一闪而过的人影，都是欺骗视觉的。味觉似乎用不上——可是触觉……他怎么能期望我假装相信我能触摸得到的东西是“精神的”呢？他这些把戏和“到其他时代去游历”究竟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有一点是明白无误的，即他的担心现在已经得到了解释。他曾对米特福德和莱弗里尔施过梦幻术，并要他们发誓保密，因此很担心他们告诉了我什么。

他出来后，带我去浇菜。农舍后面有一排长颈蓄水罐，水必须从其中的一只蓄水罐中取出。我们取了水，浇完菜，在普里阿普斯凉亭旁坐下来，空气中弥漫着长满绿色植物的湿土地的独特气味，颇有希腊夏天的气息。他做起深呼吸运动，同他在生活中做许多别的事情一样，像是在例行公事。他对我微笑，一下子跳回到二十四小时以前。

“现在告诉我有关那个女孩子的情况。”是命令，不是提问。他不相信我会再次拒绝。

“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

“她拒绝了你。”

“不，起初没有。是我拒绝了她。”

“现在你希望……”

“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太迟了。”

“听你说话就像阿多尼斯[28]，是不是被阉过了？”

静默。自从我发现他对医学有研究之后，我就想考考他；同时他笑我有宿命论，我也想让他惊愕一下，于是我决定回答他的问题。

“我还真被阉过。”他犀利地望着我。“被梅毒阉的。今年早些时候在雅典染上的。”他仍盯着我。“没事儿。我想已经治好了。”

“是谁诊断的？”

“村里的医生佩达雷斯库。”

“告诉我，都有什么症状？”

“雅典的诊所证实了他的诊断。”

“那当然。”他的话音冷冰冰，冷到使我的头脑又跳到他暗示的问题上来。“现在告诉我都有些什么症状。”

最后，我终于讲出了全部症状，讲得很详细。

“照我看，你患的是软下疳。”

“软下疳？”

“对，是软下疳，地中海地区很常见的一种病，不舒服，但无大碍。最好的治疗方法是经常用肥皂和水洗。”

“那么到底为什么……”

他用拇指和食指相搓，在希腊大家都知道这一手势表示钱，表示钱和腐败。

“你付钱了吗？”

“付了，买一种特殊的青霉素。”

“那你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我可以控告诊所。”

“你没有办法证明你没患梅毒症。”

“你是说佩达雷斯库——”

“我没有说他什么。从医学角度看，他做的完全正确。进行检验从来都是可取的办法。”听他的话，他似乎站在他们一边。他轻松地耸耸肩：世界就是这样。

“他事先可以提醒我的呀。”

“也许他认为提醒你不要纵欲比提醒你提防腐败更加重要。”

“他妈的。”

我为自己的病情已经得到缓解而感到如释重负，同时对这种卑鄙的欺骗行为感到愤怒。过了一会儿，康奇斯又开口说话了。

“即使患了梅毒——你为什么不能到你所爱的这个姑娘身边去呢？”

“真的——这件事太复杂了。”

“这很正常，没有什么不正常。”

在他的鼓动下，我慢慢地、断断续续地告诉他一点有关艾莉森的情况。想到他前天晚上对我挺坦率，我也就讲了些自己的罗曼史。我再次感到，他对我并没有真正的同情，只有无法解释的极端好奇。我告诉他最近写了一封信。

“她要是不回信呢？”

我耸耸肩。“她没有回信。”

“你想她，你想见她——你应该再写信。”看到他这股热心劲，我对他微微一笑。“你是想听天由命。我们不必再像淹死在大海里那样听天由命了。”他摇了摇我的肩膀。“快游吧！”

“不光是游泳的问题，先得辨明方向。”

“朝着姑娘游去没错。你说她能看穿你，她理解你，这很好嘛。”

我沉默。一只长有淡黄色和黑色花纹的凤蝶，在普里阿普斯凉亭周围的灌木中盘旋，找到蜜，从树缝里飞走了。我用脚在砾石地板上来回摩擦。“我认为我不懂得爱是什么，真的。要不是因为性，我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完全不在乎。”

“我亲爱的年轻人，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如此垂头丧气，如此悲观。”

“我也曾有过心比天高的时候。我要是生来愚昧无知倒也好，现在也许就不会如此垂头丧气了。”我望着他。“这不能全怪我，这是时代造成的。我这一代人都这样。我们都有同样的感觉。”

“现在可是地球史上最伟大的开明时代，近五十年来我们打破的黑暗比过去五百万年还要多。”

“就像新沙佩勒村？像广岛？”

“我说的是你和我！我们还活着，我们就是这个美好的时代。我们没有被毁灭。我们也没有去毁灭别人。”

“没有任何人会是一座孤岛。”

“呸，废话。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如果不是这样，我们马上就会发疯。岛与岛之间有轮船、飞机、电话、电报——你要什么有什么。但他们仍然是孤岛，可以沉没或者永远消失的孤岛。你是一座尚未沉没的孤岛。你不应该如此悲观。你不可能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好像有可能。”

“跟我来。”他站起来，好像时间就是生命。“来，我要让你看一看生命最深处的奥秘。过来。”他快步绕到柱廊上。我跟着他上了楼。他把我推到阳台上去。

“去，坐在桌子旁，背向太阳。”

他很快就回来了，拿来了什么东西，用白毛巾包得严严实实的。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桌子中央，停了一下，肯定我在看了，才极为认真地把白布包打开。原来是一个石头脑袋，是男是女很难分得清。鼻子已被打坏，变短了。头发用发带束着，发带从两侧垂下来。但是它的魅力在脸上。脸上有胜利的微笑，如果不是充满了最纯洁的形而上学式的幽默，那微笑将会变成沾沾自喜。眼睛隐约可以看出是东方的，比较长。我在仔细观察的时候，康奇斯把一只手放在嘴上，他也在笑。嘴形很美，永远充满智慧，永远笑意盈盈。

“这就是真理。不是锤子加镰刀，不是星条旗，不是十字架，不是太阳，不是黄金，不是阴和阳，而是微笑。”

“这属于史前青铜时代的基克拉泽斯文化，是吗？”

“别管它是什么。仔细看，看它的眼睛。”

他说得对。那沐浴着阳光的小东西具有某种神性，其神性不如已知的神性大。但是当我仔细看的时候，我却开始产生了别的感觉。

“那微笑中有某种永恒不变的东西。”

“永恒不变？”他来到我的椅子后面，从我头顶上俯视。“这是真理。真理是永恒不变的。但是这一真理的性质和意义不是永恒不变的。”

“告诉我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从小亚细亚的狄底玛[29]。”

“历史有多长？”

“公元前六七世纪。”

“我怀疑，如果它知道有贝尔森集中营，它还会不会那样笑。”

“因为他们死了，所以我们知道我们还活着。因为有一颗星球爆炸了，有上千个像我们的星球一样的星球死亡了，所以我们才知道这个世界依然存在。这就是微笑的含意：现在的东西过去可能并不存在。”他接着说，“将来我死的时候，我要把这个人头放在我的床头。它是我想看到的最后一个人脸。”

小石头脑袋注意到我们在看它，表情平和、自信，还有一种几乎含有恶意的深奥莫测。我突然想到，康奇斯脸上有时候也有这种笑容，像是坐在那脑袋前面刻意模仿的。与此同时，我也准确地意识到自己不喜欢它什么。首先是那种戏剧式的讽刺性微笑，享有信息特权者的微笑。我抬头看康奇斯的脸，知道自己是对的。

24

夜幕降临，繁星满天。房子、树林、大海全都笼罩在黑暗之中。晚餐撤走了，灯也熄了。我躺在长椅上。他让黑夜静悄悄地包围我们，占有我们，让时间流逝。后来，他开始把我带回到几十年前。

“一九一五年四月。我没费多少周折就回到了英国。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觉得应该以某种方式为自己正名分。十九岁的青年是不会满足于只埋头做事的。他们还必须有名分。我母亲一见到我，立即昏倒。我看到父亲掉下了眼泪，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见到父母亲的那一刻之前，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对他们说实话，我不能欺骗他们。可是一到了他们面前……也许纯粹是出于胆怯，这不应该由我来说。本来我是应该在他们面前讲实话的，但是有些事实太残酷了，不能讲。于是我说，我很幸运，抓阄抓到了休假，现在蒙塔古死了，我要重新回到我原来那个营。我变得疯也似的想欺骗，不是畏畏缩缩地骗，而是堂而皇之地大骗特骗。我编造了新沙佩勒村战斗的一套新故事，好像原来的故事还不够惨烈。我甚至对他们说，我已被推荐担任军官职务。

“起初我的运气不错。我回家两天以后，正式通知来了，说我失踪，很可能已经阵亡。这种差错在当时司空见惯，没有引起父母什么疑心。大家高高兴兴地把通知信撕了。

“再说莉莉。也许过去所发生的一切，使她更加清楚地看到她对我的真实感情。不管怎样，我不能再抱怨她只把我当兄弟，而没有把我当恋人了。你知道，尼古拉斯，尽管大战带来了极大的灾难，但是它消除了两性之间许多不健康的东西。一个世纪以来女人第一次发现，男人所需要的是比修女般的贞洁更富人情味的东西，不是深思熟虑的理想主义。我的意思不是说莉莉突然失去了一切矜持，或者以身相许。但是她尽可能多地给我温柔。我跟她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使我又有了继续行骗的勇气。与此同时，情况变得越来越糟。我一次又一次地想在自己受到正义的惩罚之前把一切都告诉她。我每次回家，都担心有警察在等着我，我的父亲大发雷霆。最糟糕的是，莉莉的双眼老是盯着我的眼睛。但是当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闭口不谈战争的事。她误解了我的不安情绪，结果深受感动，对我温存有加。我像一只水蛭，紧紧吸在她的爱上，一只十分贪图感官享受的水蛭。她早已出落成一个非常美丽的大姑娘了。

“有一天，我们到伦敦北面的树林里去散步，那地方靠近巴尼特，名字我记不起来了，只记得是当时一处非常美丽而又人迹罕至的树林，距伦敦很近。

“我们躺在地上接吻。也许你会笑我们，只是躺在地上接吻。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可以把自己的身体拿出来玩，献给对方，可是当时我们不能这样做。但是你要知道，你们为此也付出了代价：你们失去了一个充满神秘和微妙感情的世界。不仅仅是动物品种会灭亡，整个感情也会灭亡。如果你是明智的，你永远不必因为过去的人有所不知而可怜他们，你应该因为他们有所知而可怜你自己。

“那天下午，莉莉说她要和我结婚，以特别许可[30]的方式结婚，必要时不经她父母同意也可以，好赶在我再次离家之前实现肉体上的结合，不管怎样，我们在思想上已经合二为一，能说精神上也如此吗？我渴望能和她在一起睡觉，渴望和她合为一体。但是我心中可怕的秘密总是把我们阻隔开来，就像崔斯坦[31]和伊索尔德之间的那把剑。因此我只能设想，在百花丛中，清白的鸟和树是一种更加虚伪的高尚。除了说我随时有可能死，我不能让她为我做出这样的牺牲之外，我怎么能拒绝她呢？她不听我的话，她哭了。我的拒绝本来是摇摆不定，极为痛苦的，她却把它看得十分纯洁。下午快过去的时候，我们离开树林之前，她庄重而又真挚地把自己完全奉献给我。我不能给你描绘当时的情形，因为这种无条件的允诺已经成了又一个破灭的谜……她说：‘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非你不嫁。’”

讲到这里他停住了，像一个行人走到了水潭边缘上。也许这只是一次艺术性的停顿，但是这一停使得星星、夜晚似乎都在等待，好像故事、叙述、历史全都潜藏在事物的本质之中。宇宙为故事而存在，而不是故事为宇宙而存在。

“我编造出来的两周假期结束了。我没有任何计划；或者说有一百个计划，但这比完全没有计划还糟。有时候我考虑要回到法国去，但此时我会看到可怕的黄色人影从浓烟之中像醉汉一样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我看清了战争，看清了世界，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身在其中。我试图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可是我做不到。

“我穿上军装，让父亲、母亲和莉莉到维多利亚车站为我送行。他们认为我必须到多佛尔附近的一个军营去报到。火车上坐满了士兵。我再次感到自己被战争的巨流，即欧洲的死亡愿望卷走了。当火车在肯特郡的一个小镇停下来时，我下了车。我在当地的一家商业旅馆里住了两三天，毫无希望，毫无目标。谁也逃脱不了战争。大家看到的，听到的，全是战争。最后，我又回到伦敦，想到我爷爷家——实际上是我的伯祖父家——找个避难之所，在英国也许只有他能帮我这个忙了。我知道他是希腊人，他爱我，因为我是我母亲的孩子，而希腊人总是把家庭看成高于一切的。他仔细地听我讲，听完他站了起来，向我走过来，我知道他要干什么。他劈头盖脸打了我一顿，打得很狠，直到今天还有感觉。他说：‘我想的正是如此。’

“我知道得很清楚，他这样说的意思是‘不管什么样的帮助，我都会提供给你’。他对我暴跳如雷，用希腊语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但他还是把我藏了起来。也许是因为我说了，如果我现在回到部队去，也会因为开小差而被枪毙。第二天，他去看了我的母亲。我想他可能已经摆出两条路让她选择：是履行公民的义务还是尽一个母亲的责任。她来看望我，没有说什么责备的话，这比爷爷的暴怒更令我难受。我知道，父亲知道实情以后，她会遭什么样的罪。她和爷爷共同做了一个决定：偷偷把我送出英国，到阿根廷去找我们家的人。所幸的是，爷爷既有钱，在航运界又有能提供帮助的朋友。一切安排停当，日期也确定下来了。

“我在他家里住了三星期，不能外出，充满了自我厌恶和恐惧，整日痛苦不堪，多次想自寻了断。最大的折磨是每当我想起莉莉的时候。我曾经答应她要每天写信。我当然做不到。别人怎么看我，我并不在乎。但我拼死也要让她相信：我是清醒的，世界是疯狂的。这可能与智力有关，但我可以肯定它与知识无关——我说的是有些人凭直觉就能做出完美的道德判断，他们能进行最复杂的伦理分析，就像印度农民有时能在几秒钟之内完成令人吃惊的数学运算一样。莉莉就是这样的人。我渴望得到她的赞同。

“有一天晚上，我再也耐不住了。我从隐藏处悄悄溜出来，跑到圣约翰树林去。我知道，那天晚上她会到一个爱国缝纫组去，该小组每周在附近的教区会堂活动一次。我在她必经的途中等她。那是五月一个温暖的黄昏。我很幸运。她是一个人来的。我突然从等候的地方跑出来拦住了她。她被吓得脸色发白。她从我的脸上和便服上看出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我一见到她，立即被对她的爱所淹没，连原先准备好要说的话也忘了。现在我已经记不起自己当时说了些什么。我只记得在暮色苍茫之中和她一起走向摄政公园，因为我们俩都希望能在黑暗中单独在一起。她不争辩，也不说话，甚至好长时间都不看我一眼。昏暗的运河流过公园的北部，我们双双坐在运河旁。她开始哭起来。我没有资格去安慰她。我欺骗了她。这是不可饶恕的，不是因为我开小差，而是因为我欺骗了她。她一度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看黑色的运河。后来她把一只手放在我的手上，叫我不要说话。最后她拥抱我，但仍然一言不发。我觉得自己集中了全欧洲一切丑恶的东西，但却身在集中了一切美好东西的女人怀抱之中。

“但是我们之间有太多的误解。一个人在历史面前感到自己正确，而在自己所爱的人面前却感到非常错误，这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正常的。过了一会儿，莉莉开始说话，我发现她对我所讲的有关战争的情况一点也不理解。我还发现她对自己的看法同我的期盼不一致，她不是把自己看成宽恕的天使，而是救苦救难的天使。她求我回到前线去。她认为我在精神上已经死亡，除非我回到前线去。她一再使用‘复活’这个字眼。而我则一再表示想知道我们会发生什么情况。最后她说，根据她的看法，赢得她的爱的代价是我应该回到前线去——不是为她，而是为我自己，重新找到我真正的自我。她还说，她对我的爱仍像她在树林里向我表示的一样：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非我不嫁。

“最后，我们都静默下来。你一定明白，爱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一个谜，不是两个人的一致。我们恰好处于人道的两极。莉莉的人道是责任型的，不能做什么选择，在社会理想的支配下受苦。这种人道被钉在十字架上，同时又朝着十字架前进。我是自由的，我是三次不认主的彼得——下决心活下去，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仍然可以看见她的脸。她面对黑暗凝视着，想看穿另一个世界似的。我们好像被锁在一间刑讯室里，仍然相爱，但被铁链拴在相对的两面墙上，面对面直到永恒，那摸不着的永恒。

“当然，我也像其他男人一样，想从她身上得到某种希望，对她说，她可以等我，不必太快对我作出评判等等。但是她用一个眼神打断了我的话。那眼神我永远不会忘记，因为那眼神几乎是仇恨的，她脸上的仇恨就像圣母马利亚脸上的幽怨，它可以扭转整个自然界的秩序。

“我默默地同她一起往回走，在一盏街灯底下向她说再见，旁边是一座长满了丁香树的花园。我们没有互相触摸，也没有说一句话。两张年轻的脸互相面对，突然变老了。其他一切声音、一切东西、整个阴暗的街道，全都尘封湮没了，只有我们告别的那一时刻在持续着。两张白脸。丁香花的香味。无边的黑暗。”

他停住了。他的声音里毫无感情。但是我想起了艾莉森，想起她看我的最后一个眼神。

“全都讲完了。四天之后，我很难受地在利物浦港区一艘希腊货船的船舱里蹲了十二个小时。”

一阵静默。

“后来你再见到过她吗？”

一只蝙蝠嘎嘎地从我们头顶飞过。

“她死了。”

我只好对他提个问题，让他继续把话说下去。

“是分别后不久的事吗？”

“一九一六年二月十九日凌晨。”我想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可是天太黑了。“当时流行伤寒。她在一家医院工作。”

“可怜的姑娘。”

“一切都过去了。”

“你讲起来就像发生在今天。”他侧着头。“丁香花的香味。”

“老人的伤感。请原谅我。”

他凝视着黑夜。蝙蝠飞得很低，有一瞬间我看到它的黑色轮廓正对着天上的银河。

“这就是你一直不结婚的原因吗？”

“死去的人依然活着。”

树林一片黑暗。我想听到脚步声，可是没有。悬念。

“他们怎么活着呢？”

他又一次沉默，似乎沉默能比他自己更好地回答我的问题。但是当我断定他不会回答时，他却开口说：

“通过爱。”

他似乎不是在对我说话，而是对我们周围的一切说的；似乎她就站在门边的黑影里听着；似乎讲述他的过去又使他鲜明地看到了某一重大原则。我发现自己很受感动。这一次我们让沉默持续了下去。

一分钟后，他向我转过脸来。

“我希望你下星期再来，如果工作放得下的话。”

“如果你邀请我，什么也阻挡不了。”

“好。我很高兴。”可是他的高兴听起来只是一种礼貌。他又恢复了盛气凌人的架势。他站起来。“天晚了。睡觉吧。”

我跟他走到我的房间，他弯腰把灯点上。

“我不喜欢你们在那边谈论我的事情。”

“当然不谈。”

他直起身，面对着我。

“这样，下星期六我就能再见到你了？”

我微笑：“你知道会见到我。我永远忘不了这两天。即使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入选，或者说被选中。”

“也许答案就是你的不知情。”

“能被你选中可谓三生有幸。”

他探询着我的目光，接下来的举动有点奇怪：伸出手来，像在小船上一样，父亲般拍拍我的肩膀。好像我真的通过了一次考验。

“好。玛丽亚会为你准备早餐。下星期见。”

他走了。我洗了澡，关上门，熄了灯。但我没有脱衣服。我站在窗口等待着。

25

至少有二十分钟没有任何声响。康奇斯洗完澡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接着便是一片寂静。寂静持续的时间很长，后来我终于撑不住，感到马上就要睡着了。但是就在这时寂静被打破了。他开门又关门，动作很轻，但不是偷偷摸摸。我听见他下楼去了。一分钟，两分钟过去了，我坐起来，下了床。

音乐声又起，但这一回是从楼下传来的古钢琴声。敲击发出的音乐隐隐约约地在石头房子里回响。有好一会儿我感到失望。似乎仅仅是因为康奇斯睡不着觉或者伤心，弹琴给自己听。但是后来传来了一种声音，使我立即迅速跑到门边。我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楼下的门一定也是开着的，因为我可以听到古钢琴机械装置的撞击声。但是令我毛骨悚然的是幽灵般淡悠悠的八孔竖笛声。我知道不是留声机放出来的声音，是有人在吹奏。乐声停了，再次吹响时变成了更快的6/8拍节奏。竖笛声悠扬回荡，吹错了一个音符，又吹错了一个，尽管演奏者显然技巧娴熟，能吹出很专业的颤音和装饰音。

我光着身子走到楼梯口，从栏杆上往下看。音乐室外面的地板上有淡淡的光亮。我可能只打算听一听，不下楼去，但这样光着身子实在太不像话了。于是我穿上套衫和裤子，光着脚爬下了楼梯。竖笛声停了，我听到了翻动纸张的窸窸声——是从乐谱架上传来的。古钢琴开始弹出一个长段落，一个新乐章，雨丝一般温柔，乐声悄悄弥漫了整座房子，神秘而遥远，十分和谐。竖笛也参加了进来，以慢板式的缓慢和低沉开始，曾一度吹走了调，后来又恢复正常。我踮着脚尖走到敞开的音乐室门口，但是我在那里止住了脚步——感到自己像孩子一样，过了就寝时间还出来淘气。门大开着，但它是开向古钢琴的，我从门缝朝里看，视线被一个书架的末端挡住。

音乐停了。有椅子移动的声音，我的心急速跳动。康奇斯用低沉的声音说出了一个听不清楚的单词。我把身体紧贴在墙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站在音乐室的门边。

是一个苗条的姑娘，和我差不多一样高，二十岁出头。她一只手里拿着一支竖笛，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深红色的乐器专用小绒毛刷。她穿一件宽领、蓝白条纹连衣裙，两臂裸露。有一边的肘部上方戴着臂镯，裙子几乎长及脚踝，底部收窄。她的脸漂亮而迷人，但完全没有晒过太阳，不施粉黛。她的头发，她的外形，她笔直的站立姿势，一切都是四十年前的样式。

我知道自己认为眼前的姑娘就是莉莉。显然就是照片中的那个姑娘，特别是珍品柜上的那张照片。波堤切利式的脸，灰紫色的眼睛。眼睛特别美，很大，椭圆形的眼眶稍稍弯曲，柳眉杏眼，孤傲冷漠，给她的脸平添一种天然的神秘，否则她的脸就会变得平淡无奇不完美了。

她立即看到了我。我一动不动地站在檀香木地板上。起初她似乎和我一样感到惊奇。后来她的大眼睛迅速而神秘地转向坐在古钢琴前的康奇斯，然后又回过头来望着我。她把绒毛刷举到嘴唇处，轻轻摇了摇，示意我不要动，不要说话，她自己笑了。像一幅风俗画——神秘。劝告。但是她的笑很奇怪，她似乎是在跟我分享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是我们两个人共同抱有的幻想，不属于那个老头子。她的嘴也很有特色，镇定又顽皮，既神秘莫测又像要揭开谜团，既装模作样又像承认在装模作样。她又回过头去偷偷看了一眼康奇斯，然后往前探出身子，用绒毛刷的末端轻轻捅了一下我的手臂，好像是叫我离开的意思。

这整个过程总共不会超过五秒钟。门关上了，我站在黑暗中的檀香木地板上。我想，如果它是一个鬼魂，如果那姑娘透明又无头，也许我不会感到那么惊奇。她的意思十分明确：这一切当然都是一个谜，但是康奇斯不应该知道这是谜；她穿漂亮的衣服是为他，不是为我。

我迅速穿过大厅，来到前门，轻轻地把门闩拉开。我蹑手蹑脚地走到柱廊上。我透过一个狭窄的拱形窗往里看，马上看到了康奇斯。他又开始弹起古钢琴来了。我变换角度寻找姑娘。我可以肯定，谁都没有足够的时间穿过砾石地跑掉。可是她已经不在了。我又转到他的背后，直到可以看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确实不在了。我想她可能在柱廊的前部，于是仔细环顾四周，四处空无一人。琴声还在继续。我站立着，一时没了主意。她一定是从柱廊的另一端跑过去，绕到别墅后面去了。我低下头，弯下腰，从窗户底下跑过，偷偷地穿过几道敞开的门，环视了菜地，又绕着它走了一圈。我敢肯定，她一定是从这条路逃走了。但是没有任何人的踪迹，也没有任何声音。我在那里等了几分钟，康奇斯的琴声停了，灯很快也灭了，他也不见了。我回到柱廊上，在黑暗中找到一张椅子坐下来。深深的寂静。只有蟋蟀在唧唧地叫着，声音像水滴落在大井底。各种猜测不断在我脑海中闪过。我看到的人，我听到的声音，还有那恶臭的气味，都是真实的，不是超自然的。不真实的是没有看到实施这一切的手段——没有秘密的房间，没有逃遁的场所——和任何动机。这个新的情形，即既是为了康奇斯也是为了我，而“幽灵”登场的暗示，才是最令人困惑的。

我坐在黑暗中，希望有什么人——我希望这个人是“莉莉”——能出来解释这一切。我又一次感到自己像个孩子，像一个孩子走进一个房间，并意识到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掌握了一些有关他而他自己却不知道的情况。我还感到受了康奇斯伤心的欺骗。“死去的人通过爱活着”，他们显然也可以通过扮演而活着。

但是我最希望知道的是谁在扮演莉莉。我必须知道那一张年轻、聪颖、艳丽的北欧面孔是谁的。我想知道她在弗雷泽斯岛上做什么，她是从哪里来的。我想知道谜团背后的真实。

我等了将近半小时，一点动静没有。没有人来，我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最后，我爬上楼去，回到自己的房间。但是我一夜没睡好。五点半玛丽亚来敲门时，我醒过来，还感到像酗过酒似的头昏脑胀。

然而，一路走回学校还是很惬意的。一路上，清凉的空气，柔和的天空由粉红变成淡黄再变成蓝色，仍在熟睡的灰色无形的大海、漫长的山坡上静寂的松树林，一切都令我心旷神怡。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走的是重新回到现实中来的路。周末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似乎正在逐渐远去，被锁定，像是做了一场梦。但是当我走在路上时，因为时值清晨，又是孤独一人，再加上前几天发生的一切，我竟产生了一种进入神话境界的奇异感觉；体会到既年轻又古老是怎么一回事，就像尤利西斯在要去见喀耳刻的途中，忒修斯在前往克里特岛的路上，俄狄浦斯仍在搜寻自己的命运。我无法描绘它，完全不是一种文字可以描绘的感觉，而是一种极其神秘而具体的兴奋感觉，是一种觉得什么都仍然可能发生的感觉。似乎整个世界在过去的三天里突然被重新塑造过，而且完全是为了我。

26

有一封信。是星期天的船送来的。

亲爱的尼古拉斯：

我以为你死了。我又孑然一身了。大致如此。我一直在考虑是否要再见你——我的想法是可以见。现在我已经来到雅典。我的意思是，我还没有想好你是不是一头蠢猪，再跟你搅在一起是不是疯子。我忘不了你，即使当我和比你好得多的男孩在一起的时候。尼古，我有点醉了，也许我会把这封信撕掉。

好啦，如果我在雅典能休几天假，我可能给你发一封电报。如果我还像现在这样忙，你就别想见我了。你可能不了解我现在的情况。我收到你的信，就知道你在那边待腻了，于是才给我写信。我还得喝醉了酒给你写信，真讨厌。天还在下雨，冷得要死，我已经点上了炉火。天快黑了，灰蒙蒙的，可怜兮兮的。紫红色的墙纸上生出了青梅似的霉斑，见鬼。你看了准恶心。

艾

信由安转

她的信来得真不是时候。它使我意识到，我不想跟任何人分享布拉尼。第一次知道布拉尼这个地方之后，第一次和康奇斯见面之后，甚至到出现福克斯插曲的时候，我一直想把情况告诉别人——告诉艾莉森。现在看起来，我没有这样做倒是一件幸事。幸亏我给她写信的时候也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尽管当时对这件事还不是看得很清楚。

一个人不可能在五秒钟之内坠入爱河，但五秒钟足以让一个人梦见坠入爱河，尤其是在拜伦勋爵学校那样单调乏味的男性团体里。那一张半夜里出现的面孔被我想得越多，它就变得越是聪明迷人。她的教养、高傲、矜持深深吸引着我，就像当地渔民的灯光在没有月亮的夜晚吸引着鱼群一样。我提醒自己，如果康奇斯富甲一方，拥有莫迪利亚尼和勃纳尔的艺术作品，那么他也就有足够的金钱，在众多的女子中间挑选最俊俏的佳丽了。于是我就认为他和那姑娘之间有某种性关系——不这样想就太幼稚了。尽管如此，她回头看他的时候，更像是女儿对父亲的亲切关心。

那个星期一，艾莉森的信可能被我看了十几遍，考虑着如何作出应对。我知道应该给她回信，但我的结论是，搁得越久越好。为防止它对我无声的干扰，我把它放进书桌底下的抽屉里。上床后，我想到布拉尼，后来慢慢跌入了与那位神秘姑娘种种浪漫的性幻想之中，尽管很疲倦，但却睡不着。梅毒病的罪恶感已经使我有好几个星期不再想与性有关的事情了，现在一发现自己无罪——康奇斯给了我一本教科书，我看了半小时，确定他的诊断是正确的——性欲立即大为亢进。我又开始对艾莉森想入非非，幻想周末在雅典的旅馆房间里占有她取乐的卑鄙行径，想到群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从较好的动机出发，则想到她的孤寂，那种长期处于绝望状态的孤寂。她那封既不讲究也并不很矜持的信中只有一句话使我感到高兴，就是那句简洁的“信由安转”，它把信中其余部分的笨拙和余怒一笔勾销了。

我下了床，穿着睡裤坐下来写了一封信，很长的一封信，自己看完一遍就撕掉了。第二次写出来的短得多，我认为写得恰到好处，既有悔恨的表示，又表现出充分的热情和欲望，日后如有机会，让她还会愿意跟我上床。

我说我多数周末都被学校的工作缠住，走不开。尽管下下周周末即是期中假期，到时可能到雅典去，但是不能肯定。但是如果我去了，看看她倒也是一大快事。

我尽可能快地趁梅利一个人的时候找了他。因为我打定了主意，我在学校里必须有一个可靠的密友。老师不值班的时候，不必和学生一起在学校用餐。唯一可能发现我不在校的老师就是梅利本人，但是我不在的时候，他恰好在雅典。星期一午餐后，我到他房间去坐。他胖墩墩的，坐在书桌前，用汤匙从一个坛子里舀蜜喝。他对我讲了他在雅典逛窑子嫖妓女的经历。我躺在他床上，漫不经心地听着。

“你呢，尼古拉斯，周末玩得痛快吗？”

“我见到了康奇斯。”

“你……不，你这是在开玩笑。”

“你可不要告诉别人。”

他举起双手表示不信。“当然，但是怎么……我不相信。”

我极为简略地给他讲了前一个星期第一次拜访康奇斯的情况，尽可能把康奇斯和布拉尼说得十分单调乏味。

“听你说，他跟我想象的一样愚蠢。没有姑娘吗？”

“没有一点迹象。连小男孩都没有。”

“连山羊都没有吗？”

我拿起一盒火柴向他扔过去。他来到这个小岛上居住，一半出于遁世，一半出于他的癖性。在这里，唯一有意义的活动是性交和消费。他的青蛙嘴双唇噘起来笑了，他又把汤匙伸进了蜜坛子。

“他请我下星期再去。梅利，你看这样行不？我替你上两次预备课……星期天中午到六点你替我值班。”星期天值班是一件轻松的工作，只要待在学校里，在校内巡视两趟就行了。

“嗯，好。我考虑一下。”他吸食着汤匙里的蜜。

“告诉我，如果有人问起，你怎么对人家说。我要让他们以为我到别的地方去了。”

他考虑了一下，挥了挥汤匙，说：“就说你到伊兹拉去了。”

伊兹拉是前往雅典途中的一站，但是要到那里去不必搭雅典的船，因为两地之间常常有轻帆船往来。那里有一个可以说是处于萌芽状态的艺术家聚居区，我选择到这种地方去还是有些理由的。“就这样办。你该不会告诉别人吧？”

他在自己身上画十字。“我将守口如瓶……你说什么来着？”

“现在你该到哪里去，梅利，该进坟墓了。”

那个星期我到村里去了几次，查看有没有来什么陌生人。找不到我要寻找的三个人的任何迹象，尽管有一些陌生的面孔：从雅典被赶出来的三四个妻子和她们的小孩，一两对老年夫妇，他们是干瘪的食利者[32]，颤巍巍地进出费城旅馆气氛凄凉的休息厅。

有一天晚上，我心情焦躁不安地向港口走去。大约是夜里十一点，那里几乎空无一人，只有梓树和一八二一年遗留下来的黑色古炮。在一家咖啡馆喝了一杯土耳其咖啡和一点白兰地后，我开始往回走。过了旅馆之后，在那几百码混凝土的“海滨人行道”上，我看见一个个子很高的老人在路中央站着弯下腰，显然在找什么东西。我走近他时，他抬起头来——在弗雷泽斯岛上，他的个头确实鹤立鸡群，穿着也很出众。看得出是个夏季游客。他穿一套淡褐色衣服，纽孔上别一朵白色栀子花，戴一顶系黑带子的老式巴拿马白草帽，蓄着山羊小胡子。他手里攥着一根手杖，手杖头是海泡石做的。他表情本来就严肃，此时显得更加沮丧。

我用希腊语问他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对不起……你讲法语吗，先生[33]？”

我说会，会讲一点。

他好像是丢了手杖头上的金属箍。他听到它掉在地上，滚走了。我划了几根火柴，四下里寻找，不一会儿便找到了那个小小的铜头。

“啊，太好了。一千个感谢，先生[34]。”

他取出一个皮夹子，我以为他是要付给我小费。他的脸部表情忧郁，很像埃尔·格雷考[35]笔下的人物。我想，大概被别人烦扰到难以容忍的地步，又过了几十年厌烦的生活，于是自己就可能也变得很烦人，令人难以容忍。他没有给我小费，而是小心翼翼地把铜头放进钱包，然后很礼貌地问我是谁，恭维我法语说得那么好，是哪儿学来的。我们交谈了几句。他到这里来才一两天时间。他说他不是法国人，而是比利时人。他发现弗雷泽斯岛“风景如画，但还比不上提洛岛”。

我们就这么又随意地闲扯了几句，然后互相鞠个躬，各走各的路。他在这里还要再待两天，表示希望能和我再见面，好好聊一聊。但是我会很小心地提防别再碰上他。

终于盼来了星期六。这星期我已经多上了两次课，星期天就没有事了。我对学校的生活实在厌烦透了。上午的课一上完，我匆匆吃了午饭，就拎起行李朝着村庄直奔。对了，我对看门的老头说——传播我的谎言的有效途径——我到伊兹拉度周末去了。走到看不到学校的地方以后，我立即从农舍中间穿过，从学校背后绕过去，踏上了前往布拉尼的小径。但我并没有直接到那里去。

一星期以来，我一直不断地在猜度康奇斯，但是没有什么结果。我想，在他所说的“把戏”中，我能看出两个因素：一个是教诲的，另一个是审美的。但是在他设计得极为巧妙的各种梦幻背后，隐藏的到底是智慧还是疯狂，我还说不清楚。从总体上看，我怀疑是后者。疯狂比理智更加言之成理。

一星期来我越来越捉摸不透的还有阿奇亚瓦尔瓦拉的那一小群农舍。阿奇亚瓦尔瓦拉是布拉尼以东的一个小海湾，是一大片卵石滩，长了一大排高大的龙舌兰，开出奇形怪状的花，十二英尺之巨，像大型枝形烛台，面对大海。我悄悄钻过树林，来到这里，躺在海湾上方长满百里香的山坡上，瞭望下面的农舍，寻找不寻常的生命迹象。但是我只看到一个穿黑色衣服的妇女。我对这个地方进行了仔细观察，似乎不可能是康奇斯的“助手”居住的地方。它很开阔，很容易受到监视。过了一会儿，我沿着山坡上弯弯曲曲的小路朝着农舍群走下去。有一家门口的一个孩子看见我钻出橄榄树林，叫喊起来，小村子里的人全出来了——四个女人，六个孩子，无疑都是岛民。女人们以农民特有的好客和热情，给我端来了一小盘榅桲果酱、一小杯拉克酒，还有我要求的一杯蓄水罐的水。她们的男人都出海打鱼去了。我说我要去看康奇斯先生。她们似乎真的感到非常惊奇。他曾经来拜访过这儿吗？她们的头很快全都缩到一起，似乎从来没有听过这一说。我只好又听她们讲述行刑的故事——起码是那位年纪最大的妇女杂乱无章地讲了一通，其中我听出有“市长”和“德国人”的字眼。孩子们则抬起手臂，作举枪状。

那么玛丽亚呢？他们当然见过她了？但是情况并非如此，他们从未见过她。她不是弗雷泽斯人，其中有一个人说道。

夜里的音乐声和歌声呢？他们面面相觑。什么歌声？我并不感到过于惊奇。他们很可能是日出而起，日落而寝的。

“你呢？”那位老祖母问道，“你是他的亲戚吗？”他们显然把他看成是一个外来人。

我说我是他的朋友。老妇人说，他在这里没有朋友。接着她又以略带敌意的声音补充了一句：坏人带来坏运气。我说他有几个客人：一个金发的年轻姑娘，一个高个子男人，还有一个这样高的年纪更轻的女孩。他们看见过这三个人吗？没见过。只有那位老祖母曾经到布拉尼里面去过，而且是战前很久的事了。接着，他们迫不及待、随心所欲地问了我许多幼稚的问题，有关于我自己的，有关于伦敦的，有关于英国的。

他们送给我一枝罗勒后，我终于得到解脱。我沿着悬崖向内陆走，最后爬上了通往布拉尼的山脊。有一段时间，三个光脚的孩子陪着我，一起沿着人迹罕至的小径行走。我们爬上了松树林中的一个小山峰，隔着一片林海，可以看到远处平顶的别墅。孩子们停住了脚步，似乎那别墅就是一个信号，叫他们不能再往前走了。我继续朝前走，过了一阵，我回过头来，看见他们还依依不舍地站在那里。我向他们挥挥手，他们没有回应。

27

我同他一起走进他的音乐室，坐下来听他弹奏D小调英格兰组曲。用茶点的时候，我一直在等他表明他知道我看到了那位姑娘——他一定是知道的，因为夜间的音乐会显然是为她的出场而安排的。但是我打算遵循自己以前的行动准则：除非他给我机会，否则一言不发。在我们整个谈话过程中，我一点都没插嘴。

在我这个外行看来，康奇斯弹得天衣无缝，他和音乐完全融为一体，无须“诠释”，无须取悦听众，无须满足某种内在的虚荣。我想，就是巴赫本人来演奏，也不过如此了。他的演奏虽然不失节奏或表现形式，但是速度比最现代的钢琴家和古钢琴家慢得多。我坐在装有百叶窗的凉爽房间里，注视着闪闪发亮的黑色古钢琴后面那颗略微低下的秃脑袋。我听到巴赫的作品如行云流水，一泻千里。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弹奏伟大的音乐作品，像欣赏勃纳尔的作品时一样受感动，尽管受感动的方式不同，但毕竟是受了感动。他的人性再一次上升到至高无上的地位。当我聆听音乐的时候，我产生了一个想法，即在那一刻，世界上的任何其他地方我都不想去；那一刻我所感受到的东西，证明我有生以来的全部经历都是正确的，因为我的全部经历集中到一点，即是当时我在那个地方。康奇斯初到布拉尼的时候，曾经谈及迎接未来，谈及感觉到他的生命在一个支点上得到平衡。我正在经历他所说过的这种境界，一种新的自我接受，接受自己现有的精神和肉体现状，接受它的缺点和优点；我没有其他的机会或选择。这是在认识一种新的潜力，过去对潜力的理解以各种野心的幻想为基础，与现在的理解大相径庭。我生活的杂乱无章、自私自利、弄虚作假、背信弃义，这一切全都可以理清，可以变成建设性的资源，而不是产生混乱的根源，而这恰恰是因为我没有其他的选择。这绝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下决心更新道德观念，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毫无疑问，我们接受了自己的现状，就再不会去刻意追求自己应该达到什么目标。尽管如此，这似乎还是前进了一步——也是向上的一步。

他弹完了，注视着我。

“你使语言变得苍白无力。”

“是巴赫。”

“还有你。”

他做了个鬼脸，但我可以看出，他并没有不高兴，尽管他拉我跟他一起去给蔬菜浇夜水，并以此来掩盖他的得意。

一小时后，我又回到了小寝室。我看到床边有几本新书。首先是一本很薄的法文书，有封面的小册子，作者为匿名氏，一九三二年在巴黎由私人印制，标题是《国际交往论》，我很容易就猜出作者是谁。还有一本对开本的《斯堪的纳维亚的放荡生活》。同上星期的《自然之美》一样，《放荡生活》里面的作品全部是女性——斯堪的纳维亚女人的各种姿态，有躺的，有站的，有跑的，有拥抱的，背景是冷杉树林和断崖绝壁间的峡湾。我不太喜欢那些带有女性同性恋色彩的东西，这也许是因为我对康奇斯多元性格中的一个方面已经开始有所反感，那就是他特别喜欢与同性恋有关的事物和文学。当然我也不是清教徒，起码我对自己说不是。我还太年轻，不晓得必须对自己说什么，我就已经露了马脚，自己的性行为放荡不羁并不等于就能处变不惊。我是英国人，因此当然是清教徒。我把画册看了两遍，那些画片显然与余音绕耳的巴赫音乐格格不入，极不和谐。

最后是另一本法文书《十八世纪法国假面剧》，是一种装帧豪华限量印刷的版本。书中有一张小小的白色书签。我想起了海滩上的那本诗集，于是便翻开了夹书签的那一页，那里有一段话加了括号：

进入圣马丁教堂高墙背后的来访者，隔着绿色的草坪，有幸一睹小树林里被白色羊群包围着的男女牧者的风采。他们并不总是穿十八世纪的衣服。他们有时候穿罗马和希腊风格的服装，并借此把忒奥克里托斯[36]的颂歌和维吉尔的牧歌演绎得淋漓尽致。甚至有人说，有些场面令人难堪——夏夜里，月光下，有仙女从半男人半山羊的奇怪黑影处跑开……

我终于开始明白了这段话的意思。布拉尼所发生的一切纯属私人假面剧性质。毫无疑问，这段话对我是一种暗示：出于礼貌和我自己的快乐，我不应该刺探幕后的情况。我为自己在阿奇亚瓦尔瓦拉所问的问题感到惭愧。

康奇斯显然喜欢在晚上讲究一点小礼节，为了表示对他的尊重，我盥洗之后换上了一件白衬衫和夏季套装。我从自己的房间出来，正要下楼的时候，他寝室的门敞开着。他叫我进去。

“今天晚上咱们就在楼上喝酒。”

他坐在书桌旁，正看着他刚写的一封信。我在他背后等了一会儿，他写信封的时候，我再次欣赏了勃纳尔的画作。另一端有个小房间的门半开着，我瞥见了里面的衣服和一个衣柜。那只是一个梳妆室。在敞开的门旁边，桌上莉莉的照片似乎在盯视着我。

我们走到阳台上去。那里有两张桌子，一张摆好了酒和酒杯，另一张摆的是晚餐餐具。我马上发现餐桌旁有三张椅子。康奇斯看出我注意到了这一情况。

“晚饭后有一个客人要来。”

“从村里来的吗？”我面带微笑问道，他摇头的时候也在微笑。这是一个美好的黄昏，一望无际的天空和世界全都融合在落日的余晖里。远处的群山呈灰色，像波斯猫的毛皮的颜色，天空像一块找不到切割面的巨大淡黄色钻石。我还记得，有一次在村里，也是这样一个日落的黄昏，每一家酒馆外的每一个人都转身朝西看，犹如置身于电影院里，千变万化的天空便是银幕。

“《法国假面剧》里你做了记号的那一段话我看了。”

“那只是一个隐喻，但可能有所帮助。”

他递给我一杯酒。我们共同举杯。

咖啡端上来了，倒进了杯子，灯被移到我背后的桌子上，这样可以照到康奇斯的脸。我们都在等待。

“我希望我不必放弃你安排的其他奇遇。”

他扬起头，那姿势在希腊表示不。他似乎有点紧张，注视着我背后的寝室门。这使我想起了那个头一天。我转过身，可是一个人也没有。

他说：“你知道是谁吗？”

“我不知道上个星期我该不该进来。”

“你喜欢做什么悉听尊便。”

“除了问问题。”

“除了问问题。”他淡淡一笑，“我的小册子你看过了吗？”

“还没看。”

“好好看一看。”

“当然。我早想看了。”

“这样，也许明天晚上我们就可以做一件令人兴奋的事。”

“是与其他星球进行交流吗？”我的声音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我的怀疑态度。

“是的。跟天上。”头上正是繁星密布的天空。“甚至跨越天空。”我看见他低下头来，望着西边那一排黑色的群山，算是做了一个可以看得见的类比。

我壮着胆子开了个玩笑。“跟天上——他们讲希腊语还是讲英语？”

他大约有十五秒钟没有回答，也没有笑容。

“他们用感情当语言。”

“这种语言不是很准确。”

“恰恰相反。它是最准确的，只要你能学会。”他转过脸来望着我。“你说的那一种精确在科学上很重要。在……它并不重要。”

但是我从来没有发现它在什么方面不重要。

我们都听到了脚步声，跟我以前听到的一样，轻轻走在下面砾石地上的脚步声，似乎是从海上走过来的。康奇斯敏捷地看了我一眼。

“你一定不要问问题，这是最重要的。”

我笑了：“照你说的办。”

“把她当作遗忘症患者好了。”

“恐怕我还没有碰到过遗忘症患者。”

“她生活在现在。她记不起她自己的过去——她没有过去。如果你问起她的过去，你只能使她心神不安。她很敏感。她就不会想再见你了。”

我想说，我喜欢你这种假面剧，我不会破坏它。我说：“如果我还不知其所以然，我已经开始知其然了。”

他摇头：“你正在开始知其所以然，而不是知其然。”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力图让这句话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他侧过头，注视着房门。我也转过头去。

这时我才意识到，灯放在我背后，是为了她进来的时候能照到她。她真进来的时候，可真让你激动得透不过气来。

她穿的一定是一九一五年的正式晚装：一件靛蓝色丝绸晚礼服外套，里面是一袭紧身的象牙色连衣裙，用一种闪色面料做成，下身收窄，长及脚踝上方。窄底裙使她走起路来有所不便，但那步态确实十分迷人。她朝着我们走过来，身子轻轻摇曳，仿佛有所犹豫，仿佛飘飘欲仙。她的头发盘在头上，是一种法兰西第二帝国时代的发式。她笑吟吟地望着康奇斯，但是我站起来的时候，她也从容地看了我一眼。康奇斯早已站起来了。她看上去举止极为文雅，镇定自若，充满自信——因为甚至连她那一点紧张似乎也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好像她刚从迪奥的试衣室里走出来。当时我脑海里立即闪过一个念头：她是一个职业模特儿。现在说说老魔鬼。

老魔鬼先吻了她的手，然后开口说话。

“莉莉，让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尼古拉斯·于尔菲先生。这是蒙哥马利小姐。”

她伸出手来，我握了一下。冰凉的手，没有用力。我触摸到的是鬼。我们的目光相遇了，但是她的目光什么也没有泄露。我说：“你好。”但她只是稍一欠身，就算是回答了。然后她转过身，让康奇斯为她脱下外套，搭在他自己的椅背上。

她的肩膀和双臂裸露；很粗的臂镯，是黄金和乌木做的；很长的项链，看上去像是蓝宝石的，但是我想很可能是人造宝石。我猜她大概二十二三岁。但是她身上有某种因素使你感到她的年龄要大得多，大十岁。那是一种冷静，不是冷漠或者漠不关心，而是一种无忧无虑的超脱，能令你在炎热的夏日想起清凉的那种冷静。

她在椅子上坐定，十指交叉，对我淡淡一笑。

“今天晚上很热。”

纯粹的英国口音。出于某种原因，我希望听到她有外国口音。但我可以准确地说出这种口音是从哪里学来的，跟我一样，是从寄宿学校，从大学学来的，有一位社会学家曾把这种口音称为主导一万年。

我说：“是很热。”

康奇斯说：“于尔菲先生就是我提起过的那位年轻教师。”他已经完全改变了腔调，几乎是唯命是从了。

“对了，我们上星期见过面的。说准确点，当时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她在低下头之前又冲我淡淡一笑，但绝无串通之嫌。

我看到了康奇斯曾经对我训练过的那种文雅，但是她的文雅带有戏弄色彩，因为她的脸特别是她的嘴，藏不住她的智慧。她看我的时候，总是有点斜着看，好像是知道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不是与她所扮演的角色有关，而是对生活总体而言的；似乎她也一直在从石头脑袋上吸取教训。在我的想象中，她应该是更明朗但不那么自信的。我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也许是因为前一个星期她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比较家庭化的形象。

她打开手里拿的一把孔雀蓝小扇子，开始扇起来。她的皮肤很白。她显然从来没有做过日光浴。接着出现了一会儿奇特而尴尬的冷场，似乎双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她打破了沉默，就像一个女主人尽责地在鼓励饭桌上一个腼腆的客人一样。

“教书一定是一个很有趣的职业。”

“对我来说并非如此。我觉得教书枯燥乏味。”

“一切高尚和诚实的事情都是枯燥乏味的，但总得有人去做。”

“无论如何，我对教书持谅解态度，因为我是为了教书才到这里来的。”她迅速地看了康奇斯一眼，康奇斯以别人难以察觉的方式点了点头。他正在扮演一种塔列朗式的角色：风度翩翩的老狐狸。

“莫里斯告诉我，说你对自己的工作不完全满意。”她提到莫里斯的名字时用的是法语发音。

“我不知道你对学校了不了解，但是——”我停下来，让她有机会回答。她只是微笑地摇摇头。“我认为他们对学生逼得太紧了，而我却爱莫能助，真叫人丧气。”

“你可以不要抱怨吗？”她诚挚地看了我一眼，诚挚得很可爱而且有说服力。于是我心里想，她一定是个演员，不是模特儿。

“你知道……”

对话就这样进行着。我们坐在那里，以这种荒唐而做作的方式，谈了大约十五分钟。她提问，我回答。康奇斯说得很少，把对话留给了我们。我发现自己讲话变得很拘谨，似乎我也在装扮成是在四十年前的一个客厅里。这毕竟是一出假面剧，我想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或者说是过了一小会儿之后我才开始这么想的。我发现她的态度中带有一点屈尊俯就的成分，我的理解是她想突出自己，也可能是在考验我，看我能不能同她演对手戏。我想，我有一两次从康奇斯的眼睛里看出他有点幸灾乐祸，但我不能肯定。不管怎样，我觉得她无论是静还是动（表演）都美丽绝伦，对此根本不屑一顾。我认为自己是女人美貌的鉴赏家，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可以作为鉴赏其他一切女人的标准。

一阵沉默。康奇斯打破了沉默。

“现在我来给你们讲我离开英国之后的情况好吗？”

“如果会使蒙哥马利小姐……感到厌烦就别讲了。”

“不会的。请讲吧。我喜欢听莫里斯讲。”

他的目光仍然注视着我，不理她。

“莉莉做事总是十分合我的心意。”

我瞟了她一眼。“这算是你的福气了。”

他的目光依然没有从我的身上移开。他鼻子旁边的几道皱纹被挡住了光，变得更深了。

“她不是真正的莉莉。”

伪装突然被揭开，我顿时成了泄了气的皮球，这又是他意料中的事。

“唔……当然。”我耸肩微笑。她低下头，看手中的扇子。

“她也不是扮演真正莉莉的人。”

“康奇斯先生……我不知道你想告诉我什么。”

“不要一下子跳到结论上去。”他突然笑得很灿烂，这是很罕见的，“好吧。刚才我讲到哪里了？但是首先我必须提醒你，今天晚上我给你的不是一段叙述，而是一个人物。”

我望着莉莉。在我看来，她显然受到了伤害。我脑海里又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她真的是一个遗忘症患者，是他用某种手段搞来的一个漂亮的遗忘症患者。就在此时，她瞥了我一眼，这一眼无疑是当代的，是走出角色之外的。这短暂询问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康奇斯扭向一边又转回来的头上。我立时产生了一个印象：我们是对导演持相同怀疑态度的两个演员。

28

“布宜诺斯艾利斯。我在那里住了将近四年，直到一九一九年春。我同叔父阿纳斯塔斯奥斯吵架。我开英语课。我教钢琴。我有一种被从欧洲永远流放出来的感觉。我的父亲永远不再对我说话，也不给我写信，但是过了不久，我开始收到母亲的信。”

我瞥了一眼莉莉，但此时她已经又回到了角色之中，正以礼貌的表情注视着康奇斯。灯光使她变得仪态万方。

“我在阿根廷只遇到过一件重要的事情。有一年夏天，一位朋友带我到安第斯山诸省去旅游。我了解到印第安苦力和拉丁美洲高乔牧人受剥削的悲惨处境。我迫切感觉到应该为贫困阶层牺牲自己。我们看到的种种现象使我下定决心要当一个医生。但是要走这一条新选择的道路并不容易。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医学院不接受我。为了能被录取，我不得不日夜攻读一年，学习科学知识。

“但是后来战争结束了。不久我父亲死了。虽然他永不饶恕我，也不饶恕我母亲帮助过我，我们母子先是走进他的世界，后来又走出了他的世界。但是他毕竟是我的父亲，他没有给我招来麻烦。据我所知，我失踪的事一直没有被当局发现。父亲死后，给母亲留下了一份足够的收入。这一切的结果是我又回到欧洲，同母亲在巴黎定居下来。我们住的是一套旧公寓房，很大，正对着先贤祠，我开始认真学习医学。在医科学生中逐渐形成了一个团体。我们全都把医学当成一种宗教，我们给自己的团体起名叫理性学社。我们设想全世界的医生都团结起来，形成了一个科学的恪守职业道德的精英集团。在每一个国家里，在每一个政府中，我们都应该成为道德高尚的超人，我们要消灭一切蛊惑民心的政客集团、一切追逐私利的政客、一切反动和沙文主义。我们发表了一份宣言。我们在纳伊的一家电影院里举行公开集会。但是激进主义运动的成员们得到了风声，他们骂我们是法西斯分子，捣毁了电影院。我们在另一个地方又举行了一次集会。一群自称基督教青年民兵——天主教极端分子——的人也来参加。如果不是他们的面孔的话，他们的行为和那些激进主义分子如出一辙。他们竟然称我们为激进主义分子。这样一来，我们要让全世界乌托邦化的宏伟计划，便在两场扭打之中宣告破产了。留下来的是赔偿损失的巨额账单。我是‘理性学会’的秘书。轮到每个会员支付自己的一份赔偿金时，出现了极端不讲理性的情景。毫无疑问，我们这是咎由自取。哪怕是傻瓜，都能为建设一个更理智的世界制定出一套计划，只要十分钟，五分钟就够了。但是要指望人民理性地生活，无异于要求他们靠吞食鸦片过日子。”他向我转过脸来，“你想看我们的宣言吗，尼古拉斯？”

“非常想看。”

“我去拿，顺便也取些白兰地来。”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我立马有了单独与莉莉在一起的机会。但是我还没有想好怎样开口——即让她知道，我看不出为什么康奇斯不在，她还要继续假装相信——她就站起来了。

“咱们来回走走好吗？”

我走在她身边。她只比我矮一两英寸。她走得很慢，步伐很小，有点不自然，她眼望着大海，避开我的目光，现在似乎显得很羞涩。我环顾四周，听不到康奇斯的声音。

“你到这里来的时间长吗？”

“我在任何地方的时间都不长。”

她迅速看了我一眼，这一眼因为她的微笑而变得很温柔。我们已经绕过阳台的另一侧，进入寝室墙角投下的阴影里。

“接发球接得真漂亮，蒙哥马利小姐。”

“如果你打网球，我必须也打网球回击。”

“必须？”

“莫里斯一定叫你不要向我提问题。”

“得了吧。在他面前，不错。我是说，天啊，咱们都是英国人，不是吗？”

“这样互相之间就可以不讲礼貌是吗？”

“可以互相了解。”

“也许我们对互相了解的……兴趣程度并不一样。”她把目光投向黑夜。我有点恼火了。

“这件事你做得很有魅力。可是这玩的到底是什么把戏？”

“别。”她的声音有点尖厉，“这我真的不能容忍。”我猜出她为什么要把我带到阴影里来了，这样我就看不清她的脸。

“不能容忍什么？”

她转过脸来，望着我，用平静而又极为清晰的声音说：“于尔菲先生。”

这下可把我镇住了。

她走过去，站在阳台另一端的护墙边，眺望北边的中央山脊。海上的空气无精打采，在我们背后轻轻拂动着。

“请你给我披上衣服好吗？”

“我？”

“我的外套。”

我犹豫了一下，回过头去取那件靛蓝色外套。康奇斯还在室内。我转回来，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她冷不防从侧面伸出手来，抓住我的手，捏了一下，似乎是要鼓起我的勇气，也许是要让我确认她就是原来那个温柔的莉莉。她的目光仍旧越过空地，投向树林。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没有不友好的意思。”

我模仿她拘谨的声音。“我可以，我能问你……现在住在哪里吗？”

她转过身，靠在护墙的边缘上，这样我们的脸就朝着相反的方向。她终于选定了答案。

“就在那边。”她用扇子一指。

“那是大海。你是在无中生有吗？”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确实住在那边。”

我想到了一个答案。“你住在游艇上？”

“在陆地上。”

“奇怪。我从未见过你的房子。”

“我看是你的观察方法不对。”

我隐约可以看出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我们彼此站得很近，一股香水味环绕着我们。

“你在戏弄我。”

“也许是你在戏弄自己。”

“我讨厌被人家戏弄。”

她假装微微点头。她的脖子很美，是奈费尔提蒂式[37]的。康奇斯房间的那张照片看上去下巴太大，实际上并非如此。

“这样说我可就要继续戏弄你了。”

静默。康奇斯说是要去拿一份宣言，去得也太久了。她的目光寻找着我的目光，有点游移，但是我保持沉默，于是她把目光移开了。像要抓一只野兽一样，我轻轻地伸出一只手，把她的头转过来，但是此时她的神情坚定，仿佛是在告诉我不得无礼，于是我把手缩了回来。然而我们的目光依然对视，她的目光传递出一种暗示和警告：巧用心计也许能赢得我的芳心，但来硬的休想得逞。

她又转过头去面对大海。

“你喜欢莫里斯吗？”

“这只是我和他第三次见面。”她似乎在等着我接过她的话头。“他邀请我到这里来，我很感激。尤其是——”

她的恭维话只说了一半。“我们都很爱他。”

“我们指谁？”

“他的其他来访者和我本人。”连引号我都听得出来。

“‘来访者’这个字眼听起来有点怪。”

“莫里斯不喜欢‘鬼’字。”

我笑了，“也不喜欢‘女演员’这个字眼，对吗？”

她的表情丝毫没有认输，也没有放弃自己角色的意思。

“我们是一群男女演员，于尔菲先生。你也包括在内。”

“当然。在这个世界的舞台上。”

她莞尔一笑，低下了头。“耐心点。”

“我无法想象自己会对谁表现出更大的耐心，或者更容易轻信。”

她把目光投向海面。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更低，更有诚意，此时她已走出了角色。

“不是为我。是为莫里斯。”

“还是为莫里斯。”

“你会明白的。”

“这是一个许诺吗？”

“是一个预言。”

桌上有声音传过来。她转过头去看，接着又直视我的眼睛。此时她的表情跟我第一次在音乐室门边看到的一样：既顽皮又诡秘，此时还显得楚楚动人。

“请装扮起来。”

“好。但只在他面前。”

她挽着我的臂膀，我们一起朝他走去。他对着我们疑惑地摇了摇头。

“于尔菲先生很通情达理。”

“我很高兴。”

“一切都会好的。”

她对我微笑，坐下来，手托着下巴沉思了一阵。康奇斯已经为她倒了一小杯薄荷甜露酒，她抿了一口。他指向放在我位置上的一个信封。

“宣言。我找了好长时间才找到。待会儿看吧。末了有一篇写得很有力的匿名批评文章。”

29

“我仍然热爱音乐，至少是坚持练习弹琴。在我们的巴黎公寓里，我拥有一架大型的普莱耶尔古钢琴，就是我现在用的这一架。春天里一个温暖的日子，应该是一九二〇年吧，窗户敞开着，我正偶然弹琴之时，门铃响了。女仆进来说，有一位绅士来访，表示有话要对我说。其实，绅士已经站在女仆身后。他纠正了她说的话——他是想听我弹琴的，而不是有话要对我说。他的长相很奇特，竟使我几乎没有注意到他擅自闯进来有何不妥。他大约六十岁，个子极高，穿戴完美无缺，钮孔里插一朵栀子花……”

我用尖锐的目光望着康奇斯。他已经转过身，讲话的时候眺望着大海。他似乎喜欢如此。莉莉迅速而小心地把手指举到嘴唇上。

“第一眼看上去，他还显得过分阴郁。在大公爵般的尊严底下，隐藏着深深的忧伤。像演员儒韦[38]，但没有他的讽刺意味。后来，我才发现他并不见得那么可怜。他几乎一言不发，就坐进了一张沙发，听我弹琴。我弹完时，他又几乎一言不发就抓起他的帽子和琥珀头手杖……”

我咧着嘴笑。莉莉看见了，但她低下了头，并不学我的样，似乎还暗示我别这样。

“……并递给我一张名片，请我下个星期去访问他。名片告诉我，他的名字叫阿尔方斯·德·德康，是一个伯爵。到了他的公寓，我也呈上了自己的名片。他的公寓很大，配备了最高雅的家具。一名男仆把我领进了客厅。德康站起来和我打招呼，并立刻把我带到另一个房间去。他仍然尽可能少说话。房间里有五六架钢琴，都是旧的，很豪华，可以成为博物馆的收藏品。它们既是乐器，又是装饰品。他请我逐一试弹了所有的钢琴，然后他自己动手弹。虽然弹得不如我好，但也很过得去了。后来，他给了我一份茶点，我们在布拉尔椅子上坐下来，认认真真地吃法国牡蛎，喝摩泽尔白葡萄酒，他告诉我，这酒是用他自己葡萄园里的葡萄酿造的。我一生中最奇特的友谊就这样开始了。

“虽然我经常见到他，但是过了好几个月我仍对他知之甚少，因为他从不谈论他自己或他的过去，而且他也不喜欢人家向他提任何问题。我能查明的情况是：他的家庭来自比利时。他家资万贯。他看上去没有多少朋友，那是他自愿的。他没有亲戚，厌恶女人，但不是同性恋者；他的仆人全是男的，除了表示厌恶之外从不谈及女人。

“德康的真正生活不是在巴黎过的，而是在法国东部他的大城堡里过的。城堡是十七世纪晚期一个侵吞钱财的总督建造的，周围是公园，比这个岛还大。许多英里之外就能看到它蓝灰色的塔楼和白色的墙壁。我还记得，在我们第一次见面之后几个月，我第一次去拜访他，此行吃惊不小。那是十月的一天，酿制香槟酒用的麦子早已收割完了。淡蓝色的薄雾笼罩着一切，那是秋天的轻烟。我乘着他派来接我的汽车，到了吉弗黑黎德，仆人带我上了金碧辉煌的楼梯，来到我的房间，更确切地说是一套房间。接着他们请我到公园里去见德康。他的所有仆人都跟他一样，全都是一声不吭，表情严肃的男人。在他周围永远没有笑声，没有奔跑的脚步声，没有喧哗，没有激动。唯有平静和秩序。

“我跟着仆人从城堡后面井然有序的大花园走过，沿途经过方形树篱，雕像和刚耙过的砂砾场，然后穿过一座植物园，来到小湖边。越过平静的湖面，透过十月的枝叶，我看到在前方大约百码之遥的一小块地方，有一个东方色彩的茶室。仆人向我鞠了躬，让我独自走过去。我沿着湖边的小路走，跨过一条小溪。没有风。薄雾，静寂，美丽而令人忧郁的平静。

“我是从草地上走向茶室的，因此德康没有听到我来了。他坐在地席上，眼睛注视着湖面。一个柳树覆盖的小岛。湖面上有浮鹅点缀，像一幅丝织画。尽管他的头颅是欧洲人的，他的衣服却是日本的。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那样的景色，那样的衣着，叫我说什么好呢？

“他的整座公园为他提供的就是这种布局，这种格调。有一座小小的古典式庙宇，是圆形建筑物。一座英国花园，是摩尔风格的。但是他却坐在榻榻米上，穿着宽松的和服，淡淡的灰蓝色，薄雾的颜色。这当然有点怪。但是一切浮华和乖戾的东西，在一个以经济生存为拼死奋斗目标的世界上，多多少少都会显得有点怪。

“作为一个想要成为社会主义者的人，我在第一次访问期间确实感到很震惊。而作为一个耽于声色之乐的男人，我却感到十分陶醉。吉弗黑黎德不折不扣是一座巨大的博物馆。画廊、绘画、瓷器和各种艺术珍品不计其数。还有一座著名的图书馆。早期键盘乐器的收藏量无与伦比。击弦古钢琴、小型古钢琴、维金纳琴、鲁特琴、吉他，应有尽有。你永远不知道还会看到什么东西。有一房间的文艺复兴时期铜器，一整箱宝玑手表。收藏的鲁昂陶器和讷韦尔彩陶美不胜收。有一座军械库。希腊和罗马钱币的陈列室。这份清单我一个晚上也念不完，因为他毕生致力于收集藏品。单是部雷[39]和里兹内尔[40]制作的精美家具，就足以配置六座较小的城堡。依我看，在现代，也只有赫特福德藏品能与之媲美。赫特福德被分割的时候，德康又买到萨克维尔子爵遗产中许多最珍贵的东西。塞利格曼[41]把优先挑选的机会给了他。当然，他只是为收藏而收藏。当时，艺术品还没有成为股票市场的一个分支。

“在后来的一次访问中，他带我参观了一个锁着的画廊。里面收藏着大量机械玩具——有木偶，有的几乎跟人一样大，好像能走路，会呼吸，栩栩如生，取材于霍夫曼的故事。一个人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管弦乐队。两名斗士在决斗。一位歌剧女主角的嘴里唱出了《女仆作夫人》的咏叹调。一位姑娘向一个男人行屈膝礼，他鞠躬还礼，然后两人一起跳了一曲呆板古怪的米奴哀小步舞。但是最重要的藏品要数机械情妇米拉贝利。一个裸体女人，涂脂抹粉，皮肤细腻。开动之后，她就躺在褪了色的四柱床上，屈膝，两膝两臂一起张开。当她的主人趴到她身上，她的两臂就合拢来抱住他。德康特别珍爱她，因为她有一个装置，可以确保永远不给自己的主人戴绿帽子。除非你用一定的压力推动她脑袋后面的一根小操纵杆，否则她的双臂如同老虎钳般紧紧相扣。如果有人试图与她通奸，连接在强弹簧上的一把匕首会向上弹出，刺穿他的腹股沟。这一可憎的玩意儿是十九世纪初意大利制造的，为土耳其的苏丹制造的。德康演示她的‘忠贞’时，转过身来对我说：‘这是她最逼真的部分。’”

我偷眼看了一下莉莉。她正低着头看自己的双手。

“他把米拉贝利太太锁在房间里。但是在他的私人小教堂里，他收藏一件更加——在我看来——淫秽的东西，装在中世纪早期庄严的圣盒里，看上去像萎缩的海参。德康称之为‘神圣的一员’，绝无幽默之意。他当然知道，纯粹软骨的东西不可能保存那么长时间。在欧洲至少还有十六个‘神圣一员’，多数来自木乃伊，全都被证实是假的。但是对德康来说，它只是一件收藏品，而它对宗教或者对人的亵渎，他完全不予理会。一切收藏都是如此。它不允许道德本能的存在。最终是藏品占有了收藏者。

“我们从不讨论宗教或政治。他参加弥撒，但是我认为，这仅仅是因为参加宗教仪式是培育美感的一种形式。从某些方面看，他是一个极其单纯的人，这也许是因为他时刻被巨大的财富所包围的缘故。自我否定对他来说是不可理解的，除非它是审美强化训练的一个组成部分。有一次我和他站在一起，看一列农民在芜菁菜地里劳动，那情景简直就是一幅栩栩如生的米勒作品。他只说了一句话：‘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这就是美。’最严重的社会对峙和贫富悬殊，可能刺痛最庸俗的暴发户的良心，但对他却不构成任何刺激。生活两极分化的生动事例，除了当作谈资取乐之外，对他毫无意义。

“利他行为——他称之为清教徒中的魔鬼——令他深感困惑。例如，从十八岁起，我就不吃野鸟，无论烹制成何种形式。如果我吃圃鹀或者野鸭，很快也就会吃起人肉来。这对德康来说简直不可思议，就像乐谱上出现了一个错误的音符。他不相信会有这等事，但是我明白无误地拒绝了他的云雀肉焰饼和块菌炒丘鹬。

“但是他的一生并不是都在和死的东西打交道。他在城堡顶上设了一个观象台和一个设备精良的生物实验室。他每次到公园里去，都不会忘记带上一小套试管，用来抓蜘蛛。我认识他一年多之后，才发现他还有这样一个怪癖。实际上，他是当时最有学问的业余蛛形纲动物学家之一。甚至有一个种的蛛形纲动物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知道我对鸟类学也有所了解，他很高兴。他鼓励我专攻鸟类声音语义学。

“他是我遇到过的最不寻常的人，同时也是最有礼貌、最冷淡、最没有社会责任感的人。我当时二十五岁，和你现在的年纪一样，尼古拉斯，也许这很能说明问题，比我讲多少为什么没有能力去评判他的话都强。我认为，那是个最令人尴尬最令人恼火的年龄。既要生存又要观察。你有智慧，别人都把你当成人看待。但是有些人又把你贬低为少年，因为只有具备了一定的阅历才能理解他们，消化他们。实际上，德康仅凭他的存在，肯定不是通过争辩，就对我的哲学提出了深刻的疑问。后来他用五个词给我澄清了这些疑问，我会告诉你的。

“我看出了他生活方式中的毛病，同时也发现自己很迷恋他那种生活方式，也就是无法用理智来支配自己的行动。我忘了告诉你，他有许多尚未发表的十七、十八世纪音乐手稿。他的音乐殿堂是一个洛可可式长廊，褪淡了的金色和波蒙那[42]绿色，总是沐浴在阳光里，像果园一样幽静。在这样的殿堂里，坐在一台豪华的老式古钢琴前弹琴，尽享其乐，总会产生同样一个问题：罪中乐。为什么如此完全的快乐会是一种罪恶？为什么我相信德康就是罪恶？你会说：‘因为孩子们都快饿死了，而你却在阳光下弹琴。’但是，难道我们就永远不应该有豪华住宅，不应该有高雅的情趣和各种享受，永远不应该让我们的想象自由驰骋吗？即使是一个马克思主义的国度也应该有自己的目标，必须向更高的境界发展，这种境界只能是让生活于其中的人享受更高的快乐和更富足的幸福。

“于是我开始理解这位孤寂的人的自私。我越来越看出，他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是一种姿态，而这种姿态其实是一种纯真。他来自一个完美的世界，却迷失在一个很不完美的世界之中。他以一种偏狂的方式，决心保持自身的完美，这种偏狂和堂吉诃德一样带有悲剧色彩，但不像他那样荒唐可笑。但是后来有一天——”

康奇斯再也没有说完这一句话。突然间，东方的黑暗中响起了令人兴奋的号角声。我立即想起英国猎人用的号角，但它的声音更刺耳，也更有古老的韵味。莉莉原先轻轻摇动的扇子停住了，她的双眼盯着康奇斯。他凝视着大海，似乎号角声已经把他变成了石头。我注视他的时候，他双目紧闭，几乎像是在默祷。可是祷告原是与他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号角声又一次打破了夜晚的紧张气氛。三声，中间一声最高。从内陆陡峭的山坡上传来了隐约的回声，原始的音质似乎唤醒了大地和夜晚，使它们从逐渐深沉的睡眠中苏醒过来。

我对莉莉说：“这是什么？”

她迎着我的目光，显出奇异的怀疑神色，似乎是有点怀疑我明知故问。

“阿波罗。”

“阿波罗！”

号角再一次吹响，但是声音更高更近，太靠近房子，即使不是晚上，因为有护墙，我也无法看清任何东西。康奇斯依然稳坐不动，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莉莉站起来，伸出一只手。

“跟我来。”

我让她把我带到我们原先站立的地方，阳台的东端。她凝视着下面的树林，我望着她的侧影。

“有人把不同的象征搞混了。”

她笑不大出来。我的手被轻轻捏了一下。

“老实点，好好看。”

砾石地，空地，树林。我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要是有一份节目单该多好。什么都解决了。”

“你真笨，于尔菲先生。”

“请叫我尼古拉斯。”

但是不管她可能会说出什么答案，都事先给截住了。在别墅和玛丽亚的农舍之间出现了一道光线，不很强，是小手电筒射出来的。在光线中，有一个人站在大约六十码之外的树林边缘上，像一尊大理石雕像。当我看清是一个一丝不挂的男人时，不禁又是大吃一惊。他距我不远，我刚好勉强能看清他黑色的阴毛和浅色的阴茎。他个子很高，身体强壮，扮演阿波罗很合适。他的眼睛大得有些夸张，好像是化装出来的。他的头上有一道金色的光环，一顶桂冠。他面对着我们，纹丝不动，右手放在腰部，拿着一码长的号角，像一弯狭长的蛾眉月，末端呈喇叭状展开。几秒钟后，我突然想到他的皮肤白得不自然，隐隐地发出微弱的磷光，他的身体和脸都是经过化装的。

我回头看去，只见康奇斯仍坐在原处……我又看看莉莉，她毫无表情地注视着那个人，看得颇为专注——她以前似乎已经看见过排练，现在正好奇地看着全部表演——这使我打消了想开玩笑的念头。我立即意识到，布拉尼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的男青年，这比表演本身更让我感到震惊。

“他是谁？”

“我的兄弟。”

“我以为你是独生女。”

阿波罗从侧面举起号角，吹出了不同的音调，持续的时间更长，但更紧急，似乎是要唤回迷失的猎犬。

莉莉慢悠悠地说，目光仍未从他身上移开。“那是在另一个世界。”我还没有来得及对她进一步追问，她又指向我们左边农舍以外的地方。树林里有一条小径可以通到别墅这边来，一个微亮的人影从那里的黑暗小道中奔跑出来。手电光移到她身上——是一个女孩，也是全身赤裸，只穿着古式凉鞋，鞋带绑到小腿肚上。也许并非全裸——剃去了阴毛或者穿着三角裤。她的头发在脑后梳成古典式。同阿波罗一样，她的身体和脸也白得很不自然。她跑得太快，我看不清她的容貌。她朝我们跑过来时曾回头张望，有人在追赶她。

她朝着大海奔跑，在阿波罗和站在阳台上的我们两人之间。接着，她背后又出现了第三个人。又是一个男人，从树林里跑出来，沿着小径跑过来。他被化装成萨梯，穿涨鼓鼓毛茸茸的紧身服，酷似山羊。头部也弄得很传统，蓄着山羊胡子，有两只粗短的角。赤裸的躯体呈暗色，接近黑色。他越跑越近，快要追上女孩的时候，我又大吃一惊。硕大的阴茎从他的下身处伸出，大约有十八英寸长，粗大远远超出现实，给人以深刻的淫秽印象。我忽然想起楼下房间里基里克斯陶杯中的画，同时也想起自己身处异国他乡。我从内心深处产生出一种不安全感，内心比我愿意装的更纯洁更质朴。我迅速地睨视了身边的姑娘一眼，发现了一丝笑意，那是看到残暴场面时的兴奋。即使是模拟表演，我都不喜欢。她身上依然穿着爱德华时代“另一个世界”的衣服，可是她却离那个世界十分遥远。

我回过头来看仙女，看到了她的白色后背和凌乱的头发，还有几乎精疲力竭的双腿。她冲进了沿着山坡向海边绵延的树林，消失了。接着，情节急转，扣人心弦。从我们站着的地方底下射出一束强得多的光线。在第一个女孩刚消失的地方，在地面先有一点隆起然后陡然向海滩急降的地方，又站着另一个人，最惹人注目的一个，是一个身穿橘黄色宽大长袍的女人。袍长及膝，下摆是血红色的。她脚蹬黑色厚底高靴，腿覆银色胫甲，看上去像个令人生畏的斗剑士，与裸露的肩膀和双臂形成了奇异的反差。她的皮肤也白到不自然的程度，双眼由于黑色的化装而变长，长发甩在背后，样式古典但又略显凶相。肩上挎银色箭筒，左手执银弓。她的姿态和扭曲的脸着实令人不寒而栗。

她在那里站了好一阵子，冷酷无情，怒不可遏，凶神恶煞般地挡在路口。后来，她把空着的一只手伸到背后，恶狠狠地从箭筒里迅速抽出一支箭来。但是她还没有来得及把箭搭在弓弦上，光束已经转回到束手就擒的萨梯身上。他站着，显得惊恐万状，双臂反剪，头扭向一边，假阴茎——此时光线较好，我看清它是乌黑色的——依然坚挺。那是一个非现实的亮相姿势，但很富戏剧性。光束扫回到女神身上。她拉满弓，把箭射了出去。我看见箭在飞，但它在黑暗中消失了。瞬间，光束又返回到萨梯身上。箭正好射中他的心窝。他慢慢跪了下来，摇晃了一下，沉重地朝侧面倒在了乱石和百里香灌木丛中。光束变得更强，停留在他身上，似乎是要让他的死给人们留下更深刻的印象。后来，光束熄灭了。远处，在原来较弱的那一光束照射下，阿波罗依然站立，表情冷峻，有如一尊淡色的大理石雕像。他在观察，像个神圣的裁判，角斗场的主管。女神开始走动，迈着女猎手的步伐朝他走去，一手执银弓置于体侧。他们面对我们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举起一只手，手掌向后弯，做庄严致意状，另一种最后的场面。这又是一个给人印象深刻的造型。虽然一闪即逝，但它是一种真正的尊严，是神仙的告别方式。光束消失了，我只能勉强分清两个淡淡的黑影，此时他们转过身子，像演员一样，舞台灯光一熄灭，便急于匆匆离开舞台。

莉莉挪动了一下，似乎是想把我的注意力从平淡无奇的事情上转移开。

“请原谅我离开一下。”

她朝康奇斯坐的地方走过去。我看见她弯下身子低声细语说些什么。我回过头来望着东方。一个黑影正在朝着树林移动：是萨梯。下面的柱廊上传来了小小的声响，有人不小心撞到了椅子，椅子腿发出刮擦声。另外四个演员，两个搞照明的人……这一场演出的技术装置和其他一些小插曲，开始显出和真正的超自然事件一样神秘的神色。我试图想象，旅馆旁边路上的那位老人和我刚刚亲眼目睹的场面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我认为，在康奇斯讲述的过程中，我已经抓到了德康性格的本质。他讲的是他和我——两相比较，何其相似，不可能有别的意思。“不欢迎提任何问题”……“我没有能力对他作出评判”……“朋友很少，没有亲戚”……但是这和刚发生的事情的联结点又在哪里呢？

这显然是《十八世纪法国假面剧》中提到的手法“丑闻再现”。果真如此，我可一笑置之，并且可以耍手段让有关精神的谬论旧话重提。但是我越来越嗅出康奇斯的娱乐中有某种肮脏的意图。阴茎，赤身裸体，一丝不挂的女孩……我有一个预感，迟早也会叫我参加表演。这只是让我准备好去进行更神秘的冒险的开端，是一个社团，一种崇拜，我说不清是什么，在这里，米兰达[43]不管用，而凯列班却大行其道。同时我还产生一种非理性的忌妒，这一帮人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竟敢侵犯“我的”地界，他们都在图谋陷害我，他们知道得更多。我可以努力满足于当一个旁观者，让这些越来越荒诞的事件一飘而过，就像一个人坐在电影院里，让电影流逝一样。但是即使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也知道这个类比不恰当。人们不会为一个观众建造电影院，除非他们想让这个人派非常特殊的用场。

莉莉在康奇斯身边弯下身子对他低声说话，最后终于直起身来，朝着我走回来。现在她的眼睛里已经有了一点心领神会的神气：无疑很想知道我对刚发生的事作何反应。我莞尔一笑，头稍微动了一下：印象颇深，但没有受骗……我还非常小心地让她知道，我也不感到震惊。她笑了。

“我得走了，于尔菲先生。”

“祝贺你的朋友们演出成功。”

她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眨巴着眼睛，似乎知道自己被戏弄了。

“你肯定不认为他们仅仅是在表演？”

我轻声说：“别再谈这件事了。”

但是我没有得到回答。她的眼睛里有一丝极难觉察到的笑意。她很娇美地咬了一下嘴唇，然后提起裙子对我行了个鬼魂般的屈膝礼。

“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她向康奇斯瞟了一眼，但是头没有动。我又一次相信，我们之间是相通的。

“这要取决于我下一次在什么时候被从远古的睡眠中唤醒过来。”

“我希望会很快。”

她把扇子举到唇边，就像她以前举起竖笛毛绒刷一样，并偷偷地指向康奇斯。我看着她走进屋子消失了，然后我走到他的桌子旁，站在另一面。他似乎已经从催眠状态中恢复过来了。他的眼睛比平时更加炯炯有神，像黑色的启明星，甚至像水蛭，更像科学家的检验实验结果和实验品的状态时的眼睛，而不像是一个主人在盛情款待客人之后希望得到客人的赞许。我知道他知道我心乱如麻，尽管我站在自己的椅子后面，脸上是与莉莉谈话时的那种疑惑的微笑，低下头望着他。然而我也知道，他已经不再指望我相信他要我相信的东西了。我坐下来，他仍然凝视着，我不得不开口说话。

“如果我能知道底细，我会更喜欢它。”

这话使他颇感得意。他靠在椅背上，笑了。

“我亲爱的尼古拉斯，人不断地说你刚才说过的话，都说了一万年了。尽管人可以对神这样说，但是所有的神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他们从不回答。”

“神的存在不是为了回答问题。而你是。”

“我不会到连神都无能为力的地方去冒险。你不要以为我知道所有的答案。我不知道。”

我盯着他假装泰然自若的脸，平静地说：“为什么会看中我呢？”

“为什么要看中什么人呢？为什么要看中什么东西呢？”

我指向东方，指向他的背后：“这一切——只是为了给我上神学课吗？”

他指向天空：“我认为，你我都会同意，为了给我们上神学课而设计这一切的神，严重缺乏幽默感和想象力。”他停顿了一下，“如果你愿意，你有完全的自由可以回到你的学校去。也许这样会更明智些。”

我笑着摇摇头：“这一回我铁了心了。”

“这一回可能是真的。”

“至少我已经开始认识到，你所有的骰子都是灌了铅的。”

“这样你就不可能赢了。”但是他很快又接着往下说，似乎他感到这一步走得太远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无论是从一般的意义上说，还是你现在在这个地方这一事实，你的问题都只有一个答案。你第一次来访时，我已经告诉你了。一切事物的存在和发生，包括你，包括我，包括一切的神，都是一种偶然的机会，纯粹的偶然，别无其他。”

我在他的目光里搜寻，终于找到了一点可以相信的东西。我从什么地方模糊地领悟到，我的无知，我的天性，我的缺点和优点，多少都适合他的假面剧的需要。他站起来，从另一张桌子上那盏灯旁边取来了白兰地酒瓶。他为我倒了一杯，然后又为他自己倒了一点，依然站着，向我举起了酒杯。

“让我们为互相有了更深的了解而干杯，尼古拉斯。”

“我同意。”我把酒喝下，然后对他谨慎一笑，“你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奇怪的是，这句话似乎又使他回到了原先的情境之中，他好像是忘了——或者认为我对他的故事不会再有兴趣了。他犹豫了一阵，然后又坐了下来。

“很好。我本来想……但是现在没有关系了。”他停顿了一下，“让我们直接跳到高潮上去吧，跳到你我都不相信的这些神对人如此傲视神明失去耐心的时候。”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略微偏向大海。

“每当我看到这样一张照片，上面是成群结队熙熙攘攘的中国农民或是军人的队伍；每当我看到一张廉价的报纸，上面挤满了为大量生产出来的废物做的广告；看到各大商店出售的废物；或者看到美国强权之下的和平世界中的种种恐怖现象，看到因为人口过剩教育不足，一个又一个文明世纪被斥为平庸时，还有，当我也看到德康时——每当我看到缺乏空间缺乏风度时，我也会想到他——我就想，多少千年之后，有一天也许会出现一个世界，清一色这样豪华的城堡或可与之媲美的建筑物，清一色这样的男人和女人。他们不必从不平等和剥削的腐烂肥料堆中像蘑菇一样生长出来，他们可以通过控制和安排成长出来，就像德康在吉弗黑黎德的小天地里一样。阿波罗将重新执掌大权。狄俄尼索斯将回到他原来的阴影中去。”

情况果真如此吗？我对阿波罗演出的那一幕与他有不同的看法。康奇斯明显喜欢某些现代诗人：用一种象征抹杀十种不同的意义。

“有一天，他的一个仆人介绍一个女孩子到城堡里去做事。德康听到有一个女人在笑，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许是因为有一个窗户开着，也许是她有点醉了。他派人去调查，究竟是谁把一个货真价实的女人弄到他的家里来。结果查出来是一个汽车司机，一个机器时代的人。他立即被解雇。事后不久，德康到意大利访问去了。

“有一天晚上，在吉弗黑黎德，男管家闻到了烟味。我跑去一看，发现城堡的一翼和中心部分全都着火了。因为主人不在，多数仆人都回到附近乡下自己家里去了。在城堡里睡的少数几个仆人，急忙拿起水桶去打水来灭大火。有人打电话去叫消防队，可是电话线已经被切断。等到消防队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每一幅画都皱了，每一本书都成了灰烬，每一件瓷器都打碎了，每一枚钱币都熔化了，每一件制作精良的乐器、每一件家具、每一件机械玩具，甚至米拉贝利，全都化为乌有。剩下来的只有残垣断壁和永远无法修复的东西。

“那时我也在国外。德康正在佛罗伦萨的旅馆里睡着，黎明时分有人把他叫醒，并把消息告诉了他。他立即动身回家。但是他们说，他还没有到达仍在冒烟的废墟现场，只是远远望去已经知道火灾的严重程度，他便折回去了。两天之后，人们发现他已经死在巴黎的寝室里。他服了大量的麻醉药。他的贴身男仆告诉我，他死后脸上留下嘲弄的神色，这使男仆感到震惊。

“举行过德康的葬礼一个月之后，我才回到法国。我的母亲在南美洲，我在回法国之前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有一天，我被叫去见德康的律师。我想他可能会留给我一架古钢琴。果真如此，还不止一架，是他残存的全部古钢琴。还有……你可能已经猜到了。”

他停住了，似乎是要让我猜，但是我一声不吭。

“绝不是他的全部财产，但是给了我钱，在当时对一个仍然依赖母亲生活的青年来说，已经是一笔可观的财富了。起初我不敢相信。我知道他喜欢我，也许他已经把我们之间的关系看成是叔侄关系。但是这么多的钱，来得如此偶然。有一天我开着窗户弹琴。一个农家少女笑得太大声……”康奇斯沉默坐了好一会儿。

“德康不仅给我留下了钱，留下了他的名声，还给我留了话，我答应过要告诉你的。没有正式的遗言，只是拉丁文的片言只语。我一直未能查到它的出处。听起来像希腊文，是伊奥尼亚或亚历山大的希腊文。意思是：‘你喝哪一种？是水还是浪？’”

“他喝的是浪吗？”

“我们都是两者都喝的。但是他的意思是，应该经常问这个问题，不是当作格言，而是做一面镜子。”

我苦苦思索，不能断定自己喝的是哪一种。

“纵火的人情况如何呢？”

“受到了法律的制裁。”

“你依然住在巴黎吗？”

“我还住在他的房子里。他放在那儿的乐器现在都在奥弗涅[44]我的城堡里。”

“你可曾发现他的钱财是从哪里来的吗？”

“他在比利时有大庄园，在法国、德国有投资。但是他的大部分钱财是从刚果的各种企业获得的。吉弗黑黎德和雅典的帕提农神庙一样，是建立在黑心基础上的。”

“布拉尼也是如此吗？”

“如果我说是，你会马上离开吗？”

“不会。”

“那么你就无权过问了。”

他说的话我不能太当真。他微笑着站了起来，似乎是要制止进一步的争辩。“把你的信封拿走。”

他把我带到我的房间，为我点了灯，向我道了晚安。但是走进他自己的寝室之后，他又转过身来，朝我这边看。他的脸上露出一刹那的怀疑神色和没有把握的目光。

“是水还是浪？”

他走了。

30

我等待着。我走到窗口。我坐在床上。我躺在床上。我又走到窗口去。最后，我开始看那两本小册子。两本都是用法文写的，第一本还显然装订过，上面留有钉孔和锈迹。

理性学会

我们，巴黎各大学医学院的医生和学生，声明自己坚信：

1. 人只有靠理性才能取得进步。

2. 科学的第一任务是从公众事务和国际事务中消灭任何形式的非理性。

3. 不论是家庭、社会集团、国家、种族，还是宗教，坚持理性比坚持其他任何理想更重要。

4. 理性的唯一界限是人的界限，一切其他的界限都是非人性的表现。

5. 世界的好坏取决于构成它的各国状况的好坏，国家的好坏取决于组成国家的各个个人状况的好坏。

6. 一切同意这些声明的人都有责任加入理性学会。

在下面的表格上签字即可成为本会会员。

1. 我保证将年收入的十分之一作为会费缴纳给理性学会，以推进其各项目标的实现。

2. 我保证在自己的生活中时时处处推行理性。

3. 我永远不屈服于非理性，无论会产生什么后果；在非理性面前，我绝不保持沉默或无动于衷。

4. 我承认医生是人类的先锋。我将竭尽全力了解自己的生理和心理，并依据这些知识理性地支配自己的生命。

5. 我庄严承认自己的第一天职是永远坚持理性。

人类兄弟姐妹们，上一个十年，非理性造成了疯狂的血腥大屠杀，我们呼吁你们参加到反对非理性暴力的斗争中来，帮助我们的学会在这个世界上发展壮大，去对付牧师和政客的阴谋诡计。我们的学会将成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学会。立即行动起来吧，争取做这场斗争的先锋！

很久以前，有人在最后一段涂上了一个大字：狗屎。

从一九二〇年以来所发生的情况来看，我认为，正文和评论两者都带有感情色彩，就像原子弹爆炸的时候两个小孩子还在打架一样。本世纪中期，对冷静的清醒和疯狂的亵渎，对过分聪明和过分愚笨，我们同样感到厌倦。出路在别的地方。语言，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已经失去了力量，它像雾霭笼罩着行动的真实，起着歪曲、误导、阉割的作用。至少是自从希特勒和广岛以来，人们就把它看成是云遮雾罩的东西，是毫无价值的上层建筑。

我凝神聆听屋里屋外有什么动静。到处一片寂静。我拿起另一本装订的小册子。发黄的纸，老式的铅字，肯定是战前的货色。

论与其他世界交往

哪怕是到最近的恒星上去，人也得以光速飞行几百万年。即使有了光速飞行手段，人的寿命有限，也无法往返宇宙中其他有人居住的星球。我们也无法通过其他科学手段，比如巨型日光反射信号器或无线电波，与他们交往。因此，在我们短暂的一生中，我们永远是孤立的，或者，从表面上看是孤立的。

我们曾为发明了飞机而激动过，可是飞机又有何用！凡尔纳和威尔斯等作家大写居住在其他星球上的奇异生物，他们的小说是多么可笑！

但是毫无疑问，宇宙中还有其他的行星绕着其他的恒星转，生物也遵循着宇宙的规则，宇宙中存在生物，他们同我们一样由进化而来，和我们有着相同的抱负。难道我们就注定永远不能与他们交往吗？

只有一种交往方式对时间没有依赖。有些人否认这种方式的存在。但是符合规范的科学证据可以证明，在许多情况下，思想在形成的那一刻就被传送出去。在某些原始文化中，——例如萨米人[45]——这种现象司空见惯，被普遍接受，成为日常生活中的一种方便手段，就像我们在法国使用电报或电话一样。

并非所有的能力都要我们去发现，有些只是恢复的问题。

与其他世界的人类进行交往的手段只有一个：排除万难，攀上星斗。

有意识的生物潜在的意识同步性，其工作原理和比例绘图仪一样。这里手一画，那里副本就出来了。

这本小册子的作者不是唯灵论者，对唯灵论也不感兴趣。几年来他一直在正规医学科学的边缘上对通灵现象和其他现象进行调查。他的兴趣是纯科学的。他一再重申，他不相信超自然力，不相信古传秘术，不相信赫尔墨斯神智学或其他诸如此类的歪门邪道。

他认为，已经有比我们更先进的其他世界在试图与我们交往；我们高尚而有益的思想行为，在我们的社会生活中表现为道德心、慈善行为、艺术灵感、科学天才，其实都是对来自其他世界的通灵信息的一知半解而获得的。他相信，缪斯并非富有诗意的虚构，而是古人对科学现实的真知灼见，值得我们现代人好好研究。

他恳请公众增加投入，通力合作，对通灵及其相关现象进行研究。首先，他恳请更多的科学家来从事这一领域的研究。

不久，他将公布有关不同世界之间相互交往可行性的直接证据。请注意巴黎报纸上的通知。

我有生以来从未有过通灵的经历，而且我想，我首先与康奇斯产生心灵沟通是不大可能的事。如果其他世界有好心人试图向我灌输高尚行为和艺术天才，那么他们是彻底失败了，不仅在我身上失败，而且在我的多数同时代人身上也都失败了。另一方面，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康奇斯说我是精神的了。它是一种逐步削弱抵抗力的过程，是在做准备，为第二天晚上即将上演的假面剧中无疑会是更奇怪的一幕“实验”。

假面剧呀假面剧，它让我心醉让我忧。这出假面剧像一首费解的诗——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它不仅自身费解，而且为什么会写出这样一个假面剧则更加费解。晚上，我产生了一种新的看法：康奇斯想再现他自己失去的世界，而且出于某种原因，他选中我扮演年轻时期的他。我充分注意到，我们的关系，或者说我的地位，已经又改变了。我早已从客人转变为学生，现在我不安地感觉到自己被摆布成了笑柄。他显然想让我搞不清他性格中互相冲突的各个方面之间的必然联系。他在弹奏巴赫作品时所表现出来的人性，他自传中的某些方面尽管经过修饰美化，但都被他在其他地方表现出的怪异行为和不善削弱、抵消了。这个情况他一定是知道的，因此他一定是想把我搞得晕头转向。的确叫人晕头转向，因为他放置那些“奇”书“奇”物给我看，让莉莉在夜间出现，现在夜里又出现了神话人物，这一切都有非同寻常的含义，应该看成是一种圈套，我无法装出自己尚未落入其中。但是我越想就越怀疑比利时伯爵的真实性……无论如何，康奇斯口中的伯爵故事的真实性很值得怀疑。他只不过是康奇斯本人的替身。德康也许具有某种类比真实性，但绝非真有其人。

同时，假面剧使我感到有失面子。四周依然一片静寂。我看了一下表。大约半小时过去了。我睡不着。犹豫了一阵之后，我爬下楼梯，穿过音乐室，来到柱廊上。我沿着“男神”和“女神”消失的方向走进树林，然后又走出树林，走下海滩。没有风，空气纹丝不动。海水慢慢地拍打着，不时带走几粒小卵石，石子滚下去的时候骨碌碌直响。石崖、树林、小船，全都沐浴在星光之中，沐浴在来自其他世界无法破译的思想之中。神秘的南海一片灿烂，它在等待着，充满生机但却空无一物。我抽了一支烟，然后爬回令人忧虑的别墅，回到自己的寝室。

31

我又独自用早餐。是个刮风天，天空还是蓝的，但是海风猎猎，猛烈吹动着别墅前面两棵哨兵般的棕榈树的叶子。更南边的马塔潘海角海面上，来自伊奥尼亚群岛的夏季大风强劲。

我下到海滩上。小船已经不在那里了。这证实了我有关“来访者”的不成熟看法——小岛西边和南边有许多无人居住的小海湾，他们就住在一个小海湾的一艘游艇上，游艇也可能停泊在本岛以东大约五英里处一群无人居住的小岛的中间。我游出海湾，想看看康奇斯是不是在阳台上。但是阳台上空无一人。我躺在水面上漂浮了一阵子，脸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海浪从脸上涌过，清凉惬意。我心中想着莉莉。

我举目向海滩眺望。

她站在海滩上，亭亭玉立站立在盐灰色的砂石上，背后是赭石的悬崖和绿色的植物。我立即以最快的速度朝海岸游去。她顺着石头移动了几步，停下来望着我。我终于气喘吁吁地站了起来，身上的水直往下滴。我看着她，她距我大约十码左右，身穿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流行的十分漂亮的夏季连衣裙，淡菜蓝、白色和粉红色相间，撑一把加缘饰的阳伞，是同样的布做的。海风犹如她的宝石首饰，吹在她的连衣裙上，使她更显婀娜多姿。为了在海风中把阳伞撑好，她不时得费点小周折。海风犹如纤指，不断抚弄着她丝柔的金色长发，缕缕秀发时而缠绕粉颈，时而飘拂在嘴上。

她略微噘着嘴，一半是嘲弄她自己，一半是在嘲弄我，当时我还站在齐膝的海水里。我真不明白，此时我们两人之间竟然会保持沉默，有好一阵子只是严肃地互相对视着。就我来说，显然是因为激动。她那么年轻，羞涩之中略带顽皮。她的微笑显出几分尴尬，但又透出淘气，似乎她不应该到这里来，以免有举止不当之嫌。

“你的舌头让尼普顿[46]给割掉了吗？”

“你实在太迷人了。简直就是雷诺阿笔下的美女。”

她挪动了一下，距我远了些，手里转动着阳伞。我穿上沙滩鞋，一边用毛巾擦背，一边追上了她。她微笑着，既天真无邪又有几分狡黠。在陡峭的山谷通向砂石海滩的地方，有一棵孤零零的松树，她在树荫下一块扁平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她把阳伞合起来，并用它指向巨石旁边阳光底下的另一块石头，要我坐在那里。但是我把毛巾铺在巨石上，紧挨着她坐下来。此时的她双唇湿润，裸露的前臂上汗毛可见，左手腕上有一处伤疤，脑袋上是一头蓬松的头发，前天晚上的严肃表情一扫而光。

“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最可爱的鬼魂。”

“真的吗？”

我说的是心里话，我还想让她感到尴尬，但是她反而笑得更灿烂。

“其他那些女孩子是谁？”

“哪一些女孩子？”

“别装了。玩笑毕竟是玩笑。”

“那就请别坏了玩笑的兴致。”

“起码你已经承认这是一个玩笑。”

“我什么也没有承认。”

她在回避我的目光，同时还在咬嘴唇。我不禁吸了一口气。她竟如此处处设防，无论我说什么，她都准备挡开。她用鞋尖摆弄着一块小圆石。灰色的鞋子很秀气，是小山羊皮做的，带扣儿，里面穿白色长丝袜，袜筒上绣了小花边，脚踝以上可以看到小瓣的光皮肤，可再往上四英寸左右则被连衣裙的下摆遮住了。我的感觉是，她有意伸出一只脚，好让我目睹这一具有时代特征的迷人细部。她的头发被吹到前面，把脸遮住了一点。我想把它撩到背后去，或者抓住她猛烈摇动，我到底想干什么，自己也不太肯定。最后，我凝视大海，情况有点像尤利西斯把自己绑在桅杆上。

“你不断暗示，你做这一场假戏是为了讨好老头子。如果你想叫我参加，我想你最好是解释一下原因，尤其是为什么我应该相信他并不知道究竟演的是什么。”

她犹豫了一阵，我不禁认为自己已经突破了她的防线。

“把手伸给我，我来给你相命。你可以坐得靠近一点，但不要弄湿我的裙子。”

我又吸了一口气，但我还是把手伸给她。也许这至少是一种间接的认可。她轻轻抓住我的手腕，用食指循着手相线划过。从连衣裙领子开口处底部，我可以看到她乳房的形状，皮肤很白，性感的柔和曲线从这里开始。她设法暗示我，这种平常的性感小伎俩是相当大胆的，是有损妇道尊严的。她的食指天真无邪地从我的手掌上划过，令我春心荡漾。她开始解读我的手相。

“你会长寿。你将有三个孩子。四十岁上将有一次九死一生的经历。你的理智比你的感情力量大。你的理智背叛你的感情。还有……我看出你一生中有多次变节行为。有时你甚至背叛你的自我。有时你背叛爱你的人。”

“现在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手相只能告诉你命运如何，不可能告诉你命运为什么如此。”

“我可以看看你的吗？”

“我还没讲完。你永远成不了富翁。你要当心黑狗、烈酒、老妇人。你会向很多姑娘求爱，但你真正爱的只有一个，你将会和她结婚……而且过得很幸福。”

“你是说，尽管我四十岁九死一生，还会有美满姻缘吗？”

“也许正是因为你四十岁九死一生才会有。你看，这里就是九死一生的地方，过了这个地方幸福线变得很粗。”

她放开我的手，自己十指交叉一本正经地放在膝上。

“现在我可以看看你的手相吗？”

“可以不等于我允许。”

她纠正我英语用法上的小差错之后，装出一副娇羞的样子，但是后来突然把手伸了出来。我装模作样地看她的手相，同样用手指在她的手掌上循着掌线划过，并学着福尔摩斯的样子认真地加以解读。但是，即使这位一眼就看出来自布里克斯顿的爱尔兰女用的侦探大师在世，他也会束手无策的。莉莉的双手很光滑，无可挑剔。不管她是什么，她绝不是从哪里跑来的女用。

“你看得太久了，于尔菲。”

“是尼古拉斯。”

“你可以叫我莉莉，尼古拉斯。但是你不可以坐在这里抓住我的手抚弄几个小时吧。”

“只有一点我看得很清楚。”

“那是什么呢？”

“你比现在表现出来的要聪明得多。”

她把手抽了回去，脸上露出不高兴的样子。但是她不是那种爱耍脾气的姑娘。一缕头发吹过她的脸颊。风儿吹动她的衣服，吹出了她的风骚、淫荡，这有助于她把我知道的那个人演得比实际更年轻些。康奇斯曾经讲过原来那个莉莉的情况，我还记得。我身边的这位姑娘正在进行一次大胆的尝试——也可能是角色分配跑到剧本编写前面去了。但是即使集全世界演技之大成，也抢不去她眼下扮演的这个角色。她又稍微向我举起了她的手掌。

“那么我什么时候会死呢？”

“你忘了你自己的角色了。你早就已经死了。”

她抱着胳膊，凝视着大海。

“也许是我别无选择。”

这倒是她的一个新招。我从中隐约听出了一点后悔，多少还有点反叛的意思，同时还从她的伪装后面听出了我们所处的真实年代的气息。我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答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所说的一切，他都会听到。他会知道的。”

“你必须向他汇报吗？”我表示怀疑。她点点头，但是我知道她根本不想剥去伪装。“你不用告诉我。是用的通灵术吗？”

“通灵和……”她低下了头。

“和什么呢？”

“我不能再多说了。”

她拿起阳伞，把它打开，好像她想走了。伞骨上坠着小黑穗子。

“你是他的情妇吗？”她迅速瞟了我一眼，我的印象是，她对我这一问吃惊不小，一下子脱离了表演状态。我说，“从昨天晚上的脱衣表演看，情况就是如此。”接着我又说，“我只是想知道我现在在什么地方。”

她站起来，沿着砂石海滩快步走向通向别墅的小路。我追上她，挡住了她的去路。她停下脚步，眼睛朝下，突然抬起头来望着我，眼神里既有任性又有责备。听她的声音还真动了感情的样子。

“为什么你老是想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呢？你从没听说过什么叫想象吗？”

“真是一针见血，但无济于事。”

她冷冰冰地盯着我龇牙咧嘴的样子，然后又一次低下了头。

“现在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写不出好诗了。”

这一下轮到我感到震惊了。我曾经在那第一个周末向康奇斯谈起过自己失败的文学抱负。

“真可惜我不是个独臂人，不然你们又都可以拿这个来取笑我了。”

我感到，这一下倒激出了她的真面目：聪明，但很直率，有一瞬间几乎……她把头稍微偏向一边。

“我不该那样说。对不起。”

“谢谢你。”

“我不是他的情妇。”

“或者其他什么人的情妇，我希望。”

她把背部转向我，自己面对大海。

“这话说得太无礼。”

“但是你要我相信这一套荒唐的东西，不是更加无礼吗？”

她举着阳伞，把自己的脸遮住，但是我探头从阳伞边上往里看，又一次发现她的表情同她刚说的话不一致。我看见她那张嘴远非一本正经，而是试图掩盖心中的窃喜，但并不很成功。她的目光溜过来，和我的目光相接，她抬起下巴指向码头。

“咱们到那儿走走好吗？”

“如果剧本是这样说的话。”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举起一个手指头表示训诫：“既然我们显然谈不到一块儿去，我们光散步不说话好了。”

我莞尔一笑，耸耸肩。看来她也只好休战了。

码头上风更大，她不断地被头发折腾着，十分可爱的折腾。发梢在阳光中飘起来，像亮丽的丝绸翅膀。最后，我替她拿着已经合起来的阳伞，让她腾出手来理好那不听话的缕缕秀发。她的心情突然又改变了。她笑个不停，漂亮的白牙齿在阳光中闪烁，折射出来的光芒到处跳跃，一个浪头打在码头上，溅起些许水花，把光芒又反射回来。她有一两次抓住我的胳膊，但是她似乎专心致志地在跟风跟海玩游戏……像个漂亮、轻佻的学生，穿一袭鲜艳的条纹连衣裙。

我几次偷眼看阳伞，是新做的。我认为，一九一五年的鬼应该一直拿着新阳伞；但是如果是旧的褪了色的，尽管不太合理，但更可信。

后来钟声响了，是从别墅那边传过来的。钟声跟我上一个周末听到的一样，是我的名字的节奏。莉莉一动不动地站着聆听。钟声再次响起，在风中声音有点走样。

“尼——古——拉斯。”她一脸假严肃，“这钟声是响给你听的。”

我抬起头来，望着树林。

“我想不出为什么要鸣钟。”

“你应该回去了。”

“你跟我走吗？”她摇头。“为什么不呢？”

“因为这钟声不是为我而鸣。”

“我想，我们应该表现出已经重归于好。”

她贴近我站着，手挽头发，不让它吹到脸上去。她很严肃地看了我一眼。

“于尔菲先生！”她说的和前天晚上完全一样，发音过分精确，声调中透出冷淡。“你是要我犯接吻罪吗？”

这话真叫绝了，一个思想还留在一九一五年的淘气姑娘竟然开起维多利亚时代的玩笑来了，堪称可爱的双重错位。她这样做的时候，样子既荒唐又可爱。她闭上双眼，把脸颊对着我，我还没来得及用嘴唇去触她的脸颊，她已经缩回去了。我站在那里，看着她低下的头。

“我将尽可能地快。”

我把她的阳伞交还给她，转身就走。我相信，我当时的表情一定是既对她神魂颠倒又完全没有受骗的样子。拐了几个弯，我爬上了小径。她在码头上两次向我挥手示意。我爬过了陡坡，穿过稀疏的树林，直奔别墅而去。我可以看见玛丽亚站在音乐室门口的时钟边上。但是我刚踏上砾石地两步，世界一下裂成了两半，至少是似乎如此。

阳台上出现了一个人，距我不到五十英尺，高高在上，面对着我。竟然是莉莉。不可能是她，但又确实是她。同样的头发在风中飘来飘去，连衣裙、阳伞、身材、脸孔，一切全都一模一样。她凝视着大海，目光从我头顶越过，对我完全视而不见。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她竟然会在这里，根本不可能的事！但是我在几秒钟内就明白了，虽然明显有人要我相信这就是我刚才在海滩上离开的那位姑娘，其实不是。但是她们如此酷肖，可能性只有一个，即她们是孪生姐妹。这里有两个莉莉。我没有时间多想。阳台上莉莉的身边又出现了一个人。

是一个男人，个子很高，不可能是康奇斯。至少我认定是一个男人，也许是“阿波罗”，也可能是“罗伯特·福克斯”，甚至可能是“德康”。我看不清楚，因为那人一身黑，裹着阳光，戴着我见过的最可怕的面具，是一只大黑豺的头，嘴很长，头上的尖角长得很高。占有者和被占有者一起站在那里，脆弱的姑娘死亡已迫在眉睫。在起初由视觉引起的震惊之后，几乎又立即可以感到某种怪诞不经的因素，即恐怖杂志插图令人毛骨悚然的过分渲染。它肯定与某一可怕的原型有关，但它既能震撼感官又能动人心魄。

我还是不觉得是超自然力在起作用，相信这只不过是假面剧中又一个恶劣的新花招，是海滩上那一幕的转换。这并不是说我就不害怕。我的确非常害怕，但是我的恐惧是来自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的预感，这出假面剧不受任何限制，没有正常的社会规律或者准则可言。

我呆若木鸡地站了大约十秒钟。这时玛丽亚向我走过来了，阳台上的两个人立即退去，似乎是怕她看见。一只黑手搭在与莉莉酷似的姑娘肩上，强行把她拉走。在最后的一刻，她低下头来望着我，但是她的脸上毫无表情。

小心黑狗。

我起步朝小径跑回去，边跑边回头看。阳台上的人已经消失了。我来到转弯处，这里可以俯视，不到半分钟前我还在这里最后一次观望海滩上的莉莉。码头上空无一人，小海湾的那一端空荡荡的。我继续往下跑，来到置有长凳的小平地，这里几乎可以看到沙滩的全貌和通往上面的小径的大部分。我等待着艳丽的连衣裙再次出现，结果一无所获。我心里想，她可能藏在小海湾里了，或者石头中间。这样，我就不应该中他们的圈套了。我转过身，开始向山上爬，朝着别墅的方向。

玛丽亚还在柱廊边上等着我。她身边多了一个男人。我认出是沉默寡言的赶驴人赫尔墨斯。他有可能就是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他们的身高差不多，可是他看上去若无其事，只是一个旁观者。我很快用希腊文说了一句“我马上就来”，从他们面前经过，径直朝屋里走去。玛丽亚手里拿着一只信封要交给我，但是我没有注意到。进屋以后，我直奔楼上康奇斯的房间。我敲门。没有声音。我再敲。又试了一下门把。门锁着。我又下了楼，在音乐室里稍作停留，点燃一支香烟，镇静一下情绪。

“康奇斯在哪里？”

“他不在家。”玛丽亚又举起了信封，但是我仍然视而不见。

“他到哪里去了？”

“开着小船走了。”

“到哪里去？”

她不知道。我接过信封。信封上写着尼古拉斯。里面有两张折叠的纸。

有一张是康奇斯留给我的短信。

亲爱的尼古拉斯，在今天晚上我回来之前只好请您自便了。有预料不到的急事，我必须马上到纳夫普利翁去一趟。

莫·康

另一张是一封电报。岛上没有电话，也没有海底电缆电报，但是希腊海岸卫队有一座无线电台。

电报是前一天晚上从雅典发来的。我以为这封电报一定可以解释康奇斯为什么要走。但是当我看到电报末尾的名字时，不禁又大吃一惊，这是三分钟之内的第三次了。电文如下：

下周五回。休假三天。晚六时请来机场接。艾莉森。

电报是星期六下午发的。我抬头看玛丽亚和赫尔墨斯。他们睁大着眼晴，眼神茫然。

“这封电报你们是什么时候拿来的？”

赫尔墨斯回答：“今天一早。”

“是谁给你们的？”

是一个教授。在萨兰托波洛斯旅馆，昨天晚上。

“你们为什么不早一点给我？”

他耸肩，看着玛丽亚，她也耸肩。他们的意思似乎是把电报给了康奇斯，是他的错。我把电报又看了一遍。

赫尔墨斯问我要不要回电，他要回到村里去。我说不，不回了。

我盯着赫尔墨斯。他眼神呆滞，要让他提供什么情况希望很小。但我还是问他：“今天早上你们看到那两个年轻姑娘了吗？”

他望着玛丽亚。她说：“什么年轻姑娘？”

我再次盯住赫尔墨斯：“你呢？”

“没有。”他回过了头。

我回到海滩上。刚才我一直不断地注视着小径通上来的地方。此时我在下面，径直往海湾走去。看不到莉莉的踪影。两三分钟后，我不再相信她藏在海滩上的什么地方了。我抬头望望小山谷。她会不会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谷往上爬，跑到东边去了呢，但是我发现这也很难。我往坡上爬了一段，想看看她是不是蹲在石头后面。但是一个人也没有。

32

我坐在小松树下，凝视着大海，努力让自己的头脑恢复清醒状态。孪生姐妹中的一个来到我身边，跟我说话。她的左手腕上有一道伤疤。另一个面貌与她酷似，我永远无法同她接近，只能看见她在星光下的阳台上，但总是有一定的距离。让孪生姐妹出场的确别出心裁，但是我对康奇斯已经开始有了足够的认识，可以看出这是可以预见的了。如果一个人非常富有……为什么不买奇珍异宝呢？除了最奇特最稀罕的东西以外，为什么还要别的什么呢？

我集中思考我认识的那个莉莉，即有伤疤的莉莉。今天早上，甚至昨天晚上，她在我面前风情万种，如果她真是康奇斯的情妇，我无法想象他为什么竟然会允许她这样做，而且还有意让我们有单独在一起的机会，除非他的变态程度比我能想象的更严重得多。她给我的强烈印象是她在跟我玩游戏，对她来说既是自娱，又是按照康奇斯的要求在扮演一个角色。但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一切游戏，即使是纯字面意义上的游戏，都是隐含有性的内容的。就在这里的海滩上，她几乎是天真无邪地想把我迷住。她一定是在执行老头子的命令，但是在卖弄风情和淘气的背后，我窥见了一种不同的乐趣，与单纯受雇的女演员不相容的一种乐趣。此外，她的“表演”与其说是专业的，不如说是凭直觉的业余水平。表面底下的一切都在暗示，她的身世和背景同我十分相似，天生的温和大方，天生具有英国式的幽默感。从戏剧角度看，尽管她的表演很细腻，但产生的却是家庭性寓意游戏的效果，而不是真正的剧场所产生的那种想当然的纯属虚幻的效果。她的每一个眼神和幽默，当然都看得出是在和我开玩笑。其实，我已经知道，除了肉体方面的因素之外，这就是她能把我吸引住的原因之所在。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卖弄风情有些过分。从上星期我看到她含意不明的微笑那一刻起，我被派定的角色就是追逐。简而言之，如果她在剧中的角色是诱惑我，我就应该被诱惑。我是被动的无能为力的。我既喜欢酒色又爱冒险，还是个失败的诗人，尽管在写诗方面已经没有东山再起的希望，但仍然追求在重大事情上获得再生。一旦出现机会，我是会冒险出航的。

这使我想起了艾莉森。她的电报就好比一个人特别想看清某物时，掉进眼睛里的一粒沙子。我能猜出是什么样的情况。我前个星期一写的信，可能星期五或星期六到达伦敦，同一天她的航班可能飞离英国，也许在埃利尼孔还有半小时要打发，百无聊赖之中心血来潮，于是就给我发了一封电报。但是它来得不是时候，用一件并不重要的事情搅了我的兴头，人为给我派了一个差使坏了我的良好感觉。我不能离开这个小岛，我不能在雅典浪费三天时间。我把那封讨厌的电报又看了一遍。康奇斯一定也看过了——没有信封。电报一送到学校来，迪米特里艾兹可能就把它打开了。

因此康奇斯一定知道有人请我到雅典去，他也一定猜到，请我的人就是我曾经谈及的那位姑娘，我应该向她“游过去”的那位姑娘。也许这就是他离开小岛的原因。下一个周末的安排可能要取消。我原先以为他还会再邀请我，为我安排整个四天期中假的活动，同时我还以为艾莉森不会接受我并不热情的建议。

我拿定了主意。艾莉森如果到小岛来会我，就表示她和我之间有着亲密的关系，这是不能考虑的事情。无论如何，如果我要和她见面，地点应该在雅典。如果康奇斯邀请我，我很容易就能找个借口不去。如果他不邀请我，我还可以去会艾莉森。进可攻，退可守，我总是赢。

钟声又为我敲响了。午饭时间到了。我收拾好东西，带着对阳光的陶醉，沉重地踏上了小径。但是我偷偷地注视着每一个方向，非常警觉地关注着假面剧中的事态发展情况。当我穿过在风中飒飒作响的树林，向房子走去时，很希望能看到有奇异的新景观出现，能看到两个孪生姐妹在一起——我不知道。我错了。什么也没有出现。我的午饭已经准备好了，只有一个位子。玛丽亚没有露面。麦斯林纱布罩底下放着希腊烟熏鳕鱼子酱、煮蛋和一盘枇杷。

柱廊上风声飒飒，吃完午饭时，我已经不再想艾莉森了，准备接受康奇斯可能提出的任何建议。为了更舒服些，我钻进松树林，到了前一个星期天躺着看有关罗伯特·福克斯的小册子的地方。这一次我没有带书，只是仰卧在地，闭上了眼睛。

33

我几乎没有时间睡觉。躺下来还不到五分钟，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同时还闻到了檀香香水味。我假装在睡觉。窸窣声更近了。我听到了松针细小的沙沙声。她的脚就在我的头后面。一阵更大的窸窣声。她已经坐下来了，紧挨在我后面。我以为她会扔下一个松球，用松针挠我的鼻子。但是她却用低沉的声音开始朗诵起莎士比亚的作品来。

不要怕。这岛上充满了各种声音[47]

和悦耳的乐曲，使人听了愉快，不会伤害人。

有时成千的叮叮咚咚的乐器

在我耳边鸣响。

有时在我酣睡醒来的时候，

听见了那种歌声，又使我沉沉睡去。

那时在梦中便好像云端里开了门，无数珍宝要向我倾倒下来；当我醒来之后，我简直哭了起来，希望重新做一遍这样的梦。

我一直保持一声不吭，眼睛闭着。她咬文嚼字地念，赋予它们双重的意义。她的声音很美，但是冷冰冰的，上面的松树风声飒飒。她朗诵完了，但是我仍然闭着眼睛。

我低声说：“继续朗诵下去。”

“一个精灵来折磨你。”

我睁开眼睛。一张恶魔的脸又绿又黑，一双火红的暴眼逼视着我。我扭转身子。她左手用棍子顶起一个中国的游艺面具。我看见了伤疤。她已经换上了一件长袖白罩衫和一条灰色长裙，她的头发用一个黑色天鹅绒蝴蝶结挽在后面。我把面具推到一边去。

“你扮成了卑劣的凯列班。”

“这个角色也许应该由你来演。”

“我更希望扮演腓迪南[48]。”

她再次半举起面具，故意冷冰冰地考问我。我们显然还在玩游戏，但是基调不同了，更坦率了。

“你对演好这个角色的演技有把握吗？”

“演技不足，我可以用感情来弥补。”

她的眼神里仍然留有一丝嘲弄。“被囚禁。”

“是被普洛斯彼罗吗？”

“也许是。”

“莎士比亚的戏就是这样开头的。以被囚禁开头。”她低下头，“他的米兰达当然纯真得多。”

“还有他的腓迪南。”

“我告诉你的全是实情，而你告诉我的全是谎言。”

她的目光仍然朝下，但是她咬住了嘴唇。“我已经告诉你一些实情。”

“比如你好心地告诫我谨防黑狗？”我赶快又补充了一句，“看在上帝分上，别问我是哪一只黑狗。”

她两手抱定裹着裙子的双膝，往后一靠，凝视我背后的树林。她脚穿滑稽可笑的黑色系带靴。现在只有在古老的乡村教室里或者在潘克赫斯特夫人[49]身上才能找到，是妇女解放的一种最早尝试。她好久不再说话。

“哪一只黑狗？”

“今天早上和你的孪生姐妹一起出来的那一只。”

“我没有孪生姐妹。”

“胡说八道。”我身体后仰，用手肘支着，冲着她笑，“你藏到哪里去了？”

“我回家去了。”

没用。她不肯取下另一个面具。我仔细地观察她那一张防意如城的脸，然后伸手去拿香烟。她看着我划火柴点烟并吸了两口，突然出其不意地伸出一只手来。我把香烟递给她。她撮口而吸，初次吸烟的人都那个样子。她轻轻吸了一口，接着又吸了较大一口，这一下她马上就咳嗽起来。她把头埋在两膝间，手举香烟还给我，又是一阵咳嗽。我仔细看她的颈背，她纤弱的肩膀，不禁想起了前天晚上的裸体仙女，她也是身体苗条，乳房不大，身高也一样。

我说：“你是哪里训练出来的？”

“训练？”

“哪一所戏剧学校？是皇家戏剧艺术学院吗？”她没有回答。我试图从另一条战线进攻。“你想把我迷住，而且做得很成功。这是为什么？”

这一次她没有再装出生气的样子。男女之间的关系有进展，最敏感的莫过于免去做作，去掉伪装。她仰起头，身子往后靠，用一只手臂支撑着，脸稍微偏向一旁。后来，她又捡起面具举起来，像穆斯林妇女的面纱。

“我是阿斯塔蒂[50]，神秘之母。”

她那动人的灰紫色眼睛睁得很大，我笑了，但笑得很淡。我要她知道，她的即兴表演快要抖出底来了。

“对不起，我是一个无神论者。”

她放下了面具。

“这么说我就得教你信仰宗教了。”

“要我相信骗人的把戏吗？”

“还有其他的内容。”

我听到海上有小船引擎的声音。她一定也听到了，但是她的眼睛什么也不流露。

“我希望能在别的地方和你见面。”

她抬起头来，把目光投向南边的树林。她说起话来突然变成了当代的声调。

“就在下个周末行吗？”

我立刻猜出，她已经知道了艾莉森的事儿，但是两个人都可以假装不知道。

“为什么不呢？”

“莫里斯是绝不会允许的。”

“你已经过了合法年龄，有自主权了。”

“我知道你要到雅典去。”

我不作声。“你的噱头很多，这一个可不如别的来得有趣。”

现在她也躺在地上，用一只手肘支着，背朝着我。最后她开口说话时，音调压得更低了。

“你的感情并不专一。”

我不禁感到一阵激动，这一下可真有了进展了。我坐起来，这样至少能看到她脸部的一侧。她的表情封闭，一脸的不情愿，但是似乎不再是在表演了。

“这么说你承认这是一场游戏了？”

“某些部分是。”

“如果你真有同样的感觉，解决办法倒很简单——把现在的真实情况告诉我。为什么我的私生活必须如此受到监视？”

她摇头：“不是监视。只是提及。如此而已。”

“我不打算去雅典。我和她之间的事早已结束了。”她一声不吭。“我之所以到这里来，到希腊来，有一部分就是出于这个原因。为了避开正在变得一塌糊涂的局面。”我说，“她是澳大利亚人，是一名空姐。”

“你不再……”

“不再什么？”

“爱她？”

“不是那种关系。”她又一声不吭。她捡起一粒松球，低着头看它，拨弄着它，似乎她觉得这一切很令人尴尬。但是此时她似乎真的显得有些羞涩，这不仅与她所扮演的角色有关；同时也显得有些疑虑，似乎是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我。我说：“我不知道老头子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只说了她想再见见你。”

“现在我们只是朋友关系。我们双方都知道不可能长久。我们偶尔写写信。”我补充道，“你知道澳大利亚人是什么样子的。”她摇头。“他们在文化上还很不成熟。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何许人，归属何方。她有时显得很……笨拙。有反英倾向。另一方面……从根本上说，我认为我是为她感到难过。”

“你们……像夫妻一样住在一起？”

“有几个星期，如果你一定要用这种荒唐的说法。”她严肃地点点头，似乎是感谢我把个人隐私告诉了她。“我倒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感兴趣。”

她只把头转向一侧。当有人不能认真回答你的问题的时候，都会这样做。但是这种简单的反应似乎比语言更自然些。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感兴趣。于是我继续往下说。

“我在弗雷泽斯并不很快乐。严格地说，是在来到这里之前不很快乐。我颇感孤寂。我知道我并不爱……这另一个姑娘。只是因为除了她之外别无他人。如此而已。”

“也许对于她，你也是唯一的人选。”

我扑哧一声乐了。“说老实话，她的生活中有好几十个男人。我离开英国之后起码就有三个。”在她的白色上衣背上，有一只工蚁慌里慌张曲曲折折地往上爬，我伸出手去，把它轻轻弹掉。她一定感觉到了我在做什么，但是她没有转身。“我希望你不要再表演下去了。在你的现实生活中，一定也有类似的风流韵事。”

“没有。”她再次摇头。

“可是你承认你也有现实的生活。故作震惊之态实在荒唐。”

“我并不想刺探别人的隐私。”

“你也知道我已经看穿了你扮演的角色。越来越像弱智人的游戏了。”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坐起来，面对着我。她向两侧各看了一眼，然后直视我的眼睛。看她的眼神似乎是在探寻什么，有点捉摸不定，但起码已经部分承认了我刚才说过的话。与此同时，看不见的小船更近了，肯定是朝着小海湾开来的。

我说：“有人在监视我们？”

她稍一耸肩：“这里的一切都处在监视之下。”

我环顾四周，但什么也没有看到。我又盯住她：“也许是。但是我不相信一切都会被监听。”

她把两肘放在双膝上，两只手托着下巴，眼睛睁得老大，目光投向我的背后。

“这就像捉迷藏，尼古拉斯。你必须准确地知道捉的人想玩什么。你还必须藏起来。否则这游戏就玩不成了。”

“如果你被捉住了而你又死不承认，这游戏也是无法玩的。”我说，“你不是莉莉·蒙哥马利。如果真有其人的话。”

她稍微看了我一下：“她确有其人。”

“但是即使老头子承认，那也不是你。你怎么就如此肯定呢？”

“因为我自己是存在的。”

“这么说你是她的女儿？”

“是的。”

“还有你的孪生姐妹。”

“我是独生女。”

实在太不像话了。她还没来得及动，我已经跪起来，把她按在地上，使劲捏她的双肩，这样她就不得不正视着我的目光。我在她的眼睛里清晰地看出了一丝恐惧，于是我便抓住不放。

“你听着。这一切确实很有趣。但是你有一个孪生姐妹，你自己心里明白。你玩这些时隐时现的把戏，用特定时期的语言、神话和其他手法构筑虚幻境界。但是有两样东西你是藏不住的。一是你很聪明，二是你同我一样都是真实的存在。”我透过她单薄的上衣把她的两肩抓得更紧，她双眉紧皱。“我不知道你这样做是不是因为你爱老头子，因为他给你钱，因为你觉得有趣。我不知道你、你的孪生姐妹和你的其他朋友住在什么地方。我并不是真的想管这些事情，因为我认为整出戏的构思确实妙不可言，我喜欢你，我喜欢莫里斯，在他面前，我准备严格按照你的要求演好每一个细节……但是咱们别把这一切太当真了。你可以继续玩你的游戏，但是看在上帝分上，别再鞭打死马干无意义的事了，好不好？”

我继续朝下盯住她的眼睛，我知道我赢了。她的恐惧已经变成投降了。

她说：“我的背部疼死了，好像有一块石块或者什么东西。”

我的胜利已经得到了证实。我注意到她在讲话中用了两个动词缩略式。

“这就更好了。”

我跪到一旁，然后站起来，点上一支烟。她坐起来，直起身子，揉着背。我看到我把她按在地上的地方确实有一粒松球。她把双膝往胸前靠，把脸埋在两膝之间。我朝下盯着她，心里想，我早该意识到，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把她制服。她的脸在两膝之间埋得更深了，两臂抱着双腿。沉默。她这一姿势保持了很久。后来我才意识到，她是在装哭。

“那也洗不掉。”

起初她没在意我说什么，后来她抬起头来，用后悔的目光望着我。眼泪是真的，我看见她的睫毛上有泪珠。她把目光移向别处，似乎是在犯傻，后来用手腕的背部擦眼睛。

我在她身边蹲下来，把我的香烟递给她，她接了过去。

“谢谢。”

“我并不想伤害你。”

她吸着烟，挺老练，不像个新手。

“我的确试过。”

“你真是太美妙了……你不知道这一次经历有多么奇妙，妙不可言。你知道，它给我一种真实的感觉，就像地心吸力。一个人抗拒这种吸力最多也就这么长时间。”

她做了个小小的鬼脸，有点羞涩，又有点奇怪的忧郁：“其实我对你的意图心领神会，可惜你不知道。”

我看出了一种新的可能性：她一直在某种胁迫之下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我洗耳恭听。”

她的目光又一次越过我。

“你今天早上说的……有某种剧本。按剧本的规定，我必须带你去看一样东西，一座雕像。”

“好。带我去吧。”我站起来。她转过身，把香烟头按在地上小心地转了几下，向我投来一瞥，明显很恭顺的样子。

“你能让我……恢复一下吗？五分钟之内不要再欺侮我好吗？”

我看表。“我可以给你六分钟。但再多一秒也不行。”她伸出一只手，我帮她站立起来，但继续拉着她的手。“我发现一个具有非凡魅力的人，想进一步了解她，这不能叫欺侮。”

她低下了头：“她不必表现出……比你缺乏经验。”

“这并不会使她的魅力有所减少。”

她说：“不远了。上了坡就到了。”

我们开始手拉手往斜坡上走。过了一会儿，我捏一下她的手，她也捏我一下。这是友谊的承诺，不是性的暗示，但是我发现她说的有关她自己的最后一句话是可信的。这和她的美貌有一定关系，因为容貌特别娇美的女孩子，在肉体接触方面往往特别胆小挑剔。尽管她表面上大胆勇敢，她所表演的过去具有两重性，但是我可以感觉到，她是一个纯真可爱的鬼，甚至可能是贞洁的处女鬼。我还感觉到，她这个鬼已经具备了充分的条件，一旦时机成熟即可还阳。同时我又有了进入神话迷宫的感觉，有了享有无限特权的感觉，这种感觉既古老、奔放，又富有传奇色彩。现在我找到了我的阿里阿德涅[51]，还牵着她的手，这世界上无论什么人要跟我更换位置我都不干了。我已经知道，我过去一切与姑娘们的浪漫关系、我的自私、我的粗鄙，甚至我最近轻易打发了艾莉森，现在全都变得名正言顺，无可指责了。这是事态发展的必然结果，对此我向来是心中有数的。

34

她带我穿过松树林，来到一个地方，这地方比我前一个星期强行越过深谷的地方更高。面前横着一条小路，有几级粗糙的台阶。到了另一边，又越过了一个小高地，我们来到了一小片洼地，像一个面向大海的微型天然圆形露天剧场。洼地中央，雕像耸立在未经雕琢的石头底座上。我立刻辨认出，那是著名的海神波塞冬雕像的复制品，波塞冬雕像是本世纪初在优卑亚岛是[52]附近从海里钓上来的。我房间里就有一张印着这种雕像的明信片。这位超人两腿叉开站立，粗壮的前臂指向南边的大海，同人类历史上的任何艺术品一样，庄严不可测度，冷酷而神圣；和亨利·摩尔的作品一样现代，和它所站立的石头一样古老。此时我仍然感到惊奇，康奇斯为什么不带我来看，我知道这样一件复制品价值不菲；而且又随意地放在这样一个角落里，从不提及……这让我又想起了德康——还有那了不起的戏剧技巧，适时给人以惊喜的艺术。

我们站着仔细观看。她看到我为之动容不禁笑了。她漫步绕到雕像后面斜坡顶上的一棵杏树下，在树阴里的一个木头座位上坐下来。越过树林你可以看到远方的大海，但是接近海岸的人却看不到雕像。她自然地坐着，并不讲究文雅，一声不响地把平常衣服变成了戏服，其实是脱去了一些衣服。我坐的地方距她只有三英尺，她一定知道我在看她。“休息时间”过去了。但是她避开我的目光，一言不发。

“告诉我你的真实名字。”

“你不喜欢莉莉这个名字吗？”

“妙极了，维多利亚时代酒吧女招待的名字。”

她莞尔一笑，但只是象征性的。“我不见得更喜欢自己的真实名字。”她接着说，“我在洗礼时被命名为朱莉娅，从此大家都叫我朱莉。”

“朱莉什么呢？”

“福尔摩斯。”她低声说，“但是我从未在贝克街住过。”

“你的姐妹呢？”

她犹豫。“你似乎坚信我有姐妹。”

“难道不是这样吗？”

她又犹豫了一阵，然后才拿定了主意。“我们是夏天出生的。我的父母没有多少想象力。”她耸肩，似乎觉得自己有点傻，“她的名字叫朱恩。”

“朱恩和朱莉[53]。”

“千万别告诉莫里斯。”

“你认识他很长时间了吗？”

她摇头：“但好像很长了。”

“多长？”

她低下了头：“我觉得自己在出卖他。”

“我不会告你的密。”

她又用那种难以捉摸的搜寻目光望着我，几乎是在责备我过于固执，但是她应该看得出来，敷衍是敷衍不过去的。她稍向前探出身子，目光盯着地面。

“我们是经过彻底伪装后被带到这里来的。就在几星期以前。自从来到这里以后，我们足不出户，着实有点荒唐。”

我犹豫了一下，因为我的思想立刻跳到莱弗里尔和米特福德身上。但是我决定暂时不打这张牌。

“你们以前没有到过这里？”

她马上表现出真的很惊奇的样子：“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好奇。”

“那你为什么要问？”

“我想这可能是发生在去年的事。”

她的目光搜寻着我的眼睛，颇有些怀疑的神情。

“你听说过？”

“没有，没有。”我笑了，“只是猜测、推断而已。你们是怎样伪装的？”

我就像在驱赶一头不听话的骡子——一头十分美丽动人的骡子，每向前走一步都很害怕的样子。她眼睛盯着地面，寻找恰当的词句。“我是说，不管怎样，我们是自愿到这里来的。尽管我们一点也不知道正在发生的一切……背后隐藏着什么。我们怀有一种感谢之情——一种信任，真的。”她停顿了一下，我刚要开口，但她向我投来请求的一瞥。“请让我把话说完。”她把两手放到双颊上。“要解释清楚确实很困难。但是我们俩觉得欠他很多。症结在于，如果我回答了全部问题，我完全知道你会迫不及待地问得更多，这……这就像一部神秘电影，你还没有去看，我就把故事告诉了你。”

“但是你肯定可以告诉我，你是如何进入影片的。”

“不见得。因为那是情节的一个组成部分。”

她又快要听不懂我说的话了。一只好大的青铜色五月金龟子在杏树枝头嗡嗡地叫。底下的雕像耸立在阳光下，永远管辖着风和海。我注视着她在树阴中的脸：有点犹豫，近乎胆怯了。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被雇来做这项工作的？”

她犹豫不定：“是的，但是……”

“但是什么？”

“不是那样的。钱。”

“刚才，在下面，你似乎完全不能肯定，你是否喜欢他要你做的事情。”

“那是因为我们从来不知道，他对我们说的话有多少是可信的。你不要以为，你不知道的事情我们全都知道。他对我们说的比他想要做的多得多。但那可能只是更多的谎言。”她耸耸肩，“可以说，我们往迷宫里比你多走了几步。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比你更接近核心。”

我沉默：“你在家里演过戏吗？”

“演过。但不是很专业。”

“是在大学里吗？”

她露出一丝怪笑：“我还没讲完呢。他也许能听到我们所说的一切，这句话是有其特殊含义的，我不能告诉你是怎么回事，但是到今天结束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了。”她马上堵住了我可能产生的怀疑。“与通灵无关。通灵只是一种障眼物，一种比喻的说法。”

“那么到底是什么呢？”

“如果我告诉你……那就把事情给搅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一种十分奇特的体验，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不是比喻，是真的。”

“你已经有这种体验了吗？”

“是的。这正是朱恩和我决定相信他的原因。那是邪恶的头脑创造不出来的。”

“我还是弄不懂，他怎么能听到我们说的话。”

她凝视着空旷辽阔的大海。“如果我不给你解释，那也是因为我不能肯定，如果你告诉了他，他就会听不到。”

“天啊，我刚说过——我就是做梦也不会想到要出卖你。”

她看了我一下，马上又把目光投向大海。她压低了声音说：“我们不能肯定，你所做的自我介绍——也就是莫里斯告诉我们的关于你的情况——是否真实。”

“这简直是疯了！”

“我只是想给你解释，不知道相信什么的人不止你一个。尽管你在我们面前反复出现，你还是可能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学校就在那里，你们只要走过去，随便问一个人。”我说，“这里的所有其他人情况又如何呢？”

“他们不是英国人，而且处于莫里斯的绝对控制之下。至少我们几乎没有见过他们。他们来这里的时间还很短。”

“你是说我是被雇来骗你们的吗？”

“完全可能。”

“天啊。”我死盯着她，想迫使她承认自己荒唐可笑。可是她不屈服，依然一脸严肃。“得了吧。没有一个人能表演得那么好。”

这话倒真的引出了她的一丝笑容。“我是感觉出来的。”

“你可以逃脱——我可以带你到学校各处看看。”

“他说得很明白，不许我这样做。”

“这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我……”但是她摇了摇头。

“朱莉，你完全可以相信我。”

她吸了一口气。“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甚至连我可不可以打破规矩，我自己都不能肯定。他是一个极其荒唐的人。捉迷藏……真的很像在捉迷藏。被旋转得太厉害了，完全失去了方向感。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会感到有两重甚至三重意义。”

“那就打破规矩，看看会怎么样。”

她又犹豫不定，然后冲我一笑，这一次比较有诚意。那意思似乎是说：她想要相信我，我对她必须有耐心。

“如果把这一切全都取消，你会喜欢吗？明天就结束？”

“不。”

“我认为，我们能在这里，是因为有他的准许。我曾有一两次想对你暗示这一点。”

“你的暗示我明白。”

“一切都十分脆弱，就像一张蜘蛛网。从理智上说是如此，换句话说，从演戏的角度说也是如此。我们有许多行为方式，都可能立即把一切破坏掉。”她又看了我一眼，“我现在说的可都是认真的，不是在玩游戏。”

“他威胁过要取消吗？”

“他不必这样做。如果我们没有感觉到自己正在体验有生以来最奇特的经历……我知道他就会显得滑稽可笑。像在发疯。像个拙劣的老演员。但是我认为他已经发现了什么线索……”她又没有把话讲完。

“是不让我知道事情的线索。”

“是我们搅了以后都会感到懊悔的事情。”她说，“我刚开始试图探明端倪。我无法向你讲清楚，即使……”

沉默。

“对了，他明显具有很强的说服能力。我认为昨天晚上那个人是你的姐妹。”

“你感到震惊吗？”

“现在知道她是谁才感到震惊。”

她轻声说道：“即使是孪生姐妹，对事物的看法并不总是一致的。”停了一会儿她接着说：“我可以猜出你在想什么。但是一点迹象都没有……如果有，我们就不应该还在这里。”她接着又补充，“朱恩对此类事一向不像我那么拘谨。实际上，她几乎被开——”

她马上打住，但已经太迟了。我看见她做了个小小的祷告姿势，好像是在为自己的差错恳求宽恕。看到她脸上那可爱的严肃表情，我笑了。

“我在牛津的时候就听说过有关的情况。她为什么会搞到差点被开除呢？”

“天啊，我真傻。”她对我露出了冷面恳求的表情，“你千万别告诉他。”

“我答应你。”

“其实没什么。她做了一次裸体模特表演，只是开开玩笑，不料消息传开了。”

“你怎么看这件事呢？”

她露出了温柔的微笑：“总有一天。时候未到。”

“可是当时你在剑桥。”她勉强点了一下头，“幸运的剑桥。”

沉默。她压低了声音说：“他非常敏锐，尼古拉斯。如果我对你说的比你应该知道的多，他马上就会知道。”

“他不能期望我继续相信莉莉这一套把戏。”

“不，他并没有这个想法。你不必装出相信的样子。”

“这么说，这一切都是情节的组成部分了？”

“是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的轻信很快就会受到进一步的考验。”

“有多快？”

“据我对他的了解，从现在起一小时之内，你将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我刚讲过的任何一句话。”

“他就在小船上？”

她点头：“他现在可能就在监视着我们，在等待他的信号。”

我小心地把目光投向她背后的树林，朝着别墅的方向看。我转过身看看背后的动静。什么也没有发现。

“时间过去多久了？”

“别急。有一部分要由我来决定。”

她弯下腰，从长凳旁的灌木丛里折下一段树枝，放在鼻子前嗅。我盯着下面的树林，想发现一点色彩，一点动静……树林，令人困惑的树林。我有一千个问题要问她，但都被她巧妙地预先制止住了。但是有关她的情况，即使我还没有找到许多有事实依据的答案，起码是已经有了一些心理上的和情感上的答案了……在我的想象中，她不仅容貌秀美，她还曾经是个女才子；她肯定是重智力而不重肉欲，但是她身上有一种处于休眠状态的东西，经常以嬉戏的形式表现出来，有待唤醒；大学时代演戏对她来说一定是一种宣泄方式。我知道她在某种程度上仍在表演，但是我可以感觉到，这种表演已经是防御性的了，是用来隐藏她对我的看法的。

“在我看来，情节中有一部分需要有小小的合作。”我又补充了一句，“排演的时候要讨论讨论。”

“是哪一部分？”

“你和我。”

她架起二郎腿，用手把膝盖上的裙子抚平。“今天受到震惊的不止你一个。两小时之前，我第一次听到你谈及你的澳大利亚朋友。”

“我对你说的是百分之百的大实话，情况就是那样。”

“对不起，当时我竟问个没完。这只是……”

“只是什么？”

“多疑。就怕你想蒙我。”

“如果现在你问我，我会告诉你，说什么我也不到雅典去了。”她不吭声。“整个计划就是这样吗？”

“据我所知是如此。”她耸肩。“但这取决于莫里斯。”她在搜寻着我的目光。“其实我们也是他蜘蛛网上的苍蝇。”她露出了微笑。“老实告诉你吧，他本来想问你，但是吃午饭的时刻，我们被告知可能取消。”

“我以为他在纳夫普利翁。”

“不，他整天都在岛上。”

她拨弄着手里的树枝，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但是我有自己的看法。这第一幕显然要求你把我吸引住。不管怎样，效果的确如此。你可能是蜘蛛网上的又一只苍蝇，但是你像他们系在钓钩上的苍蝇一样，同时扮演着两个角色。”

“那是一只假苍蝇。”

“有时候它们能发挥最好的作用。”她眼睛向下，一言不发。“从你的表情看，似乎我不应该提出这个问题。”

“不，我……你说得很对。”

“如果你的表演很勉强，我想你应该告诉我。”

“如果我对这个问题回答是或者不，那都不完全是真话。两者兼而有之。”

“那么我们从这里到哪里去呢？”

“我只当我们早已很自然地见过面。到别的什么地方去。”

“在哪种情况下？”

她犹豫着，把小树枝上的叶子撕碎，神情极为专注：“我想我很希望对你有更多的了解。”

我想起了那天早上她在海滩上的表演，但是我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是一个可以让别人催逼的人。我还知道我必须让她明白，我对此表示理解。我把双肘放在两膝上，向前探出身子。

“我想知道的就这些了。”

她慢悠悠地说：“这是明摆着的事。我被设计成你想回到这里来的一个原因。”

“它还挺起作用。”

她怯生生地说：“这正是令我担心的另一件事情。现在已经到了这一步了，我不想让你产生错误的印象。”

她不再说话了，我得出了错误的结论：“你还有别的人？”

“我只是向莫里斯明确表示过，我愿意为他扮演不同角色，我可以做我今天上午做过的事情，但是超出这个……”

“你是你自己的主人。”

“对。”

“他暗示过？”

“绝对没有。他总是说，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们不想做，我们不必勉强去做。”

“我希望你能为我提供一点有关幕后情况的线索。”

“你肯定已经有一些猜测。”

“我觉得自己是一种实验品，只有上帝知道为什么。简直不可思议。我到这里来纯属偶然。三星期以前。仅仅为了一杯水。”

“我不认为纯属偶然。我是说，从表面看也许像是偶然的。但是如果你不来，他也会设法把你找来的。”她说，“你还没有来，他就告诉我们你要来了。我们也曾为自己到这里来想象出一个理由，但被驳得体无完肤。”

“他一定是向你们兜售了比玩游戏更好的东西。”

“是的。”她把脸转向我，一只手臂放在座位的靠背上，做了个表示歉意的怪相，“尼古拉斯，现在我不能告诉你更多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我必须离开你。但是你说对了，他的确向我们兜售了更好的东西。实验品……不全对。比这更好。这也是我们还待在这里的一个原因。起码眼下情况如此。”她朝下望着我们中间的海。“还有一件事。这一个小时我感到极为轻松。我很高兴你把它强加给我们。”她低声说，“我们可能大大误解了莫里斯。果真如此的话，我们就需要一位游侠骑士了。”

“我得把长矛磨得锋利些。”

她盯着我看了好久，眼神中仍有一些疑虑，但是最后化为淡淡一笑。她站立起来。

“咱们走路到雕像那边去，说完再见，你就回别墅去。”

我坐着不动：“以后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他要我袖手旁观。我不能肯定。”

“我觉得自己像一只二氧化碳过多的苏打瓶，冒出来的泡泡全是问题。”

“耐心点。”她伸出一只手，把我拉起来。

当我们一起走下山坡时，我说：“其实，强加于人的是你——假装莉莉·蒙哥马利是你的母亲。”她笑了。“真有她这样一个人吗？”

“你猜的和我一样好。”她睨我一眼，“如果不是更好。”

“我为此感到高兴。”

“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你掌握在别人手中，这个人很善于重新安排现实。”

我们来到了雕像底下。

我说：“今天晚上也是如此。”

“不要害怕。这……这在一定程度上已经超出游戏之外了，也许也可以说是处于游戏的中心。”她停了一下，转过头来面对着我，“现在你必须走了。”

我拉住她的双手：“我想吻你。”

她低下了头，这时她又有点莉莉的样子了。

“最好不要。”

“因为你不想让我吻你？”

“有人在监视着我们。”

“答非所问。”

她不吭声，但也没有把手抽走。我抱住她，把她搂紧。她向我转过脸来，我在她脸上找到了嘴唇。她双唇紧闭，我吻住她的唇她也不张开，只在她把我推开之前有一点兴奋的反应。用我过去的标准来衡量，这根本算不上两性之间的拥抱，但是她的眼睛却露出了震惊和不安的奇异神色，仿佛这一吻对她比对我更重要，似乎是发生了她认为不应该发生的事。我微笑着安慰她，这样吻一下并不是什么罪过，她可以相信我。她先是瞪大了眼睛，后来垂下了眼皮。局面令人窘迫，半个小时来的一切理性全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我想她可能又在演某个角色了，是给康奇斯或其他正在监视的人看的。但是她又睁大了眼睛，我知道这是专门为我的。

“一旦我发现你对我撒谎，我就不干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转过身，迅速走开了，显出急匆匆的样子。我注视了她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来看山谷的另一面。要不要跟她走，我拿不定主意。她从松树中间走过，朝着海边走去。最后，我点上一支烟，对着壮观而神秘的波塞冬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动身朝别墅走去。在山谷前，我回头张望，看到绿色的枝叶中间有白色的东西闪了一下，她消失了。但是我并不孤单。我刚爬上山谷另一边的台阶，马上看见了康奇斯。

他站在距我大约四十码的地方，背朝着我，好像是用双筒望远镜在看树林里的一只鸟。我向他走过去，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装出刚看到我的样子。他的表现并不令人信服，但是当时我没有意识到，他是把才华省下来，留着下一场用。

35

他白天的穿着比平时讲究，深蓝色的裤子，更蓝一些的高圆翻领夹克。当我踩着满地松针向他走过去时，心里拿定主意要严加提防，他那嘲弄的表情恰好证明我这样做是明智的。我基本上可以肯定，他的首席女演员没有对我撒谎，至少她对他的钦慕，相信他不是坏人，都是出于真心的。我还觉察到，她的疑虑，甚至恐惧，比她实际向我流露的要大。她不但需要说服我，还需要说服她自己。我只要再看一看老头子，就能知道我对这件事保留的疑虑比其他东西多。

“你好。”

“下午好，尼古拉斯。很抱歉，这一阵子没能陪你。华尔街出了点小恐慌。”华尔街对我来说实在很遥远，不仅是在世界的另一边，而且是在宇宙的另一边。我装出很关心的样子。

“噢？”

“我真傻，两年前参加了一个国际投资集团。你能想象凡尔赛不止一个如日中天的国王而是有五个吗？”

“投资在哪些方面呢？”

“很多方面。”他很快又接着说，“我不得不到纳夫普利翁去给日内瓦打电话。”

“我希望你不至于破产。”

“笨蛋才会破产。其实笨蛋一出生就破产了。你一直跟莉莉在一起吗？”

“是的。”

“好。”

我们开始走回别墅去。我打量了他一下说：“我还遇到了她的孪生姐妹。”

他摸了一下挂在脖子上的高倍望远镜：“我想我是听到了一只阿尔卑斯山脉的刺嘴鸾在歌唱。它们早早该迁徙到别处去了。”这不完全是一种严厉的制止，而是在变戏法：如何把话题转移开。

“或者说，看到了她的孪生姐妹。”

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我想他的脑子一定动得很快。

“莉莉没有姐妹，因此这里不会有姐妹。”

“我只是想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得到很好的招待。”

他没有笑，但把头转向一边。我们没有再说什么。我仿佛觉得，此时他像个举棋不定的棋师，心中迅速盘算着如何落子。有一次他甚至转过脸来想说什么，但又改变了主意。

我们到了砾石地。

“你喜欢我的波塞冬吗？”

“妙极了。当时我正想要——”

他把一只手搭在我的手臂上，不让我往下说。他低着头，仿佛不知说什么好。

“她可能得到了消遣，这正是她所需要的。她需要的不是沮丧，个中原因，现在你当然是知道的。对不起，我们在你周围安排了这么些神秘的小玩意儿。”他捏住我的手臂说道。

“你指的是……遗忘症吗？”

他又停住了。我们正好来到台阶前面。

“她给你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没有别的了吗？”

“很多。”

“没有什么病态吧？”

“没有。”

他稍一扬眉，似乎我的回答让他感到吃惊。他上了台阶，把望远镜放在旧藤沙发上，然后转向茶桌。我站在我的椅子旁边，疑惑地对他摇摇头。

“如此迫切地表现出伪装，为自己提供虚假的动机，这些都没有给你留下印象吗？”

我咬住嘴唇。他把麦斯林纱罩掀开，脸部毫无表情。

“我想这些都是必然的。”

“必然的？”他似乎一下子蒙了，后来又清醒过来。“啊，你是说精神分裂症会有这些症状？”

“精神分裂症？”

“你不是这个意思吗？”他做了个手势，让我坐下，“对不起，也许你还不熟悉这一套精神病术语。”

“我熟悉。但是——”

“分裂人格。”

“我知道精神分裂症是怎么回事。但是你说过，她所做的一切……是因为你要她这样做。”

“当然，就像对小孩子讲这样的事情一样，鼓励他们服从。”

“但是她可不是个孩子。”

“我这是打个比喻，就像我昨天晚上说的话一样。”

“但是她很聪明。”

他用行家的眼光看了我一下：“众所周知，高智力和精神分裂之间有着密切的关系。”

我吃我的三明治，对他咧嘴一笑。

“我在这里每天都感到腿长了一点。”

他大为惊讶，甚至有点愠怒：“此刻我绝对没有取笑[54]你的意思，肯定没有。”

“我认为你是在取笑我。但是我不在乎。”

他把自己的椅子从桌子旁边推开，做了一个新的姿势，把双手放在两边的太阳穴上，似乎是犯了天大的错误。这一表现与他的性格格格不入，我知道他是在表演。

“我原以为现在你已经明白了。”

“我认为我已经明白了。”

他用锐利的目光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要我相信，可是我并不相信。

“今天一直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姑娘，遭遇很不幸。虽然她不是我的女儿，但是我感到对她负有最重大的责任，这里面有一些个人的原因，现在我无法对你详述。”他把热水倒进银茶壶，“我之所以到布拉尼来，并让它与世隔绝，她是主要的原因之一，甚至是唯一重要的原因。我想你现在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当然意识到了……在一定程度上。”

“只有在这个地方，这个可怜的孩子才能自由走动，沉湎于幻想之中。”

“你是想告诉我她疯了吗？”

“疯子是个毫无意义的非医学名词。她患的是精神分裂症。”

“她相信她自己就是你那早已死去的未婚妻吗？”

“是我给她派定了这个角色，是经过逐步诱导才使她进入这个角色的。这个角色对他人不构成损害，她又喜欢扮演。演其他一些角色情况就不一定如此了。”

“角色？”

“你等等。”他回到屋里去，很快取来一本书。“这是一本精神病学的标准教科书。”他翻开书找了一会儿。“我来读一段给你听。‘界定精神分裂症的特征之一是妄想的形成，可以是详尽而系统的，也可以是怪诞而自相矛盾的。’”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莉莉属于第一种。”他继续读下去。“‘这些妄想有一个共同的倾向：妄想内容总是与病人本人有关，它们往往表现为人们对某些活动的偏见，其常见形式是自我陶醉或迫害感。一个病人可能以克娄巴特拉自居，希望周围所有的人都把她当女王看待。另一个病人可能认为自己的家人企图谋杀她，因此便把他们最坦率最富同情心的话语和行为都看成是谋害。’这儿还写着，‘他们往往还有一大部分意识领域未受妄想的影响。在与这些领域相关的一切事情上，病人可能表现得相当明智而且合乎逻辑，令充分了解实情的观察者大惑不解。’”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金色铅笔，把他刚念过的几段话做上记号，然后把打开的书放在桌上给我。我仍然脸带微笑，瞥了一眼桌上的书，然后抬起头来望着他。

“她的姐妹呢？”

“另一块饼？”

“谢谢你。”我把书放下来，“康奇斯先生——她的姐妹呢？”

他笑了：“是的，当然，还有她的姐妹。”

“还有——”

“对，对，还有其他人。尼古拉斯——在这里，她是女王。一两个月来，我们一切都按她不幸生活的需要行事。”

此时的康奇斯充满了和蔼和关心，这在他身上是很罕见的，似乎只有莉莉才能唤起他的这种情感。我知道自己早已收起了笑容。原来我完全肯定他是在为假面剧虚构一段新的剧情，此时这一想法开始动摇了。于是我又笑了。

“我呢？”

“英国的孩子还玩那种游戏……”他用一只手蒙住了眼睛，记不起来词了，“捉迷藏？”

我吸了一口气，十分清晰地想起了我们最近的对话，谈及主题时用的也是这同一个形象比喻。我心里想，狡猾的小婊子，狡猾的老狐狸，他们把我当成一只球抛来抛去。她看我的最后一眼好生奇怪，我还信誓旦旦地说不出卖她，诸如此类的事情很多。我感到受了羞辱，同时又被深深吸引。

“捉迷藏？当然。”

“有藏的还得有捉的，才成其为游戏。捉的人不能太残忍，观察力也不能太敏锐。”

“我的印象是，我成了注意的中心。”

“我希望你能参加进来，我的朋友。我希望你能从中有所收获。我不能提出付钱给你，那对你是一种侮辱。但是我希望能给你某种报偿。”

“我不是在为薪金而抱怨。但是我想对雇主的情况有多一点了解。”

“我想我曾告诉过你，我从未行过医。这说法不很准确，尼古拉斯。二十年代我曾在荣格手下学习过。现在我不能算是荣格精神分析法的信奉者，但是我生活中的主要兴趣一直是精神病学。战前我曾在巴黎小试身手。我专门研究精神分裂症病例。”他把两只手放在桌子边缘上。“你想看看证据吗？我可以拿在各种期刊上发表过的论文给你看。”

“我很想拜读，但不是现在。”

他坐了回去。“很好。我把实话告诉你，你可千万别泄漏出去。”他的目光就像锥子，直刺我的双眼。“莉莉的真名叫朱莉·福尔摩斯。四五年前，她的病例引起了精神病学界的广泛注意。它是记载最详尽的病例之一。尽管它本身并不是十分奇特，但是实际上它是一个独一无二的病例，因为她有一个心理完全正常的孪生姐妹，用科学家的话说是能自制。精神分裂症的病因学，在神经病理学家和严格意义上的精神病学家之间长期存在着激烈争论——它到底是一种身体的遗传疾病还是一种精神紊乱。朱莉和她的姐妹明显属于后者。因此她们引起了广泛的兴趣。”

“病历记载都还在吗？”

“有一天你会看到的，但是现在它会影响你在这里扮演的角色。让她相信你不知道她究竟是谁，这一点至关重要。如果你知道全部临床情况和背景，你就无法制造出这种印象了。你同意我的看法吗？”

“我想没错。”

“朱莉和许多突出的病例一样，有可能变成怪物，被当成精神病畸形人展出。这正是我现在要防止出现的情况。”

我开始产生相反的想法——她毕竟已经对我提出警告，说我的轻信将再次受到考验。我不能相信我刚离开的那位姑娘有某种严重的精神缺陷。她爱撒谎，这没错，但绝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精神病患者。

“我可以问一问你为什么对她如此感兴趣吗？”

“原因再简单不过了，但绝不是医学上的。她的父母是我很老的朋友。她不仅是我的病人，尼古拉斯，而且是我的教女。”

“我原来以为你早已和英国失去了一切联系。”

“她们不住在英国，住在瑞士，现在她每年的多数时间都是在那里度过的，在一家私人诊所里。我不可能把自己的全部生命都献给她。”

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很希望我能相信他的话。我低下头，然后抬起头来，对他淡然一笑。“要不是你告诉我这个情况，我已经想要对你表示祝贺，祝贺你能雇到这样一位演技娴熟的年轻女演员了。”

他盯着我，目光之严厉出乎我的预料，而且很警觉。

“她自己在任何场合都没有对你提及这一情况吗？”

“当然没有。”

但是他不相信我的话。当然我自己也马上意识到，他不必相信我的话。他的头低了一下，接着便站起来，走向柱廊边缘，向外眺望。后来他也对我微笑，大概算是一种让步吧。

“我看得出已经发生了比我超前的情况。她已经在你面前扮演了一个新角色，对吗？”

“这件事她的确没有告诉过我。”

他继续仔细地审视着我，我则满不在乎地盯着他。他双手在胸前对击，似乎是在责备自己愚蠢。他回到自己的椅子旁，又坐了下来。

“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是对的，尼古拉斯。但你说我是雇用了她，绝对没有这回事。不过她的确是一个演技娴熟的年轻女演员。我要提醒你，在犯罪史上，一些最聪明的狂妄骗子也是精神分裂症患者。”他双手抱肘伏在桌上，“你不要把她逼急了。如果你硬逼她，她就会不断地撒谎，直到你被这些谎言搞得晕头转向。你是正常人，这种情况你是可以忍受的，但对她来说则可能导致严重复发，多年的工夫就全报废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呢？”

他继续盯了我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是的，你说得对。我是应该早点提醒你。现在我开始明白自己严重失算了。”

“为什么？”

“过分坚持实话实说会把这里的一点小小乐趣破坏掉，但是我向你保证，从临床意义上说是大有裨益的。”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我们一些人早就认为，我们对妄想型精神异常患者的治疗方法难以自圆其说。我们让病人不断接受讯问、监督、监视，不一而足。当然有人会说这是为了病人好，但实际上是为我们自己好，为社会好。其实，往往是因为我们反复施用单调而缺乏想象力的疗法，给病人的迫害妄想提供了貌似真实的材料。我想在这里创造一种气氛，让朱莉相信自己对周围环境有一定的驾驭能力。也可以说，是让她感受一下自己不是在受迫害……不是永远知道得最少的人。我们全都在努力给她造成这样一种印象。我有时还允许她认为我对情况不很了解，正被她牵着鼻子走。”

他用讲话的声调给我以暗示：我自己没能猜出来，显得相当迟钝。我的感觉和在布拉尼跟他对话时差不多，不很明白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一次不知该认为“莉莉”真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还是该把她的“精神分裂”只看成是假面剧中的一个新躲藏处。

“对不起。”他举起一只手，态度很亲切，但是我不应该原谅自己。“这就是你不让她走出布拉尼的原因吗？”

“当然。”

“难道在有监督的情况下……”我望着手中香烟的末端，“……也不可以出去吗？”

“从法律上说，她是应该立刻被送往精神病院的。我个人所承担的责任是保证永远不让她进精神病院。”

“但是你让她到处乱走。她很容易逃走的。”

他抬起头表示坚决反驳。“绝不可能。她的护士寸步不离。”

“她的护士！”

“他非常谨慎。如果他一直跟随在她身边，尤其是在这里，她会感到紧张。因此他保持藏而不露。总有一天你会见到他的。”

此时的康奇斯似乎是戴上了黑背豺的假面具。他的话无法令人相信。但是令人惊奇的是，我怀疑康奇斯知道他自己的话并不能令人信服。我已经多年没有下过棋了，但是我还记得，你越是占上风，你就越会故作牺牲之态。他不是在考验我的相信能力，而是在考验我的不相信能力。

“这就是你安排她住在游艇上的原因吗？”

“游艇？”

“我认为你安排她住在一艘游艇上。”

“这是她的一个小秘密。请允许她保守这个秘密。”

“你每年都把她带到这儿来吗？”

“是的。”

我相信他们一定有一个人是在撒谎。我越来越感到，我现在不应该认为这位姑娘就是朱莉。

我不觉莞尔：“这就是我的两位前任到这里来的原因，而且他们对这里的事情守口如瓶。”

“约翰很善于……搜寻。但是米特福德恰恰相反。你听我说，尼古拉斯。朱莉有一次迫害妄想发作的时候，他完全束手无策。像往常一样，我这个年年都把夏天献给她的人又成了迫害者。有一天晚上，米特福德试图拯救她，他自己是这么说的，可是他用的是最粗暴最有害的方法。当然，她的护士立即出来干预，结果发生了一场剧烈的争吵。这件事大大破坏了她的疗效。如果我有时在你面前显得急躁，那是因为我心里着急，生怕去年的情况再次出现。”他举起一只手。“我的话并不是针对你的。你很聪明，很有绅士风度，这两种品质都是米特福德所不具备的。”

我擦了一下鼻子。我想到其他一些可以问的尴尬问题，但是决定不问。人们不断说我聪明，反而令我疑窦丛生。聪明的人有三种类型：第一种人的确聪明过人，认为别人夸自己聪明应该自然由衷；第二种人的聪明足以看出别人言过其实，刻意奉承；第三种人其实并不聪明，别人说什么他都相信。我知道自己属于第二种。我不能绝对不相信康奇斯。他所说的一切也有可能是真实的。我猜想，一定还有一些富有的年轻精神病患者，因为得到医生的偏爱而不必进精神病院。但是康奇斯是我见过的头脑最清醒的老头，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不能令人信服，实在不能令人信服。现在回顾起来，朱莉有很多情况似乎和他讲的故事吻合，比如她的表情，情感上的前后矛盾，突然流眼泪等。但这些证明不了什么，也许事态的这一新发展也是预先策划好的，而她又不愿意把它彻底破坏掉……

“好了，”他说，“你相信我吗？”

“你看出我不相信了吗？”

“我们的表情都不能代表什么。”

“你不该叫我吃自杀药丸。”

“你认为我的氢氰酸全都是杏仁甜酒吗？”

“我没有那样说。我是你的客人，自然相信你的话。”

我们两个人似乎一下子全都把面具扯下来了。我看到的是一张完全失去幽默的脸，我想他看到的是一张心胸极为狭窄的脸。敌对情绪终于表面化了，那是不同意志之间的冲突。我们双方都在微笑，但是同时我们双方又都知道，我们的笑是为了掩盖一个基本事实：我们一点也无法再相互信任了。

“最后我想讲两件事，尼古拉斯。你是否相信我说的话，相对而言并不重要。但是你应该相信一个事实：朱莉既多情又很危险，而她自己却没有意识到。她就像锋利的刀刃，既容易受损伤，又会伤害别人。我们全都知道，必须在感情上与她保持完全隔绝。因为我们一旦给她机会，她就会依赖我们的感情过日子。”

我一直盯视着桌布的边缘，回忆起我对这位羞怯少女、贞洁处女的印象，意识到其性格根源同样是可以临床诊断的……她表面上身体清白，有生以来从未与男性有过性接触。太荒唐了。我不能绝对不相信他。

“第二件事呢？”

“对我来说很尴尬，但还是得说。朱莉处境的悲剧之一在于她是一个有正常性欲的年轻女人，但又没有正常的感情宣泄渠道。你是个讨人喜欢的男青年，可以成为这样一个发泄途径，这对她有相当的诱惑力。不必把话说得太文雅，她需要有人跟她调情……让她施展身体的魅力。我想她在这方面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功。”

“你刚才看见我吻她了。但是你并没有提醒过我——”

他举起一只手，打断了我的话。“这不能怪你。如果一个漂亮女孩要你吻她……这很自然。但是你现在已经了解了真实情况，我要请你扮演一个很困难很微妙的角色。我并不要求你对她的每一个主动姿态，每一个肉体亲密的暗示都加以拒绝，但是你必须掌握一定的界限，不可超越。出于医疗上的原因，我不能允许你越过界限。如果——我说的纯粹是假设——出现诱惑太大难以抗拒的局面，我将不得不出面干预。去年，她甚至说服了米特福德，说如果他把她带走，和她结婚，她会成为一个正常的少妇……她并不是在搞密谋策划。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心中确信不疑。她的谎言为什么那么有说服力，原因就在于此。”

我想笑。即使他对我讲的其他事情全是真的，我也不能相信她会同情白痴米特福德。但是老人的眼神是那样严肃，对自己扮演的角色坚信不疑，我也就没有勇气嘲笑他了。

“要是你早些把这一切告诉我就好了。”

“我没早告诉你，有一部分责任在你自己。我没料到病人的反应会来得如此迅速。”他笑了，身体往后靠了一点，“还有另外一个考虑，尼古拉斯。在我不能肯定你有没有别的感情纠葛之前，我特别不想跟你谈这些问题。从你说的情况来看——”

“那是过去的事情了。如果你说的是那封电报……我不打算到雅典去见她。”

他眼光朝下，摇了摇头：“这当然不干我的事。但是你谈到的那位年轻姑娘的情况，还有你对她的一片深情，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她要跟你重归于好，你拒绝她，我认为并不明智。”

“关于……这的确不干你的事。”

“如果因为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情而对你的决定有所影响，我深表遗憾。”

“情况并非如此。”

“不过，现在你对自己要扮演的角色已经有了充分了解，我想你最好重新考虑一下，你还要不要继续到我这里来，如果你决定不再和我们有什么往来，我完全理解。”他不让我插话，“不管怎样，我想让我不幸的教女休息一下。我已经决定带她离开这里，大约十天。”他用征求意见的口吻跟我说话，似乎我是他的精神病学同事。“刺激过分会产生负面疗效。”

我感到既痛苦又失望，暗暗诅咒艾莉森不该发那封该死的电报。同时我也决定不露声色。

“这个问题我不必考虑。我想再来。”

他沉思地注视着我，终于点了头。真是个老魔鬼，倒像是应该由他来考虑我是否真诚似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建议你到雅典去，和那位听来很迷人的姑娘过一个愉快的周末。”我吸了一口气，他马上又接着说。“我是一个医生，尼古拉斯。请允许我坦率直言。小伙子不应该过你现在这样的禁欲生活。”

“我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

“既然如此，那就更有理由去了。”

“可是再下一个周末怎么办呢？”

“走着瞧呗。咱们就谈到这里吧。”他突然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我握住了。“好。太好了。我们之间的误会消除了，我很高兴。”他把双手放在臀部，“现在你想干点体力活吗？”

“不。但你可以带我去看看。”

他领着我转过菜园的一个角落。支撑露台的一堵墙塌了一块，他想把它重新修好。他告诉我该怎么做。干土先得用鹤嘴锄捣碎，再把石头搬回来垒好，抹上泥，最后再浇上水，整堵墙就会完好如初。我一开始干活，他就不见了。平常到了这个时辰风该止了，可此时仍然微风轻拂，显得格外凉爽，但是我很快就干得满头大汗。我猜出了他叫我干体力活的原因：他不让我闲下来，他要找朱莉问清楚我们之间到底出现了什么情况，不让我影响他……或许还要向她表示祝贺，新角色演得这么好。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我停下来抽了支烟。我已经腰酸背疼，于是坐下来靠在一棵松树干上，康奇斯突然出现在露台上。他用一种嘲讽的表情望着我。

“劳动是人类最大的光荣。”

“不是本人的。”

“我引用的是马克思的话。”

我向他举起双手，让他知道鹤嘴锄柄是很粗糙的。

“我引出来的是手上的泡。”

“没关系。”

他居高临下继续盯视着我，似乎对我感到满意，似乎对从吃茶点时起了解到的一些情况而感到高兴，就像小丑有时能令哲学家开心一样。我提出了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

“我不会相信她的任何故事——有关你的过去的那些故事我应该相信吗？”

我原以为这个问题会惹怒他，可是他却笑得更开心了。

“人类的真理向来是复杂的。”

我也谨慎地还他一笑：“你在这里正在做的事情和你深恶痛绝的小说有什么不同，我不太清楚。”

“我并不反对小说的原理。在印刷品中，在书本里，它们仅仅是一些原理。”他说，“现在我要告诉你有关人类的一句格言，尼古拉斯：千万不要从字面意义上去理解别人。”他又补充了一句，“即使他们很无知，连什么叫‘字面意义’都不懂。”

“无论如何，这里不会有那种危险。”

他垂下了眼，然后又直视着我：“我现在应用的是一种很新的精神病治疗技术，是美国最近才研究出来的。他们称之为情境疗法。”

“我想看看你那些医学论文。”

“你倒提醒了我。刚才我找过了。不知搁到哪儿去了。”

真无耻，他显然是有意撒谎，似乎是想继续把我蒙在鼓里。

“真糟糕。”

他双臂交叉放在胸前：“我一直在考虑……你的朋友。也许你知道，赫尔墨斯在村里住的房子是我的。他只用底层。我想，你可能会想把她带到弗雷泽斯来玩一玩。她可以住在上层。房子虽简陋，但设备完善，而且很宽敞。”

这一招可真叫我进退维谷。他费尽心机把我诱入圈套，现在又千方百计要让我逃出来……与其说是发善心，不如说是一种巨大的勇气。他一定是认为自己已经牢牢控制了我。我一时竟有点想要接受他的建议，不是想让艾莉森从一百英里外跑到这个小岛上来，而是想难为难为他。

“这样我可就不能在这里继续帮助你了。”

“也许你们俩都可以到这里来帮忙。”

“她不会放弃自己的职业。我真的不想跟她再有什么瓜葛。”我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我同样应该感谢你。”

“你随时可以重新考虑我的建议。”

他很唐突地把脸转向一旁，似乎这一次我真惹怒了他。我又开始起劲地干起活来，用劳动来抵消不断增长的挫折感。又过了四十分钟，墙又差不多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我把工具搬回农舍后面的工具房，然后绕到别墅前面去。康奇斯坐在柱廊上，一声不响地看一张希腊报纸。

“干完了吗？谢谢你。”

我最后一次试图说服他。

“康奇斯先生，你把这位姑娘的事情全搞错了，简直荒唐可笑。那只是短暂的一段情，现在已经成为历史了。”

“但是她还想再见你。”

“十有八九是出于好奇。你对女人的心理很了解。也可能仅仅是因为现在与她同居的男人有几天不在伦敦。”

“请原谅，我不再干预你的事了。你应该按照自己的感觉去做。这是理所当然的。”

当他叫我名字的时候，我把脸转向一边，后悔自己刚才失言。后来我又回过头来看他，音乐室的门敞开着，他从里面向我投来一瞥，坚定有力，但充满父亲般的关怀。

“到雅典去吧，我的朋友。”他把目光移向东方的树林，“她不属于你。”

我几乎不懂意大利语，但我知道他的意思。我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脱光衣服，走进浴室，洗咸水淋浴。我用一种奇特的方式理解他的真实含意。她不属于我，仅仅是因为她不属于我，而不是因为她是鬼，或者是精神分裂症患者，或者是戴上面具的其他任何角色。这是对我的最后警告，叫我不要对她存非分之想，但是他不知道，对一个生性喜欢冒险的血性男儿发出警告是无济于事的。

洗完澡，我光着身子躺在床上，两眼盯着天花板，努力回忆朱莉的脸、她的嘴、她的眼睫毛和摸她的手的感觉；我和她接吻时她的身体紧贴着我，但太短暂，令人沮丧；我还想起前天晚上看见她姐妹的身体的情景。我想象朱莉向我走来，在寝室里，或者在松树林中，黑暗，狂野，心甘情愿让我强奸……我变成了萨梯，但此时我想起了他的下场，意识到那一点古典花招背后又是什么，于是我选择了“清热消肿”，穿上了衣服。我也开始学会等待了。

36

我的晚饭吃得不舒坦。我刚一到，他就递给我一本书，又一次战胜了我。

“这是我的论文，放错了书架。”

书不很厚，简易装订，绿布书皮，没有目录表。我翻开书——书页的大小和印刷字体各不相同，显然是特意从各种期刊里挑选出来，装订在一起的。几乎全是用法文写的。我看到日期是一九三六年。有几篇论文的标题是：《轻度精神分裂的早期预测》《职业对妄想综合征的影响》《用曼陀罗进行的一次精神病实验》。我在书里找到了这些文章。

“曼陀罗是什么？”

“曼陀罗是一种有毒植物，它使人产生幻觉。”

我放下书：“我很想好好看一看。”

从一定意义上说，这本书已经成了多余的证据了。晚饭还没吃完，康奇斯起码已经让我信服，他的精神病学知识远远超出业余水平，而且他还认识荣格。这当然并不一定意味着我必须相信他有关朱莉的话。每当我触及她的话题，他总是很固执，说在现阶段我知道得越少越好……尽管他答应到了夏末要把一切都告诉我。我一直想对他提出质疑，但又担心自己对他的积怨越来越多，可能爆发成对峙，一旦出现这种局面，他一定会坚定地叫我永远不要再来见他，那时我就将失去一切。同时我还感到，如果我真逼问他，他会随时准备施放更多的烟雾来迷惑我。我最好的防卫手段，唯有以他听不懂的话来回答我听不懂的问题。值得安慰的是，我有一种直觉，他也在尽量避免再提及雅典和艾莉森，原因大致是相同的——如果他激怒了我，我会向他提出尴尬的问题。

这顿饭吃得实在累——从一个角度看，我是在听一位颇有见地的老医生说话；从另一个角度看，我是猫面前的一只老鼠。同时我心里也为朱莉是否会出现而不安，不知道那天晚上自己又会有什么经历。大风过后，余波尚存，我们中间那盏灯，火苗颤悠悠，时高时低，若明若暗，平添一种焦躁不安的气氛。唯有康奇斯似乎镇静自若，心安理得。

饭桌收拾干净之后，他拿起一个小口酒瓶，给我倒了一杯酒，很清澈，呈浅黄色。

“这是什么？”

“拉克酒，希俄斯岛。酿造的，劲儿很大。我要让你小醉一下。”

晚饭期间，他还不停地劝我多喝安蒂基西拉岛产的烈性玫瑰红葡萄酒。

“想削弱我的批评能力？”

“想提高你的接受能力。”

“你的小册子我看过了。”

“而且认为它全是胡说八道。”

“难以证明。”

“证明是事实的唯一科学标准。但这并不是说，不会存在不可证明的事实。”

“你们的小册子印发出去之后，有什么回应吗？”

“有，很多，但都不是我们期待的人。有可怜的贪得无厌者，他们利用人们渴望最终解开谜团的心理诈骗钱财。有唯灵论者，有千里眼，有患宇宙病的，有壮年永驻者，有忧郁岛岛民，有使魔法变东西的人——尽是些行为不端的家伙。”他表情阴冷，“回应的净是这些人。”

“难道就没有其他的科学家吗？”

“没有。”

我抿了一口拉克酒，火辣辣的，几乎是纯酒精。

“但是你说过有证据的呀。”

“我的确有证据，但是难以言传。后来我认定，除了对少数人之外，不能言传其实更好。”

“那么你选择的少数人是谁呢？”

“是我挑选的人。这是因为神秘的事物是有能量的，它把能量倾注给寻找答案的人。如果你泄露了神秘事物的答案，你就剥夺了其他探秘者……”他特别强调了这个词对我的特殊含义，“的一个重要能量来源。”

“没有科学上的进步吗？”

“当然有科学进步。解决人所面临的身体问题——这是技术问题。但是我现在谈的是人的一般心理健康问题。在这个问题上，人需要的是神秘的东西，而不是它们的答案。”

我把拉克酒一饮而尽。“此话绝妙。”

他笑着举起了酒瓶，似乎我用的形容词比我想表达的意思更准确。

“再来一杯。喝完就不再喝了。酒瓶也是一种毒药。”

“实验开始了吗？”

“是体验开始了。我希望你喝下这一杯，然后躺在一张安乐椅上。就在这儿。”他指向他的背后。我走过去，把安乐椅拖到他指定的地方。“躺下。别急。我要你看一颗星。你知道天鹅座吗？正上方十字形的星座？”

我意识到他不想躺在另一张安乐椅上，于是突然做了一个猜测。

“这是……催眠术吗？”

“是的，尼古拉斯。不必惊慌。”

我想起了莉莉的警告：“今天晚上你就会明白的。”我犹豫了一下，躺了下来。

“我不惊慌。但是我并不认为自己容易被诱导入眠。在牛津时已经有人试过。”

“咱们走着瞧。这是两个人意志的和谐一致，不是互争高低。请按我说的话做。”至少我不必再盯着催眠的眼睛看了。我不能打退堂鼓。但是有了预先警告，也就有了戒备之心。“你看见天鹅座了吗？”

“看见了。”

“它的左边有一颗很亮的星，一个很钝的钝角三角形中的一颗。”

“是。”我把剩下的拉克酒一口咽下，几乎噎着，接着便感到胃里火辣辣的。

“那是天琴座的主星。再过一分钟，我要请你紧紧地盯住它。”蓝白色的星透过无风的天空发出光芒。我看着康奇斯，他还坐在饭桌旁，但已转身背向大海，脸朝着我。我在黑暗中龇牙偷笑。

“我觉得自己像是在接受精神分析。”

“好。现在躺好。肌肉收缩一点，然后放松。这就是我让你喝拉克酒的原因，它有助于肌肉的收缩放松。今天晚上朱莉不会出现，你就不要再想她了，另一位姑娘也别去想她了。把头脑里面一切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切渴望，一切忧虑，全都抛到九霄云外。我不会伤害你。只有好处。”

“忘掉忧虑，这可不容易。”他沉默。“我可以试试。”

“看天上的星会有帮助。目不转睛地看。躺好。”

我开始盯住那颗天琴座主星，挪动一下身体让自己更舒服一点。我用一只手摸自己的衣服。不断转动眼睛使我觉得累，我开始猜他要我这样做的真正目的。躺着看星，边看边等挺好。一阵较长的沉默，有好几分钟。我闭上双眼一会儿，然后又睁开。那颗星像一个微小的白太阳，在自己的一小片空间海洋中漂浮。我能感觉到酒力的作用，但头脑对周围的一切事物仍然十分清醒，太清醒了，根本不可能被催眠。

我完全清醒地意识到阳台的存在，我正躺在希腊一个小岛上一幢别墅的阳台上。有风，穆察那边，海浪拍打着砂石海滩，发出微弱的声音，我隐约可以听见。康奇斯开始说话。

“现在我要你注视那颗星，要求你放松全身的肌肉。你应该放松全身的肌肉，这很重要。收紧一点。现在放松。收紧……放松。现在看星。这颗星的名字叫天琴座主星。”

我心里想，天啊，他是想对我做催眠术，然后我必须按规矩办事。但是我将很小心地等候，到时装出被催眠的样子。

“你正在放松吗是的你正在放松。”我注意到他讲话没有标点停顿。“你累了所以你放松。你正在放松。你正在放松。你正在注视着一颗星你正在注视……”不断重复。我记得以前在牛津也是如此。一次晚会之后，一个脑子不太正常的威尔士男人给我做催眠，但是后来发展成两人互相瞪眼。

“我说你正在注视着一颗星一颗星你正在注视一颗星。那颗柔和的星，白色的星，柔和的星……”

他不停地说着，但他平时说话时的那股无礼唐突劲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话音有如大海发出的催人入睡的声音，如微风轻拂，如我的衣服的质感，似乎已不在我的意识之中。有一个阶段，我一个人望着那颗星，仍然躺在阳台上，我的意思是只意识到自己躺着望那颗星，其他一无所知。

后来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幻觉，仿佛自己不是在往天上看，而是往下看太空，就像看一口深井。

接着便是自己不知身在何处，周围环境如何。那颗星并没有更靠近，而是像从望远镜中看到的孤零零的一颗星，不是星罗棋布中的一颗，而是独自飘浮在蓝黑色的太空，在一种空冥之中。这种感觉我记得很清楚，对那颗星有了非常奇特的全新感受，它变成发出白光的球体，周围的空冥是它培育出来的，也是它所需要的。回顾当时的情景，我的感觉也同那颗星一样，悬浮在黑暗的空冥之中。我注视着那颗星，那颗星也注视着我。我们彼此平衡，重量完全一样，如果能把意识看成一种重量的话。两者在天平上处于持平状态。这种状态似乎无休止地持续着，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持续了多久。两个独立实体同样飘浮在空冥之中，彼此截然相反，没有任何价值，没有任何感觉。没有美感，没有道德感，没有神圣感，没有身体外形感，只有位置感，跟动物的感觉一样。

后来出现了紧张情绪。我似乎在期待着什么。等待是有目的的。我不知道它将是可以听到的还是可以看见的，应该使用哪一个感官。但是它会来，我试图发现它的到来。星星似乎不见了。也许是因为他让我闭上了眼睛。空冥成了一切。我只记得两个字是康奇斯一定讲过的：发光和聆听。发光、聆听的空冥。黑暗和期待。有风吹在我的脸上，一种纯粹的肉体感觉。我的脸迎着风，空气清新又温暖，但是我突然感觉到风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向我吹来的，这种肉体上的感觉很奇特，着实令我激动又吃惊。我举起一只手，风动可感，像是无数看不见的电扇吹出来的一股阴风，送到我的身上。这一情况似乎也持续了很长时间。

不知在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难以觉察的变化。风变轻了。我并不认为当时看到了什么变化的迹象，我只不过是知道风变轻了，而且并不感到惊奇（也可能是康奇斯告诉我风变轻了）。这种轻非常宜人，就像度过了漫长黑暗的冬天之后享受到一次精神上的日光浴。感受到这种轻，而且把它吸引过来，也就是说，既有能力把这种轻吸引过来，而且有能力接受它，那种感觉极为惬意，简直妙不可言。

从这一阶段我又进入了另外一个阶段。我领悟到，此阶段十分真实而且能给人以启迪，它吸收了全部的轻。我的意思是，它似乎揭示出生存的深刻意义，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而这种存在的意识变得比轻更重要，就像轻变得比风更重要一样。我开始产生一种进化的感觉，感到自己正在变形，就像喷泉在风中改变形状一样，又像是水中的一个漩涡。风和轻都变成次要的了，它们只是通向目前状态的道路而已，这种状态没有三维没有感觉，唯有纯粹的存在意识。这也许是一种唯我论，只是一种纯粹的意识。

这种状态持续着，后来发生了变化，像其他的状态一样。我知道，这种状态是外界强加给我的。我也知道，虽然它不像风和轻流到我身上来，但是它也是流动的，尽管用流动这个字眼并不合适。没有合适的字眼可以形容它，它来自外界，款款而临，从天而降，很有穿透力。不是一种内在状态，是被授予状态，被赐给状态。我是接受者。但是令人称奇的是，再次出现了我的周围站满了传送者的情况。我的接受不是单从某一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尽管用方向这个词也已经太物质化了。凡以具体实物和真实感觉为基础的语言，都无法描绘出我当时的感觉。我想我当时是意识到了我所感受到的比喻意义。我知道言语有如锁链，碍手碍脚，又像是破洞百出的墙，真实不断穿洞而过，但我却无法逃出去，充分生活在真实之中。这就是我当时拼命想记住感觉的生动写照；越想描绘越是描绘不好。

我的感觉是：那真实有一张万能的嘴，它告诉我，这才是根本的真实。没有神奇的感觉，没有密切配合的感觉，没有兄弟关系的感觉，我在能够接受催眠暗示之前的一切感觉都没有了。没有泛神崇拜，没有人道主义，而是比这些更广泛、更清醒、更深奥的东西。那真实是无止境的互相作用。既没有善也没有恶；既没有美也没有丑。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唯有互相作用。一方的无穷寂寞，从其他各方中完全孤立出来，但和各方之间的全部相互关系似乎又是同一回事。所有对立各方似乎是一体的，因为每一方对于任何一方来说都是不可缺少的。所有各方既无关紧要又不可缺少，这似乎又是一体的。我突然领悟到其他一切的存在，但这种领悟的感觉是全新的，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

领悟、选择、明智、善良、教育、见闻、类别、各种知识、情感、性，这一切似乎都是表面的东西。当时我并不想对这种互相作用进行阐述、界定或分析，我只想构筑它——说“想”也不恰当——我已经把它构筑起来了。我别无选择。意义是没有的。唯有存在。

但是喷泉又起了变化，漩涡又旋转了。起初似乎又回到了阴风从四面八方吹到我身上的那个阶段，但实际上并没有风，风本来只是一种比喻，此时表现为数以百万计，数以万亿计的存在意识，是无数的希望之核悬浮在大量的机遇溶液上面。倾泻出来的不是光子，而是存在意识的粒子。有一种宇宙无限大的巨大旋转感，在宇宙的广袤之中，短暂和恒远似乎是一致的、必不可少的、不矛盾的。我感到自己像一株细菌，和最早的青霉素菌一样，不但置身于营养充分适宜生长的培养基中，而且处身于意义极为重大的环境之中。肉体上有极大的快感，精神上有极大的愉悦。一种飘浮的悬浮感，一种经过精心调节充分协调的生存状态，堪称典范。是一种互相作用的感觉。

与此同时，有一种抛物线感，跌落感，射精感，但那是短暂的一瞬，那经过，已经变成了认识经历的一个组成部分。变化和存在合二而一。

我想，后来有一阵子我又看见了那颗星，还是原来的那颗星，高高挂在天上，但此时已是存在和变化的同一体。那感觉就像穿过一道门，环游世界，然后又走过同一道门，但也是另一道门。

接着是一片漆黑。我什么也记不得了。

后来天亮了。

37

有人敲过门。我正盯着一面墙。我还躺在床上，穿着睡衣裤，我的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天亮了，还很早，外面松树林顶端有了薄薄的晨曦。我看看表，六点不到。

我坐在床沿上。我想起自己曾在康奇斯面前赤身裸体，听任他的摆布，更糟糕的是其他人可能都看见了，包括朱莉，这使我有一种蒙羞受辱的感觉，心情灰暗。康奇斯问我问题，我直率回答的时候，我看见自己躺着，他们全都坐在一旁龇牙咧嘴地笑。但是朱莉——他应该也对她施了催眠术，因此她无法撒谎。

斯文加利和《特里尔比》[55]。

这次神秘的经历在我的脑海里仍然栩栩如生，同刚学过的功课一样清晰，有如在新国度驱车仔细观光，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目睹了催眠的全过程。他也可能用了点药，在拉克酒里放了幻觉药，也许就是他论文中提及的曼陀罗。我躺在那里一筹莫展，他对我进行暗示，一步一步诱导我进入状态。我到处找他那本绿皮的医学论文，可是房间里找不到，连一丝线索都没有。

我记得起来的丰富内容、我记不起来的可能出现过的尴尬情况、这件事的善恶两个方面，让我思过来，想过去，我双手抱头默坐良久，心中既怨恨又感激。

我盥洗完毕，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径直下楼去享用玛丽亚为我准备好的咖啡。我知道康奇斯不会露面，玛丽亚不会说什么。什么都不可能得到解释，一切都策划好要给我留下悬念，直到我下次再来。

我在回校途中，捉摸着对此次经历进行评估。虽然它如此美丽，如此真实，但为什么同时又显得如此阴险呢？在那清早的阳光和景色中，很难相信世上会有什么阴险的东西，但我又摆脱不了这种感觉，不仅仅是受辱的感觉，其中还包含着对新的危险、可能被卷入更神秘更怪异的事态之中的担忧。从这件事情也可以看出，朱莉对康奇斯的畏惧，比康奇斯对朱莉出于伪医学的关心更令人信服。她可能只是精神分裂，而他却是个催眠术士。但这倒可以认为他们不是狼狈为奸在诓骗我。我开始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同康奇斯每一次见面的情况，看他以前是否曾在我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对我施行过催眠术……

我痛苦地想起来了，就在前天下午，我曾对朱莉说过，我对现实的感觉有如地心引力。一时间，我仿佛置身于太空中，在疯狂中不停地旋转。我记起了上演阿波罗那一场时康奇斯催眠般的状态。是不是他对我施了催眠术，才使我想象出那一切场景呢？那天下午他是否有意让我到树林里去午睡，他好安排让福克斯的鬼魂出现呢？当时真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站在那里吗？现在朱莉甚至……但我想起了触摸到她的皮肤，触及她紧闭的双唇的感觉。我重新回到现实中来，但是我的信心大大动摇了。

使我信心产生动摇的不仅是因为被康奇斯催眠过，而且还因为我知道，我同样也被她以类似但更巧妙的方式催眠过。我一向认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只要见面十分钟，就能知道他们是否想一起上床，这并不完全是玩世不恭。头十分钟过后的时间成了一种税，如果这货色真能给你带来快乐，也许这税也就值得付，但是税很快就变得太高的情况十有八九。这不仅是我预见到必须为朱莉付出高昂的代价，她还动摇了我的整个理论。她散发出一种随时准备退让的气息，仿佛她是一扇等待别人去推开的门，但是门后面的黑暗令我却步。这里面也可能有恋旧的成分，怀念过去那种劳伦斯笔下的女人，除了具有女人莫测的神秘和美丽的巨大魅力之外，其他样样不如男人。男人光彩照人，阳刚之气十足；女人暗淡无光，弱不禁风。二十世纪男女不分，在我的思想中，两性的基本要素混淆不清。现在要恢复过去的情境，女人要有女人味，我必须做一个十足的男人，这就像住惯了千篇一律的现代狭窄公寓之后，又要去住古朴的老房子一样。以前，我常常为女性着迷，想与之发生性关系，但从未想要与之相爱。

那天整个上午我都在教室里教书，但仿佛仍处于被催眠状态，处于假设的梦幻之中。此时我觉得康奇斯是一个精神病学小说家，他创作小说用的是活人，不是词汇；他是一个复杂但仍然十分古怪的老头；是一个斯文加利；是恶作剧者中的天才。但是不论我认为他是什么，我都为他着迷。还有初次见到朱莉的那一刻，当时我以为她叫莉莉，她的头发被风吹到一旁，脸上沾满泪水，在乳白色的灯光中……我毫不掩饰自己对布拉尼着了迷。它是一种无形的力量，像一块磁铁，把我从教室的窗口吸出去，穿越蓝色的天空，经过中央山脊，到我想去的地方去。教室里一排排橄榄肤色的脸孔、黑色的脑袋、粉笔灰的气味、讲台桌上的一处旧墨迹，全都有如云遮雾罩，似真似幻，成了我进入另一状态的障碍物。

午饭过后，迪米特里艾兹走进我的房间，他想知道艾莉森是什么人，我不告诉他，他便满口污言秽语，令人无法容忍。我冲着他大喊，叫他滚出去，并动手使劲把他推出门去。他对此耿耿于怀，一个星期都不理我。我倒不在乎，乐得他不来碍手碍脚。

上完最后一堂课，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必须回到布拉尼去。我不知道要去做什么，但我非得再去不可。布拉尼与起伏的松树林相互掩映，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我一看到布拉尼这一神秘莫测的地方，就像吃了定心丸，不再忐忑不安了，仿佛我再不来，那地方就会从地球上消失了似的。我越是接近它，就越是感到邪乎，自己也变得越来越邪乎。我只是想看那里的人，想知道他们还在那里等待着我。

我是在黄昏时分从东边走过去的，穿过铁丝网，小心翼翼地从波塞冬雕像面前走过，越过山谷，穿过树林，来到可以看得见别墅的地方。别墅侧面的每一扇窗户都下了百叶窗。玛丽亚的农舍也没有炊烟升起。我又走到一个能看得见别墅正面的地方，柱廊底下的落地窗也下了百叶窗，康奇斯的房间开向阳台的窗户也一样。别墅里面显然没有人。我摸黑走回学校，心里感到十分沮丧，同时对康奇斯很是气愤，他竟然用神秘的手段把他的一切都弄跑了，让我再也看不着了，这就像铁石心肠的毒品病房医生对待瘾君子一样。

第二天，我给米特福德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我到布拉尼去过了，见到了康奇斯，并求他把在布拉尼的亲身经历如实告诉我。我把信寄往诺森伯兰郡的地址。

我还再次找到卡拉佐格劳，想从他那里打探出更多的情况。他很肯定，莱弗里尔没有和康奇斯见过面。他告诉我，莱弗里尔“笃信宗教”，这情况我早已知道。他常常到雅典去参加弥撒。他说的话和康奇斯大体相同：“他老是一副愁眉不展的可怜相，永远也无法习惯这里的生活。”但是康奇斯还说，他是一个在捉迷藏游戏中极好的“捉人者”。

我从学校财务主管那里得到莱弗里尔在英国的地址，但决定暂时不给他写信。地址留待需要时使用。

我还对阿尔忒弥斯做了一点研究。在神话中，她是阿波罗的姐妹，是保护处女和狩猎者的。在古典诗歌中，她的标准服装是金黄色连衣裙、高筒靴，再配上银弓（一弯新月）。虽然她在求爱的小伙子面前总是表现出很好斗，但是我没有发现她得到自己的兄弟帮助的情节。她是“古代象征女性崇拜的三个月亮女神中的一个，与叙利亚的阿斯塔蒂和埃及的伊西斯联系在一起”。我注意到，伊西斯往往与守卫阴曹地府的豺头亡灵之神阿努比斯在一起，阿努比斯后来演变成罗马神话中的刻耳柏洛斯，是一只有三个头的猛犬，守卫着冥府。

星期二和星期三我在学校里的工作很忙，走不开。星期四我又到布拉尼去，没有任何变化，仍像星期一一样荒无人烟。

我绕着别墅走了一圈，试了试百叶窗，在庭院里漫步，然后下到私家海滩上，可小船不在那里。后来，在暮色苍茫之中，我坐在柱廊上沉思默想达半小时。我感到自己被利用完之后被一脚踢开了，既生他们的气，也生自己的气。我竟然会卷入这样一场纠葛，真是疯了；而希望事态继续发展下去，同时又为此担惊受怕，那就更疯了。有几天没到布拉尼来，我已经又改变主意了。我对精神分裂症的理解变得越来越少了；原来还觉得有点可能性，现在可能性变得越来越小了。我无法想象，他如此突然地停演假面剧，还会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如果这只是为了逗乐……

我想，这里面还有很大的妒忌成分——我想到，康奇斯把莫迪利亚尼和勃纳尔的名画留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傻透了，也可能是自以为了不起，没人敢来偷……我的思想从勃纳尔的画一下子又跳到艾莉森身上。当天半夜，有加班船载学校的师生回雅典度期中假。乘那班船，得在脏兮兮的所谓头等舱里坐在一张扶手椅上，打一整夜瞌睡，但是遭这个罪可以换来星期五到达雅典的报偿。是什么原因促使我决定要搭那班船，我自己也说不很清楚。是愤怒、怨恨还是报复？肯定不是因为想艾莉森，也不光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也许是我以前想做存在主义者的本性在作祟：把自由建立在反复无常的基础上。

一分钟后，我疾步沿着小径朝大门走去。即使在这最后一刻，我还回头张望了一下，抱着千分之一的希望，看是不是有人招呼我回去。

可是没有。我只好退而求其次，乘船走了。

38

雅典干旱，尘土飞扬，到处一片灰褐色和土褐色。甚至连棕榈树也显出精疲力竭的样子。人类的一切人性全都退缩到黑色的皮肤和更黑的墨镜后面去了。到了下午两点，街道上已空无一人。天气炎热，人们都懒洋洋的。我躺在比雷埃夫斯旅馆的床上，用百叶窗把黄昏的阳光挡在外面，一阵接一阵地打盹。这城市真叫人受不了。到过布拉尼之后，现在又回到时代现实中来，机器、紧张都令人无所适从。

下午的时光无精打采，十分难熬。越是接近和艾莉森见面的时间，我越是搞不清自己的动机。我心里明白，我之所以来到雅典，是因为我想跟康奇斯耍两面手法。二十四小时之前，我在柱廊上的时候，艾莉森似乎是一个可供使用的人质，至少是我可以对康奇斯进行反击的一招。可是现在离见面只有两小时了……跟她性交简直不可思议。把布拉尼发生的情况告诉她同样也是不能考虑的。我压根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我感到了强烈的诱惑，想悄悄地溜回小岛去。我既不想骗艾莉森，也不想告诉她真情。

然而我并没有离开，依然躺在旅馆房间里。我还有点兴趣，想听她讲讲近况，对她也有些同情，我们毕竟有过一段情。同时我还把它当成一次考验，既可以检验我对朱莉的感情有多深，又能检验我的疑虑。艾莉森可以代表外部世界的过去和现在的现实，我要偷偷地把她放在自己内心历险的角逐之中。坐在船上度过漫长的夜晚时，我还想到了一个主意，能保证和她见面绝对安全，不受感染。那就是和她保持一定距离，这可能使她感到难受。

我五点钟起床，洗完澡，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我坐在接待柜台对面的一条长凳上，后来又走开。我恼怒地发现，自己的情绪越来越紧张。几位空姐迅速从我面前走过，个个苗条，表情严肃，有一种职业美，仿佛是科幻小说中似真似幻的人物。

六点。六点十五分。我强迫自己走向柜台。柜台后面有一位穿制服的希腊姑娘，皓齿闪亮，深棕色眼睛，化妆显得有点过分，眼影也很浓。

“我在等一位空姐，她叫艾莉森·凯利。”

“艾莉？她的航班已经进港了，她可能在换衣服。”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对我露齿而笑。纯正美国口音，无可挑剔。“艾莉吗？你的男朋友在这里等你。如果你不马上来，我可就要取而代之了。”她把话筒向我递过来，“她要跟你说话。”

“告诉她我会等她。让她别急。”

“她不好意思。”艾莉森可能在电话上说了什么，姑娘笑了，放下了电话。

“她马上就来。”

“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不是不好意思，是在玩技巧。”

“唔。”

她从黑色的长睫毛中间故意放肆地给了我一个冷眼，然后转过身去应付另外两个女人，幸好有这两个女人及时来到柜台前，解了我的围。我赶紧溜之大吉，跑去站在入口附近。我刚到岛上来的时候，对雅典的都市生活仍然感到亲切，并且心向往之，它对我在岛上过正常生活似乎也有良好的影响。现在我开始意识到，我对它已经感到害怕，甚至讨厌。柜台前的圆滑对话，明显的假装激动，又是一次老一套的兴奋，全都令我生腻。我仿佛是一个外星人。

一两分钟后，艾莉森出来了。她的头发很短，太短了。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我立即明白我们有些错位了，她是想让我想起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在我的记忆中，她的皮肤没有现在这样白。她一见到我，马上摘下黑眼镜。我看得出，她很疲倦，状态不佳。身段很美，衣服很美，步态优雅，还是那一张受过伤害的脸，那一双寻根究底的眼睛。艾莉森能在我心里激起十层浪，但是朱莉能激起千层浪。她来到我跟前站住，我们互相微微一笑。

“嘿。”

“你好，艾莉森。”

“对不起，我又迟到了。”

听她讲话的口气，似乎我们前一周刚见过面。可是这不管用。我们分别九个月，彼此已经有了隔阂，说话经过过滤，缺乏情感。

“咱们走吧？”

我接过她手里提的航空包，带她去坐出租车。在车内，我们一人坐一边，又一次互相对视。她笑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我就是不来也不知道该怎样通知你。”

“我多留了个心眼。”

她眼睛望着窗外，向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挥手。她显得比我老成，也许是由于以旅行为业，经历太多了。我必须重新了解她，可是我没有精力了。

“我替你找了个房间，可以俯瞰港口。”

“太好了。”

“希腊旅馆闷热难耐，这你是知道的。”

“总是受骗。”她的灰眼睛里露出一丝嘲讽，但很快又掩盖起来。“挺好玩。受骗万岁。”我几乎是按事先准备好的话说的，但她却认为我丝毫没有改变，仍然是英国传统的奴隶，这使我感到不快。她认为有必要掩饰自己，更使我恼火。她伸出手来，我握住它，互相捏了一下手指。接着，她又伸过手来，摘下我的黑眼镜。

“你现在漂亮极了，你知道吗？皮肤晒得这么黑，变结实了，开始显出粗犷。天啊，到了四十岁就更有魅力了。”

我不禁莞尔，但我低下了头，放开她的手，取出一支香烟。我知道她夸我漂亮是什么意思，那是挑逗。

“艾莉森，我现在的处境有些奇特。”

听了我这句话，她假装出来的轻松立即云消雾散，双目直视前方。

“交上别的女人了？”

“不。”她迅速看了我一眼。“我变了，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但是你求神让我别来找你。”

“不，我……很高兴你来了。”她又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我。“真的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们的车开上了海滨公路。

“我和皮特的关系结束了。”

“你早说过了。”

“我忘了。”但我知道她没忘。

“自从我和他的关系结束之后，我和一切人的关系全结束了。”她的眼睛一直注视着窗外，“对不起，我不该一开始就跟你谈这些，应该先聊聊天。”

“不。我的意思是……你知道。”

她又偷瞄了我一眼，显然受了伤害却又装出不受伤害的样子。她定了定神。“我又和安在一起住了，上星期才开始的，还在以前那一套公寓房里。玛吉回家去了。”

“我喜欢安。”

“是的，她很可爱。”

我们的车开过费勒伦的时候，车内是长时间的沉默。她眼睛盯着窗外，一分钟后，她把手伸进白色手袋，取出墨镜。我知道她为什么要戴墨镜，我看见她的眼圈上有湿润的泪光。我没有碰她，没有拉她的手，但是我谈到比雷埃夫斯和雅典的不同，前者景色更美，更富希腊情调，我想她会更喜欢它。我之所以选择比雷埃夫斯，是因为怕无意中谈及康奇斯和朱莉，这种可能性虽然不大，但很可怕。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朱莉必定不高兴，眼神冷漠，甚至轻蔑，一想及此，就不寒而栗。艾莉森的外貌和风度自有迷人之处，如果有一个男人跟她在一起，免不了和她上床。我讲话的时候，心里还真不知道我们该如何挨过后面的三天。

我给服务生付过小费，他便离开房间走了。她走到窗前，俯视宽阔的白色码头、夜晚悠闲漫步的人群、繁忙的港口。我站在她后面。经过迅速考虑之后，我抱住她，她顺势靠在我身上。

“我讨厌城市。我讨厌飞机。我想住在爱尔兰的农舍里。”

“为什么要在爱尔兰？”

“因为我没有到过那里。”

我可以感觉到她的体温，她愿意委身于我。她随时可能转过头来，我将不得不吻她。

“艾莉森，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你这件事。”我把手臂抽了回来，更贴近窗口站着，不让她看到我的脸，“两三个月前，我得了一种病。哎……是梅毒。”我转过身，她看了我一眼，充满了关心、震惊和怀疑。“现在我好了，但是……你知道，我不可能……”

“你去逛……”我点头。怀疑变成了相信。她低下了头。

“自作自受。”

她走过来抱住我。“噢尼古，尼古。”

我俯身对她说：“我至少还有一个月不可以接吻或者发生更亲密的关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后悔给你写了信。不写就不会有这种尴尬的情况了。”

她放开我，走过去坐在床上。我发现自己处于一种新的难堪境地，她认为我们从见面以来的尴尬已经得到了满意的解释，给了我一个宽容温柔的微笑。

“把你的一切情况全告诉我。”

我在房间里兜着圈子走，给她讲佩达雷斯库和诊所，讲写诗，甚至讲试图自杀，除了布拉尼以外，什么都讲了。过了一会儿，她躺在床上吸烟，我意外地感受到了口是心非带来的愉快。我想，康奇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一定也有这种感觉。后来，我坐在床头，她还躺着，目光盯着天花板。

“现在我可以给你讲讲皮特的情况吗？”

“当然可以。”

我沉浸在自己的角色之中，没认真听她讲什么，突然又开始感到跟她在一起很快乐，这倒不是因为跟艾莉森在一起，而是因为在这个旅馆房间里，可以听到底下黄昏散步人群的窃窃私语和汽笛声，可以嗅到倦怠的爱琴海的气息。我感觉不到她有什么魅力和温柔，对于她和粗野的澳大利亚飞行员长期同居之后分了手也不感兴趣。房间逐渐暗淡下来，我只感到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怅惘。天上的日光消失了，黄昏迅速来临。现代爱情的一切变节行为似乎都很美丽，而我对自己心中的秘密却守口如瓶，滴水不漏。这又是希腊的特色，是卡瓦菲斯[56]笔下描绘出来的古希腊亚历山大文学流派时期的希腊，其美学愉悦感，其颓废之美，只有程度之分。道德操守则是北欧的谎言。

长时间的静默。

她说：“我们谈到哪里了，尼古？”

“这话什么意思？”

她用双肘支起身子，眼睛盯住我，但是我避开了她的目光。

“现在我明白了——当然……”她耸肩。“可我这一次并不是以你的老房友的身份来的。”

我双手抱住头。

“艾莉森，我讨厌女人，讨厌爱情，讨厌性交，讨厌一切。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根本不该请你来。”她低下头，似乎是以缄默表示赞同。“其实……唔，我想此时我是希望有个姐妹在身边。如果你觉得荒唐，我可以理解。我没有权利不理解。”

“说得对。”她重新抬起头来，“姐妹。但是有一天你是可以治好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装出很烦恼的样子，“哎——请你离开我，骂我，什么都可以，但是我现在处于性冷漠状态。”我走到窗前，“这全是我的错。我不能让你跟一个性冷漠的男人在一起待三天。”

“可这性冷漠男人是我曾经爱过的。”

我们之间又出现了长时间的沉默。但是后来她敏捷地坐了起来，下了床，走去开了灯，梳了头发。她取出我在伦敦最后一天留给她的煤玉耳环，戴在耳朵上，然后又搽了口红。我想起了朱莉，想起了她不搽口红的嘴唇，从容、神秘、优雅。如此超脱，没有肉欲，那种感觉实在妙不可言。我终于学会用情专一了。

具有令人不快的讽刺意味的是，我所选择的通往餐馆之路必须经过比雷埃夫斯的红灯区。到处是酒吧、不同语种的霓虹灯广告、脱衣舞女和肚皮舞女的大幅照片，还有成群的懒散海员。透过珠帘可见装饰豪华的内室，一排排女人坐在软垫长凳上。满街是娼妓、男妓、卖阿月浑子和葵花子的推车小贩，以及卖栗子、馅饼和卖彩票的小贩。看门人请我们进去，男人们上来兜售手表、香烟、假冒伪劣小礼品。每走十码，就有人冲着艾莉森吹口哨。

我们默默前行。我产生了一个幻觉，仿佛“莉莉”从街上走过，止息了一切喧嚣，净化了周遭一切，而不是引起或增加粗鄙。艾莉森表情呆滞，我们开始加快脚步，想早点离开那个地方。但是我从她的步态中看出她固有的性感，那性感与道德问题无关，是不由自主表现出来的，很能引起其他男人的注意。

我们到了斯皮罗餐馆之后，她机灵地说：“好啊，尼古拉斯兄弟，你想把我怎么样？”

“你想打退堂鼓吗？”

她转动手里的酒杯。

“你呢？”

“是我先问的。”

“不。现在是问你。”

“我们可以做点什么，比如到你没看过的地方去。”她已经告诉过我，初夏时她曾在雅典玩过一天，景点都看过了。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不想观光。想点别人从未做过的事情吧。到我们能单独在一起的地方去。”她马上又补充了一句，“因为我的职业关系，我讨厌人多。”

“你走路行吗？”

“我喜欢。上哪儿去呢？”

“好吧，那就去帕纳塞斯山。很容易爬，只是路远点。我们可以租一辆汽车。接着还可以到德尔斐去看看。”

“帕纳塞斯山？”她皱起眉头，搞不清它在哪里。

“帕纳塞斯山就是缪斯诸神的灵地。”

“唔，尼古拉斯！”她一下子现出了自己的本色，热情奔放地表示愿意去。

扒烤红鲻鱼送上来了，我们开始吃。她想到要去爬帕纳塞斯山，突然变得非常兴奋，非常激动，你一杯我一杯地跟我喝了不少希腊葡萄酒。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朱莉永远不会做的。最后，她以自己极富个性特征的方式亮出了底牌。

“我知道我是在极尽挑逗之能事，但这也是被你逼出来的。”

“如果——”

“尼古。”

“艾莉森，要是你——”

“尼古，你听我说。上星期，我又搬回原来那一套公寓房的那个房间。第一个晚上，我仿佛听到了脚步声，在楼上。我哭了，就像今天我在出租车上哭了一样。现在我也想哭，但是我不哭了。”她笑了，笑得很淡，有点扭曲，“光是因为我们不断互相直呼其名，我就应该哭。”

“我们不该如此吗？”

“以前我们从不这样，当时我们关系十分亲密，不叫名字。但是我想要说的是……好了，不说了。但是请你对我客气点，不要老是坐在那里，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她盯住我，迫使我与她对视，“我无法不表现出自己的本色。”我点头，露出歉疚的神色，摸摸她的手表示抚慰。我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是吵架，动感情，永远纠缠在过去的事情上。

过了一会儿，她咬了一下嘴唇，接着我们互相交换了一个微笑，这一次是有诚意的，见面以来的头一次。

我在她的房间外面跟她说了晚安。她吻我的脸颊，我捏捏她的肩膀，似乎这样做比女人能想象的要好得多。

39

八点半，我们已经上路了。我们开车翻过宽阔的山脉，到达古城底比斯。艾莉森在那里买了一双更结实的鞋子和一条牛仔裤。阳光灿烂，有风，路上没有什么车辆。我前天晚上租来的庞蒂克旧车，引擎似乎还挺有劲。艾莉森对什么都有兴趣——人、乡间景色，还有我那本一九〇九年版的《贝德克尔旅游指南》中有关我们经过的地方的简单介绍。我记得很清楚，在伦敦的时候，她就表现出既满腔热情又愚昧无知，我已经不再为此而生气了。这似乎已成为她充满活力、坦率直言、喜欢交际的性格的一个组成部分。但是恕我直言，我还得装出生气的样子，于是我便拿她的轻松愉快，拿她能从最大的失望中迅速恢复乐观来生气。我认为她应该更服帖些，更忧伤些。

有一会儿她问我，是否发现了有关“候车室”的情况。我注视着前方的路面，说了声没有，只是一座别墅而已。米特福德蓄意制造了一个谜。接着我把话题悄悄转换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底比斯和莱瓦贾之间的宽阔绿色山谷是一片麦田和瓜地，我们的车疾驰而过。但是快出山谷时，发现路上横着七零八落的一大群羊，我只好把车慢慢停了下来。我们下车看羊。有一个十四岁的男孩，衣衫褴褛，穿着大得出奇的军靴。他身边有一个小妹妹，六七岁，黑眼睛。艾莉森拿出一些飞机上的大麦棒糖。可是那小姑娘怕羞，躲到她哥哥背后。艾莉森身穿绿色无袖连衣裙，在距她十英尺的地方蹲下来，手上拿着糖，逗她过来拿。我们周围是一片叮叮当当的羊铃声。小姑娘看着她，我有点烦了。

“我怎样才能让她过来把糖拿去呢？”

我用希腊语对小姑娘说话，她听不懂，但是她的哥哥看出我们是可以相信的好人，鼓励她大胆向前走。

“她为什么那么害怕？”

“纯粹是愚昧无知。”

“她很可爱。”

艾莉森把一块大麦棒糖放进自己嘴里，然后拿出另一块给小姑娘。小姑娘在她哥哥的鼓励下，正慢慢向前走过来。当她胆怯地伸出手来拿糖的时候，艾莉森抓住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还替她打开糖纸。小哥哥走过来，跪在她们身旁，试图让小姑娘向我们说声感谢，可是她坐在那里一本正经地舔吃糖果。艾莉森用一只手臂搂住她，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你不该搂她。她身上可能有虱子。”

“我知道她身上可能有虱子。”

她没有抬起头来看我，也没有停止抚摸小姑娘。但是不一会儿小姑娘本能地向后退缩。艾莉森直起身子。“你瞧这儿，噢，你瞧这儿。”小姑娘的肩膀上有一个小疖子，抓破了，发了炎。“把我的手袋拿来。”我去把她的手袋拿过来，看她把衣服撩开，把膏药搽在长疖子的地方，然后出其不意地涂了一些在她的鼻子上。小姑娘用肮脏的手指去抹那一团白色的膏药，突然抬起头来望着艾莉森，笑了，笑得像绽放在冬天土地上的一朵藏红花。

“我们不能给他们一点钱吗？”

“不能。”

“为什么不可以？”

“他们不是乞丐。他们会拒绝的。”

她从袋子里摸出一张小面额钞票，向男孩子递过去，同时指了指他和小姑娘，意思是要他们平分。男孩子犹豫了一阵，接受了。

“请给我们照一张相。”

我不耐烦地朝汽车走去，取来她的照相机，拍下一张照片。男孩子坚持要我们记下他的地址，他想要一张照片做纪念。

我们向着汽车往回走，小姑娘跟在我们后面。此时她似乎笑得合不拢嘴了——希腊所有的农民孩子都把这种灿烂的笑容藏在了严肃的羞怯后面。艾莉森弯下腰，吻了她。我们开着车走了，又回过头来向她挥手，不止一次。我用眼角余光可以看到她一脸高兴，转过头来看见我不高兴的表情，才老实坐好了。

“对不起。我没有想起我们还得赶路。”

我耸耸肩，不和她理论。

她想告诉我什么，我心里一清二楚。也许她的表演不完全是给我看的，但起码有一部分是。我们又驱车前行一两英里，互不吭声。到了莱瓦贾，她才开口说话。这时我们非说话不可了，因为得买食物。

这件事本来是会给这一天罩上一层阴影的，可是情况并非如此，这也许是因为天气太好了，而且我们看到的景色又是世界上最美的景色之一。我们正在做的事情，就像帕纳塞斯山险峻的蓝色阴影一样，把我们自身给淹没了。

我们盘旋而上，翻高山，过峡谷，来到一片草地，草地上长满了苜蓿和金雀花，野蜂在身边飞舞。我们在草地上吃了一顿野餐式的午饭。后来我们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据说俄狄浦斯就是在那路口杀死亲父的。我们停下车，站在一片干枯的大鳍蓟中间，一垛干砌的墙旁边。这是一块无名高地，四周寂静得出奇。我们继续驱车前往阿拉霍瓦，一路上在艾莉森的不断怂恿下，我讲了我父亲的情况，这也许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以平和的心态讲起他，没有怨恨，没有责怪，很像康奇斯在给我讲述他的生平。艾莉森靠在车门上，斜对着我。我斜睨她一眼，心里想，我能用这种态度与之谈话的，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了。不知不觉地，我已经又恢复了以前和她之间的那种关系……亲密无间，互相不必叫名字。我把目光收回到路面上，但她仍然盯住我，我不能不说点什么。

“你呆呆地在想什么？”

“你的气色真好。”

“你没有在听我讲。”

“我一直听着呢。”

“你老盯着我，叫我不自在。”

“难道姐妹不能看自家兄弟吗？”

“不可过分亲密。”

她老老实实在座位上坐好了，抬起头伸长脖子看巨大的灰色悬崖峭壁，我们的车子正在底下绕弯子。

“只是出来走走。”

“我知道。我正在重新考虑。”

“是为我还是为你？”

“主要是为你。”

“走着瞧，看谁先趴下。”

阿拉霍瓦是一个山村，高踞在德尔斐峡谷之上，到处是粉红色的赤陶土房子，颇具浪漫色彩。我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得去教堂旁边的一家农舍询问。一个老太婆走到门口来，她背后阴暗处有一台地毯织机，上面有一条尚未织好的深红色地毯。和她谈了几分钟后，证实了此山难爬的看法。

艾莉森望着我。“她说了些什么？”

“她说大约得走六个小时。路很难走。”

“这不是很好吗，和《贝德克尔旅游指南》说的一致，日落时分才能到达。”我抬起头看看巨大的灰色山坡。老太婆从门后的钩上取下一把钥匙。“她说什么来着？”

“她说山上有小屋。”

“那我们还担心什么呢？”

“她说山上很冷。”中午太阳当头，炎热非常，很难相信她的话，艾莉森把双手放在臀部。

“你答应过要带我去历险。我就喜欢冒险。”

我看看老太婆，又回过头来看看艾莉森。她摘下墨镜，斜着眼粗野地狠狠瞪了我一眼。虽然这带有半开玩笑性质，但是我从她眼里看出了疑虑。她一旦开始猜想我不想跟她在同一个房间里过夜，她同时也会认为我不愿意和她亲近只是装模作样而已。

这时，有一个男子牵着一头骡子走过，老太婆把他叫住了。他要上动物保护区附近去，把木头运下来。艾莉森可以坐在驮鞍上。

“你问她一下，我可不可以到她屋里，把牛仔裤换上。”

当然可以。

40

长长的小路弯弯曲曲，直上崖顶，其余一切都在我们脚下了。我们已翻过顶峰，进入帕纳塞斯山上部。春天的凉风吹过一片两三英里的草地。远处，阴暗的黑色冷杉树林和灰色的壁立巨石节节攀升，渐成拱形，最后消失在羊毛状的白色云层之中。艾莉森从骡背上下来，我们从赶骡人旁边的草皮上走过。他四十岁光景，难看的鼻子底下蓄着令人讨厌的八字须，但是看样子很有独立精神。他给我们讲述牧羊人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数羊只，挤羊奶，繁星清风，无边的沉默偶尔被铃声打断，还要小心防狼防鹰，一种六千年不变的生活。我为艾莉森做了翻译。她马上对他产生了好感，隔着语言障碍与他建立起半是性爱半是慈善的关系。

他说他曾一度在雅典工作，后来发生了动乱，再也没有太平的日子。艾莉森喜欢他说的这两个单词，不断重复，他笑着为她纠正发音，让她停下来，指挥她，仿佛她是一个管弦乐队。她放肆地向我瞥眼，想知道在我看来她的行为是否得体。我保持中性表情，但是我喜欢赶骡人。优秀的希腊农民是最少奴性最讨人喜欢的欧洲农民，他是其中之一。我喜欢他，同时也喜欢艾莉森。

在草地远端，我们来到两幢粗糙的小石舍，在一眼泉水旁。赶骡人就要和我们分手走另一条路了。艾莉森冲动地从她的红色希腊背包式手提包里摸出两包航空香烟，塞到他的手里。他和艾莉森长时间地握手，我为他们拍了照。

“告诉他我知道他的意思。”

“他知道你知道，所以他喜欢你。”

最后，我们开始穿过冷杉树林。

“你一定以为我是多愁善感。”

“不，我不这样认为。可是你只要送他一包烟也就够了。”

“不，不够。我觉得，根据我喜欢他的程度，应该送他两包。”

过后她说：“那语言真美。”

“它原本就该那样。”

我们又爬了一小段路。“你听。”

我们在石头路上停下脚步聆听，周围一片静寂，除了微风吹过冷杉枝叶发出的声音以外，没有别的声音。她拉住我的手，我们继续前行。

我们沿着小路攀登，不断穿过树林，经过蝴蝶飞舞的空地，走过乱石地带，有好几次连小路都找不到。爬得越高，天气越凉，眼前的大山湿漉漉的，呈暗灰色，直插云霄。我们很少说话，因为已经几乎喘不过气来了。山间一时僻静，我们奋力攀登，小路常常出现难走的地段，简直就是陡峭的石阶，我必须不断拉着她的手帮她一把，这一切耗去了我们的一部分体能储备，我们之间建立起一种与性无关的同志情谊，而且双方都接受了。

大约六点钟，我们来到歇宿点。它高踞林木线[57]之上，是一座没有窗户的微型建筑，筒形穹顶，有一个烟囱。门是铁做的，已经生锈，上面有杂乱的弹孔，那是内战期间与共产党分子作战时留下的。我们看到四张双层床、一堆旧的红毛毯、一个炉子、一盏灯、一把锯子和一把斧头，甚至还有一副滑雪板。但是看样子已有多年没人在那里住过了。

我说：“今天就爬到这里吧。”可是她不回答，只是往自己身上套上一件毛背心。

云雾笼罩着我们，天下起了小雨，我们又爬上了一座山峰，寒风刺骨，像英国一月份的天气。突然间，我们四周云雾缭绕翻滚，能见度降低到三十码以下。我回过头来看艾莉森，她的鼻子冻红了，她看样子很冷，但是她仍指向乱石密布的另一个山坡。

上了坡顶，我们到了一个山口。云雾和寒冷似乎只是对我们的一个小小考验，天奇迹般地开始放晴了。云层逐渐变薄，上面洒满了倾斜的阳光，俄顷豁然开朗，分裂成蔚蓝色的大云团。我们很快又行走在一片阳光之中。我们面前是一片宽阔的盆地，长满了绿色的青草，周围山峰环绕，在比较陡峭的山坡底下的碎石堆旁和低洼处，余雪尚未消融，构成一道美丽的风景线。到处都有怒放的鲜花——风铃草花、深品红色的高山天竺葵花、鲜黄的紫苑花和虎耳草花。它们从每一道石缝里冒出来，它们给每一片草地增添了美丽的色彩。就像倒退了一个季节。艾莉森狂野地在前头奔跑，回过头来冲着我笑，两臂侧伸，像一只就要振翅高飞的鸟，接着又继续奔跑，一身深深的牛仔蓝，高兴得像个活蹦乱跳的孩子。

最高的山峰是莱克里峰，十分险峻，要迅速爬上去根本不可能。只能用手慢慢攀爬上去，还得频繁地休息。靠近顶峰时，我们发现了大量盛开的紫罗兰，偌大的紫色花朵香气盈盈。我们手拉手，终于奋力爬完了最后几码，站上了顶峰的小平台，上面有一个标志性的锥形石堆。

艾莉森说：“我的天啊，我的天啊。”

顶峰的另一面是无底深渊，起码有两千英尺深。西沉的夕阳还在地平线上，但云层已经消失了。天空呈淡淡的蔚蓝色，绝对无尘，绝对纯粹。附近没有其他的山，视野显得特别辽阔。我们似乎是站在无限高的地方，大地上升到此处成了一个狭小的最高点，远离一切城镇，远离整个社会，远离干旱和一切缺陷。净化了。

底下方圆一百英里，举目可见山峰、峡谷、平原、岛屿、大海。阿提卡、皮奥夏、阿戈利斯、亚加亚、洛克里斯、埃托利亚，全是古希腊的中心地带。落日的余晖色彩斑斓，光线渐弱，更加绚丽。东边背阴呈深蓝色，西边的山坡呈淡紫色，山谷呈浅铜绿色，土地呈塔纳格拉陶俑[58]色。远处的大海似梦幻，似烟雾，朦朦胧胧，像古代的蓝玻璃一样平静。标志性的锥形石堆前面，有人用小石头摆成三个希腊字母，意思是“光”，很漂亮，很古典，很纯朴。这个字用得十分准确。主峰高耸，进入光的世界，字面上如此，比喻意义上也是如此。它不触及情感，它太博大，太超凡，太宁静了，使我深感震惊，那是一种怡人的智力享受，它与肉体上的愉悦相伴而生，并使之更臻完美。绝顶处十分美丽，极为宁静，正是古往今来无数诗人梦寐以求的理想境界。

我们互相拍了照，又拍了风景照，然后在锥形石堆的迎风一侧坐下来抽烟。因为冷，我们紧紧靠在一起。头顶上，高山寒鸦呱呱叫唤，声音似乎被寒风撕裂了。风冷如冰，风利如刀。此时我想起了在催眠状态下康奇斯诱导我走过的思想历程。两次经历似乎相同，只是这一次更直接，无须诱导，更即时，因而更美。

我偷偷看了艾莉森一眼，发现她的鼻尖冻得通红。但是我认为，她还是很有勇气的，要不是因为她，我们不可能爬上顶峰，不可能把世界置于我们脚下，不可能有这份胜利豪情——这是我对希腊的全部感受的卓越结晶。

“你应该每天都看看这样的东西。”

“从来都没有机会看到，甚至连一点苗头都没有出现过。”两三分钟后，她说，“这是几个月来我经历过的第一件像样的事情。今天。还有这个。”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还有你。”

“别这么说。我这人不干净，是一种亵渎。”

“我还是不想跟其他任何人一起到这里来。”她朝着优卑亚岛的方向眺望，脸部似乎有点青肿，话音平和，不动感情。她转过身来望着我，“你呢？”

“在我认识的其他姑娘中，我还想不出有谁能走这么远的路。”

她考虑片刻，又望着我说：“躲躲闪闪，答非所问。”

“我们能到这里，我很高兴。你是个可靠的朋友，凯利。”

“但你却是个孬种，于尔菲。”

我可以看得出她并不生气。

41

我们一动身下山，疲劳几乎立即向我们袭来。艾莉森在她的左脚跟上发现了一个水泡，那是新鞋磨出来的。我们试图临时凑合包扎一下，结果浪费了十分钟，阳光迅速消失了。黑夜突然降临，仿佛幕布落下来。伴随而来的是风。天空依然明朗，星星十分明亮。但是我们不知在何处下错了一个石坡，结果在我认为能找到歇宿点的地方却找不到了。步履维艰，看不清该往哪里下脚，头脑也越来越糊涂了，只知道傻乎乎地往前走，结果走进一个巨大的火山凹地，与赤裸的月球景观颇为相似。周围尽是留有雪痕的悬崖峭壁，狂风呼啸。狼群随时可能出现，绝不再是平时闲谈中轻松提及的趣事。

艾莉森心里一定比我害怕得多，同时可能觉得比我更冷。到了凹地中央，情况已经很清楚，除非走回头路，否则根本出不去。我们在一块巨石的背风处休息了几分钟。为了取暖，我紧紧地抱住她。她躺在我怀里，头钻进了我的羊毛套衫。我们紧紧抱在一起，但与性毫无关系。在那十分奇特的环境中，我抱着她，全身直发抖，与热得令人喘不过气来的雅典夜晚，距离足有百万年百万英里之遥。我觉得……抱着她没有什么特殊含义，的确没有什么特殊含义。我对自己说，这时候不管抱着什么人感觉都一样。我举目远眺，觉得眼前的严酷环境和我的生活道路十分相似，我突然想起赶骡人早些时候说过的话：狼从不单独出击，总是成群发动进攻。单枪匹马的狼纯属神话。

我强迫艾莉森站立起来，我们开始跌跌撞撞地往回走。顺着朝西的一条山脊走，经过另一个山口和一个山坡，远方的黑色林海依稀可辨。上山时我曾注意到一座突岩状的小山，此时我们终于看见了它在天边的轮廓。歇宿点就在小山的另一面。艾莉森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了，我紧紧抓住她的手，死拉硬拽地拖着她往前走，一路上吓唬她，求她哄她，只要能让她往前走，无所不用其极。二十分钟后，我们终于看到了黑色方块状的歇宿点隐伏在小峡谷里。

我看表，从这里攀上顶峰用了一个半小时，返回原处则用了三个多小时。

我摸着黑进去，让艾莉森坐在一张床上。然后我划了一根火柴，找到了灯，想把它点上。可是没有灯芯，也没有油。我转身找到炉子，谢天谢地，里面还有些干柴。我把能找到的纸——艾莉森的一本企鹅丛书小说，我们买来的食品的包装纸——全都撕碎。我把碎纸点着，开始祷告。开始是碎纸燃烧冒出来的烟，接着烟里有了树脂的气味，终于点燃了。几分钟后，小屋里开始充满了摇曳的红光和深褐色的阴影，更加令人高兴的是，屋里暖和起来了。我提起一只桶。艾莉森抬起头来。

“现在我要去取些水。”

“好。”她面带倦容地一笑。

“我应该钻到毛毯底下去。”她点头说道。

但是五分钟后我从小溪回来时，她正小心翼翼地往炉门里添木柴。她在床铺和炉子之间的地板上铺上了一条红毛毯，光着脚在上面走。在一张下层的床铺上，她摆好了我们要吃的东西，有面包、巧克力、沙丁鱼、橘子。她甚至还找出了一只平底锅。

“凯利，我命令你到床上去。”

“我突然想起我是当空姐的。飞机失事时，我们是生命和灵魂。”她拿起那一小桶水，开始把水浇在平底锅上。她蹲下来的时候，我可以看到她脚后跟上红肿的痛处。“你后悔吗？”

“不。”

她抬起头来反盯了我一眼。“只是不后悔吗？”

“我很高兴。”

她听了很满意，把注意力又集中到平底锅上去，往里加水，动手把巧克力弄碎。我坐在床沿上，脱下鞋袜。我想尽量自然些，可是不能，她也做不到。小小的房间，暖洋洋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天气很冷，周围一片荒凉。

“对不起，我太女人气了。”

我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嘲讽，但是我看不清她的脸。她开始搅动炉子上的巧克力。

“别犯傻。”

一阵狂风撞在铁皮屋顶上，门也被吹了个半开。

她说：“幸好没有碰上风暴。”

我用一块滑雪板把门顶住，从门口回过头来看她。她正用树枝搅动逐渐溶化的巧克力。为了避开热气，她侧着身站着，注视着我。她涨红着脸，两眼绕着脏兮兮的四壁滴溜溜转。“挺浪漫，是不是？”

“只要风刮不进来。”她神秘地对我笑，两眼向下看着平底锅。“你为什么笑？”

“因为气氛很浪漫。”

我又坐回到床上。她脱下毛背心，头一甩，把头发松开了。我乞灵于朱莉的形象，但是朱莉永远不可能处于这样的情境之中。我尽量以平和的声音说话。

“你挺好看，很本色。”

“我必须如此。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狭小的机舱里奴隶般地工作。”她站立着，一只手放在屁股上。一分钟的静默。我想起了以前罗素广场的那个家。“我们看过的萨特那出戏叫什么？”

“《禁闭》。”

“这间禁闭室对我们更实用。”

“为什么？”

她一直背对着我。“每次疲劳的时候，我就想做爱。”我吸了一口气。她温柔地说：“再冒一次险吧。”

“单凭几次试验阴性，并不能说明——”

她从平底锅里拿起一团深棕色的东西。“我看这好吃的东西准备好了，皇后水准的消费。”

她走到我身边，出于空姐的职业习惯，微笑着弯下腰往下看我。

“晚餐之前得喝点什么呀，先生？”

她把平底锅送到了我鼻子底下，既嘲弄她自己，也嘲弄我的严肃。我咧嘴笑，但她不是对我咧嘴，她给了我一个最温柔的微笑。我接过平底锅。她走到小屋另一端的双层床旁，开始解衬衣纽扣。

“你在干什么？”

“脱衣服。”

我不再看她。几秒钟后，她已经站在我身边，用一条毛毯像纱笼围裙一样裹住自己。她一声不吭地坐在地板上另一条折叠的毛毯上，很谨慎地距我两英尺左右。她转过身来取食物的时候，毛毯在她的腿部裂开了一道缝。她回过头去，重新把毛毯整理好。但是在我的思想深处，那个小小的普里阿普斯举起了双手，他身上的另一个器官也随之勃起，肆无忌惮地看着她。

我们开始吃饭。用橄榄油炸出来的面包干和往常一样乏味，热巧克力汤和沙丁鱼也并不合适，但是我们肚子实在太饿，顾不上这一些了。最后，我们坐了下来——我也悄悄地坐在了地板上——吃饱喝足了，把背靠在床沿上吸烟，给屋里又增添了一些烟雾。我们俩都不说话，都在等待。我觉得自己像个初次和女孩子在一起的男孩，现在到了决定是到此为止还是继续往前走到底的时刻，吓得不敢采取任何行动。她赤裸的双肩小而圆，很细嫩。掖在胳肢窝下的毛毯一端松开了，我可以看到她乳房的顶部。

长时间的静默越来越令人尴尬，起码对我来说是如此。它成了一种耐力考验，看谁先忍不住开口打破它。她把一只手放在我们中间的毛毯上，意思是要让我伸手去摸。我开始感到，是她在驾驭全局，操纵一切，让我进入窘迫境地。在沉默中，占据主动的显然是她，而不是我。同样明显的是我需要她，倒不一定是要艾莉森，但她毕竟是个女孩，此时任何一个女孩只要在我身边都可以。后来，我把烟头扔进炉子，仰卧在床上，闭上眼睛，似乎我累极了，最需要的是睡觉，以此阻止艾莉森咄咄逼人的态势。我突然听到她有动静，赶紧睁开眼睛。她赤条条站在我身边，毛毯早已扔到背后去了。

“艾莉森。这不行。”但是她跪下来，动手脱我的衣服。

“可怜的小男孩。”

她坐在我的双腿上，解开我的衬衫扣子，把衬衫扯开。我闭上眼睛，任她把我的胸脯袒露出来。

“这样做太不公平了。”

“你的皮肤真黑真漂亮。”

她的双手顺着我的两胁往上抚摸，摸到肩膀、脖子、嘴唇，逗着我玩，仔细对我进行观察，像一个孩子在玩一件新玩具。她跪着吻我的颈侧，她的乳头触到了我的皮肤。

我说：“如果……我永远无法宽恕自己。”

“别说了。还在撒谎。”

她把我的衣服剥了个精光，然后抓住我的手摸遍她的全身，让我重温过去的一切，柔软的皮肤，小小的曲线，苗条的身材，赤身裸体对她来说向来是很自然的事情。她用双手抚摸我的时候，我的感觉是跟一个妓女在一起。她的手同妓女一样娴熟，只是寻欢作乐而已……在她给我的欢愉面前，我显得无能为力。过了一会儿，她躺在我身上，头贴在我的胸脯上。长时间的沉默。火炉毕毕剥剥地响，把我们的腿都烤得有点温热了。我轻轻抚摸着她的背部，她的头发，她的细脖子，沉浸在肉体的快感之中。我想象着，如果我和朱莉以同样的姿势躺在一起，一定更撩人心弦，一定更富激情。有新鲜感，不觉得累，全身发热，有点冒汗……淫荡的话语，极其热烈，神秘，无限激情。

艾莉森低声细语地说着，变动自己的体位，咬我，在我身上摇过来摇过去，她把这种爱抚方式称为激情爱抚。她知道我喜欢，所有的男人都喜欢。她是我的情妇，也是我的奴隶。

我还记得我们双双躺在床上的情形，粗糙的草垫，粗糙的毛毯，她抱住我一阵子，有一次我来不及躲闪让她吻了我的嘴，她转动身子，用她的手引导我的手去抚摸她湿润的乳房，光滑的小肚子，她的头发散发出用水或雨水洗过的淡淡气味。很快，在几秒钟之内，来不及做什么分析，就睡着了。

夜里我醒来过一次，起来喝了些桶里的水。很迟才升上来的月亮，此时透过旧弹孔射进来一些小光束。我回到床边，俯身看艾莉森。她的毛毯掀开了一点，她的皮肤在余火未尽的炉火映照下呈暗红色，一只乳房裸露在外面，稍微有点下陷，嘴半开着，发出轻微的鼻息。既年轻又古老，既清白又败坏。每个女人都是如此，所有女人都是如此。

钟爱和柔情的巨浪使我下定决心，明天我要把真实情况告诉她，不是忏悔，而是让她知道实情，我的病不是像梅毒那样可以治好的，是更严重更可怕的病，是先天的性乱交。一个人刚从睡梦中醒来，尚未完全清醒，有时会有这种冲动，想出一些令人吃惊的行动计划来。我俯身站在她身旁，几乎触摸到她，差一点就要掀开毛毯，压到她身上，进入她的肉体，和她做爱，满足她的要求，可是我没有这样做。我轻轻地把她裸露的乳房盖上，拿起另外一些毛毯，到另一张床上去睡。

42

有人敲门，还把门推开了一半，把我们吵醒了。阳光射进来了。他看见我们还在床上，又退了出去。我看了看表：十点钟。 我套上衣服走出去。是一个牧羊人。我听到远处有他的羊群发出的铃声。他的两只大牧羊犬对我露出了牙齿，他用曲柄杖把它们赶跑，然后从他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了用酢浆草叶子包着的一块奶酪，那是他带来给我们当早餐用的。几分钟后，艾莉森出来了。她把衬衣塞到牛仔裤里，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太阳。我们把剩下的面包干和橘子拿出来与牧羊人分享，把最后的胶卷也用完了。我很高兴有牧羊人在场。艾莉森的态度明明白白地写在她的眼神里，我看得出她认为我们已经又恢复了过去的老关系。她已经把坚冰打破，这下该轮到我跳进水里去了。

牧羊人站起来，和我们握了手，带着他那两只凶猛的牧羊犬大步流星地走了，只留下我们两个人。艾莉森四仰八叉地躺在我们用做餐桌的大石板上晒太阳。这一天风小多了，天空蓝得耀眼，像四月里一样暖和。远方响起羊铃声。有一只像云雀的鸟在我们头顶高高的山坡上歌唱。

“要是我们能永远待在这里该有多好。”

“我还得把车开回去还呢。”

“只是一个愿望而已。”她望着我，“来，坐这儿。”她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她的灰眼睛十分坦率地盯住我。“你能原谅我吗？”

我弯下腰，吻了她的脸颊。她趁势抱住我，我半躺在她身上。我们互相贴在左耳上低声说悄悄话。

“说你想干。”

“我想干。”

“说你还有点爱我。”

“我还有点爱你。”她捏我的背。“还非常爱你。”

“你会好起来的。”

“嗯。”

“以后别再跟那些不干净的女人在一起了。”

“永远不会了。”

“你真傻，在我这儿免费，还有爱情。”

“我知道。”

我盯着她贴在石头上的头发末梢，距我的眼睛只有一两英寸，努力想鼓起勇气向她坦白一切。但这就像一个人因为避不开而不得不踩坏一朵花一样。我用双手撑起身体想爬起来，但是她抓住了我的双肩，我不得不与她对视，经受她诚实的目光的考验。一会儿后，我转身坐起来，背对着她。

“怎么啦？”

“没什么。我真不知道是什么邪灵让你这样一个好孩子看上我这样的臭狗屎。”

“这倒提醒了我。是一个字谜的提示词。我几个月前看到的。准备好了吗？”我点头。“‘除了尼古拉斯的妻子以外，她全搞混了’……六个字母。”

我猜出来了，对着她笑。“这句提示词的结尾是句号还是问号？”

“同往常一样，以我哭结尾。”

寂静中，鸟又在我们头顶上唱起来。

我们动身下山。越往下走，天气越暖和。夏天上山来欢迎我们了。

艾莉森走在前头，很少有机会看到我的脸。我试图把自己对她的感情理清楚。她过分依赖肉体快感，注重一起达到性高潮，这仍然使我感到不快。她错误地认为这就是爱，看不到爱还有其他的表现方式……含蓄神秘的退缩、有所保留、到树林里散步，在最后一刻把嘴闪开。在帕纳塞斯群山中，我曾经想过，她的直露不含蓄，不懂得用比喻手法掩饰自己，会惹我生气，令我厌烦，就像通俗易懂的诗歌通常使我感到厌烦一样。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还未曾注意到她有一种秘密武器，可以顺利通过我在我们之间设置的一切障碍，而且屡试不爽。仿佛她真是我的姐妹，可以对我施加不公平的压力，随时可以用深刻的相似性来抹杀我们之间在兴趣爱好和感情方面的差别，或者轻描淡写使之变得毫无意义。

她开始谈当空姐的经历，谈她自己。

“天啊，刚开始当空姐时心情很激动，这种激动能持续几个班次。新面孔，新城市，和漂亮飞行员的新浪漫经历。多数飞行员把我们当成机组人员福利待遇的一个组成部分。似乎我们得排队等候那些参加过不列颠之战的可怜老家伙的垂爱。”

我大笑起来。

“尼古，空姐生活一点不好玩，简直摧残人。那该死的机舱憋死人。外面才有自由，海阔天空。有时候我简直想把门拉开，让气流把自己吸出去，从空中掉下来，享受一分钟没有乘客的美好可爱时光……”

“你是在开玩笑吧。”

“比你想象的要认真得多。我们称之为迷人的抑郁。当你为了一点收入而装出一副迷人的样子时，你的本性已经丧失殆尽。这就像……起飞之后，我们有时忙得不可开交，不知道飞机爬升到什么高度，往窗外一看，吓一大跳……就那样，你突然意识到，自己觉得还在这里，实际上早已飞出老远去了。就这么个意思吧。我解释不好。”

“不，你解释得不错，很好。”

“你开始感到你不再属于任何地方。你知道，我在这方面似乎并不成问题。我是说，属于英国是不可能的，它一天天走下坡路，简直成了一条发臭的裤子，一片墓地。还有澳大利亚……澳大利亚。天啊，我恨透了我的祖国。最卑鄙最愚蠢最不讲理……”她讲不下去只好作罢。

我们走上了一条山路，她说：“我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根，我不属于任何地方。所有的地方我只是飞去飞来或者飞过。我有我喜欢的人，或者说我爱的人。他们是我剩下的唯一故乡。”

她回过头来，羞涩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是在告诉我，此前她一直不愿意提及自己无根无祖国的实际情况，因为她知道我的情况也是如此。

“但是我们起码也摆脱了许多无用的幻想。”

“我们还是聪明的。”

她不再吱声，我接受了她的责备。尽管她表面上独立，但她的基本需要是依附。她一直试图证明自己是独立的，但到头来反而证明了自己的依附。她像海葵，你只要一碰她，她马上吸附在你身上。在我们的右下方有水的声音，急流的水声。

“我想洗洗脚。下得去吗？”

我们离开了山路，穿过树林，不久又走上一条隐约可辨的小径。顺着小径往下，一直往下，终于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的一端有一个大约十英尺高的瀑布，底下形成了一个清澈见底的水潭。空地上鲜花开放，蝴蝶飞舞。我们穿过阴暗的树林之后，在这里可以停下来喝口水，同时欣赏周围的美景。空地上方有一处小小的悬崖，崖上有一个不深的山洞，牧人用冷杉树枝在洞口搭了个凉棚。地上有羊粪，但是旧的。自夏季开始以来，可能就没有人到过那里。

“咱们游泳吧。”

“水可能是冰冷的。”

“唷。”

她脱掉衬衫，扯下胸罩，站在凉棚斑驳的阴影里对我咧嘴笑。

“这地方可能有蛇。”

“像伊甸园。”

她脱掉牛仔裤和白内裤，她举起手，从凉棚的树枝上摘下一个球果，向我递过来。我看着她赤身裸体穿过长得很高的草地，奔向水潭，试了一下水温后惊叫一声，接着便下了水，一边游泳一边尖叫。那水是融化的雪水，呈翡翠绿色。我从她身边跳下去，心脏一阵紧缩震颤。但确实很美，树影婆娑，空地上阳光灿烂，小小的瀑布发出轻轻的响声，冰冷的水，幽静的环境，笑声，裸体，美好的时光令人至死不忘。

我们坐在凉棚边的草地上，让阳光和微风把身体弄干，我们吃完了最后的一点巧克力。艾莉森仰卧在草地上，两臂张开，双腿也略微打开，尽情地享受着日光。我知道，她摆出这副架势是给我看的。有一阵子，我也像她那样躺着，闭上眼睛。

她说：“我是青春皇后。”

她坐起来，向我转过身来，用一只胳膊支撑着。她用我们周围草地上的春白菊和野泽兰编成一顶粗糙的皇冠，歪歪地把它戴在没有梳理过的头发上，脸上露出了纯洁动人的微笑。她自己可能不知道，但那一时刻对我来说具有十分重要的文学意义。我可以很准确地说，那就是英国的赫利孔山[59]。我已经忘记文学作品中有那么多的比喻，最伟大的抒情作品都是直截了当不难理解的，极少例外。突然间，我觉得就像这样的一首抒情诗，一阵激情向我袭来，不禁春心荡漾。那不仅是淫欲，也不仅仅是因为她每隔一阵子换一种姿势，容貌娇美，撩人心弦，小小的乳房细细的腰，用一只手支着，先是甜甜的笑，后来又严肃起来，像个十六岁的孩子，却不像二十四岁的姑娘；不，不是因为这些，而是因为我看穿了现代生活中一切丑陋而又毫无诗意的添加物，发现了在她毫无掩饰的真实自我。她的心灵同她的肉体一样赤裸坦诚。超越千秋万代，夏娃在她身上得以再现。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很简单的事实：我爱她。我想拥有她，同时也拥有——或者找到——朱莉。我对她们的爱分不出孰轻孰重，两个我都要。我非两个都要不可，这里面没有任何情感上的不诚实。唯一的不诚实在于我感到隐瞒了……最终，我敦促自己向她坦白，是爱让我这么做，不是残忍，不是想自我解脱，而只是出于爱。我想，在那些漫长的瞬间，艾莉森一定看出来了。她一定从我的脸上看出了我的内心矛盾和悲伤，因为她很温柔地说：“怎么啦？”

“我没患梅毒症。我是在骗你。”

“啊，尼古拉斯。”

“我要告诉你——”

“什么也别说了。现在什么也别说。无论发生过什么，你快过来，快来和我亲热。”

我们真的亲热了一番，但不是性交，只是亲热，尽管性交可能更明智些。

我躺在她身边，开始向她讲述在布拉尼发生的一切。古希腊人曾经说过，如果一个人在帕纳塞斯山上睡了一夜，那他不是得到灵感就是发疯，我属于哪一种情况，那是明摆着的事。甚至在我坦述之时，我也知道什么都不说会更好，编点假话也可以……可是爱需要的是赤裸裸。我选择了一个最不合适的时机向她说真话。我和那些在成年时期情感不诚实的人一样，过高估计了最后的诚实可能带来的同情……可是爱需要被理解。也怪帕纳塞斯山，它太希腊化了，在那里，不讲真话心里就不踏实。

她当然想先知道我为什么会想出那样一个怪诞的借口，但是我在提及布拉尼最吸引人的东西之前，想让她先了解它的奇特之处。我没有故意隐瞒有关康奇斯的任何其他情况，但是我还是有很多东西没讲。

“不是说他让我相信什么我就相信什么。但是在那里……因为他对我施了催眠术，我并不完全知道。只是当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能借助某种力量，不是超自然的。我解释不清楚。”

“但一定都是假的。”

“好吧。那为什么会是我呢？他怎么会知道我要到那里去呢？我对他毫无重要性，他显然也不把我当回事。他总是笑我。”

“我还是不理解……”但是后来她理解了。她望着我。“那里还有别的人。”

“亲爱的艾莉森，看在上帝分上，你就努力理解吧。听我说。”

“我听着呢。”但是她把脸扭向一边。

最后我告诉了她。我把那种感觉描绘成与性无关，只是一种精神上的魅力。

“但是她和我争相吸引着你。”

“艾莉森，我无法告诉你，这个周末我是多么痛恨自己。我有十几次想把一切都告诉你。我不想以任何方式被她所吸引。一个月，三星期之前，我是不可能相信的。现在我仍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回事。这是实话。我只知道，我被那里的一切所困扰，所占据。不仅仅是她。那里正在发生的事情很奇怪。而我……被卷了进去。”她似乎没有听进去。“我还得回到岛上去，为了我的工作。我在许多方面都是没有行动自由的。”

“可是这个姑娘。”她的目光盯着地面，随手从草尖上摘下一些草籽。

“她并不重要。真的。她只是一个很小的组成部分。”

“为什么要参加那些表演呢？”

“你不能理解。我矛盾极了。”

“她漂亮吗？”

“如果我心里不是仍然深深地牵挂着你，事情就很简单了。”

“她漂亮吗？”

“漂亮。”

“很漂亮。”

我不吱声。她双臂抱头。我轻轻抚摸她温暖的肩膀。

“她和你完全不一样。和任何一个现代姑娘都不一样。我无法解释。”她把头扭向一边。“艾莉森。”

“看来我只能……”但她没有把这句话讲完。

“你这样想未免太可笑了。”

“可笑吗？”

沉默。气氛紧张。

“你看，我这不是努力想对你说实话嘛，这可是我有生以来破天荒第一回。我不想找什么借口。如果我明天才见到这位姑娘，很好，我可以说，我爱艾莉森，艾莉森也爱我。没别的。但我是两星期前见到她的。我还必须再次和她见面。”

“而你并不爱艾莉森。”她目光盯着别处。“或者等到你看到更好的烂货就把我给踹了。”

“别粗野。”

“我粗野。我思想粗野。我说话粗野。我就是粗野。”她跪在地上，吸了一口气。“现在怎么着？要我屈膝退让？”

“我对天发誓，我没想得那么复杂——”

“何止复杂！”她轻蔑地哼了一声。

“是自私。”

“这还差不多。”

我们又沉默。一对黄色的蝴蝶沉重而无精打采地从我们面前飞过。

“我只要求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你知道，你还不一开始就把我给打发了。”

“我现在仍然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她的灰眼睛冷冰冰地逼视着我，直到我不得不低下了头。她站起来去洗澡。没有什么希望了。我无法驾驭，我无法解释，她永远不可能理解。我穿上衣服，背过身，她一声不吭地也穿上了衣服。

她一切准备完毕后说：“看在上帝分上，别再说什么了。我受不了。”

我们五点钟左右到达阿拉霍瓦，接着驾车返回雅典。我曾两次试图再跟她重新讨论一切，但她不肯。能说的我们全说过了。她坐在那里沉思，一言不发。

大约八点半，我们来到达夫尼的山口，这座粉红色和琥珀色的城市上空还有最后一丝亮光，宪法广场和奥莫尼亚广场周围的霓虹灯招牌初亮，远远望去犹如宝石。我想起了前一天晚上的这个时候我们在什么地方，看了艾莉森一眼。她正在搽口红。也许最后会有一个解决办法：把她弄回旅馆，跟她做爱，用下身来证明我对她的爱……为什么不呢，让她知道我的利害，过去我一向威猛，今后也永远不会逊色。我开始漫不经心地谈一点有关雅典的情况，但她反应冷漠，回答简单而唐突，听起来十分可笑。我也不再说话了。粉红色变成了紫色，黑夜很快降临了。

我们到了比雷埃夫斯的那家旅馆——我预订了原来的房间。艾莉森先上楼，我把汽车开到车库去。回来时遇到一个卖花的，我向他买了一打康乃馨。我径直走向她的房间，敲门。我敲了三次她才来开门。她哭过了。

“我给你送来一些花。”

“我不要你的鸟花。”

“得了，艾莉森，总不至于闹成世界末日吧。”

“是我们之间关系的终结。”

我打破沉默。“难道你就不让我进去吗？”

“我凭什么还让你进来？”

她挡在门口，门半闭着，房间里一片漆黑。她的表情很可怕，气得直喘粗气，一副不饶人的架势。她显然受到了伤害。

“让我进去，我有话跟你说。”

“不。”

“求你了。”

“你给我滚。”

我从她身边硬挤进去，把门关上。她倚墙而立，死盯着我。街上的灯光照射进来，我可以看见她的眼睛。我奉上鲜花，她从我手上一把抓过去，走到窗前，使劲扔了出去。粉红的花蕾，绿色的叶子，顿时消失在黑暗之中。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搞成这样。这就像一本书看了一半，总不能把它扔进垃圾箱吧。”

“所以你就把我给扔进去了。”

我走到她身后，想把手搭在她肩上，但是她愤怒地摔开了。

“滚开。你给我滚开。”

我坐在床上，点燃一支香烟。底下的街道上，咖啡馆的扬声器里传出了单调而尖声的马其顿民间音乐。但是我们很奇怪地坐着站着，仿佛作茧自缚，外面的东西，哪怕是最近的，离我们也十分遥远。

“我到雅典来，知道不应该和你见面。头天晚上和昨天，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想对自己证明，我对你已经不再有什么特殊感情了，可是我的努力未能奏效。于是后来我又开口说话，说得很不得体，时间选得也不对。”她似乎没有在听我说话的样子。我使出了撒手锏。“其实我当时可以保持沉默，也可以继续骗你。”

“我可不是好骗的。”

“你看——”

“你说的‘特殊感情’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沉默。“天哪，你不仅是害怕爱，甚至连这个字都不敢用了。”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

她猛地转过身：“好吧，我来讲给你听。爱不仅是我在那封信里说的内容。爱不仅是一步三回头。爱是假装要去上班实际上却去维多利亚车站为你送行。给你最后一个惊喜，最后一吻，最后一……这没有关系，我看见你在买杂志。那天早上，我对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笑不出来了，而你却笑了。你他妈的跟一个行李搬运工站在一起有说有笑。我当时才发现你的爱原来如此，看到要与你幸福生活在一起的人离开你而你无动于衷。”

“可是你为什么不——”

“你知道那一天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整天蜷缩在我们那一张床上，凄惨难言。这不仅是因为我爱你，而且还因为爱你而感到愤怒和羞耻，我简直气疯了。”

“这些我都不知道。”

她转过身去。“我不知道。天哪！”激烈的言辞像静电一样悬浮在空气中。“还有。你认为爱就是性关系。我来告诉你吧。如果我只是想跟你发生性关系，第一个晚上过后，我早就离开你了。”

“实在抱歉。”

她望着我，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丝苦笑：“天哪，现在他受到了伤害。我要让你知道的是，我爱的是你这个人，而不是你那该死的阴茎。”她回过头，注视着外面的黑夜。“当然，你在床上的表现还是不错的。但是你不是……”

静默。

“你睡过的最佳男人。”

“就床上功夫而论，你的确不是最优秀的。”她来到床头，靠在床上，居高临下看着我。“我看你是瞎了，甚至不知道你并不爱我。你不知道你是个卑劣而自私的混蛋，除了个人利益以外，什么都不考虑，跟性无能没有什么两样。因为无论什么都伤害不了你，尼古。你在内心深处筑起一道墙，什么都够不着你。因此，不管你做什么，你都可以说，我是不得已而为之。你永远不会输。你永远会有下一次冒险，下一轮肮脏的风流韵事。”

“你总是歪曲——”

“歪曲！天哪，你跟人家谈什么歪曲。你连一个简单的事实都说不清楚。”

我回过头来看她：“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为之倾心的，就是神秘的睾丸？你那小岛上有个姑娘，你想和她交媾。就那么回事。当然，这事很肮脏，很粗野。于是你便精心加以粉饰。这是你的一贯作风。经过粉饰之后，你变成清白无辜之人，变成需要某种体验的大知识分子。总是左右逢源，总是鱼和熊掌兼得。总是——”

“我发誓……”她不耐烦地把我甩开，我只好打住。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又找了另外一个借口。“因为我不想跟你结婚——不想跟任何人结婚——这并不等于我不爱你。”

“这倒使我想起了那个孩子。你当时以为我没有注意到。那个长疖子的小女孩。你很生气。艾莉森表现出她跟孩子在一起的时候很出色，像母亲一样。要我跟你说实话吗？我当时就是把自己当作她的母亲的。就那么一瞬间，她笑的时候，我真是那样想的。我还想多么渴望能有你的孩子……我搂着孩子，你就在我身边。你觉得这很可怕吗？我这种感情就叫爱，而你却认为肮脏、讨厌、令人作呕……天哪，在你看来，梅毒比爱更高尚……我如此败坏，如此奴才相，如此堕落，竟敢在你面前表现出……”

“艾莉森。”

她抽泣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星期五我们一见面，我就意识到了。在你眼里，我永远是到处跟人家睡觉的艾莉森，打过胎的澳大利亚姑娘，跟回飞镖一样。你把她扔出去，下一个周末她又会回来敲你的门，贱。”

“你这样说话不公平。”

她点上一支烟。我走过去站在窗前，她在门旁，隔着床隔着房间在我背后对我说话。“去年秋天，整个……当时我还没有意识到。我没有意识到你的心还会变软。我以为你的心只会越变越硬。尽管你一副神气活现的英国佬派头，尽管你有狂热的社会等级观念，我还是觉得跟你比跟其他任何男人更贴近，这是为什么，只有天晓得。你走了以后，我一直未能真正度过情感危机。我试过皮特，又试了另一个男人，结果都不行。心中永远只有这个小小的愚蠢而可怜的梦。总认为有一天你会给我写信……我发了疯似的，尽力想把这三天的活动组织好，把一切赌注全押在这三天上了，尽管我看得出你对我十分厌烦，真叫人受不了。”

“你这话不对。我并没有对你感到厌烦。”

“要是在弗雷泽斯也能想到我就好了。”

“我也想念你。头几个月想得要死。”

她突然把电灯全部打开。

“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转过身，望着她。她站在门边，还穿着蓝色牛仔裤和深蓝色衬衫，脸色灰白。

“我已经攒了一些钱。你也不至于一文不名。只要你发话，我明天就把工作辞掉，到你岛上来和你共同生活。我曾说过到爱尔兰找一个农舍，但是弗雷泽斯的农舍也可以。一座农舍你总可以弄到吧。不得不和一个爱你的人共同生活，责任可不小呀。”

这一着很卑鄙，但是她说到“弗雷泽斯的一座农舍”时，我唯一的反应是庆幸自己没有把康奇斯的建议告诉她。

“要是不呢？”

“你可以说不。”

“最后通牒。”

“别耍滑。干还是不干。”

“艾莉森，如果——”

“干还是不干。”

“这种事情的决定不能……”

她提高了嗓门。“干还是不干。”

我望着她。她一本正经地微动双唇，替我做了回答。

“不干。”

“只是因为……”

她直奔房门，把它打开。我感到很愤怒，竟然被迫进行这种非此即彼的可笑选择，她竟如此蛮横地要求我作出完全的保证。我绕过床向她走去，使劲把门从她的手里拉过来，猛地重新把它关上。我抓住她，想吻她，同时伸出手去把灯关了。房间里一下子又变得一团漆黑，但是她拼命挣扎，头躲过来闪过去。我把她拉回到床上，一起倒了下去，床猛烈摇动，把床头桌上的灯和烟灰缸都撞翻落地。我以为她会屈服，一定会屈服，可是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之大，整座旅馆都能听到，港口对面一定也能听到回响。

“放开我！”

我稍稍坐了起来。她攥紧拳头打我。我抓住她的手腕。

“看在上帝分上。”

“我恨你！”

“安静！”

我按住她的体侧。隔壁房间有人在擂墙。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我恨你！”

我打了她一记耳光。她开始猛烈啜泣，缩到床尾去，在喘气和哭泣的间隙中继续向我吼叫。

“别碰我……别碰我……你这混蛋……你他妈的自私……”她一阵阵抽泣，肩膀在颤动。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她开始用拳头使劲猛击床栏杆，似乎已经没有语言表达能力。当时我真恨她，她缺乏自制力，她歇斯底里。我想起我楼下的房间里有一瓶苏格兰威士忌，是头一天她带来当礼物送给我的。

“好了，我去给你拿酒。别再哭了。”

我就站在她身边，她却没有注意到，继续猛击床栏杆。我走到门口，犹豫，回头，终于走出房间。三个希腊人，一男一女还有一个老头，站在第三个敞开着的房间门口盯视着我，似乎我是杀人凶手。我下了楼，打开酒瓶，猛喝一口，然后返回楼上。

房门紧闭。三个看热闹的继续盯着我，看我试着开门，敲门，又试，又敲，后来又叫她的名字。

老头向我走过来。

出了什么事？

我做了个鬼脸，低声抱怨天热。

他回过头去向另外两个人重述了我的话，此举纯属多余。那女人说了声啊，天热，似乎一切都得到了解释。他们仍然站在原地不动。

我又试了一次，透过木头窗格喊她的名字。我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我对三个希腊人耸耸肩，回到楼下去。十分钟后，我又跑到楼上去。接下去的一小时，我又上去四五次。门一直关着，我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要求服务生八点钟把我叫醒，他果然准时做到。我立即穿好衣服，到她房间去。我敲门，没有回应。我一拧门把手，门就开了。她在床上睡过，但是艾莉森和她的所有东西都不见了。我直接跑到楼下的接待处去。一位戴眼镜的胆怯老头坐在柜台后面，他是旅馆老板的父亲。他到过美国，英语讲得很好。

“你认得昨天晚上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她今天早上出去了吗？”

“是的，她出去了。”

“什么时间？”

他抬头看钟。“大约一小时以前出去的。她留下了这个。她说等你下来的时候交给你。”

是一个信封，上面潦草地写着我的名字：尼·于尔菲。

“她没有说她要到哪里去吗？”

“她付完账就走了。”从他注视我的那副模样，我看得出他昨天晚上听到了尖叫声，起码是听说了。

“可是我说过我要付的呀。”

“我说了。我告诉她了。”

“见鬼。”

当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他说：“嘿，你知道美国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吗？海很大，鱼很多。听说过吗？海很大，鱼很多。”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信打开。信写得很潦草，是临走前最后一刻才决定写的。

你想想，如果你回到岛上，老头不见了，姑娘不见了，神秘的娱乐和游戏也没有了，整幢别墅永远关闭了，将会是一番什么情景。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大约十点钟，我打电话到机场。艾莉森还没有回去，当天下午五点飞伦敦的航班起飞之前她不会回去。十一点半我的船要开了，我又打了一次，回答是一样的。船上挤满了回到岛上去的学生，船从码头开出的时候，我扫视了一下码头上的人群，有送行的父母亲属，也有看热闹的。我以为她也可能在人群当中看，但是如果她真的来了，我也看不见她。

比雷埃夫斯临海的一面是工业区，很难看。船朝南开，驶向埃伊纳岛轮廓清晰的蓝色山峰，背后的城市逐渐远去。我到酒吧去，要了一大杯茴香烈酒，那是船上唯一不让学生光顾的地方。我干净利落地喝了一口，心中痛苦地为自己祝福。我选择了自己的道路，是一条艰难、危险而又充满诗意的道路，而且是把全部赌注都押在一个号码上，尽管我听到艾莉森咬牙切齿地把它倒过来说，说成“号码一”[60]，用来骂我极端自私。

有人悄悄地溜到我身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原来是迪米特里艾兹。他拍手叫酒吧服务员。

“买杯酒给我喝，你这古怪的英国人。我要给你讲讲我过了个痛快无比的周末。”

43

“你想想，如果你回到岛上，将会是一番什么情景……”星期二一整天，我的脑子里只有这句话，没有别的；对自己的看法也是艾莉森讲过的那些话。当天晚上，我起草了给艾莉森的一封长信，好几封信，但没有一封表达出我想说的意思：我为自己对她所做的一切表示遗憾，但当时没有别的选择。我就像尤利西斯的一名水手——变成了一只猪，现在只能是重新塑造自我。我把信全撕碎了。我真正想说的是我被妖术所迷惑，而且我应该有被妖术迷惑的自由，虽然这很荒唐。

卖力教书有助于克服悬念，这一次的认真教书完全是出于自觉。星期三晚上，我上完当天最后一节课，回到自己房间，发现书桌上有一张便条。我的心立刻激烈跳动起来。我马上认出是谁的手迹。便条上写道：“我们期望星期六能和你见面。如果你没有明确通知我不来，我就认定你会来。莫里斯·康奇斯。”便条上方标明的日期是“星期三上午”。我感到莫大的欣慰，心中重新激动起来。我突然感到，上一个周末发生的一切如果不能说是完全正确的，起码也是必要的。

我有学生的作业必须批改，但是我坐不住。我走上中央山脊，那是我的天然观景楼。我必须看一看布拉尼的屋顶、小岛的南部、大海、群山，看一看不真实中的全部真实。此时我已经没有上星期急于下去探个究竟的迫切需要，心中期待和重新证实的成分各占一半，想肯定互相依存的关系依然存在：我是他们的，他们也是我的。

由于某种奇特的原因，在返回学校途中，我自己的快乐使我又想起了艾莉森，几乎是同情她对她的真正情敌一无所知。在开始批改作业之前，我一时心血来潮，草草给她写了一封短简。

心爱的艾莉，你不可能对任何人说“我已经下决心我应该爱你”。我可以找到一百万个理由说明我应该爱你，因为（我曾试图解释过）我以自己的方式，以一种十足坏蛋的方式爱着你。帕纳塞斯山很美，请你不要认为我对此行无所谓，它在我心中是永远不能忘怀的。让我们看在上帝分上保存这份记忆。我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但是不论我们各自有多少情人，我们在水潭旁度过的时光是永远不会成为过去的。

写完信，我的良心得到了一点宽慰。第二天上午，我把信寄出去。信中唯一有意夸张的只有最后一个句子。

星期六下午三点五十分，我到了布拉尼门口。康奇斯在等我，他沿着小径朝我走来。他穿黑衬衣，较长的卡其色短裤，深棕色鞋子和褪了色的绿色长袜。他故意走得像是很匆忙的样子，似乎是要赶在我到达之前避开。但是他一看见我，立即举起双臂。我们在小径中间停下来，相距六英尺。

“尼古拉斯。”

“你好。”

他轻轻摇摇头。

“期中假过得很愉快吧？”

“那倒未必。”

“你到雅典去了？”

为了应付他，我已经事先编好了一套故事。他可能通过赫尔墨斯或佩达雷斯库知道我离开过小岛。

“我的朋友没能实现原来的计划，航空公司派她去飞另一条路线。”

“啊，对不起。太遗憾了。”

我耸耸肩，看了他一眼。“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考虑，我应不应该再回到这里来。我以前没有被催眠过。”

他不禁莞尔，他知道我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对我的建议是拒绝还是接受，由你自己决定。”

我也对他淡然一笑作为回应。此时我想起自己已经又回到一个多语义的世界里来了。“对那一部分我很感激。”

“没有别的部分了。”他对我的怀疑目光表示不高兴，于是态度变得有点粗暴。“我是一个医生，是受希波克拉底誓言[61]约束的。如果我想在你处于催眠状态下对你提问，我一定会事先征得你的同意。不说别的，这种办法本身是非常不能令人满意的。实践一再证明，病人在催眠状态下常常会撒谎。”

“有很多故事说阴险的催眠师强迫——”

“催眠师可以迫使你做傻事，做前后矛盾的事，但是他对于超我却是无能为力的。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我有意停顿了一会儿。

“你要出去吗？”

“我已经写了一整天了，得起来走走，但是我希望先和你见面。有人在等着给你奉茶呢。”

“你要我如何行动？”

他回过头，朝着看不见的别墅的方向眺望，然后挽起我的手臂，让我和他并肩漫步走向别墅大门。

“我们的病人情绪很复杂。她看到你回来，藏不住自己的激动，对于我插在你们两人的小秘密中间，她不由自主地表现出失望。”

“什么小秘密？”

他皱起眉头看了我一眼。“调查性催眠是我对她进行常规治疗的一个组成部分，尼古拉斯。”

“经过她的同意吗？”

“这个病例是经过她父母同意的。”

“我明白了。”

“我知道她现在把自己装成女演员。我还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是想取悦于你。”

“取悦于我？”

“你指责她是在表演，这我理解。她充满感激地接受了你的指责。”他捏了一下我的手肘。“但是我给她设置了一个问题。我已经告诉她，我知道她的新伪装。不是通过催眠知道的，而是因为你告诉了我。”

“这样她现在就不会信任我了。”

“她从来就没有信任过你。她在催眠状态下还流露过，她从一开始就怀疑你是一个医生——是与我合作的。”我想起她曾经说过在捉迷藏游戏中被搞得晕头转向。

“现在你已经把……真实情况告诉了我，她的怀疑不就有道理了吗？”

他高兴地竖起一个手指：“这就对了。”他似乎是在对一个特别聪明的孩子表示祝贺，但是令我大惑不解的是，他竟如此轻率，像刘易斯·卡罗尔笔下爱丽丝面前的公主一样轻率，轻率到可笑的程度。“因此，你现在的任务是取得她的信任。如果她对我的动机有怀疑，你应该尽量表示与她同感，表示相信。但是你也要小心，她会设置圈套。如果她的怀疑太离谱了，你就应该表示反对。务必记住，她精神分裂的一个方面是颇能进行理性评价——医生迁就她，她愚弄医生的经验很丰富。我可以肯定，她会说有人在迫害她。她会争取你站在她一边来反对我。”

如果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起码也有比喻的意义。我咬住了嘴唇。

“但是毫无疑问，我们现在既然全都知道她不可能是莉莉……”

“那已经了结了。我现在变成一个古怪的百万富翁。她和她的姐妹是我带到这里来的一对年轻女演员。毫无疑问，她会想出一个稀奇古怪的理由，让你相信我这样做是有邪恶的目的的。她很可能怀疑我有好色的动机。你应该要求她拿出证据，证明……”他挥了一下手，似乎我要扮演的角色已经十分清楚，无须再细说了。

“如果她故技重演，像去年一样要我帮助她逃跑，你看怎么办？”

他迅速瞟了我一眼，显然带有警告的意思：“你必须马上向我报告。但是我认为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她跟米特福德学乖了。你要记住，无论她表面上多么信任你，其实她还是不信任你。当然你应该坚持，你从未对我谈起过你上次来访问的任何情况。”

我笑了：“当然。”

“我相信你已经明白了我的意图。我想通过迫使她认识我们在这里共同创造的人为情景的性质，让这个可怜的孩子看清她自己的真正问题。如果有朝一日她突然说，这不是真实的世界，这些不是真实的关系，那么她就朝着恢复正常状态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这种可能性有多大？”

“很小，但可能性是存在的。尤其是如果你的角色扮演得好的话。她可能不信任你，但是你对她有吸引力。”

“我将尽力而为。”

“谢谢你。我对你很有信心，尼古拉斯。”他伸出手来。“我很高兴你能回来。”

我们彼此告别，但是走了几步之后，我又回头看他往哪条路上走。他显然是朝着穆察的方向走去。我不相信他是去健身散步的。看他那走路的样子，很像是要去跟另外一个人见面，去安排什么事情。我又一次动摇了。我到布拉尼来，经过长时间的无用揣测，最后认定他和朱莉同样可疑。但是我知道，我现在必须像老鹰一样监视她。老头子已经专心一意地实施起精神病治疗法，他会催眠，这些都是已经证明了的事实，而她说过的有关她自己的情况，却没有任何过得硬的证据支持。而且还有一个越来越明显的可能性，即他们联手采取行动来欺骗我，在这件事情上，朱莉·福尔摩斯表现出来的虚伪并不比莉莉·蒙哥马利逊色。

我逐渐接近别墅的时候，我走过砾石地的时候，没有看见一个人。我快步跃上台阶，悄悄绕过墙角，走到柱廊里宽阔的花砖地板上。

她站在柱廊上的一个拱形结构处，面对大海，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阴影里。她穿的是现代服装，这使我大吃一惊，尽管事先多少有点思想准备。她穿着海军蓝短袖衬衫、白色沙滩裤，腰间配一条红皮带，光着脚，一头长发垂在身后。这样一个姑娘，站在地中海地区任何一家时髦旅馆的阳台上，都能生色不少。我立即有了一个看法：她穿现代服装跟穿戏装一样好看，她魅力十足，是很美丽的年轻女人，现在人为的化妆减少了，但妩媚迷人丝毫不减。

我走近时，她转过身来。一阵奇异的沉默，双方都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对方。她仿佛有点吃惊，似乎不敢断定我会来，看到我真来了感到很宽慰，但马上又和我拉开了距离。看她那神气，像是冷不防被人家发现未着戏装，又不知道我对她这副新模样会做出什么反应——有如一个女人第一次穿上一件新衣服，给花钱为她买这件衣服的男人看。她避开我的目光，看着地面。在我这方面，我看出了一丝艾莉森的影子，在帕纳塞斯山上发生的情况的影子；通奸一闪念，瞬间的罪恶。我们保持这种姿态有好几秒钟。接着她又抬起头来，我手里拎着行李袋，站立在离她二十英尺的地方。我注意到她身上发生了某种新的变化，皮肤开始变黑，像涂上了一层蜂蜜。我试图从心理的和精神病的角度去理解她，但后来只好放弃。

我说：“你穿现代服装挺合适。”

她仍然显得茫然不知所措，仿佛分别几天给她带来了无数新想法。

“你和他见过面了吗？”

“和谁见面？”我这样回答明显不对，她的目光中显出了不耐烦。“你是说老头子吗？见过了，他正好要出去散步。”

她的怀疑并未减少，又瞪了我一眼，然后冷淡地问了一句：“你想喝点茶吗？”

“很好。”

她光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饭桌旁。我看到音乐室门口有一双红色布面平底凉鞋。我注视着她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酒精灯，把水壶坐在酒精灯灯架上。她有意避开我的目光，用手拨弄着麦斯林纱桌罩，手腕上那块伤疤显露着。看她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我把行李袋放在墙边，走上前去。

“怎么啦？”

“没什么。”

“不管他对你说了些什么，我可一点也没有出卖过你。”她极为敏捷地瞥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头来望着桌面。我试着用闲聊的方式跟她说话。“你上哪儿去了？”

“到游艇上。”

“游艇在哪儿？”

“在基克拉泽斯群岛一带巡游。”

“我好想念你。”

她没说什么，也不看我一眼。我曾经预先设想过她可能对待我的各种态度，但没有想到她会如此露骨地对我表示不欢迎。我不禁为她感到担心，为她忧虑。像她这样漂亮的姑娘，在她的生活中竟然没有其他的男人，唯有我不愿意相信的原因可以解释。

“我想莉莉已经死了。”

她对着桌子说话。“你似乎并不感到惊奇。”

“这里再没有什么东西能使我感到惊奇了。”她吸了一口气。看来我的回答又错了。“那么你现在正式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

她坐下来。水壶大概已经烧开过一次了，因为它开始发出嘶嘶声。她突然抬起头来望着我。她提出的问题明显带有责备的意思。

“你在雅典玩得高兴吗？”

“不。我和我的朋友没有见上面。”

“莫里斯告诉我们你们见过面的。”

我心里暗暗诅咒他，自己也经历了一次撒谎的噩梦。“这就奇怪了，他五分钟前还不知道呢，因为他自己问过我，我有没有和她见过面。”

她低下头：“你为什么不和她见面呢？”

“原因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一切都过去了。”

她往茶壶里倒了一点热水，然后穿过柱廊，把水倒在外面。她走回来的时候，我说：“同时也因为我知道我还要回来见你。”

她坐下来，用茶匙从茶叶罐里舀出一些茶叶，放进茶壶：“如果你觉得饿，就开始吃吧。”

“我更想知道我们彼此之间为什么形同路人。”

“因为我们的关系本来就是如此。”

“我问你演的什么新角色，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因为答案你已经知道了。”

她那双灰紫色的眼睛盯着我，从目光中可以看出她的坦率。水壶开了，她提起来，往茶壶里冲开水。她把水壶放回到酒精灯灯架上，把下面的火灭了。她说：“你认为我是疯子，我并不怪你。其实我自己也越来越怀疑我是不是疯了。”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冷冰冰。“对不起，我可能把事先准备好的一幕给破坏了。”她干笑了一下，“你喝这味道难闻的羊奶还是柠檬汁？”

“柠檬汁。”

我深深松了一口气。如果老头子对我说的是实情，她刚做了一件她永远不想做的事情——除非她对他将计就计并战而胜之是出于疯狂的狡猾或狡猾的疯狂。我还记得奥卡姆剃刀原则：如果有好几种解释，永远相信最简单的一种。但是我还是谨慎行事。

“为什么我要认为你疯了呢？”

“为什么我要相信你并不是你自己说的那种人呢？”

“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因为你刚才问的问题证明你不是。”她把一只杯子向我这边推了一下，“你的茶。”

我看那杯茶，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她：“好。我不相信你是精神分裂症的著名案例。”

她看了我一眼，仍然没有被说服：“你想吃个三明治……于尔菲先生？”

我没有笑，我保持沉默。

“朱莉，我们这样实在很荒唐。我们落入了他设置的每一个圈套。我想，我们上一次已经取得了共识：他听不到的时候，我们彼此之间不必说假话。”

没有任何预示，她忽然站起来，慢慢地走向柱廊远端，那里有台阶可以通向西边的菜地。她靠在别墅墙上，背朝着我，眺望着远方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群山。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她没有回过头来看我。

“我不责怪你。他对我讲了许多有关你的谎言，如果他对你讲我的谎言也一样多……”我伸手摸她的肩，“真的，咱们上一次已经建立起某种信任。”她对我的手没有做出什么反应，我把手放了下来。

“我看你是想再吻我。”

此话既幼稚又唐突，着实让我大吃一惊。

“那是罪过吗？”

她突然双手抱臂，转过身，背朝墙，面对面充满热情地看着我。

“把我弄上床去？”

“只要你愿意。”

她探询着我的目光，然后低下了头。

“要是我不愿意呢？”

“显然如此。”

“也许你不该得寸进尺了。”

“这太无礼了。”

我声色俱厉，好镇住她。她低下了头，双手依然抱臂。

我改用温和的语气说：“哎，他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

长时间的静默。后来她低声说道：“但愿我知道该相信什么。”

“试用你的直觉进行判断。”

“自从我来到这里之后，直觉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又是一阵沉默，后来她低着的头向侧面稍微动了一下。她话音中的责备成分有所减少。“上一次你来过之后，他讲了一些坏话。他说你……你去逛窑子，希腊的妓院不干净，叫我不要再让你吻了。”

“你认为我刚去过那种地方吗？”

“我不知道你刚到哪里去过。”

“你相信他的话啦？”她不吭声。我不禁怒火中烧，康奇斯实在太厚颜无耻了，还谈什么希波克拉底誓言。我望着她低着的头说，“我受够了。我不干了。”

我说这话并不是当真的，但是我转过身来面对着桌子，装出认真的样子。她赶紧说：“别。”稍一停顿，“我并没有说我相信他的话。”

我停下来，回过头望着她。她眼睛里的敌意终于有所减少了。

“可是看你的表现，你似乎是相信的。”

“我的表现如此，是因为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老是要对我讲一些我不可能相信的事情。”

“如果真有其事，他应该一开始就提醒你。”

“我们确曾这样想过。”

“你们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提醒你们吗？”

“他说他也是刚知道。”接着她用极为温柔的声调对我说，“请你千万不要离开。”

尽管她最后低下了头，但是她与我四目相对的时间颇长，足以让我相信她的请求是诚心的。我又回到了她面前。

“我们还应该继续相信他的本质是善良的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还是善良的。”她又补充了一句，“尽管发生了这一切。”

“我曾经有过宇宙通灵的经历。”

“这我知道。他告诉过我们。”

“他对你们施过催眠术吗？”

“是的，有好几次。”

“他说他借助催眠术了解你们的全部思想情况。”

这使她吃了一惊。她抬起头来，但又提出了一点异议。“简直可笑。我永远不会让他给我做催眠。朱恩一直在那里，他坚持要她那样做。它是帮助你进入一个角色的技巧，令人称奇的技巧。她说他一个劲地说个不停……不知怎的，我全盘接受了。”

“朱莉只是另一个角色吗？”

“我会把我的护照给你看。我今天没带来，但是……下一次。我说话算数。”

“上一次……你应该提醒我即将出现精神分裂问题。”

“我曾提醒过你即将出现某种问题，我只敢讲到那个程度。”

我可以感觉到，我们之间的猜疑和不信任又加深了。我不得不承认，她的确以她自己的方式提醒过我。此时她温顺多了，完全是防御的架势。

“不错……他可以什么都不是，但他是一个精神病专家吗？”

“这我们已经知道一些时候了。”

“因此这里的一切都是循着这条思路进行的？”

她又对我估量了一番，然后侧眼望着瓷砖地面。“他大谈实验情景，大谈人在面对自己不理解的情景时的行为模式，大谈精神分裂。”她耸耸肩。“大谈人在未知的事物面前如何以各种方式在伦理道德上分裂自己。有一天他说，未知的东西即是一切人类的巨大动力因素。他说未知指的是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个星球上，为什么我们能存在，还有死亡，死后的生活，等等。”

“可是他到底要我们为他证明什么呢？”

她的目光仍然盯在地面上。此时她摇摇头。

“说实在的，我们多次反复地想让他把话说明白，但是他……他总是提出同一个理由——如果我们知道他所期待的最终目的，我们的行为显然会受到影响。”她有点不甘愿地叹了口气，“这似乎也还言之成理。”

“当我问他有关你的病史时，他也是这样说的。”

她的目光与我的相遇：“的确有这样一份病历，是他杜撰出来的。我不得不把它记在心里。”

“有一点是明摆着的。出于某种原因，他对我们灌输各种谎言。但是我们不必按照他的要求去想象塑造自己。我没有染上梅毒，你也没有精神分裂。”

她点头：“我真的不相信这一套。”

“我的意思是，如果这是他的游戏，他的实验的一部分，不管他对你讲过多少有关我的谎言，我一点也不在乎。但是如果你开始相信他的谎言，我可就很在意了。”

又是一阵沉默。她的眼睛似乎不听她的意志使唤，她又抬眼和我的目光相遇。它们用比词汇语言古老得多的语言，道出了超出目前情势的内容。在她的眼睛里，疑虑化解了，坦诚恢复了。它们默默接受了我的判断。她的嘴角在一瞬间有一个极为微小的动作，看得出那是承认、接受的表示。她又垂下了眼，两只手稍稍缩到背后去。沉默，那是小姑娘悔过的暗示，战战兢兢地等待得到宽恕。

这一次是两个人的共同感受。她的嘴唇在我的嘴唇下面蠕动，温热可感。她让我把她抱得很紧，感受她的曲线，她的苗条……妙不可言的感觉，一切都比表面看到的简单得多。她喜欢我吻她。我们吻得舌头缠绕，两人越抱越紧，充满激情。但是后来她突然把嘴移开，头靠在我肩上，身体依然紧贴着我。我吻她的发顶。

“我想你想得都快发疯了。”

她悄声说：“你今天要是不来，我就活不下去了。”

“这才是真的，其他的一切都是假的。”

“这使我感到吃惊。”

“为什么？”

“想要证实，但又不能证实。”

我把她拥得更紧些：“晚上咱们不能相会吗？找个地方咱们俩单独在一起？”她不言语，我立即接着说，“苍天在上，你可以信任我，我绝不会伤害你。”

她轻柔地离开我的怀抱，拉住我的双手，依然低着头：“不是因为这个，我们周围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

“你在什么地方睡觉？”

“在一个……颇为隐蔽的地方。”她迅捷地说，“我可以带你去看。我保证。”

“今天晚上有什么计划吗？”

“他要再给我们讲他的一个生活片断。晚饭后我就去找你们。”她莞尔一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要讲什么。”

“他讲完后咱们相会如何？”

“我尽力而为，但是我不能……”

“半夜如何？在雕像旁？”

“只要有可能。”她回头看看桌子，按了下我的双手，“你的茶凉了。”

我们回到桌旁坐下来。我不让她为我重新沏茶，我们把微温的茶喝了。我吃了一两个三明治，她吸烟，我们交谈。她的姐妹同我一样，也无法理解老头子为什么要诱使我们参加他的游戏，但又似乎随时准备放弃，他的做法显然是自相矛盾的。

“每次我们一表现出担忧，他便提出可以直接送我们飞回英国。有一天晚上散步的时候，我们连续对他发问——他在做些什么，可不可以请他……还有其他许多问题。最后，我发现他沮丧至极。第二天早上，我们不得不求他，请他饶恕我们爱管闲事。”

“他对我们显然全都使用同一种手段。”

“他不断告诫我要同你保持一定距离，说你的坏话。”她把烟灰弹落在地板上，笑着说，“前天他嫌你头脑迟钝反应不快，还为此向我们表示抱歉。我觉得这很可笑，因为你在五秒钟之内就看穿了那一套莉莉的把戏。”

“他未曾要你接受一种看法，说我是他的助手，是一个年轻的精神病医生吗？”

我可以看出，她听了我的话十分吃惊，有点六神无主的样子。她犹豫：“这倒没有，但我们自己想到过。”她又补充了一句，“你真是他的助手吗？”

我笑了：“他刚告诉我，说是他在对你进行催眠的时候让你自己说出来的，你有这种怀疑。咱们可得当心呀，朱莉。他是想让我们落入陷阱。”

她把香烟掐灭：“他还想亲眼看到我们掉进去？”

“他最不想做的事是把我们拆散。”

“对，我们的感觉也是如此。”

“这么说来，真正令人费解的是其中的原因了？”她微微点点头。“还有就是你为什么仍然对我心存余虑？”

“并不见得比你对我的疑虑多。”

“但是你上一次曾经说过，我们应该表现得像在别的什么地方自然地见过面一样。我们彼此了解越多，我们就越安全，越保险。”我对她微微一笑，“就我来说，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你离开剑桥的时候竟然没有结婚。”

她低下了头。“我差点儿就结婚了。”

“但是现在这已经成了过去，对吗？”

“是的，遥远的过去。”

“我想了解真实的你，我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比起想象中的我，真实的我远没有那么刺激。”

“你的家在哪儿？”

“真正的家在多塞特郡。我母亲在那儿。我父亲已经死了。”

“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但是我再也没有得到她的回答。说时迟，那时快，她突然十分惊愕地把目光投向我的背后。我扭身一看，原来是康奇斯。他一定是偷偷爬上来监视我们的，我一点声音也没有听到。他手里牢牢抓着一把四英尺长的巨斧，那架势就像要举起来把我的脑袋劈成两半，但一时还没有拿定主意。我听到朱莉尖叫起来。

“莫里斯，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不理睬她，睁大眼睛瞪着我。

“你用过茶点了吗？”

“用过了。”

“我发现有一棵松树死了，想把它劈碎。”

他的声音不仅唐突可笑，而且十分专横。我回头瞥了朱莉一眼。她已经站起来了，正怒不可遏地瞪着老头子。我立即明白，一定出了什么大乱子了。康奇斯就当我不在场似的，表情异乎寻常地严肃，莫名其妙地说：“玛丽亚需要木头生炉子。”

朱莉的声音很尖厉，近乎歇斯底里。

“你吓我一大跳！你怎么能这样做！”

我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双眼睁得很大，像是被康奇斯催过眠似的。她后面的话似乎是啐在他脸上的。

“我恨你！”

“亲爱的，你太兴奋了，该休息去了。”

“不！”

“你该休息了。”

“我恨你。”

她说此话时充满了仇恨和失望，我对她刚建立起来的信心一下子被彻底粉碎了。我惊慌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看出他们互相串通的一点迹象来。康奇斯放下了手中的巨斧。

“你该休息了，朱莉。”

他们进行了一场我无法理解的意志较量。后来，她突然转过身，到音乐室门旁穿上凉鞋。她返回来，从桌子旁边经过——在整个过程中，她没看过我一眼——显然是要离开别墅。此时她突然抓起我面前的茶杯，猛地朝我脸上泼来。杯里已经没有什么茶水，而且水也快凉了，但是她的姿态充满了孩子般的敌意。我没有料到她会来这一招，不禁大吃一惊。她立即继续朝前走。康奇斯尖声喊道。

“朱莉！”

她在柱廊东端停下了脚步，但仍然怒气冲冲地背向我们。

“你这表现像个宠坏了的孩子。这是不可饶恕的。”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他往前走了几步，低声对她说话，但我还是听到了。“女演员也许比较容易兴奋，但是不能对无辜的旁观者发脾气。去吧，去给我们的客人道个歉。”

她犹豫了一阵，转过身子，从他面前走回到我坐着的地方。她的双颊有些红晕，两眼仍然避开我的目光。她在我面前停下来，但还是盯着地面，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我仔细观察她的脸，她朝下的眼睛，我绝望了，把目光投向她背后的康奇斯。

“你的确把我们吓一大跳。”

他举起一只手，示意我冷静下来，她没有看见。他对着她的背部说。

“我们等着你道歉呢，朱莉。”

她突然抬起头来死盯住我。

“我也恨你！”

她的声音很粗野，完全像个宠坏了的孩子。但此时出现了奇迹，起码在我看来是奇迹，她的右眼皮轻快地眨了一下，这意味着这场小闹剧中的每一句话我都可以不相信了。我无法装出若无其事、不动声色的样子来。与此同时，她转过身，再次从老头子面前走过。他伸出一只手想拦住她，但她愤怒地把它拨到一边，跑下台阶，穿过砾石地。大约跑了二十码之后，她改成快步走，同时把双手举到脸上，似乎她自己也觉得很失望。康奇斯向我转过身来，我装出一副很关心的样子，他对我淡然一笑。

“她这样大吵大闹，你别太在意。她就是这样，随时可能出现剧烈的倒退行为。当然也有一点假装的成分。”

“她可能是在耍弄我。”

“她的希望正是如此，想说明我是专横跋扈蛮不讲理的人。”

“而且还是个丑闻贩子。起码表面上是如此。”他看了我一眼，我接着说，“我不在乎脸上被泼了一点茶。但是我反对有人硬说我有梅毒症。尤其是你，对事实了如指掌。”

他笑了：“但是你肯定已经猜出个中缘由。”

“我倒还没有猜出来。”

“我还告诉她，你上星期和你的朋友见了面。这也许可以作为一个提示？”他从我的表情一定看出我对他给的提示并不理解。他犹豫不定，最后终于提出要我帮他扛巨斧。“别愣着，我会给你解释的。”

我站起来，接过巨斧，我们一起朝大门走回去。

“眼前这一切今年夏天的某一个时候必须结束，因此我必须提供，该怎么说呢，提供一些退路，又不给朱莉造成太大的痛苦。我对她提供关于你的这个假情况，实际上提供了两条退路。她知道你的生活中还有别的女人，就有可能产生跟初次见面时不同的看法，认为你并不是一个理想的小伙子。此外，你已经看到了，精神病人的感情很不稳定。我知道我可以相信你不会趁她重病在身在两性关系上占她的便宜。但是如果她的思想上又产生新的障碍，我会帮助你缓解局面。”

我不禁窃喜。他不经意的一眨眼，使我看穿了他的全部骗局，但依然在可以容忍的范围之内。而且，既然他骗了我，我也就可以反过来骗他。

“你说的那个问题……当然。我理解。”

“那就是我打断你们亲密交谈的原因。她必须学习克服一些小挫折，解决一些小问题。这就像四肢残缺的人需要做些运动一样。”他说，“你觉得她的情况怎么样，尼古拉斯？”

“正如你说的，她对我很怀疑。”

“但是你已经成功地……”

“刚开始。”

“好。明天我就不在了。至少我要让她相信我不在。你整天都可以单独跟她在一起，没有人会来打扰。咱们可以看看她的表现如何。”

“你这么信任我，我很高兴。”

他把手搭在我的胳膊上。“我也承认，我确实想引发她做出某种过分的反应，让你看一看，以彻底解除你对她精神不正常的怀疑。”

“我现在已经不怀疑了，一点都不怀疑了。”

他点头，我暗笑。我们走到那棵树跟前，树早已被放倒在地。他想把它劈成便于搬运的木头段子。我只要把木头堆好，赫尔墨斯会搬到别墅去。我刚一抡起斧头，他马上走了。这一次干活比上一次舒畅得多。小树干很干很脆，一斧头下去就能砍断。我觉得每一斧都有象征意义。被劈成便于搬运的木头段子的不仅仅是木头。当我把树枝整齐叠起来的时候，我同时也感觉到开始把布拉尼和康奇斯的谜团逐渐梳理清楚了。我要把朱莉的底细彻底搞清楚，而最基本的一条我已经搞清楚了：她是站在我这一边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使我们成了他本人具有讽刺意味的另一面，当作他探讨矛盾情绪的合作伙伴。在他的生活领域里，每一个真理都是一种谎言，每一个谎言又都是一种真理。尽管有陷阱，有诡计，有蓄意陷害，但我还是和朱莉一样，开始相信他的本质是善良的。我想起了他给我看过的面带微笑的石头脑袋，那是他的终极真理。

他在任何情况下都聪明过人，不可能认为我们看不透他的假面剧的表面现象。暗地里他一定希望我们……至于它们有什么更深层次的意图和内在涵义，现在我倒乐意耐心等待了。

在午后的阳光下挥斧，享受体力劳动的乐趣，重新感觉到自己又有了支配权，想到半夜的幽会、明天、朱莉、亲吻，艾莉森已被淡忘，如果他要我等，我愿意等一整个夏天；为了夏天本身，我愿意永远等下去。

44

她在灯光中向我们走来，向楼上阳台东南角的桌子走来。这一次和她第一次出场情况不同，那天晚上我和她正式见面时，她是以莉莉的身份出现的。她的衣着和那天下午几乎完全相同……同样的白裤子，但换上了一件白衬衫，袖子比较宽松，也许是为了应付晚间的礼仪。珊瑚项链，红皮带，布面平底凉鞋。淡淡的眼影，搽了点口红。康奇斯和我站起来对她表示欢迎。她在我面前犹豫了一阵，神情紧张地望着我，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来。

“今天下午失礼了，实在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都过去了。没什么。”

她瞥了康奇斯一眼，似乎是想看看他满意不满意。他露出了笑容，指向我们中间的一张椅子让她坐下，但是她把手伸向白衬衫的纽扣处，捧出一枝茉莉花来。

“表示友好。”

我闻了一下：“你真会讨人喜欢。”

她坐下来。康奇斯给她倒了一杯咖啡，我给了她一支香烟，帮她点上。她似乎很有节制，看过我第一眼以后一直小心地避开我的目光。

康奇斯说：“尼古拉斯和我在讨论宗教问题。”

这是实话。他带来的《圣经》放在桌子上，里面夹着两张纸条，我们已经讨论到有没有上帝的问题。

“嗯。”她望着面前的咖啡，举起杯来喝了一口。与此同时，在长长的桌布底下，我感到自己的脚被轻轻踩了一下。

“尼古拉斯自称不可知论者，但是他接着又说他并不在乎。”

她礼貌地抬起眼来望着我：“难道不是如此吗？”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呢。”

她摸了一下茶盘里杯子旁的小茶匙。“我倒认为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了。”

“你是说一个人对自己永远不可能知道的事情持何态度最重要吗？在我看来这简直是浪费时间。”我用脚去探她的脚，但她的脚已经缩回去了。她探身拿起我留在桌上的那盒火柴，抖出十几根火柴在白色的桌布上。

“也许你是害怕考虑有关上帝的问题？”

她的表现和谈吐很不自然，我意识到这可能是事先安排好的一幕……她的话是按照康奇斯的要求说的。

“一个人不可能对不可知的东西进行思考。”

“你从不考虑明天？也不考虑明年？”

“当然。我可以对未来的事情做合理的预测。”

她玩着火柴，用手指随意把它们拨弄成各种图形。我注视着她的嘴，希望能尽快结束这种冷冰冰的对话。

“我能做出有关上帝的合理预测。”

“说来听听？”

“他很有灵性。”

“你怎么知道呢？”

“因为我不理解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存在，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莫里斯对我说，我很有灵性。我认为，上帝一定很有灵性，灵性一定比我高得多。不给我任何暗示。不给我任何确定的事实。不给我任何看得见的东西。不给我任何理智。不给我任何动力。”她从火柴上抬起眼来瞥了我一下，是一种冷冰冰的探询目光，我从康奇斯的眼睛里看到过。

“是很有灵性还是很不仁慈？”

“很明智。如果我祈祷，我会请求上帝永远不要对我显露他自己。如果他真的显山露水了，我就会知道他不是上帝，而是骗子了。”

此时她瞥了康奇斯一眼，他面海而立，我想，他可能是在等她演完这一场戏。但是紧接着我看见她用食指在桌面上无声地轻敲了两下。她又瞟了康奇斯一眼，目光回到了我身上，我低下了头。她把两根火柴摆成对角线，旁边又放了两根：XII。我以眼示意，表示理解她的意思，她避开我的目光，把火柴拢成一小堆。她往后靠在椅背上，退出了油灯的小光圈，把脸转向康奇斯。“你一句话都不想说，莫里斯，对吗？”

“我赞同你的观点，尼古拉斯。”他冲我一笑，“我也有过和你很相似的感觉，但那时我的年龄已经比你现在大，经历也比你丰富。咱们俩都没有女性天生的仁慈，因此不怨我们。”他说此话时心平气和，不带感情色彩。朱莉不敢正视我的目光，她的脸在阴影里。“但是后来有一件事使我能理解朱莉刚才对你说过的话。她刚才把上帝说成男性，那是对我们的恭维。但是我认为，她和所有真正的女人一样，一定知道一切有关上帝的深奥定义基本上都界定为母亲的形象，赐予的形象，赐予的礼物有时非常奇特。因为宗教的本性实际上就是界定一切事物的起因。”

他又坐回椅子里去。

“我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当近代历史——因为那位司机代表民主、平等、进步——在一九二二年把德康打倒的时候，我当时在国外。实际上我是在挪威遥远的北方追寻鸟类，说得更准确些，是在追寻鸟的声音。你可能也知道，北极冻原上有无数稀有鸟类栖息繁殖。我很幸运。我有很好的辨音能力。当时我已经发表了一两篇有关准确记录鸟鸣鸟歌问题的论文。我甚至开始和一些科学家建立起通信关系，如莱顿的冯·奥尔特博士、美国的A.A.桑德斯、英国的亚历山大兄弟。因此一九二二年夏天，我离开巴黎去北极地区三个月。”

朱莉稍微挪动了一下身子，我又感到有一只脚踩在我的脚上，光着的脚踩得十分轻柔。我当时穿着凉鞋，在不惊动康奇斯的情况下，我把左脚鞋跟使劲往地面上压，把鞋蹭了下来。我感到一个赤裸的脚底轻柔缓慢地从我的裸足侧部滑过。她把脚趾弓起来，轻轻地在我的脚趾顶上摩擦，虽然无邪，但却撩人心弦。我想把脚压在她的脚背上，这一下她的脚让我感到了她的嗔怪。我们脚上的接触还可以继续下去，但是我们打住了。与此同时，康奇斯继续讲着他的故事。

“在我北上途中，奥斯陆大学的一位教授告诉我，在从挪威和芬兰向俄罗斯延伸的广阔冷杉森林地带中心，住着一位有文化的农场主。这个人好像有些鸟类的知识。他把鸟类迁徙记录寄给我这位教授，教授实际上从未与他见过面。冷杉森林中有一些稀有鸟类品种，我想听听它们的叫声，因此我便决定去拜访这位农场主。在极北地带的冻原完成了鸟类学的探索之后，我立即穿越瓦朗厄尔峡湾，前往希尔克内斯小镇。我带着介绍信又出发前往塞德瓦雷。

“九十英里路我走了四天。头二十英里，森林里还有一条路可走。此后只能乘划艇沿着帕斯维克河从一个农场到另一个农场。一望无际的森林，深色巨大的冷杉树绵延不绝，永无尽头。河面开阔寂静，像童话中的湖泊，像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人照过的一面镜子。

“第四天，两个男人为我划了一整天船，一路上没有看到一个农场，也没有见到一个人影。唯有无尽的长河，河面上泛着银蓝色的光辉；无尽的森林。接近黄昏时，我们看到一幢房子和一片林间空地。两小片草地上开满了金凤花，在昏暗的森林里像两片黄金。我们到达塞德瓦雷了。

“三幢建筑物互相面对。河边是一座木头小住宅，有一半被银桦树林所掩蔽。一座长长的农机房，草皮屋顶。一座仓库，为了防鼠，是用支柱撑起来的高架屋。住宅旁的一根柱子上系着一条船，外面晾着渔网。

“农场主个头比较小，棕色的眼睛很敏锐。我猜，大约五十岁。我跳上岸，他看了我的介绍信。一位妇女站在他背后，看样子大约比他小五岁。她表情严肃但容貌出众。虽然我听不懂她和农场主在说些什么，但是我知道她不同意让我在那里住下。我注意她对两个船夫视而不见，他们反过来则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她，似乎在他们眼里她和我同样陌生。她很快就走进屋里去了。

“不管怎样，农场主还是对我表示了欢迎。我事先得知，他英语讲得很好，但有些结巴。情况果然如此。我问他在哪儿学的英语，他说他年轻时曾学过兽医——在伦敦学过一年。听了这番话我不禁又看了他一眼。我无法想象，他最后怎么会跑到欧洲如此偏远的地方来。

“出乎我的意料，那女人并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的嫂嫂。她有两个孩子，都处于青春期后期。两个孩子和他们的母亲都不讲英语。她用文明的方式无言地明确向我表示，我到她那里，她并不欢迎。但是古斯塔夫·尼加德和我一见面彼此就产生了好感。他拿出有关鸟类的书和他的笔记本来给我看。他是鸟迷。我也是鸟迷。

“我首先提出的问题之一当然涉及他的哥哥。尼加德似乎很尴尬。他说他已经走了。接着他又说是‘很多年以前’，似乎是在作解释，同时也是不让我再提出进一步的问题。

“他们的住宅很小，他们只好在农机房顶上的干草棚里清理出一块地方，搭起我的折叠床。我和他们一家人一起吃饭。尼加德只和我说话。他的嫂嫂保持沉默，她那患萎黄病贫血的女儿也一言不发。我想，被禁止说话的男孩一定很想参加我们的谈话，但是他的叔父只能把我们谈话内容的很小一部分翻译给他听。开头几天，这个挪威小家庭的一切对我来说似乎并不重要，因为那地方很美，鸟类资源极为丰富，令我陶醉。河流沿岸的水湾里小湖里，有很多稀有的野鸭、野鹅、潜鸟、野天鹅，我每天对它们进行观察，仔细聆听。在那个地方，自然战胜人，但不是在热带地区你能感觉到的那种野蛮的战胜，而是平静、高贵的战胜。说一个地方的山水有灵魂可能带有个人感情色彩，但是那个地方所具有的独特个性，比我以前或后来见到的任何地方都更强。在那里，人显得很渺小，根本算不得一回事。这倒不是说那里太荒凉，让人无法生存。河里有很多鲑鱼和别的鱼。夏天又长又暖热，可以种马铃薯和一茬干草。但是那地方太大，人敌不过它，也驯服不了它。也许我把它描绘得过于令人生畏了。我刚到农场的时候，被那里的荒凉僻静吓了一跳，但是两三天之后，我觉得自己已经爱上了那个地方，尤其喜欢那里的静谧，那里的夜晚和宁静。野鸭溅落水面的声音，鹗的鸣叫，几英里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起初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后来又令人觉得神秘，因为这就像在空房子里的一声喊叫，更加衬托出周围的安谧和宁静。在那里，有了声音你才越发觉得寂静，而不是相反。

“现在回想起来，大约是在第三天，我发现了他们的秘密。第一天早上，尼加德曾指着一处岬角对我说，叫我不要到上面去，那岬角呈长形，延伸入河半英里左右，树林密布。他说，他在那里挂了许多鸟巢，想为鹊鸭和斑头鸭营造一个繁衍基地，希望不要有人去打扰。我当然表示遵命，尽管当时野鸭孵蛋的季节已过。

“后来我注意到，我们每天吃晚饭的时候总是有人不在。第一天晚上，女孩不在。第二天晚上，我们吃完了男孩才来，尽管几分钟前尼加德来叫我去吃饭的时候，我还看见他无精打采地坐在河岸上。第三天是我自己回农场的时间晚了。我在回家途中穿过冷杉树林时停下来观察一只鸟。我无意躲藏，但是别人却看不见我。”

康奇斯讲到这里停住了，我想起了两个星期前我离开朱莉的时候他站立的姿势，和现在的姿势一模一样。

“突然间，我发现女孩在距我大约二百码的地方钻进了河边的树林。她一手提着一只小桶，上面盖着一块布，另一只手提着一只牛奶罐。我站在一棵树后面，注视着她前行。令我感到惊奇的是她沿着河岸径直走向岬角禁区。我透过眼镜注视着她，直至她消失。

“尼加德不喜欢他的亲属和我坐在同一个房间里。他们用沉默的态度表示不赞同他跟我来往，使他感到厌烦。因此每当我回农机房的‘寝室’时，他便跟我一起过来，抽烟斗、谈话。当天晚上，我对他说，我看见他的侄女提着食物和饮料到岬角上去了。我问他是谁住在那里。他并不想掩盖事实。原来住在那里的是他的哥哥，他患有精神病。”

我的目光在康奇斯和朱莉身上来回移动，但是他们谁都没有看出把过去和虚拟的现在编织在一起有什么奇怪。我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脚，她也碰了我一下，但马上把脚缩回去了。她被故事吸引住了，不容别人打扰。

“我立即问他，有没有请医生来给他看过病。尼加德摇摇头，看样子他对医生的印象不太好，起码是在这个病例上。我提醒他，我本人也是医生。静默一阵之后他说，‘我认为我们这里的人全都有精神病。’他站起来，走了出去，但几分钟后很快又回来了。他取来了一只小袋子。他把袋子里的东西全抖落在我的折叠床上。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堆磨圆了的石头和打火石，还有原始陶器碎片，上面刻有装饰花纹。我知道我所看到的是石器时代的收藏品。我问他这些东西是在哪里发现的。他说是在塞德瓦雷发现的。他接着解释说，农场命名时用了岬角的名字。塞德瓦雷是拉普语名字，意思是‘圣石山’，即石室冢墓。岬角曾经是波尔马克萨米人的圣地。他们把养鱼文化和驯鹿文化结合在一起，但是他们也只是替代了更早期的文化。

“农场原来只不过是他父亲盖的一幢小房子，供夏季打猎捕鱼时暂住。他父亲是一个脾气古怪的牧师，有幸娶了个有钱人家的女儿，于是便有了足够的钱来满足自己多方面的兴趣。他一方面是残暴的路德教老牧师，另一方面是传统的挪威农村生活方式的维护者。他还是个博物学家，是当地颇有名气的学者。他酷爱打猎捕鱼，回归自然。他的两个儿子都背离了他的宗教，至少是在青年时期如此。长子亨里克下海当了船上的轮机员。古斯塔夫从事兽医工作。他父亲死后，几乎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教会。古斯塔夫开始在特隆赫姆行医，亨里克曾和他住在一起，在此期间，亨里克邂逅了拉格纳，并和她结了婚。他后来又去航海，但时间不长。婚后不久，他出现精神失常，只好放弃事业，隐居塞德瓦雷。

“大约有一两年时间一切情况不错，但是后来他的行为变得越来越奇怪。最后，拉格纳给古斯塔夫写了信。他看完信，立即乘船北上。他发现，她独自支撑农场已近九个月，同时她还得照顾两个孩子。他返回特隆赫姆，迅速清理了自己的有关事务。从此他担当起了管理农场和维持哥哥家庭的责任。

“他说：‘我别无选择。’我早已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所怀疑。他可能早就爱上了拉格纳。当时他们已是如胶似漆难舍难分了。他为她尽心尽力不图回报，她对他忠贞不贰。

“我表示想知道他哥哥精神病的表现形式。古斯塔夫对着那一堆石头点点头，开始从塞德瓦雷的时候讲起。起初，他的哥哥常常到那里去小住，‘苦思冥想’。后来他逐渐形成了一个坚定的信念：总有一天上帝会来访问他，至少是访问那个地方。结果他过了十二年的隐居生活，苦苦等待上帝的来访。

“他从没回过农场。近两年来他们兄弟之间交谈不到一百个字。拉格纳从不与他接近。他的一切需要当然都依赖于他们来满足，尤其是他几乎失明之后，可谓祸不单行。古斯塔夫认为，他们为他做了些什么，他已经不完全清楚了。他把一切都当成是上天赐给的吗哪[62]，心安理得，毫无感激之情。我问古斯塔夫，他最后一次跟他哥哥讲话是在什么时候——请记住，我们当时是八月初。他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脸带愧色地说，‘五月。’

“此时我发现，我对农场上四个人的兴趣已经超过了对鸟的兴趣。我又看了拉格纳一眼，心里想，她是个有悲剧色彩的人物。她的眼睛很漂亮，是欧里庇得斯式的，锐利，阴郁，有如黑曜石。我同时也为两个孩子感到难过。他们像在试管中培养起来的病菌，在纯粹的斯特林堡[63]式忧郁环境中长大，并且永远摆脱不了这一环境。二十英里之内无邻居，五十英里之内没村庄。我顿时明白古斯塔夫为什么欢迎我的到来。他在一定程度上依然保持清醒，对事情有自己的看法。当然，他也有精神失常的一面：他爱他的嫂嫂，那是注定不会有好结果的。

“像所有的年轻人一样，我自视甚高，什么问题都能解决。而且我经过医学训练，学到了那位维也纳绅士[64]的知识，当时他尚未被大多数人熟知。我立即认清了亨里克的综合症状——是肛欲期[65]训练过度的一个典型病例，跟教科书上讲的几乎一模一样。过分以父亲自居。由于生活在隐居环境中，情况更加恶化。在我看来，情况同我每天观察到的鸟类行为一样清楚。秘密揭开以后，古斯塔夫谈起来也就不勉强了。第二天晚上，他对我作了进一步的介绍，证实我的诊断无误。

“亨里克似乎一向热爱大海。这也是他学习轮机的原因。但是他后来逐渐意识到，他不喜欢机器，也不喜欢其他男人。开始是厌恶机械装置，后来发展成厌恶人类，但这一过程比较缓慢。他之所以结婚，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阻止这种发展倾向。他一向喜欢开阔，僻静。这就是他热爱大海的原因，无疑也是他后来逐渐讨厌被拴在一艘船上，被禁锢在到处有润滑油、充满机器轰鸣声的轮机舱里的原因。要是他能独自进行环球航行……可是他却到塞德瓦雷来定居，这一片土地很像大海。他的两个孩子出生了。他的视力开始下降。他撞倒桌上的玻璃杯，在树林里跌跌撞撞到处乱走。他的躁狂发作了。

“亨里克是一个詹森主义[66]者，他相信神圣的残忍。根据他的理论，他是被特别拣选出来受惩罚受折磨的。在恶劣的气候条件下，在破船上挥汗如雨耗费青春，当他要享受他的回报、他的天堂的时候，一切都从他的手中被夺走了。他看不到命运即机会的客观真理：虽然有很多东西可能对每个人都是不公平的，但是没有什么东西对一切人都是不公平的。他心中郁积着上帝不公平的感觉。他拒不上医院去检查眼睛。他因缺乏认识客观真相的能力而狂怒，他的灵魂在燃烧，并把他整个人都点燃了。他到塞德瓦雷不是去冥思苦想，而是去发泄仇恨的。

“不必说，我自然是很想看一看这位宗教狂的。这并不完全是出于医学好奇心，因为我已经逐渐变得很喜欢古斯塔夫了。我甚至想向他解释精神病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似乎并不感兴趣。他只说了一句话：最好是听其自然。我仍然向他保证不到岬角上去。问题仍然没能解决。

“此后不久的一个刮风天，我沿着河岸朝南走了三四英里，突然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原来是古斯塔夫在船上叫。我从树林中钻出来，他向我划过来。我以为他是用渔网在捕茴鱼，但他却说是来找我的。他终于想让我去看他的哥哥了。像观察鸟类一样，我们必须保持隐蔽，悄悄接近，仔细观察。古斯塔夫解释说那天最合适。他的哥哥同许多将近失明的人一样，听觉变得很敏锐，刮风有利我们隐蔽。

“我上了船，我们划向岬角末端的一处小河滩。古斯塔夫独自上岸去侦察了一下，很快就回来了。他说亨里克正在萨米人的石室冢墓旁等候上帝。此时去看看他的小屋很安全。我们穿过树林，走上一个小山坡，翻过小坡到了南边，一座古怪的小屋出现在树林最茂密的低洼处。小屋建在地下，只有三面露出草皮屋顶。第四面的地面较低，开了一个门和一扇小窗。屋旁有一堆木头，但是看不出有人居住的其他任何迹象。

“古斯塔夫叫我进屋去看，他自己留在外面望风。屋里很黑，像修道院的单人小室一样简朴。一张矮床，一张粗糙的桌子，一个铁罐里放着一捆蜡烛。唯一能给人带来一点舒适的东西是一只旧炉子。没有地毯，没有窗帘。房间里住人的地方相当干净，但是各个角落里却堆满了垃圾。干枯的树叶、灰尘、蜘蛛网。房间里还有一股衣服没洗发出的气味。有一本书放在小窗户旁的桌子上。一本很大的黑色《圣经》，字体也很大。旁边有一个放大镜。烛泪成堆。

“我点燃一支蜡烛看天花板。支撑屋顶的五六根横梁被刮去了一层皮，刻上两长行棕色的文字，是《圣经》的两段引文。当然是刻的挪威文，但是我记下了它们的出处。面对门口的一根顶梁上用挪威文刻着另一句话。

“我从屋里出来，回到阳光下。我问古斯塔夫，那句挪威文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说，‘为上帝所诅咒的亨里克·尼加德在一九一二年用他自己的鲜血写给我们的话。’那是十年前写的。现在我给你读一读他亲手雕刻并用鲜血染过的两段经文。”

康奇斯打开身边的书。

“有一段摘自《圣经·出埃及记》：‘他们在旷野边的以倘安营。日间耶和华在云柱中领他们的路，夜间在火柱中光照他们，使他们日夜都可以行走。’另一段摘自次经中‘以斯达士书’的相应经文：‘我在火柱中给你们光照，但是你们却把我忘了，耶和华说。’

“这两段经文使我想起了蒙田。你知道，他在书房屋顶横梁上写下了四十二条谚语和语录。但是在亨里克身上看不到一点蒙田那种精神健全的影子。更多的是帕斯卡尔著名的《思想录》所表现出来的极端——后来他只用一个字来描绘他一生中起决定作用的那两个小时：火。有时候，房间似乎能吸收在里面住过的人的思想，萨佛纳罗拉[67]在佛罗伦萨的囚室便是一例。眼前的小屋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你用不着了解屋主的过去。备受折磨、极度痛苦、精神疾病，显而易见。

“我离开小屋，我们小心翼翼地走向圣石山。透过树林已经可以看到它了，其实并不是真正的石室冢墓，而只是一块高高的卵石，经过风霜侵蚀，渐成奇特形状。古斯塔夫抬起手来指向前方。大约五十码以外，在一个桦树丛的边上，圣石山后面，站着一个人。我把望远镜对准他进行观察。他的个子比古斯塔夫高，身体较瘦，深灰色的头发很凌乱，胡子拉碴，长着一个鹰钩鼻子。他偶然转过身来，正好和我们相对，我从正面看清了他那张憔悴的脸。令我吃惊的是他脸上表露出来的凶悍，是一种近乎残暴的凶猛。这样的脸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它表现出永不妥协，永不偏离，永远不笑的坚定决心。他的眼睛好可怕！眼珠有点突出，发出阴冷的蓝光，令人不寒而栗。毫无疑问，那是疯子的眼睛。即使在五十码以外，我也能看得清楚。他穿了件靛蓝色萨米人的旧罩衣，红色的镶边已经褪了色。下面穿着黑裤子和沉重的拉普靴。手里握着一根棍子。

“面对人类的这一稀有标本，我注视良久。我原以为会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一边在树林里到处乱走，一边自言自语。不是眼前这样一个像一只凶猛的瞎眼老鹰的人。古斯塔夫又轻轻推了一下我的手臂。他的侄儿提着小桶和牛奶罐出现在圣石山旁，接着放下手里的东西，提起另一只空桶，那一定是亨里克放在那里的，他环顾四周，然后用挪威语喊起了什么。声音不很大。他显然知道他的父亲在哪里，因为他面对着桦树丛。后来他钻进背后的树林消失了。五分钟后，亨里克开始朝圣石山走去，看样子颇为自信，但用棍子末端探路。他提起小桶和罐子，把棍子夹在腋下，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回他的小屋。有一段小路距桦树丛不到二十码，当时我们就站在树丛后面。他从我们面前走过的时候，我听到高空中传来潜鸟的一声鸣叫，叫声很美，像图坦卡蒙[68]的号角在召唤。那是黑颈潜鸟在飞行中发出的叫声。虽然这叫声在他听来可能像树林里的风声一样平常，但是他还是停住了脚步。他站在那里，仰起头来望天空，既不激动也不绝望。他在聆听，他在等待，似乎是传令天使送来了信息，告诉他上帝即将降临。

“他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消失了。我和古斯塔夫一起回到农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也不想让他失望，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败。我有一股自以为了不起的傻劲，好歹我还是理性学社的创始成员之一。最后我想出了一个计划：单独去拜访亨里克，明确告诉他我是医生，想看看他的眼睛。我可以趁看眼睛之机，窥视他的内心世界。

“第二天中午，我到了亨里克小屋的外面。天下着毛毛雨，天色灰暗。我在小屋门上敲了几下，往后退了几步站定。好久没有动静。后来他出来了，身上的穿着和前一天完全一样。我和他面对面，又靠得很近，他的凶残表情看得更清楚了，给我留下了更加深刻的印象。本来很难相信他是个近乎失明的人，因为他眼神忧郁，像在凝视着什么。但此时我就在他眼前，终于看清他虽貌似凝视其实并不聚焦。我还看清了他双目都有典型的白内障浊斑。他当时一定感到很吃惊，但是他没有表露出来。我问他是不是懂英语——其实古斯塔夫告诉过我他懂英语，但我想让他自己来回答。他一言不发，举起了手中的棍子，似乎是不让我靠近。那架势像是警告，不像是威胁。因此我就把它理解成，只要保持一定距离，我还可以继续把话说下去。

“我告诉他我是个医生，我对鸟类有兴趣，我到塞德瓦雷就是来研究鸟类的，等等。我讲得很慢，因为我知道他可能已经有十五年或者更长时间没有听到过英语了。他毫无表情地听我讲。我开始谈到现代治疗白内障的各种方法。我还告诉他，医院肯定能治他的病。他始终一声不吭。最后我也不再讲了。

“他转过身，返回屋里。门还敞着，于是我就站在那里等。他突然又出来了，手里操着，尼古拉斯，我今天下午遇见你时拿的家伙。一把长斧。我立刻明白了，他不是想劈柴，而是想动手杀人了。他稍一犹豫，立即向我冲了过来，一边跑一边挥舞长斧。要不是他视力不济，他无疑已经把我给劈了。千钧一发之际，我及时向后躲闪，幸免一死。斧刃深深地砍进了泥土里。我趁着他从地里拔出斧头的时候仓皇逃命。

“他穿过小屋前的小片空地，跌跌撞撞地追了上来。我钻进树林又往前跑了大约三十码，但是他跑到第一棵树跟前就停住了。只要距离二十英尺，他可能就分不清是我还是树干了。他双手持斧站立，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动静，眼睛睁得很大。他可能知道我正在注视着他，因为他冷不防转过身，抡起长斧，使尽全身力气朝着他面前的一棵银桦砍了下去。那棵树相当大，但是被这一斧砍得上下一起摇晃。这就是他给我的回答。我被他的狂暴吓呆了，一时动弹不得。他往我站立的树林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去了，长斧仍留在刚才劈下去的地方。

“我回到农场之后，头脑一下子开了窍。一个人竟然会如此狂暴地拒绝医疗、拒绝理性、拒绝科学，这在我看来似乎令人难以置信。但是此时我已经感觉到，如果他知道我追求快乐、追求音乐、追求理性、追求医学，他对这一切也都会嗤之以鼻的。长斧将会把一切旨在获取快乐的文明，把我们的科学，把我们的精神分析劈个粉碎。在他看来，除了与上帝的伟大会见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是佛教徒所说的虚空。关心他的失明对他来说当然也是毫无意义的。他甘愿失明，因为唯有失明，将来有一天才能重见光明。

“几天以后，到了我该走的时候了。最后一个晚上，古斯塔夫跟我谈到很晚。我对独自去看亨里克的事只字不提。那天晚上无风，但是八月的天气已经开始冷了。古斯塔夫走了，我到农机房外去小便。月亮皎洁，但是极北地区的夏末，夜里还可以看到白天的影子，天空深得出奇。在夜里，你随时都会感到新的一天马上就要开始。我听到从隔水的塞德瓦雷传来一声喊叫。开始我以为是某种鸟的叫声，但是我很快就明白了，那只能是亨里克的叫声。我朝农场方向望去，看到古斯塔夫停住了脚步，站在屋外聆听。又传来一声叫喊，拖得很长，是有人在远处叫唤。我穿过草地朝古斯塔夫走去。他出事了吗？我问道。他摇头，目光仍然越过月灰色的水面，投向黑魆魆的塞德瓦雷。他在叫什么呢？古斯塔夫说，是‘你听见我了吗？我在这里。’接着又传来两声叫喊，中间有一点时间间隔，我已经能听懂这两句挪威话的意思了。亨里克是在向上帝呼唤。

“我曾对你讲过，在塞德瓦雷声音是如何传播的。他每次一叫喊，声音似乎能够无限远播，穿过森林，越过河面，直上云霄。最后回音逐渐消失。远处被惊吓的鸟传来一两声尖叫。后面的农场住宅也传来了声响。我抬头一看，上面的一个窗前有一个白色的人影，不知道是拉格纳还是她的女儿，我看不清楚。似乎我们全都处于某种魔力的控制之下。

“为了打破这种局面，我开始对古斯塔夫提出一些问题。他常常这样叫喊吗？他说不经常，一年三四次，一般是在月圆无风的夜晚。他喊过别的话吗？古斯塔夫回想了一下说有。‘我在等待’就是一句。另一句是‘我净化了’，还有一句‘我时刻准备着’。但是他最常用的还是我们听到的那两句。

“我转身面对古斯塔夫，问他我们可不可以再去看看亨里克在干什么。他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我们一起出发。大约走了十到十五分钟，我们到达岬角脚下，不时可以听到他的喊叫。我们到了圣石山，但叫声与我们仍有一段距离。古斯塔夫说：‘他在那一头。’我们经过小屋，走路时尽可能不发出声响，朝着岬角的另一端前进。最后我们穿过树林。

“钻出树林之后，眼前是一片河滩，三四十码长，尽是砂石。河床变得窄了一点，水流撞击在岬角上。尽管夜晚十分静谧，仍然可以听到河水流过浅石滩发出的低吟。亨里克站在岬角末端，水深大约一英尺。他面对东北，那边的河面比较开阔。月光倾泻在河面上，像铺上了一层灰色的绸缎。河的中央有低悬的薄雾。正当我们看得出神的时候，他又叫起来了。‘你听见我了吗？’叫声十分有力，似乎是叫给数英里外看不见的对岸什么人听的。停了好长时间，又是一声‘我在这里。’我把望远镜对准了他。他两腿叉开站立，手里握着棍子，那架势跟《圣经》里描绘的一样。四下里一片静寂。一个黑色的人影站立在微微发光的水流中。

“后来我们听到亨里克说了一个字，声音小得多。他是用挪威语说的，意思是‘谢谢’。我注视着他。他从水里走上来，后退一两步，跪在砂石上。他走动的时候，我们可以听到石头发出的声音。他仍面对同一方向，双手置于体侧。那姿势不像是在祈祷，而是跪在地上进行观察。像是有什么东西跟他靠得很近，他能看得见，就像我能看到古斯塔夫的黑色脑袋、树林、我们周围树叶上的月光一样。要是我能钻到他的脑子里，遥望北空，让我少活十年我也干。我不知道他看到的是什么，但是我知道他所看到的东西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能够解释一切。当然，我一下子明白了亨里克的秘密，就像他领悟到神明的某种启示一样。他不是在等待和上帝见面，他已经在和上帝见面了。他和上帝保持见面也许已有多年。他不是满怀信心地在等待。他早已生活在其中了。

“你们可能已经看出来了，在那一刻以前，我一直坚持科学的、医学的、分类的研究方法，用研究鸟类的方法研究人。我依据物种、行为、观察结果进行思考。此时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自己的标准、信念和先入之见产生了怀疑。我知道，岬角上的那个人此时的精神经历超出了我一切科学和理性的范围。同时我也知道，如果我的科学和理性不能解释亨里克头脑中正在发生的一切，那么它们将永远是有缺陷的。我知道亨里克在水面上看到了火柱，我知道那里并没有火柱，而且可以证明唯一的火柱是在亨里克的脑子里。

“但是我突然觉得，我们的一切解释、分类和推论、病源学变成了一张稀疏的网。这种感觉发生在一瞬间，像闪电一样。在那一时刻，现实这一巨大的消极怪物不再是死的，容易驾驭的了，它充满了神秘的活力、新的形式、新的可能性。网已经不起作用了，现实可以顺利地从网眼中通过。也许是亨里克和我之间有了某种通灵的交流。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句简单的话就是我自己的火柱。对我来说，它揭示了我所生活的世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对我来说，它带来了近似于凶暴的一种新谦恭。对我来说，它是一个深奥的谜。对我来说，它是一种感觉：我们的时代认为重要的许多事情其实毫无意义。我并不是说我就不可能有那样的真知灼见，但是那天晚上我的确跨越了十几年。不管还有什么别的情况，这一点我是明白的。

“过不久，我们看见亨里克走回树林里去。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是我心里想，白天他脸上的凶暴表情是因为他接触到火柱才出现的。对他来说，也许光有火柱已经不够了，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仍然在等待见到上帝。人只要活着，就会不断追求得到更多的东西，从最粗劣的食品杂物到最崇高的具有心灵象征意义的东西。但是有一件事我深信不疑：如果他还没有上帝的话，他也已经有圣灵了。

“第二天我离开了农场。我跟拉格纳说了再见。她的敌意依然未减。我想，她跟古斯塔夫不同，她已经领悟到她丈夫的秘密，想治好他的病就等于杀了他。古斯塔夫和他的侄儿划船送我到北边二十英里处的另一个农场。我们互相握手，许诺彼此通信。我不能给他什么安慰，我想他也不需要。在某些情况下，安慰只会给时间已经建立起来的平衡造成威胁。我就这样回到了法国。”

45

朱莉瞥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是在问我，这是不是还不能证明我们最终一定会落到可靠的人手里？我对此不加反驳，这不仅是因为我可以看出她不希望我这样做，而且我还期望有人会在穆察用挪威语喊叫，或者看到精心设计的火柱从树林里升起来。但是相反地却出现了长时间的静寂，只有蟋蟀在唧唧叫。

“你再没回那里去过？”

“有时候返回一个地方是一种粗俗的表现。”

“但是你一定很想知道那里的一切结局如何？”

“一点不想知道。也许有一天，尼古拉斯，你会经历到对你意义特别重大的事情。”从他的话音里听不出有什么讽刺的意思，它是隐含在其中的。“到那个时候，你就会明白我话中的意思，我是说，有些经历让你刻骨铭心，如果它们不能以某种方式永远存在下去，你就会觉得无法容忍。塞德瓦雷是一个我希望时间不能使它产生任何改变的地方。因此我对它的现状一点不感兴趣。他们的情况如何，我一点不在乎，如果那里的人还活着”。

朱莉说：“但是你说过要给古斯塔夫写信？”

“这话我讲过。他给我写过信，很有规律，至少一个季度一封，持续时间两年。但他从不提及你们感兴趣的事情，最多只说那里的情况没有什么改变。他的信其实全是鸟类学笔记。因为我早已对博物学的分类失去了兴趣，所以他的信我读起来就变得很枯燥了。后来书信来往就很少了。可能是一九二六年或者一九二七年收到过他寄来的一张圣诞卡。此后便杳无音讯了。现在他已经死了。亨里克也死了。拉格纳也死了。”

“你回到法国之后情况又如何呢？”

“一九二二年八月十七日半夜时分，我看见亨里克迎来他的火柱。同一天晚上的同一时刻，吉弗黑黎德发生了那一场大火。”

朱莉比我更加肆无忌惮地表示不相信。她把脸转向一旁，于是我们的目光相遇了。她做了个鬼脸，垂下了眼睛，一副失望的样子。

我说：“你这是在暗示……”

“我没有暗示什么。这两件事之间没有什么联系，也不可能有什么联系。也可以说，我就是联系，我就是巧合事件之间的纽带。”

从他的声音里可以听出一丝不寻常的虚幻，似乎他真的认为，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两件事都是他引起的，同时发生也是他安排的。我感觉到，所谓巧合并非真实，而是他杜撰出来的，它有另一种比喻意义；两件事在意义上有联系，我们必须把两件事放在一起来理解他。德康的故事有助于了解康奇斯本人，这个故事则有助于解释催眠——他所用的比喻是“现实冲破了科学的薄网”……我自己从催眠中回想起十分相似的一些情况，诸如假面剧中的每一细节、人物之间的相互关系、事件之间的线索等，都可以说明这不是巧合。

他转向朱莉，用父亲般的口吻对她说：“宝贝，你该睡觉了。”我看了一下表，十一点刚过。朱莉稍一耸肩，意思是睡觉的问题并不重要。

她说：“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讲这些呢，莫里斯？”

“过去的一切对现在有影响。塞德瓦雷对布拉尼有影响。现在这里所发生的一切，支配这一切的一切，有一部分是，不，基本上都是三十年前在挪威森林里发生过的事情。”

他对她讲话的口气同他通常对我讲话一样。他原来把朱莉伪装成与我有所不同，她对所发生的一切有更多的了解，此时这种伪装的成分已经变得很少了。我知道他正在着手重新调整我们之间的关系，或者是调整支配他们的准则。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现在分配给我们的角色是要我们扮演他的学生，他的门徒。这使我想起了维多利亚时代特别受人喜爱的那一幅画，画的是伊丽莎白时代的那位大胡子海员手指大海，对两个瞪大了眼睛的小孩子讲一个故事。朱莉和我又偷偷交换了一个眼色。我们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我们正在逐渐进入一个新的领域。我又感到她用脚碰了我一下，很短暂，像偷吻了一下。

“就这样吧。我想我该走了。”一下子又讲究起礼节来了。我们全都站了起来。“莫里斯，你讲得很精彩很有趣。”

她走上去，在他脸颊上敷衍地吻了一下，接着便向我伸出手来。她的眼神有和我串通的意思。她的手又轻轻捏了我一下。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对不起，我忘了把你的火柴放回原处。”

“这没关系。”

康奇斯和我又坐了下来，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有轻轻的脚步声穿过砾石地，向海边走去。我冲着他笑，他一副不显山露水的样子，在清澈的眼白中间，他的瞳孔似乎变黑了，像是一个面具在监视着我。

“今天晚上的故事没有图解了吗？”

“还有必要吗？”

“不必要了。你讲得……太好了。”

他轻蔑地耸耸肩，然后挥动手臂，对着别墅、对着树林、对着大海。

“这就是图解。一切依旧，在我小小的领地里。”

要是在那天以前的任何时候，我一定会和他争辩。他的并不很小的领地隐藏着大量令人困惑不解的东西，远远超过了神秘主义。那里的“一切”无疑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它们的本质与它们的表面现象是不一致的。他也许有其渊博的一面，但他的另一面是个狡猾的老江湖医生。

我轻声说道：“你的病人今天晚上似乎正常多了。”

“明天她可能还会更正常。你千万别让假象给骗了。”

“这不可能。”

“我已经对你说过，明天我将会隐匿起来。但是如果我们互相不再见面……下一个周末我还能见到你吗？”

“我会再来的。”

“好。就这样吧……”他站了起来，似乎他真的只是在等待着某一个时刻，我想他是在等朱莉“消失”，离去。

我一边站起来一边对他说：“谢谢你，再一次谢谢你把我迷住了。”

他歪着头，像个老练的舞台监督，已经听惯首夜演出后的恭维，没把我的话认真当回事。我们一起走进室内。他寝室内墙上两幅勃纳尔的画微微地闪耀着光芒。在门口的过道上，我终于打定了主意。

“我想出去散散步，康奇斯先生。我还不觉得困，想到穆察去走走。”

我知道，他有可能说他要跟我一起去，让我不可能半夜准时到雕像旁幽会。但这同时也是对付他的一个办法，对我来说则多了一层保险。万一他发现我们偷偷幽会，我可以说只是偶然相遇。至少我没有瞒他我要出来走走。

“随你的便吧。”

他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我走下楼梯的时候，他注视了我一会儿。但是我还没有走到楼下，就听见他把门关上了。他可能跑到阳台上去听，因此当我朝北走向进出布拉尼的小径时，故意把砾石踩得嘎吱嘎吱响。但是到了门口，我没有往下走向穆察，而是往山坡上行五十码左右，靠在一棵树的树干上坐下来，在那里我可以监视门口和小径上的动静。漆黑的夜，没有月亮，但是天上的星星给地上的一切送来了淡淡的星辉，像最柔和的声音，像毛皮从乌木上擦过。

我的心跳加快，一方面是因为想到就要和朱莉见面，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更加神秘的因素，感到自己身处欧洲最奇异迷津的中心。此时我真的成了忒修斯，阿里阿德涅在黑暗中的一个地方等着我，但是等着我的也可能是弥诺陶洛斯。

我在那里坐了一刻钟，抽烟时把红色的烟头隐藏起来，竖起耳朵听，睁大眼睛看，处于高度警觉状态。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人出去。

十二点差五分，我悄悄溜回大门里面，往东穿过树林，向溪谷走去。我走得很慢，途中经常停下来。我到了溪谷边，等了一会儿，越过溪谷，沿着小路走向雕像所在的那片空地，一路上尽量不弄出声响来。巨大的雕像黑影出现在眼前。杏树底下的座位空着。我站在星光照耀的空地边缘，情绪十分紧张，因为随时可能有情况发生。我瞪大了眼睛往四下里张望，看看黑暗中有没有人隐藏着。我甚至想到可能是一个男人，蓝眼睛，手里拿着斧头。

当地一声，有人扔出一个石子，打在雕像上。我急忙躲进身旁松树林的黑暗中。我看到什么在动，不久又扔出一块石头，这次是一块卵石，滚过地面，跳到我跟前。石头过处显出一道白光。石头是从我这一边更高的地方一棵树后面抛出来的。我知道是朱莉。

我顺着斜坡往上冲，跌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她站在树旁边黑影最浓处。我可以看见她的白色衬衫和裤子，她的金发。她张开双臂迎着我。我往前跨出四大步，便到了她面前，她立即紧紧把我抱住，我们相拥而吻，热烈而狂野，持续时间很长，只有一两次停下来吸口气，极端兴奋地重新调整拥抱的姿势，热吻仍在持续……那时候我想，我终于了解她了。她已经放弃了一切伪装，她充满了激情。她近乎饥渴。她让我把她抱得很紧，同时她也主动抱住我。我低声对她讲了一两句断断续续的表示亲热的话，但她把我的嘴捂住了。我转而吻她的手，抓住它，嘴唇沿着手的侧面吻至手腕背部的伤疤处。

一秒钟之后，我放开她，把手伸到口袋里去摸火柴。我划燃了一根火柴，把她的左手抓起来看。伤疤不见了。我举起火柴。她的眼睛、嘴巴、下巴的形状，一切都跟朱莉一样。但是她并不是朱莉。她的嘴角有一些小皱纹，她的神情有点过于警觉，故意装出放肆的样子。最重要的是她的皮肤晒得很黑。她和我对视了一阵，低下头去，然后又抬起头来平视着我。

“见鬼了。”我把手中的火柴扔掉，又划燃了一根。她马上把它吹灭。

“尼古拉斯。”声音很低，略带责备，有点怪异。

“肯定搞错了。尼古拉斯是我的孪生兄弟。”

“我以为午夜永远不会到来。”

“她在哪里？”

我愤怒地说道。我真的动怒了，但没有到我讲话的口气那样愤怒的程度。此时已干净利索地进入了博马舍的喜剧境界，王政复辟时期的喜剧境界。我知道，一个人受愚弄的程度是用他的愤怒来衡量的。

“她？”

“你忘记戴伤疤了。”

“你真聪明，看出以前的伤疤是化装的。”

“还有你的声音怎么也变了。”

“这是夜晚的空气造成的。”她咳嗽。

我抓住她的手，把她拖到杏树下的座位上。

“说，她在哪里？”

“她不能来。别这么粗暴。”

“好吧，她到底在哪里？”姑娘一声不吭。我说，“这不是在跟你闹着玩。”

“我觉得很刺激。”她坐下来，抬起头来望着我。“你一定也觉得很刺激吧。”

“天啊，你不就是……”但我用不着把这句话讲完。“你是朱恩吧？”

“是的，如果你是尼古拉斯的话。”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取出一包香烟，她拿了一支。借着火柴的光亮，我仔细地打量她。她也认真察看我，目光明显不像她的声音那么轻浮了。

她的脸与她的姐妹如此酷似，这真有点出乎我的预料，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以前我对朱莉的这一方面一直未曾充分注意，觉得无所谓，不必搞得那么复杂。也许朱莉在正常的情况下就应该像她一样，皮肤晒黑一点，多一些户外体力活动，身体更健康些，两颊更圆一点。我向前探出身子，双肘顶在两膝上。

“她自己为什么不来？”

“我想莫里斯早已告诉过你。”

虽然我没有表露出来，但是我觉得自己像个过分自信的棋手，忽然发现自己可能还坚不可摧的皇后距灭亡仅一步之遥。我再次回忆起老头子的话，也许他说得对，有些精神病人的智力很高。如果她是个狡猾的疯子，她不该把茶水泼在我的脸上。但是狡猾的疯子为了最后向我暗送秋波，也还是有可能这样做的。后来又彼此互相用脚示意，她用火柴在桌上向我传递信息……也许他并非真像他表面上那么不在意。

“我们并不怪你。比你高明得多的老手也被朱莉骗过。”

“你为什么如此肯定我是受骗了呢？”

“因为如果你真的认为她精神严重失常，你是不会吻她的。”她补充道，“起码我希望你不会那样做。”我一言不发。“说实在话，我们并不怪你。我知道她非常聪明，她曾暗示，是她周围的每个人都疯了。她属于苦恼的少女一类。”

但是她讲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口气中似乎还带点儿疑问，看样子是对我会做出什么反应没有很大的把握，不知道她能逼我到什么程度。

“在这方面，她肯定比你现在用的办法高明得多。”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你不相信我吗？”

“你知道我不相信你。我认为你的姐妹到现在还对我有怀疑，这实在很小气。”

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我们不可能两个人一起出来。”接着她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我也想搞清楚。”

“搞清楚什么？”

“你所说的身份是真的。”

“我已经对她讲了实话。”

“她一直是这样断言的。她有点过分急于让我感到她自己是有判断能力的。”她冷冷地又补充说道，“现在我开始明白了，起码是在肉体上。”

“我在本岛另一端的一所学校里工作，你很容易就可以查清楚的。”

“我们知道那边有一所学校。你身上没有什么可以证明你身份的东西吧？”

“简直可笑。”

“并不那么可笑。现在你能拿得出来吗？”

我不得不承认她说得也有些道理：“我没带护照出来。如果可以的话，我这里有一本希腊居住证。”

“可以给我看看吗？”

我从后口袋里取出居住证，划了三四根火柴，好让她仔细检查我的证件。上面有我的名字、地址和职业。她把证件交还给我。

“这下满意了吗？”

她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敢发誓你不是在为他工作吗？”

“唯有在你知道的意义上。他曾对我说过，朱莉正在接受精神分裂症的实验治疗，这我从来不相信。我从未面对面单独和她在一起过。”

“你在一个月前来这里之前，从未和莫里斯见过面？”

“绝对没有。”

“也没有和他签过任何合同？”

我盯着她：“听这话的意思，你们是签过了？”

“是的，但不是为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签的。”

她犹豫了一下：“朱莉明天会告诉你的。”

“要是有文件可以做证明，我倒也想看看。”

“没问题。这很公平。”她扔掉烟头，把它踩灭。她的下一个问题提得非常突然。“岛上有警察吗？”

“一个警察小队长，手下有两名警察。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只是好奇罢了。”

我吸了一口气：“现在让我把事实澄清一下。首先，你们是鬼魂。然后，你们是精神分裂症病人。下星期你们就要被送进后宫去了。”

“有时候我也希望如此，这样会更简单些。”她的话说得很快，“尼古拉斯，我从未认真对待过任何一件事，并因此而臭名远扬。这也是我们会来到这里的原因之一。即使现在，这件事在一定程度上也还是挺好玩的。但我们毕竟只是两个英国姑娘，两个月来陷入了水深火热的境地……”她突然打住，我们同时保持沉默。

“你也跟朱莉一样被莫里斯迷住了吗？”

她没有回答，我望着她。她露出了一丝怪笑。

“我怀疑你我能否相互了解。”

“你没有被迷住？”

她低下了头：“在学术上她比我聪明得多，但是……我有基本常识，她没有。如果我对正在发生的事情不理解，我会怀疑有什么不对劲，朱莉则倾向于盲目乐观。”

“你为什么会提出有关警察的问题？”

“因为我们在这里是囚犯。嗯，是非常微妙的囚犯。不惜任何代价。没有任何限制。我想她一定告诉过你，他经常向我们保证，我们任何时候想回家，都可以立刻走。但是我们随时都受到某种方式的看管和监视。”

“我们现在的处境安全吗？”

“我希望如此，但是我很快就得走了。”

“如果你需要，我很容易就能把警察叫来。”

“这下我就放心了。”

“你对眼下发生的一切有什么看法呢？”

她惨然一笑：“我正要问你这个问题呢。”

“我相信他真的是在研究精神病例。”

“自从你到这里来以后，他盘问朱莉好几个小时。你说了什么，你的表现如何，她对你撒了什么谎……无所不问。他了解到的每一个细节，似乎都能得到某种间接的刺激。”

“他对她施过催眠术吗？”

“他给我们俩都催过眠，我只有一次。那种奇特的……你有过吗？”

“有过。”

“朱莉有过好几次。帮助她学她的角色。都是有关莉莉的基本情况。后来的一次教的全是精神分裂患者的行为模式。”

“她处于催眠状态时，他对她提问题吗？”

“公平地说，他没有提过。他很小心谨慎，我们不管是谁接受催眠，他都要求另一个人必须在场。他每次做催眠，我都在那里听。”

“但是你有怀疑？”

她又犹豫了：“我们有些担心，担心他有窥淫癖。我们的感觉是他在偷看你们卿卿我我的情景。”她望着我，“朱莉给你讲过三颗心的事吗？”她一定从我脸上的表情看出来，我的回答是否定的。“让她来告诉你更好。明天。”

“什么三颗心？”

“原来的计划是我应该永远待在后台不要露面。”

“然后又怎样呢？”

“还是让她来告诉你吧。”

我作了一次猜测。“是说你和我吗？”

她犹豫。“因为已经发生的情况，现在已经放弃了。但是我们怀疑，这样的计划本来就是打算放弃的。这可就让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我弄到这里来了。”

“但是这很恶劣。我们并不只是棋盘上的兵卒。”

“这一点他知道得很清楚，尼古拉斯。他不光是希望让我们感到神秘，他还希望我们也让他感到神秘。”她微笑着低声说道，“不管怎么说，就我个人而言，我不能肯定我就不希望这个计划不被放弃。”

“这话我可以告诉你的姐妹吗？”

她低头笑了：“你可别把我的话太当真了。”

“我已经开始意识到这一点了。”

她静默了一阵：“朱莉刚刚摆脱了一桩十分糟糕的风流韵事，尼古拉斯。这也是她想离开英国的原因之一。”

“我同情她。”

“我能理解。我想说的是我不希望看到她再次受伤害。”

“我绝不会伤害她。”

她俯身向前：“她有一种特殊的天分，善于挑错男人。我对你并不了解，因此这话完全不是针对你的。我只是说，从她过去的记录看，我对她没多大信心。”她说，“也许我的保护意识太强了。”

“跟我相处她不需要保护。”

“我的意思是说，她总是追求诗意、激情、敏感，全是些浪漫的东西。我就简单得多。”

“你只追求散文和布丁？”

“我认为，外貌有魅力的男人，其灵魂未必有魅力。”

她说此话时表情冷淡，神情专注，我喜欢她那种神情。我偷偷看她脸部的侧面。我仿佛窥见了一个新世界，她们两个人扮演同一个角色，我同时拥有她们两人，一个黝黑，一个苍白。文艺复兴时期的淫秽故事讲到年轻女子夜间与男子易位而眠的事。我所憧憬的未来当然是和朱莉结婚，但出于审美的需要，这位同样迷人却风格迥异的小姨子必须随她一起来。孪生姐妹在一起，随时都有微妙的差别、不同的暗示、个性的融合，还有难以区分的两个灵魂和肉体的相互作用。

她小声地对我说：“现在我得走了。”

“我说服你了吗？”

“你尽力了。”

“我可以陪你走到你躲藏的地方吗？”

“你不能到那里去。”

“也罢。但是我也需要恢复信心。”

她犹豫不决：“你必须答应，我叫你回去，你就得回去。”

“就这样说定了。”

我们站起来，向星光中的波塞冬雕像走去。尚未到达雕像前，我们就发现那里不止我们两个人。我们一下呆住了。大约二十五码以外，从雕像周围空地朝海一面的丛林里钻出来一个白色的人影。我们刚才讲话很小声，谁也听不到，但是我们还是吓一大跳。

朱恩小声说：“天啊。真是见鬼了。”

“那是谁？”

她抓住我的手，叫我离开。

“是我们一只可爱的看门狗。不要采取任何行动。你只能陪我走到这里了。”

我回过头尽量把他看得更清楚些。是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未来的男护士，他脸上戴着某种黑色面具，相貌看不清楚。朱恩捏我的手，目光和我对视，表情和她的姐妹一样坦率。

“我信任你。请你也信任我们。”

“现在会发生什么情况呢？”

“我不知道。但是请你不要争辩。你回别墅去吧。”

她迅速俯身向前，把我拉过去亲了一下脸颊。接着她便朝着白大褂走去。当她走近那男人的时候，我追上了她。他默默地站在一边，让她走进更黑的树林里，但是他立即又把丛林的通道挡住了。当我走近他的时候，比刚看到他时更加吃惊，我突然明白他并没有戴面具。他是个黑人，个子高大，可能比我大五岁左右。他毫无表情地盯着我。我走到距他大约十英尺的地方。他伸出手臂表示警告，挡住了去路。我可以看出，他的肤色比一些黑人淡一些，脸部光滑，两眼清澈像野兽，目光凝滞，全神贯注于我的下一个举动。他的架势像个运动员，拳击手。

我停下脚步说：“你戴豺面具的时候更漂亮。”

他一动不动。但是朱恩的脸又出现在他的背后，一副焦急、恳求的样子。

“尼古拉斯。请你回别墅去吧。”我看她目光焦虑，转过头来注视着他。她说，“他不会说话。他是哑巴。”

“我以为黑人低能儿早已与奥斯曼帝国一起灰飞烟灭。”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我的印象是我说的话他根本就听不懂。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双手抱臂，把架势进一步拉开。我看出他的白大褂里面穿着高圆翻领夹克。我知道他希望我向他发起攻击，我挡不住诱惑，很想接受他的挑战。

我要让朱恩来作决定，于是我把目光投向他背后的朱恩：“你不会有事吧？”

“没事。请你走吧。”

“我在雕像旁等着。”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我回到海神旁边，坐在海神站立的石头上。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铜脚踝。那黑人袖手而立，像博物馆里一个厌倦的服务员，也许更像一个腰挎短弯刀的亲兵，在皇帝内宫门口站岗。我放开脚踝，点着一支香烟，以抵消体内分泌出来的肾上腺素的刺激。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尽管她们两姐妹说是有一个藏身之所，但是我还是仔细聆听，希望能听到小船的发动机声。到处一片寂静。我不仅感到自己在一位漂亮姑娘面前男子汉的尊严受到了侮辱，而且感到浑身不自在，有一种负罪感。此时，我们秘密幽会的消息显然已直接传回到康奇斯耳朵里了。也许他随时都有可能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倒不是怕为精神分裂症那一套胡说八道跟他彻底摊牌，而是怕因严重违反他的规矩而被他永远驱逐出去。我考虑过以某种方式收买黑人，跟他理论，求他。但是他只站在黑影中等候，脸上毫无表情，看不出有一丝种族的或个人的特征。

忽然，从底下海边某处传来一声口哨，事态发展的节奏突然加快。

白色的人影快步流星向我走来。我站起来说：“请等一等。”但是他人高马大，比我还高两英寸，敏捷得像一只豹子。他的表情一本正经，不，是愤怒。他不怀好意——我有点害怕——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疯狂和残暴。我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是亨里克·尼加德的黑人替身。他冷不防朝我脸上啐了一口，然后猛地把我推回到雕像的石头底座上。底座的边缘正好卡在我双膝的后弯部，我不得不坐了下来。我忙着擦鼻子上和脸颊上的唾沫，他已走下山坡扬长而去。我张开口想在背后骂他几句，后来又咽回去了。我掏出一方手帕，不停地擦脸。脏死了。当时要是康奇斯站在我面前，我非杀了他不可。

但实际上我又回到大门口，沿着小路直下穆察。我脱光了衣服，跳进海里，用海水使劲擦脸，然后向外游出去一百码。海里到处是发出磷光的硅藻，一长串一长串地在我的手上脚上缠来绕去。我一个猛子扎下去，像海豹一样翻过身来，仰卧水中，透过海水看天上模糊的星星。海水像丝绸一般抚摩着我的外生殖器，使它清凉，使它平静。在海里我觉得安全、清醒，他们管不着我，他们全都管不着我。

我早就怀疑，德康的故事和他的机械装置陈列长廊有某种潜在的意义。康奇斯已经做的和正在做的就是想把布拉尼变成这样一条长廊，把货真价实的活人变成傀儡……我不想再长期忍受下去了。朱恩对形势的看法合乎常识，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我显然是她们唯一可信任的男性。除此之外，她们还需要我的帮助，我的力量。我知道，突然冲进别墅和老头子算账，不会有好结果，他会对我灌输更多的谎言。他像兽穴里的一只野兽，必须先把他逗出来，然后才能捉住他，把他杀了。

我慢悠悠地踩水，静默的海水东边是布拉尼的黑色山坡。我逐渐冷静下来了。本来情况也有可能比吐唾沫更糟，因为我侮辱了他。我有许多缺点，但是种族主义不在其中……至少是我自己认为种族主义不在其中。此外，此时的球肯定是在老头的场地上。不管他做出什么反应，我都会对他有所发现。我应该等待，看看这会给明天的“脚本”带来什么变化。过去那种激动人心的时刻又回来了——让它们一起来吧，甚至黑色的弥诺陶洛斯，只要它能来，只要我能处于中心地位，获得我渴望已久的最后奖赏。

我爬上岸，用衬衫把身体擦干，穿好衣服，走回别墅。别墅一片宁静。我在康奇斯的寝室门外聆听，毫不掩饰，也不怕有人反过来听我的动静。

46

我醒来时比平常更疲乏，更加有气无力，这是希腊的炎热使然。快十点钟了。我用冷水冲了头，套上衣服走下楼，来到柱廊上。我看了一下桌子上麦斯林纱桌罩下面的东西，有我的早餐，还有热咖啡用的酒精炉。我等了一会儿，可是没人露面。别墅里空无一人，悄然无声，令我大惑不解。我本以为康奇斯会来，会有更多的喜剧，不会是一个空舞台。我坐下来吃早餐。

吃罢早饭，我把餐具等东西送往玛丽亚的农舍，借口当然是想帮她的忙，可是她的门反锁着。这是第一个失败。我上楼，敲康奇斯的门，想打开它。这是第二个失败。我走遍别墅楼下所有的房间。我甚至在音乐室的书架上草草搜寻，想找到他的精神病论文，结果也没找到。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因为昨晚发生的事情，一切都完了。他们全都永远消失了。

我走到雕像那里，在他的领地里到处转，像是一个人在寻找丢失的钥匙。我又回到别墅。快一个小时过去了。别墅里依然没有动静。我急了，不知所措。现在怎么办呢？到村子里去？报警？最后，我到私家海滩上去。小船不见了。我游出小海湾，绕过它东边的岬角。那里有岛上最高的几个悬崖，一百多英尺高，直落海中，周围散布着巨砾和破碎的岩石。悬崖群向东绵延约半英里，形成一个凹形弧，未必是个港湾，但从海岸延伸入海的距离较长，足以把海滨的三幢农舍掩藏起来。我对所有的悬崖逐一认真进行了观察，没有能走下来的路，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停靠小船的地方。然而，两个姐妹回“家”似乎都是朝这个地区走的。陡峭的崖顶松树林边上，只有低矮的丛林，显然不可能藏住人。这样就只剩下一个答案了：她们走到崖顶，然后转一个圈走回内地，从农舍旁走过。

我又向海中游出去一点，但是外面水冷，我只好又游回来。突然，我看见崖顶松树边缘的下面站着一位姑娘，穿淡粉红色夏季连衣裙，位置在我以东大约一百码处，虽在阴影里，但光彩照人，极为惹眼。她从上面向我挥手，我也从下面向她挥手。她在树林边缘上走动，阳光透过松树照在她淡玫瑰色的连衣裙上，留下斑驳的影子。接着，又有粉红色的东西闪过，第二个姑娘出来了，着实令我大吃一惊。她们俩一模一样，彼此靠得很紧，又向我挥手，示意我上岸。她们转过身，消失了，似乎是要到中途来迎接我。

五六分钟后，我游到了溪谷的入海处，上气不接下气，在湿漉漉的裤子上套上一件衬衫。她们不在雕像旁，我怀疑自己又被她们耍了，有点生气。她们故意让我看见，又不和我见面，岂有此理。我朝着悬崖群走去，经过角豆树。透过最远处的松树林看大海，湛蓝一片。我忽然看见了她们两个人的身影。她们坐在东边树阴底下的一个土石小丘上。我放慢了脚步，现在她们跑不掉了。她们穿着一样的连衣裙，样式很简单，短袖稍宽，胸部上方扇形的领口开得很低。她们穿一样的粉蓝色长袜，一样的淡灰色鞋子。一对十九岁的姑娘穿着夏季最漂亮的衣服，很美，很娇柔……但是在我看来，她们似乎打扮过分了，太城市气，更加不可思议的是朱恩身边还放着一只灯心草篮子，好像她们还是剑桥的学生似的。

我走近时，朱恩站起来迎接我。她的头发自然下垂，跟她姐妹一样。金色的皮肤，肤色比我前一天晚上看到的还要深。走近些看，她的脸和朱莉还是有些不同，显得更加坦率，甚至有一点假小子般的放肆。朱莉在她背后看我们相会。她面无笑容，一副超然的样子。朱恩禁不住笑。

“我对她说了，你说你不在乎今天早上见到的是我们中的哪一位。”

“你真好。”

她抓住我的手，把我领到小丘脚下。

“这就是你的骑士，全身盔甲金光闪闪。”

朱莉冷冷地看着我：“你好。”

她的姐妹说：“她什么都知道。”

朱莉瞥了她一眼：“我还知道是谁的错。”

但是她随即站起来，走下来到我们身边。她眼中的责备也被关心所取代了。

“你回去没事吧？”

我把发生过的情况，包括吐唾沫的事，全告诉了她们。她们姐妹间的互相戏谑迅速消失了。两双蓝灰色的眼睛同时为我露出了激动的神色。她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仿佛我的话证实了她们一直在讨论的某种事情。朱莉先开口说话。

“今天早上你见到莫里斯了吗？”

“连影子也没见到。”

她们又交换了一次眼色。

朱恩说：“我们也没见到他。”

“这地方好像整个荒废了。我一直到处找你们。”

朱恩的目光投向我背后的树林：“表面如此，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那该死的黑人是谁？”

“莫里斯说是他的仆从。你不在这里的时候，他甚至在饭桌旁服务。我们藏匿起来的时候，他负责照顾我们。其实他给我们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真是个哑巴吗？”

“你问得好。我们也怀疑他不是。他老坐在那里睁大眼睛看着你，似乎他什么都明白。”

“他从不……”

朱莉摇头：“他几乎没有意识到我们是女性。”

“看来他还是个瞎子。”

朱恩做了个鬼脸：“要是他意识到我们是女性而又对我们不理不睬，那么我们准是丑八怪了。”

“老头应该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吧。”

“这正是我们一直在考虑的问题。”

朱恩补充说：“想解开那只狗在夜里不吠的谜。”

我望着她：“我以为你和我不会正式见面。”

“今天应该是要见面的。我必须支持莫里斯的故事。”

朱莉补充说：“在我再演一场著名的疯女人的戏之后。”

“但是他必须……”

“这正是我困惑之所在。问题是他没有告诉我们下一章是什么，当你看穿了精神分裂症的把戏之后我们应该扮演什么角色。”

朱恩说：“于是我们决定恢复自己的本色，看看情况又将如何。”

“现在你应该把你所知道的全告诉我们。”

朱莉冷冷地看了她的姐妹一眼。朱恩装出惊奇的样子。

“我不至于妨碍你们吧？”

“你尽可以去把你那令人讨厌的黑皮肤晒得更黑些。你来跟我们一起吃午饭，也许我们会接纳你。”

朱恩行了个小小的屈膝礼，走过去提起篮子，但是她返回来的时候，竖起一个手指表示警告：“凡是跟我有关的事情我都想听。”

我莞尔一笑。当朱恩走开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朱莉睁大眼睛冷静地注视着我。

“当时天那么黑。穿的衣服又一样，我……”

“我对她很愤怒。没有这件事，事情就已经够复杂的了。”

“她跟你有很大差别。”

“这是我们刻意养成的。”接着她的声音变得更温柔，也更诚实。“其实我们很亲密。”

我拉住她的手：“我更喜欢你。”

但她不让我把她拉得更近，尽管她并未把手抽走：“我在悬崖那里发现了一个地方，至少讲话不会被别人看见。”

我们穿过树林朝东走。

“你不是真的生气？”

“你吻她的时候很开心吗？”

“只是因为我以为是在吻你。”

“持续多长时间？”

“几秒钟吧。”

她捏了一下我的手：“撒谎。”

但她脸上有藏不住的笑。她领着我绕过露出地表的岩石和一棵孤零零的松树，接着又走下陡峭的斜坡，最后到达悬崖边缘。岩石群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把我们和内陆隔开，别人看不见我们。被风吹弯的树下树影婆娑，地上铺着一张深绿色的小地毯，地毯上也有一只篮子。我向四周张望了一番，把朱莉紧紧搂在怀里。这一次她让我吻了她，但时间很短，她很快就把头扭开了。

“昨天晚上我是很想来的。”

“真是糟透了。”

“我必须让她和你见面。”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她抱怨说，刺激的事情都让我独占了，别的好事她也轮不上。”

“没关系。今天我们可以整天在一起了。”

她透过湿衬衫吻我的肩：“咱们应该说说话。”

她悄悄脱掉平底鞋，在小地毯上坐下来，双腿盘在身旁。蓝色的长袜刚好穿到裸露的膝盖下方。连衣裙确实很白，但是缝上了密密麻麻的小玫瑰图案。领口开得很低，一直开到两个乳房开始分开的地方。这样的装束像个女中学生，给人一种性感清纯的感觉。轻风吹来，她的头发末梢贴在她的后背上，跟她在海滩上以“莉莉”的身份出现时一模一样，但是她的那一面此时已消失殆尽，就像岩石间的海水已经退光一样。我在她身边坐下来，她转过身去取篮子。她的丰乳细腰线条更加分明。她又转过身来，我们的目光相遇。她的眼睛呈灰紫色，很美，眼角微斜。她注视了我好一会儿。

“来吧，问我什么都行。”

“你在剑桥学的是什么？”

“古典学。”她看出我对此感到惊讶。“我父亲研究这个。他跟你一样，也是个教书先生。”

“真的吗？”

“他在战争期间死于印度。”

“朱恩跟你学的一样吗？”

她笑了：“我是牺牲品。她有选择学什么的自由。她学的是现代语言。”

“你是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去年。”她刚张嘴，马上又改变了主意，把篮子放在我们两个人中间。“我把能带的东西都带来了。我很害怕他们会看到我在干什么。”我环顾四周，天然屏障把我们保护得严严实实。只有从崖顶才能看到我们。她拿出一本书，书不大，黑色半皮面装订，旁边是绿色的大理石花纹纸，已经显得有些破旧。我看了一下书名页：《帕里斯》，昆图斯·贺拉提乌斯·弗拉库斯著。

“是迪多·莱热的出版社。”

“他是谁？”我看了看日期，是一八〇〇年。

“是一个著名的法国印刷商。”

她让我翻回扉页，上面有很漂亮的题字：送给亲爱的老师朱莉娅·福尔摩斯，接受病残救济金的“白痴”赠。下面有大约十五个人的签名：彭尼·奥布赖恩，苏珊·史密斯，苏珊·莫布雷，简·威林斯，利·格卢克斯坦，琼·安·莫法特……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请先看看这些。”

有六七个信封。三封是写给朱莉娅小姐和朱恩·福尔摩斯小姐的，由莫里斯·康奇斯先生转交，地址是希腊弗雷泽斯布拉尼。贴的英国邮票，有最近的邮戳，都是从多塞特郡寄来的。

“读一封吧。”

我从最上面的信封里取出一封信，是写在私人专用信笺上的，地址是多塞特郡塞尔尼阿巴斯的安斯蒂农舍。信写得很潦草：

宝贝，我最近忙极了，想到要参加展示会心情很激动。还有，阿诺德先生来了，他希望尽快开始作画。你猜还有谁——罗杰打电话来，他现在在博文登，说想过来过周末。你们俩都在国外，他对此很失望——他没听说你们走了。我觉得他比以前好多了，也不那么自负了。还当上了上尉！！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招待他，于是我便请德雷顿家的姑娘和她的兄弟一起来吃晚饭，我认为这顿饭吃得挺有滋味。比利越长越胖，老汤姆说都是大麻造成的，我问德雷顿家的姑娘想不想跟他交媾一两次。我知道你们不会在意……

我看信末，落款是妈妈。我抬起头来，她拉长脸说：“对不起。”

她又递给我另外三封信。有一封显然是她过去的学校同事写来的，尽说些熟人的情况，学校的各种活动消息。另一封是署名克莱尔的女朋友写来的。还有一封是伦敦的一家银行写给朱恩的，通知她五月三十一日收到一笔一百英镑的汇款。我把地址记住了：巴克莱银行，英格兰兹巷，伦敦NW3.经理的名字是P.J.费恩。

“还有这个。”

是她的护照。J.N.福尔摩斯小姐。

“N？”

“尼尔森是我母亲的姓。”

照片旁边有她的签名。职业：教师。出生日期：一九二九年一月十六日。出生地：温切斯特。

“温切斯特是你父亲以前教书的地方吗？”

“他是那里资深的经典学老师。”

居住国：英国。身高：五英尺八英寸。眼睛颜色：灰。头发：金色。特征：左手腕有伤疤（孪生姐妹）。底下有她的签名，是很漂亮的斜体字。我翻翻签证页。去法国两次，去年的夏天去意大利一次。四月获得希腊入境签证。五月二日从雅典入境，有入境图章。没有前一年的旅行记录。我又回过头来考虑五月二日——当时就已经在为这一切做准备了。

“你在哪个学院？”

“格顿学院。”

“你一定认识温赖特小姐。温赖特博士。”

“她在格顿学院吗？”

“乔叟专家，也研究兰格伦[69]。”她睁大眼睛瞪着我，低下头，然后又带着一丝微笑抬起头来：她没上我的当。“对不起。好吧，就算你是在格顿学院。后来就当上了老师？”

她讲了伦敦北部一所著名的女子文法学校的名字。

“这似乎不很可信。”

“为什么不可信？”

“没有充分的识别标志。”

“我不要什么识别标志。我要待在伦敦。”她扯了一下裙子，“你不要以为我生来就该过这种生活。”

“你为什么喜欢待在伦敦？”

“朱恩和我在剑桥的时候的确经常参加演戏。我们两个人都有自己的事业，可是——”

“她是搞什么工作的？”

“她搞广告，文本写作。广告这个行业我不很喜欢，尤其是其中的男人。”

“刚才我打断了你的话。”

“我只是想说，当时我们两个人对各自做的事情都没有到狂热的程度。我们参加伦敦一个叫塔维斯托克保留剧目轮演剧团的业余演出公司。他们在卡农贝利有一个小剧场。”

“我曾经听说过。”

我身体往后靠，用手肘支着。她坐在那里用一只手臂支着。在她背后，深蓝色的大海和蔚蓝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微风轻拂，穿过我们头顶的松树枝叶，像一股温暖的水流抚摸着我们的皮肤。我从她纯朴认真的表情中发现了她新的真正的自我，这一次发现比以前容易得多。我意识到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她也是个普通的女人，要得到她是有可能的。

“对了，去年十一月他们演出了《吕西斯特拉忒》[70]。”

“请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觉得教书不愉快。”

“你觉得很愉快吗？”

“不。在见到你之前并不愉快。”

“只是……觉得无法全身心投入。随时都必须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我微笑地点点头：“吕西斯特拉忒。”

“我想你可能看过有关这出戏的资料。没有？那里的剧院老板叫托尼·希尔，他挺聪明，让我们俩，朱恩和我，扮演主角。我站在戏台前面念台词，其中有一部分是希腊文，朱恩负责表演哑剧。有些报纸作了报道，许多戏剧行家来观看了演出。他们是来看演出，不是来看我们的。”

她伸手到篮子里去取出一包香烟。我给自己和她点了两支，她继续往下讲。

“演出季快结束时的一天，有一个男人到后台来，告诉我们他是个戏剧代理人，说有人要跟我们见面，是一个电影制片人。”我表示惊讶，她冲着我笑。“听起来令人难以置信，是吧？讲到是谁的时候他遮遮掩掩，那股笨拙和露骨劲儿难以用言词来形容。但是两天之后，有人给我们俩送来了大束鲜花，还请我们到克拉里奇餐馆吃午饭。那人自称——”

“你别说了，我能猜得出来。”

她冷冰冰地点点头：“我们进行了讨论，当时只觉得是闹着玩的，后来竟稀里糊涂地做了。”她停顿了一下，“他把我们搞得一头雾水。我们满以为是要演不伦不类的仿好莱坞电影。结果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似乎什么都很公开。他明显很富有，他告诉我们，他在欧洲到处都有商业股份。他给了我们一张名片，上面有瑞士地址，但是他说他大部分时间住在法国和希腊。他甚至还把布拉尼和弗雷泽斯岛作了一番描绘。这里的一切他全讲了，讲得很准确。”

“他对自己的过去只字不提吗？”

“我们问起过他的英语。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想当医生，在伦敦学过医学。”她耸耸肩。“我知道他当时给我们讲的无数事情全是胡说八道，但是把他从那以来对我们讲过的所有零碎片断拼在一起，可以看出他在青年时期有很多时间是在英国度过的。也许他在家的时候曾经上过寄宿学校——前天他在谈及英国的公学制度时，讥讽态度溢于言表，那是他发自肺腑的声音。”她把香烟灭了，“我可以肯定，在他一生中的某一个时期，他曾经拒绝做金钱的奴隶，对他父亲有叛逆行为。”

“你没有发现……”

“头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很礼貌地问过他。至今我还能准确地回忆起他说过的话。‘我父亲是最愚蠢的人，他是百万富翁，但却有着小店主的意识。’这个话题当时就谈到这里。我们从来没有比这一次谈话更亲近过，唯有一次他说他出生于亚历山大——莫里斯本人。那里有希腊的一个富庶殖民地。”

“这样看来真的是和德康故事完全相反的情节了？”

“我怀疑这可能是莫里斯本人在某一个时候经历过的一次诱惑，也可能是他使用他继承来的财富的一种方式。”

“我的理解也是如此。但是你刚才只讲到在克拉里奇餐馆吃饭，故事还没完呢。”

“事实证明我们的看法是正确的。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装扮成都市文化人，而不光是一个百万富翁。他问我们在剑桥学的是什么，这样他就有机会炫耀他自己所学的东西了。后来谈到当代戏剧，他对这方面的情况了如指掌。还谈了欧洲其他国家的情况。他说他正在支持巴黎的一家小型实验剧场。”她吸了一口气，“他的文化素养确实不错，也发挥得淋漓尽致，我们不知道要我们去那里干什么。最后，朱恩以她惯有的风格直截了当地提出了问题。他倒也干脆，当即宣布他是黎巴嫩一家电影公司的大股东。”她睁大了灰色的眼睛望着我。“接着他提出了要求，完全出乎我们的预料。”她停顿了一下，“他要我们在今年夏天主演一部电影。”

“但是你们应该……”

“当时我们几乎笑出声来。我们知道他一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也是我们对他产生怀疑的根本原因。但是接着他竟提出了条件。”她仍然一脸惊讶。“我们跟他签合同的时候，每人可得一千英镑，电影拍完还有一千英镑，另外每人每月有一百英镑零花钱。当时我们恰好一点零花钱也没有。”

“天啊。他给你们钱了吗？”

“给了。合同款，还有零花钱……那封信。”她低下了头，仿佛我一定会把她看成一个唯利是图的人。她只顾理顺地毯上的绒毛。“我们一直待在这里，这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尼古拉斯。我们没有做什么就得到这么多钱，太荒唐了。”

“你们要拍的电影是什么内容呢？”

“说是要在希腊拍。等一下我给你解释。”她用游移不定的目光看着我，“你别以为我们就那么老实。我们并没有立即答应，跟他玩起了口是心非的把戏。可他更有心计，装出一副慈父的样子。我们当然不能马上做决定，我们还想做些调查，跟代理人商量一下，其实当时我们根本就没有代理人。”

“请继续讲下去。”

“他租了一辆劳斯莱斯汽车送我们回家，让我们再考虑考虑。你知道，我们住在贝尔赛斯花园一套狭小的公寓房里，很像两个灰姑娘。他很聪明，从不给我们施加容易引起怀疑的压力。我们又和他见了两三次面，都是他带我们出去看戏听歌剧。他从不试图只请我们中的一个人独自去。我讲得很不完整，漏掉很多细节。但是你完全可以明白，他想讨你喜欢的时候，他是个什么样子。他能让你感觉到生活的意义是什么。”

“其他人都有什么看法呢？你的朋友对这位制片人印象如何？”

“他们都认为我们应该格外小心。我们为自己找了一位代理人。他从未听说过有莫里斯这样一位制片人，也不知道贝鲁特有那样一家电影公司。但是他很快就把情况查清楚了。该公司主要为阿拉伯市场生产庸俗片，主要销往伊拉克和埃及，情况跟莫里斯跟我们说的一致。他解释说，他们想进入欧洲市场。由于税收上的原因，我们的影片将由黎巴嫩的公司独资拍摄。”

“那公司叫什么名字？”

“波利莫斯制片厂。”她一个一个字母拼给我听，“商用分类电话簿里，凡有电影公司名录的，都能找到它的名字。据我们的代理人说，该公司名声极好，也很成功。签合同的时候，也没有发现什么不正常的情况。”

“会不会是他已经买通了你们的代理人呢？”

她吐了一口气。“我们也怀疑过，但是我认为他没有必要这样做。我想还是钱能说明问题，他给我们的钱已经存进银行里了，这是假不了的。当然，我们也意识到这是一种冒险，也许一个人去还真危险，可是他是请我们俩一起去的。”她略带疑问地瞥了我一眼，“我讲的这一些你相信吗？”

“难道我不应该相信吗？”

“我觉得自己讲得不是很清楚。”

“你讲得很好。”

但是她又看了我一眼，仍然怀疑我对这种明显容易上当受骗的事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到了希腊又是另外一番情景。我学的是经典学，一向渴望能到希腊来。这也是对我的诱惑之一。莫里斯不断许诺，要让我们有机会看到一切。他没有食言，果然让我们看了，但是其余的日子很像一次漫长的假期。”当她知道她们所得到的报偿比我高得多的时候，又一次露出尴尬的神情。“他拥有一艘极其豪华的游艇。我们住在上面，过着公主般的生活。”

“你母亲呢？”

“莫里斯也关照到了。有一天她到伦敦来看我们，他坚持要和她见面。他以自己的绅士风度和慷慨大方使她大吃一惊。”

“她知道所发生的情况吗？”

“我们告诉她我们还在排练。我们不想让她担心。”她做了个怪相，“她总爱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搞得惊慌失措。”

“这部影片的情况呢？”

“这部影片取材于一个通俗的希腊故事，是一位叫狄奥多里蒂斯的作家写的——你听说过他吗？《三颗心》？”我摇头。“这部作品是二十年代初写的，显然从未被翻译过。它写两个英国姑娘，她们是英国驻雅典大使的女儿，但在原作中她们不是孪生姐妹，她们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到希腊的一个小岛上来度假的——”

“该不会是有一个姑娘的名字恰巧叫莉莉·蒙哥马利吧？”

“不，但请你等等。她们在小岛上遇到一位希腊作家，他是一个诗人，患有肺结核，快死了……他先后爱上了她们姐妹俩，她们也爱上了他，结局是每个人都很凄惨，这是很容易想象的事情。其实剧情也不见得就那么傻，它还是有一种当时特有的魅力的。”

“你看过这部作品吗？”

“看过，作品不长。”

我用希腊语说：“你能看得懂吗？”

她用现代希腊语回答说，她正在学习现代希腊语，尽管她知道古希腊语知识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有助于现代希腊语学习。她讲得比我更流利，语调也比我好。她镇定地看了我一眼。我以手加额，对她表示敬意。

“他还在伦敦给我们看了一个电影剧本手稿。”

“是英文的吗？”

“他说他希望能提供两种文本：希腊语和英语。同时用两种语言配音。”她稍一耸肩，“虽然这只是一次狡诈的排练，但剧本似乎还是适合于表演的。”

“但是怎——”

“请稍等。还有更多的证据。”

她在袋子里搜寻着什么，同时转过身去，和我坐了个背靠背。她取出一个皮夹子，从中拿出两张剪报。其中有一张显示两姐妹站在伦敦的一条街上，穿大衣，戴羊毛帽，笑容可掬。我一眼就认出是从什么报纸上剪下来的，但它被贴在一家剪报公司的灰色标签上：《标准晚报》一九五三年一月八日。下面有一段话：

才貌双全！

朱恩（左面）和朱莉·福尔摩斯是一对幸运的孪生姐妹，今年夏天她们将在希腊主演一部电影。姐妹俩都有剑桥学位，在大学期间参加过许多表演活动，彼此能用八种语言对话。这两位学士都还不想结婚。

“这段说明文字不是我们写的。”

“我也是这样想的。”

另一张是从《影业新闻》上剪下来的，用美国式英语重复她刚才对我讲过的话。

“哦，等一下，这是我的母亲。”她从皮夹子里取出一张快照给我看。一位头发蓬松的妇女，坐在花园里的一张帆布折叠躺椅里，身边有一只克伦伯长毛垂耳狗。我还看见了另一张照片，并叫她也拿出来给我看：一个穿运动衫的男子，样子挺聪明，但神情有点紧张，看上去有三十多岁。

“这是……”

“是的。”她点头，“过去是。”

她把照片收回去。看她的表情似乎她不想再谈这件事了，我也就不再逼她。她迅速接着说。

“当然，现在我们知道了，那是莫里斯一个天衣无缝的替身。如果我们要扮演一九一四年有良好教养的年轻大使的女儿……我们匆匆忙忙开始学习行为举止规范，试穿服装。莉莉的所有服装都是在伦敦定做的。五月我们离开英国到希腊来。他到雅典去接我们，说其他人要再过两个星期才会来。这件事他事先给我们通过气，所以我们并不感到奇怪。他有一艘游艇，叫阿瑞托莎号。他用船带我们出去旅行，去罗得岛和克里特岛。”

“他从来不把船开到这里来？”

“通常是停靠在纳夫普利亚。”

“在雅典的时候——你住他的房子吗？”

“我认为他在那里没有房子。他也说没有。我们住在大不列颠旅馆。”

“没有办公室吗？”

“我知道。”她自责地嗫嚅着，“但是我们被告知，在这里只拍外景。室内镜头在贝鲁特拍。他还给我们看了摄影场的设计。”她稍作犹豫，“对我们来说，那是一片新天地，尼古拉斯。可惜我们毫无经验，过于激动。他还把我们介绍给两个人。他说希腊演员将扮演诗人。导演也是希腊人。我们在一起吃饭……其实我们挺喜欢他们两个人。大家围绕这部影片谈了很多。”

“你们没有对他们进行过调查吗？”

“我们只在那里过了两夜，然后就跟莫里斯一起乘游艇离开了。他们说是要直接到这里来的。”

“可是至今没有来？”

“我们再也没有见到他们。”她从裙子的褶缝处剔去一根线头，“其实，他们对拍影片的事不加张扬，我们并不觉得奇怪。但是他们居然还有一个说法：如果你说要在这里拍一部电影，立即会有数以百计的人蜂拥而至，希望得到一份工作。”

我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了解到这种情形还真有过。大约三个月前，一个希腊影片摄制组拍摄《九头蛇》。学校有两名服务人员出逃，希望能被他们雇用，一时间成了一桩小小的丑闻。这件事我没有告诉朱莉，但私下里觉得好笑。

“于是你们就到这里来了。”

“美美地玩了一趟之后才来的，但是没过两天，开始出现了某种失常。我们俩同时看出莫里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因为一起出去旅游，我们在很多方面感到和他更亲近了……我们俩从一九四三年起就失去了父爱。他不可能取代父亲的地位，但是有点像找到了一位童话中的叔父。我们单独跟他接触很多，知道他是可以信赖的。我们在一起度过一些美好的夜晚，对生活、爱情、文学、戏剧等一切进行剧烈的争论。可是当我们想探知他的过去的时候，他突然把门关上了。这种情况你是知道的。有些事情要到事后回顾起来才能真正看得明白。我该怎么说呢——在船上时一切都那么彬彬有礼。到了这里以后情况突然发生变化，他把我们控制起来了，仿佛我们不再是他的客人了。”

她再次搜寻我的目光，好像她对老头子的某些东西有好感我就一定会责怪她似的。她身子往后仰，用手肘支撑着，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微风轻拂，头发不时横到她的脸颊上，她一次次用手把它捋到后面去。

“这种感觉我能理解。”

“第一件事情是……我们想到村子里去看看。可是他不答应，他说拍电影的事要尽量静悄悄地进行。但是也太静悄悄了，这里除了我们之外再没有别的人，也看不到发电机、电灯、弧光灯和他们需要的任何其他东西。没有摄制组。还有莫里斯时时在监视着我们的感觉。他笑起来也显得有些异样，仿佛他掌握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情况，而且没有必要继续再隐藏下去了。”

“我完全明白。”

“到这里以后的第二天下午。朱恩——当时我在睡觉——想出去散步。她走到门口，这位不会讲话的黑人——我们以前从未见过他——突然横在路中央，不让她出去。他不让她通过，也不回答她的问题。可以想象，她一下子惊呆了。她马上回来，我们一起去找莫里斯。”她的目光冷冷地和我对视了一阵。“他对我们说了，”她的目光盯着地毯，“但说得不很直截了当。他可以看出我们……那是明摆着的事。他问了我们一连串问题。他的行为有否失当之处？合同中规定的经济条件他是否充分履行了？我们在旅游过程中建立起来的关系是否……你知道。最后他还是把实话说出来了。他承认在拍影片的问题上骗了我们，但也不是全骗。用他的话说，他的确需要两位颇具才艺、聪明过人的年轻女演员来为他服务。我们的任务是听他讲。他说，如果我们听完仍未被说服，那么……”

“你们可以走。”

她点头。“于是我们犯了一个错误，真的认真听他讲，他一讲就是好几个小时。他讲话的要旨是，尽管他确实对戏剧有兴趣，而且在黎巴嫩真的拥有一家电影制片厂，但是他本质上仍然是个医生，他的研究领域是精神病学。他还说他曾经是荣格的学生。”

“这故事我也听过。”

“我对荣格几乎一无所知。你认为……”

“当时我相信了他的话。”

“我们也是如此，尽管很不甘愿，最后还是相信了他。但是有一天，他不停地说我们能帮助他越过一个界限，进入一个半艺术半科学的新领域。那将是一次奇特的心理学和哲学的冒险历程，可能是对人类无意识状态的一次独特探索。这些全是他使用的语言。当然，我们很想知道他讲了这么多好话背后的动机是什么，即他到底要我们干什么。此时他第一次提到了你。他要上演一个场面，让我们扮演与原著《三颗心》故事中相类似的两个角色。而你则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扮演希腊诗人。”

“天啊。你们总该——”

她歪着头，目光旁视，不知该说什么。“尼古拉斯，我们当时大吃一惊。然而从一定意义上说……我也说不清楚，但是总觉得有那么回事。你知道，真正的演员离开了舞台一般都显得蠢笨浅薄。莫里斯……我记得朱恩说过觉得受了侮辱的话。他竟敢认为自己有钱就能把人买下来。我第一次看见他被触到了痛处。他发了一通长篇大论，这一次我看得出他的态度是真诚的。他说他为自己拥有的金钱时时怀有一种负罪感，他唯一酷爱的事业是学习并发展人类知识，他的唯一梦想是把一个长期酝酿的理论变成现实，它不是出于自私，也不是无病呻吟……他的真诚还真让人感动。最后连朱恩也哑口无言了。”

“你们总该问问他的理论是什么吧。”

“我们反复问过多次，但是他的回答总是老一套。如果我们知道了底细，实验的纯洁性就会受到影响。他总是有理。他给我们做过许多类比。从一定程度上说，那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法的荒诞延伸，即兴表演出比现实生活更加真实的真实感来。你仿佛跟随着一个神秘的声音，或者是几个声音，穿过多种选择可能性之林——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因为他们即是我们……他们的选择的真正意义是什么。另一个可类比的东西就是戏剧，但是没有作者也没有观众，只有演员。”

“那么最后呢，会告诉我们底细吗？”

“这是他一开始就许诺过的。”

“我也包括在内吗？”

“他一定非常想知道你的真实感觉和真实思想，因为你是这出戏的核心人物，是最主要的实验品。”

“当天你们显然就被他争取过去了。”

“我们单独讨论了一晚上。一会儿想答应，一会儿又不想答应，反反复复。后来朱恩决定做一个小小的试验。第二天上午，我们去找他，说我们想尽快回家去。他用尽各种理由劝说我们，但是我们的态度十分坚决。最后他无计可施，只好答应。他说要叫游艇从纳夫普利亚开过来，把我们送到雅典去。但是我们不同意。我们表示当天当时就要走，我们可以搭轮船回雅典。”

“他让你们走了吗？”

“我们把东西收拾好，他用小船载着我们和我们的行李绕着小岛走。我头脑里只有一个念头：再见了，阳光；再见了，我们周围的一切。我们又要回到阴郁的伦敦去了。小船开到了距轮船只有一百码的地方。我望着朱恩……”

“还咬了一口苹果。”她点头。“他要求你们把钱退还给他了吗？”

“没有。那是另一回事。他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一点也没有责怪我们。”她叹了一口气，“他说这证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在听她讲述的整个过程中，我一直等待着她会提到过去，提到我所知道的康奇斯至少已经用了三个夏天来研究他“长期酝酿的理论”，无论它实际上是什么东西。但是我保持一言不发。朱莉也许感觉到了我的怀疑态度。

“昨天晚上他给我们讲了塞德瓦雷的故事。我认为那是一种暗示。它象征生活的神秘，没有任何理所当然的事情。他正试图在这里创造出一个一切都飘忽不定的世界来。”

“同时把自己塑造成上帝。”

“但他不是出于虚幻，而是出于追求知识的好奇心。其实是一个假设，看我们的反应如何。而且不止一种神，是有好几种。”

“他不断地对我说，命运支配一切。但是你不可能故意把自己装扮成命运之神。”

“我认为他就是想让我们明白这一点。”她补充道，“他有时候甚至拿这个来开玩笑。自从你出现以来，我们就很少见到他了。只有跟正在发生的事情有关的情况下才偶尔见到他。他似乎正在逐渐退出。他说，我们不要以为可以盘问上帝。”

我审视她低下的头、她身体的线条、她的紧身服装。我仿佛听到了康奇斯的声音在回答我对命运的疑问。接着他问我，你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方来跟这个姑娘在一起呢？但是他又说，只要你在这里跟她在一起，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朱恩说他向你盘问过有关我的情况。”

她抬起头来望天空：“你根本料想不到。不仅是问你的情况，还问我的感觉，问我相不相信你……甚至还问我认为他，莫里斯，在想什么。你无法想象。”

“我根本不会表演，这应该是明摆着的事。”

“情况远非如此。我认为你聪明绝顶。你是在表演你不会表演。”她翻过身俯卧着，头朝我。“我们早就意识到，他要我们做的第一件事——我们必须把你搞得晕头转向——是蛮不讲理的。我们按照剧本的要求欺骗了你。可是因为这次欺骗，我们受了更多的骗。”

“有剧本？”

“所谓剧本纯属笑话。他只是粗略地告诉我们何时出场何时退场，要创造什么样的气氛，有时候是几句台词。”

“那么昨天晚上的神学谈话也是如此吗？”

“是的。是他要我那样说的。”她抬起头来望着我，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歉意。“但是话说回来，我自己也有点相信。”

“在其他情况下你们都是即兴表演吗？”

“他总是说，只要不脱离剧情发展的主线，不完全按原定计划进行也不要紧。”她说，“他讲的全是有关角色扮演的事，演员在自己不理解的情境中应如何行事。我告诉过你，他说那是一个组成部分。”

“有一点是很清楚的。他希望我们认为他在我们之间设置各种障碍。然后他给我们提供各种机会去扫除这些障碍。”

“起初他并没有说要让你爱上我，除非是以遥远的一九一五年为背景。到了第二周，他说服我必须在我的一九一五年的虚假自我和你的一九五三年的真实自我之间做些妥协。他问我，如果你想吻我，我怎么办。”她耸肩。“最后我说，如果绝对必要的话，我可以在舞台上吻男人。第二个星期天，我还没能下定决心，因此我的表演简直一塌糊涂。”

“你表演得很好。”

“第一次跟你对话的时候，我非常怯场，比我过去在真正的舞台上表演时慌得多。”

“可是你当时硬贴在我身上让我吻你。”

“那只是因为我认为我必须那样做。”我注视着她背弯处形成的曲线。她把一只穿着蓝色长袜的脚向后翘在空中，双手托着下巴，有意避开我的目光。她说，“我以为，对他来说这无异于一个数学命题，我们全都是x，他可以随意把我们放在他的方程式的任何一个地方。”一阵静默。“我刚才说的也不全是实话。我当时想知道被你吻了是一种什么滋味。”

“尽管有人反对你这样做。”

“那是星期天下午以后的事情了。但是他不断地告诫我，不要和你动真情。”

她盯着地毯。一只黄色的蝴蝶在我们头顶盘旋，后来悄悄地飞走了。

“他有什么理由吗？”

“有。那一天，我可能必须让你……讨厌我。”她目光朝下，“因为你就要开始迷上朱恩了。这一切又回到可笑的《三颗心》上去了。剧中的诗人确实有感情转移的经历。一个姐妹三心二意，另一个在他心灰意懒之际乘虚而入……你知道。”她补充道，“他在我们俩面前不断说你的坏话，似乎是因为自己引来了一只可怕的狐狸而向一群猎狐狗表示道歉，这显然是一件荒诞不经的事，尤其是在我们打完了全部狐狸之后。”她抬起头来，“你还记得我扮演莉莉的时候他对我说的话吗？他说你没有诗才，没有幽默感，如此等等，不一而足。我可以肯定，他的话既是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

“但是他为什么硬要把我们弄在一起呢？”

她一时没说什么。“我并不认为《三颗心》有什么意义。但是有一部伟大得多的文学作品可能是有意义的。”她停顿下来让我猜。接着她低声说，“昨天下午，我演完那一场小戏之后。另一个魔术师有一次叫一个年轻人去劈木头。”

“我倒没注意到。普洛斯彼罗和腓迪南。”

“那些台词我背下来了。”

“我头一次来这里访问的时候，当时我还不知道你的存在，他也提起过这部伟大的作品。”我注意到她有意避开我的目光。有了《暴风雨》的结局，也就不难猜出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了。我低声说，“他不可能知道我们会……”

“我知道。只是……”她摇头，“我是他的，他可以随便给人。”她补充说，“不是给你。”

“这样说来他肯定有一个凯列班。”

她叹了一口气：“我知道。”

“这倒提醒了我。你们的藏身之地在哪里呢？”

“尼古拉斯。我不能带你去看。如果有人在监视我们，他们会看见的。”

“离这里很近吗？”

“是的。”

“至少你可以告诉我在哪里。”此时她显出了另一种尴尬，并再次避开我的目光。“如果你遇上了麻烦，我也才知道该到哪里去帮助你。”

她笑了：“如果我们在这里的命运比死还坏的话……我看也早该发生过了。”

“可是我为什么不可以知道呢？你答应过的。”

“我并没有改变我的承诺，但不是现在。”她一定是听出了我声音中的严厉，因此她伸出手来摸摸我的手。“对不起。我对莫里斯的许多承诺也都没有兑现。我觉得自己该兑现一个了。”

“有那么重要吗？”

“不。他只是说有一天要给你一个惊奇。我不知道他将如何让你惊奇。”

我颇感困惑，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为她的故事提供了补充证据，从反面证实了它。我知道撒谎者最怕沉默，于是我故意沉默考验她，她倒还经得起考验。

“你跟这里的其他人谈过话吗？”

“我们从未见过可以与之谈话的人。有一个玛丽亚，但她很令人失望，要让她说出任何情况都是绝对不可能的。”

“游艇上的船员呢？”

“他们都是希腊人。我认为他们并不了解这里的情况。”她突然问，“我们怀疑你们学校里有他的密探，朱恩跟你说过吗？”

“谁？”

“有一天，莫里斯告诉我们，说你跟别的老师关系不好，他们都不喜欢你。”

我立即想到迪米特里艾兹。他天生喜欢说长道短，我几次来布拉尼的事他却能严格保密，好生奇怪。而且，我的确和同事们相处不好，在教师休息室以外，他是和我过往最密的一位老师。我还记得，关于和艾莉森见面的事我没有对他说实话，当时并非出于狡猾，只是为了避免让他开低级玩笑。现在看来还真值得庆幸。

“我能猜出密探是谁。”

“莫里斯的这一面真叫我无法容忍。到处监视人家。他在游艇上有一台电影摄影机，附有摄远镜头。他说是拍摄鸟类用的。”

“要是这老混蛋让我给逮住了……”

“在这里我从未见过它。他有五十七种转移注意力的招数，这大概又是其中的一种吧。”

我注视着她，我看得出她内心有冲突，有些迟疑不决，但又想哄我说出一些与我们正在谈论的内容相反的东西来。我想起了前一天晚上她的姐妹对我讲到她的情况，于是便做了一个猜测。

“不管出现什么情况，你都想继续干下去？”

她摇头：“尼古拉斯，我自己也不知道。今天，此刻，想干。明天也许就不想干了。以前我从未碰到过此类事情。如果我的直觉没有错，只要我们甩手不干，他就再也不会有戏唱了。你有这种感觉吗？”

她的目光和我相遇，我瞅准了这一时机，使出了我最后的撒手锏。

“不见得。据我所知，在今年之前他起码已经搞过两次了。”

她十分惊讶，不理解我的意思。我淡然一笑，她盯着我看，撑起身子，坐在脚后跟上。

“你是说你已经……这不是你第一次……”

她明显受挫。她两眼茫然，一副伤心的样子，眼神里充满了对我的责备。

“是我在学校里的两位前任。”

她还是不理解。“是他们告诉你的？你全都知道？”

“只知道去年这里发生了怪事，还有前一年的。”我解释自己是怎样发现的，知道的也不多，老头子也承认了这件事。我再次注视着她，看她对此作出什么反应。“他还告诉我，你们俩以前到过这里，和他们见过面。”

她被激怒了，狠狠瞪着我：“可是我们从未涉足……”

“我知道。”

她侧身而坐，眺望大海：“他实在让人受不了。”她把目光收回来，和我对视着，“这么说来，你一直在考虑我们——”

“那倒未必。我知道有一件事情他是撒了谎的。”我讲了米特福德的事，还说老头子认为她为之倾倒。她问了许多问题，很想知道详细情况，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你真的不知道他们的情况？”

“在学校里他们确实没有对任何人讲过。米特福德就给了我那样一个暗示。我已经给他写了信，还没有得到他的回音。”她最后一次在我的目光中搜寻着，后来低下了头。“我认为这说明结局不会太糟。”

“我也试图这样安慰自己。”

“真令人称奇。”

“你最好不要告诉他。”

“不，当然不会。”过了一阵她有点幽默地笑了。“你认为他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孪生姐妹吗？”

“跟你一样，没有。他也不可能有。”

她看我的眼色毫不含糊，低下了头。

“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办？”

“他计划什么时候回来？或者说假装回来？”

“今天晚上。昨天晚上他是这样告诉我们的。”

“这一次见面一定很有趣。”

“他会说我不称职把我解雇的。”

我轻柔地说：“我可以替你找个工作。”

一阵沉默之后，她的目光和我的相遇。我伸出一只手，她抓住了，我顺势把她拉过来。我们并肩躺着，中间有一点小距离。我开始欣赏她脸部的线条、她闭上的眼睛、她的鼻子直至鼻尖，还有她的嘴形。她吻我的手指。我把她拉得更近，吻她的嘴。她做出了回应，但我觉得她仍有所保留，半推半就。我们彼此分开了一点，我仔细端详她的脸，觉得百看不厌，能勾起我的无尽欲望，我随时愿意为她提供保护。无论是从肉体的还是从心理的角度看，她的脸都是毫无瑕疵的。她睁开眼睛，温柔但有节制地瞟了我一眼。

“你在想什么？”

“你实在太美了。”

“你在雅典真的没有和你的朋友见过面吗？”

“如果我跟她见过面你吃醋吗？”

“是的。”

“我没跟她见过面。”

“我敢打赌你跟她见过面。”

“说实话，她赶不及。”

“看来你还真想见她？”

“出于对不会说话的动物的仁慈。只想告诉她继续保持来往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已经把心给了一位迷人的姑娘。”

“是特定的一位。”

我捧起她的手吻了一下，又吻她的伤疤。

“你这伤疤是怎么来的？”

她拱起手腕看伤疤。“那是我十岁的时候，玩捉迷藏。”她噘起嘴，做出一副嘲弄自己的样子，“我应该从中吸取教训。我藏在花园的一个小棚里，不小心撞到了挂在钉子上一根像长棍的东西，赶紧用手臂去护着脑袋。”她做了个模仿的手势，“原来是一把长柄大镰刀。”

“你好可怜。”我又吻她的手腕，再次紧紧把她拥在怀里。过了一会儿，我放开她的嘴，开始吻她的眼睛、她的脖子、她的喉部，沿着连衣裙的曲线一直吻到乳房上方，然后又回过头来吻她的嘴。我们互相探索对方的目光。她的眼神里仍然有捉摸不定的成分，但也有些东西已经消融。她突然闭上眼睛，嘴冲着我凑过来，仿佛此时用嘴唇比用话语更能表达她的感情。我们紧紧拥抱着甜蜜接吻，沉浸在幸福之中，就在我们对周围的一切毫无觉察之时，一切突然被打断了。

是从别墅传来的钟声，单调而有规律，但很急促，像是在发警报。我们坐起来，带着负疚的心情环顾四周：除了我们俩以外似乎别无他人。朱莉抓起我的手看我的手表。

“也许是朱恩在叫我们回去吃午饭。”

我俯身吻她的头：“我宁愿待在这里。”

“她会来找我们的。”她假装冷漠地瞥了我一眼，“大多数男人都认为她比我有魅力。”

“他们全是白痴。”

钟声停了。我们肩并肩坐着，她仍然抓住我的手看个不停：“也许是他们想要的东西，她会比我更轻易地给他们。”

“那东西是任何一个姑娘都可以给你的。”她继续仔细地端详着我的手，仿佛它是和我毫不相干的一件物品。“你给了另一个男人了？”

“我曾经想给。”

“出了什么问题呢？”

她摇头，似乎情况太复杂。但是后来她说：“我不是处女，尼古拉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但是你又受到了伤害？”

“又被……利用了。”

“他是怎样利用你的？”

钟声重新响了起来。她对我微笑：“说来话长。现在不讲了。”

她迅速吻了我一下，站起来，提起篮子。我把地毯折叠起来，放在手臂上。我们动身返回别墅。我们刚走进松树林没几步，我便用目角余光看到有人朝着东边移动：大约七八十码之外，在相互掩映的枝叶后面，有一个黑影在往后撤。我没有看清那个人，但是他移动的样子肯定是不会搞错的。

“有人在监视着我们。”

我们继续前行，她警觉地张望着：“对此我们无能为力。不管他就是了。”

但是我们背后的树林里有一双隐蔽的眼睛，完全不理它是不现实的。我们走在一起开始变得不自然，彼此之间拉开了距离，甚至产生了一种负罪感。一方面，我鄙视这种罪，因为我对身边的这位姑娘越了解，硬要让我们拉开距离的环境就显得越虚伪；另一方面，我永远是一个爱骗人的孩子，觉得这种罪是可以容忍的。男女之间的一切相互串通都带有性爱因素。在我的潜意识森林中，也许我应该知道有一种更真实的罪，并且记得有一双隐藏得更深的眼睛。尽管我表面上似乎什么都忘了，也许我心里什么都明白，并从中找到了另一种乐趣。此后过了很久，我才认识到为什么有些人嗜速成瘾，诸如开赛车的司机那一类人。我们有些人从不事先考虑什么危险和死亡，只有在事后停下来思考的时候才觉得后怕。

47

我们走近柱廊的时候，看见阳光下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穿砖红色衬衫，光着腿。她突然站了起来。

“你们再不来，我就自个儿先开始吃了。我饿了。”

她的衬衫敞着，我看见里面穿着深蓝色的比基尼。当时，比基尼这个词同这种刚出现不久的流行款式一样，尚鲜为人知。实际上，这还是我第一次在报纸上的照片之外看到比基尼，颇受震动……裸露的肚脐，苗条的双腿，棕金色的皮肤，一对顽皮好奇的眼睛。朱莉看见这位年轻的地中海美人，不禁皱起了眉头，但她却笑得更灿烂了，这情形我全看清楚了。拱顶底下的阴凉处摆好了饭桌，我们跟在她后面去就餐，我不禁想起了《三颗心》的故事……但是我没有让这种思绪蔓延，立即打住。朱恩走到柱廊的一角去喊玛丽亚，然后转过身来对她的姐妹说。

“她想告诉我有关游艇的事情，我听不懂。”

我们刚落座，玛丽亚就来了。她对朱莉说话，我也能听懂。游艇五点钟来接她们走。赫尔墨斯要来接玛丽亚回村子里去过夜，她必须在那里看牙医。“年轻的绅士”必须回学校去，因为别墅要锁起来。我听到朱莉问游艇要开到哪里去。她说，我不知道，小姐。这句话她是用希腊语说的，然后又用希腊语重复了一遍，似乎是在强调这是信息的核心部分。五点钟？她照例行了个屈膝礼，迅即返回农舍去。

朱莉把她的话翻译给朱恩听。

我说：“这该不会是事先策划好的吧？”

“我还以为我们会在这里继续待下去呢。”她疑惑地望着她的姐妹，她的姐妹又望着我，后来她冷冷地反问朱莉。

“我们信得过他吗？他信得过我们吗？”

“信得过。”

朱恩冲我咧嘴一笑：“那就欢迎，匹普[71]。”

我转向朱莉求援。她低声地说：“我记得你说过你在牛津是学英语的。”

我们之间的相互猜疑突然又被唤醒了。我醒悟过来，吸了一口气：“你就别再卖弄这些文学知识了。”我笑了，“郝薇香[72]小姐又骑上马了？”

“还有艾丝黛拉[73]。”

我看了朱恩一眼，又望着朱莉：“你们这不是认真的吧？”

“只是我们一个小小的玩笑。”

朱莉盯住她的姐妹：“是你的小玩笑。”

朱恩对我说：“我本来想把莫里斯也拉进来，可惜未能成功。”她把双肘托在桌子上。“好吧，我倒想听听，你到底得出了什么了不起的结论。”

“尼古拉斯对我讲了一些非同寻常的事情。”

我又一次测试了她们的反应，而且又一次发现自己信服了，但是在老头子言行不一的新证据面前，朱恩不是觉得好玩，而是感到愤怒。当我们再次重温一切的时候，我发现（也可能是从她们的名字推断出来的）朱恩比朱莉大。从其他方面似乎也可以看出这一点。我发现她性格更开朗，与男人交往的经验也比较丰富，有一种处处想保护朱莉的倾向。假面剧的演员挑选还是有些现实性的：两姐妹一个比较正常，一个比较不正常，一个比较自信，一个比较脆弱。我坐在她们中间，面对大海，同时留意隐藏的监视者——如果他还在监视着我们，也是在隐蔽的情况下进行的。两姐妹开始对我进盘问，问我的背景，我的过去。

于是我们便谈论尼古拉斯：他的家庭，他的抱负，他的失败。用第三人称来叙述是恰当的，因为我提供给她们的是一个虚构的自我，是环境的受害者，外表粗俗，内心正派。艾莉森的话题又被提了出来，但一带而过。我把主要责任归咎于机会、命运，以及出现新的选择，想追求更多的东西。我仿效朱莉的办法，让她们感到我不想再细谈这件事，因为事情早已过去了，跟现在的事情比较起来已显苍白乏味。

这顿午饭吃了很长时间，食物可口，树脂加香葡萄酒十分香醇。我们争论不断，猜测也不少。她们问我问题，我坐在她们俩中间，她们一个穿戴整齐，另一个近乎裸体。我感到和她们俩越来越亲近。我们谈到她们的父亲，她们在寄宿男校阴影下度过的童年。后来又谈到她们的母亲，她们满怀深情地竞相讲述有关她的故事……那感觉就像是在严寒中经过长途跋涉之后，走进了一个温馨的房间，一个充满性爱的房间。快吃完午饭时，朱恩脱去了衬衫，朱莉看了舌头不禁吐出老长，朱恩对此并不在乎，只报以莞尔一笑。我的双眼死死盯着朱恩的身体，想把目光移开已不可能。比基尼的上半部勉强遮住了乳房，下半部用白色的花边丝带遮住了屁股，丝带是透明的，皮肤清晰可见。我知道自己在视觉上受到了一点挑逗，清纯的调情……这也许是朱恩长时间被置于幕后而进行某种小报复。要是人能够像猫在高兴的时候发出那样的叫声，当时我也会那样做的。

大约两点半钟，我们决定走出布拉尼，到穆察去游泳，原因之一是想看看允不允许我们去。如果黑人乔挡住我们的去路，我保证不向他挑战。我认为他强壮有力，两位姑娘同意我的看法。我们沿着小径漫步走去，希望有人出来挡路，朱恩曾有过这样一次经历。可是这次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松树林，炎热的天气，知了叫个不停。途中，我们在树林里距小教堂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海滩已近在咫尺。地上覆盖着一层松针，一直延续到砂石滩上，我在地上铺了两张地毯。我们离开别墅之前，朱莉有一阵躲到什么地方去，悄悄把学生式的长袜脱了，又脱了连衣裙，里面穿的是一件露背连衫装。她为自己的皮肤晒得不够黑而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她的姐姐笑她：“要是莫里斯能同时弄来七个小矮人该有多好。”

“住嘴。这不公平。现在我永远也赶不上了。”她对我做了一个愁眉苦脸的样子。“老实告诉你吧，在那艘破游艇上，我总是坐在天篷底下，而她却……”她转向一旁，折叠着自己的连衣裙。

她们俩都把头发盘在头上，我们踩着烫脚的砂石走进海里，向外游去。我回头眺望布拉尼，可是一个人也没见到。整个世界只有我们三个人，浸泡在蓝色的清凉海水里，三颗脑袋浮在水面上。我又一次感受到一种近乎绝对的幸福，一种镇定自若，不知道这一切的结果将会如何，也不想知道。此刻，我与希腊完全融为一体，与这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完全融为一体，与这两位真实的天仙般的美女完全融为一体。我们回到岸上，擦干身子，躺在地毯上。我和朱莉肩并肩躺在一张地毯上，她正在往自己身上抹防晒油。朱恩躺在另一张地毯距我们较远的一侧。她俯卧着，双手支着脑袋，脸朝着我们这一边。我想起了学校，受压抑的学生和乏味的老师，生活中缺乏女性的阴柔和天然的性活动，令人难以忍受。我们又开始谈起莫里斯。朱莉戴上了太阳镜，仰卧着。我仍然用一只手肘支撑着身子。

后来出现了沉默。中午喝了些酒，阳光晒得我们昏昏欲睡。朱恩把手伸到背后，打开了比基尼上部后面的小钩，然后伸直身子，慢慢把它脱下来放在身边的石头上晒。当她伸出一只手臂脱比基尼的时候，我看见了她裸露的双乳。她的背部是金黄色的，两条长腿也是金黄色的，双腿翘起，把深蓝色的阴影投在了背上，于是她的背部被分成了几个不同的色区。她的皮肤上没有白道道，乳房的颜色和身体的其他部分一样，她一定是经常光着上身晒太阳的。她的一连串动作做得漫不经心，十分自然，但是当她再次平卧，脸像刚才一样朝着我们的时候，我装出一本正经注视大海的样子。我又一次受到震惊：这不仅是最新的流行服装款式，而且是提前数年的超前行为。令我感到不舒服的是，我知道她正注视着我，不知她是要我对她进行比较，还是她在观察我的反应。过了一会儿，她挪动了一下身子，把头转到另一边去。我看罢朱恩棕色的身躯看朱莉。我自己仰卧着，伸手去找身边姑娘的手。她的手指和我的缠绕在一起，摩挲着，摸捏着。我闭上双眼。满脑子是两人的罪恶，希腊的古老罪恶。

我为自己的白日梦很快受到了惩罚。过了一两分钟，突然从什么地方传来了轰鸣声，越来越近。起初心里慌乱，我以为一定跟布拉尼有关。后来才意识是自从我来到岛上之后从未听见过的声音：一架低空飞行的飞机，听声音还是一架战斗机。朱莉和我都坐了起来，朱恩一转身，用一只手肘支着，背对我们。飞机飞得很低，是从布拉尼岬角后面大约四百码的海上疾速飞过来的，它像一只愤怒的大黄蜂掠过水面，朝伯罗奔尼撒半岛飞去。几秒钟之间，它便飞得无影无踪，消失在岬角的西面，但是我们还是看清了飞机上的美国标志，起码我是看到了。朱莉似乎对她姐姐的光背更感兴趣。

朱恩说：“太不讲礼貌了。”

“他也许快回来了。这一下你的所作所为他全都看到了。”

“别这么谨小慎微了。”

“我们俩的身体有多美，尼古拉斯已经了如指掌了。”

朱恩转向我们这一边，用双肘支着。透过她一只弯曲的手臂，可以看见一只下垂的小乳房。她咬着嘴唇：“我没有想到事态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朱莉死死盯着大海：“我们一点也不愉快。”

“尼古拉斯好像很愉快。”

“你们是有意要展示自己。”

“既然他天赐好运，已经看见我——”

“朱恩！”

在这场小争执过程中，朱莉没看过我一眼。但是此时她望着我，那眼神明确告诉我我应该站在谁的一边。情况蛮有趣：她既感到尴尬又被激发出兴趣，好比平静的水面起了涟漪。她用责备的目光审视着我，似乎一切全是我的错。

“咱们去看看小教堂吧。”

我顺从地站了起来，同时瞥了朱恩一眼，她两眼朝天，很放肆，也颇具讽刺意味。现在轮到我该咬嘴唇了。朱莉和我光着脚走进树林里，走进太阳晒不到的地方。她的双颊泛起好看的红晕，但神情坚定。

“她只是在逗你玩。”

“有时我真想把她的眼睛挖出来。”

“一个古典主义者不应该为希腊的裸体现象感到震惊。”

“眼下我不是古典主义者，我感到自己是一个处于不利地位的女孩。”

我俯身吻她头部的一侧，她把我推开，但不用力。

我们来到粉刷过的教堂跟前。我以为它一定锁着，因为我以前想进去总是吃闭门羹。可是那原始的木门闩一推就开了，一定有人进去过，出来时忘记重新锁上了。没有窗户，只有门洞里透出亮光。里面没有椅子，有一个铁烛台，钉子上插着两根很早以前的蜡烛头，后面有圣像屏帏，画得很幼稚。有很淡的焚香气味。我们边走边看，木头墙已经被虫蛀过，上面的圣像画得很粗糙，但是我知道，我们对它们的了解，比对这座小教堂的黑暗和与世隔绝的了解要少。我伸出一只手臂搂住她的双肩，她转过头来，我们相拥而吻。她把脸一侧，将脸颊靠在我的肩上。我看了一下敞开着的门，把她往门口拖，把门关上，靠在有铰链这一边的墙上，极力挑逗她。我开始吻她的喉部，肩膀，伸手去解她的衣服。

“不，别这样。”

但是她的声音很特别，是典型的半推半就。我把她的衣带轻轻地从肩膀上抹下来，直到她裸露至腰部。我抚摸她的腰部，缓慢地往上摸到她那对结实的小乳房。她的乳房还有点海水的湿气，但是温暖，激动。我弯下身子，用舌头舔去她乳头上的盐。她的双手抱着我的背部向下抚摸。我的手又从上而下抚摸到她的腰部，然后到她上衣耷拉着的地方，但是此时她的双手突然抓住我的双手。

她低声说：“别别，先别这样。”

我又吻她的嘴：“我太需要你了。”

“我知道。”

“你太美了。”

“可是现在不行。这个地方不行。”

我的双手又往上抚摸，直至她的乳房。

“你想让我占有你吗？”

“你知道我想。但不是现在。”

她用双臂缠住我的脖子，我们再次接吻，彼此抱得很紧很紧。我的一只手顺着她的背部往下，手指从衣服的边缝里伸进去，把她的屁股挤成苹果状，把她抱得更紧，让她感受我的威猛，让她知道我需要她。我们狂吻，嘴巴扭曲，舌头缠绕。她贴着我的身子轻轻晃动着，我可以感觉到她正在逐渐失去控制。半裸，黑暗，被禁锢的情感，被压抑的需要……

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很小，也听不出是什么东西发出的。但毫无疑问是从教堂内部的另一端传过来的。我们一下子惊呆了，紧紧抱在一起。朱莉扭转脑袋，看我在往何处看，但是因为门关着，透过门缝进来的几丝光亮不足以看清什么东西。我们俩本能地伸手把她的衣服重新穿好。我抓住她的手，拉着她贴墙移动到门边。我伸出手，猛地一下把门拉开，光线立即流泻进来。屏帏上的圣像仿佛在盯视着我们，前面是黑色的铁烛台。没有任何别的东西。但是我可以看到，这里的圣像屏帏跟希腊一切类似的教堂一样，距离后墙大约有三四英尺，其中一端有一个狭窄的门。朱莉突然跑到我前面，一声不吭但使劲地摇头——她一定是看出我想向小门冲过去。我立刻猜出是谁的动静：那该死的黑人。我们在游泳的时候，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悄悄溜进来，他可能认为我们不会离开海滩和大海。

朱莉急不可耐地拉我的手，回过头迅速地朝另一端扫了一眼。我稍有犹豫，但还是让她把我拖到外面去。我使劲把门关上，转身望着她。

“这混蛋。”

“他不可能知道我们会到那里去。”

“但他可以早些向我们发出警告。”

我们交谈的声音很低。她让我跟她保持几步距离。前方，在阳光底下，我看见朱恩抬起头来望着我们。她一定听到了我猛力关门时发出的巨响。

朱莉说：“莫里斯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了。”

“这我已经不再担心了。他早该知道了。”

朱恩喊道：“出什么事啦？”

朱莉把一只手指放在嘴唇上。朱恩转身，坐起来，穿好比基尼上装，朝我们走过来。

“乔就在那里，他躲着。”

朱恩的目光越过我们，投向小教堂的白墙，然后又把目光收回来看我们的脸——不再是取笑，而是一种关切。

朱莉说：“我要去跟莫里斯说个清楚。不是乔走，就是我们走。”

“几个星期前我就提出这个建议了。”

“我知道。”

“你们说话了吗？他听见什么了吗？”

朱莉低着头：“不是那回事。”她双颊飞红。朱恩给我一个同情的微笑，但她也知趣地低下了头。

我说：“我很乐意到那里面去……”

但她们坚决反对。我们回到放东西的地方，议论了几分钟，同时偷偷地注视着教堂的门。门的状况依旧，但无论如何那地方已经给糟蹋了。小教堂里看不见的黑人搅坏了美丽的山水，搅坏了灿烂的阳光，搅坏了整个下午。我同时还感受了一次严重的性挫折……但是现在根本找不到任何补救的办法。我们决定回到别墅去。

我们发现玛丽亚毫无表情地坐在农舍外面，正在和赶驴人赫尔墨斯谈话。她说茶点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放在桌上。这两个农民坐在木椅上，用奇异的目光看着我们，仿佛我们离开他们纯朴的世界非常遥远，生活在完全不同的国度，根本不可能沟通。但是后来玛丽亚神秘地指着大海，说了两三个我听不懂的词。我们朝大海望去，可是什么也没有看到。

朱莉说：“她说的是一个舰队。”

我们走到别墅南面砾石地的边缘上，远方地平线上一支灰色的船队隐约可见，从马莱阿角和斯基利中间穿过爱琴海，往东开去。一艘航空母舰，一艘巡洋舰，四艘驱逐舰，还有另一艘船，仿佛是要赶去参加一场新的特洛伊之战。战斗机为什么突然闯进我们平静的生活，终于得到了解释。

朱恩说：“这也许是莫里斯最后的一招，把我们全部炸死。”

我们大笑起来，但注意力仍被蓝色地平线上方灰色的船影所吸引。那些舰只都是死亡机器，载着成千上万的口香糖和带避孕工具的军人。由于某种原因，我们觉得它们和我们的距离不是三十英里，而是三十年；我们正在遥望的不是南方，而是未来，未来一个没有普洛斯彼罗、没有私人领地、没有诗歌、没有幻想、没有柔情的性许诺的世界……我站在两位姑娘中间，不仅强烈地感觉到老头子的奇特公司的脆弱性，而且感觉到时间本身的脆弱性。我知道以后我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冒险机会了。我宁愿牺牲全部余生，也要让这个下午化为永恒，不断重复，形成一个闭路循环系统，而不是现实中转瞬即逝的一小步，而且永远无法旧梦重温。

在吃茶点的过程中，我原先的愉快心情进一步消失了。两位姑娘已经走进屋里去了，再出来时都换上了当天上午穿的连衣裙。游艇很快就要来了，但是我们所谈过的一切依然混乱无头绪。她们该怎么办尚未拿定主意，有一阵子我们甚至谈到让她们俩跟我一起回到小岛的另一面——她们可以住在旅馆里。但是最后我们决定再给康奇斯一次机会，再给他最后一个周末，让他显露其真面目。我们还在讨论这件事的时候，我发现海上出现了目标。它从纳夫普利亚方向开出，绕过岬角，朝我们驶来。

她们给我讲过游艇的情况，说它极尽豪华。如果说老头子是巨富还需要什么补充证据的话，这艘游艇已足以说明一切。此时想起她们的话，我仍惊羡万分，几乎透不过气来。我们一起走到砾石地的边缘，那里可以看得更清楚些。一艘双桅船，船帆收卷，依靠引擎的动力在海上极为缓慢地移动着，船体颇长，是白色的，船头和船尾有高出甲板的房舱。船尾的小旗杆上懒洋洋地飘动着希腊国旗。我看见船上有五六个蓝白相间的人影，估计可能是船员。因为距离太远，大约还有半英里，看不清他们的脸。

我说：“哟，简直就是移动的监狱……”

朱恩说：“你应该到甲板底下看看。我们房舱的桌子上有八种牌子的法国香水。”

游艇似乎不动了。三个人站在吊艇柱旁，准备放下一条小船。汽笛低吟，好让我们知道船来了。我具有典型的英国人性格，对这种奢华的生活既艳羡又蔑视。游艇本身不存在庸俗的问题，但是从拥有游艇的人身上我却能嗅出几分俗气来。我仿佛看见自己有一天也登上了这艘游艇。我有生以来还没有机会进入豪富者的世界。在牛津的时候我曾有过一两个有钱的朋友，比利·怀特就是其中的一个。但是我从没有机会亲自到他们的家里去体验一番。当时我真羡慕两位姑娘，她们得来相对容易，要进入豪富的世界，漂亮的长相是她们所需的唯一通行证。挣钱是男人的事，是男子气概的升华。朱莉可能看出了我这些思想活动。我们一起回柱廊去收拾她们的东西时，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到屋里朱恩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

“我们去几天就回来。”

“一日三秋啊。”

“我也有同感。”

我说：“我这一生一直在等着你。”

她低着头，我们彼此站得很靠近：“我知道。”

“你也有同样的感觉吗？”

“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感觉，尼古拉斯，我只是希望你有那样的感觉。”

“如果你回来了，能在同一星期内找一个晚上出来和我见面吗？”

她向敞开着的门外瞥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望着我的双眼：“不是我不想，但是——”

“星期三我可以出来。我们可以在小教堂那里见面。”我又补充了一句，“不是在里面。”

她恳求我理解她的难处：“我们可能还回不来呢。”

“无论如何我会来的，天黑以后就来，一直等到半夜。总比待在那该死的学校里咬手指甲好得多。”

“如果我们回来了，只要有可能，我会尽力而为的。”

我们接吻，但是因为太迟了，吻得很匆忙。

我们到了屋外。朱恩等在茶桌旁，她立即用下巴指向砾石地的另一面。黑人就站在通向私家海滩的小路上。他穿黑裤子，高圆翻领夹克，戴墨镜。他在等候。游艇的汽笛又响了。我可以听见一只挂有舷外发动机的小船正迅速朝岸边开来。

朱恩伸出手来，我祝她们俩好运。我伫立一旁，目送她们走过砾石地。她们身着粉红色连衣裙，蓝色长袜，手里提着篮子。她们离黑人还有好长一段距离，他就转过身，径直沿着小路往前走，似乎有绝对的把握她们一定会跟着他走，不必再费心了。他们的脑袋全都消失了，我走回小路的顶端。动力小舢板驶入小港湾，停靠在码头上。一分钟后，黑人走到码头上，两位淡粉红色的姑娘跟在他的后面。小船上有一个船员，穿白短裤、深蓝色短袖汗衫，胸前印有红色的名字。因为距离较远，无法看得很清楚，但显然是“阿瑞托萨”这几个字。船员帮助两位姑娘上了船，黑人最后也上了船。我注意到他坐船头，在她们背后。他们开始驶向大海。船驶出若干码之后，他们一定是看到我站在高处了，两位姑娘向我挥手。她们离开港湾，开始加速驶向游艇时，再次向我挥手。

下午的大海朝九十英里之外的克里特岛延伸。舰队已经几乎完全消失了。悬崖中间一棵柏树的黑影，投在一片干枯的红灰土地上，已经拖得很长了。白天已经逝去。我顿时觉得自己一无所有，既没有异性朋友，也没有社交生活。我不敢奢望我们本周之内能再次见面，但是有一种深深的激动在鼓舞着我，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在打扑克，只需要再有一张牌，就能构成一手稳操胜券的好牌。

我回到别墅，玛丽亚已经在等着锁门了。我不想问她什么，我知道问也无用，于是径直上楼，回到我的寝室，把东西收拾进行李袋。当我又返回楼下时，小船已经被吊到大船上去了，巨大的游艇已经开动。它开始大转弯，朝着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南端开去。我很想目送游艇远去，直至消失，但是后来想到自己站在那里可能也有人在监视着，于是决定不再扮演愁眉苦脸身陷困境的角色了。

过了一会儿，我动身返回学校，回到单调的流放罪犯般的生活中去，就像亚当离开了伊甸园，也许……但是我知道没有神，也没有任何东西能阻碍我回去。

48

返回学校的路上翻山越岭，只觉得归途漫漫。白日里发生过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仍在心头翻滚，难以止息。这也许是不可避免的吧。朱莉对我风情万种，感情是真挚的，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我仍不断认为本该对她多提几个问题，而且我还不断想起，我已不止一次近乎相信她有关精神分裂症的说法。然而这是无从查证的。但是要对眼下出现的新情况进行解释并非不可能。姐妹俩在一定程度上仍在搞两面讨好，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也就是说，朱莉可能发现我的外貌颇具魅力，但有关她个人的真实背景，她仍然准备对我进行欺骗。我跟康奇斯也还有见面的机会，只要能拿出一点小小的真凭实据，说明我不但知道姐妹俩的真相，而且还从岛外得到了证实，说不定就能派上大用场。

同一个星期天的晚上，我在自己的房间里给几个人写信：塞尔尼阿巴斯的福尔摩斯太太、巴克莱银行的P.J.费恩先生和朱莉教过书的文法学校女校长。在第一封信中，我解释了因为与拍电影有关的事，我认识了她的两个女儿；村里的小学老师要我帮助他在英国的乡村小学里找几个“通信朋友”；两位姑娘则建议我给她们的母亲写信，请她帮助与塞尔尼阿巴斯的小学建立联系，而且要尽快，因为我们学校很快就要放假了。在第二封信中，我表示想开一个户头，是支行的两个客户推荐我去的。在第三封信中，我说秋季要到雅典一所新开张的语言学校去当校长，有一位叫朱莉亚的小姐已经提出要到该校任教的申请。

星期一，我又把全部信稿看了一遍，改了一两个字，然后用普通书写方式抄正了前两封信，又到财务办公室费劲地把最后一封打了出来，那是一台老式打字机，字体也是很古老的。我知道第三封信写得有点牵强，电影明星通常是不会到国外去当贫困潦倒的小学教师的。但无论回音如何，对我都有用。

我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又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塔维斯托克轮演剧团，另一封给剑桥大学格顿学院。

我把五封信寄了出去，同时也给莱弗里尔寄了一封信。我原希望米特福德能给我写信。但是我知道我给他的信可能必须请别人代转，即使如此，他也还是可能不回信。我把信写给莱弗里尔，很简短，只说明我是谁，接着说：

我写信的真正原因是因为我在布拉尼的处境复杂。我知道你以前常到那儿去拜访康奇斯，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此刻我真的需要别人的忠告和经验。我最好再补充一句，这不只是为我自己，还牵涉到其他人。不管你如何答复，我们都会很感激的，个中原因我觉得你是能领会的。

甚至在我给这封信封口的时候，我也知道米特福德和莱弗里尔会保持沉默，这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如果前几年布拉尼真的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他们肯定早就说了。如果他们保持沉默，那一定是一种感激的表示。我还没有忘记米特福德讲过他跟康奇斯吵架的故事，也没有忘记他提出的警告。但是我对他的动机开始产生怀疑。

这件事情我想得越多，我就越是肯定迪米特里艾兹是密探。反间谍的首要原则是装傻，因此在星期天晚饭后我就装出跟他特别友好的样子。我们一起在学校码头上散步十分钟，那天晚上闷热非常，码头上还有点风，是个好去处。我说，梅利，真该谢谢你，我在布拉尼过了一个很愉快的周末：看书，游泳，听音乐。他对我在布拉尼度过的时光做了种种淫秽的猜测，我一笑置之。但是现在我怀疑她们的淫秽言行是有目的的，他是在为康奇斯检查我的保密能力。我还感谢他对其他老师守口如瓶。

我们悠闲地来回踱步，小岛和阿戈利安大陆之间的海峡一片漆黑，我举目远眺，心想两姐妹此刻不知在做什么，她们那里的海域是不是也同样漆黑……大海静悄悄，藏着无穷的奥秘，无尽的耐心，但它不怀敌意。我终于理解了它的神秘。

第二天早上课间休息之后，我的理解又加深了一步。我找到一个机会把副校长请到一旁，他也是教现代希腊语的老教师。我说，有人告诉我，应该把狄奥多里蒂斯写的一个故事找来看一看……《三颗心》，问他听说过这部作品没有。他不会说法语，也不会说英语，他说话我听不太懂。狄奥多里蒂斯显然是一位崇尚莫泊桑的希腊作家。我把听懂的部分拼凑起来，已经可以猜出这故事与朱莉给我讲过的相符。吃午饭的时候，最后一丝疑惑也彻底清除了。一个学生从副校长的饭桌旁走过来，把一本书放在我面前。《三颗心》是一个集子的压轴长篇，是用纯正的希腊语写的，是与古希腊语用法一致的现代正式希腊语，不是人人都能看懂的。我更是望书兴叹，又不便去找迪米特里艾兹帮忙。我借助词典一段一段慢慢啃，证明朱莉的讲述是真实的。

星期三……星期三。我实在是等不及了。星期二傍晚放学之后，我便匆匆爬上中央山脊。我心中有数，知道这一趟肯定是白跑的。可是我错了。远处穆察湾淡紫色的海水里停泊着一只小船，从它白色的船体一眼就能看出是阿瑞托萨号，我的心立刻激烈跳荡起来。我一下子明白：老头屈服了。

49

大约九点半，我来到大门口，驻足细听，什么动静也没有，于是离开小径，穿过树林，走到一个可以观察别墅动静的地方。别墅静悄悄，虽然落日余晖尚存，但它已显得昏暗了。音乐室里点着一盏灯。玛丽亚的农舍里传来木头燃烧时发出的松脂气味。附近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猫头鹰的叫声。当我回到大门口的时候，一个小小的黑影从我头顶掠过，飞向大海。也许那就是康奇斯，像猫头鹰一样的巫师。

我迅速走向穆察的海滩。森林漆黑，海水朦胧，是一个很闷热的夜晚。我看见了停泊在海上的游艇的红色左舷灯光，距离海岸大约五百码。没有看到其他的灯光，也看不出船上有人的迹象。我快步走过树林的边缘，直奔小教堂。

一个黑影靠在白墙上，那是朱莉在东墙底下等着我。她一看见我来了，马上向我走过来。她上身穿的是阿瑞托萨号船员穿的那种深蓝色短袖汗衫，下着浅色裙子。她的头发用一条绸带掠到背后，像个严肃的乡村女教师。彼此相距一码时，我们同时停下了脚步，突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你是逃出来的？”

“没问题。莫里斯知道我在这里。”她莞尔一笑，“他不再监视我们了。我们已经彻底摊牌了。”

“你是说……”

“他知道咱们俩的事，是我告诉他的。在他的剧情中，我可能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但在现实生活中我不是。”

她依然脸带微笑。我移步向前，她立即投入我的怀抱。可是在接吻过程中，当我想把她抱得更紧时，她却把我推开了一点，并且低下了头。

“朱莉？”

她捧起我的手吻了一下。

“你用心良苦，但是时运不济。星期天我还不知道该怎样对你说。”

我是有备而来的，除了这种最庸俗最常见的结果之外，其他任何一种可能性我都想到了。我吻她的头发，头发里发出淡淡的香水味。

“实在太不像话了。”

“我十分渴望你能来。”

“咱们走到那一边去吧。”

我抓住她的手，我们漫步走过小教堂，穿过树林，向西边走去。前一个星期天下午，她们一上船立即和老头子摊牌。起初他还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但是后来朱恩对他大发脾气，指责他派黑人到教堂里监视我们。她们受够了，她们要求他如实地讲清楚他到底在干什么，否则……朱莉望着我，脸上露出一丝窃喜的神色，简直有点令人难以置信。

“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他的态度十分冷静，似乎我们只是告诉他有一个水龙头需要修理。”我摇摇头。“他说，‘好，跟我希望的和预料的完全一致。’还没有等我们缓过气来，他又对我们说，迄今为止所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一次排演。说老实话，你真应该看看他当时的那副笑脸，充满了沾沾自喜，仿佛我们是两个刚刚通过了某种预备考试的学生。”

“排演的什么呢？”

“首先，本周末他将向我们解释一切，同时也会向你做解释。从今往后，我们都将在他的指导下通力合作。很快就会有别的人到这里来，他说话时用的是复数的人，肯定不止一两个。他们将取代我们迄今所扮演的角色，将被玩得团团转，但这一次玩家是我们。”

“来的将是什么样的人？”

“他不说。他要解释的一切到底是什么，他也不说。他说他希望到时候你也能在场。”

“你是想另外找个人来替换你的角色？”

“这是我要说的第一件事。老是得跟陌生的男人眉来眼去，我早就烦透了，尤其是现在。”

“你把咱们俩的事告诉他了吗？”

她捏了一下我的手：“是的。”她轻轻松了一口气，“实际上他对我明说，他一见到你，就担心可能会出现最糟糕的情况。”

“什么是最糟糕的情况？”

“他担心偷鸡不着蚀把米。”

“他接受了……”

“他赌咒发誓。”

“你相信他吗？”

她稍有犹豫：“尽量相信他就是了。他还给了我一根胡萝卜[74]，让我拿到你的鼻子底下给你看。”

“我握着手的这一根应该不算在内吧。”

她侧着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他不要求你无偿为他做事……他会付给你报酬。不管他要你做的是什么事，都不会在你的学期结束之前开始。他要求我们三个人在村子里的那幢屋里生活，睡觉，起初要装出从未和莫里斯见过面的样子。”

“你挡不住这诱惑了吗？”

她沉默不语：“另外还有一个小问题。无论谁来了，我们都得在他们面前装扮成夫妻关系。”

“我可装不出来。我没有你那种表演才能。”

“严肃点。”

“我挺严肃，比你想象的还要严肃。”

她转过头，又靠在我的肩上：“说说你的想法。”

“这可全看下一个周末的情况了，那时我们将会知道我们得拿什么去冒险。”

“这只是我们的想法。”

“他一定有过某种暗示吧。”

“他的确说过，我们完全可以认为这件事与精神病治疗有关。接着他又以惯有的建设性态度补充说，其实这是一件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事情。他说……是一种尚待发现和命名的科学。他非常迫切地想知道我为什么最后会信任你。”

“你是怎么对他说的？”

“人与人之间的某些感情是不能做假的。”

“在其他情况下他又是个怎样的人呢？”

“其实他很和蔼，跟刚开始和我们接触的时候很相像，对我们的勇敢、智慧和其他品质赞不绝口。”

“担心希腊人……”

“我知道。但是我们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他还有另一个花招——事情就是如此。”

我望着海上悄无声息的游艇：“你们到哪儿去了呢？”

“去了基西拉岛。昨天回来的。”

我想起自己这三天是怎么过来的：批改永远改不完的作业、上两次预备课、粉笔味、学生的气味……然后学期将结束，有与世隔绝的乡间别墅，还经常跟两个姑娘在一起。

“我拿到了一本《三颗心》。”

“你看得懂吗？”

“足以证实你讲的那一部分。”

她沉默了。

“就在三天前，有人说过要相信自己直觉的话。”

“就在那边……我坐在教室里，甚至对小岛的这一面是否存在都产生了怀疑，如果这不全是梦。”

“在你之前来此任教的那个人还没有给你回音吗？”

“一点音讯也没有。”

她又沉默。

“尼古拉斯，我全照你说的办。”她没让我说话，拉住我的手，直视我的眼睛。“咱们现在直接回去跟他谈，严肃地谈一谈。”

我稍有犹豫，继而微笑：“如果他讲出下一部分的内容我不喜欢，你能对此负责任吗？”

“当然可以。”

说完，她伸出双臂抱住我。她所说的话和她的眼神是一致的。我们一起缓步前行，彼此靠得很近。我们来到了港湾的另一端，空气纹丝不动，典型的热带天气。

她说：“跟白天相比，我更喜欢这里的夜晚。”

“我也是。”

“咱们玩玩水好吗？”

我们顺着砂石滩走到水边。她蹬掉鞋子，我也脱去鞋子。我们站在微温的海水里，她又让我吻了她，吻她的嘴，吻她的喉部。我轻轻搂着她，仿佛是对她的一种保护。我对她低声耳语。

“女人的生理特征真让人讨厌。”

她对我的感受表示同情，往我身上靠紧了一些。

“我明白你的意思。实在对不起。”

“你在小教堂里的表现我一直忘不了。”

“我觉得意犹未尽。”

“少女才会有这样的感受。”

“那是你给我带来的感觉。”

“没有跟别的男人恋爱过？”

“有一两个。”

“真有某一个特定的男人？”她没吱声。“我希望你能讲讲他的情况。”

“没有多少好讲的。”

“走，到那儿坐坐。”

我们回到树林里，沿着一个山坡往上走了一小段，那里是西边的岬角隆起的地方。过去有一两块巨大的石头曾经掉下来，我们走到其中一块跟前坐下来。我把背靠在石头上，她靠在我身上。我把手伸到她头上，把绸带打的蝴蝶结松开，让长发飘洒下来。

他是剑桥大学的一位年轻教师，数学家，比她大十岁左右，很聪明、敏感，博览群书，“一点也不偏狂”。他们的邂逅是在她上二年级的时候，但他们一直停留在“半柏拉图式”的关系上，直到她大学最后一年过去好长一段时间，情况才有了变化。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许是意识到再过两学期我就要毕业了，每逢我与他人一起外出，安德鲁就觉得受不了。他痛恨朱恩和我都参加的大学剧社。他似乎是下定决心非爱我不可。他总是表现得很温柔，有时甚至显得有点好笑。我可真把一个天生的光棍给带坏了。我很喜欢跟他在一起，我们常常结伴到乡间去玩，他很大方，总是给我买花买书……这种事你明白。在这方面他可一点也不像是天生的光棍。但是即使是在这种时候，我们也从未有过肉体上的接触。这种情况我相信你是能理解的，你对一个人各方面都很喜欢，有一个温顺的老师处处给你当保镖，你觉得受宠若惊，有时甚至觉得有点尴尬。你在学问方面对他们崇拜备至……”

“这样你就形成了一个盲点？”

“他坚持要跟我非正式订婚，那时候夏季学期刚开始，我正在拼命地工作。我们没有上过床，我觉得他很善解人意……我们约定一起到意大利去度假，秋季结婚。”

她打住了。“后来怎么啦？”

“说来令人尴尬。”

我抚摸着她的秀发：“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强。”

她犹豫不决，后来她把声音压得更低，讲开了。

“我总是感觉到有点异样，但又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问题，每当我们要进入实质性的动作阶段时，他就显得不很自然。他吻我，只是因为他知道姑娘希望有人吻。我从未感觉到他有真正的性欲。”她把盖在双膝上的裙子抚平，“到了意大利，一切都明白了，他的确有……相当严重的问题。他在学校里有过同性恋的经历，可他以前从没告诉过我。战前他还是剑桥大学的学生时就是个同性恋者。”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你听了一定觉得我既下流又清白。”

“不，只是清白。”

“说实在话，他没有任何外部迹象。他十分迫切地想要恢复正常，也许太迫切了。”

“我能理解。”

“我不断安慰他，说没关系，我无所谓。只要有耐心，情况会好起来的，于是我们又多次尝试。不在床上的时候，跟他在一起，他依然是个魅力十足的男人。”她停顿良久，“我做了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尼古拉斯。当时我们住在锡耶纳的膳宿公寓，我不辞而别，乘火车回了英国。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再也无法承受了。我知道我们之间存在的问题将永远无法解决。……之后，我们常常外出娱乐，此法亦不奏效，我往往看着意大利男孩想入非非——”她突然打住，仿佛她仍为自己的非分之想而感到羞愧。她说，“我要的是你在小教堂里给我的那种感觉。其实挺简单的。”

“此后你再没见过他？”

“见到过，真够烦人的。”

“把情况都告诉我。”

“我逃回多塞特郡老家。我不敢把真实情况告诉我的母亲。安德鲁回来后，坚持要在伦敦和我见面。”她在回忆这段往事时摇头不止。“他沮丧至极，几乎想要自杀，我……最后我只好让步。具体细节令人厌恶，我就不细说了。我不想把这桩婚姻继续维持下去，于是我到伦敦找了个教职，实际是想离开剑桥。但是……不死心，我们又多次尝试交欢……哎，就这样又拖了好几个月。两个据说都很聪明的人就这样缓慢地毁灭着对方。有时候他打电话来，说他下一个周末不能到伦敦来，我便觉得如释重负。”她再次停住话头，把脸转向一边，在黑暗中鼓起勇气接着说，“我如果在床上扮演男孩的角色，效果就非常好……可是我讨厌那样做。其实他自己也不喜欢。”我可以感觉到她靠在我身上吸了一口气。“后来，朱恩帮助我下定决心，毅然结束了早在几个月前就应该结束的那种生活。现在他有时还给我写信。我的故事讲完了。”一阵静默。“这是个伤心的小故事。”

“的确令人伤心。”

“老实说，我并不是一个过分拘谨的人。只是……”

“这不是你的错。”

“后来我简直变成了性受虐狂。情况越是糟糕，我就觉得自己越高尚。”

“从此再没有跟别的男人来往？”

“今年早些时候在塔维斯托克，我跟一个男人一起出去玩过。但是他认定我不会做爱。”

我不断捋她的头发，一绺绺秀发从我的指缝间流泻而过。

“为什么？”

“因为我不跟他上床。”

“这是你的总策略吗？”

“我在剑桥上一年级的时候，还有另一个男人。”

“你跟他处得好吗？”

“情况恰恰相反，实在很荒唐。他的床上功夫比床外好得多。”她又冷冷地补充了一句，“遗憾的是他很了解自己的长处。有一天我发现他双脚踩双船。”

“他一定是个傻瓜。”

“我知道男人花心，或者说像他那样的男人。我觉得自己受了侮辱，被他骗了。”

我吻她的头发：“至少我对他骗人的手段表示赞赏。”

沉默一会儿之后，她压低了声音，显得有些羞涩，用近乎天真的口气说：“你跟很多女孩睡过觉吗？”

“像你这样的一个也没有。我从不跟一个女孩子睡两次觉。”

她一定后悔自己的问题问得太笨拙了：“我的意思不是……你知道。”这个话题我并不想多谈，但是现在谈起来了，看得出她兴致颇高。“只是在这种事情上，我无法做到像朱恩那样持冷静的客观态度。”

“她对我也持临床冷静客观的态度吗？”

“你得到了她的认可。你是受之无愧的。”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你把这件事情看得太重了。”

“星期天我恨她。”她用一只手肘向后轻轻捅了我一下，“同时也恨你，因为你不恨她。”

“因为那样有助于我在脑海想象你的样子。”

“从那以后，她一直拿这个来取笑我。她的性格跟你很相似。”

我把她搂得更紧些：“我知道我更喜欢哪一个。你们俩不可同日而语，差距大着呢。”

沉默。她执着我的手，一个一个地抚摸着我的手指头。

“昨天晚上我们到这里来过。”

“为什么？”

“太热，睡不着，来游泳。当时她希望会从树林里跳出一个可爱的希腊牧羊人来。”

“你呢？”

“我想的是我的英国牧羊人。”

“可惜咱们没带游泳衣。”

她仍然顺着我的手指背部一个一个地抚摸着。

“昨天晚上我们也没带。”

“这是一个暗示吗？”

她稍作停顿：“朱恩跟我打赌，说我不敢下海裸游。”

“我们偏不让她言中。”

“仅限于游泳。”

“但只是因为……”

她一时无言，但是我可以感觉到她在笑。她向我靠过来，在我耳边悄声说话。

“你们男人为什么总喜欢人家把话讲得那么明白？”

她站起来，把我也拉了起来。我们回到海滩上。惨白的游艇，左舷仍然浮动着红色的灯光，水中倒影闪烁。我们对面最高的树林也透过来一丝灯光，是从别墅里射出来的。那边有人还没有睡觉。我拉住她的汗衫两边，她举起双臂，让我把它脱下来。她转过身，让我解开她的胸罩，她则用手解开裙腰。我悄悄把双手伸到她前胸。裙子掉在地上。她一下子仰靠在我身上，她的手覆盖着我的双手，定格在她赤裸的双乳上。我吻她颈部的曲线。她朝着海水走去，长头发，身材苗条，腰间系一条窄窄的白带子。三天前，阳光灿烂，她的姐姐也是站在这个海滩上，跟她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是现在是夜晚。我脱光了衣服。她头也不回，径自蹚到了齐腰深的海水里，然后纵身向前开始游泳，溅起些许水花。她游的是蛙泳，朝着游艇的方向。半分钟后，我游到她身边，我们又一起往外游了一小段。她先停下来，开始踩水，对我咧着嘴笑——接着突然来了个恶作剧，做了一件大胆的小事。

她开始用希腊语说话，但不是我能听懂的那种希腊语，而是古希腊语，发音更为清晰，音节很完整。

“你在说些什么？”

“是索福克勒斯的作品。”

“什么内容？”

“只是让你听听声音。”她说，“我刚到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成千上万个黑色的小花体字突然活起来了。不是过去，而是现在。”

“我能想象。”

“像一个人长期被流放，但自己却未曾意识到。”

“我已经感觉到了。”

“你想念英国吗？”

“不。”

我看出她在微笑：“我们一定也有看法不一致的地方。”

“那是在来世，不是在今生。”

“我要漂浮在水面上，这是我刚学会的。”

她舒展双臂，仰浮在水面上，像个喜欢表现自己的孩子。我在水里划了一两下，离她更近了。她躺在水面上，闭上双眼，唇边稍有笑意，她的头发湿了，显得更年轻。大海风平浪静，像黑色的镜子。

“你很像奥菲利亚。”

“我非得把自己弄进修道院去？”

“我从不觉得自己不像哈姆雷特。”

“说不定你就是他劝我与之结婚的那个傻瓜。”

我在黑暗中偷笑：“你演过她吗？”

“在学校里演过。就那几幕。和我演对手戏的是一位有严重抑郁症的同性恋姑娘，她时刻沉醉在男性角色之中。”

“穿男子紧身裤，还加下体盖片？”

她压低嗓音，用责备的口吻说：“于尔菲先生。我认为你讲话不该如此粗鄙。”

我往她身边靠得更近些，吻她的体侧，并一路往上吻，但是她一扭动身子，又潜入水下，把我甩开了。我想拥抱她，她轻易地就挣脱了，搅动着水流，溅起水花。她只匆匆吻了我一下，马上又扭动身子离开了我，用老式的蛙泳姿势向岸边游去。

我们快游到岸边的时候，她似乎是游累了，总算慢了下来，后来干脆站在水里，水及腋窝。我站在她身边，我们在水下又拉上了手，这一次她让我把她拉了过来，把双手放在她的腰部。她举起双臂，抱住我的脖子。我在水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曲线部位、乳房、腋窝，她慢慢低下了头。我逗引她和我贴得更紧，甚至可以感觉到她的脚底心和我的脚背只有一英寸的距离。我们互相紧紧拥抱，她闭上眼睛，抬起头来迎向我的亲吻。我把一只手悄悄绕到她背后，伸进裹在她屁股上的湿布条里去，另一只手捂在她的乳房上。与那天晚上在小教堂里赤身裸体高度兴奋相比较，它显得冷静、柔和、拘谨。

在她讲述的过程中，我就在猜想，在她失败的恋爱故事中到底漏讲了什么：肉体上的羞怯和淫荡的想象在她身上的微妙平衡……前者使那个男人起初对她产生一定的吸引力，后者则在关键问题上对他进行了谴责——这一切使她具备了真正的美女品质，尽管她的姐姐那天晚上扮演了那样一个角色，但她却缺乏这种品质。这位姑娘既逃避萨梯[75]，又令他迷恋不已。她心中有一头野兽，一头真正的野兽，它对错误的行动，对想驯服它的明显意图，都持强烈的怀疑态度。她设定与陷阱无异的小边界，去测试别人的理解力——按照她的意愿行为、前进、后退。但是在这一切背后，我预见到最终会有一个没有边界的地方，在那里总有一天她会让我随心所欲……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因为现在她就紧贴着我，百依百顺，她阴柔我阳刚，我们的舌头缠绕在一起……

静寂，黑色的海水，繁星满天。她一定已经感觉到了我的性冲动。她突然把头扭向一边，几乎有点粗暴，尽管她仍紧紧抱着我。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低声说道：

“你好可怜。这不公平。”

“我憋不住了。你让我太兴奋了。”

“我不要你憋。”

她和我拉开了一点距离，一只手从我们两人之间悄悄伸进海水里。她轻柔地把我带上来，用她的纤指抚摸我的全身，怯生生地，又恢复了她以前表现出来的那种天真无邪。

“可怜的小鳗鱼。”

“可惜没有自由游泳的天地。”

她的手指在水中轻摸软触，极尽挑逗撩拨之能事。她又低声说：

“你喜欢我这样做吗？”

“白痴。”

她略为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用右臂搂住我的腰，我把左臂搭在她肩上，让她更贴紧我的体侧。她的左手往下摸，抚弄着我……看样子她并非老手，手指不很灵巧。我把另一只空着的手伸下去教她，教完把手收回来，托起她的头，吻她的嘴。我开始对周围的一切全然失去了感觉。她的舌头，她赤身裸体紧抱着我，湿漉漉的头发，水下的手轻柔而有节奏的律动，除此之外，什么感觉也没有。我希望这种既受诱惑又诱惑他人的状态能一直持续下去，终夜不断。高傲、爱挑剔、能引用索福克勒斯诗剧的她，突然变成了温顺的日本妓女，变成了可爱的美人鱼——尽管从生理上说她并不是鱼。我早已把两脚叉开，站得更稳些，她有一条腿缠绕在我的腿上。她那条小裤衩，紧紧地贴在我的屁股上。我把捂在她乳房上的手悄悄往下移动，摸向她的下部，但被捉住了，只好又小心翼翼地缩回原处去。

玩了一夜，非常刺激。她凭借自己的本能似乎知道我已经不再需要轻柔的动作，把阴茎握得更紧，动作也更娴熟了。当我在水下不动声色地射精时，她低着头，使劲地咬我的腋窝侧面，似乎她也在经历一次性高潮，但那只是想象中的。

事毕，她把手收回去。后来又轻轻地抚摸我的腹部。我用力把她转过身来，吻她。她原来十分拘谨，现在完全变了，变化堪称神速，令我颇感惊讶。我怀疑部分原因是她姐姐对她的取笑，但朱莉本人也有某种因素使然，也许她向来就是春心深藏，对此等风流韵事早已心向往之。我们依旧相拥而立，无需任何语言表达，我们之间的最后障碍已经不复存在。她轻轻吻我的皮肤，那是一种无言的承诺。

“我得走了。朱恩在等着我呢。”

最后匆匆一吻过后，我们划了几下，很快到了岸边。我们手拉手走向放衣服的地方。我们连身体都没顾上擦干。她穿上裙子，扭过身扣好。我吻她湿漉漉的乳房，然后帮她扣上胸罩，帮她穿好汗衫。她也帮我穿好了衣服。我们臂挽臂沿着海边走回布拉尼。我有一种直觉，适才的经历对她具有重大的意义……通过我的满足，通过这个夜晚，通过那种温馨的气氛，通过原始希腊的古老魔术，她发现或者重新发现了自己潜在的性需要。这时她的脸似乎变得更加温和，更加纯朴，没有伪装了。我知道，康奇斯在我们之间制造的怀疑这一下彻底烟消云散了，这才是我心里最高兴的事情。现在我不需要人家给我写回信了。在水上或在水下，可能有瞬间的邪恶，但那是共有的，是双方所需要的。为了对此进行测试，在行进中我突然把她拉转身。她立即转过来，把嘴迎了上来，看她那股迫切劲儿，就像她已融入我的思想，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们之间一切全透明了。

我陪她走到庭园里，走到可以看到别墅的地方。音乐室的灯光灭了，但是我看见后面我用过的寝室的窗口透出了灯光。显然里面又添了一张床，我没有到访的时候，她和朱恩就睡在里面。这个晚上似乎有了一个完美的象征性结尾：她将睡在“我的”床上。最后，我们低声讨论了下一个周末的计划，但是现在一切都很渺茫了。老头子这一回倒是没有食言，他没有派人来监视我们，我像腓迪南一样，终于获准和她紧紧拥抱和头发带有咸味而嘴唇温热的米兰达自由来往了。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未来的夏天，未来的生活，是属于我们的。

她吻了我，然后匆匆离开，但是走了几步之后，又迅速转身，跑回来，又吻了我一次。我望着她悄悄走到柱廊上，直至消失。

虽然我很累，但是走在通向中央山脊的上坡路上时，仍然疾步如飞，为的是要把身上潮湿的衣服吹干。我几乎不去考虑明天的事，缺乏睡眠还得上课，肯定会有一番艰苦的挣扎。现在这一切都是可以容忍的。朱莉确实令我神魂颠倒。我仿佛一脚绊在一个睡公主身上，于是发现了她。她醒来后，不仅爱上了我，而且充满了性饥渴，急于摆脱以前不幸选择带来的令人讨厌的变态性爱。照我想象，朱莉和艾莉森一样经验丰富，一样老练，热情如火如荼，情爱细腻绵长。但是她情趣高雅，秉性聪颖，爱好诗歌，因而感情品味更高，更丰富，更加多姿多彩……我一路走，一路在对自己微笑。天上有一弯新月，星光灿烂。穿过寂静恐怖的阿勒颇松树林之路，我现在就是闭上眼睛也不会走错了。眼前的景物我一概视而不见，满脑子尽是朱莉随时准备委身于我的无穷诱惑：乡村别墅里的夜晚，赤身裸体懒洋洋地在阴凉处的床上躺下来睡午觉……我们的性欲得到充分满足之后，另一位出色的姑娘朱恩的出现暗示爱一可以得二。我爱的当然是朱莉，但是一切的爱都需要挑逗，都需要令人难受的过干瘾的性宽慰。

我开始回顾把我们弄到一起来的奇迹般的谜——康奇斯和他所要达到的目的。如果你有一座私家动物园，你关心的是把各种动物关在园内，而不是严格规定它们在笼子里应该做什么。他在我们周围设置障碍，微妙的心理和性障碍，把我们死死拴在布拉尼。他倒像个伊丽莎白时代的贵族。我们成了莱斯特伯爵[76]的演出团，他的私人剧团。但是他完全可以把海森堡测不准原理结合到他的“实验”中去，这样实验的大部分内容便都具有不确定性，无论是对他这个有窥淫癖的观察者，还是对我们这些被观察的人类粒子，都是如此。我猜，他是想通过明智的欧洲和糊涂的英国之间的虚假对比，来达到嘲弄我们的目的。尽管他的伪善言辞十分精彩，但是他和多数欧洲人一样，无法理解英国人的感情深度和生活态度的奥妙。他认为两位姑娘和我都涉世不深，还很稚嫩，其实我们的背信弃义本领比他还要高强，而且正因为我们是英国人，所以我们天生虚伪爱撒谎。

我朝主山脊走去，路上不时踢到石子，除此之外，四下里一片沉寂。举目远眺，越过皱折的灰色天鹅绒般一望无际的松树林顶端，可以望见大海在星光闪烁的天空下发出微弱的光芒。这是一个夜的世界。

树木渐稀，地面陡升，形成一个小峭壁，这是主山脊南面的标志。我停下来喘口气，回头朝布拉尼方向看了一眼，同时也看了一下手表。刚过半夜。整座小岛都睡着了。在一弯银色的新月下，尽管我没有任何忧愁，但我还是感到了存在的孤零，感到自己在宇宙中的存在是孤零零的。寂静的夜晚有时会给人带来这种感觉。

我突然听到后面有声响，是从山脊上的什么地方传来的。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快步走到一棵松树底下隐蔽起来。上面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打翻了一块石头。大约过了十五秒或者更长一点的时间，毫无动静。我僵住了，既是受到震惊，也是一种防卫意识。

小悬崖上站着一个人，在夜空下侧影朦胧。接着又出现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我可以听见他们的脚步踩在石头上发出的微弱声响，是一种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后来简直像变魔术一样，总共出来六个人。六个朦胧的人影沿着地平线站成一列。其中有一个人举起手臂指向远方，但是我没有听到说话的声音。会是岛民吗？可是夏天他们几乎不会到中央山脊来，尤其是在夜深的时候。不管怎样，我突然猜出他们是什么人了：他们是士兵。我勉强可以看出枪支的模糊轮廓和头盔发出的微弱闪光。

一个月前，希腊军队曾经在大陆上举行过演习，登陆艇在海峡中穿梭往来。这些军人一定也是在进行某种类似的突击演习。我保持不动。

有一个人转过来，其他的人也跟着转过头。我马上猜出他们发生了什么情况。他们沿着中央山脊行进，结果错过了通向布拉尼和穆察的路口。仿佛是要证实我的猜测，远处响起一声枪声，很像放烟火的声音。我看见布拉尼西侧的天空中挂着一颗光芒四射的维利式信号弹，跟照明弹很相似，落下来时呈抛物线状。以前在夜间演习的时候，我也曾经打过十几发这样的信号弹。这六名士兵显然是要赶往穆察的另一面去“突击”某一个据点。

尽管如此，我还是对四周进行了察看。二十码外，有一群乱石，乱石周围有小灌木丛，可以隐蔽。我从树木底下悄无声息地跑过去，连干净的裤子和衬衫都忘了拿，在两块石头中间天然形成的低凹处躺了下来。石头仍在散发着白天的余热。我注视着地平线上的裂口处，小路就从那儿延伸下去。

没过多久，有动静证明我做对了。那一群人下来了。他们可能只是从伊庇鲁斯或什么地方来的一群友好的年轻人，但是我还是尽可能紧贴地面躺着。当我听到他们肩并肩走过来时，距离大约只有三十码，我脸朝下透过掩蔽着我的枝叶偷偷地对他们进行观察。

我的心激烈跳动起来。他们穿的是德国军装。起初我以为他们是为了演习的需要把自己打扮成“敌人”。但是后来一想又觉得不对。德军占领期间犯下大量暴行，任何一个希腊士兵，哪怕是为了演习，也绝不可能穿上德国军服。这一下我全明白了：假面剧已经演到了他的领地之外，老魔鬼一点也没有退让。

最后一个人扛的包比别人的大得多，上面还竖着一根细细的隐约可见的金属杆。真相一下大白了。我立即想起迪米特里艾兹在学校里还有一个间谍伙伴。他是个希腊人，但长得像土耳其人，很壮实，沉默寡言，理短平头，是个自然科学老师。他从不涉足教师休息室，住在自己的实验室里。他的同事给他起了个绰号叫“炼丹术士”。对变节行为有了新的更深的认识之后，我想起了他是佩达雷斯库最亲密的朋友。但是我首先想到的还是他的实验室里有一台发报机，因为有些学生将来想当无线电发报员。学校甚至有自己的业余无线电台信号。想到这里，我不禁一拳砸在地上。一切都明白无误了。这就是他们为什么总是事先知道我要来的原因。学校只有一个大门，看门的老头寸步不离看守着。

军人们走远了。他们一定是穿了胶底靴，装备也捆扎得很妥帖，因此发出的声音才这么小。但是因为我走得快，显然打乱了他们原来的计划。那一发信号弹只能是一个来迟的信号，告诉他们我正在途中。起初我有点怪罪朱莉，但很快就开脱了她的责任。此时对她产生怀疑，显然正中康奇斯的下怀。但是他未曾考虑到，他的“诱饵”会证明她站在“老鼠”一边。我知道她对这一新的圈套一定一无所知，而老鼠已经变成了狐狸，不那么容易上当了。

我甚至想过要跟踪他们，看他们到哪儿去，但是我记起了我自己在军训中的教训。无风的夜晚，千万不要巡逻，如果能避免的话。切记距离月亮较近的人看你比你看他更清楚。他们走过去三十秒之后，我已经几乎完全听不到他们的声响了。一块石头被踢得乱滚，过后恢复寂静。又踢到了一块，声响十分微弱。我又等了三十秒，然后从地上爬起来，开始尽快地沿着小路往上爬。

到了山脊顶上，地面变得平坦了。我必须穿过一片五十码左右的开阔地，才能从北坡下去。这一片地饱受大风侵袭，乱石四布，有几丛孤零零的灌木。再过去是一大片高大的柽柳，大约有一英亩。我可以看见轻柔的柽柳枝叶间有一处黑色的入口，我走的小路就要从那里穿过。我伫立聆听。一片静寂。我开始大步流星地穿越开阔地。

我跑了一半，听到砰的一声。一秒钟后，一颗维利式照明弹在右边大约两百码处的空中爆炸开来，整个山脊都被照亮了。我立即卧倒在地，脸转向一边。照明弹灭了，咝的一声栽进黑暗之中，我马上站起来，朝着柽柳树林疾跑，顾不得一路上弄出多大的声响了。我安全地进入柽柳林，停下来歇口气，想弄清楚康奇斯到底又在耍什么荒唐的新诡计。我突然听到有脚步声从照明弹升起的方向沿着山脊跑过来。我开步从七英尺高的灌木丛之间往下猛冲。

我跑到小路的弯曲处，这儿比较平坦、宽阔，这下可以跑得更快了。然而，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在没有任何提防的情况下，我的脚被绊了一跤，立即栽倒在地。我前伸的一只手扎在一块石头的尖角上，疼得钻心。胸肋处啪的一声疼痛难忍。我听得出自己从肺里呼出的气息也受到了影响，用深受震惊的声音喊了一声“天啊”。我一时晕头转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右边的柽柳林后面传出了严厉的低声命令。我不懂德语，只能说一两个字，但听起来挺像纯粹的德国口音。

小路两旁，在我周围，声音嘈杂。我被一群德国兵模样的人给包围了，他们总共七个人。

“这到底玩的是什么鬼把戏？”

我缩回身子，跪了起来，把手掌上的沙子抹掉。有一只手的指关节上全是血。两个人走到我背后，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了起来。另一个人站在小路中间，显然是个头儿。他不像其他人扛着步枪或冲锋枪，他只有一把左轮枪。我斜眼偷看我左边那个人背的步枪，像是真家伙，不是舞台上用的道具。他的长相也像真的德国人，不是希腊人。

别左轮枪的人显然是个军士，他又用德语说了些什么。小路两旁各有一个人，站在柽柳树旁，弯着腰，摆弄着一张绊网。别左轮枪的人轻轻吹了一声口哨。我望着身边的两个人。

“你们会讲英语吗？”

他们对我说的话丝毫没有引起注意，反而拽了一下我的胳膊，示意我闭嘴。我心里想，天啊，只好等到再见到康奇斯了。军士站在小路上，背对着我，另外四个人聚在一起，其中有两个人坐了下来。

有一个人显然是问了可不可以吸烟。军士说可以。

他们点上了烟，借着火柴的光亮可以看到头盔下的脸。他们开始低声谈话。他们似乎全是德国人，不是只会讲几句德国话的希腊人，是货真价实的德国人。我对军士说：

“这场玩笑开完了，你们也许会告诉我，我们在等待什么。”

军士转身向我走来。他大约四十五岁，长脸颊。他在距我两英尺左右的地方站定。看样子不像个特别残暴的人，但他的模样和他的身份颇为相称。我以为他照例又要啐我一口唾沫，但他只是平静地说：“您刚才说什么来着？”

“见你的鬼。”

他仍然盯住我不放，似乎有所不解，但是终于有兴趣看我一下了。很快他又毫无表情地把脸转向一边去了。我被他们抓住的胳膊有了一点松动。要不是我已经受了重创，我可能借此机会逃脱了。后来我听到上面的山脊有脚步声。过了一会儿，我原先看见过的那六个人排着松散的单行队伍顺着小路走过来了，但是他们还没有走到我们跟前，就在抽烟的那一群人旁边解散了。

抓住我右胳膊的人大概只有二十岁。他开始低声吹口哨。尽管我说过他们是在开玩笑的话，但到当时为止他的表演堪称颇有说服力。他吹的那首平淡无奇的曲调，是尽人皆知的《莉莉·玛莲》。难道他吹这首曲子有双关诙谐之意？他的下巴很大，粉刺密布；小眼睛，没有睫毛。我想，这是有意挑选的，因为他的外貌像日耳曼人，严谨，像机器一样冷漠；似乎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也不知道我是谁；他对这些根本不在乎；他只知道执行命令。

我算了一下：十三个人，至少有一半是德国人。得花钱把他们弄到希腊，再从雅典送到小岛上来，还要配上装备，训练、排演。完了还得花钱送他们离开小岛回德国去。没有五百英镑是拿不下来的。这都为了什么呢？为了吓唬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也许只是为了给他留下一个深刻印象。与此同时，我最初因受突然刺激而产生的慌乱已经消退，我觉得自己的看法也改变了。这一幕确实组织得很好，是经过精心策划的。我感到自己又一次置身于魔术师康奇斯的魔力之下：既害怕又着迷。又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

又出现了两个人。一个又矮又瘦。他顺着小路大踏步走过来，后面跟着一个比他高的人。两个人都戴着有帽檐的军官帽和鹰徽。他走过时，士兵们连忙起立，他迅即示意让他们稍息。他径直向我走来。他显然是个演员，是专门演德国校官角色的，一张严厉的脸，瘦削的嘴，唯一缺乏的是配有长椭圆形镜片和钢框的眼镜。

“你好。”

他没有回应，只是用和军士同样的目光看着我，此时军士笔直地站在他的背后。另一名军官明显是尉官，是他的副官。我注意到他有点跛脚，一副意大利人的面孔，浓黑的眉毛，黝黑的圆脸颊，人挺帅。

“制片人在哪里？”

校官从内口袋掏出一个烟盒，取出一支香烟。尉官趋前为他点火。在他们背后，我看见一个士兵穿过小路，手里捧着用纸包着的东西——某种食物。他们在吃东西。

“应该说你演得不错。”

他只说了一个字，先在嘴里鼓捣了一阵，然后像吐葡萄核一样吐了出来。

“好。”

他转过头去，用德语说了些什么。军士沿着小路走去，取回来一盏防风灯。他把灯点上，放在我身后。

校官顺着小路走到军士站立的地方，我在原地望着尉官。他的表情有点奇怪，仿佛想对我说什么，但又不能说，似乎想从我的脸上找到某种答案。他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突然别扭地用脚后跟转过身，重新面对校官。我听见他们用德语低声说话，接着军士喊出了简练的口令。

士兵们全都做好了战斗准备，我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在小路两旁列队，脸朝内，随意站立，不取立正姿势，仿佛在等什么人通过。我以为他们要把我带到别的地方去，我必须从他们中间走过去。但是负责看押我的两名士兵却把我拉了回来。只有军士和两名军官站在小路中间。防风灯在我周围投下一圈灯光。我立即意识到这会产生一种戏剧效果。

一阵紧张的沉默。此时我的角色似乎是旁观者，不再是主角了。终于听到有人走过来了。来人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非军事人员。起初我以为他喝醉了，后来才意识到他的双手被绑在背后，跟我一样，也是个俘虏。他穿深色裤子，但腰部以上赤裸。他背后有两名士兵押送。有一个人好像使劲捅了他一下，他发出呻吟。当他走近我的时候，我看见他光着脚，强烈意识到假面剧已经失控了。他走路跌跌撞撞，小心翼翼的样子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

他走到与我并排的位置时，我看清了，是一个青年，显然是希腊人，个子矮小。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右眼旁边有一个又深又长的伤口，半边脸全是血，惨不忍睹。他仿佛被打昏了头，几乎走不动了。他一直没有注意到我，后来他停下了脚步，愤怒地望着我。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怖，这位村里的青年真的是被他们抓来打成这样的，不是在做假戏，而是动了真格。士兵冷不防从后面对准他的腰背部使劲猛戳了一下。我看得清清楚楚，看见他抽搐着往前栽，听见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跌跌撞撞又往前移动了五六码。后来校官吐出了一个字。卫兵们立即粗暴地伸出手来，让他停了下来。三个人站在小路中间，脸朝坡下。校官走到我面前，尉官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边，两个人都背朝着我。

又是一阵沉默。青年在喘息。很快又来了一个人，情况完全相同，双手被绑在背后，后面有两名士兵押着。这一下我明白自己在哪里了。我回到了一九四三年，眼前看到的是被俘的抵抗战士。

第二个人明显是个首领，身体很壮实，大约四十岁，身高六英尺左右。一只裸露的手臂用吊带吊在脖子上，上臂用绷带胡乱包扎着，上面全是血。那绷带像是从他衬衫上扯下来的一段袖子，太薄了，止不住血。他顺着小路向我走过来，一张希腊游击队员庄严的脸，浓密的黑胡子，鹰钩鼻子。这样的脸我在伯罗奔尼撒半岛曾看见过一两次，但是我知道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因为他的前额上还扎着克里特岛山地人带穗的黑色头带。他这种形象我在十九世纪初的印刷品中看见过，穿民族服装，腰里别着银柄穆斯林弯刀和手枪，拜伦式神话中劫富济贫的侠义大盗。他穿的服装其实很像英国陆军的战地裤和卡其衬衣。他也光着脚。但他似乎拒不蹒跚前行。他不像前一个人被打得那么厉害，也许是因为他受过伤。

他走到和我处于同一高度时，停下了脚步，目光超越校官和尉官，直盯着我。对此我能理解，因为按照剧本的规定，他认识我，我以前也认识他。他的目光极为憎恨、轻蔑，同时充满了愤怒的绝望。起初他没说什么，后来他用希腊语哼出一个字来。

“叛徒。”

他的角色演得十分投入，具有很强的感染力，于是我稀里糊涂地也就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演员。我没有轻率地再说什么，默默地接受了他的怒容和仇恨。那时我真的成了叛徒。

有人用脚踢他要他朝前走，但是他又回过头来，目光越过十英尺宽的灯光，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把刚才讲过的字眼又重复了一遍，唯恐我第一次没有听清楚。

“叛徒。”

正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传来了一声喊叫，或者说是惊叫。校官急促地厉声喝令：不许开枪！押我的两名士兵像铁钳般紧紧把我抓住。第一个青年逃跑了，一头钻进了侧面的柽柳林。押送他的两名士兵紧追不舍，三四名士兵在小路上一字排开。他逃出的距离不会超过十码。听到一声喊叫，有人讲德国话，接着是一声又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有人的身体被脚踢被枪托砸的声音。

尉官一直站在我面前观看，听到第二声喊叫后转过身，目光越过我投向黑夜。他的意思是要让我知道他对这种暴行十分反感。起初他为什么用那样的目光看我，现在终于得到了解释。校官知道他已经把脸转向一边。他向尉官扫视了一眼，对抓我的两个士兵使了个眼色，然后用法语开口说话，这样押我的士兵听不懂……而且无疑可以让我听懂。

“我的副官先生，这对我来说可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他的法语带有浓重的德国腔，当讲到音乐这个字眼时发音故意装腔作势，别具讽刺意味。他真是个地道的德国施虐狂，而尉官则是个标准的德国好人。

尉官似乎想说什么，但此时的黑夜突然被气壮山河的一声喊叫撕裂，那是劫富济贫的大盗发自肺腑发自内心深处的叫声，如果你没有睡着，即使在小岛的另一端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他喊出来的只有一个字，是最具有希腊味的一个字。

我知道他是在表演，但确实表演得很棒。他的喊声有如烈火，好比恶魔的咆哮，但它发自内心深处，具有极强的震撼力。

它像马刺一样刺痛了校官。他像钢制弹簧似的，急速转过身来。他迈了三大步便到了克里特人跟前，恶狠狠地在他的脸上猛打了一巴掌。那人的头被打得歪到一边，但他立即又直起了腰杆。我又一次深感震惊，仿佛挨打的就是我自己。毒打和满是血迹的手臂可以是假的，但这一击绝对是真的。

在小路的另一处，他们把另一个人从灌木丛里拖了出来。他已不能站立，他们抓着他的胳膊。他们把他扔在小路中间，他侧躺着，发出痛苦的呻吟。军士走过去，从一个士兵手里取来一瓶水，倒在他的脸上。那人想站起来。军士发了话，原先押送他的两名士兵立即把他架了起来。

校官下达指令。

战士分列两旁，俘虏在中间，开始缓缓前行。不到一分钟，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了。只剩下我和押我的兵士，校官和尉官。

校官走到我跟前。他的脸冷若冰霜，凶相毕露。他用过分清晰的英语一字一顿地说。

“还——没——完——呢。”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毫无幽默可言的微笑，更多的是威胁。他的意思是不仅这一幕完了戏并没有结束，而且有一天整个纳粹世界观还要复活，还要实现。他是一个令人生畏的铁人。他一说完，立即转过身，跟在士兵们后面顺着小路走去。尉官也跟他一起走了。我大声喊道。

“为什么还没完？”

但是没有回答。两个黑影，高个子的脚有点跛，在淡色的柽柳林中消失了。我转身面对负责看押我的两位士兵。

“现在做什么？”

他们把我往前拽，又往后拽，强迫我坐下，算是对我的回答。我很可笑地挣扎了一阵子，他们轻而易举地制服了我。一分钟后，他们用绳子把我的双脚踝紧紧地绑在一起，把我拖回到一块巨石旁，让我把背靠在上面。年纪较小的士兵从他的束腰外衣口袋里摸出三支香烟来，扔下来给我。我借着划火柴点烟的当儿看了他们一眼。他们的长相都很平庸。他们每个人的衣服上都印有“莱比锡感谢你”的红色字样，周围有许多黑色的纳粹党小党徽卐。我抽的那支烟有很重的霉味，至少保存了十年，似乎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配给的。要是在一九四三年，抽起来一定很香。

我反复尝试与他们交谈，起初用英语，后来用所知极少的德语，还有法语和希腊语。但是他们完全不动声色地坐在我的对面，在小路的另一边。他们互相交谈不超过十个字，而且显然有上级的命令不准和我说话。

他们刚把我绑起来的时候，我看过表，是十二点三十五分。现在是一点三十分了。小岛北岸某处，学校西面大约一两英里的地方，传来了引擎的突突声，听起来更像是大型土耳其轻帆船的柴油机声，不像是豪华游艇的发动机声。演员们都重新登船了。负责看押我的两个士兵一定是在等待着这一声音。他们站立起来，年纪稍大的一个拿着一把餐刀到我面前给我看，然后把它扔在他们刚才坐过的地方。他们一声不吭就走了，但是和其他人走的方向不同。他们沿着小路爬回山脊，往布拉尼方向去了。

当我肯定他们确实已经走远了之后，立即从石头上爬过去，找到了餐刀。餐刀很钝，绳子却是新的。我很恼火地折腾了二十分钟，好不容易才把绳子割断。我又爬上山脊，爬到可以俯瞰南岸的地方。那里当然一片平静、安宁，夜景与星空连成一片，爱琴海中的小岛沉浸在古雅的夜的宁静之中。游艇依然锚泊在海上。我听到背后的土耳其轻帆船正朝着纳夫普利亚的方向开去。我想到要冲到布拉尼去，叫醒两位姑娘，揪住康奇斯，让他立即解释清楚。但是我已觉得精疲力竭，而且我知道两位姑娘是无辜的。他们会不会允许我靠近别墅，我心里没有一点把握……他们肯定会预料到我将做出这样的反应。论人数，他们占有绝对的压倒优势。愤怒之余，我对康奇斯老头正在做的事情又重新恢复了一点敬畏之情。我又一次成了一个神话中的人物，虽然我无法理解这个神话，但是我知道，一旦理解了，就意味着它还会继续下去，无论它多么富有欺骗性。

50

学校上午七点开始上课。我睡不到五个小时，就到教室里上课去了。天气不好，无风，酷热，到处死气沉沉。大地上的一切色彩似乎都给烤焦了。残存的绿叶寥寥无几，看上去也都枯萎、衰败了。成群结队的毛虫毁坏了大量的松树。夹竹桃花的边缘也枯黄了。只有大海还活着。我整个上午昏昏沉沉，思绪不清，直到中午放学，我才跳到海水里，在蓝色的波涛中舒展放松。

早上我曾经想到一个情况。除了主要演员以外，几乎所有的德国“兵”看样子都很年轻——十八到二十岁。当时是七月初，德国和希腊的大学可能都放了暑假。如果康奇斯真的是在拍电影，他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德国学生弄过来，为他工作几天，然后在希腊度假。令我难以置信的是把这些人老远弄到希腊来只为了使用一次。肯定还会有更多的施虐行为，校官也曾这样暗示过。

我漂浮在水面上，展开双臂，闭上眼睛，像在水里钉了十字架。在从山脊回学校的路上，我一直在考虑要写一封表达愤怒和讽刺的信，此时我的头脑已经冷静下来，不想写了。除了别的原因之外，我不写是因为怕写了正中老头子的下怀——那天早上在学校里我发现迪米特里艾兹的眼神里流露出揣测和打探的神情——我有一个坚定的原则，就是不上他的当。仔细一想，我认为她们姐妹俩并没有什么大危险。只要他相信她们是受了误导，她们便不会有危险，或者说不会比以前危险。如果我要把她们从中解脱出来，最好等到她们在我面前的时候，而且不能事先让他知道我的意图。但是他在安排这种所谓的娱乐活动方面有着很大的主动权。当事态的发展已经成为令人吃惊的事实时，仍对形成这种事态的方式愤愤不平，似乎是愚昧的一种奇特表现。

中午的班船送来的邮件，在午餐时派发。我有三封信，一封是叔父从罗得西亚寄来的，另一封是雅典的英国文化委员会寄来的信息简报。第三封……我很熟悉的字体，圆形的大字，有点松散。我把信封打开，我写给艾莉森的信掉了出来，原封未动，里面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几分钟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它放在一只烟灰缸里，它仍然原封不动，但最后被点燃烧了。

第二天是星期五。吃午饭时我又收到一封信。信是派人送来的，字体我很熟悉。等到离开餐厅之后，我才把信拆开——幸好我这样做了，因为我看了信的简短内容之后，不禁破口大骂。信写得很蛮横，出乎我的意料，仿佛当面抽了我一巴掌。没有日期，没有地点，没有姓名和地址。

再到布拉尼来将成徒劳。我认为不必向你解释为什么。你太令我失望了。

莫里斯·康奇斯

阅毕，我极为失望，满腔愤怒。他有什么权利对我如此专横地发号施令？简直无法叫人理解，跟我从朱莉那里得悉的情况完全相反，但是我很快就看出来了，并不是我离开她之后才发生的情况……有关背叛的谴责又获得了新的意义。我意识到，那段德国占领的插曲也可能是最后的一幕，通知大家作鸟兽散，这不免让我感到沮丧。他再没有时间陪我了。可是还有两个姑娘，他对她们是怎么讲的呢？当她们知道他一直在对她们撒谎时，他又会怎么讲呢？

一整天我都在盼望着看见她们出现在校园里。现在她们一定把他看透了。我考虑过报警，也考虑过与雅典的英国大使馆取得联系，但是后来我的心境又逐渐恢复了平静。我回想起与《暴风雨》相似的情节，老头子在自己的领地里审判年轻的篡位者。我回想起康奇斯过去经常口是心非、言不由衷。最重要的是我想起了朱莉……不仅是在海里赤裸的身子，而且还有她对我们这儿的普洛斯彼罗的本能信任。到了上床睡觉的时候，我认定应该把这一切看成是他开的最后一次邪恶的玩笑，是与掷骰子和自杀药丸相类似的测试把戏。我不相信他会让我再等一个星期，既不让我见到朱莉，也不让我知道事情的真相。他一定知道我明天应该到布拉尼去。他可能会以某种喜剧方式表示强烈反对，但是他会在那里，他的另一个傀儡也会在那里，帮助我最后逼他摊牌。

星期六下午两点刚过，我动身上山。三点，我进入柽柳林。天气依然酷热，无风，一切似乎都凝滞了。我很难相信亲眼目睹的情况是真的，但是眼前确实有两三根刚折断的树枝，“俘虏”逃跑的地方有几块被打翻的石头，石头的底部沾有岛上微红的泥土；还有更多的柽柳断枝。在稍高一点的地方，我捡到几个掐灭的烟头，其中有一根才抽了一半，印着“莱比锡……”的字样。

我站在小悬崖上，俯瞰小岛的另一面。我立即发现游艇已经开走了，但我还是不愿意让一切希望都因此而破灭。

我到达大门口，径直朝别墅走去。阳光下，别墅与农舍并立，门户紧闭，空无一人。我使劲摇动落地百叶窗，又试了试别的窗户，但是一个也打不开。我不停地环顾四周，这不是因为我真的感觉到有人在监视我，而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应该有这种感觉。他们一定在监视着我，可能就在别墅里面，在百叶窗后面的黑暗中偷笑，距我仅四五英尺之遥。我走过去俯视私家海滩。烈日下，海滩、码头、泵房、旧横梁、阴影中小港湾的出口处，一切依旧，但是没有船只。我走到波塞冬雕像那里，寂静的雕像，寂静的树林。我又走到石崖旁，到了上星期天和朱莉坐在一起的地方。

大海死气沉沉。微风吹过，海面上泛起层层涟漪。星星点点的沙丁鱼群，排成深灰蓝色的阵容，时宽时窄，从微微发光梦幻般的海面上缓缓游过，曲折前进，搅动了海面。此时的大海似乎成了培养腐烂之物的温床。

我开始朝着有三座农舍的港湾走去。东边的景色进入我的视野，我来到了布拉尼的铁丝网前。这里的铁丝网同其他地方的一样，也都生锈了，只是一个象征性的障碍物，实际上起不了多大作用。铁丝网后面不远处，有一处内陆悬崖，地面陡降六七十英尺。我弯下腰，钻过铁丝网，沿着悬崖边缘走向内陆。有一两个地方可以费点劲往下爬，但是到了底下，有一处丛林荆棘密布，藤蔓交错，无法穿越。我来到了树篱西面通向大门的地方，那里没有被打翻的石头，看不出发生过什么的迹象，铁丝网也没有明显的破口。我顺着悬崖到了地面平坦之处，终于走上了那条人迹罕至的小径，我前次到农舍区来的时候曾经走过这条路。

没过多久，我已经走进了农舍周围的小橄榄园。我一边穿越橄榄树林，一边注意观察三幢粉刷过的农舍。奇怪的是没有看到一只鸡，也没有见到一头驴。连狗都没有，以前是有两三只狗的。

农舍均为平房，其中有两幢相互毗连。两家的前门都上了闩，闩把上还上了挂锁。第三家的门看上去似乎比较容易打开，但是推进去一英寸之后再也推不动了。里面有木条横闩着。我绕到屋后，后门也上了锁。但是在房子另一面的鸡棚上方有两扇百叶窗较松动。我透过脏兮兮的窗户往里瞧，里面有两张藤椅面木椅，一张旧铜床，床中间被子叠得四四方方，墙上挂满了照片和画像。窗下是一张婴儿床和一只大旅行箱。在我面前的窗台上，一个葡萄酒瓶里插着一支棕色的蜡烛，还有一个蜡菊做的破花环和一个生了锈的链轮，以及积累了一个月的灰尘土。我重新把百叶窗关紧。

第二座农舍的后门也上闩加了锁。但是尽管最后那扇门也上了闩，但只用了渔绳拉下来拴住。我划了一根火柴。半分钟后，我便进入了农舍，走进一间寝室。黑漆漆的房间里没有发现任可疑的东西。我来到厨房，又到了前面的起居室。起居室里有一个门直通隔壁农舍，那里也有一个厨房，过了厨房又有一个发出霉味的寝室。我打开一两个抽屉，一个衣橱。那些农舍是典型的贫困岛民的家，不可能是伪装的。奇怪的是它们竟然空无一人。

我走出农舍，用一段金属丝把闩把系好。大约五十码之外，我看见橄榄树林里有一个刷成白色的厕所。我走了过去。地上有个坑，坑口横着一张蜘蛛网。一摞颜色发黄的希腊报纸，扯得四四方方，挂在一根生锈的钉子上。

一无所获。

毗连的农舍旁边有一个地下蓄水罐。罐颈粉刷过，旁边有一只系着绳子的旧木桶。我打开木头罐盖，把木桶放了下去。清凉的空气，像被囚禁已久的蛇，一下窜了上来。我在罐颈上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喝水。蓄水罐的水新鲜清纯，其甘甜是自来水的中性味道所无法比拟的。

一只红黑相间的跳蛛色彩鲜艳，顺着井棚边缘一蹦一跳地冲我来了。我把一只手放在它的途中，它一下子就跳了上去。我拿近一看，它的黑色小眼睛像萤火虫。它的大方头左右转动，那神态和康奇斯在戏弄他人的时候很相像。我看到这一只跳蛛跟以前听到猫头鹰的叫声一样，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恐惧感，以为它就是巫术变出来的。康奇斯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难以逃避。

当我明白无误地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时，我一下子被彻底击垮了。我原以为他的“实验”非有我参加不可，但是情况可能并非如此，我参演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情节，一旦我试图在剧中获取更加突出的地位，立即就被抛弃了。使我最为恼火的是我发现自己竟然和米特福德被归入同一范畴，而且没有任何明确的解释。同时我也感到恐惧，简直就像患了严重的多疑症。虽然他可能编造了某种谎言对两位姑娘讲，说我那个周末为什么不能来，但是另一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他们三个人在联手骗我。可是现在我又怎么能相信这会是真的呢？我们甜蜜亲吻，彼此坦诚相见，互相恩爱有加，还有那天晚上在水中象征性的交媾……除了妓女之外，没有任何一个姑娘能装到那么惟妙惟肖。简直不可思议。问题的线索也许就在我的可有可无之中。他们似乎是在给我上某种难以理解的形而上学课，有关人的生存地位，有关自我中心观点的局限性。但是这种做法与其说是真正的教育，不如说是一种不必要的残忍，无异于折磨不会说话的动物。我被淹没在不信任的大海之中，这种不信任不仅表现在表面现象上，而且还表现在深层动机上。连续几个星期，我一直有一种被肢解的感觉，与过去的自我失去了联系，或者说与构成自我的思想体系和自觉感情失去了联系。我现在的情况就像是一堆杂乱的零件放在车间的工作台上，而工程师却不知哪里去了……这些零件不知道该怎样把自己重新组装起来。

我发现自己又想念起艾莉森来了，负罪感少于懊悔这还是头一次。我真希望她能在我身边陪伴我，不为别的，就希望有个说话的人，像个男朋友一样。自从我写给她的信原封退回之后，我几乎再也没有想起过她。新近发生的事件已经使我把她淡忘了。但是此时我又回想起我和她在帕纳塞斯山上共同度过的时光：瀑布的声响、晒在我背上的阳光、她紧闭的眼睛、她整个身子弓起来，让我更加深入……说来奇怪，即使她撒谎，我总是能确切地知道她为什么要撒谎，她是怎样撒的谎。简而言之，她根本就不懂得撒谎。在日常生活中，她当然就显得比较迟钝，什么都能让人一眼看穿，过于透明，让人觉得味同嚼蜡。异性最能吸引我的东西向来都是她们试图掩藏的东西，打个比喻，就是一切能诱使她们脱光衣服的东西。而这种事在艾莉森身上往往太容易了。不管怎样……我站起来，掐灭了烟头，同时也结束了杂乱无章的思绪。她是已经洒落的牛奶，或者溢出的精子。我十倍地想念朱莉。

下午剩下的时间，我一直在三座农舍东面的海岸上搜寻，后来经过农舍回到布拉尼，刚好是在柱廊上吃下午茶的时间。但是那里依然空无一人。我又花了一个小时到处搜寻，想找到一张字条，一点蛛丝马迹，或随便什么东西，可是依然一无所获，像一个白痴把翻过十遍的抽屉又彻底地搜查了一回。

六点钟，我动身返回学校，灰心丧气，一肚子火，对康奇斯有气，对朱莉有气，对什么都有气。

在村庄的另一边，还有一个港口，是当地渔民专用的。学校里的人，村里有点社会地位的人，从来不到那个地方去。许多房子已经破落不堪，有些只剩下残垣断壁。几个破旧码头旁的房子，大多是波纹状的铁皮屋顶，用混凝土修补过，还有许多其他有碍观瞻的修补痕迹。有三家咖啡馆，但只有一家稍具规模，门外摆着几张粗糙的木头桌子。

以前有一次，我一个人冬天出去散步回来，曾经到那儿去喝过咖啡。我还记得，店主爱说话，他的话也比较容易听懂。用岛上的标准看，他算得上是一个可以交谈的人，也许因为他是安纳托利亚人的缘故。他的名字叫乔久，长了一副狐狸脸，一头稀疏的灰黑头发，蓄着小胡子，很像希特勒，挺滑稽。星期天的上午，我坐在一棵梓树下，他走过来，态度十分殷勤，满脸堆笑，显然把我当成一个有钱的顾客。他说，能与我共饮深感荣幸。他叫他的一个孩子给我们送上了……最好的茴香烈酒，最好的橄榄。学校里情况好吗？我喜欢希腊吗？……我先让他把这些日常问题问完，然后才开始提出我的问题。我们面前海水蔚蓝，平静如镜，海面上有十几艘褪了色的红、绿色土耳其划艇，我用手一指说道：

“可惜你们这儿没有外国游客。游艇。”

他吐出一个橄榄核。“弗雷泽斯早已没有活力。”

“布拉尼那位康奇斯先生有时候大概把他的游艇停泊在这里吧。”

“他也算人！”我立即明白，乔久是康奇斯在村里的敌人之一。“你跟他见过面吗？”

我说没有，但是我曾经想过要去拜访他。他真有一艘游艇吗？

的确有，但从不开到小岛的这一边来。

他和康奇斯见过面吗？

没有。

他在村里有房子吗？

他说只有赫尔墨斯住的那幢房子，在村子后部，靠近圣伊莱亚斯教堂。我装成是在转换话题，漫不经心地问起布拉尼附近三座农舍的情况。那几户人家都到哪儿去了？

他把手指向南方。“夏天到大陆去了。”他解释说，岛上有少数渔民仍然过着半游牧式的生活。冬季，他们在弗雷泽斯受保护的海域捕鱼。但是到了夏天，他们便带上家眷，到伯罗奔尼撒半岛一带游弋，甚至到克里特岛，寻找更好的捕鱼场所。他话锋一转，又回到农舍上来。

他指向农舍，同时做出各种饮水姿势。“地下蓄水罐不好，夏天没有优质水。”

“真的——没有优质水？”

“没有。”

“真遗憾。”

“全是他的错，布拉尼的那个人。他本来可以做更好的蓄水罐，但是他太吝啬了。”

“这么说那些农舍是属于他的？”

“当然。小岛的那一边，一切全是他的。”

“包括所有的土地？”

他扳着又粗又短的手指头：科毕、斯特伦密、布拉尼、穆察、皮加迪、扎斯特纳……布拉尼周围的所有海湾和陆岬全都是他的。他说这话明显含有对康奇斯的抱怨之意。形形色色的雅典人，“富人”，都想在那里建别墅，可是康奇斯的土地一米也不卖，他把岛上最紧缺的资源给霸占了。一头驮着木头的驴子沿着码头轻快地朝我们走来，腿擦腿走出难度很高的步子，颇像一个模特儿。这一情况证明了迪米特里艾兹的同谋关系。这一定也是大家的共同看法。

“我想你应该在村里看见过他的客人？”

他扬起头，表示否定，也不感兴趣，有没有客人他觉得无所谓。我坚持要他回答，他是否知道有外国人在那里住过？

但他耸肩。“可能吧。”其实他并不知道。

我的运气不错。此时从小巷里走出一个小老头，来到乔久的背后。他戴一顶破旧的海员帽，穿一件洗得褪了色的帆布衫，在阳光下看上去已近乎白色。他从我们桌前走过的时候，乔久看了他一眼，把他叫住了。

“来，来，跟这位英国教授说说话。”

老人停住了脚步。他大约有八十岁，颤巍巍的，一脸胡子拉碴，但还不是完全老态龙钟。乔久向我转过脸来。

“战前，他和赫尔墨斯一样，负责把邮件送往布拉尼。”

我请老人坐下，给他叫了茴香烈酒和开胃小吃。

“你对布拉尼的情况很了解？”

他挥了一下手，表示非常了解，说都说不完。他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懂。乔久有点语言天赋，他把我们的香烟盒和火柴像砖头一样叠起来，盖房子。

“我明白。是一九二九年？”

老人点点头。

“康奇斯先生战前就有很多客人吗？”

“客人很多，很多。”乔久对此感到吃惊。他甚至把我问过的问题重新问了一遍，但是得到的回答是一样的。

“是外国人吗？”

“有很多外国人，法国人，英国人，什么都有。”

“学校里的英国教师呢？他们也到那儿去吗？”

“去，全都去。”

“他们的名字你记不起来了？”我这问题提得荒唐，他笑了。他连他们的模样也记不起来了，只记得有一个个子很高。

“你在村子里见过他们吗？”

“有时候会见到，有时候。”

“他们在布拉尼干什么呢，我说的是战前？”

“他们是外国人。”乔久对老人答非所问表示不耐烦。“巴尔巴，他是问你他们做什么？”

“听音乐，唱歌，跳舞。”乔久再次对他表示不相信。他对我眨眼，仿佛是告诉我，老人脑子糊涂了。但是我知道他并不糊涂，而且我还知道乔久是一九四六年才到岛上来的。

“唱什么歌？跳什么舞？”

他不知道。他的双眼黏糊糊的，似乎是在竭力追忆过去，但确实想不起来了。但是他说：“他们还演戏。”乔久禁不住笑出声来，可是老人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这是真的。”

乔久龇牙咧嘴大笑，身子前俯。“你扮演什么角色呢，巴尔巴·迪米特雷基？扮演卡拉约齐斯？”他说的是希腊皮影戏中的人物。

我让老人看出我是相信他的。“他们演什么戏？”

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确实不知道。“花园里有一个剧场。”

“花园里的什么地方？”

“在别墅后面，有大幕，是真的剧场。”

“你认识玛丽亚吗？”

可是在战前担任女管家的似乎是另一个人，名字叫索拉，已经死了。

“你最后一次到那里去是在什么时候？”

“很多年了，还是战前。”

“现在你还喜欢康奇斯先生吗？”

老人点头，但是有点勉强，有所保留。乔久插进来说。

“他的大儿子在那次大处决中被杀害。”

“啊。真叫人难过，太可惜了。”

老人耸耸肩，表示天意如此。他说：“他是个很不错的人。”

“他在德军占领期间与德国人勾结？”

老人昂起头，坚决否认。乔久大声叫了出来，强烈表示不同意。他们开始争执起来，话越说越快，我无法听懂。但是我听见老人说：“当时我在这儿，你不在这儿。”

乔久向我转过头来，眨了一下眼。“他给了这位老人一幢房子，每年还给他钱，因此他不可能说真心话。”

“他对其他熟识的人也这样做吗？”

“呸，有一两个，都是老人。为什么不这样做呢？他有数百万家产。”他做了一个表示贿赂的动作，意思是他给的是赎罪金。

老人突然对我说：“有一次大聚会，很热闹，很多灯、音乐、烟火。很多烟火，很多客人。”

我想象，那可能是一次花园招待会，宾客数以百计，女人气质高雅，男人着礼服。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战前三五年。”

“为什么搞如此盛大的庆祝活动？”

可是他不知道。

“你当时在场吗？”

“我跟我儿子在一起，我们当时正在钓鱼。我们抬头看见了布拉尼的盛况。灯火辉煌，人声嘈杂。还放烟火。”

乔久说：“唷，你喝醉了吧，巴尔巴。”

“不，我没醉。”

尽管我想尽办法，但是我从老人的嘴里再也掏不出什么东西来了。最后，我跟他们分别握了手，付了账，给了乔久不少小费，走回学校。

有一件事很清楚：莱弗里尔、米特福德和我本人一脉相承，但是三十年代是谁，名字我还不知道，可谓源远流长。我觉得自己又有了盼头。现在无论他们在没有大幕的剧场里准备的是什么东西，我都有勇气去面对了。

当天晚上我回到村子里，沿着用大卵石铺成的狭窄街道走向村子后部。一路上房屋拥挤，房子的外墙都刷了白灰。我有时走进农民的院落，有时穿过有杏树遮阴的小块方地。地上落满了品红色的叶子花，在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在黄昏的阴影里闪耀着光芒。这是村里的要塞区，一个非常美丽的要塞，底下六点钟的大海湛蓝有如蓝茉莉，上面是金绿色松树覆盖的群山。坐在农舍门口的人们不断跟我打招呼，孩子们免不了聚拢过来。如果我看他们一眼，挥手让他们离去，他们便往后退，咯咯咯笑个不停。到了教堂门口，我迈步跨了进去。我要向大家证明，我到这个地方来是有正当理由的。教堂里很昏暗，到处弥漫着供香的烟雾。一排雕像犹如熏黑的金色背景下的灰暗剪影，瞪大眼睛俯视着我，他们似乎知道，在他们暗室般的拜占庭世界中，我是一个外国人。

五分钟后，我走出教堂。令人宽慰的是，孩子们已经散去。我可以沿着小巷走到教堂的右侧，它的一边是半圆形拱顶的圆柱，另一边是八九英尺高的墙。小巷拐了弯后，高墙一直朝前绵延。高墙中间有一个拱形门，拱顶石上刻有一八二三年的字样，再往上一些的地方，过去曾经有过一个盾形纹章。我猜想，里面的房子一定是独立战争中的一个海盗“将军”盖的。两扇大门的右边有一个狭窄的小门，门上有一个狭长的口子，可以把信塞进去。在它的上方是一块旧金属片，黑底白字印着名字“赫尔墨斯·安贝拉斯”。左边，教堂背后的地面向下倾斜。从那一边根本不可能看到墙内的情形。我走到小门前，轻轻推了推，想把它打开，可是门上了锁。岛民诚实是出了名的，大家不知道什么是贼。在弗雷泽斯的其他地方，我还从未见过外门锁得那么严实的。

石头小巷在两幢农舍之间大坡度地向下倾斜。右边农舍的屋顶比赫尔墨斯宅院的围墙还低。到了底下，一条横巷把我带到了另一边，那里的地面更加陡峭下斜，我还没有走到墙基跟前，抬头一看，直立的石壁足有十英尺高。宅第及其这一面的花园围墙和石壁表面连成一片。看得出，宅第其实并不很大，但是用农村的标准来衡量，一个赶驴的住这样的房子未免太气派了。

楼下有两个窗户，楼上有三个，全都关上了百叶窗。它们仍然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之中，从村子西边和通往阿戈利斯大陆的海峡往这儿看，景色一定很壮观。这是朱莉所熟悉的景色吗？我觉得自己像是布隆代尔[77]站在狮心王理查一世的窗下，但却不能用歌声传递信息。底下的一个小广场上，我看见两三个妇女颇有兴致地注视着我。我一边挥手一边继续前行，仿佛我向上张望纯属无谓的好奇。我来到另一条横巷，顺着它往上爬，又回到了圣伊莱亚斯教堂外面的出发点。在路人眼里，这幢房子简直固若金汤。

后来，到了费城旅馆面前，我又回头张望。目光越过杂乱无章的屋顶，看到教堂和它右边的宅第，五个窗户似乎向外凝视。

它们目空一切，但未免盲目。

51

星期一是学校杂务特别多的一天，案头的学生作业堆积如山，批改起来单调烦琐，没完没了。还有期末考试的试卷也得进行最后评分。为了集中精力做好工作，我尽量不想朱莉。

我知道，要查清战前在此学校任教的英国教员的名单，请迪米特里艾兹帮忙是无济于事的。即使他知道，他也不会告诉我，而且很可能他根本就不知道。我去找学校财务主管，但这一回他也帮不上忙，因为全部财务记录在一九四〇年的飓风中荡然无存。星期二，我试着找了管理学校图书馆的老师。他立即走到一个书架前，取下一卷装订好的《创建者日志》，战前每年有一卷。这些日志记载的内容很宽泛庞杂，主要是给来访的学生家长看的，让他们留个好印象。卷末附有班级学生名单和“教授”名单。只用了十分钟时间，我就找到了从一九三〇年到一九三九年在该校任教的六位英国教师的名字，但是他们的地址仍然无处查寻。

这个星期过得特别慢。每天吃午饭的时候，我眼巴巴地注视着村里的邮递员走进来，把信件交给学校的值班员，值班员慢悠悠地拿到各饭桌去分发。没有我的信。此时我已经不敢指望康奇斯会对我发什么善心了，但是我觉得朱莉不给我写信实在有点不可饶恕。

第一个最大的可能性是她们已经飞回英国去了，如果是这种情况，我相信她一定会立即给我写信，起码是通知我一下。第二个可能性是她被迫取消周末活动计划，但是她仍然可以写信来安慰我，解释原因。第三个可能性是她被囚禁起来，不能与外人接触，无法给我寄信。我不大相信真会发生这种情况，但是我有时还是很愤怒，想去报警。

日子一天一天地挨过去，唯有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意外地得到了一点儿信息，那是在校图书馆翻阅英语图书，想找一段学生没有看过的合适文字做考题，我取下一本康拉德的小说。扉页上有D.P.R.内文森的名字。我知道战前他在这里教过书。底下写的是“巴利奥尔学院，1930年”。我开始翻阅其他图书。内文森留下不少书，但是除了贝利奥尔学院之外没有别的地址。有两本诗集的扉页上出现了战前另一位老师W.A.休斯的名字，但是没有地址。

星期四中午，我午餐吃得早，我对一个学生交代说，如果有我的信，请他送来给我。我原来估计不会有信，可是十分钟后，当我穿好睡衣准备睡午觉时，学生来敲门了。有我的两封信。一封来自伦敦，地址是打印的，是一家教育出版商的新书目录。但是另一封……

信封上贴的是希腊邮票。邮戳难以辨认。信是用英文写的，很好看的手写斜体字。

亲爱的尼古拉斯：

我知道你一定为周末感到很失望，但愿你现在心情好起来了。莫里斯把你的信给了我。我为你感到很难过。其实我以前也和你一样，班上可怜的小同学不管得了什么病，我都不能幸免。我没有办法更早给你写信，因为几天来我们一直在海上，今天才有机会看到一个邮筒。我动作还得快，他们对我说，把邮件运往雅典的船半小时后就要开了。现在我正在港口的一家咖啡馆里匆匆给你写信。

莫里斯其实还是个天使，尽管他仍然不开口。他坚持要等你来和我们一起过周末，如果你身体好些的话。（一定得好起来！不光是为了这个周末。）莫里斯还装出受到一点伤害的样子，因为我们不讲理，不弄清底细就不答应继续执行他的新计划。我们已经放弃要他讲明意图了——那纯粹是浪费时间，他喜欢云里雾里，神秘莫测。

有一件事本来我已经忘了，写到这里我倒想起来了，他曾无意中说过，他要把他生活的“最后一章”（他的原话）讲给你听，现在你一定很想听……他讲到最后得意地笑了，仿佛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他这人实在讨厌，耍诡计没个完。不管怎样，我希望你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把最精彩的部分留到最后写。他发誓今后不再突然把我们带走，如果我们想继续待在岛上，住在他的乡间别墅里，我们可以……如果你每天都能见到我，也许你就不会再喜欢我了。朱恩就是如此，她厌倦了，因为我终于也晒黑了。

再过两三天你就会收到这封信。莫里斯可能最后还要再耍点什么诡计。你一定要装成没有听说过“最后一章”这回事，如果他想最后再戏弄你一次，别在乎。我觉得这里面有一点妒忌的成分。他不停地说，你太幸运了……我说的话他不听——你知道我说什么。

尼古拉斯。

那天晚上在海水里你真撩人。

该搁笔了。

我爱你。

你的朱莉

这封信我读了两遍，三遍。老魔鬼显然还在玩弄他的诡计。她从未见过我的笔迹，不过要伪造倒也简单，如果他要造得准确，迪米特里艾兹完全可以弄到我的手迹样本。他为什么还想耽延，还在制造这些最后的障碍，我实在无法想象。但是她的信，特别是最后那几个字，让我想起了在村里占有她的情景，想到这些，其他的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我觉得自己又重新恢复了信心，什么情况都能应付，只要她还在希腊，在等我，想我……

四点钟我被铃声吵醒。每天下午午睡结束时，值班员都会到我们房间外面宽阔的石头走廊上故意把铃摇得山响。同事们都很不高兴，齐声喊叫，以示抗议。我用双肘支起上身，又看朱莉的信。后来我想起还有另一封信扔在桌上，便走过去一边打呵欠一边把信打开。

里面有一纸打印的信，还有一个开了口的航空信封，但是这些东西我几乎没看，因为有两张剪报别在信的上面，我非得先看不可。

最初的文字刻骨铭心。

最初的文字永远不会忘记。

这种事我以前曾经经历过，感觉完全相同，自己觉得不能相信，但它却是真的；我内心深为震惊，头晕目眩，但表面上却保持着镇静。那还是在牛津的时候，有一天我和两三个人从伦道夫楼出来，走向卡法克斯楼，有一个人在塔楼下卖《晚报》。站在那里的一个傻姑娘说：“你瞧尼古拉斯，他正装出会看报的样子。”看完卡拉奇发生空难，我的双亲突然死亡的消息，我仰天长叹“我的父母啊”，仿佛头一次发现世上有父母存在。

第一张是从伦敦的地方报纸上一个栏目底下剪下来的。消息写道：

空姐自杀

澳大利亚空姐艾莉森·凯利，二十四岁，昨天被发现死在罗素广场公寓房的床上，发现艾莉森死亡的是她的室友和朋友安·泰勒，也是澳大利亚人，她刚从艾冯河畔的斯特拉特福德度完周末回来。艾莉森立即被急送米德尔塞克斯医院，可是到了医院人已经死了。泰勒小姐受打击休克被施以急救。艾莉森的死因下星期进行调查。

第二张剪报：

恋爱失败酿成自杀

P.C.亨利·戴维斯星期二向霍尔本区副验尸官报告：六月二十九日星期天他发现一名年轻妇女死在床上，身边有一个装安眠药的空瓶子。首先发现死者的是澳大利亚理疗师安·泰勒，死者的室友，刚从艾冯河畔的斯特拉特福德度周末回来。死者名叫艾莉森·凯利，空姐，二十四岁。

经鉴定此案属自杀。

泰勒小姐说，虽然她的朋友时有抑郁情况发生，也说过她睡不好，但是她没有理由认为死者想要自杀。泰勒小姐在回答问题时说：“我的朋友最近因恋爱不顺有些抑郁，但是我认为她已经渡过了难关。”

死者的医生贝伦斯大夫对验尸官说，凯利小姐给她的印象是工作压力造成失眠。当验尸官问及她平时是否开如此大剂量的安眠药时，贝伦斯大夫回答说，她考虑过死者必须经常到药店去买药的实际困难，她没有理由怀疑凯利小姐要自杀。

验尸官说，警方发现的两封信也不能说明这一悲剧事件的真正动机。

打印的信是安·泰勒寄来的。

亲爱的尼古拉斯·于尔菲先生：

信中附寄的两份剪报可以说明我为什么给你写信。对不起，你可能会感到很震惊，但是我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方式来告诉你这件事情。她从雅典回来以后十分沮丧，但她又不愿意说，因此我也不知道是谁的错。她曾有一段时间经常谈及自杀，但我们都以为她是在开玩笑。

她给你留下这一只信封，警察拆开过了。里面没有信。有一封信是给我的，但信中没说什么，只是表示抱歉。

为这件事我们的心都碎了。我觉得自己有责任。现在她走了，我们才意识到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不能理解男人为什么就看不到她表面底下的东西，不想和她结婚。但是我自认为对男人并不了解。

伤心的安·泰勒

又及：我不知你是否想给她母亲写信。骨灰将送回她的老家。

地址是：玛丽·凯利太太，利物浦路19号，古尔本，N.S.W.

我望着航空信封，上面有我的名字，是艾莉森的笔迹。我把信封里面的东西抖落在桌面上，是一团随便压在一起的花，有两三朵紫罗兰花，还有一些石竹花。有两朵石竹花还缠绕在一起。三个星期了。

我感到恐怖，开始哭起来。

我哭的时间不很长，因为当时我没有不受干扰的自由。上课铃声响了，迪米特里艾兹在敲我的门。我用手腕背部擦了一下双眼，马上就去开门，还穿着睡衣。

“喂！你在干什么？咱们迟到了。”

“我有点不舒服。”

“你有点不对劲，伙计。”他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我把脸转向一旁。

“告诉第一班的学生，叫他们好好复习，准备考试。其他各班也一样。”

“但是——”

“让我一个人待着好吗？”

“我怎么给学生解释呢？”

“随便怎么说都行。”我硬把他推了出去。

脚步声和人声逐渐消失了，我知道开始上课了，马上穿好衣服走出去。我想离开学校，离开村子，离开布拉尼，离开一切。我顺着北海岸走到一个无人的小海湾，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两张剪报又掏出来重新看。六月二十九日。她临终前做的事情中，有一件就是把我的信原封不动地寄还给我，这也许就是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我一时对另一位姑娘有些气愤，但是我还记得她，她那一套公寓房，端庄的脸，和蔼的眼睛。她写英文矫揉造作，但对任何人都不会见死不救，从来不会。我对艾莉森性格中的两个方面是有所了解的。她有坚强务实的一面，容易让人错误地以为她不会有过不去的事。另一方面她很善于表演，从来不会有人认真把她当回事儿。这两个方面终于悲剧性地结合在一起。她绝不会假装自杀，不会在知道有人将在一小时之内来救她的情况下吞服几片安眠药。她选择周末自杀。

我不单因为抛弃艾莉森而感到内疚。我还知道她的自杀是我把自己的意图告诉她的直接结果，我当时对她讲的时候草率地使用了反话，为的是隐藏自己的内心世界。她最后终于接受了我的挑战，说了一句“我认为你不懂得什么叫伤心”。恋人之间都有自己的秘密，这便是我们俩之间的一个秘密。

我想起了在比雷埃夫斯旅馆中那些歇斯底里的场面，想起了我离开伦敦之前她为了讹我而写的那封“自杀信”。我想起了她在帕纳塞斯山上，想起了她在罗素广场公寓里的种种表现，她的所言所行，她的真实自我。我知道自己自私到近乎残忍的程度，一种严重的负罪感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从一开始她就对我有不少怨言，都击中要害……但她仍然爱我。她一片痴情，对我的弱点视而不见，仍然爱我。有一天她曾经说过：“当你爱我的时候（她的意思并不是指做爱），仿佛上帝也宽恕了我的蠢笨。”我当时以为她是在跟我耍心计，是一个新的情感讹诈，想让我感到自己的重要性，对她产生一种责任感。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的死是她的最后一次讹诈，但是被讹诈者应该感到清白无罪才对，而我却有负罪之感。这时，仿佛我最需要的是清白，但却掉进了最肮脏的污秽之中。未来一无牵挂，但却被牢牢地拴在过去。

朱莉现在成了我的全部需要。

我不仅要和她结婚，还要向她忏悔。如果当时她在我身边，我会向她倾诉一切，创造一个清白的开端。我极端需要她的同情和宽恕。现在唯一能为我辩解的就是她的宽恕。我对欺骗已经感到厌倦，既厌倦被别人欺骗，也厌倦欺骗别人，最厌倦的是自我欺骗，一味听任肉欲的摆布。渴望得到最好的，反而把自己弄得一无是处。

睹物思人，看见那些花，简直令人无法忍受。

我犯下的弥天大罪就是亚当犯过的罪，是最古老最邪恶的男性自私之罪。我把自己所需要的艾莉森角色强加给她的自我，这罪比欺君罪，比犯人道罪大得多。她对那个赶骡人有过什么评价？我喜欢他，可以送他两包烟。

她喜欢我，可以为我去死。

那天晚上回校之后，我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安·泰勒，另一封给艾莉森的母亲。我对安表示感谢，并按照自己的新看法尽可能多承担责任。给艾莉森的母亲的信不好写，因为我不知道她对她母亲讲了多少有关我的情况。我只能给她写一封表示慰问的信。

上床睡觉之前，我拿出一本《英国诗选》，翻到马洛的一首诗。

与我同居吧，做我的爱人，
我们将品尝一切的欢欣，
凡河谷、平原、森林所能献奉，
或高山大川所能馈赠。

我们将坐在岩石上，
看着牧童们放羊，
小河在我们的身边流过，
鸟儿唱起了甜歌。
我将为你铺玫瑰之床，
一千个花束将做你的衣裳，
花冠任你戴，长裙任你拖曳，
裙上绣满了爱神木的绿叶。

52

星期六上午，我又收到一封从英国寄来的信。信封口盖上印有一只小黑鹰，是巴克莱银行的标志。

亲爱的于尔菲先生：

谢谢你接受两位福尔摩斯小姐的推荐给我写了信。我很荣幸给你寄去一张表格，请你填好后寄回给我，还有一本小册子，详细说明我们为海外顾客提供的各种特殊服务。

你真诚的

P.J.费恩经理

我看完信，抬起头来，望着坐在饭桌对面学生的眼睛，对他露出一丝微笑，像一个不老实的扑克选手压抑不住的笑。

半小时后，我又钻进了无风的森林，直奔中央山脊。天气炎热，群山变得若虚若幻，东边的许多小岛随着水波的起伏似乎在颤动，微微闪光，形成一种奇特的光学幻景，好像一些旋转的陀螺。当我走到能看见南边海面的地方时，我的心激烈跳动起来。游艇又出现了，这对我来说犹如绝处逢生。我又移到一个既有树荫又能俯瞰布拉尼的地方，在那里坐了半个小时，感觉像是在地狱边缘上，一方面是艾莉森死亡的阴影仍然笼罩着我的脑海，另一方面是现在朱莉的身份已经得到证实，而且她就在阳光下海面上的游艇里，我心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两天来，我已经逐渐接受了艾莉森死亡的事实，也就是说，逐渐从道德的角度转换为美学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情，这样就变得比较容易面对了。

这种邪恶的转换其实就是把真正的自责偷换成伪装的自我宽恕。自责就是相信我们所引发的痛苦应该使我们变得更高尚，或者从此减少一些卑鄙。自我宽恕则是相信痛苦在一定意义上能使生活变得更高尚，因此，通过一种荒谬的逻辑演算，痛苦的产生与生活的高尚化相等，或者至少与生活得到丰富的程度相等。这就是典型的二十世纪逻辑，从内容退到形式，从意义退到表象，从道德退到美学，从水退到浪。想到这里，我因艾莉森之死而感到自责的痛苦减轻了，心也变硬了，决定到了布拉尼什么也不说。我仍然决心告诉朱莉，但要找个合适的时间和地点，等到忏悔和它所引起的同情心能起到最大作用的时候。

我在离开之前，取出那封用巴克莱银行专用信笺写的信，又看了一遍。其结果是我对康奇斯的态度比原先想的更宽容了。现在我对双方有一点最后的小掩饰都不加反对了。

情况跟第一次到布拉尼一样：不请自到，缺乏信心；我进了大门，向阳光下寂静神秘的别墅靠近，来到柱廊，茶桌用麦斯林纱布罩着，一切如旧。没见到一个人。透过拱门可见大海，热浪滚滚；脚下是花砖地，一片静寂；等待。

由于种种原因，我情绪紧张，这也跟头一次一样。我把行李袋放在藤沙发上，走进音乐室。一个人从古钢琴后面站起来，仿佛他早就坐在那里等着。我们谁也没说话。

“你认定我会来吗？”

“是的。”

“尽管你给我写了那样的信？”

他盯着我看，后来把注意力集中到我手上——十天前我路遇那伙纳粹官兵与之搏斗手上负了伤，虽然已经结了疤，但还留有红药水的痕迹，是学校护士给涂的。

“你可得小心，别染上破伤风。”

我阴冷一笑：“我打算让它染上。”

他不做任何道歉，也不做任何解释，甚至不回答我的问题。情况很清楚，不管他对两位姑娘交了什么底，他还是打算把对我的欺骗继续进行下去。我从他背后透过窗户看见玛丽亚端着盘子走过。我还看见了别的东西。摆放淫秽古董的柜子里“莉莉”的旧照片不见了。我把行李袋放在地板上，双臂在胸前一挽，又对他淡然一笑。

“前天我跟巴尔巴·迪米特雷基谈过一次。”

“哦。”

“我总算知道了，跟我一样的受害者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受害者？”

“没有选择余地就被迫接受痛苦的人都是受害者。”

“听起来倒像是给人下了个绝妙的定义。”

“我更想给自认为是上帝的人下个定义。”

最后他笑了。我的话显然是在讽刺他，他却似乎把它当成了恭维。他绕过古钢琴向我走来。

“让我看看你这只手。”我不耐烦地把手抬起来。各指关节严重擦伤，但大多已愈合。他仔细看过之后，问是否伴有败血症。接着他望着我的眼睛。“这不是有意的。这一点你至少总该接受吧？”

“我再也不接受任何东西了，康奇斯先生，事实真相除外。”

“不知道真相你可能会更快乐。”

“我愿意冒这个险。”

他仔细端详我的眼神，然后稍一耸肩。

“很好。咱们吃茶点吧。”

我跟他走到柱廊上去。他站着倒茶，颇不耐烦地挥手叫我坐在他对面。我坐下来，他又挥手指向食物：“请。”我拿起一块三明治，但没吃之前先对他说。

“我以为两个姑娘将和我一起听你讲真相。”

“她们已经知道了。”他坐下。

“包括你假造了一封我写给朱莉的信这件事吗？”

“她写给你的那些信才是伪造的。”

我注意到他提起信时用的是复数。他一定是猜出她给我写过信，但是他猜错了信的数量。我笑了。“对不起。我多次受骗，这回不上当了。”

他低下头，把桌布的边缘弄平，我觉得他有点不自在，显然不知道朱莉和我之间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他神情严肃地望着我。

“你认为我正在做什么？”

“简直是令人发指的为所欲为。”

“你是被迫回到这里来的吗？还是你自己想来的？”

“你说这话就显得幼稚了。你知道得很清楚，只要是正常的人，谁都不会离开。”我举起有伤疤的手，“尽管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也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但是假面剧的第一阶段，实验阶段已经结束了，你要把它叫作什么别的名字也可以。”我对着他笑，“你那些驯良的大白鼠全栽了。”我看得出他听不懂我最后一个字的俚语用法。我说：“就是彻底失败的意思。但是他们在搞清失败的原因之前不会再重复这个过程。”

他再次在我的目光里搜寻着什么。我想起朱恩曾经说过，他希望对他也保持神秘。但是很明显，他只想让我们享有很有限的自由和神秘。一个科学家所建造的迷宫无论有多大，其目的都是为了方便自己对每一个步骤进行仔细观察。他似乎要作出决定了。

“你从巴尔巴·迪米特雷基那里得知，战前我在这里拥有一座小型的私人剧场？”

“是的。”

他把身子靠在椅背上。“战争期间，我有很多时间可以思考，又没有朋友来和我玩，于是我就构想出一种新的戏剧形式。演员和观众分离的传统做法被取消。传统的布景配置，台口、舞台、观众席等观念一概抛弃。无论是从时间或者从地点考虑，演出的连续性也可以全然不顾。剧情细节和故事都是可变的，只有一个出发点和一个固定不变的结尾。在这两点之间，参加演出者可以随意演绎自己的戏剧。”他那催眠式的眼睛死死盯住我的双眼。“你将会发现，阿尔托、皮兰德娄和布莱希特都以他们各自不同的方式，沿着类似的思路在进行思考。但是他们既没有金钱也没有毅力——无疑还没有时间——像我思考得那么深刻。他们无论如何无法割舍的一个成分是观众。”

我公然对他露出怀疑的微笑。这一说法的确比他以前的“解释”稍有意思一点，但是荒唐可笑的是他仍看不到一个基本事实，即我已经根本不可能再相信他说的任何话了，而这都是他造成的。现在他又按照他自己的习惯想法提出这样一种新理论，似乎我非相信不可。

“我明白了。”

“在这里我们都是演员，我的朋友。我们没有一个是真实的自我。有时我们全都撒谎，有些人则时时撒谎。”

“我是例外。”

“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你和你的真实自我之间的距离，同我们的美国朋友戴的那副面罩和他的真实面目之间的距离一样大。”

我带着警告的意味看了他一眼：“他不是我的美国朋友。”

“如果你看到他演奥赛罗，你就不会这样说了。他是一个很有成就的年轻演员。”

“应该是吧。我想你让他演的是一个哑巴。”

“这就证明我对他的赞扬是对的。”

“真是浪费天才。”他坐在那里注视着我，还是那一副毫无幽默可言的自娱表情。我说：“你的银行存款余额一定会有出乎预料的变化。”

“巨富的悲剧是他的银行存款余额不会有令人惊奇的变化，无论是愉快的还是不愉快的。但是我承认这将是我们最有分量的一部力作。”他补充道，“因为我也许活不到一年了。”

“是因为你患有心脏病吗？”

“我的心脏的确不好。”

但是他的皮肤晒得黝黑，看上去十分健康，无论如何是不需要别人同情的。

“你为什么说‘将是’？”

“因为事实证明你不能演好你的角色。”

我咧嘴一笑。情况越来越荒唐了：“如果我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对我的演出会有所帮助。”

“已经给过你很多暗示。”

“好啦，康奇斯先生，我知道你就今年夏天的安排对朱莉说了些什么。我到这里来并不是和你吵架的。我们是不是可以不要再谈论我演出失败的荒唐话题？要不就是你安排让我失败，要不我根本就没有失败，两者必居其一，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你喜欢的话，作为导演，我要告诉你，你未能得到一个角色。但是如果能有一点安慰作用，我还要告诉你，即使你得到了一个角色，它也不能给你带来你想要的东西……那位你觉得极富魅力的年轻女郎。这就是今年夏天固定不变的结尾。”

“我希望亲耳听到她对我说这句话。”

“是你自己不想再见到她的。喜剧已经演完了。”

“但是我还打算送女演员回家呢。”

“她也答应过你，这是毫无疑问的。”

“她表示答应的方式比你的要可信得多。”

“她的许诺一钱不值。这里的一切全是假的。她是在演戏，是在逗你玩，她演的是奥莉薇亚[78]，你演的是马伏里奥[79]。”

“我想，她的名字并不是朱莉·福尔摩斯？”

“她的真名叫莉莉。”

我大笑起来，但是他仍然板着面孔，对他这种高超的本领，我只能再次表示叹服。最后我低下了头。

“她们在哪里？现在我能见她们吗？”

“她们在雅典。无论是莉莉还是罗斯你都见不到了。”

“罗斯？”我用挖苦和怀疑的腔调反问，但他只点了点头。“你太孤陋寡闻了。现在已经没有人用这样的名字来称呼她们这个年龄的女孩子了。”

“你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我肯定会见到的。第一，你希望我能再见到她们。第二，如果出于某种原因你不希望我再见到她们，那么，即使你编造出什么谎言，能在这个周末把她们留在雅典，也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我最后见到朱莉。第三，我们彼此之间的私人感情与你绝对无关。”

“如果你们双方的感情同样真挚，我同意你的看法。”

我把讲话的口气调整得温和一些。

“我还知道你非常富于同情心，绝不会随心所欲地左右别人的感情。”

“当你知道整个计划时，事情比你想象的还要简单。”

“现在《三颗心》的情节已经被破坏了，你知道得比我更清楚。”我试图对他作最后一次请求，“我知道你已经对两位姑娘承认了很多，现在你想让我认为你没有承认过又有什么用呢？”他一声不吭。我用最通情达理的口气说，“康奇斯先生，我们几乎不需要任何说服，我们都很乐于承认受到你魔力的支配。在一定限度之内，我们十分乐意继续执行你为下一步制订的计划。”

“在可变剧场里是没有什么限制的。”

“那么你就不应该把普通人给卷进去。”

这句话似乎被理解了，他低头望着我们之间的桌子，我一时觉得自己赢了。可是不一会儿他的目光又逼视着我，我又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赢。

“听我的忠告，回英国去，跟你讲过的那个女孩重归于好，和她结婚，建立一个家庭，好好过日子。”我把目光挪开。我真想冲他大喊一声：艾莉森已经死了，而且她的死主要是因为他把朱莉的生活跟我编织在一起。我几乎控制不住想对他说，我不想再继续受骗了，不想再听那些毫无意义、模棱两可的欺人之谈了……但我还是保持沉默。我知道我的一言一行都逃不过他的观察，我偏不让他看到我出洋相。

“结婚建立家庭，这就是你所说的好好过日子吗？”

“难道不是如此吗？”

“一份稳定的工作，在郊区拥有一幢房子？”

“多数人都是这样生活的。”

“我宁愿去死。”

他耸肩表示遗憾，但似乎不再关心我是谁，或者我有什么感觉。他突然站起来。

“咱们吃晚饭时还会再见面的。”

“我想参观你的游艇。”

“那是不可能的。”

“我有话要对两位姑娘说。”

“我已经告诉过你，她们在雅典。”他接着说，“今天晚上我打算给你讲一点只适合男性知道的事情，不关女人的事。”

我已经猜出了他的意思：他要给我讲“最后一章”了。

“是战争期间发生的事情？”

“是战争期间发生的事情。”他对我微微点头。“吃晚饭时再说吧。”

他转过身，径自大步走进屋里去了。我对他很愤怒，但我的愤怒只是因为不耐烦，不是因为恐惧。我想朱莉和我一定是多少坏了他的兴头，而且以他不喜欢的方式看穿了他，这种情况也许发生得比他预料的还要快，于是这孩子般的老头便恼羞成怒。我知道两位姑娘就在游艇上，即使我今天晚上见不到她们，明天也会见到。我拿起一块糕点，边吃边思考。除了其他一切因素之外，我还保持着沉着的心态，我还有机会……一个人为了夏天的娱乐作了精心的准备，不可能在刚玩出点趣味来的时候突然停下来。我们必须继续下去，我刚经历过的一切只不过是刚开始玩扑克时的虚张声势，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我想起了两星期前的那顿午饭，也是在这张饭桌旁，禁不住对柱廊周围做了一番观察。说不定两姐妹此时正在松树林里什么地方等着我呢……可能只是因为他脾气古怪，故意让我自己去找。我把自己的东西拿到楼上的房间里去，然后在枕头底下，在衣柜里到处搜寻，心想朱莉可能会给我留下一点信息。可是什么也没有找到，我只好走了出去。

空气纹丝不动，我绕着领地漫步。我在以前等候过的每一个地方等候，不断前瞻后顾，左右探望，仔细聆听。可是大地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东西，没有任何人出现。虽然我注意到动力小船还在水里，用绳梯泊在游艇船身的中部，但是游艇上看不出有人的迹象。剧场似乎真的空了，它像所有的空剧场一样，最后变得毫无生气，甚至有点恐怖。毫无疑问，这一切都是老魔鬼刻意安排的。

我们将在柱廊上吃晚饭，不像以前在楼上。饭桌是为两个人准备的，摆在柱廊西端，可以看到树林和下面的穆察。另一张桌子摆在前面，就在台阶旁，桌上有雪利酒、茴香烈酒、水和一碗橄榄。我快喝完第二杯酒时，老头出来了。黄昏逐渐转换成了黑夜。一切都被凝滞和毫无生机的空气笼罩着。

我在等待的过程中，心中拿定了主意，决定多讲究点策略。我怀疑，我越是愤怒，他越是窃喜。我要装出听从他的安排，不再见两位姑娘，还要装出接受了他的解释的样子。他悄悄来到我站立的地方，我对他微笑示意。

“给你来点什么吗？”

“要一点雪利酒，谢谢。”

我倒了半杯递给他。

“如果我们不慎破坏了你的计划，我诚挚地向你表示道歉。”

“我没有固定的计划，发生什么就是什么。”他悄然为我举杯，“这是你破坏不了的。”

“但是你应该知道，我们会看透你分配给我们的角色。”

他把目光投向大海：“可变剧场的目标正是如此——允许参与者看穿自己的最初角色。但那只是戏剧高潮的前一部分。”

“我不太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它指的是最后一幕之前的那一部分，最后一幕在古希腊悲剧中称为结局。”他补充道，“或者喜剧也可以，视具体情况而定。”

“视情况而定？”

“这要看我们能否看透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给自己分派的角色。”

静默中我突然以他自己的风格向他提出下一个问题。

“不喜欢我是你这个角色的一个组成部分，到底不喜欢到什么程度呢？”

对此他并不觉得窘迫：“在男人之间，喜欢并不重要。”

我感到茴香烈酒的酒性上来了：“即便如此，你还是不喜欢我，对吗？”

他的黑眼睛转过来望着我的眼睛：“你真要我回答吗？”我点头。“我的回答是不喜欢，但是我喜欢的人确实很少。在你这样年龄和性别的人群中，我喜欢的人就更少了。如果我们要生活在社会里面，喜欢别人就意味着对自己抱有幻想。在我的生活中，起码是我在这里生活的时候，我早已把这种幻想排除在外。你希望被别人喜欢，我也是如此。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到那时你会觉得想笑，不是反对我，而是跟我一起笑。”

我沉默：“听你说话倒挺像个外科医生，你更关心的是手术，而不是病人。”

“如果一个外科医生不是持这种观点，我可不敢让他做手术。”

“这么说来，你的……可变剧场是一个医用剧场？”

玛丽亚的身影出现在他背后，她端来盛汤的盖碗，送到在灯光下呈银白色的桌子上。

“你可以这样看。但是我更倾向于把它看成一个哲理剧场。”玛丽亚告诉我们可以入席了。他稍微点了一下头，表示已经听到了她的话，但是他并没有动。“最重要的是它试图摆脱诸如此类的形式范畴。”

“更像是艺术而不是科学。”

“一切优秀的科学都是艺术。一切优秀的艺术都是科学。”

随着这一好听但却空洞的格言，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朝饭桌走去。我跟在他的后面说：

“我猜想，在你看来，这里真正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是我。”

他走到他的椅子旁才回答我的问题。

“真正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在自己究竟是什么的问题上没有任何选择。”

我站在他的对面。“难道我是个假精神分裂症患者？”

一时间他略为有所放松，仿佛我说了什么幼稚可笑的话。他做了个手势。

“这没有什么关系。咱们吃吧。”

我们刚一开始吃饭，我立即听到后面有两三个人的脚步声，是从玛丽亚农舍旁的砾石地上传来的。我把目光从柠檬蛋汤上挪开，扭头往后看，可是桌子摆在那里，什么都看不到，这无疑是有意安排的。

“今天晚上我要用图解的方式来讲述我的故事。”康奇斯说。

“我认为你早就做过了，而且做得太过逼真。”

“这些是真正的纪实性影片。”

他示意我应该继续吃，他不再说什么了。接着我又听到我们头顶上有脚步声，是在他寝室外面的阳台上，还有细小的嘎吱声，金属的刮擦声。我喝完了汤，在等玛丽亚的时候，我再次试图软化他。

“对不起，我不想再听你战前的生活故事了。”

“主要部分你都听过了。”

“照我的理解，你给我讲挪威的故事，说明你拒绝科学。可你还是研究精神病学。”

他稍一耸肩：“不过是浅尝辄止而已。”

“我看过你的论文，绝非浅尝辄止。”

“那些论文不是我写的。标题页是假的。”

我只好对着他笑，他讲这些话的时候态度草率轻蔑，这反倒可以证明他的话是不可信的。他当然没有对我以笑还笑，但是他显然感到有必要提醒我，他也有严肃认真的一面。

“我对你讲的话有一定的真实成分。因此你刚才提的问题还是有道理的。在我的生活中，有一件事情和我杜撰的故事很相似。”他停了一下，后来又决定继续讲下去。“在我身上向来存在着神秘与现实之间的冲突。作为一个医生，作为一个社会主义者，一个理性主义者，我追求后者，崇尚后者。但是后来我发现，试图把现实科学化，给它命名归类，对它进行活体解剖，犹如企图去除大气中的空气。制造真空的结果是实验者自身的死亡，因为他自己也处于真空之中。”

“你的致富经历是不是跟德康很相似？”

“不。”他说，“我一生下来就是富翁，而且不是在英国。”

“那么第一次世界大战……”

“那纯属杜撰。”

我吸了一口气，他避开我的目光。

“你总该有个出生地。”

“对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我早就不感兴趣了。”

“你一定在英国住过。”

他抬起头来望着我，脸无笑容，像在搜寻着什么，但是背后隐藏着讥讽：“难道你就那么爱听虚构的故事，永远也听不厌吗？”

“起码我知道你在希腊有一幢别墅。”

他的目光超过我，也越过讥讽，投向黑夜：“我一直渴望拥有自己的领地，纯鸟类学意义上的领地。一块固定的领地，没有我的允许，我的同类谁都不得进入。”

“但是你住在这里的时间很少。”

他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似乎开始对我的提问感到厌烦了：“人的生活比鸟复杂得多，人的领地也最少用有形边界来界定。”

玛丽亚端上来一盘炖小山羊肉，撤走了汤碗。片刻的沉默。但是她离开的时候，他出其不意地盯着我，他还有话要说。

“财富是怪物，学会从金钱的意义上驾驭它只需一个月，但要学会从心理上驾驭它得许多年。在那许多年中，我过的是一种自私的生活。我穷奢极欲，遍游世界。建剧场我花了一些钱，但是我在证券市场上赚回来的更多。我交了大量的朋友，其中有些人现在已经成了大名人。但是我从来没有很快乐过。不过后来我终于发现了一些富人从未发现过的道理：我们每个人都拥有快乐的能力，同时也拥有不快乐的能力，经济状况的好坏对它影响不大。”

“你这里的剧场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

“朋友们经常来，有时难免觉得厌烦，更多的是他们令我感到厌烦。一个人在伦敦或巴黎风趣幽默，到了爱琴海的一个小岛上可能变得叫人难以容忍。于是我们搞了一个小型固定剧场，一个舞台，就是现在普里阿普斯雕像那个地方。”

“你跟我的几个前任一直保持联系吗？”

他正在吃一小块炖肉：“战前的情况与现在不同，我们上演的是别人的剧本，或者根据别人的剧本改编的东西，反正不是我们自己的。”

“巴尔巴·迪米特雷基谈到你们有一次还放烟火。他是在海上看见的。”

他微微点头：“他无意中看见我生活中一个重要的夜晚。”

“准确时间他记不起来了。”

“一九三八年。”他让我等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那天晚上我把剧场、整个建筑付之一炬，并放烟火以示庆祝。”

我想起他把自己的小说烧了个精光的故事，正想开口提醒他这件事时，他突然用餐刀做了个手势。

“不说了。咱们吃吧。”

小山羊肉炖得很好，但是他吃得很少。我盘子里的东西还未吃完，他却站起来了。

“你继续把饭吃完。我去去就来。”

他进屋里去了。不久，我听到了低低的谈话声，讲的是希腊语，在楼上，接着是寂静。玛丽亚端来了甜点，接着是咖啡。我一边抽烟一边等他回来。尽管希望渺茫，但我还是希望朱莉和她的姐姐会来，我非常需要她们的温暖、她们的正常举止和英国特性。在吃饭和谈话的整个过程中，他始终显得有点忧郁寡言，似乎结束的不只是一出喜剧，而且许多伪装也正在被剥去，但是我最关心的一个伪装一点都没有被抛弃的迹象。当他说他不喜欢我的时候，我是相信他的。不管怎样，现在我知道他不会用武力硬把两位姑娘和我分开，但是他是个撒谎高手……我担心他知道我和艾莉森在雅典见过面，担心他知道我也是个骗子，是一个更加庸俗的骗子，而且他还有证据能让她们相信。

他重新出现在敞开的音乐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不厚的硬纸夹。

“咱们到那里去坐吧。”他指向放在柱廊前部的酒桌，此时已被玛丽亚清理干净。“请你搬两张椅子过来。把灯也拿过来。”

我搬来了两张椅子。正当我把灯取来的时候，柱廊的拐角处有人走过来了。我的心顿时急跳，因为我以为朱莉终于来了，我们正在等的就是她。但是一看竟是那个黑人，他身穿黑色衣服，扛着一根长柱子，走到我们前面的砾石地上，在距我们几码远的地方，用柱子一端的三脚架把柱子竖了起来。我立即意识到那是一个小型银幕。他展开了一块白色的方布，用钩子固定，又调整了一下角度，我听到了粗糙的齿轮摩擦声。上面有人轻声喊道。

“可以了。”是一个希腊人的声音，我听不出是谁。

黑人一声不吭地循着原路走回去，没看我们一眼。康奇斯把灯光调到最小，然后叫我坐在他身边，面对银幕。长时间沉默。

“我现在要给你讲的故事，可能有助于你理解我为什么明天就要结束你对这里的访问。我要讲的曾经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我一声不吭，尽管他稍有停顿，似乎是要让我提出反对意见。“我希望你也能认为，这样的事情只会发生在男人自认为比女人优越的世界上，美国人称之为‘男人的世界’。也就是说，是一个由野蛮的暴力、盲目的自大、虚幻的荣耀和原始的愚昧支配的世界。”他凝神注视着幕布，“男人喜欢战争是因为战争使他们显得正经，因为他们认为只有战争才能制止女人对他们的嘲笑。在战争中，他们可以把女人降低到物的地位。这就是男女两性之间的巨大区别。男人只见物，女人则看到物与物之间的关系，不管它们是否相互需要、相互爱慕、相互匹配。我们男人则不具备这方面的感情，这使战争在一切真正的女人面前显得可憎，甚至荒诞。我要让你知道战争是什么。战争是由于看不到各种关系而引起的精神病，包括我们与其他人的关系，我们与经济和历史状况的关系，尤其是我们与虚无的关系，与死亡的关系。”

他停住了。以前我从未见过他那面具般的脸神情如此专注，如此虔诚。他说：“我就要开讲了。”

53

“一九四〇年意大利人侵略希腊的时候，我决定不逃跑。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内疚，也许是无所谓。而且在这里，一座遥远小岛的一个遥远角落，这样做并不需要很大的勇气。一九四一年四月六日，德国人从意大利人手里接管了小岛。四月二十七日，他们占领雅典。六月，他们开始侵略克里特岛，一时间我们陷入战争的深重灾难之中。头顶上运输机穿梭往返，终日不绝。各个港口停满了德国登陆艇。但事隔不久，和平重新降临到了小岛上。它无论对轴心国还是对抵抗运动都没有什么战略价值。驻军部队的规模很小，只有四十名奥地利人，由一名校官指挥，他在侵略法国时受过伤。纳粹给奥地利人和意大利人分派的总是容易驻守的占领区。

“侵略克里特岛期间，我已经被赶出布拉尼。这里建立了一个观察所，正是为了维持这个观察所的正常运作，才建立了一支守备部队。幸好我在村子里还有房子。德国人并没有什么不高兴，他们帮助我把轻便的东西都搬到那里去，甚至还付给我一点驻扎布拉尼的租金。正当一切安顿妥帖之时，村里当年的村长突然患了严重的血栓症。两天之后，我奉命去见岛上一位新来的指挥官。他和他的部队就驻扎在你们学校，学校圣诞节后就关闭了。

“我以为我要见的是一位刚提拔的相当于军需官的军官，但是我实际见到的却是一位很英俊的男青年，二十七八岁，法语讲得极好，他说他知道我的法语也说得挺流利。他非常有礼貌，不只是表现出一点歉意。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我们彼此甚至还谈得十分投合。他很快就切入正题。他要我担任村里的新村长。我立即拒绝，我不想卷入战争。他派人去把两三位有影响的村民请来。他们来后，他让我跟他们单独在一起，我发现推荐我当村长的正是他们这几个人。当然他们谁也不愿意担任这个职务，并且串通一气，于是我便成了理想的替罪羊。他们从道德高度上对我说尽了恭维话，我仍然表示拒绝。后来他们坦率相告——答应给予默契支持……简而言之，最后我说，好吧，我干。

“我担任了这一新的没有把握的职务之后，与克卢伯校官有了频繁接触。我们初次见面之后的五六个星期，有一天晚上他说，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更喜欢我叫他安东。这就是告诉你，我们经常有单独在一起的机会，这再次证实了我们彼此确实十分投合。我们的第一个联系是通过音乐建立起来的。他是个很好的男高音。像许多真正有天分的歌手一样，他唱起舒伯特和沃尔夫的歌曲时比谁都更富有感情，比谁都唱得好，只有少数最伟大的专业抒情歌手例外。起码在我听来是如此。他头一次到我的别墅来，就看见了我的古钢琴。我颇怀恶意地给他弹奏了哥德堡变奏曲。如果你想让一个敏感的德国人流泪，最有把握的手段莫过于此了。我不是说他是个难以征服的硬心肠。其实他对自己扮演的角色感到惭愧，很想找一个反纳粹人物作为自己的崇拜对象。第二次，我到学校去拜访他，他要我用学校的钢琴为他伴奏，他把学校的钢琴搬到了自己的住处。这一次轮到我伤感了，当然不是流泪，但是他的确唱得很好，而我对舒伯特的歌曲向来容易动感情。

“我首先想知道的事情之一是，安东的法语这样好，为什么没有留在被占领的法国。似乎是他的一些同胞认为他对待法国人的态度还不够‘德国’。毫无疑问，他在军人集体用膳时曾多次为高卢文化辩护，但有一次他终于为此倒了霉，这就是他被贬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岛的原因。还有一点我忘了说，他在一九四〇年的侵略中曾被击中膝盖骨，脚有点跛，执行军务有所不便。他是德国人，不是奥地利人。他的家庭很富有，战前他曾在巴黎大学学习过一年，最后他拿定主意要当一名建筑师，可是后来他的学习被战争打断了。”

他停住了，把灯调亮，打开夹子，摊开一张很大的平面示意图。两三张草图都是用透视立面手法画的，建筑材料全是玻璃和闪闪发亮的混凝土。

“他对这幢别墅持强烈的批评态度。他答应战后要回来为我建一幢新的，仿照最优秀的包豪斯建筑学派。”

所有的文字说明都是用法语写的，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一个德国字。平面图的署名是：安东·克卢伯，大疯狂四年六月七日。他让我多看了几眼，然后把灯又调小了。

“占领期间的头一年，一切都还过得去。我们的食物严重短缺，但是安东和他手下的士兵对村民的无数违规行为采取了睁一眼闭一眼的态度。认为占领就是穿纳粹军靴的冲锋队横行、当地人遭殃的看法是荒唐的。多数奥地利士兵都超过四十岁，他们自己也是父亲，村里的孩子很容易勾起他们的思亲之情。一九四二年夏季的一个黎明，同盟国的一架飞机用鱼雷击中了一艘德国军需登陆艇，该艇在前往克里特岛途中暂时停靠在老港口。船沉了，几百箱食品漂浮到水面上来。当时，岛民们已经有一年时间除了鱼和劣质面包以外什么都吃不上。一下子看到这么多肉、奶、米和其他奢侈品，谁不动心？大家驾着任何可以漂浮的东西蜂拥而出。有人把情况告诉了我，我立即赶到港口去。守备部队在那里有一挺机关枪，刚才还对同盟国的飞机怒射过，我担心他们会对村民进行报复性的可怕大屠杀。但是我到港口的时候，却看见岛民们正在忙着捞取一箱一箱的食品，距离机关枪还不到一百码。安东和值勤士兵就站在哨所外面，一枪不发。

“当天早上晚些时候，安东把我叫去。我当然对他千恩万谢。他说，他要向上级报告，说因为村民行动快，划船救助，登陆艇的几名船员才幸免于难。现在他需要让村民交回几箱食品作为抢救的证据，让我关照一下这件事。其余部分将按‘沉毁’处理。通过这件事，村民们对他和他手下士兵的最后一点敌意也完全消失了。

“我记得有一天晚上，大约是这一事件之后一个月左右，一群奥地利士兵喝得似醉非醉，在港口附近放声歌唱。突然间，岛民们也开始唱起来。大家轮流唱，奥地利士兵唱完岛民唱，先用德文唱后用希腊文唱。唱完奥地利蒂罗尔州的颂歌唱希腊歌，形成了很奇怪的现象。最后，他们都互相唱起对方的歌来了。

“但这也就是我们小小黄金时代的鼎盛时期了。奥地利士兵中出现了间谍。唱歌之后大约一星期，给安东的守备部队增派了一组德国兵，说是来‘加强军纪’的。有一天，他像个生气的孩子跑来找我，说：‘他们告诉我，说我有败坏纳粹国防军名声的危险，要我痛改前非。’他的部队被禁止向岛民赠送食品，我们在村里也很少再见到他们了。当年十一月，他们制定了一套衡量政绩的新办法。幸在我治理宽松，村民们给了我意外的好评价，同时他们也比较顺利地接受了更加严格的管理办法。”

康奇斯停止说话，拍了两次手。

“我要让你看一看安东。”

“我想我已经看见过他了。”

“不。安东已经死了。你看见过的是长相跟他酷似的一个演员。现在要让你看的是真的安东。战争期间，我有一台小型电影摄影机和两盘胶片。这些胶片我一直保存到一九四四年才冲洗出来。质量很差。”

我听到了放映机的沙沙声。一支光束从上面投射出来，经过调整，集中在银幕上，聚焦比较匆忙，有些模糊。

银幕上出现一个英俊的男青年，年纪和我相仿，不是前一个星期我看见的那个人，尽管他们有一个特征很相似，眉毛又浓又黑。但是银幕上这个人一看就知道是个战时军官，错不了。从外表看不出他特别宽厚，倒更像是个不列颠战役中的飞行员，一副逍遥自在的样子。他脸带微笑，正在一堵高墙旁边顺着一条小路走，可能就是赫尔墨斯·安贝拉斯家的围墙。他装出一副男高音的豪壮派头，笑起来显得不自然。十秒钟的电影片断突然结束了。在第二个片断中，他正在喝咖啡，用一只脚逗猫玩。他斜眼看镜头，表情严肃，略显腼腆，似乎有人事先告诉他不能笑。影片很模糊，不稳定，只有业余水准。另一个片断显示一队军人从港口走过，突然遭到来自头顶上方的枪击，子弹是从楼上窗口射出来的。

“后面那个人就是安东。”

他脚有点跛。我知道我所看到的是不可伪造的真实情况。透过那些人，我仿佛看到一个宽阔的码头，码头上耸立着一幢建筑物，那是岛上的小海关和海岸卫队的所在地。我知道那建筑是战争开始之后才造起来的。在影片里，码头上空无一物。

光束消失了。

“我还拍了其他一些场景，但有一盘胶片坏掉了。我能抢救出来的就这些了。”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在希腊的这一地区负责‘加强军纪’的军官是党卫队的校官，名叫温梅尔，迪特里奇·温梅尔。我现在谈及的那个时间，希腊的抵抗运动已经开始了，只要地形允许，他们就打。在诸岛之中，当然只有克里特岛适于开展游击战。但是在北方，在伯罗奔尼撒半岛，游击队也开始组织起来了。有人给他们提供武器，训练他们从事破坏活动。温梅尔原来在波兰干得很成功，一九四二年晚些时候，他从波兰被派到纳夫普利亚。他负责希腊西南部，我们也包括在内。他的办法很简单。他制定了一个价目表。一个德国人受伤，处决十名人质；一个德国兵被杀，处决二十名人质。你可以想象，这办法还挺奏效。

“他亲自挑选了一批日耳曼恶魔做他的手下，让他们负责拷问、上刑、处决，等等。人们根据他们戴的徽章，把他们叫作乌鸦。

“他尚未臭名远扬之时，我就和他见过面。有一年冬天的一个早晨，我听说有一艘德国摩托艇不期而至，把一名重要军官送到岛上来。当天晚些时候，安东派人把我叫去。在他的办公室里，他把一个瘦小的男人介绍给我。那人和我一般高，年纪也和我差不多，十分整齐干净，小心谨慎，很有礼貌。他站起来和我握手。他能讲点英语，程度大概只够他知道我讲得比他好得多。当我承认自己和英国有很多文化上的联系，而且在英国受过一部分教育时，他说：‘我们时代的最大悲剧是英国和德国竟然发生了争执。’安东解释说，他已经对校官谈起过我们有时候晚上在一起唱歌弹琴的事，校官希望我能和他们一起吃午饭，然后为安东伴奏一两支歌。碍于我的身份，我当然只能接受。

“我一点也不喜欢校官。他的眼睛像剃刀，是我所看见过的最让人不舒服的眼睛。他的眼睛对看到的一切没有一丝同情，只有估量和算计。如果他的眼神显出残暴、好色、施虐狂，那倒好些。但是他的眼睛完全像机器眼。

“一部受过教育的机器。校官带来了几瓶霍克酒，我们吃了一顿美味午餐，我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吃过这样的好饭了。我们简短地议论了一下战局，就像在谈论天气一样。校官本人主动改变了话题，开始谈文学。他显然看过很多书，对莎士比亚很了解，对歌德和席勒的了解尤为透彻。他甚至对英国文学和德国文学的相似之处作了有趣的对比，而且对比的结果并不都是对德国有利。我注意到他喝的酒比我们少，同时也注意到安东讲话太随便。其实我们两个人都受到了监视。饭才吃了一半我就觉察到了，而且校官也知道我已有所觉察。都是我们两个年纪较大的人在谈，安东倒成了无关紧要的人。校官对普通的希腊官员是不屑一顾的，但他却把我当作一个绅士，平等相待，我真有点受宠若惊，但是我并未被假象所迷惑。

“午饭后，我们为他表演了几首抒情歌曲，他赞不绝口。后来他说想看看小岛远端的观察所，并邀我与他同行，那地方没有多大军事重要性。于是我乘上他的摩托艇，和他们一起绕到穆察，爬上了这里的别墅。到处都是军用设施——铁丝网，机关枪掩体等。但是我发现别墅完好无损，心里暗自高兴。士兵们被集合起来，校官当着我的面用德语对他们作了简单的训示。他提及我时称‘这位绅士’，并坚决要求他们要对我的财产加以保护。我记住了他这句话。我们离开的时候，他发现一个值勤士兵佩戴装备不规范，特地停下来对他加以纠正。他把毛病指给安东看，对他说，‘懒懒散散，尉官先生，看见了吗？’普鲁士人谈及巴伐利亚人和奥地利人时常用这个字眼。他显然是重提以前的话题，但这对我了解他的性格很有帮助。

“我们有九个月没有再见到他。直到一九四三年秋。

“九月底，一个美丽的黄昏，我在自己的屋子里，安东大踏步进来了。我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刚从布拉尼回来。那里同时驻扎着十二名左右的军人。那天早上，四个没有任务的军人到穆察去游泳。他们一定是大意了，更加懒散了，因为他们竟一起下了水。过了一阵，他们一个接一个从水里上来，坐在沙滩上抛球晒太阳。突然从他们背后的树林里钻出来三个人。有一个人拿着一支冲锋枪。德国兵措手不及。值勤的军士在别墅听到了枪声，立即用无线电通知安东，然后到海滩上去了解情况。他发现了三具尸体，另一个讲完了发生的情况之后也死了。游击队早已无影无踪，把德国兵的枪支也带走了。安东立即乘摩托艇出发，绕岛搜捕。

“可怜的安东。他一方面要履行自己的职责，另一方面又想尽量推迟向温梅尔校官报告这一消息的时间，真是难为他了。他当然知道他应该报告这一事件，但是他等到当天晚上和我见面之后才报告。他对我说，当天早上他考虑过，这回他碰到的抵抗分子可能是从大陆来的，夜里悄悄溜进岛来，第二天天黑之前肯定不敢冒险回去。因此他乘摩托艇绕岛缓缓而行，搜遍了每一个藏得住船的地方。他果然发现了一条船，吊在小岛一端的树林里，那里与皮特罗卡拉维遥遥相对。他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游击队一定听到而且看见他在搜查。如何处理这种紧急情况，最高指挥部是有严格指示的。有一条就是破坏其撤离的工具。他放火把船烧了。老鼠跑不掉了。

“他是来向我说明情况的。现在温梅尔的价目表已经家喻户晓。我们欠他八十个人质。安东认为我们还有一条出路：把游击队抓到，听候温梅尔来处置，第二天他肯定会赶来。这样一来，我们至少可以证明他们不是岛民，而是外面派进来的奸细。我们知道他们一定是共产分子，因为他们的意图显然是要煽起德国人的报复情绪，以达到提高希腊一方士气的目的。十八世纪的希腊游击队为了发动消极的农民起来反抗土耳其人，用的也是这种策略。

“那天晚上八点，我把村里比较有影响力的村民召集起来，把这一情况向他们作了通报。那天晚上已经太迟，没有办法采取什么行动了。我们唯一的机会是第二天配合安东的部队对全岛进行彻底搜查。他们怒气冲天，因为他们的和平、他们的生命受到了严重威胁。他们答应彻底站岗，看好所有的船只和蓄水罐，天一亮就去搜捕游击队。

“但是半夜我就被行军的脚步声和敲门声吵醒了。来人又是安东，他告诉我，一切都太晚了，他已经接到命令，不准他主动采取任何行动。第二天一早，温梅尔将率领一队‘乌鸦’到达。我将立即被捕。黎明时分，村里十四岁到七十五岁的所有男人都将被集中起来。这一切安东是在我的床边对我说的。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泪水难忍。我坐在床边，听见他说，他为自己是德国人而感到羞愧，甚至为自己降生到这个世界上而感到羞愧，如果他不是觉得自己有责任第二天再和校官进行交涉，他将毫不犹豫地自杀。我们谈了好长时间，他对我讲温梅尔的情况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多。我们岛上太闭塞，有很多事情我没有听说过。最后他说，这场战争只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让我见到了你。我们握手。

“我跟他一起回学校去，并在那里睡觉，外面有人站岗。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被带到港口的时候，村里所有的男人和多数女人都已经在那里了。安东的部队把住了所有的出口。不必说，游击队没抓到。村民们处于绝望之中，但是他们毫无办法。

“十点钟，‘乌鸦’们乘着登陆艇来了。你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和奥地利人不一样，他们训练有素，纪律严明，更不为人的感情所动。而且他们还那么年轻。我发现他们最可怕的特点是年轻又狂热。十分钟后，一架水上飞机降落。我还记得，机翼的影子投在粉刷过的屋子上，像一把黑色的大镰刀。离我不远有一个年轻的渔民，他摘下一朵血红的鲜花，戴在胸前。我们全都明白他的意思。

“温梅尔上岸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们全体男人赶到一个码头上，岛民第一次尝到了被外国军队拳打脚踢的滋味。女人则被赶回邻近的街道和小巷里。温梅尔和安东一起走进一家咖啡馆，不久就传出话来叫我。所有的村民都在画十字为我祷告。他手下的两名士兵粗暴地把我押去见他。他没有站起来和我打招呼。他对我说话的时候完全把我当成了陌生人。他甚至拒不讲英语，他带来一名希腊通敌者为他当翻译。我看得出安东不知所措，他被突如其来的事变惊呆了，不知该怎么办。

“温梅尔说出了他的条件。必须立即挑出八十名人质。其余的男人对全岛进行彻底搜查，找出游击队，把他们抓回来，连同他们偷走的武器。拿出那三个勇敢的游击队员的尸体给他们看还不够。如果我们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抓到游击队，人质将被送往劳动营。如果抓不到，全部枪毙。

“我问，即使我们找到了这三名亡命的武装人员，又如何把他们抓住。他置之不理，看了一下表，用德语说，‘现在是十一点。明天中午以前必须抓到。’

“在码头上，他们让我用希腊语把他刚才说过的话重述一遍。人群顿时嚷成一片，有提建议的，有抱怨的，有要求发武器的。最后，校官掏出手枪，对空打了一枪，大家才静下来。村里男人挨个儿被点名，一个接一个往前走，温梅尔亲自从中挑选人质。我发现他专挑最健康的，年龄从二十岁到四十岁，似乎他已经把劳动营的因素考虑在内。但是我认为他是在挑选最佳样本去送死。他挑选了七十九名精壮汉子，然后指向我，于是我便成了第八十个人质。

“我们八十个人被押往学校，严加看管。我们挤在一间教室里，没有卫生设施，没吃的没喝的，还有‘乌鸦’看管，更糟糕的是与外界断绝了联系，一点消息也没有。过了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当时发生的事情。

“剩下的男人各自赶回家去，取来了竹竿、镰刀、刀子或其他可以找到的家伙，在村子上面的一座小山上重新集合。老的都快走不动了，小的只有十岁或十二岁。有些女人想加入他们的队伍，但是被挡了回去，她们必须充当男人返回的保证人。

“这支悲哀的队伍内部争吵不休，希腊人就喜欢这样。他们先决定采纳一个方案，然后又换成另一个方案。最后有人担起了责任，给大家分配方位和地区进行搜查。他们终于出发了，总共一百二十个人。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他们在开始搜查之前，就已经注定要失败了。但是即使游击队就在松树林里，他们也找不到，抓住他们就更谈不上了。树林里的树木、沟壑、石头太多了。

“他们整夜待在山上，横贯全岛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希望游击队会试图突围到村里去。第二天早晨，他们四处狂搜。十点钟，他们再度碰头，试图下决心对村里的部队发动一次拼死的进攻。但是有些比较聪明的人认为，这只能造成更大的悲剧。马尼有个村子，两个月前只进行了很微弱的反抗，结果全村男女老幼被德国人杀了个精光。

“中午，他们扛着十字架和圣像回到了村子里。温梅尔正等着他们。他们的发言人是一个老水手，他最后白撒了一个谎，说他们看见游击队乘着一条小船逃跑了。温梅尔笑着摇摇头，把老人逮了起来，他成了第八十一名人质。实际情况很简单。德国人自己已经抓到了游击队，是在村里抓到的。现在咱们来看看温梅尔。”

康奇斯又拍了两次手。

“这就是他，在雅典。是一个抵抗小组拍到的，我们才能把他的面容保存到现在。”

银幕又亮堂起来了。是小镇上的一条街道。一辆类似吉普的德国汽车停在街道对面的树荫下。三名军官走下车来，在骄阳下从摄影机前斜穿而过，进入一幢房子，摄影机的位置很可能就在隔壁楼下的房间里。有人从摄影机前经过，脑袋把镜头挡住了。走在前面的人比较矮小也比较瘦。我可以看出他一副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样子。另外两个人紧跟其后。接着，有百叶窗或纱窗阻隔，镜头模糊了、逐渐变黑。过后出现一个穿便衣的男人的定格画面。

“这是能找到的他战前的唯一一张照片。”

脸部没有什么独特之处，但是嘴巴很难看。毫无幽默感的僵硬目光颇像康奇斯，但看上去令人觉得更不舒服。这张脸和我在中央山脊遇到的“校官”的那张脸有某些相似之处，但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这些都是从在波兰拍摄的新闻片上剪辑下来的片断。”

他们出场的时候，康奇斯说：“这就是他，在将军后面，”或者说：“温梅尔在最左边。”虽然我能看出影片是真的，但是它给我的感觉和纳粹影片一样：不真实、冷漠、穷凶极恶。欧洲能培养出这样的怪物，英国不能。我感到康奇斯是想让我上他的圈套，让我显得一无所知，毫无历史知识。但是当我借着银幕的反射光看他的脸时，我发现他看得比我还要专注，更加沉湎于过去。

“游击队的情况可能是这样的：他们一知道船被烧了，立即循原路返回村里。安东来看我的时候，他们可能刚逃出村子。但我们不知道，他们中有一个人和村子边上的一户人家有亲戚关系，一户姓察楚斯的人家。全家四口人，姐妹俩，一个十八岁，一个二十岁，还有父亲和兄弟。但是两天前家里的两个男人运一批橄榄油到比雷埃夫斯去了。他们有一艘小型土耳其划艇，德国人允许沿海地区有一些交通往来。游击队员中有一个是两姐妹的表哥，可能爱上那位姐姐了。

“村里还没有人知道德国兵被杀之前，游击队就来到了这座农舍，谁也没看见。他们无疑是想用这户人家的小划艇。可是船开走了。后来，一个邻居哭着跑来告诉两姐妹德国人被杀的消息，又转述了我对村里男人说过的话。当时游击队已经藏起来了。我们不知道他们在哪里过的夜，可能在一个空蓄水罐里吧。匆忙组织起来的治安队搜遍了村里的每一座农舍和别墅，有人住的没人住的都不放过，包括察楚斯家，结果什么也没发现。两个姑娘到底是纯粹出于害怕，还是特别爱国，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了。但是她们在村里没有血亲关系，她们的父亲和兄弟与此事毫无牵连。

“第二天，游击队可能已经决定分散行动。不管怎样，两位姑娘又开始烤面包了。一位眼尖的邻居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想起她们两天前刚烤过，那是给父亲和兄弟路上吃的。她并没有马上怀疑什么事情。但是五点钟她跑到学校对德国人讲了这件事。人质里面有三个是她的亲属。

“一队‘乌鸦’立即赶到农舍。只有表哥在那里。他躲进一个衣柜。他听见两姐妹被打、尖叫。他知道自己应该挺身而出，于是他从衣柜里跳了出来，手里举着手枪，趁着德国人还来不及行动就对准他们开枪，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手枪卡壳了。

“他们把三个人抓到学校，进行审问。两位姑娘遭到拷打，表哥经不起折磨，很快表示愿意合作。两小时后，夜幕降临，他带路沿着海岸公路来到一座空别墅前，他敲敲百叶窗，对里面的两位同志低声说，两姐妹已经设法找到了一条小船。他们开门出来的时候，德国人猛扑上去把他们抓了。领头的被击中了手臂，其余的人没有受伤。”

我打断他的话。“他是克里特人吗？”

“是的，跟你看到过的那个人很像，只是比他矮点壮点。在这段时间内，我们这些人质一直被关在教室里，因为前面有松树林挡住视线，所以我们看不到任何来往的人。但是大约九点钟时，我们听到两声可怕的痛苦尖叫，紧接着又是一声叫喊。喊出了一个希腊词：自由。

“你不要以为我们也跟着喊叫，我们没有这样做。相反地，我们觉得有了希望——游击队被抓到了。过了不久，我们又听到了两次自动武器的枪声。又过了一会儿，我们教室的门被打开了。他们叫我出去。另一个被叫到的是当地的一个屠夫。

“我们被押到楼下，经过学校前面到了西边的厢房，我想就是你们老师现在住的地方。温梅尔站在门口，他身边还有一名尉官。

“他们背后，通敌翻译坐在台阶一旁，双手抱着脑袋。他脸色苍白，看样子深受震惊。大约二十码之外，我看到墙边躺着两具女性尸体。我们到达的时候，士兵们把尸体推滚着弄上了担架。尉官走上前，示意屠夫跟上他。

“温梅尔转身走进屋里去了。我看见他顺着黑暗的石头走廊走去，有人推着我跟在他后面。到了尽头处，他站在门外等我。屋里有光线射出来。我到的时候，他示意叫我进去。

“见了那情景，除了医生以外，谁都会晕倒。我真希望我也能晕过去。屋里空荡荡的，中间摆一张桌子，桌上用绳子绑着一个男青年，就是那位表哥。他赤身裸体，只穿着一件沾满了血迹的背心，嘴和双眼严重烧伤。但是我只看见一样东西：在他外生殖器那个地方只留下一个黑红色的洞。他的阴茎和阴囊被剪掉了，是用剪铁丝网的钢剪剪的。

“在另一个角落，地板上也躺着一个赤裸的人。他的脸贴在地上，我看不出他们把他弄成了什么样子。他明显也失去了知觉。我永远忘不了那房间的凝滞气氛。里面有三四个士兵——士兵！当然是专事严刑拷打的神经变态的施虐狂。有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根长铁棍。电炉火焰熊熊。他们中间有三个人系着皮围裙，和铁匠的围裙一样，以免弄脏了他们的衣服。屋里有一股浓烈的粪尿臭味。

“还有一个人被捆在角落的椅子上，嘴巴被堵起来。那人块头很大，有一只手臂受了重伤，但显然还没有受过酷刑。温梅尔先拿那些最容易攻破的人下手。

“我在电影中——像罗西里尼的影片——看到过好人面临这种场景时的反应，对法西斯怪物怒目而视，发出简短有力、义正词严的谴责。他为历史说话，为人类说话，把他们永远钉在耻辱柱上。我承认，当时我的感情立即充满了强烈的个人恐惧。你知道，尼古拉斯，我在考虑，温梅尔还给了我好长时间考虑，我大概也逃脱不了严刑拷打的厄运。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对我动刑。但是当时的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理性可言。人类竟然可以如此自相残杀……

“我转身望着温梅尔。令人惊讶的是他俨然成了房间里最有人性的人。他的表情既厌倦又愤怒，甚至有点憎恶，为自己的部下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而感到羞愧。

“他用英语说：‘这些人以此为乐，我不是这样。在他们对那个凶手动刑之前，我希望你劝劝他。’

“我说：‘我该说什么呢？’

“‘我需要他的朋友的名单，我需要帮助他的人的名单。我需要他们藏身的地点和藏武器的地方。如果他把这些都给我，我保证用体面的军人方式处决他。’

“我说：‘他们对你讲的还不够吗？’

“温梅尔说：‘他们知道的全说了。但是他知道的更多。我早就想和他见面了。他的朋友们没有办法让他说话。我认为我们也不可能做到。也许你行。你应该对他说实话，你不喜欢我们德国人。你是受过教育的人。你只想制止这一套……传统手段。你应该劝他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出来。他现在被捕了，把情况说出来，说不上是犯罪。你明白吗？跟我来。’

“我们走进隔壁的另一个空房间。过了一会儿，受伤的人被拖进来了，仍然捆在椅子上，连人带椅被放在房间中央。他们给我搬来一张椅子，让我坐在他对面。校官坐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挥手让施刑者出去。我开始说话。

“我严格按照校官的旨意行事。也就是说，我请求那个人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说出来。你也许会说我这样做实在很不光彩，因为你考虑到，他一招供，别的人和他们的家庭就要遭殃。但是那天晚上，我的生存空间就只有那两个房间。他们是唯一的实在。外面的世界根本不存在。我强烈感到自己有责任制止这种对人类智慧的粗暴践踏。那位克里特人过分执着，坚强不屈，似乎对这种践踏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实际上已经成了这种践踏的一个组成部分。

“我告诉他我不是通敌者，我是医生，人类的苦难是我的敌人。当我说如果他现在招供，上帝会宽恕他的时候，我是在为希腊说话——他的朋友们已经受够了苦。人忍受痛苦是有限度的，如此等等。凡是能想到的理由我都说了。

“但是他的表情始终不变，对我充满敌意，充满仇恨。我怀疑他是否认真听我说的话。他一定认为我是通敌者，我对他说的一切全是谎言。

“最后，我已经无话可说了，只好回过头来望着校官。我认为自己已经完全失败，我无法隐藏这一事实。他一定是给外面的卫兵发了信号，因为有一个人进来了，走到克里特人背后，把堵住的嘴松开。他立即喉部青筋暴起，声嘶力竭地喊出一个字：自由。听不出他的喊声中有什么高尚的成分，纯粹是一个野蛮行为，仿佛把一罐点着的汽油泼在我们身上。卫兵又粗暴地重新把他的嘴堵起来，并且固定好。

“这个字眼对他来说当然不是一个概念，也不是一种理想。它只是他最后的武器，他把它当武器来用。

“校官说，‘把他送回去，等候我的命令。’那人再次被拖回那个凶多吉少的房间。校官走到关着的百叶窗前，打开它，在窗前对着漆黑的夜站了一分钟，然后回过头来对我说，‘现在你应该明白了，我为什么必须那样说话。’

“我说：‘我什么都不明白了。’温梅尔回答说：‘也许我应该让你看一看我手下的人和那畜生是怎样对话的。’我说：‘我求你别这样做。’他问我是不是认为他看到这种场面特别开心。我没有回答。他接着说：‘只要坐在自己的指挥部里批阅文件，欣赏美妙的古典音乐，别的什么也不必做，我就感到非常的幸福了。你不相信我的话。你认为我是施虐狂，其实我不是，我是现实主义者。’

“我仍旧默不作声地坐着。他站在我面前说：‘你将被关押在一个单独的房间，我会让他们给你送吃的喝的。就像一个文明人对待另一个文明人那样，我对今天发生的事情和隔壁房间里发生的事情表示遗憾。你当然不会成为人质。’

“我抬起头来望着他，我想我当时的表情一定是既震惊又感激。

“他说：‘请你记住，我跟任何别的军官一样，一生只有一个最高目标，德国的历史性目标——结束欧洲的混乱，建立良好秩序。这个目标一达到，我们就可以唱抒情歌曲了。’

“我无法告诉你怎么回事，但是我知道他是在说假话。认为纳粹掌权是因为他们用秩序整治混乱，这实在是我们时代的一大荒唐事。事实恰恰相反，他们取得成功是因为他们用混乱来破坏秩序。他们破坏各种戒律，否定‘超我’，为所欲为。他们说：‘你们可以迫害少数民族，你们可以杀人，你们可以严刑拷打，你们可以没有爱情乱交乱生孩子。’他们对人类提供的巨大诱惑应有尽有。世上没有真理，可以胡作非为。

“我认为温梅尔和大多数德国人不同，他一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自己在干什么，还知道他在耍我。起初情况似乎并非如此。他最后看了我一眼，就走出去了。我听见他在对把我押来的一名卫兵说话。我被带到另一层楼的一个房间，他们给我一些吃的东西，还有一瓶德国啤酒。我的感触很多，最重要的是我将幸免于难。我还可以看到灿烂的阳光，可以呼吸，可以吃面包，可以击钢琴键盘。

“这一夜过去了。早晨给我送来了咖啡，还允许我洗脸。十点半，他们让我出去。我发现其他所有的人质都在等着。他们没吃没喝，我被禁止跟他们说话。没有见到温梅尔或安东的影子。

“我们被押到港口去。整个村子的人都在那里，大约有四五百人，穿着黑色的、灰色的和已褪色的蓝色衣服的人，全都挤在几个码头上，有一队‘乌鸦’兵监视着。村里的牧师、女人，甚至很小的男孩女孩，也都被赶到这里来了。他们看见我们来了就发出尖叫，像某种不规则的原生质，想打破界限，可又不能。

“我们继续朝前走。来到一幢大房子前，巨大的雅典式支柱面对港口——你知道这房子吗？——当时楼下有一家小餐馆。我看见温梅尔在上面的阳台上，安东在他背后，两旁是端着冲锋枪的军人。他们把我从队伍中拉出来，叫我靠墙站在阳台下面的桌椅中间。人质的队伍继续往前走，进入一条街道消失了。

“天气很热。是一个令人极端沮丧的日子。村民们从码头被赶到小餐馆前面的一块空地上，周围有古炮。大家挤成一团，一张张棕色的脸在阳光下仰望着，女人的黑色头巾在微风中飘动。我看不到阳台，但是校官就在上面，用他的存在和沉默镇住大家。人群逐渐安静下来，静得出奇，只看见一排排充满期待的面孔。燕子和圣马丁鸟在天空中飞翔，像一群孩子在玩耍，全然不知道家里的大人正在经历某种悲剧。真是堪称奇观，这么多希腊人……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小鸟平静的叫声。

“温梅尔开始说话。通敌者为他翻译。

“‘现在要让你们看一看那些……德国的敌人的下场……为德国的敌人提供帮助的人的下场……根据德国统帅部军事法庭昨天晚上发布的命令……有三个人已经被处决……还有两个现在就要处决……’

“所有棕色的手一下子全举起来，在胸前点了四下画十字。温梅尔停住了。德国人制造死亡，希腊人举行宗教仪式，再合适不过了。

“‘此外……还有八十名人质……因涉嫌与德国武装部队四名无辜成员……被残暴杀害有关……根据占领法予以逮捕……’他再次停顿……‘将被处决。’

“翻译译完最后一句话，人群中发出了轻轻的痛苦呻吟声，似乎他们的腹部全都挨了重击。许多女人，还有一些男人，一起跪在地上，对着阳台哀求。人渴望得到保护神的怜悯，可是这种怜悯是根本不存在的。温梅尔一定是缩进去了，因为哀求声变成了恸哭声。

“此时我从墙根被硬推出来，跟在人质后面。奥地利士兵站在港口的每一个入口处，把村民挡回去。令我大为惊骇的是，这些奥地利人竟然帮助起‘乌鸦’兵来了，竟然服从温梅尔的命令，可以毫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粗暴地把我认识的人挡回去。一两天以前，他们对村民还是挺友好的。

“小巷在房屋中间盘旋而上，直至学校旁边的广场。那是一个天然舞台，稍向北斜，越过低处的屋顶便是大海和大陆。上坡一边是学校的围墙，东边和西边有高墙。如果你还记得的话，西边屋子花园里还有一棵很大的悬铃木树，树枝伸出墙外。我来到广场的时候，首先看到的就是树枝。树上吊着三具尸体，在树荫之下呈惨白色，像戈雅[80]的蚀刻画一样可怕。一具是那个表哥的尸体，全身赤裸，裆下的伤口十分可怕。另两具是姑娘的裸尸。她们已经被开膛取出内脏。一刀从胸骨划到阴毛处，肠子被拉了出来。被掏去一半肚肠的尸体在中午的微风中轻轻摇摆。

“透过这三具毛骨悚然的尸体，我看见了人质。他们被赶到学校旁边用铁丝网围起来的一个圈子里。后面的人正好在围墙的阴影之中，前面的人在阳光下。他们一看见我立即开始喊叫起来。有明显辱骂我的，也有混杂在一起的各种请求声——仿佛当时不论我说什么话，都能打动校官似的。他当时也在场，在广场中央，和安东在一起，还有大约二十个‘乌鸦’兵。广场的第三面，也就是东面，是一堵长墙。你知道那儿吗，中间有个门，是铁格栅的。两个幸存的游击队员被绑在铁条上，不是用绳子，而是用有刺的铁丝。

“我走到两排男人背后时被喝令停住，距温梅尔站立的地方大约有二十码。安东没看我一眼，温梅尔只扭了一下头。安东举目遥望太空，似乎已经对自己施了催眠术，坚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不存在的，甚至他自己也已不复存在。校官招呼通敌者过去。我猜他是想知道人质在喊些什么。他看上去考虑了一下，然后朝他们走去，他们顿时安静下来。他们当然不知道他已经宣布了对他们的判决。通敌者把他的话翻译给他们听。他说什么我没听见，但是村民们听了他的话之后静下来了，肯定不是判他们死刑。校官向我走过来。

“他说：‘我对这些农民提出一个处理办法。’我望着他的脸，那脸上既没有一丝紧张，也没有一点兴奋，他是一个完全能够控制自己的人。他接着说：‘我可以不处决他们，让他们到劳动营去，但是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你这个村长必须当着他们的面亲手处决这两名凶手。’

“我说：‘我不是死刑执行人。’

“村民们开始疯狂地对着我喊叫。

“他看了一下表说：‘给你三十秒钟考虑。’

“一个人处在这种情况下当然是无法思考的。脑子完全失去了条理。你应该记住这一点：从这一时刻起，我的行为已经没有理性，不受理性支配。

“我说：‘我别无选择。’

“他走到我前面一列士兵的末尾，从一个士兵肩下取下一支冲锋枪，似乎还检查了子弹上膛无误，然后端着枪走回来，双手把枪交给我，仿佛那是我得到的奖品。人质响起一片欢呼声，在胸前画十字，然后安静下来。校官注视着我。我想到孤注一掷，掉转枪口对准他。但如果这样做了，不可避免的结果将是全村人都会被杀光。

“我朝着用带刺铁丝绑在铁门上的那两个人走去。我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德国人控制的报纸可以对此广泛进行宣传，他们会绝口不提对我施加的压力，而把我描绘成一个与德国人通力合作的希腊人。这对别的村长是一个告诫，对每个地方受惊吓的其他希腊人也是一个榜样。但是那八十个人——我怎么能说他们有罪呢？

“我走到距两名游击队员大约十五英尺的地方，之所以靠得这么近，是因为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开过一枪了。出于某种原因，在此之前我一直没敢看他们的脸。我看高墙和它的瓦片屋顶，看大门两边柱子顶端粗俗的装饰，看墙外胡椒树的叶子。但此时我不能不看他们了。年纪较小的游击队员好像已经死了，他的脑袋耷拉在胸前。他们对他的双手动过刑，我看不清是怎么回事，但手指头上都是血。其实他没死，我听见他在呻吟，嘴里咕哝着什么。他神志不清了。

“再说另一个。他的嘴不是被打过就是被踢过。嘴唇严重挫伤，红肿得怕人。当我站在那里举起枪时，他红肿的嘴唇缩了一下。他的牙齿全被打碎了。他的口腔内部像一个被弄脏的阴门。我不顾一切想弄清真正的原因。他的手指也被压坏了，指甲被抽了，我看出他身上有多处烧伤。但是德国人有一个严重的失误，他们没有把他的眼睛挖掉。

“我盲目地举起枪，扣动扳机。什么也没发生。咔嗒一声，我又扣了一次扳机。枪还是没响。

“我回过头。温梅尔和押送我的两名士兵站在大约三十英尺之外观望。人质们突然大声喊叫起来。他们以为我没有勇气开枪。我转过身又打了一次。还是不响。我转向校官，用枪比划着，表示打不响。我在烈日下感到一阵眩晕、恶心，但是没昏过去。

“他说：‘出了什么毛病？’

“我回答：‘枪打不响。’

“‘那是施迈瑟式冲锋枪，绝好的武器。’

“‘我已经试了三次了。’

“‘打不响是因为没上子弹。平民是不准拥有装弹药的武器的。’

“我看看他，又看看枪，还是不能理解。人质又静下来了。

“我很绝望地说：‘你叫我怎么杀死他们？’

“他笑了，那笑容像挥舞了一下军刀，瞬间消失。他说：‘我正等着呢。’“这下我理解了。我必须用棍子把他们打死。与此同时我明白了许多事情：他的真实自我，他的真实地位。由此我看出他是个疯子，因此他是无辜的，因为一切疯子，无论他多残忍，都是无辜的。他是生活肆意塑造出来的人物，肉体和灵魂都极端丑陋。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那么刚愎自用，像一个穷凶极恶的神祇。在他的淫威中有某种超人的成分。因此在当时的情势下，真正的罪恶，真正的丑陋体现在其他德国人身上，体现在那些较少疯狂的尉官、下士、列兵身上，他们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注视着这一心灵间的对峙。

“我向他走过去。两名卫兵以为我要对他进行袭击，迅速举枪准备还击。但是他对他们说了点什么，仍然站在原地不动。我在距他大约六英尺处停下来。我们互相对视着。

“‘我以欧洲文明的名义请求你停止这种野蛮行为。’

“‘我命令你继续执行处决。’

“他眼都没眨一下又说：‘如果你拒不执行这一命令，你自己将被立即处决。’

“我走过干燥的地面，回到铁门旁。我站在那两个人面前，正想开口对其中一个人说话，他似乎能理解我别无选择，必须对他下手。但是我开不了这个口，这也许是因为我和他近在咫尺，已经看清他的嘴受了什么样的重创。它不仅被重击或猛踢，而且还被烧伤。我想起了那个手持铁棒的人，想起了电炉。他们打掉了他的牙齿，烙他的舌头，用滚烫的铁把他的舌头直烧到根部。他喊出那个字来，终于使他们再也无法容忍。那令人心惊肉跳的五秒钟，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我对这位游击队员的内心世界有了理解。我的意思是，我对他的理解比他自己还要深刻得多。是他帮助了我。他竭力向我探出头来，说出他已经说不出的那个字来。他发不出声音，只看见他的喉部在扭动，几个音节噎着发不出来。他想再次说出来的还是那个字，错不了，这是最后一次了。我看得出，那个字就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的生命中，完全融入了他的生命之中。基督在十字架上说了什么？你为什么离弃我？这个人所说的话很少出于同情、出于怜悯，甚至很少出于人性，但却深刻得多。他的内心世界和我完全相反。在我心目中，生命是无价的，它是那么宝贵，的确是无价之宝。而在他的心目中，只有一样东西具有无价的品质，那就是自由。他是不可改变的，他是精英，超越理性，超越逻辑，超越文明，超越历史。他不是上帝，因为世上本来就没有我们能理解的上帝。但是他证明确实有一个我们永远不能理解的上帝。他有否定的最终权利，他有选择的自由。他，或者通过他显示出来的东西，甚至包括精神失常的温梅尔、可鄙的德国和奥地利部队。他享有一切自由，从最坏的到最好的。有在新沙佩勒战场上临阵脱逃的自由。有把农民姑娘抓来开膛剖肚的自由。有用铁丝剪阉割游击队员的自由。他超越道德规范，跳出事物的实质部分——包罗一切，享有做一切事情的自由，只反对一件事情——禁止做这一切。

“要对你讲清这一切，还真得费一番口舌。我还没跟你说过，我觉得这种坚定不移的精神，这种不团结的状态，从本质上说都是属于希腊的。也就是说，我终于具备了希腊人的特征。我所看到的一切是在几秒钟里看到的，也许根本就不是在时间里看到的。看到我在广场上是唯一一个有选择自由的人；宣告和保卫这种自由比常识更重要，比自我保存更重要，比我自己的生命更重要，比八十名人质的生命更重要。从那以后，那八十个人经常在夜里出来指责我。你应该记住，当时我是知道自己肯定也得死的。但是面对他们痛苦严峻的面容，我能拿出来与之抗衡的唯有那几秒钟之内所得到的超然物外的认识，而且是在精神高度兴奋状态下所得到的认识。我的理性反复告诉我我错了，但是我的整个生命仍然对我说我是对的。

“我在那里可能站立了十五秒钟——我说不准确，在那种情况下时间是没有意义的——然后把枪扔下，站到游击队领袖身边。我看到校官在紧密地监视着我。我说出了游击队领袖说不出来的那个字，既是说给校官听的，也是说给我身边那位奄奄一息的人听的。

“我看见站在温梅尔后面的安东在挪动，迅速向他走过来，但已经来不及了。校官下了命令，冲锋枪立即冒出火舌。第一串子弹击中了我，我立即闭上了眼睛。”

54

经过长时间静默之后，他探出身来，把灯拧亮一些，然后注视着我。我感到他内心深处终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但是转瞬之间他的目光又变得像以前一样冷漠。

“我们的新戏剧有一个缺点：你在角色中不知道什么可以相信，什么不可以相信。现在岛上没有一个人亲历过那一场广场风波，但有很多人可以向你证实我对你讲过的每一件事。”

我想起了在中央山脊上的那一幕，它虽然不能插入真实的故事之中，但它可以证明那故事确实发生过。不是我怀疑康奇斯，我知道我听到的是确曾发生过的历史事件，而在他自己的生活故事中，他把某些真相留到了最后。

“你被枪弹击中之后情况如何呢？”

“我被击中，立即倒地，什么也不知道，因为我昏过去了。我相信在天黑之前我曾听到人质发生骚乱的声音。也许正是这件事救了我的命。我想象，当时对我开枪的士兵们的注意力一定是被转移了。有人下达了对人质开枪的命令。后来有人告诉我，半小时之后，当村民们被允许到死者身边恸哭时，有人发现我躺在游击队员脚下的血泊里。发现我的是我的女管家索拉——在我雇用玛丽亚之前——和赫尔墨斯。他们搬动我的时候，发现我一息尚存。他们把我抬回家去，藏在索拉的房间里。由佩达雷斯库来照顾我。”

“佩达雷斯库？”

“是佩达雷斯库。”我试图读懂他的表情。我可以看出他完全承认了那一罪行，但是他认为那不是罪行，如果我逼他讲出真相，他随时准备为之辩护。

“校官呢？”

“战争结束时，他因犯下无数暴行而被通缉。其中一些暴行具有相同的特点。在那次最后的一刻，显然死刑推迟了执行，结果是把人质痛苦的时间拖得更长。战争罪行审判委员会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他现在在南美，也许是在开罗。”

“安东呢？”

“安东当时以为我已经被杀害。我的用人替我严格保密，只让佩达雷斯库一个人知道。我被‘埋葬’了，其实是敌人的一副棺材被埋葬。温梅尔当天下午就离开了小岛，让安东一个人留下来处理那一大堆尸体，他已经建立起来的良好关系就甭提了。他花了一个晚上，也许熬了通宵，写出了一份整个事件的详细报告。他还亲自把它打出来，一共打了七份。他在报告中陈述的是事实。我想这可能是他用打字机一次所能打出的最多份数了。他对事情经过毫不掩饰，对谁也不护短，尤其对他自己。等一下我拿给你看。”

黑人穿过砾石地走过来，开始拆卸银幕。我听到楼上有动静。

“后来他的命运如何？”

“两天之后，人们在学校的墙脚下发现了他的尸体，地上的血迹已经变黑了。他自杀了。这当然是一种悔罪的表现，但是他希望让村民们都知道。德国人把这件事情掩盖起来。事隔不久，便更换了守备部队。报告对这一点也做了说明。”

“那七份报告都到哪里去了呢？”

“第二天安东亲手交给赫尔墨斯一份，并请他把它交给战后第一个打听我的情况的外国朋友。另一份给了村里的一位牧师，也作了同样的交代。还有一份当他自杀时放在他的桌子上。报告是打开的，无疑想让他所有的部下和德国最高指挥部看到。其他三份完全不见踪影，可能是寄给德国的亲戚朋友了，也可能被截获。现在我们永远无法知道了。最后一份战后才发现。它被寄到了雅典，是寄给一家报社的，还附了一小笔钱做慈善捐款。邮戳是维也纳的，显然是托他手下的一名士兵寄的。”

“发表出来了吗？”

“是的。发表了其中的某些部分。”

“他就葬在这里吗？”

“葬在他的家族墓地，在莱比锡附近。”

我想起了香烟。

“村民们从不知道那是你自己作出的选择？”

“报告出来后，有些人相信，有些人不相信。当然我并没有看到人质们无助的亲属遭受经济上的困难。”

“还有那些游击队员，你打听到有关他们的消息了吗？”

“那位表哥和另一个男人——不错，我们知道他们的名字。村里的墓地上为他们立了一个纪念碑。但是他们的头儿……我对他的生平进行了调查。战前他坐过六年牢。一次是谋杀，属色情犯罪。另外两三次是暴力和盗窃。据信他在克里特岛至少介入其他四宗谋杀案，有一宗还特别残暴。德国人入侵时他正在逃。后来他在南方的伯罗奔尼撒有许多惊人之举。他似乎不属于任何有组织的抵抗团体，但他到处杀人越货。至少有两宗案子已经查明，他劫掠的不是德国人，而是别的希腊人。我们还追踪了跟他并肩战斗的几个人。他们有些人说怕他，另一些人明显钦佩他的勇气，但其他方面则不敢恭维。我在马尼找到一位老农夫，他曾多次掩护过他。他说，他是一个坏人，但他是希腊人。我把这句话留作了他的墓志铭。”

我们之间一阵沉默。

“那些年一定使你的哲学陷入了困境。还有你的微笑。”

“恰恰相反。那种经历使我充分认识到什么是幽默。它是自由的体现。正是因为有自由，才会有微笑。只有完全预先命定的世界才会没有微笑。最后，只有自己变成受害者，才能逃脱最终沦为笑柄的下场——最终你会发现，平时不断地从各种事件中溜走，实际上你已经溜出了生活。你已经不复存在，也不再自由了。古往今来，大多数人都是如此。以后亦复如此。他把话题转向手里的文件。“最后我想让你看看安东写的报告。”

我看到装订好的一小叠纸。标题页是用德文写的。

“后面附有英文译文。”

我翻到后面。标题是：

关于迪特里奇·温梅尔校官指挥的德国占领军一九四三年九月三十日至十月二日在弗雷泽斯岛上进行惨无人道大屠杀的报告

我翻过一页。

一九四三年九月二十九日上午，位于弗雷泽斯岛南岸布拉尼岬角的阿戈利斯指挥部第十观察所四名不当班的士兵获准下海游泳。十二时四十五分……

康奇斯说：“读最后一段。”

我以上帝和我以为神圣的一切东西的名义发誓，上述事件的描述精确真实。我亲眼目睹一切，但我袖手旁观，为此我引咎自杀。

我抬起头来。“一个有良知的德国人。”

“不。除非你认为自杀是好事。但它并不是好事。绝望是一种病，和温梅尔的病一样严重。”我突然想起了布莱克——他说什么来着，“宁愿把婴儿扼杀在摇篮里，也不让他长大了愿望得不到实现”。以前我经常用这句话来诱骗自己，同时也诱骗别人。康奇斯接着说，“你必须拿定主意，尼古拉斯。要么投奔游击队员，那个只知道一个字的杀人凶手；要么投奔安东。先观望后绝望。或者先绝望后观望。前者是肉体自杀，后者是精神上的自杀。”

“我仍对他抱有同情。”

“你可以这样做。但是你觉得应该如此吗？”

我想念艾莉森，我知道我别无选择。我同情她，就像同情出现在几英尺影片上的那位不认识的德国人一样。这也许是一种羡慕，实际上是一种妒忌，妒忌人家在自己的生活道路上走得更远：他们两个人都已绝望至极，无法再观望下去了。而我却是精神自杀。

我说：“是的。他无法自拔。”

“你有病。你靠死亡活着，而不是靠生命。”

“这是看法问题。”

“不。是信念问题。因为我对你讲的这个事件是唯一的欧洲传奇故事，它代表欧洲的现状。一个温梅尔校官。一个不知名的反抗分子。一个安东夹在中间，来不及采取行动自杀了，像个孩子。”

“也许我别无选择。”

他望着我，但没说什么。当时我感受到他的能量、残忍、无情，以及对我的愚蠢、忧郁、自私的不耐烦。他的仇恨不仅是冲着我的，而且是针对他认为我所代表的一切：在生活中被动、放弃机会，具有英国人的特点。他像是一个想改变一切的人，但做不到，为自己的无能而恼怒，只能找到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出气，或试图改变我的看法，或对我表示厌恶。

最后我垂下了眼睛：“你以为我是又一个安东。你是要我做这样的理解吗？”

“你是个不懂得什么叫自由的人。更重要的是，你对自由的理解越多，你拥有的自由就越少。”

我试图理解他自相矛盾的说法：“我太急于讨好你是吗？”

“事情并不这么简单。”他拿起文件夹，“现在我建议睡觉。”

我表示抗议：“你不能这样对待别人。似乎我们全都是村民，你可以随意枪杀，以证明你某种抽象的自由理论。”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只要你抱有现在的自由观，拿枪去执行死刑的就是你。”

我又想起艾莉森，竭力不去想她。

“是什么使你如此肯定你了解我的真实自我？”

“我并没有这样说。我多少知道，你自己没有能力了解它，并据此作出我的判断。”

“你的确认为你就是上帝，不是吗？”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竟然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告诉我，我不妨那么认为。我轻轻哼了一声，让他知道我在想什么。我说：

“现在你要我干什么？收拾好行李，走回学校去？”

出乎预料，这话似乎使他收敛了一点。他在回答之前稍显犹豫，接着泄露了天机。

“随你的便。明天早上有个小小的最后仪式，不过并不重要。”

“那好，我不想错过。”

我仰头干巴巴地冲着他笑，他若有所思地稍一点头。

“祝你晚安。”我转过身，他的脚步声逐渐消失，但他走到音乐室门口停住了。“我再重复一遍。没有人会来。”

对他的话我也不搭理。他走进屋里去了。他说没人会来，我是相信的，但是在黑暗中我暗自觉得好笑。我知道，我威胁马上要走，使他内心感到惊慌，也迫使他又匆匆忙忙抛出一根胡萝卜[81]，让我有个由头继续待下去。这一切可能都是一种测试，是在进入内部圈子之前必须经过的一次考验……不管怎样，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肯定，两位姑娘就在游艇上。不妨再打个譬喻，我被带到行刑队面前，但是这一次将在最后一刻得到缓期执行。现在他越是延长时间不让我见到朱莉，就越是说明他奉行的是温梅尔的哲学……至少我知道康奇斯的确与众不同。如果他很残忍，用他自己的观点看倒成了一种仁慈。

我抽了一支烟，又抽了一支。周围的空气沉闷凝滞、寂静，有一种压迫感。一轮上弦月高悬在地球上空，一个已经死亡的星球悬挂在一个濒临死亡的星球上空。我站起来，漫步穿过砾石地，走向通往海滩的小路，那条路上有个座椅。

我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喜剧式家庭里的石头雕像。但是当时他不可能知道和我有关的秘密。他只是猜测我认为自由就是满足个人欲望，实现个人野心。与此相反，他认为自由应对其行动负责，这比存在主义的自由还要古老得多。我怀疑它是一种道德责任，几乎是一种基督教的概念，肯定不是政治概念或民主概念。我回顾了自己近几年来的生活，回顾了我这一代人在经历了受约束无个性的战争年代之后，拼命追求个性的情况，回顾了我们从社会从国家退缩到自我的历程。我知道我无法真正回答他的指责，他的故事所提出的问题；我不能以这样的理由为自己开脱：声称自己是历史的受害者，除了自私别无选择。或者说从今以后我再也无法为自己开脱了。他仿佛在我肩上插进了一把利剑，或者说让我背上了一个女淫妖，这是我不希望得到的一种感受。

我的思想在夜晚的灰色静寂中再次游荡起来，不是游向朱莉，而是游向艾莉森。我凝视着大海，终于迫使自己止住了思绪，不再认为她还在什么地方活着，她只模糊地活在我的记忆里，还在呼吸，还能做事，还能活动。她是一抔已经撒了的灰，是断裂的一环，是死亡的生物体，永远从现实中消失了。她曾经是一个复杂的客体，现在萎缩了，变小了，好像只在一张白纸上留下一丝油烟，其他什么也没有了。

这样的事太渺小了，不值得哀悼。哀悼这个词本身就是过时的、迷信的，它属于布朗时代或赫维[82]时代。但是多恩[83]的话是对的，她的死毁损了我的生命，并将永远耗损我的一生。每个人的死都给活着的人留下可怕的复杂问题。每个人的死都不相同，他的罪愆不可能再减少，他的悲哀留到永远，他的尸骨上还绕着一缕头发。

我没有为她祷告，因为祷告没有功效。我没有为她哭泣，也没有为我自己哭泣，因为只有性格外向的人才会哭两次。那个夜晚充满了对人、对永恒、对爱情的无限敌意，我默默坐着，思念着她，思念着她。

55

十点钟时我醒了，我跳下床来，知道自己睡过了头，赶紧刮脸洗漱。我听见楼下什么地方有头敲打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的说话声，和玛丽亚的嗓音挺像。可是我下楼之后，却发现柱廊上空无一人。我看到墙边有四只木头箱子，其中有三只明显装的是名画。我回头看音乐室。莫迪利亚尼的画不见了，罗丹和贾科梅蒂的画也不见了。我猜想另外两只箱子里装的一定是楼上勃纳尔的画。眼前看到“剧场”正在被拆除的证据，我前一天晚上的乐观想法迅速消失。我有一个可怕的直觉：康奇斯这回说的话是当真的。

玛丽亚给我送来了咖啡。我指了指木箱子。

“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要走了。”

“康奇斯也走吗？”

“当然。”

他来了。我中断了和她的交谈，喝下一杯咖啡，又喝了一杯。这一天风和日丽，到处充满生机、动感和欢快的色彩，活像杜飞[84]笔下的一幅画。我走到砾石地边缘。游艇恢复了生机，我看见甲板上有好几个人，但没有一个是女的。我又回过头来看别墅。康奇斯已经站在柱廊上，仿佛是在等我回去。

他穿的衣服令人觉得很不合适，像是化装舞会的服装。他看上去像个小有知识的生意人：深蓝色夏装，奶油色衬衫，素雅的斑点蝶形领结，还有黑皮公事包。这样的打扮在雅典当然无可挑剔，但是在弗雷泽斯岛上就显得可笑了……而且没有必要，除非他想向我证明他的另一个世界已经接受了他，否则他在游艇上至少有六个小时可以更换衣服。我向他走过去的时候，他脸上没有笑容。

“我很快就要离开了。”他看了一眼手表，以前我从未见过他戴这块表。“明天这个时候我就到巴黎了。”

微风吹过闪亮的棕榈树叶，瑟瑟有声。最后一幕马上就要结束了。

“很快就要落幕了吗？”

“真正的戏剧是永不落幕的。它一旦开演，就会继续演下去。”

我们互相瞪眼而视。

“两位姑娘呢？”

“陪我到巴黎去。”我吸了一口气，对他做了个鬼脸表示怀疑。他说，“你太天真了。”

“此话怎讲？”

“你以为富人会放弃自己的玩偶。”

“朱莉和朱恩并不是你的玩偶。”他露出一丝呆板的微笑，我愤怒地说，“这一点我也不相信。”

“你认为聪明和良好的教养是买不来的，美貌就更不用说了。你这就大错特错了。”

“你拥有的是一对极不忠诚的情妇。”我继续戏弄他。

“等你上了年纪，你就会知道，那种不忠诚行为并不重要。我花钱买她们的美貌，让她们陪在我身边，跟我说话。我买的不是她们的身体。像我这样的年纪，那一方面的要求是很容易满足的。”

“你真的希望我——”

他打断我的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把她们锁在一间小屋里。监禁在某一个地方——我们一直想让你得出这样荒唐的结论。”他摇头，“我们上一个周末没有见面的理由很简单。为的是让莉莉有时间考虑她更喜欢谁——是跟一个一文不名，而且我还认为是个没有天赋的教书先生一起生活……还是生活在一个更富有更有趣的世界里。”

“如果她真像你说的那样，她也就用不着再考虑了。”

他两手在胸前一挽，“如果这对你的自尊心是一种安慰，她还真考虑了，但是她最后想明白了，为了满足一时的性吸引，就得长期过沉闷单调的生活，代价未免太高昂了。”

我没吭声，放下手中的咖啡。“莉莉？你说什么，罗斯？”

“昨天晚上我已经告诉过你。”

我望着他，取出我的皮夹子，找出巴克莱银行的信，向他递过去。他接住，草草看了一眼。

“对不起，这是假的。”

我从他手里把信一把抓回来：“康奇斯先生，我要见那两位姑娘。我还知道你最初是怎样把她们弄到这里来的。对此警方可能会有兴趣。”

“那么他们应该对雅典有兴趣，因为两位姑娘就在那里——你的指责将会成为笑柄。”

“我不相信你的话。她们就在游艇上。”

“如果你愿意的话，一分钟后你可以和我一起上船。你可以到处随便看，还可以问我的船员。开船之前我们会把你送回岸上来。”

我知道他可能是虚张声势，但同时我又强烈地感到他可能不是。不管怎样，如果他真把她们监禁起来，他也不会冒险选择如此显眼的一个地方。

“好。我认为你的聪明程度远不止此。但是我一到村里，马上把这件事全部交给英国大使馆去办。”

“我认为大使馆不会对此感兴趣。他们会发现这件事情只不过是由一个失恋者引起的，竟然还要他们出面来处理。”他似乎对我的无谓威胁觉得厌烦，连忙接着说，“来，我的两个演员想跟你告个别。”他走回别墅的角落。

“凯瑟琳！”

他用的是法语发音。他向我转过头来。

“玛丽亚——当然——不是普通的希腊农民。”

但是我并不那么容易被打岔。我又对他提出指责。

“除此之外，朱莉……即使她像你说的那样……至少也应该有勇气当面告诉我这一切。”

“这种场面旧戏剧里才有。新戏剧不这样。”

“这与她是什么样的人毫无关系。”

“也许有一天你还会再跟她见面。到时你可以尽情地满足你的性受虐狂欲望。”

玛丽亚来了，我们也就不便再继续争论下去。她仍然是个老妇人，满脸皱纹，但是她穿了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衣服，有一边的翻领上别着一枚金边的深红色胸针。长袜，半高跟鞋，略施粉脂、唇红……像个六十岁的中产阶级夫人，雅典任何一条时髦的街道上都可以见到。她站立着，露出一丝笑意。她这一次出场的确令人感到意外，变化太快了。康奇斯冷冰冰地注视着我。

“这是凯瑟琳·阿塔纳索利斯夫人，擅长演农民角色。她以前多次帮助过我。”

他礼貌地伸出一只手，示意她走近点。她伸出手走了过来，仿佛是为完全蒙过了我而表示歉意。我睁大眼睛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她从我这里是听不到什么恭维话的。她伸出一只手来，我装作没看见。过了一会儿，她虚情假意地稍一点头。

康奇斯说：“旅行箱呢？”

“全都准备好了。”她看了我一眼，用法语说，“好吧，先生，再见。”

她走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一样镇静从容。我开始感到有点绝望，或者震惊。我知道康奇斯在撒谎，但是他的谎撒得无懈可击，天衣无缝。看样子我是没有喘息的工夫了，因为他已把目光转到砾石地那一边了。

“好。乔来了。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解毒。”

黑人穿着高雅的深黑色礼服，粉红色衬衫，打着领结，戴了墨镜。他循着海滩小路漫步走上来。他看见我们在等他，随便举起一只手，穿过砾石地走过来，对康奇斯微笑，嘴角朝我轻轻抽动了一下。

“这是乔·哈里森。”

“你好。”

我没吭气。他瞟了康奇斯一眼，伸出一只手来：“对不起，朋友，我只是按主人吩咐的做。”

他是美国人，不是西印度群岛人。我又一次装作没有看见他的手。

“怀着某种信念去做。”

“对，正是如此——我们黑人当然都是猿的近亲。你们管我们叫低能人，我们实在不理解。”他讲得很轻松，仿佛这已无关紧要。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吧。”

我们谨慎地交换了一下眼色，接着他转向康奇斯：“他们来搬东西了。”

康奇斯说：“我还有些东西在楼上。”

剩下我和乔站在那里。小路上出现了更多的人：四五个海员穿着海军蓝背心和白短裤。有四个人像希腊人，但有一个人一头淡淡的金发，看样子像斯堪的纳维亚人或德国人。两位姑娘先前很少谈及海员的情况，只知道他们是“希腊海员”。我心中又生出了忌妒，同时还有一种更深刻的不可捉摸的感觉——我真的开始感到自己被抛弃，成了一个多余的人……一个傻瓜。他们全都知道我傻。我看了一眼乔，他正懒洋洋地靠在柱廊的一个拱门上。问他似乎不可能得到什么答案，但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两位姑娘在哪里？”

他隔着墨镜懒懒地打量了我一下：“在雅典。”但他立刻转身看了一下老头刚才进去的那个门。他又瞥了我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后悔的微笑。接着他无可奈何地摇了一下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稍一耸肩，算是对我无言的回答。“你是凭过去的经验作出的判断？”

他轻声说道：“也许是吧。”

海员们从我们面前经过，向木箱走去。赫尔墨斯出现在别墅旁，提着更多的箱子从砾石地上走过，朝着海滩的方向去了。玛丽亚一身盛装跟在他后面，只隔几步之遥。乔懒洋洋地离开拱门，向我挪了一两步，递出一包美国香烟。我犹豫了一下，取了一支，低下头让他为我把烟点燃。他压低声音说：

“她向你说对不起。”他点燃自己的烟后抬起头来，我搜寻他的目光。“她是真心的，不是说废话，知道吗？”我仍然盯视着他。他的目光又一次越过我，望着那扇门，仿佛他不想让老头发现他在跟我说悄悄话。“伙计，你们两三个蹩脚货想对付那么一大帮人，根本没有取胜的希望。你明白了吗？”

他的话尽管不中听，但还真说服了我。他的话比老头本人说的更加厉害。我本想回敬他两句，但我尚未考虑好说什么，时机已经失去了。康奇斯拎着一只箱子出现在门口。他用希腊语对一个海员说话。乔碰了一下我的手臂，似乎又是偷偷地对我表示同情，然后走过去，接过康奇斯手中的箱子。他从我面前经过的时候，板着一副面孔。

“你知道有一句话是讲白人的重负的吗？他们制造重负，让我们担着。”

他举起一只手，随便做了个再见的姿势，跟在赫尔墨斯和玛丽亚后面走了。海员们搬起木箱也走了。又只剩下我和康奇斯在一起。他摊开双手，脸上没有笑容，露出近乎嘲弄的表情：现在我最好是相信他了。

我说：“你还没有听我说最后的话。”

“我没那么傻。在这个国家，管用的是金钱。”

“显然还有施虐狂。”

他最后一次打量着我：“赫尔墨斯一会儿就回来锁门。”我没吱声。“你有你的机会。我建议你好好反思一下，是什么原因使你失去了这次机会。”

“见你的鬼去吧。”

他再没吭一声，只是死死盯住我的双眼，仿佛他能对我施催眠术，让我收回我说的话。

我说：“我就是那个意思。”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摇摇头：“你还不知道你的意思，也不知道我的意思。”

他一定是知道我不会跟他握手，从我面前悄悄走过。但是到了台阶那里，他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我忘了。我的施虐狂绝不殃及你的肚子。赫尔墨斯会给你一份包装好的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我还没来得及想好临别时要说的尖刻话，他已经走到砾石地上去了。我在他背后高声喊道：

“是氢氰酸三明治吗？”

但是他毫不在意。我真想追上去，抓住他的手臂，使劲扣住他不让他走，但我同样知道自己是无能为力的。赫尔墨斯从海滩上返回来了，已经走到离康奇斯不远的地方。我听到动力小舢板第一趟开往游艇的声音。他们两个人停了下来，互相说了话，握了手。赶驴人朝我走过来了。康奇斯向海滩走去，消失了。赫尔墨斯站在台阶脚下，用他那阴郁的斜视眼望着我，接着举起了一串钥匙。我用希腊语说。

“那两个姑娘——她们在游艇上吗？”

他嘬了一下嘴，表示他不知道。

“你今天见到她们了吗？”

他抬了一下下巴，表示没见过。

我厌恶地转身就走。赫尔墨斯跟着我进了屋，甚至上了楼，但是到了我的房间门口，他便丢下我，到别处去关窗户和百叶窗了……实际上我并没看见他去干什么，因为我一走进房间，马上看到为我留下的一件分手礼物，放在枕头上，是一只装满了希腊钞票的信封。我数了一下，有两千万德拉克马。即使扣除当时很高的通货膨胀率，也还是大大超过两百英镑，比我年薪的三分之一还要多。这一下我才明白，老头子在离开之前为什么要悄悄溜上楼来。这些钱明显地暗示我也是可以收买的，这分明是对我最后的羞辱，我禁不住怒火中烧。可同时这又是一大笔钱。我想到要冲到码头上去，把钱撒在他脸上。我要这样干时间还是有的，因为动力舢板卸完货还得再开回来，但我只是想想而已。当我听到赫尔墨斯返回时，赶忙把钱塞进了行李袋。他在门口观望，我只顾收拾自己的东西。他再次跟着我下楼，仿佛我的一举一动都得接受他的监视。

我最后一次环顾音乐室：墙上的钉子，空墙上的痕迹，那儿原来是挂莫迪利亚尼画作的地方。一会儿之后，我已独自站在柱廊上，听赫尔墨斯从里面把音乐室锁上。我听见小船又开回来了。我还是很想冲下去……但是我应该做点实在的事情，而不是象征性的。如果运气不错的话，也许我能说服村里的警察小队长，让我使用一下海岸警卫队队部的无线电台。我已经完全不在乎自己是否因为干了蠢事而出丑了。我还抱有最后一线希望——康奇斯又编造了一套新的谎言骗孪生姐妹，让她们觉得离开小岛似乎也有道理。我想到他在我面前讲她们的坏话，然后又在她们面前讲我的坏话，说我也是被他收买的，始终都在对朱莉撒谎……我必须设法跟她们联系，即使最终只能发现她们完全像他说的一样。但是在我没有听到她们亲口说出来之前，我是不相信的。我忘不了水中的朱莉，忘不了其他无数时刻的朱莉，她是真诚的；忘不了她的英国人特性；忘不了我们共有的中产阶级和大学背景。出卖自己，即使是卖给康奇斯这样的人，也需要做到毫无幽默感、毫无客观性，做到即使拿正派去换取奢华，拿灵魂去换取肉体，也不会感到失去什么……但是这样做不好。无论我多么想用幼稚的英国的怀疑态度去对付腐朽的欧洲的唯利是图，我还是搞不清楚这个谜：两个如此令人销魂的姑娘竟然会接受见不到自己情人的现实，为了康奇斯甘心身居深闺。他似乎在智力上控制了朱莉，他拥有财富，两位姑娘也流露出一种更习惯于过这种豪华生活的神气。我对她们不再抱什么希望了。

我听到赫尔墨斯从那个很少用的门里走出来，开始锁门，那门上有一个海豚门环。我断定，我越快采取行动越好。我转身快步向大门走去，从柱廊的边缘跳到砾石地上。赫尔墨斯从门口尖声喊道：

“这里有给你吃的东西！”

我对他挥了一下手，脚步不停地继续往前跑；让食物也见鬼去吧。我看到了他的驴子拴在农舍门边，鼓鼓的袋子已经捆在驴背上。赫尔墨斯跑到柱廊尽头，经过裸露的地面，到了拴牲口的地方，像个白痴一样唯恐执行康奇斯的命令不够忠实。我从他身边经过，没有留意看他，但我似乎看见他从门口的一个阴暗处取出什么东西来。接着我就听到背后响起了他在砾石地上的匆忙脚步声。我转过身，气呼呼地挥手让他走开。但是当我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时，我突然停住了脚步，手也在空中僵住了。

他手里提的是一只灯心草篮子。以前我们星期天在一起的时候，我在朱莉身边看到过的正是这只篮子。我的目光从篮子缓慢上移，最后盯着赫尔墨斯的双眼。他把篮子递得更近些，逗我去接。然后他用希腊语说，你应该接。自从我认识他以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脸上有了一丝笑容。

我仍在犹豫。后来我扔下行李袋，接过篮子，拉开一看：里面是两只苹果、两个橘子，两个小盒子用白纸包着，系得很好看，盒子下面是一瓶法国香槟，瓶颈上包着金箔纸。我翻过一包三明治看它的商标：克鲁格。我抬起头来，当时的表情一定像孩子一样困惑。他开口说：

“过期了。”

她一直在等我。

他转过身，用下巴指向私家海滩东边的石崖。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希望看到一个人影。在寂静中我听到了小船从游艇那里开回来的声音。这一回赫尔墨斯用手一指，重复了同一句话。

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

为了保存一点尊严，我一直走到穿越溪谷的台阶上，但是到了那里就不能后退了，只好沿台阶急速而下，再爬上溪谷的另一边。波塞冬雕像矗立在阳光下，但是这一次不像以前那么神气了。一张制作简单的告示挂在一只伸直的手臂上，在微风中飘动着，有如晾衣绳上一件忘记收下来的衣服。它只表示一只指示方向的手，但它指的方向正是崖群，中间隔着树林。我越过灌木丛，钻进了松树林。

56

透过稀疏的树木，我几乎立即发现她站在悬崖边缘上，身着淡蓝色裤子，深蓝色上衣，戴一顶粉红色太阳帽。她正朝着我这个方向看。我向她挥手，她也向我挥手，但是令我大感惊奇的是，她没有向我走过来，而是转过身，沿着悬崖上陡峭的斜坡往下走，不见了。我感到十分宽慰，十分高兴，来不及考虑很多。也许她是要向游艇发信号，告诉他们一切都很顺利吧。我开始朝她的方向疾跑。不到二十五秒钟，我就从刚才首先看见她的地方，跑到了她站立的地方……现在我就站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可是情况简直无法令人置信。地面陡降约二十码，才到真正的悬崖口上。那里到处乱石密布，有几片不到一英尺高的灌木丛，根本藏不住人。但是她却完全消失了。况且她还穿得比谁都显眼……我扔下篮子和我的行李袋，顺着坡顶走，循着她刚才离开的方向……但是一无所获。没有大石头，也没有暗沟。我爬到悬崖的最边缘上，但是要从那里下去，只有训练有素的登山者才能办到，而且还得借助于绳子。

她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违背常理的，简直不可思议。我俯视海上的游艇。小舢板已经被吊到游艇上去了。我看到甲板上至少有十个人，包括船员和乘客。长长的船体已经开始移动，正缓慢地朝着我站立的地方开过来，似乎是要最后公开奚落我一次。

冷不防我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造作的咳嗽。我猛然回头，不禁大吃一惊。在我身后大约十五码的半坡上，朱莉的头和双肩露出地面，双肘撑在地上，她的头后面有一个奇形怪状的不祥黑环，一个不规整的圆圈。但是她那淘气的脸上没有任何恶意的迹象。

“你丢什么东西了吗？我能帮上忙吗？”

“全能的主啊。”

我爬得更靠近些，在距她六英尺处停下来。她仍然仰头冲着我笑。她的皮肤变得更黑了，现在跟她姐姐不相上下了。我看得出她后面的圆圈是一个铁盖子，像是地下排水沟的一个活动盖子。盖子的表面用水泥砌满了石头。朱莉本人就置身于沉入地下的一根垂直铁管之中。从铁盖上垂下两条金属缆索，像是某种平衡系统。她咬了一下嘴唇，弯起一根手指做了个手势。

“你不想到我的会客室里来吗，说那个……”

此话说得好。岛上有真正的蜘蛛，它们每到一处都能设置一个巧妙的小陷阱，我曾经看见孩子们想把它们引出来。可是她突然改变了声音和表情。

“哟，你真可怜——你的手怎么啦！”

“他没有告诉你吗？”她摇头，表示关切。“不必担心。事情都过去了。”

“看样子好可怕。”

她从地下爬出来。我们站在一起，她伸出手来，抓起我受伤的手仔细看，抬起头，焦虑地望着我的双眼。我微笑。

“这没什么。这二十四小时他是怎么折磨我的，还是等他来告诉你吧。”

“他也许会这样做。”她又低头看我的手，“现在你受得了吗？”

“震惊过后也就没什么了。”我用下巴指地上的洞，“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德国人。在战争期间干的。”

“天啊。我早该猜到的。”

观察所……康奇斯把入口处隐蔽起来，把前面的狭窄通道堵上了。我们走到地洞边上。洞里一片漆黑，我只看到一架梯子，金属索末端有控制平衡的重物，底部好像是混凝土地面。朱莉伸出手拨动一下盖子，它回复到地面水平，平稳地盖上了，盖子上面突出的石头和周围环境和谐一致，像一副七巧板，看不出什么破绽。谁也不会注意到它。从盖子上走过的时候，你可能会注意到那些固定的石头有点怪，但这个时候你看到那地方有些突起，一般都会绕过它。

我说：“我简直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事。”

“你肯定不会想到我——”但她没把话说完，突然停住了。

“半小时以前，他告诉我你是他的情妇。还说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的情妇！”

“朱恩也是。”

这一下轮到她震惊了。她盯着我，仿佛认为我是用某种方式在考验她。后来她表示了抗议。

“但你是不可能相信他的！”我第一次看到她严肃的，或者说近乎严肃的表情。“只要你有一刻相信他，我就永远不再跟你说话了。”

我二话没说一下抱住了她，我们的嘴也粘到了一起。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但令人很愉快，也很有说服力。她轻轻把头移开。

“我认为有人在监视我们。”

我回头看海上的游艇，放开她的身子，但还拉住她的手。

“朱恩在哪里？”

“你猜一猜。”

“我猜不出。”

“我今天走了好长的路，但走得很愉快。”

“在村里？在赫尔墨斯屋里？”

“从星期五起，我们一直住在那里。和你近在咫尺。真难为人。”

“莫里斯……”

“他借给我们夏天住。”她笑得更开心了。“我知道。我也一直在为难自己。”

“天啊。这另一件事也是他策划的吗？”

“已经放弃了。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宣布，他没有时间来完成这项计划了。还谈到了明年，但是……”她耸了耸肩。那是要以牺牲我们的幸福为代价。我在她的目光中搜寻答案。

“你还想继续待下去吗？”

她的目光和我对视，低下了头：“如果你认为我们能像普通人那样互相容忍。不要那样激动。”

“如果我不答应你，那简直是蠢透了。”

她笑起来：“看来你还真迷上我了。”

游艇上的汽笛响了。我们转过身，依然手拉着手。游艇已经开到我们正对面，离岸边大约三百码。朱莉向他们挥动手臂，我也跟着她挥动手臂。我能辨认出康奇斯和乔，玛丽亚的黑影在他们两人中间。他们也举起了手臂向我们挥动。康奇斯对船头的一个人喊了一声。只见一团烟雾升上天空，一声爆炸，一个微小的黑色物体冲向高空。它攀升，减缓速度，最后绽放开来，天上顿时星光灿烂，光芒四射，蓝天上同时响起了噼啪声。接着又出现了第二颗、第三颗。那是烟火，庆祝戏终人散。汽笛声低吟，大家继续挥臂。朱莉把双手放在嘴上，给游艇上的人送去飞吻。我再次挥动手臂。长长的白色船体绕过海岸开远了。

“他真的说过我是他包养的情妇吗？”

我一字不差地告诉她。她狠狠地冲着游艇开走的方向瞪了一眼。

“脸皮真厚。”

“我知道他是装出来的，就像我们所熟悉的他那一张毫无表情的脸一样。”

“下一次见到他时，我一定痛痛快快给他一巴掌。朱恩会气疯的。”接着她对我微笑，“不过……”她拉起我的手，“咱们走吧。我肚子饿坏了。”

“我想看看你们住的地方。”

“以后再说吧。咱们先吃吧。”

我们又回到我放篮子的地方，在一棵松树底下坐下来。她打开三明治，我打开香槟酒，因为温度太高，溢出了一些。我们举杯互相祝酒，接吻，接着开始吃东西。她想知道前天发生的一切，我告诉了她。接着把别的事情也全说了：那天晚上他搞的花招，前一个星期假冒我给她的信，其实我没有病……

“你从西弗诺斯手里拿到我那封真的信？”

“是的。”

“当时我们怀疑他又在耍什么诡计。但是自从那一次小小的摊牌之后，他一直对我们很好。”

我问她她们都做了些什么……在克里特岛和到处巡航的时候。她做了个鬼脸：“躺着晒太阳，百无聊赖。”

“我无法想象为什么拖了那么长时间。”

朱莉面有难色：“上一个周末他曾想让我们接受一个想法……你知道，就是把你推向朱恩。我认为他对这个计划还没有完全死心。”

“你看看这个。”我伸手从行李袋里掏出装钱的信封给她看，告诉她总共多少钱，以及我想把钱全部撒在他脸上。但是她立即表示不赞成。

“别这样做。说实话，你应该收下。这是你挣来的，况且他的钱那么多。”她莞尔一笑，“现在我没有工作了，很快你就得负担我的生活费。”

“他没有试图用更多的金钱来引诱你吗？”

“的确有过。除了完成合约后付的钱外，他还拿村里的房子和你来引诱我。”

“对朱恩有点粗暴？”

朱莉不屑地说：“她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我很喜欢你戴的那顶太阳帽。”

这顶帽子很柔软，颇具稚气，帽檐很短。她脱下帽子，对着它若有所思，又像个孩子一样高兴起来，似乎没有见过什么世面，也从来没有人夸过她好看。我侧过身去吻她的脸颊，伸出一只手臂搂住她的肩膀，把她抱过来。此时，游艇已经开出去两三英里，绕过弗雷泽斯岛东端，逐渐消失了。

“是一个巨大的谜——不是一条线索？”

“你不了解情况。前天我们几乎跪下来求他。但那是另一个价码。要么以那种荒唐的方式继续下去，要么就这样，完全被蒙在鼓里。”

“天啊，我多么想知道这里去年发生的情况——还有前年的。”

“你还没有得到他们的回音？”

“一个字也没有。”我补充了一句，“我最好向你坦白一切。”我告诉她，我曾经写信出去调查她的情况，还把从伦敦的银行寄来的回信拿给她看。

“我认为你这样做是绝对不道德的，尼古拉斯。你太不信任我们了。”她咬嘴唇，“跟朱恩一样不道德，她曾经打电话到雅典的英国文化委员会去调查你的情况。”我咧嘴笑。“我为此得了十个先令。”

“我就值那么一点钱吗？”

“她只值这么多。”

我朝东看去，游艇已不见踪影，海面上空荡荡的。海风轻柔地吹过我们头顶上的松树，也吹动着她的绺绺秀发。我背靠松树树干坐着，她轻轻地依偎着我。我觉得自己像一枚火箭，像我们刚喝过的香槟。我把她的脸转过来，我们接吻，躺下来，依然吻着，肩并肩躺在阳光斑驳的树荫里。我想要她，但不这么急，夏天还长着。于是我只满足于把手伸到她的衬衫底下去摸她的裸背，满足于吻她的嘴。后来，她半趴在我身上，默默地把嘴唇贴在我的脸颊上。

我低声问：“你想我吗？”

“比你能知道的更多。”

“我真希望今生今世每天晚上都能像这样躺着。”

“我可不喜欢。不够舒服。”

“别那么死脑筋。”我把她抱得更紧些，“我喜欢。今天晚上。”

她把手指伸到我的衬衫里面去。

“她的床上功夫好吗？你那位澳大利亚朋友？”

我躺在那里，一听觉得有点扫兴，抬眼透过松树枝叶望着天空。我有点想告诉她……后来又否定了，还是等一等更好。

“总有一天，我会把她的一切情况都告诉你。”

她轻轻拧了我一把：“我想你一定干过。”

“知道为什么还问？”

“因为……”

“因为什么？”

“我可能不像……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转过头，吻她的秀发：“你已经证明你比她聪明得多。”

她沉默，似乎并不完全相信我的话。

“我还从来没有用自己的身体和任何人做过爱。”

“这不是一种病。”

“是一个未知的领域。”

“我保证你会喜欢。”

又是一阵沉默：“我真希望还有另外一个你，给朱恩。”

“她想待下去吗？”

“待一阵子。”接着她又低声说，“这就是做孪生姐妹的麻烦。对一切问题看法都一样。”

“我认为你们对男人的看法不可能相同。”

她吻我的颈部：“我们对这一个男人的看法是一致的。”

“她是在逗你。”

“我敢说你一定希望我们真把《三颗心》重演一遍。”

“听了你这句话，我只能在失望中咬牙。”

她又拧了我一把，这一次不像上一次那么轻柔了。

“我是认真的。”

“你有时候简直像个小女孩。”

“这正是我的感觉，我的宝贝。”

“今天晚上你要和谁上床？”

“我睡的是一张单人床。”

“这么说连穿睡衣裤都成问题了。”

“其实我在这里早已不穿睡衣裤了。”“我快控制不住了。”

“我自己也控制不住。赤裸裸地躺在床上想你。”

“你想象我在干什么？”

“干各种各样的坏事。”

“告诉我。”

“我想象的时候并不使用语言。”

“是温柔的事情还是粗暴的事情？”

“是事情。”

“讲一件给我听听。”

她犹豫片刻，小声说：“我跑了，你把我抓住。”

“接着我又做什么？”她没吭声。我的手顺着她的后背向下抚摸。“把你放在我的膝盖上，用力出声地吻你？”

“要引诱我上钩有时候得慢慢来。”

“那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跟你做过爱。”

“呣。”

“现在我就想脱下你的衣服。”

“你得先把我抱回去。”

“这没问题。”

她用一只手肘支起身子，探过身来吻我，脸上露出一丝甜蜜的微笑。

“今天晚上。我答应你。朱恩正在等我们。”

“让我先看看你们住的地方。”

“很可怕，像一座坟墓。”

“只要很快看一眼。”

她居高临下直视我的眼睛，仿佛有某种原因促使她想说服我不要去看。可是后来她笑着站了起来，还伸手把我也拉起来。我们一起顺着斜坡往下走。朱莉弯下腰，拉住一块石头，把盖子掀开，黑洞洞的洞口出现在眼前。她转过身，跪下来，用一只脚去找梯子最上面的一级，费劲地慢慢爬下去，一直下到了大约十五英尺深的洞底，然后抬起头往上看。

“小心。梯子有几根横档坏了。”

我转过身，跟着她爬下去。管道里面有一种幽闭恐怖的不舒服感觉。但是到了洞底，梯子对面有一个正方形的小房间，大约十五英尺见方。在微弱的光线中，我可以看出每一面侧壁上都有一扇门，朝海的那一面也有一扇门，一些过去的机枪孔和观察孔都被堵起来了。里面还有一张桌子、三把木头椅子和一个小橱。空气中有一股发霉的污浊气味，仿佛静寂也有气味似的。

“你有火柴吗？”

她拿出一盏防风灯，我把它点上。房间的左墙上有蹩脚的壁画，画的内容跟啤酒店里的一样，泡沫满溢的啤酒杯，乳房丰满的眨眼姑娘。模糊的痕迹表明过去曾经是彩色的，但是现在只剩下黑色的轮廓了。它和伊特拉斯坎壁画[85]一样古老，是一种早已被时间湮没的文化。右边墙上的画比较精巧，是透视街景，我猜应该是奥地利某一个城市的，也许是维也纳。我还猜测，安东可能帮助制作此画。两个边门像船上的舱壁门一样上了锁，每个门上都有大挂锁。

朱莉点点头：“那就是我们的房间，乔住在另一间。”

“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地方。气味不佳。”

“我们习惯称它为洞穴。你闻到过狐狸洞穴的味道吗？”

“为什么要把门锁上呢？”

“我不知道。它们从来不上锁的。我想一定是岛上有人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她做鬼脸笑了一下，“你并没有少看到多少东西，只有服装、床铺、更可怕的壁画。”

我在灯光中望着她：“你是个勇敢的姑娘，敢于面对这样的现实。”

“我们讨厌它。那么多不快乐的讨厌男人。我们被锁在这里，外面的阳光一点也见不到。”

我触她的手。

“好，我看够了。”

“请把灯熄了好吗？”

我把灯灭了。朱莉转身，顺着梯子爬到外面去。她的腿很苗条，穿着蓝色的裤子。灿烂的阳光从洞口射下来，眩目耀眼。我在洞底等了一会儿，以免脑袋碰到她的脚。我跟在她后面爬上去，她的上身已经看不见了。

突然间她高声尖叫我的名字。有一个人或者两个人突然从盖子背后跳出来，抓住她的胳膊。她似乎是从洞口被提了上去，架走了。她一只脚向旁边乱踢，想钩住悬挂平衡重物的金属索。她又高喊我的名字，但是被打断了。外面有脚步拖地、石头滚动的声音，但是看不到。我竭力爬完最后几级阶梯。刹那间我突然看到洞口有一张面孔，是一个金色短发的男青年，当天上午我曾在别墅见到过这个海员。他看到我还差两级才到梯顶，立即使劲把盖子盖上。平衡重物受到震动，在我脚边的金属壁上撞得丁零当啷响。洞里突然变得一片漆黑，我不禁大声吼叫。

“看在上帝的分上！嗨！等一等！”

我竭尽全力顶着盖子往上推。盖子几乎纹丝不动，似乎有人坐在上面或者站在上面。我又推第二次，盖子一动不动。管道太窄，我想再加大力气往上推也使不上劲了。

我再次用力往上顶，接着又仔细听了听，外面一片寂静。最后又推了一次后我只好放弃，重新爬回洞底。我划了一根火柴，把防风灯点亮，试图推开两个厚重的大门，结果一点也推不动。我猛地把小橱打开，里面空空如也，这就像刚发生过的事情一样，全然没有道理。我暴跳如雷，大声吼叫，忽然想起康奇斯离开时把自己装扮得像一个救苦救难的教父：热情的告别，五彩的烟火，克鲁格香槟酒。我们的狂欢现在已经结束。但是这里的普洛斯彼罗疯了，他在疯狂中决定永远不放走他的女儿米兰达。

我站在梯子底下，愤怒至极，想弄清楚施虐狂老头的双重人格，读懂他在同一张纸上多次重写的手稿。他那“没有观众的剧场”毫无意义，不可能成为一种解释。一切男演员和女演员渴望得到的都是观众。也许他所做的一切部分源于某种戏剧理论，但是他自己曾经说过：假面剧只是一种象征。果真如此吗？某种不可理解的新哲学：象征主义？也许他把自己看成是一种虚拟的晦涩学的一名教授，在这件事情上充当某种燕卜荪的角色。我左思右想，前思后想，最后什么结论也没有，疑惑反而更多了，甚至开始怀疑到朱莉和朱恩头上。我又回到了精神分裂症那个阶段。没错，一切都是从一开始就策划好的。我永远得不到她，像坦塔洛斯[86]一样，必须永远受折磨受嘲弄。但是一个姑娘怎么可能有那样的行为呢？至今我还能感觉到她的亲吻，还记得她主动和我说悄悄话，而且每句话都有意说得特别煽情。难道这一切都是虚情假意吗？除非有人真的神经错乱，认为自己的承诺永远不必兑现，否则有谁会那样做呢？

但是一个自称是医生的人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情继续下去呢？完全不可想象。

半小时之内，我又试着推了好几次盖子，最后一次盖子顺利地打开了。三秒钟后，我又回到了阳光里。海面空荡荡，周围全是树木。我爬上山坡，往内陆深处看，当然什么也没有发现。海风吹过阿勒颇松树林，散淡、超然，仿佛是在另一个星球上。我们吃午饭时留下的一片白纸，被吹到五十码开外，挂在一团菝葜枝叶上，懒洋洋地随风飘动。篮子和行李袋仍在原地未动。粉红色的太阳帽也还在她脱下来后放置的地方。

两分钟后，我到了别墅。百叶窗全都关上了，跟我刚才离开的时候完全一样。我循着小径快步向大门走去。同我第一次到布拉尼来的情形一样，我发现他们在门口给我留了一个线索。

57

也可以说是两条线索。

一个是玩偶，另一个是人头骨，挂在大门附近一棵松树的树枝上，垂下来正好在小路中央，离地面大约六英尺，随风摇摆，沐浴阳光，天真无邪，悠然自得。

头骨上部钻了一个洞，用黑绳子拴着挂起来，挂玩偶用的是白绳。玩偶的脖子套着绞索，因此这个“挂”字有双重含义。玩偶大约有十八英寸高，木头雕的，雕工笨拙，漆成黑色，微笑的嘴和眼睛凹进去，显白色，明显出自未经训练者之手。它身上穿的唯一“衣服”是裹在脚踝上的两片白色破布。玩偶代表朱莉，尽管她表面上装成白色、清白，实际上她是邪恶的、黑色的。

我转了一下头骨，让它打转。凹陷部位不断有阴影闪过，龇牙咧嘴，怪可怕的。

唉，可怜的约里克[87]。

开膛取出内脏的尸体？

或者是弗雷泽……《金枝》？我努力回忆。它到底是什么？在神圣的树林里悬挂玩偶。

我环顾树林四周。什么地方有眼睛在监视着我，但没有什么动静。炎日下树木干枯，灌木丛笼罩在毫无生气的阴影里。我又一次被恐惧和神秘攫住了。这些树木，这太阳，构成了稀薄的现实之网。我觉得离家无比遥远。最遥远的距离从来不是地理上的。

在阳光里，在林间小径，在每一个地方，底下都是黑暗。

这是什么，无以名之。

头骨和他的妻子在微风中摇晃。我快步走开，把他们留在那里，让他们去进行神秘的灵交。

各种揣测束缚了我，就像格列佛被小人国人用无数绳索捆绑起来一样。我只知道我想朱莉，想得发狂，那一天整个世界没有任何别的意义。我快步朝学校走去，颇像冰岛英雄传奇中酝酿复仇的酋长，但是我心中一直留有最后一线希望：我会发现朱莉在等我。但是当我推开我房间的门时，房间却是空荡荡的。我想去找迪米特里艾兹，逼他说出真实情况，强迫他和我一起去找科学老师。我想到雅典去，甚至从衣橱顶上取下了一只衣箱，后来又改变了主意。可能只有一个事实是有意义的，那就是学校还要两个星期才放假，我们，更准确地说是我，还要再受两个星期的折磨。

最后，我到村子里去，直奔教堂后面的房子。大门敞开，花园里柠檬树和橘树一片翠绿，中间有一条鹅卵石小路通向房门口。房子虽然不大，但有一种优雅的风格：圆柱门廊，窗顶有雅致的山花。背阴的正面经过粉刷，呈极淡的蓝色，与夜空的淡蓝色形成浓淡对比。我从凉爽阴暗的树木中间穿过，赫尔墨斯从前门走出来。他发现我背后没人，似乎对我独自一人来找他感到惊奇。

我用希腊语问他：“那位年轻姑娘在这里吗？”他睁大眼睛看着我，然后两手一摊，表示不理解。我不耐烦地又问了一句：“还有另一位年轻的姑娘——她的姐姐呢？”

他仰起头。不在这里。

“她在哪里？”

吃过午餐之后，乘游艇走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当时你并不在场。”

是他老婆告诉他的。

“跟康奇斯先生一起走？到雅典去？”

“是的。”

游艇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之后，要在村里的某一个港口停靠是很容易的。如果有人告诉朱恩我们在船上，我想她可能也会悄悄上船。也可能本来的计划就是如此。我瞪了赫尔墨斯一眼，把他甩在后面，径自进了屋。

客厅通风又凉爽，但没有什么东西。有一面墙上挂着一张精美的土耳其地毯，另一面墙上有一个不引人注意的盾徽，很像英国葬礼上用的死者纹章匾。透过左边的一扇门，我看到从布拉尼搬过来的几箱画。门口站着一个小男孩，可能是赫尔墨斯的一个孩子。大人对他说了话，又给他一个严厉的神色，孩子立即走开。

赫尔墨斯在我背后说：“你想要什么？”

“两位姑娘在哪个房间？”

他犹豫不决，后来指向楼上。我有一个感觉，他真的不能理解我说的话，我大步跨上楼梯。楼上有一条通道横贯左右。赫尔墨斯跟在我后面，我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又犹豫不决，后来才指向右边的一个门。展现在我面前的是小岛上一个很有代表性的房间。一张床，土布床罩，木头地板擦得很亮，一个五斗橱，一只漂亮的意大利大箱子，几幅赏心悦目的水彩画，画的是岛上的房子，透视手法简洁、漂亮。画作上虽然没有署名，但是我猜得出，这些又是安东的作品。朝西的百叶窗关了四分之三。窗户打开的窗台上放一只潮湿的多孔通风透气大罐，那是希腊人用来给空气和水降温的。意大利大箱子上摆一小盆奶油白的茉莉花和淡色的蓝茉莉花，那是对客人表示欢迎的简朴而雅致的小小象征。

我走过去打开一扇百叶窗，让更多的光线流泻进来。赫尔墨斯站在门口，满脸疑惑地注视着我。他再次问我是在干什么。我注意到他根本不屑问我朱莉在哪里。这一次我没理睬他。在一定程度上我倒是希望他能动手制止我在他屋里继续到处东张西望，因为当时我正觉得自己越来越需要某种暴力行动。但是他没有行动，我只好把遭受挫折之气出在五斗橱上。除了有一个抽屉装化妆品之外，其余的全是衣服，没有别的东西。我撇开五斗橱，环顾整个房间。在一个角落里固定着一根横杆，横杆上挂着布帘。扯开一看，露出一小排连衣裙、短裙，还有一件夏装。我一眼认出了那件粉红色的连衣裙，她告诉我“事实真相”的那个星期天穿的就是这一件，当时认为那似乎就是真相了。地板上是鞋子，鞋子后面的一个墙角有一只衣箱。我把它提起来，扔到床上，没抱多大希望试了一下箱扣，结果一下就打开了。

箱子里放的也是衣服，有两三件羊毛套衫，一条很厚的花呢裙子，夏天在希腊似乎并不需要这些东西。两只希腊背包式手提包是全新的，上面还粘着价格标签，好像是买来做礼品的。箱底有几本书，有一本是战前的《希腊概览》，里面夹着一些古迹和雕塑明信片，没有一张是写过字的。一本格林[88]的小说，一本有关巫术的美国出版的简装书，书中有一处用一封信做了记号。我从信封里抖出一张卡片，是前一个星期伦敦一所学校发来的授奖演讲日请柬。朱莉曾经告诉我，她在那所学校工作过。看信封是大约一个月前从她的故乡多塞特郡塞尔尼阿巴斯转寄到布拉尼的。还有一本选集本。我顺手把它打开，里面有朱莉娅·霍尔默斯、格顿等人的作品。有些诗歌还在旁边空白处写出小字的英文译文，是她的娟秀笔迹。

赫尔墨斯说：“你在找什么？”

我含含糊糊地说：“不找什么。”我越来越怀疑康奇斯的行动原则有点像间谍基层组织，任何人都不对自己的下线人员多说一句话，他们需要多少，就只让他们知道多少……赫尔墨斯知道的并不很多。也许他只知道我会以这种方式出现，表现出愤怒，他应该迁就我。我放下衣箱，望着他。

“另一个年轻姑娘的房间呢？”

“空了。她把东西全带走了。”

我让他带我去看，其实就在隔壁，配备的家具也大体相同。但是一点也看不出有人住过的迹象。甚至一张桌子旁边的废纸篓也是空的。我再次盯住赫尔墨斯。

“她为什么不把她妹妹的东西也带走？”

他耸耸肩，似乎我的问题提得不合理。“主人告诉我，她还会回来，跟你一起回来。”

到了楼下，我叫赫尔墨斯把他的妻子喊来。她是岛上的妇女，五十岁左右，灰黄色的脸，穿着到处可见的黑色衣服。但是她似乎比她丈夫少些阴郁，多几分健谈。没错，木箱是船员们搬来的，主人来过，大约在两点左右。年轻的姑娘是跟他一起走的。她显得不高兴吗？一点没有，她笑得很开心。姑娘长得很漂亮，妇人又补充了一句。今年夏天之前见过她吗？从未见过。赫尔墨斯太太似乎唯恐我不知道，特别告诉我她是外国人。她说过要到哪儿去吗？到雅典去。她说过还要回来吗？妇人摊开两手，表示不知道。后来她说，也许会吧。我又问了她一些问题，但是得不到更好的回答了。奇怪的是他们没有反过来问我什么问题，不过我可以肯定，他们只是马前卒，即使他们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他们也绝不会告诉我。

她笑得很开心。也许正是因为这句话，我才没有去报警。我可以想象朱恩受哄骗跟康奇斯一起走，但是她一定会有所怀疑，她不可能只是笑个不停。无论如何此话有假，它证实了我最坏的疑虑。还有朱莉的全部东西都还放在楼上的房间里，这又是一个异常现象，尽管这一现象还是比较令人高兴的。这一切引领我向前，继而又使我辨不清方向，接着再引领我向前……戏还没演完。我心里开始有了底，无论现在我多么失望，受到多大的挫折，我只需要等待。

星期一午餐时，我收到一封信，是福尔摩斯太太前一个星期二从塞尔尼阿巴斯寄出来的。

亲爱的于尔菲先生：

当然我并不介意你写信。我已经把你的信转交给沃利亚密先生，他是我们小学的校长。他是个很好的人，对你提出的主意感到很高兴。我想，交通信朋友在法国和美国恐怕早已过时了，你不觉得吗？我敢肯定他会跟你联系的。

我很高兴你和朱莉朱恩见了面，岛上还有别的英国人。实在太好了。请务必提醒她们写信。她们写得太少了。

您最诚挚的

康斯坦斯·福尔摩斯

那天晚上我值班，但是学生上床睡觉之后，我就偷偷溜出来，到赫尔墨斯的房子那里去，只见楼上没有任何灯光。

星期二来了，我觉得坐立不安，什么事也做不成，无法决定任何事情。接近黄昏的时候，我漫步从码头走到那个以前的行刑广场。有一块装饰板靠在乡村学校的墙上。右边还是那棵胡桃树，但是左边的铁栅栏已经换成了木门。两三个小孩子往门边的高墙上踢足球。这情景和那间刑室的情况差不多，星期天晚上我从村里回来以后曾去看过那房间，已经上了锁，但我在外面转了一圈，还往里面窥视了一下。它已经被改成了储藏室，里面有黑板架和黑板，多余的课桌和其他家具，再也见不到刑室的影子了。本来它应该保留原貌的，血迹、电炉、中间一张令人生畏的桌子。

那几天也许我对学校的火气太大。学期考结束了。学校简介里曾作过许诺，“每个学生的笔试试卷都将由地道的英国教授亲自批阅”。这就是说我必须批改大约两百份试卷。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对此并不在乎，因为它可以让我暂时摆脱各种焦虑和担心。

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发生微妙而深刻的变化。我知道我不能再信任那两位姑娘了，她们变幻莫测，叫人捉摸不定。朱莉在被“绑架”之前，重新提起所谓我对朱恩有吸引力的事，现在回想起来，是一件最虚伪的事情。如果我不是对她那么痴迷，她说的事我还是有可能引起重视的。情况似乎已经很清楚：她们仍然在依照康奇斯的旨意行事。这也就是说她们是了解内幕的，而且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但是如果这是一个合理的臆断，我必须再补充一个：朱莉的确感觉到她对我很有吸引力。把这两条放在一起考虑，我不能不得出一个结论：她在某种程度上是在耍两面手腕……既为老头子来骗我，同时又为我去骗他。这反过来又说明她一定知道我最终会接受她，逗乐总有一天会停止。我很后悔当我有机会的时候没有把艾莉森的情况告诉她，因为如果她对我的感情还有一点正经可言的话，那一定会立即结束这场荒唐的捉迷藏游戏。但是我当时没有说出来至少消除了过去的一个恐惧。她不可能知道真相，还会把字谜游戏继续进行下去。

星期三闷热非常，太阳蒙上了一层面纱，像是个世界末日，和爱琴海地区的气候很不相称。那天晚上我长时间地伏案批阅试卷。星期四是最后期限，必须把所有的试卷交给副校长。空气很沉闷，十点半左右，远处响起了隆隆雷声，雨终于来了。一小时后，那一大堆试卷刚改完三分之一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我大喊一声。我以为是另一位老师，或者是一个即将离校的六年级学生想来打听考试成绩。

但是开门一看，竟是看门的巴尔巴·瓦西利。他长满海象般胡须的脸上绽开了笑容。他刚开口说了头一句话，我立即跳了起来。

“对不起，先生，可有一位年轻姑娘……”

58

“对不起，先生，可有一位年轻姑娘……”

“在哪里？”

他转身向校门口做了个手势。我匆匆套上外衣。“一个很美丽的年轻姑娘。一个外国人，她——”

但我已经抢在他前面，沿着走廊往前跑。我回过头对他喊了一声，让他把灯关掉。我三步两步跳下楼梯，冲出楼外，顺着小路直奔大门。巴尔巴·瓦西利的窗户上方有一只光秃秃的灯泡，照得地上一片雪亮。我本以为她就站在那里，可是一个人影也没见到。在夜里的那个时刻，大门是锁起来的，我们老师都有万能钥匙。我伸手到口袋里去摸不到钥匙，才想起放在上课时穿的那件旧夹克衫里了。我透过栏杆往外看，路上没有人，通向海边那片五十码长的荆棘丛生的荒地也没有人，海边也没有人。我低声呼唤。

但是墙外没有人影闪过。我怒气冲冲地回过头。巴尔巴·瓦西利正从老师宿舍那边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她不在那儿吗？”

他似乎费了好长时间，才把夜间使用的边门打开。我们出校门到了马路上。老头指向村外。

“那个方向？”

“我看是的。”

我开始嗅出又有什么新的把戏上演了。老头的笑似乎有点神秘。沉闷的空气，空荡荡的马路。我不在乎发生了什么，只要有事情发生就行。

“可以把你的钥匙借给我吗，巴尔巴？”

但他不肯把手里那把钥匙借给我，他得回门房去再找一把给我。他似乎是有意在拖延时间。他终于把机动钥匙取来了，我一把从他手里抓了过来。

我顺着马路快步向村外走去。东方电光闪闪。走出七八十码，学校围墙成直角转向内陆。我以为朱莉会在那里等我，结果没有。道路往前延伸四分之一英里左右，到了围墙尽头处又从海边弯进来一点，跨过一条干涸的河。河上有一座小桥，桥的左面朝内陆一百码处是一座小教堂，岛上有无数这样的小教堂，两旁高大的柏树，把教堂和马路连接了起来。月亮完全被高空的密云遮住了，但是地上还是有朦胧的月光。我来到小桥，犹豫不决，是循着马路继续往前走还是回头向村里去，她往村里去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些。正在拿不定主意的时候，突然听到她在喊我的名字。

声音是从柏树那儿传来的。我朝柏树中间迅速走过去。在往教堂走到一半路时，我发现左边有动静。她站在距马路十英尺处，躲在两棵最大的树中间。她穿着深色夏季雨衣和裤子，扎了头巾，里面好像还穿着黑色的衬衣，鹅蛋脸显得更苍白了。尽管我先开口说了话，但我马上明白了：她等待的姿态有点异样，她的双手插在雨衣口袋里。

“是朱莉吗？”

“是我，朱恩。谢天谢地你终于来了。”

我走近她：“朱莉在哪里？”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低下了头。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正在发生的情况。”她的目光和我的目光相遇，“她和莫里斯之间的事。”

我沉默，她再次低下了头。

“你们到底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她没吭声。“你似乎已经忘了，那个有钱人的情妇闹剧我已经领教过了。”

她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对他唯命是从。我说的是其他方面。”

她仍然低着头，我可以有自己的选择。我应该立即转身返回学校，回到我的书桌前去批阅学生试卷，因为我知道自己已经又回到假面剧刚开始的时候了。实事求是地说，我对这个姑娘毫不了解，只是开头有一个晚上，曾经看见过她赤身裸体地从布拉尼的阳台下面跑过去。但我同时也知道，我已经无法转身，就像扔掉的石头不可能再飞回你的手里一样。

“你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

“我认为你这样说话不公平。”

“有什么不公平呢？”

她抬起头来望着我：“一切都是事先策划好的。她突然以那种方式从你身边被抓走，其实她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情况。”

“现在你我在这里见面就不是事先策划好的吗？”

她无可奈何的目光越过我，凝视着黑夜。

“你这样认为，我并不怪你。”

“你还没有告诉我朱莉在哪里？”

“在雅典。跟莫里斯在一起。”

“你是刚从那里来的？”她点头。“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非同寻常的时刻？”

“我是黄昏时分才到这里的。”

我细察她的表情。她摆出一副架势，装成无辜受了伤害，并责备我对她产生怀疑。显而易见，她是在扮演一个角色。

“你为什么不在校门口等我？”

“我心里惊慌。他去了那么久。”

又是一阵闪电。一阵风过后，雨就要来了。东边雷声隆隆，不绝于耳，预示雨已临近。

“你惊慌什么？”

“我是逃出来的，尼古拉斯。他们一定会猜到我在哪里。”

“你为什么不去报警——向大使馆？”

“这并不是刑事犯罪。她只不过是用花言巧语使人爱上自己，况且她还是我的妹妹。”她补充道，“这并不是莫里斯干的，而是朱莉干的。”

她在讲述过程中露出了破绽，句与句之间有些小停顿，仿佛她一定要让我相信了上句才肯讲出下句。我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她。在黑暗中容易产生幻觉：她和她的妹妹一模一样。

她说：“我只是来给你报个警，如此而已。”

“同时也安慰我？”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马路上就传来了低沉的谈话声。我们同时环顾柏树四周，是三个人的背影，正慢步向小桥走去，他们讲的是希腊语。晚上，人们为了凉快，常常散步到马路尽头再折回来，村民、老师都如此。朱恩故意在我面前装出十分吃惊的样子，但是骗不了我。

“你是乘中午的船回来的？”

可是她没有上我的当：“我找到一条陆路，从克拉尼迪那边过来。”

有时候有些患有恐海症的父母就走那一条路，那就得在科林斯换车，从克拉尼迪乘出租汽车，然后租船从大陆驶过来。得花一整天时间。而且，希腊语还要能说得过去，否则还会遇到困难。

“为什么？”

“因为这里到处都有莫里斯的侦探，我说的是村里。”

“这一点我相信。”

我又朝马路上看了一眼。三个人正悠然自得地从柏树下走过去，背朝我们。马路有如一条灰色的带子，远处的灌木丛是黑色的，大海黑漆漆的。看来他们还真是没事出来散步的。

我说：“哎，我对这一套早已厌烦透了。玩游戏可以，但是不要拿人的感情开玩笑。”

“我的感觉也许和你完全一样。”

“一次就够受了，永远也抹不掉。”

她压低声音说：“她真的愚弄过你，是吗？”

“她的话要比你的更有说服力。我们以前也有过这样的对话。现在你说吧，她在哪里？”

“此时此刻？也许跟她真正的情人在床上呢。”

我吸了一口气：“莫里斯？”

“是你认识的那个乔。”

我大笑起来，实在太离谱了。她说：“那好，你可以不相信我。”

“你必须拿出一个更站得住脚的看法来，否则我就要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她没吭声。“我认为这就是他为什么要站着看我们一起做爱的原因。”

“如果你真的每天晚上都跟一个人做爱，如果你知道另一个男人也是被人家愚弄的，你尽可以那样干。”

她非常固执，像是不让人家过目就要把自己的东西卖给同一个顾客两次。

“真叫人恶心。我不想再谈下去了。”

我转身要走，但是她抓住了我的手臂。

“尼古拉斯，请……别的不说，我不知道今天晚上在哪儿过夜。我不能到村里的房子里去。”

“那就住旅馆吧。”

她遭到我给她的冷遇，但她仍不死心：“他们明天可能就会追到这里来。如果他们对我提出什么指控，我希望你能在我身边支持我。仅此而已。我说的全是实话。”

一时间，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真诚，而且终于有了一丝笑容，那是处境悲惨和请求保护相混合的产物。我随即也把自己的声音调整得温柔一些。

“你不应该给我讲《三颗心》的故事。”

“故事真那么荒谬可笑吗？”

“你知道得很清楚，真正的荒谬可笑之处在于你把现实歪曲成和故事一样。”

“我看不出我们发现彼此……有什么不真实。”她摇摇头，避开我的目光。

“咱们在一起过夜。你是这么想的吧？”

“我只是说，当你发现有关朱莉的真实情况，如果……”但是她又摇头。

“我们为什么要等那么久呢？”

“因为……我知道你还不相信我。”

“我原以为还会有什么麻烦。”

我讲话的声调越来越带有讽刺意味。但是现在她的目光直逼我的双眼。她简直像个被激怒的孩子，故意把眼睛瞪得溜圆。

“如果这是挑战，我愿意接受，如果这样做能让你相信我。”

“我对你们两姐妹越了解，你们就变得越不可信。”

“因为我们两个人同时发现你颇具魅力？如果你觉得这是一个问题，我为你感到悲哀，也为我自己感到悲哀。”

我注视着她，想对她进行一次考验，但是真正的考验反而落到了我头上。

“朱莉告诉过你我给你们的母亲写信了吗？”

“告诉过。”

“两三天前我收到了回信。如果我再给她写信，把她两个女儿在这里干什么的真实情况告诉她，不知道她将作何感想。”

“她什么也用不着想，因为她根本不存在。”

“你们只是在塞尔尼阿巴斯找了个人给你们写信，替你们转寄邮件？”

“我有生以来从未到过多塞特。我的真名不叫福尔摩斯，也不是朱恩。”

“我知道了。我们又要回到罗斯和莉莉的名字上去了。”

“人们通常叫我罗西。但你说的也对。”

“简直胡说八道。”

她把我打量一番，然后低下了头。“我们那位虚构的母亲写给你的信，准确的措辞我记不得了，但是内容大概是这样的：亲爱的于尔菲先生，我已经把你的信转交给沃利亚密先生，他是我们这里的小学校长。接着说到交通信朋友在法国和美国已经过时。还有她的两个女儿不常给她写信。对吗？”

现在我开始招架不住了。像往常一样，坚实的地面在几秒钟之内顿时变成了流沙。

她说：“对不起。有一种东西叫作通用邮戳。信在这里写出来，打上英国邮戳，然后……”她做了个盖邮戳的姿势，“现在你能相信我吗？”

我拼命回顾过去：如果他们拆开了我寄出去的信，那么……

“人家寄给我的信，你们也拆开来看吗？”

“情况恐怕就是如此。”

“那么你们知道……”

“知道什么呢？”

“我的澳大利亚朋友。”

她双肩微微动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她的情况。但是凭某种直觉，我知道她其实并不知道，这一回她中了我的计了。

“你既然知道，那就说给我听听。”

“告诉你什么呢？”

“说说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你和她有过一段风流韵事。”

“还有呢？”她又做了个含意不明确的姿势。“既然你看过我的全部信件，你应该知道一切。”

“当然。”

“你知道我在学期中其实和她在雅典见过面？”

她一下子露了馅，不知道自己在哪一方面受到了攻击。她神色犹豫，尴尬一笑，没有说话。她母亲寄给我的信就随便放在我的书桌上，迪米特里艾兹或者其他什么人随时可以溜进去偷看。但是安·泰勒的信及其内容我倒是收藏得很严密，锁在一只箱子里。

“我们的确知道一切，尼古拉斯。”

“拿出证据来。我有没有在雅典跟她见过面？”

“你心里完全明白，你没有跟她见过面。”

她还没来得及动，我已经给了她一巴掌。我悠着劲，不是很用力，只让她感到痛。但是她深受震惊，缓慢地用手去抚脸颊。

“你为什么打我？”

“如果你不说实话，看我揍扁你狗娘养的。我的全部信件都被打开过吗？”

她神色犹豫，仍然用手捂着脸颊。后来她承认了。

“只开……那些看样子跟我们有关的。”

“可惜啊。你们应该干得更彻底些。”她没说话。“如果你们都开，你们就知道我的确在雅典跟那个可怜的姑娘见过面。”

“我不明白——”

“为了你的妹妹，我曾好心劝她走出我的生活。”朱恩此时显得很惊慌，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我接下去还要说什么。“两三个星期之后，她不仅走出了我的生活，也走出了她自己的生活。她自杀了。”我停顿了一下，“现在你应该明白，你们在布拉尼开的玩笑和放的烟火，代价是多么高昂了吧。”

她凝视着我，起初我以为她已经相信我了，但她把目光移开了。

“请你不要玩莫里斯的那一套把戏。”

我抓住她的双臂摇她：“我不是在玩把戏，你这笨头笨脑的小傻瓜！她真的自杀了。”

她开始相信我的话，但仍然装成不相信：“但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我放开她的手臂。“因为这件事使我很难过。”

“但是人不会仅仅因为……而自杀。”

“我认为有些人对待生命的态度，比你们所能想象的要认真得多。”

沉默。她带几分天真且胆怯地说。

“她……爱你吗？”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我想公平行事，也许太公平了。如果你们没有取消那个周末的活动，我会通过写信把一切事情搞定。没有当面把……告诉她，是有点对不起人家。”我耸耸肩。

“你把朱莉的情况告诉她了吗？”

我从她说话的声音中觉察到了真正的忧虑。

“你不用担心。骨灰是不会泄露秘密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低着头，“她……觉得难以接受？”

“表现上看不出来。如果我意识到……我只是想对她说实话，让她不必再等我。”

又是一阵沉默。她压低嗓音说：“如果真是这样，我无法想象你怎么能……让我们像这样继续下去。”

“因为我对你的妹妹爱得很痴迷。”

“但是莫里斯曾经警告过你。”

“他什么时候对我说过实话？”

她又陷入沉默，像是在算计什么。她的态度改变了，我注意到她不再假装站在我这一边了。她逼视着我的眼睛。

“尼古拉斯，这件事很重要。你不是在撒谎吧？”

“我房间里就有证据。你想看吗？”

“是的。”

她的声音带有试探性，而且稍有歉疚。

“好吧，你在门口等两分钟。如果你不等在那里，那就权当没有这回事。对我来说，你们全都可以见鬼去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已经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我坚决不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来。但是当我打开边门进入学校的时候，不远处突然又亮起一道巨大的分叉闪电，我瞥见她正顺着马路慢慢走过来，距我大约一百码。

两分钟后，我拿着安·泰勒的信和剪报回到校门口，立刻看见她站在大门对面的马路边。巴尔巴·瓦西利站在灯光灿烂的校门口，但我没理睬他。她向我迎了过来，我一声不吭把信封塞给她，她接住了。此时，她的紧张再也掩盖不住了。她从信封里把信取出来的时候，甚至把信弄掉在地上，不得不弯下腰去把它捡起来。她转过身，借助门房里透出来的灯光开始看起来。她看完安·泰勒的附信之后，还继续盯着它看了一阵，然后把它翻过去，浏览了一下剪报。她突然闭上了眼睛，低下头，像是在祷告。后来她慢慢地重新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里去，交还给我。她仍然低着头。

“我心里很难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是一个值得欢迎的转变。”

“我们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现在你该知道了吧。”

“你早该告诉我们。”

“好让莫里斯告诉我，这全是生活喜剧的组成部分？”

她被刺痛了，迅速抬起头来：“如果你知道……那确实不公平，尼古拉斯。”

“如果我知道。”

她严肃地打量着我，然后低下了头：“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一定是……”

“你用错时态了。”

“是，我可以……”她又说，“实在对不起。”

“这事主要不怪你。”

她摇头：“问题就在这里。从一定意义上说，我是有责任的。”

但是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我们站在那里，活像坟墓旁边的两个陌生人。又是一道闪电，仿佛要迫使她作出决定。她给我一丝同情的微笑，扯了一下我的袖子。

“你在这里等一下。”

她转过身，走进边门，顺着小路朝巴尔巴·瓦西利走去，他一直在自己门口若无其事地注视着我们。

“巴尔巴·瓦西利……”接着我听见她在讲希腊语，速度很快，比我流利得多。讲完头几个字之后，声音变得很低，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我看见老头子点了一次头，后来又点了两次，仿佛是接受某种指令。朱恩又从边门走了出来，在距我六英尺处停住，表情古怪，似乎有些忏悔。

“走吧。”

“到哪里去？”

“到村里的住处。朱莉在那里等我们。”

“那到底为什么——”

“现在什么都没有关系了。”她仰起头，对着渐渐聚拢的雨云眨眼，“约定取消了。”

“你的希腊语好像学得很快。”

“因为我已经在这里度过了三个夏天。”

她微笑，而且很温柔，似乎是想平息我的失落和愤怒。她突然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臂，我只好面对面看着她。

“我希望你忘掉我今天晚上说过的每一件事。我的名字叫朱恩·福尔摩斯。她叫朱莉。我们的确有一个古怪的母亲，但不是在塞尔尼阿巴斯。”我还是不让步。她说：“她的确是那样写的，但信是我们编造的。”

“那么乔呢？”

“朱莉……喜欢他。”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漠，“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她不会跟他上床。”现在她似乎显得有些不耐烦，不知道该怎样来说服我安慰我。她举起双手作祷告状。“尼古拉斯，请你相信我，只要一会儿，到了那里就好了。我向上帝发誓，有关你朋友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如果我们知道，我们会马上停止折磨你。你应该相信这一点。”此时你可以感觉到她身上有一股力量，有一种说服力，简直判若两人，连性格都变了。“只要你跟朱莉在一起待上一分钟，你就会明白你用不着吃醋。否则，你可以把我就近溺死在地下蓄水罐里。”

我还是不妥协。

“刚才你在那里对他说了什么？”

“我们有一种在紧急情况下使用的密码。我叫他停止实验。”

“实验？”

“是的。”

“老头子在这儿吗？”

“在布拉尼。我们将通过无线电给他传递信息。”

在她背后，巴尔巴·瓦西利在锁边门。我看见他沿着小路走向教师宿舍楼。朱恩跟着我的视线环顾四周，然后抓住我的一只手，拉了一下。

“走吧。”

我还是摇摆不定，但是她下决心哄我，我抵挡不住。她硬拉着我和她并肩走。我的一只手被她紧紧抓住，像个囚犯似的。

“什么实验？”

她捏我的手，但是往前走了好几步也没说一句话。

“莫里斯会气疯的。”

“为什么？”

“因为你的朋友所做的事，正是他大半生致力研究，想要避免发生的事情。”

“他是什么人？”

她迟疑不决，后来还是泄漏了天机。“跟他告诉你的情况差不多。起码在一个阶段是如此。”她最后捏了我一下以示鼓励，然后放开我的手。“他在法国相当于精神病学荣誉退休教授。直到一两年前，他还是巴黎大学医学院的台柱。”她迅速斜睨我一眼，“我并没有上过剑桥大学。我在伦敦大学学心理学。后来我去巴黎，在莫里斯手下做研究生。乔也是如此，他是美国来的。这里还有其他几个人，你尚未和他们见过面。”她说，“这让我想起……你一定得到很多错误的印象，但是有一件事——乔在那天晚上所做的事情，你应该原谅他。他确实是一个非常聪明……非常温和的人。”我望着她，她脸上露出些许羞涩，同时稍一耸肩加以证实。“朱莉在我们当中并不是能使他觉得自己是男人的人。”

“我对此不解。”

“不必担心。很快你就会明白。还有另外一件事。朱莉曾经对你说过，她是第一次到这里来过夏天，她说的是实话，不是谎言。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也是个受害者。”

“但她同时也知道内幕？”

“是的，但是……她也得摸索着走过这个迷津。我们过去全都经历过了。乔，还有其他每一个人，全都一样。我们都知道个中滋味。不知所措、遭到遗弃、怒不可遏，但是最后我们都认为值得。”

我们背后，闪电频繁掠过，几乎没有间断，把大片天空都照亮了。东边五十英里外的群岛，在电光闪烁中现出惨白的轮廓，转瞬又消失了。空气中有浓重的雨的气味，凉风一阵紧过一阵，雨就要到了。我们疾步穿过村子。偶尔可以听到关百叶窗的声音，但是周围似乎空无一人。

“是什么样的实验呢？”

出乎意料的是，她突然停下了脚步，让我转身和她面对面。

“尼古拉斯，第一，你仍然是我们最有趣的对象。第二，你的一切秘密反应、感情、猜测……甚至包括你对朱莉都不提及的一切事情……对我们来说都极为重要。我们有几百个问题要问你。但是我们不会事先给你解释一切，因为那样做会破坏问题的有效性。我希望你再耐心等待一两天。”

她的眼神非常坦率，坦率到让我不敢正视，只好低下头。

“我这个人很缺乏耐心。”

“我知道，我们会问得很多，但是我们对你的合作会很感激的。”

我仍然不表示接受，但也不再和她争辩。我们又开始往前走。她一定是感觉到了我的桀骜不驯，没走出几步就开始透露了一些情况。

“我给你一点线索。莫里斯毕生专门研究精神病妄想症状的特性。”她把双手插进口袋里，“精神病学对问题的另一面越来越感兴趣——精神正常的人为什么正常，他们为什么不会把妄想和幻觉当真。如果你把意图都向精神正常的实验对象解释清楚，让他知道你要对他说的一切都是为了骗他，这项研究显然就难以进行下去了。况且本次实验的对象还是个精神十分健全的人。”我不吱声，她接着说，“你一定会认为我们是在医学道德问题上走钢丝。我们……对这个问题很清醒。我们之所以这样做的理由是，像你这样精神正常的人现在暂时受点委屈，但是将来有一天可能对病情严重的人会大有帮助，也许比你所能想象的要大得多。”

我默不作声地往前走了几步。

“今天晚上的妄想计划是什么呢？”

“我是你最后一个真正的朋友。”她立即又补充了一句，“这并不全是假的，起码我是在扮演一个朋友的角色。”

“我不会吃你这一套。”

“我们并不期望你真相信。”她又给了我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如果你能想象下棋，但不是为了要赢……只是想看一看对方有什么招数。”

“莉莉和罗斯那一套全是胡说八道。”

“名字只是一个玩笑。塔罗牌中有一张王牌叫魔术师、巫术师……可以随机应变。他的两个传统标志就是百合和玫瑰[89]。”

我们经过旅馆，来到主港口周围的小广场。闪电一来，关闭的临街百叶窗突然变得十分耀眼，好像是舞台上的背景……她开始向我透露的情况也像闪电：瞬间仿佛看清了一切，但很快又回到疑惑不解的黑暗之中。但是真正的闪电带来的光明已经开始战胜黑夜。

“朱莉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

“她的感情生活——我想她一定告诉过你。”

“她上过剑桥大学？”

“是的。她和安德鲁的恋爱真的是一场灾难。我知道她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我认为到这里来对她会有帮助。莫里斯被孪生姐妹的潜在价值所吸引。这是另一个原因。”

“你们刻意安排让我爱上她吗？”

她稍有迟疑：“从实验意义上说，我们在实验过程中没有任何‘刻意安排’的东西。你可以强迫别人做很多事情，但是你不可能强迫人家产生性吸引或者不产生性吸引。”她望着地面上的鹅卵石，“那是即兴表演，不是预先策划好的，尼古拉斯。如果你喜欢，我们也可以让实验对象和实验者享受平等待遇。你甚至可以参与制定迷津的内容，其实你已经这样做了，只是你没有充分意识到罢了。”又往前走了几步之后，她轻声说，“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朱莉对星期天发生的绑架一点也不高兴。其实我们根本不知道她会那样做，直到事情发生了才恍然大悟。”

我回想起当时的情景：那天我们一起在户外用餐之前，以及后来的种种情况，都表明朱莉很不愿意让我去看那条件恶劣的地下藏身之所。最后几乎是我强迫她带我去的。

“在现实生活中，我能得到她姐妹般的认可吗？”

“你应该满足她作为少女的最后要求。”她马上补充道，“我可得说几句刻薄话了。安德鲁很聪明，也很敏感，但患有性欲错乱症。他们之间出现了令人尴尬的问题。她需要有一个人……”我看见她的嘴弯成曲线状。“我的纯临床判断是她已经发现了他的问题。”

我们沿着一条小巷顺坡而上，走向以前曾被用作刑场的广场。

“老头对我讲述的他过去的一切，全都是杜撰出来的吗？”

“我们很想先听听你的猜测和结论。”

“但是你知道事实真相？”

她有所犹豫：“我想我知道大部分真相。凡是莫里斯让我们知道的我都知道。”

我指着那堵墙，墙边有一块纪念大屠杀的装饰板：“那情况你也知道吗？”

“在村里随便问一个人都知道。”

“我知道他当时在场。但是情况是不是像他说的那样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会认为情况不是那样呢？”

“有关自由真谛的想象的确很好，但是八十条人命的代价似乎太高了，而且跟你所说的他痛恨自杀的话也有矛盾。”

“也可能他犯了一个可怕的判断性错误？”

我略作考虑：“这正是我的想法。”

“你对他讲过这个看法吗？”

“没讲得这么详细。”

我看见她笑了：“也许是你的判断错了。”她没有等我回答又接着说，“我也曾经……跟你现在的情况一样。他用一个晚上时间，摧毁了我自己智慧中的每一个信念，摧毁了我工作中的全部自豪感，而这一切都是在我不得不相信他的情况下进行的……最后我终于抵挡不住，只是不断地说，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我不是那样的。后来我抬起头来，看见他在笑。他只说，总算解决了。”

“他该不会是对别人实施虐待来取乐吧。”

“但那正是他使人相信他的手段。他或许会说，那正是你不敢面对现实的原因。”她冷漠地瞥了我一眼，“明显针对个人的施虐狂阴谋活动，我们却称之为进化、存在、历史。”

“我认为这才是可变剧场所要达到的目的。”

“他常常做一个著名的演讲，说艺术是使一切程序化的幻觉。”她做了个鬼脸，“我们私下里担心，像你这样的人一定看过这篇文章。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们从来不敢选用年轻的法国知识分子。”

“他是法国人？”

“不。是希腊人。但是他出生在亚历山大，大部分时间在法国长大。他父亲是巨富，见多识广。至少这是我的想象。莫里斯似乎并不愿意过他父亲要他过的那种生活。他说，他先到了英国，避开父母，同时学医。”

“看得出你很崇拜他。”

她一边走一边微微点头，平静地说：“我认为他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老师。用不着考虑，我知道。”

“去年的情况怎么样？”

“天啊。那个人太可怕了。我们不得不另找一个。不是在学校里找的。从雅典找来一个人。”

“莱弗里尔又如何呢？”

她微笑着，看得出充满了深情的回忆。“约翰。”她碰了一下我的手臂。“他的情况完全不同。明天再讲好吗？现在该你讲了。再告诉我一点……你所知道的情况。”

我对她讲了一点有关艾莉森的情况。当然，在雅典的时候，我并没有用任何方式骗过她。我只是没有意识到，她有那么多事情瞒着我。

“她以前没有过试图自杀的记录吗？”

“绝对没有。她一向是随遇而安。”

“没有抑郁……”

“没有。”

“这种情况是有的，尤其是女人，突然间发生。可悲的是，她们往往并不是真的想死。”

“她恐怕是真的。”

“虽然会有些迹象，但是这种心理往往是难以察觉的。”她说，“通常不单纯是感情破裂，还有更深刻的原因。”

“我也试图往这方面想。”

“起码你并不像对她撒过谎。”她迅速捏了一下我的手，“你不必责备自己了。”

我们总算走到了房子前，而且还很及时，零星的大雨滴开始落下来了。暴风雨似乎正向小岛袭来。朱恩推开外面的门，我跟在她后面进去。她拿出一把钥匙，打开前门。厅里灯光明亮，但是因为天上释放出来的电流要强大得多，客厅里的电流似乎显得不稳定。她转过身，迅速在我的脸颊上吻了一下，显得有点害羞。

“在这里等一下。她可能睡了。我就来。”

我看着她跑上楼，消失了。敲门声，她轻声叫朱莉的名字。开门、关门的声音。静寂。外面雷电交加，突然一阵瓢泼大雨打在窗玻璃上，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凉风。两分钟后，楼上看不见的门打开了。

朱莉走在前面，光着脚，白色的睡衣外面穿一件黑色和服。她停下脚步片刻，脸带忧伤，俯视着我，紧接着便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噢，尼古拉斯。”

她扑进我的怀抱。我们没有接吻。朱恩站在楼梯顶端对我们笑。朱莉把我推开一点，直视我的双眼。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

她又依偎在我身上，仿佛需要得到安慰的是她。我轻轻拍她的背部。朱恩在楼梯上对我做了个飞吻，表示祝福，接着便消失了。

“朱恩告诉你了？”

“是的。”

“什么都讲了？”

“只讲了一部分。”

她把我抱得更紧些：“一切都过去了，我也可以松一口气了。”

“星期天的事我还不能宽恕你。”

她抬起头来，表情很严肃，求我相信她。

“那天的事我也很讨厌，尼古拉斯。说实话，我很不愿意。发生那样的情况，我感到非常可怕。”

“你还真沉得住气，藏得贼好。”

“那只是因为我知道一切都快过去了。”

“我听说你也是今年头一次到这里来。”

“也是最后一次了。我不能再干了。尤其是现在……”她再次求我理解、宽恕。“朱恩总是把事情搞得很神秘。我不得不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很高兴。总算盼到了。”

她又紧紧贴在我的身上。

“有一件事我没有撒过谎。”

“我不知道是哪一件事。”

她摸到我的手，轻轻地拧了一下，表示责备。她把嗓音压得很低。“不管怎样，雨下得这么大，你是回不了学校了。”她又加了一句，“雷电交加的时候，我不喜欢独自一人。”

“我也是如此。是你提醒了我。”

下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彼此已经心领神会。她拉着我的手，领我上楼。我们来到我三天前曾经仔细察看过的房间门口。她踌躇不决，脸色露出了略带自嘲的羞涩神色。

“星期日我说过什么话？”

“你早已使我忘记任何一个别的姑娘……”

她低下头：“我可没有那么大的魅力。”

“我更喜欢我们之间是腓迪南和米兰达的关系。”

她莞尔一笑，似乎已经忘了这一茬。她入神地望着我，仿佛想说点什么别的，后来又改变了主意。她打开房门，我们走进房间。床边有一盏灯亮着，百叶窗早已关闭。床铺没有整理过，被单和床罩扔在一边，枕头是压皱的。灯下有一本诗集，长短不齐的诗行隐约可见。一个鲍鱼壳用作了烟灰缸。我们相对而立，有点茫然不知所措。人们盼望这种时刻到来盼得太久了都会这样。她的头发自然下垂，白色睡衣的下摆几乎长及脚踝。她仿佛是用我的眼光环顾了一下房间，仿佛觉得我会因为她的房间如此简朴而瞧不起她，于是她冲我做了个鬼脸。我一笑置之，但是她的羞涩很有感染力——而且我们之间的情况已经改变，她可以自由表达自己的真实情感，不必刻意施展“魅力”，不必玩花招，不必躲躲闪闪，不必蓄意逗弄。现在回顾起来，在那异乎寻常的几秒钟里，过去的种种表演似乎是为了维持一种言不由衷的清白。亚当和夏娃在堕落之前就是如此。

好在外面的世界帮了我们的忙。突然一道闪电，灯颤动了一下熄灭了。房间里立刻变得一片漆黑。几乎同一时间，头顶上炸开了一声响雷。雷声尚未完全消失，我们已经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如饥似渴地亲吻着。更多的闪电，更大更近的雷声。她缠绕在我身上，像个孩子紧紧地抱住我。我吻她的头发顶部，拍她的背，低声地诉说。

“脱光你的衣服，把你放在床上，抱住你，好吗？”

“让我在你怀里坐一分钟。我太紧张了。”

她摸黑把我带到床对面靠墙的一张椅子旁。我坐下来，她双腿分开坐在我的膝盖上，我们又接吻。她偎依在我身上，找到我的手，她的手指和我的手指交叉在一起。

“告诉我有关你朋友的情况。我要你说实话。”

我把几分钟前对她姐姐说的话又说了一遍：“那完全是一时冲动。我对莫里斯，对你实在觉得腻烦。我不能老在这里闲待着。”

“你对她讲过我的情况吗？”

“只说我在岛上认识了一个人。”

“她很沮丧吗？”

“这正是荒唐之处。要是她表现出沮丧，不把一切都藏得那么深就好了。”

她的手轻轻捏我的手：“你一点都不想要她吗？”

“我觉得她可怜。但她似乎并不太惊讶。”

“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这是一场同情心与女性好奇心之间的较量，隐藏得并不巧妙。我在黑暗中不禁窃笑。

“我不断地想，我更喜欢跟你在一起。”

“可怜的姑娘。至少我能想象出她当时的感觉。”

“她跟你不一样。无论对待什么事情，她从来没有认真过。尤其对待男人更是如此。”

“但是她对待你的态度一定是很认真的。从结局看，这一点是很清楚的。”

我料到她会这样说：“我认为我只是一种象征，朱莉。在她的生活中，其他一切事情全都出了问题，于是她把我当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你们在雅典干了些什么？”

“看了几个旅游景点。吃了一顿饭。坐下来谈话。喝得太多。一切都很文明，真的。起码从表现看是如此。”

她的指甲轻轻掐进我的手背：“我打赌，你们一定上过床。”

“如果我们真上过床，你生气吗？”

她冲我摇头：“不，我是咎由自取。我能理解。”她捧起我的手吻了一下。“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你为什么如此好奇？”

“因为我对你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

我吸了一口气。

“也许我真该跟她上床。如果真那样，至少她今天可能还活着。”

一阵沉默。她吻我的脸颊：“我只想知道，今天晚上跟我在一起的是一头麻木不仁的猪还是一个受伤的天使。”

“要探明这个情况只有一个办法。”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又是轻轻一吻。她轻柔地离开我的怀抱，往床边挪动了一点。房间里很黑，我什么也看不见。闪电透过百叶窗缝钻进来，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站在意大利大箱旁边，正从头顶上脱掉睡衣。我听到声响，那是她又摸索着向我走回来了。一声炸雷，一声因受惊而呼出的气息。我伸出手，找到她在黑暗中摸索的手，把她重新拉回我的怀抱，这一次是裸体的。

我们的嘴唇碰在一起，我开始探索她的身体：乳房、平滑的腹部……我真想有十几只手，而不是一只……好让她更快顺从我的意志。她变换姿势，站起来，两腿叉开骑在我的大腿上，开始解我的衬衫纽扣。在另一次闪电中，我窥见了她的脸部表情——神情专注，态度认真，像一个孩子在脱玩偶的衣服。她把我身上的衬衫和夹克强行脱了下来。她把双手伸到我的脖子后面抱住，跟在穆察的海水里一样，然后坐开了一点。

“你是我看见过的最美丽的东西。”

“你看不见我。”

“可以感觉到。”

我低下头来吻她的乳房，把她抱紧，又吻她的嘴。她身上有一种奇异的香水味，是麝香的气味，带点淡淡的橘子味，很像黄花九轮草的香味。那香味和她的性感、清纯颇为相称。她越来越放纵自己的感情，她知道我的需要，有意想满足我。她非常兴奋，有些紧张，一点不像是在开玩笑。最后，她把嘴移开，仿佛累极了。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对我说。

“咱们把百叶窗打开，我喜欢雨的气息。”

她悄然离开我，过去开窗子。我趁机立即把身上剩下的衣服脱光。她开完窗回来，我马上抓住她，让她转过身，从后面紧紧抱住她。我们站立的地方距窗口三英尺，窗外是倾盆而下的大雨，是夜间清凉空气的无形之墙。村里的灯全灭了，一定是发电机的保险丝断了。闪电把天空撕裂，裂痕向大陆上空延伸。刹那间，底下拥挤的房屋，所有的墙壁和屋顶，甚至大海，全都被一种奇异的淡紫色光线照亮。但是雷声来得比较慢，风暴的中心已经向前移动了。

朱莉靠在我身上，把身体的正面暴露在黑夜之中，任凭我的双手抚弄。我顺着她的小腹往下摸。她转头靠着我，抬起右腿，放在窗下的一只凳子上，让我的手更方便抚摸。她抓住我另一只手，放到她的乳房上，绝对顺从地站立着，让我激起她的性欲——仿佛窗外的雨和黑夜才是她真正的情人；仿佛她在海里曾对我做过的事情现在我应该照样偿还。雨水溅在窗台上，弹射到我下面的一只手上和她的皮肤上，但她似乎毫无感觉。

我对她耳语：“我真希望到外面去。”

她立即侧过嘴来吻我，表示赞同，但同时她用双手找到我的双手，把它们按在原处。现在她更喜欢这个：让我轻柔地为她做手淫，慢慢地吊起她的胃口……闪电依旧，但似乎已经是在另外一个世界，唯一真实的世界是她的肉体和我自己的肉体……她背部的曲线，玉体的温热，乳房柔软光洁的皮肤，勃起的乳头；下部的抚摸，她求之不得，我乐意为之。这跟我起初的想象有点接近，把她看作是莉莉·蒙哥马利：她心醉神迷妙不可言，难以捉摸，完全听任自己动物性的支配，似乎尚未完全成年——透过她矫柔造作的姿态和风度，她还像个清纯任性的小姑娘，正在和小男孩玩性游戏。

半分钟后，她突然抓住我的双手，放在她的肚子上，而且不松手。

“你怎么啦？”

“你坏。”

“说得对。”

她转过身偎依着我，却把脸掩藏起来。

“告诉我，你最喜欢她怎样挑逗你。”

我想起了于尔菲的定理：女孩的做爱技巧和她们受教育的水平成反比。但是我却从她的问话中听出了弦外之音。

“你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我想满足你的需要。”

我把她搂得更紧些：“我就喜欢你现在这样。”

她在我耳边低声说：“你那家伙真大。”

她把双手偷偷伸到我们两人中间。我们稍微拉开一点距离。我觉得她好像是处女，但很想走向堕落，需要进一步引导。她又对我低声耳语。

“你有避孕套吗？”

“在我的上衣口袋里。”

“我来替你戴上好吗？”

我过去把避孕套取来。朱莉挪到床边。此时出现了一点光亮，天上的云层似乎变薄了，我勉强可以看清她的身体轮廓。她接过套子，让我坐在床尾。她在地毯上跪下来，身体稍向前倾，帮我把套子戴好。她低下头，轻轻吻了它一下。她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双手交叉置于阴部，装出一副正经的样子。但我可以看出她在窃笑。

“骗子。我看不出你有一点害羞的样子。”

“我在一家女修道院的宿舍里住过五年，那里是没有任何想象的余地的。”

雨变小了，但空气清新。房间里弥漫着地下蓄水罐的气味。我仿佛看见雨水顺着水罐内壁流进千百个地下蓄水罐，罐底的小鳗鱼一下子活跃起来。

“你大概又要说是逃出来的了。”

她笑得更开心了，但她不说话。我向她伸过手去，她站起来，顺势让我拉下来压在我身上。静默，除了两个人的身体在交流之外，其余一切都停止了。她假装占有我，用嘴挑逗我，抚慰我。接着动作也停下来了，她仿佛要融化到我的身体里去了，这表明她在等待。我打破了这种黏滞状态，她挪动身子，躺到床罩上，头刚好落在枕头上。我跪着，顺着她的身体往下吻，一直吻到她的脚踝，并借此机会对她进行仔细观察。她身体稍微扭向一侧，一只手臂舒展开来，头歪向一边。但是当我往前移动身子的时候，她已转身仰卧着。转眼之间，我已深深进入她的体内。这一次的感觉和我以往经历过的任何一个第一次都不一样，它远远超出了性关系的范畴，你可以从中感受到充满忧伤、屡遭挫折的过去，感受到上苍赋予的未来，感受到完全的占有。我知道我所得到的远不止她的肉体。我趴在她身上，用双臂支起上半身。她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望着我。

我说：“我非常爱你。”

“我就要你这样。”

“永远吗？”

“永远。”

这时，奇怪的情况发生了。冷不防，床边的灯突然又亮了起来。他们一定是把村里的发电机修好了。我停止了动作，一时间我们成了惊弓之鸟，彼此显得陌生了。我们面面相觑，十分尴尬。太尴尬了，不得不笑。我顺着她苗条的身体往下看，然后又回过头来看她的脸。我感到她的表情中有不安和羞涩的成分，但是她闭上了眼睛，让脑袋侧向一边。如果我希望如此……

她把双臂枕在脑后，赤身裸体，一副孤弱无助、任我摆布的样子。她全身处于软弱无能状态，恭顺服帖，煞是可爱。床架某个地方发出有节奏的小小嘎吱声。她显得娇小、脆弱，希望我尽施雄威。她曾说过，在穆察的小教堂里，她感觉到这种威力。她捏紧了拳头，仿佛我真的伤害了她……正当我筋疲力尽，准备结束的时候，她突然举起双臂，鼓励我继续坚持下去……

我们合体躺了一会儿，屋里鸦雀无声，极端寂静。后来我们分开，我躺在她身边。她伸手去拉电灯开关，屋里又全黑了。她转身脸朝下趴着。我顺着她的背部轻轻往下抚摸，拍拍她的小屁股，不停地在它的曲线部位上摩挲。此次除了享受到传统的乐趣之外，我还有一种特别欢欣快妙不可言的感觉。我原先没有料到能够做到如此和谐，韵味无穷，就像我手下的皮肤一样，也未曾料到她是如此温馨，风情万种。其实我早该猜到，因为朱恩曾经让我感到她就是这样一位放浪的姑娘，我身边这位姐妹虽然性格比较内向，但她的内心深处一定也隐藏着同样的需要。我们终于用身体充分表达了自己的感情，而且我发现这种方式更好——感觉更微妙，持续时间更长，花样变化无穷。圆圆的屁股。凌乱的头发贴在我嘴上。雷声渐远。外面亮度有所增加，月亮一定是开始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一切风暴都过去了，我们在重新恢复的伊甸园中静悄悄地躺着。

我们一声不响地静卧着，此时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但是大约五分钟后，她用双臂支起上身，向我探过头来，俯下身子迅速吻了我一下。她重新抬起头，她的脸正好在我的脸上方，秀发飞泻而下。她淡然一笑，双眼直盯着我。

“尼古拉斯，你会永远记住今天晚上的一些情况吗？”

我故意咧嘴一笑：“记住什么呢？”

“该记住的是过程，而不是为什么。”

我还是笑：“过程是美丽的。”

“因为它符合我的愿望。”

她迟疑了一瞬，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她期待我加以复述的某种固定程式。接着，她突然跪起来，转身下了床，伸手去取和服。我真后悔，当时我太迟钝，没有能够更敏捷地对她的细微变化作出反应。当她面对面俯视着我的时候，我没有察觉出她的声音和表情有什么变化，其实，当时她脸上露出的严肃神情同我原先认为她很天真的印象已经完全没有任何联系。我用手臂撑起身子。

“你要到哪里去？”

她没有回答，转身，扎好和服腰带，低头看了我一眼。我以为当时她的脸上仍然有一丝笑容。

“去接受审判。”

“你说什么？”

简直无法想象，事情会来得那么快。我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她讲话声音的变化，那声音中早已没有任何清纯的踪影，她已经动身要走了。

“朱莉？”

她到门口转过身，以一个女演员的风度，在跨过退场线之前，做了一个极为短暂的停留。

“我的名字不叫朱莉，尼古拉斯。对不起，我们不能按照惯例提供火刑。”

这一下我完全坐起来了。火刑，什么火刑？但是我还来不及开口说话，她已经把门拉开，自己站到一边了。强光立即射进屋里。

门口突然出现一连串的人影。

59

三个人，全都穿深色裤子、黑色圆翻领短上衣——他们来得很快，我一时完全处于麻木状态，只剩下本能，一把抓过床罩遮羞，根本都没有时间做其他的事。领头的是乔，就是那个黑人。我还没来得及喊叫，他已经向我扑过来了。他用手粗暴地捂住我的嘴，我觉得自己被他的力量和重量锁住了。一定有另外一个人把床边的灯又打开了。我又看到了我认识的另一个面孔：上一次见到他是在山脊上，当时他穿的是德国军服，扮演安东。第三张面孔是金发海员的，前一个星期日我在布拉尼见过两次。在乔的重压之下，我一边挣扎，一边还想再看一眼朱莉——我仍然认为这不过是一场噩梦，就像一本书产生了荒唐的装订错误一样，一部劳伦斯的小说，刚翻过一页，却变成卡夫卡的作品了。但是我只看到她离开房间时的背影。有人在那里迎接她，还用手臂搂住她的肩膀，仿佛她刚从一场空难中死里逃生，把她拉走了。

我开始拼命反抗，但是他们显然早有所料，把绳圈都准备好了。不到半分钟，我就被捆绑起来，趴在地上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对他们破口大骂，但心里肯定是想骂的。我的嘴被塞住了。有人用床罩把我蒙起来。我使劲扭头往门口看。

门口又来了一个人：康奇斯。他和其他人一样，穿了一身黑衣服。火焰、魔鬼、地狱。他走到我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脸上毫无表情。我对他怒目而视。我把仇恨一股脑儿发泄在他身上，竭尽全力想发出一些让他听得懂的声音。我突然回想起战争中的那一幕：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里，仰面朝天躺着一个人，已经被阉割过了。我蒙受如此奇耻大辱，欲怒不能，双眼憋出了眼泪。我终于意识到朱莉看我最后那一眼像什么了。像一个外科医生的目光，刚成功地做完了一次难度很大的手术，脱下橡皮手套，仔细察看刚缝合好的伤口。审判，火刑……他们全疯了，一定是疯了，最邪恶、最无耻、最堕落的是她……

“安东”把一个打开的小盒子送到康奇斯面前。他取出一支皮下注射器，检查确已装好了注射药水，向我稍微俯下身子，把注射器亮给我看。

“我们不再吓唬你了，年轻人。但是我们要让你睡觉。这样可以减少你的痛苦。请你不要挣扎。”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一堆我还没有改完的考卷，这实在是很荒唐的事。乔和另一个人把我翻过来仰卧，像铁钳一样紧紧夹住我的左臂。我挣扎了一阵，以无能为力告终。湿漉漉的东西搽过皮肤，针刺进前臂。我感觉到吗啡或者其他什么药物流入体内。针抽出来了，又是湿漉漉的东西。康奇斯退后一步，注视了我一会儿，转身把注射器重新放回刚才那个黑色的医用小盒子里。

我想搞清楚自己究竟置身何处，怎么周围会是一群无法无天、毫无顾忌的人。

萨梯如箭穿心。

米拉贝利。大机器。一台残酷的机器制造出更加邪恶的肉体。

也许过了三分钟之后，朱恩出现在门口。她没看我一眼。她和男人的穿着一样，黑衣黑裤。我想起她在学校门外穿的也是这样的衣服，不禁怒火中烧，当时她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了，而这一切都是在我把有关艾莉森的情况告诉他们之后！她穿过房间，此时她的头发用薄绸头巾扎在脑后，不慌不忙地开始把屋角衣柜里的衣服全搬到箱子里去。我开始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面孔、物体、天花板逐渐远去。掉进惊愕、不理解、无法复仇的深渊。

60

此后五天，我完全失去了时间意识。当我渐渐醒来的时候，我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个小时。我觉得很渴，有可能是被渴醒的。我只模模糊糊记得一两件事情。我穿着睡衣，但不在学校自己的房间里，我甚感惊奇，后来觉得是躺在一张睡铺上，在海上，但不是在土耳其划艇上，是在一艘游艇狭窄的前舱里。我不愿意离开睡眠状态，不想思考，不想做任何事情，只想回到睡梦中去。那位理平头的金发年轻水手递给我一杯水，他显然一直在等着我醒过来。我实在太渴了，尽管我看到水是浑的，很可疑，但我还是喝了。后来我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过了一段时间，还是那位水手，他让我到船头去上厕所。我还记得，他必须搀扶着我，仿佛我喝醉了。我坐在马桶上，又睡着了。虽然有舷窗，但是防护板都用螺丝拧死了。我问了一两个问题，但他没有回答，不回答似乎也没有什么关系。

同样的过程再次发生，一次，两次，我不知道，但每次情况有所不同。这一次是在一个房间里，一张床上。总是发生在夜里，如果有灯，也是电灯。模糊的人影，人声。黑暗。

但是有一天早晨——好像是早晨，但也有可能和我的感觉相反，是半夜，因为我的表已经停了——水手兼护士把我叫醒，让我坐在床上，穿衣，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二三十次。另一个我以前没有见过的人站在门边。

我开始对自己模糊觉得梦见的东西有了感觉：那是一幅奇特的壁画，占据了床对面整堵粉刷过的墙。画的是一个巨大的黑色人形，比真人还大，像一具活骷髅侧卧在一片草地上，也可能是躺在火焰上，跟布痕瓦尔德[90]一样恐怖。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指向挂在墙上的一面小镜子，我觉得是叫我去照镜子，因为我肯定要死了。骷髅脸上的表情有一种既受惊吓又令人惊吓的紧张，看了很不舒服。想到有人特意把它挂在那里让我看，心里也觉得很不是滋味。我看得出是刚画上去的。

有人敲门。第三个人出现了。他端着一只盘子，上面放着一壶咖啡。味道美极了，是真正的咖啡，像是蓝山牌的，不是他们希腊人用的单调乏味的“土耳其”咖啡。还有肉卷、奶油、榅桲果酱和一盘火腿蛋。屋里只留下我一个人。尽管当时处于那样的境况，我仍然觉得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好的早餐之一。每一种味道都很诱人。我饥肠辘辘，把盘子里的东西吃了个精光，把最后一滴咖啡也喝了个光。再来这样一份食物我也能吃得下。他们甚至还送来了一包美国香烟和一盒火柴。

我看了一下屋里的东西。我身上穿着自己的一件套衫和冬季以来从未穿过的呢裤。高高的拱形天花板像是屋子底下地下蓄水罐的顶盖。墙是干的，没有窗户，是地下墙。有电灯。墙角是我自己的一只小箱子。旁边是我的夹克，用衣架挂在钉子上。

放桌子的那一面墙是用砖头新砌的。墙上有一扇笨重的木门。没有门把，没有观察孔，没有钥匙孔，连铰链也没有。我推了一下，但是外面闩上了或者堵住了。角落里还有另一张三角形的桌子——一个老式的脸盆，下面是一只卫生桶。我把箱子翻了个遍：一件干净衬衫、一套换洗的内衣和一条夏裤。我看见自己的剃须刀，想起下巴勉强可以当计时器用。从镜子里面的胡茬长度看，起码是过了两天了。我对自己的面孔感到奇怪：蒙受耻辱却满不在乎。我抬头看墙上的死亡之画。死亡之画、死囚牢房、传统的最后早餐；我唯一尚未经历过的有辱尊严的事，大概就只剩下假处决了。

隐藏在一切后面和下面的是邪恶和不可饶恕的背叛，那不仅是对我的最后背叛，而且是对一切更优秀的天性的背叛。背叛者是朱莉……莉莉……不管她以什么名义出现。我又开始把她看成莉莉了，这也许是因为现在看来她的第一副假面具更真实，之所以说它更真实是因为它显然比别的面具更虚伪。我试图想象出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明显是个演技娴熟的年轻女演员，在这笔交易中表现出来的道德败坏也达到了很高的水平。只有妓女才会有她那样的行为。妓女其实是一对，因为我认为她的姐姐朱恩，也叫罗斯，也随时准备做那种最后的卑劣表演。说不定她们还很喜欢让我接受她们的双重侮辱。

她们的一切故事全是谎言，也可以说是水底诱饵。信件显然是伪造的——她们不可能让我那么轻而易举地把它们查出来。我的头脑里闪过一个令人忧虑的猜测：我的信件，无论是寄出去的，还是邮进来的，没有一封不被她们拆阅。果真如此，她们对艾莉森的真实情况便是始终了如指掌。康奇斯劝我回去和她结婚的时候，一定知道她已经死了。莉莉也一定知道她已经死了。想到这里，我不禁毛骨悚然，仿佛从世界的边缘掉了下去，跌入痛苦的深渊。我曾经看见过有关她们两姐妹的伪造剪报，因此，如果这些剪报纯粹是假的……我向放夹克的地方走过去，那天晚上“朱恩”在校门外看完安·泰勒的信之后，我把它放进了夹克口袋里。信还在。我对信及其附件进行了详细检查，想从中找出一切纯属杜撰的痕迹……结果找不到。我想起了放在房间里没拿给她看的另一个信封，上面有艾莉森亲笔写的姓名地址，里面有一小团凋谢的花。只有她才会给她们送那种东西。

艾莉森。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镜子里面自己的眼睛。突然间，她的诚实、她的不变节、她忠诚的死，成了仅存的最后精神支柱。如果她也，如果她……我就彻底完了。整个生活变成了一个阴谋。我竭力透过时间到过去去追寻艾莉森，力求完全准确地把握她；超越她爱和恨的力量，超越他们的一切胡诌，抓住艾莉森的本质。我一时让自己的思想进入一种无边无际的疯狂状态。康奇斯常常说，生活从总体上看是一种机遇。在我的一生中，去年的情况恰好和他说的完全相反。他常常这样说，是不是又想来骗我。罗素广场的公寓房……我偶然在《新政治家》杂志上看到一则广告，经过联系，租下来了。头一天晚上就遇见了艾莉森……但是我完全可以不去参加那次派对，不等那几分钟……还有玛格丽特、安·泰勒、其他所有的人……假设终于失去平衡，垮了下来。

我凝视我自己。他们想把我逼疯，用一种骇人听闻的方式给我洗脑。但是我紧紧抓住现实，同时也紧紧抓住艾莉森身上的某种东西，它像永不背叛的一小块透明水晶，像最黑暗之夜的一丝光亮，像一滴眼泪。我永远不可能变得如此冷酷。我自己的眼睛里瞬间形成的眼泪是一种痛苦的保证：她的确已经死了。

这眼泪不仅是为她而悲伤，而且是对康奇斯和莉莉的愤怒。他们明明知道她已经死了，却把它当作一个新的疑点来折磨我，一会儿让我觉得她死了而痛苦不堪，一会儿又让我觉得她不可能死。他们为了某种不可理解的原因，在我身上进行极其残忍的思想活体解剖。

他们似乎一心只想对我进行惩罚、惩罚，再惩罚。他们没有权利，也没有理由这样做。

我坐着，双手握拳，托住下巴。

他们以前说过的话零零碎碎地不断回到我的脑海中来，而且都有可怕的双重意义，具有永恒不变的戏剧性讽刺意味。康奇斯和莉莉说过的话，几乎每一句都带有讽刺性，直到最后那一次同“朱恩”的对话，明显也是语意双关。

那个空白的周末，他们取消活动当然是为了让我有充分的时间收到银行寄来的“推荐信”。他们暂时拦住我，是为了更快地把我从斜坡上推下去。

朱莉阶段的莉莉形象不断回到我的脑海中来。热情奔放的时刻，最后把她自己的身体完全献出来，其他时候表现出来的温柔、真诚，都不可能是排练出来的，只能出于对她所扮演角色的深刻认同而自然流露出来。我甚至回到自己更早的理论，认为她是在催眠状态下进行表演，但这是不可想象的事。

我又点燃一支菲利普·莫里斯香烟。我试图只考虑眼前的事，但是一切都使我感到同样愤怒，同样深受屈辱。只有一件事能减轻我的痛苦：莉莉所受的屈辱几乎和我一样。想起以前没有更粗暴地对待她，使我怒不可遏。伤害一个人的尊严莫过于此：我拥有的小小一份庄重，反而被人家用来对付我。

外面有嘈杂的声音，门开了。理着平头的金发水手走进来，后面还有另一个人，同样的黑裤子、黑上衣、黑运动鞋。再后面那个“安东”进来了，穿一件医生的无领白大褂，口袋里有几支钢笔，德国口音，似乎是来巡视的。现在脚也不跛了。

“你的感觉如何？”

我对他怒目而视，尽量克制自己。

“妙极了。每一分钟都是享受。”

他望着早餐盘：“想再来点咖啡吗？”

我点头。他给第二个人做了个手势，他立即把盘子端走。“安东”坐在桌旁的椅子上，年轻水手随便靠在门上。他背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台阶通向白昼。那地方太大，不可能是私人住宅的地下蓄水罐。“安东”注视着我。我不说话。我们在沉默中坐了一些时候。

“我是个医生，是来给你做检查的。”他仔细观察我。“你的感觉……不太坏吧？”

我靠在墙上，对他怒目而视。

他挥动手指表示责备：“请回答。”

“我喜欢受侮辱。我高兴看到我所喜欢的姑娘践踏人类的一切尊严。那个愚蠢的老混蛋每次给我讲一个新的谎言，我都感到激动万分，欣喜若狂。”我喊道，“现在我到底在什么地方？”

他对我的话置若罔闻，倒是对我的举止引起了关注。

他慢条斯理地说：“好。你醒了。”他坐下来，跷起了二郎腿，身子稍往后靠，那架势颇像一个医生坐在自己的诊察室里。

“那个小婊子在哪里？”他似乎没听懂。“莉莉，朱莉，不管她用什么名字。”

他笑了：“‘婊子’就是坏女人吗？”

我闭上眼睛，头开始痛起来。我必须保持冷静。门口那个人转过身，第二个人端着盘子出现在远处的台阶上，走过来，把盘子放在桌上。“安东”为我倒了一杯，也为他自己倒了一杯。水手把我的那一杯递给我。“安东”很快把他那一杯喝了。

“我的朋友，你错了。她是个好姑娘，很聪明，很勇敢。”他反驳了我对她的嘲笑，“很勇敢。”

“我想对你说的是，我离开这里以后，也要为你们这些人造这样一个地狱，你们不是对上帝表示要——”

他冷静宽容地举起一只手：“你的脑子不好。这几天我们给你吃了好多药。”

我吸了一口气。

“多少天了？”

“今天是星期日。”

整整耽误了三天。我想起了那些讨厌的考卷，想起了学生，想起了其他老师……不可能整个学校都跟康奇斯勾结在一起。真正使我感到困惑的是他们对我造成的巨大伤害，这比药力要厉害得多。他们可以不顾法律，不顾我的工作，不顾对死者应有的尊重，甚至连维持这个世界正常运转的礼仪习俗和价值观等也都不管不顾。这不仅是对我的世界的否定，也是对我所理解的康奇斯的世界的否定。

我怒视“安东”。

“我想这大概都是你们德国人的平常乐趣吧。”

“我是瑞士人。顺便告诉你，我母亲还是犹太人呢。”

他的眉毛很浓，像是用木炭画出来的小树林。他的眼睛显出被逗乐的神情。我把杯里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光，然后吐在他脸上，弄脏了他的白大褂。他取出一条手帕擦脸，并对他身边的人说了点什么。他并不生气，只是耸耸肩，看了一下表。

“现在是十点三十……八分。今天我们要进行审判，你应该清醒。这样很好。”他摸摸白大褂，“我看你是醒了。”

他站起来。

“审判？”

“我们马上就走。你将对我们进行审判。”

“审判你们！”

“是的。你认为这里像一座监狱，其实并非如此。它像……法官住的房间叫什么来着？”

“法官专用室。”

“对。法官专用室。也许你会想要……”他绕着下巴做了个手势。

“天啊！”

“那里会有很多人。”我用怀疑的目光盯视着他。“那样会更像样些。”他打住了。“很好，亚当，”他用下巴指向金发水手，把名字的第二个音节念得特别重。“二十分钟后，他会回来帮助你预备一切。”

“帮我预备一切？”

“没什么。我们要举行一个小小的仪式。不是为你的。是为我们的。”

“‘我们’？”

“很快——一切你都会明白的。”

我真想把那口咖啡留到现在才吐在他脸上。

他微笑、点头，走了出去。另外两个人把门关上，还上了闩。我望着墙上的骷髅。他似乎也在说同样的话，不过用的是施妖术的口气：很快你就会明白的。一切全都明白。

61

我给手表重新上了发条。二十分钟后，还是那两个人，准时来到了囚室。黑色服装使他们显得比以前更富挑衅。他们的脸倒是不见得特别残暴。金发亚当站在我面前，手里提着一只和他不相配的小箱子。

“请……不要抵抗。”

他把箱子放在桌上，伸手进去拿东西，取出来两副手铐。我鄙视地伸出手腕，让自己和身边的两个人铐在一起。他又拿出一只奇异的黑色橡胶嘴罩，成凹面形，有一个厚厚的突出物，你得咬住。

“请……我来给你戴上。不疼的。”

我们两个人都迟疑了一阵。我已经拿定主意不反抗，最好保持冷静，等到能打到我真正想打的人时才出手。他小心翼翼地把橡胶口塞向我递过来，我耸耸肩。我用牙齿咬住它的黑色舌状物，有消毒剂的味道。亚当熟练地把带子系在我的脑后。他又回到小箱子去找黑色胶布，把口塞的边缘粘在皮肤上。我后悔自己没有刮胡子。

他的第二个举动使我颇感惊奇。亚当跪在地上，把我的右裤管卷到膝盖之上，用一条弹性吊袜带固定好。接着他让我站起来。他先做了个手势，让我不必惊慌，然后把我的套衫往头顶上拉，过了头顶之后又往下硬扯，让它挂在我的后腰上。他把我的衬衫纽扣全部解开，使劲把衬衫左边往后拉，直到露出肩膀。他从小箱子里取出两条一英寸宽的白绸带，每一条都有血红色的玫瑰花形花边。他把一条扎在我的右小腿肚顶部，另一条扎在腋窝和裸露的肩膀上。一个黑色的圆形物，直径大约两英寸，上面有胶带，被固定在我的前额中央，像贴了一块大膏药。最后，他做了个让我听话的手势，把一个宽松的黑袋子套在我头上。我越来越想反抗，但是已经没有机会了。我们出发了，两边各有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臂。

走到走廊尽头，他们让我停下来。亚当说：“慢点。咱们上楼。”我怀疑“上楼”指的是“进屋”，也可能只是因为他英语说不好。

我用脚尖往前走。我们爬上了有阳光的地方。虽然蒙头黑袋挡住了全部阳光，只能透过一丝光亮，但是裸露的皮肤还是可以感受到它。我们可能走了两三百码，我仿佛嗅到了大海的气息，但不能完全肯定。我以为他们会让我靠在一面墙上，面对执行枪决的行刑队。但是他们再次让我停下来。一个声音说：“现在下楼。”他们给我充分的时间走下台阶，台阶级数比走进我的囚室还要多。空气开始变凉。我们拐了个弯，顺着台阶继续往下走。凭着我们走动的声响产生的回音，可以判断出我们已经进入一个大房间。我闻到木头燃烧发出的神秘而不祥的气味，刺鼻的沥青味。他们又让我停下来。有人从我头上取下了袋子。

我本来以为会见到许多人。但是只有我和两名押送人员。我们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房间的一端，很像一个极大的地下蓄水罐，有一座小教堂那么大，伯罗奔尼撒半岛上已损毁的土耳其旧城堡底下就有这种东西。我抬头一看，见到两个颇能说明问题的烟囱状口子，很可能是从地面上堵死的罐颈。

另一端有一个小讲台，台上有一个宝座。正对着宝座的是一张桌子，也可以说是用三张桌子连接成一个月牙形的桌子，上面铺着黑色桌布。桌子后面有十二张黑色的椅子，中间的第十三个座位的位置是空的。

墙壁粉刷至高度大约十五英尺处就不再往上刷了。宝座上方画的是有八条轮辐的轮子。桌子和宝座之间，右边靠墙的地方有一小排分层的长凳，很像是陪审团席。

在这个奇特的审判室里，只有一样东西是完全不协调的。我借以看清房间情况的光源，竟然是沿着边墙一溜排开的火把。但是宝座后面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一组灯光源对准月牙形桌子。灯虽然没开，但是它们的电缆和密集的凹镜给审问室里原来就很吓人的三K党氛围又增添了一种说不清的不祥预兆。它不像正义的法庭，倒像是非正义的法庭，像英国中世纪专断暴虐的星室法庭，像宗教裁判委员会。

我被支使着往前走。我们沿着房间一侧，经过月牙形桌子，朝宝座走过去。我突然意识到，那宝座是给我坐的。他们停下来，让我走上台去。登上四五级台阶是一个小讲台，宝座就在台上。台子的木工活做得很粗糙，宝座也不是真的，只不过是一件舞台道具，漆成黑色，两边有扶手，椅背两端各有短柱突出。在坚硬的黑木板中间有一只白色的眼睛，跟地中海渔民画在船头上避邪的眼睛一样。扁平绯红色椅垫。我被安排坐了下来。

我刚一坐下，两名看守卫士的手铐立即被打开，铐在了扶手上。我低头一看，宝座是用结实的支架固定在台上的。我透过塞口物咕哝着，但是亚当一个劲地摇头。我只能看，不能说话。另外两个卫兵也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了，就在宝座后面讲台最低一级台阶的靠墙处。亚当像发了疯的贴身仆从，检查完我的手铐后，又把我想重新套到左肩上去的衬衫扯开，然后走下台阶。他转过身，像在教堂里面对圣坛一样，鞠了个躬，然后绕过桌子，从房子一端的门走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我坐在宝座上，背后是两个一言不发的卫兵，隐约可以听到火把燃烧发出的哔剥声。

我环顾房间，强令自己不带感情地观察一切。房间里还有其他一些含义神秘的图案。右边墙上有一个黑色十字架，不是基督教的十字架，因为垂直杆的上端粗大，成倒置梨形。左边，也就是十字架对面是一朵深红色的玫瑰，在这个黑与白的房间里，它是唯一带色彩的东西了。房间另一端，唯一的大门上方，用黑颜色画出一只巨大的左手，已经被从手腕上砍下来，食指和末指往上指，中间的两个指头压住大拇指。整个房间带有浓厚的宗教仪式味道，而我恰恰对任何仪式都很讨厌。我不断对自己重复同一句话：保持尊严，保持尊严，保持尊严。我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可笑，前额上画一只黑色的库克罗普斯[91]独眼，还有白色的绸带、玫瑰花边。但是无论如何我得想办法不让自己显得可笑。

我的心猛烈跳动起来。

一个样子很恐怖的人出现了。

猎户赫恩[92]突然悄悄地出现在另一头的门口。他是新石器时代的神，是有部落首领以前北方森林中的黑暗幽灵，像铁一样黑一样冷。

一个长有牡鹿头的人，几乎把整个拱门塞满了。他侧身而立，高大的形象令人难忘，背后是走廊上微明的粉刷白墙。鹿角很大，有很多鹿角尖，像杏树树枝一样黑。他从头到脚一身黑，只有眼睛和鼻尖是白的。他刻意让我看清他来了之后，慢悠悠地走到桌旁，颇有帝王气派地在桌子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最左端去。这时我已经注意到，他穿的罩衣很窄小，有点像黑色法衣，戴黑手套，着黑鞋子。他不得不走得很慢，因为他的面具太大，戴不牢。

我感到的恐惧和过去的恐惧一样，令我感到恐惧的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外表底下的理性。我怕的不是他的假面具，因为在本世纪我们对科学幻想已习以为常，对科学现实也十分肯定，不可能再对超自然的东西产生惧怕，怕的是假面具后面的东西。一切害怕、一切恐怖、一切真正的邪恶，其根源永远是人本身。

又一个人出现并停在拱门中亮相，此后出场的人全都这样做，无一例外。

这一次出场的是一个女人。她穿的是传统的英国巫服，戴有帽檐的黑顶帽，白色长发，红围裙，黑斗篷，含有恶意的面具，鹰钩鼻子。她弯着腰，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子右端，把她带来的猫放在桌上。猫是死的，靠填充物保持其坐姿。猫的假眼盯着我。她的黑白眼睛，还有牡鹿人的眼睛，也都盯着我。

又是一个令人惊吓的形象：一个长着鳄鱼头的男人。面具向前突出，一头长而密的怪发，颇具黑人特征，一口可怕的白牙，暴突的眼睛。他几乎没有停步，迅速走到牡鹿旁边的位子上，看样子是穿那服装觉得不舒服，对这样的场面也不习惯。

下一个是个子比较矮小的男人，脑袋大得出奇，咧着嘴，满口白色方牙几乎占据了整个脸。他的眼睛仿佛深藏在两个黑色的深窝里。头顶是一个很大的鬣蜥装饰。此人穿南美黑色披风，看样子很像墨西哥阿兹特克人。他走到女巫旁边的位子上。

又一个女人出场了。我可以肯定她是莉莉。她扮成有翅膀的吸血鬼，黑色毛皮做成的蝙蝠头上长出耳朵，两颗长长的白色毒牙，腰间系黑色裙子，黑色长袜，黑色鞋子。苗条的腿。她很快走到鳄鱼旁边的位子上，带爪的翅膀伸展开来，在空中鼓满了翼，在火把光中显得怪异可怕，摇曳不定的影子遮暗了墙上的十字架和玫瑰。

下一个是非洲人，其实是民间常见的稻草人，是用一堆黑色的破布做起来的。一缕缕的破布垂到地上，好似形成了一圈荷叶裙边。甚至头上的面具也是用破布做成的，头髻上插三根羽毛，两只浑圆的大眼睛。没有手臂没有腿，无性别。只有在儿童的噩梦中才会出现这种东西。它拖着脚步走到吸血鬼旁边的位子上，和其他人一样肆无忌惮地盯着我。

接着进来的是一个矮胖的妖魔，其口鼻部像是出自波希[93]的手笔。

下一个男人对比之下显得比较白，是一具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丑角骷髅，和我囚室里墙上的那幅画异曲同工。他的面具上画的就是骷髅头。骨盆部分被巧妙地夸张。走起路来显得僵硬，瘦骨嶙峋。

接着进来的一个人更加奇形怪状，是一个女人。我开始怀疑吸血鬼是不是莉莉。笔挺的裙子前摆呈鱼尾形，挺着个怀孕的大肚子。乳房上方却变成一个鸟头。此人步履缓慢地往前走，左手捧着高高隆起的八个月大肚子，右手放在两个乳房之间。白色的尖脑袋上长一对杏眼，仿佛向上凝视着天花板。看了前面几个咄咄逼人的病态之人以后，见到这个集鱼、女人、鸟三者于一身的形象，觉得特别美丽，特别温柔。在其向上延伸的脖子上，我看见两个小洞，那是面具后面真人的视物孔。

还有四个位子空着。

下一个人可以说是老朋友了，埃及神话中的豺头人身神，警觉而凶残，轻巧自如地走向自己的位子，是黑人的步态。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披一件黑斗篷，上面有各种白色的占星术和炼丹术象征图案。他头上戴一顶帽子，帽舌有一码高，很宽的张牙舞爪的帽檐，后面垂下来一条黑色飘带把颈部遮住。他的手上戴着黑色手套，拿一根白色长拐杖，上面缠绕着一圈东西，那是一条把蛇尾伸进嘴里的蛇。他脸上戴着深黑色面具。我知道他是谁，我认得那对闪闪发亮的眼睛和那张毫不宽容的嘴。

中间还空着两个位子。一时没有人出场。桌子后面的人全都抬头盯着我，一动不动，鸦雀无声。我回头看看两名卫兵，他们一副军人模样，眼睛直视前方。我耸耸肩。我真希望能打个呵欠，煞煞他们的气焰，让他们安分些，同时也显显我的威风。

白色走廊里出现了四个人，抬着一顶黑轿子。轿子很窄，看上去像一具竖起来的棺材。两侧和前面都有布帘遮着。前面的木板上画有白色的象征图案，和我宝座上方的一样：一只有八条轮辐的轮子。轿子顶上是一顶黑色的像罗马教皇的三重冠冕，每一重冠冕上的齿端都是一轮新月。

四个轿夫都穿黑色工作服，头戴奇形怪状的面具——黑白的巫医脸，每个人的头顶上都有一个垂直的大十字架，有一码多高。十字架上的两只手臂和躯体末端不是齐整的，放射出一些黑色破布条或酒椰叶纤维，看上去像燃烧着的黑色火焰。

他们没有直接走到桌子中央，而是抬着棺材式的轿子绕房间一周，仿佛它是圣饼，是纯洁的圣物。他们从左侧绕到我的宝座前，在我和桌子之间稍停，让我看清轿子侧板上白色的新月，那是阿尔忒弥斯——狄安娜[94]的象征。接着经过右侧又回到门边，最后到桌子旁边。轿杆被从底座上抽去，轿厢被扛到前面的中央空位上。在整个过程中，其他所有的人仍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黑衣轿夫走到火把旁边站定，有三支火把已经灭了，屋里的光线变得暗淡。

第十三个人物出场了。

他穿的是一件拖地白长袍，与其他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唯一的装饰是宽松的袖口镶了两道黑边。他手戴红手套，执黑手杖。他有一个黑山羊头，那是一个真的羊头，当成了帽子戴，从肩膀上高高耸起，真正的脸可能被又浓又黑的胡子遮住了。后弯的大羊角是自然色的，假眼珠是琥珀色的。唯一的装饰是在两只羊角中间插了一根很粗的血红蜡烛，而且还点上了。我十分渴望自己能说话，因为我非常需要用大声喊叫来揭露他们的阴谋，喊出青春活力，喊出健康强壮和英国人的气势来。“我猜，是克劳利先生[95]吧！”但是我只能在自己的膝盖上画十字，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实际上并非如此。

羊头人像撒旦一样，摆出一副群魔之首的架势走出来，我以为下一步大概是要做黑色弥撒了，并为此做好了思想准备。也许会把桌子当作祭坛。我看出他是在嘲弄传统的基督形象。手杖代表牧师的曲柄杖，黑胡子代表基督的棕色胡子，血红的蜡烛是对光轮的一种亵渎性模仿。他走到自己的位子上，那一长排黑色傀儡从地板上抬起眼来望着我。我一个个看过去：牡鹿头魔鬼、鳄鱼头魔鬼、吸血鬼、矮胖魔鬼、鸟形女人、魔术师、棺材般的轿子、羊头魔鬼、豺头魔鬼、男丑角骷髅、稻草人、阿兹克特人、女巫。我发现自己正在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声音，又回过头去看了看我那两位不可思议的卫兵。嘴巴被塞得太久了开始发疼。后来我发现，低下头来看讲台底下可以舒服一些。

这种情况可能持续了一分钟。又有一支火把停止了燃烧。羊头人举起手杖，在空中停留了一下，然后装腔作势地把它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但是手杖被什么东西挂住了，因为从演员的台上动作看，桌上有一个小钩。他一放好手杖，马上像祭司一样举起双手，但是他的手指是魔鬼的触角。他指向我后面的各个角落，两名卫兵立即走向探照灯。整个房间突然大放光明，全场静止不动片刻，接着大家一起动了起来。

像演员突然离开舞台一样，我面前的一整排人开始动手取下面具，脱去服装。站在火把旁边头顶十字架的那些人转过身，取下火把，鱼贯向门口走去。但是他们到了门口不得不停下来等候，因为外面有一群大约二十个年轻人正要进来。他们穿着便服，懒懒散散地走进来，并不讲究秩序。有些人手上拿着文件夹和书本。他们保持静默，迅速走到我右侧的分层长凳上就座。拿火把的人消失在门外。我看了看刚进来的年轻人，都是学生模样，很聪明，像德国人或者斯堪的纳维亚人，其中有一两个年龄较大，还有三个是女性，但是他们平均年龄只有二十出头。有两个男的在中央山脊发生的事件中我曾经见过。

与此同时，桌子后面的一排人都在卸装。亚当和我的两名卫兵忙前忙后帮助他们。亚当把贴有白色标签的纸板文件夹放在每一个位子上。填充起来的猫取走了，手杖和一切随身物品也全都拿走了。他们动作敏捷利索，是精心排练过的。这些人一个接一个露出本来的真面目，我的目光不停地扫视着他们。

最后一个进来那个羊头人是个老人，蓄着修剪整齐的白胡子，一双深灰蓝的眼睛，有点像史末资[96]。他和其他人一样，有意不看我，但是我看见他对身边的占星家兼魔术师笑，那人就是康奇斯。康奇斯旁边，鸟头孕妇后面，是一个身材苗条的中年妇女。她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衣服，看样子像是女校长或者做生意的。豺头乔穿深蓝色衣服。令人吃惊的是，骷髅脱去服装后，现出来的竟是“安东”。波希笔下的矮胖妖魔卸装后，出来的是另一个老人，和善的脸，戴夹鼻眼镜。稻草人是玛丽亚。阿兹特克人是德国校官，在中央山脊事件中他扮演温梅尔。吸血鬼不是莉莉，而是她的姐姐，手腕上没有伤疤。她穿着白上衣、黑裙子。鳄鱼是年近三十的男人，稀疏的胡子很有艺术性，是希腊或意大利人。他穿的是西装。牡鹿头又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个子很高，像犹太人，很斯文，大约四十岁，晒得很黑，有点谢顶。

桌子最右边的女巫是莉莉，穿长袖高领白色毛料连衣裙。我看见她用手摸了摸头上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然后戴上一副眼镜。她低下头来听她身边的“校官”对她低声耳语，听完点点头，打开了面前的文件夹。

只有一个人还没有现原形：棺材式的轿子里坐的到底是谁？

坐在我对面一排长桌子后面的人看样子都很正常，他们都在翻文件，并开始朝我这边看。他们的脸上表现出兴趣，但是没有同情。我睁大眼睛看朱恩——罗斯，但是她看我却是毫无表情，仿佛我是一尊蜡像。我最希望朱莉能看看我，可是当她真看我的时候，目光却是茫然的。从她的行为举止看，她在这个经过精心遴选的团队里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成员，她的位置被安排在长桌末端，也说明了这一点。

最后，白胡子修剪整齐的老人站起来，听众中的窃窃私语声立即静了下来。“委员会”其他成员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他身上。我看见一些“学生”，但不是很多，打开膝盖上的笔记本，准备做记录。白胡子老人透过金框眼镜把我端详一番，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于尔菲先生，你一定早就得出结论，认为自己落在了一群疯子手里，更糟糕的是，这一群疯子还是施虐狂。我想，我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你介绍给这一群施虐狂疯子。”有些人偷笑。他的英文讲得很好，但是有明显的德国口音。“但是首先我们必须让你恢复正常状态，我们自己已经这样做了。”

他静悄悄地对我的两名卫兵做了个手势，他们已经又回到我身边来了。他们熟练地解下玫瑰花边的白绸带，把我的衣服拉回到正常的位置上，揭去贴在前额上的黑色膏药，把我的套衫翻过来，甚至把我的头发往后梳，但是塞口物还留着。

“好。现在……请允许我做个自我介绍。我是弗里德里希·克雷奇默尔博士，以前曾在斯图加特工作，现在是美国爱达荷大学实验心理学学院院长。坐在我右边的是巴黎大学的莫里斯·康奇斯博士，大家都认识。”康奇斯站起来，对我点了个头。我对他怒目而视。“康奇斯右边是玛丽·马库斯博士，现在任教于爱丁堡大学，以前曾在纽约威廉·阿兰森·怀特基金会工作。”这位职业妇女侧了一下头。“在她右边是马里奥·查尔迪·米兰教授。”他站起来鞠了个躬。他的长相简直就像一只和善的小青蛙。“再过去那一位是迷人又很有天赋的年轻服装设计师玛格丽特·马克斯韦尔小姐。”“罗斯”冷淡地对我敷衍一笑。“在马克斯韦尔右边，你们看到的是扬尼·科托波罗斯先生，他是我们的舞台监督。”留胡子的男人对大家点头示意。然后高个子犹太人站了起来。“现在给大家鞠躬的是斯德哥尔摩女王剧院的阿恩·哈尔伯斯特德特，他是我们的编剧兼导演。我们只能称得上是这种新型戏剧的业余爱好者，我们的……复杂演出计划取得成功和预期的美学效果，主要应归功于他、马克斯韦尔小姐和科托波罗斯先生。”康奇斯带头鼓掌，“委员会”其他成员，学生也跟着鼓起掌来。甚至我背后的卫兵也参加进来。

老人转过身：“现在，在我左边，你们看到的是一只空箱子，但是我们设想里面有一位女神，一位贞洁女神，我们谁也没有见过她，今后也永远不会见到。我们称她为看不见的阿斯塔蒂。我可以肯定，凭你们的文学修养，可以猜出她的含义。通过她，你们也可以猜出我们这些卑微的科学家的意图。”他清了清嗓子，“坐在空箱子旁边的是约瑟夫·哈里森博士，我在爱达荷大学的同事，他对城市黑人具有代表性的神经官能症做了极为出色的研究，其研究成果《黑人和白人的思想》，你们可能听说过。”乔站起来，随便挥了一下手。下一个是“安东”。“再过去是海因里希·迈耶博士，目前在维也纳工作。再过去是莫里斯·康奇斯太太，我们许多人都知道，她对战时难民儿童心理创伤效果进行过杰出的调查。我说的当然是芝加哥学院的安妮特·卡扎尼安博士。”我故意装出不惊奇的样子。我觉得这个博士更应该是“观众”席中某一个探身看“玛丽亚”的人。“坐在康奇斯太太旁边的是奥尔堡大学的普里瓦特多曾特·索尔瓦德·乔根森。”“校官”站起来点了一下头。“再过去是瓦尼沙·马克斯韦尔博士。”莉莉抬头看了我一眼。她戴一副眼镜，脸上完全没有表情。我的目光又回到老人身上。他望着他的同事。“我想，我们大家一定都知道，今年夏天我们艰巨复杂计划中的临床实验部分取得圆满成功，很大程度上应该归功于马克斯韦尔博士。马库斯博士最有天赋的学生到我们爱达荷大学来的时候，曾向我们介绍过她的发展前景。我想说的是，她最完美地实现了我对她的期望。我有时遭到指责，说我对我们这一行中的女性要求太高了。但是现在我可以说，马克斯韦尔，我这位迷人的年轻同事瓦尼沙，证明我一贯的信念是正确的：总有一天，我们所有伟大的精神科实践医生（相对我们这些搞理论的精神病专家而言）都将是夏娃的性别。”掌声响了起来。莉莉低头望着面前的桌子。掌声停息之后，她望着老人低声说：“谢谢你。”他又向我转过身来。

“你们看到的这些学生是奥地利和丹麦的研究生，他们分别来自迈耶门下和奥尔堡大学。我想我们应该全都会讲英语吧？”有人说会。他温和地对他们微笑，拿起玻璃杯呷了一口水。

“好吧，于尔菲先生，现在你一定已经猜出了我们的秘密。我们是一个国际心理学家组织，纯粹由于我年长的缘故”——有两三个人摇头表示不同意——“荣幸担任该组织的领导职务。由于种种原因，我们大家特别感兴趣的研究方向需要有非志愿者作为实验对象，他们甚至完全不知道自己成了实验对象。我们在行为理论方面分别所属的学派，彼此有很大的分歧，但是对这一项实验的性质的看法却是完全一致的：实验对象不应该知道实验的目的，而且这种状态应该保持到实验结束。但是我可以肯定，当你能冷静下来进行回忆的时候，你会发现你自己能从我们表面所做的事情中推断出我们的部分目标。”大家都笑了。“好。这三天来我们一直让你处于深度睡眠状态，我们从你身上得到的材料很有价值，确实非常有价值。因此，我们首先要对你表示赞赏，你走过了我们为你设置的所有奇特迷宫，表现始终正常。”

他们全体起立向我鼓掌。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我看到莉莉、康奇斯和学生们都在鼓掌。我竖起手腕成环状，对他们做了个双重V字形手势。老人显然对此困惑不解，因为他转身低头问康奇斯是什么意思。掌声逐渐止息。康奇斯转身问爱丁堡的女博士。她讲话带有浓重的美国口音。

“这个手势是‘该死’或‘操你妈的’等粗话的视觉同义语。”

这个解释似乎引起了老人的兴趣。他重复我的手势，认真观察自己的手。“丘吉尔先生不是也……”

莉莉向前探出身子说：“表达这个意思的是向上的动作，克雷奇默尔博士。丘吉尔先生的胜利手势，手是倒过来的，而且是静止的。我在《古典文学中的肛欲期——性爱隐喻》的论文中提到过这个问题。”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对，对。”

康奇斯对莉莉说：“看来他对我们的意图不理解，生气了。”

莉莉说：“正是如此。”

温梅尔——乔根森向前探身，用浓重的德国口音说：“真的跟那个戴绿帽子手势有联系吗？”他把手指尖放在自己头上。

“我曾经提出过，”莉莉说，“我们可以认为，侮辱之中有阉割动机，企图贬低羞辱男情敌，最后当然可以和婴儿阶段的不正常依恋及伴随而生的各种恐惧联系起来。”

我收缩肌肉，把两条腿紧紧夹在一起，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的头脑，尽可能从这一切非理性之中推断出理性的看法来。我不相信，也不可能相信他们是心理学家。他们永远不敢冒险把真实姓名告诉我。

另一方面，他们一定十分善于临时胡诌莫名其妙的行话，因为我打出手势之前没有给他们任何预示。难道有吗？我的脑子动得很快。他们需要我的手势来提示他们的对话内容，而这个手势又恰好是我多年没有用过的。但是我记得曾经听说过，一个人经过催眠之后，可以以一个预先暗示过的信号为基础，指使别人按自己的意志行事。这事倒是不难。当他们对我鼓掌的时候，我就觉得非做那个手势不可。我必须谨慎从事，不要不加考虑莽撞行动。

老人制止了进一步的讨论。“于尔菲先生，你那意味深长的手势使我想起了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到这里来和你见面的目的。我们当然知道，你至少对我们当中某些人充满了深深的愤怒和仇恨。我们已经发现的一些受压抑的材料显示出不同的情况，但是正如我的同事哈里森博士说的，‘我们主要关心的是我们认为与我们的生活有关的事情。’因此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让你来对我们进行审判，这就是我们把你放在法官宝座上的原因。我们不让你说话，是因为在判决的时刻到来之前，公正应该是无声的。但是在我们聆听你对我们的判决之前，你必须允许我们再补充一个对我们自己不利的证据。我们真正的正当理由当然是进行科学研究，但是我曾经解释过，我们一致认为，按照规范的临床实践的要求，我们是不能以此为借口的。我们准备了一份有关你的情况的报告，其中有一部分不是把你作为实验对象，而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现在我要请马库斯博士宣读一下。马库斯博士，请。”

来自爱丁堡的女人站起来。她大约五十岁，头发花白，理成童式短发。不涂口红。她那张脸看上去严厉、聪明，有几分像女同性恋者，仿佛对傻瓜特别缺乏耐心。她用好斗而单调的声音开始宣读，大西洋两岸的腔调她兼而有之。

“我们一九五三年实验的对象属于半知识分子内向型一类。他的人格模式虽然非常适合我们的要求，但是他没有其他附带的兴趣。他的生活方式的最重要特征是消极：缺乏社会内容。

“这种态度的动机来自没有完全解开的恋母情结。实验对象表现出对权威，尤其是男性权威既恐惧又恼火的典型症状，同时伴有常见的基本症候群：对女人持矛盾态度，既把她们当作自己的欲望对象，又认为她们背叛了他，因此便对她们进行报复和反背叛。

“时间不允许我们对实验对象离开母亲的子宫和乳房所产生的特定心理创伤进行调查，但是他身上逐步形成的代偿机制在所谓的知识分子当中十分常见，因此我们几乎可以肯定，他脱离母亲的乳房时曾有一段时间焦虑不安；而且由于他父亲在军旅生涯中经常出现紧急事务，他很早就认同了父亲的男性分离者角色——在我们的实验中，康奇斯博士就是这样一个角色。实验对象一直不能接受口欲满足和母亲保护的丧失，这就使他在感情问题上和整个生活中采取了自体性行为的态度。他和阿德勒[97]所描绘的无兄弟的人格特征相吻合。

“实验对象已经在性和情感方面对不少年轻女人构成侵害。据马克斯韦尔博士分析，他所使用的方法是强调并展示自己的孤寂和不愉快，简言之，就是扮演一个寻找失去的母亲的小男孩角色。他用这种方式激发出受害者被压抑的母亲的本能，然后用半乱伦的无情手法对这种本能加以利用。

“在他的心目中，上帝是父亲式的人物，他以一种挑衅的态度拒不相信上帝。

“他不断把自己置于孤立的环境之中。他想解决和母亲分离时产生的焦虑，只好把自己变成叛逆者和局外人。他这种追求孤立的潜意识倾向，是想为自己侵害女人找到一个正当理由，同时也为自己脱离不利于实现自我满足基本需要的群体辩解。

“实验对象的家庭背景、社会地位和民族背景都无助于他自身问题的解决。他出身于一个军人家庭，由于父亲实行专制统治，家里有许多禁忌。在他的国家里，他的地位相当于职业中产阶级，也就是兹维厄曼所说的技术资产阶级，他当然会顽固坚持这样的统治。实验对象有一次对马克斯韦尔博士报告说，‘我在整个青春期不得不过两种生活。’这是一个外行人对由环境引起，最终自觉诱发的类精神分裂的生动描绘。用卡伦·霍妮一句著名的话来表述，就是‘把疯狂当作一种润滑剂’。

“实验对象离开大学之后，把自己置身于一个他无法容忍的环境之中——一所昂贵的私立学校，那可是个为社会培养他所痛恨的父权统治和专制统治意识的地方。后来他理所当然会觉得自己非离开学校、非离开自己的国家不可，于是成了一个流亡者，但是他又再次选择了一个肯定会为他提供他所需要的敌对因素的环境——弗雷泽斯岛上的学校。在那里，他在学术上没有多少施展本领的天地，跟同事和学生的关系也搞不好。

“总而言之，他在行为上是强迫性重复行为的受害者，而他自己却不知晓。在每一个环境中，他都刻意寻找一些因素让自己感到孤立，为自己制造借口，从有意义的社会责任和关系中撤出来，重新退回到婴儿期自我满足受挫的状态中去。现阶段，这种孤僻的回归现象表现为上面提及的与年轻女人搞恋爱。虽然他以前曾经尝试用艺术创作来解决问题，但明显已遭到失败。我们可以预言，他还会进行这一方面的努力，而且将会出现这样一种正常的文化生活模式：过分尊重反对崇拜偶像的先锋派艺术，蔑视传统，在个人关系和工作关系发生冲突的时候，同情反叛者和行为不规范者。

“正如康奇斯博士在他的《世纪中期的尴尬处境》中所说：‘没有反叛天赋的反叛者注定要变成雄蜂。这个比喻还是不够准确，因为雄蜂至少还有一个让蜂后受精的小小机会，而人类的反叛——雄蜂却连这个小小的机会都被剥夺，最后很可能发现自己一事无成，不仅没有蜂后生活上的辉煌成功，在人类的蜂巢中甚至连工蜂的小小满足都得不到。这样的一个人最终将变成蜂蜡，成为纯粹的印象接受者。这种状况恰好是对他的人生基本动力——反叛——的否定。难怪许多这样的反叛失败者，从反叛者变成了自觉的雄蜂，在中年时期发现自己容易受知识界时尚的影响，便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架势，但最终还是掩盖不了他们感到被生活背叛的偏执意识。’”

她在宣读的时候，坐在桌边的听众神态各异，有的望着她，有的陷入沉思。莉莉是最注意听的人之一。“学生们”飞快地做笔记。我始终凝视着宣读报告的女人，她只顾读，从头至尾没看我一眼。我憋了一肚子气，恨透了他们所有的人。她所说的内容有些确是实情，但是我知道，即便是实情，也没有任何理由拿来这样进行公开分析，没有任何理由能为莉莉的行为辩护——因为写这份分析报告的基础“材料”多数是她提供的。我愤怒地盯着她，但她不敢抬起头来。我知道报告是谁写的，其中康奇斯的痕迹太多了。他的新面具骗不了我。他仍然是主持人，幕后操纵者，核心人物。

美国女人从玻璃杯里抿了一口水。静默。报告显然还没有读完。她开始接着读。

“有两份附录，也可以说是脚注。一份是查尔迪教授提供的，内容如下：

“我不同意这样的观点：实验对象在我们的实验之外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依我看，再过二十年，西方将会出现今天难以想象的空前繁荣。我再次重申我的看法：核灾难的威胁将对西欧和美国产生有益的影响。第一，它将刺激经济增长；第二，它可以确保和平；第三，它可以让大家时时居安思危，上一次战争之前，我认为正是因为缺乏这种意识，最终导致战争爆发。当一个社会处于和平时期，大家一味追求享乐，女性必定扮演主导角色，有了战争威胁，就可以对这种状况起到一定的制衡作用。但是我可以预言，像实验对象这样对乳房不正常依恋的男人将会成为规范。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放任无度、是非不分的时代，在核威胁面前世界面临危机，越来越多（如果不是全部）的人沉溺于自我满足，追逐高薪，享用已经得到的和可以得到的五花八门的消费品。在这样一个时代，典型的人格类型不可避免地变成了自体性行为，临床上称为自体精神错乱。出于经济上的原因，这种人将会从饥饿、贫困、生活条件低下等人类生活的罪恶中游离出来，避免与之直接接触，就像今天我们的实验对象这样做是出于个人的原因。西方的现代人将变成孤独的人。我作为一个人，对这个实验对象谈不上有多少同情，但是作为一个社会心理学家，他的困境引起了我的兴趣，因为我认为在我们的时代，一个智力平平、几无分析能力而且不具科学知识的人应该做到的事，他全都做到了。他如果没有什么别的贡献，起码也证明了现代人要扮演好自己的进化角色，光靠混乱的价值判断和文学的假话是完全不够的。”

女人放下手中的纸，拿起另外一张。

“这第二张条子是马克斯韦尔博士写的，她和实验对象的关系当然是最亲密的。她说：

“我认为，实验对象的自私和缺乏处世能力是由他的过去决定的，我们提出的任何一份报告，都应该清楚地向他表明，他的人格缺陷完全是由于他自己无法控制的环境所造成的。我们做的是临床描述，与任何道德谴责无关，起码在我自己的案例中是如此，但是他对此可能无法理解。如果一个人不得不用许多自觉的和不自觉的谎言来掩盖其人格缺陷，我们应该对他抱同情态度。我们应该时刻记住，实验对象是在未经自我分析和自我定向训练的情况下进入社会的，而他所受过的几乎所有的教育都是对他绝对有害的。因此可以说，他一生下来就是短视的，后天的环境使他变得更加盲目。难怪他找不到自己的出路。”

美国女人坐下来。白胡子老头点头，似乎是对她的发言表示满意。他看看我，然后又看看莉莉。

“马克斯韦尔博士，如果你能把昨天晚上对我讲过的跟他有关的话再说一遍，我认为不失为一种公平的做法。”

莉莉点点头，站起来对大家说话。她只瞟了我一眼，仿佛我是黑板上的一张示意图。“在我与他发生关系期间，我经历了某种程度的反移情。我在马库斯博士的帮助下对此进行了分析，我们认为可以把这种情感依附分解为两个组成部分。一个源自我对他的肉体魅力，这种吸引力被我所扮演的角色人为夸大了。另一个组成部分从性质上说属于感情移入。实验对象的自怜十分强烈地投射到环境中来，你不能不受其感染。我认为这就是查尔迪教授认为有趣的地方。”

老人点头。“谢谢。”她坐下。他抬起头来看我。“这一切可能让你觉得很不是滋味，但是我们不想隐瞒任何东西。”他望着莉莉，“关于你情感依附的第一个组成部分，也就是性吸引，你能对实验对象和我们谈一谈你现在的感受吗？”

“我认为实验对象除了充当性伙伴之外，将会是一个很不称职的丈夫。”她冷若冰霜地看了我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到老人身上。我想起那天晚上狂风暴雨时她偎依着我风情万种的情景，不寒而栗，心如刀割。

马库斯博士插话：“他有毁坏婚姻的潜在因素吗？”

“有。”

“请说具体点。”

“不忠实。自私。在日常小事中不为别人着想。可能有同性恋倾向。”

老人问：“如果他作了分析，情况会不会有所改变呢？”

“依我看，不会。”

老人转身问：“莫里斯的意见呢？”

康奇斯眼睛盯着我说：“我认为，为了实现我们的目标，他是一个理想的实验对象，这一点大家的看法是一致的，但是他有性受虐狂特征，即使我们讨论的是他的缺点，他也能从中获得快感。依我之见，我们对他的兴趣应适可而止，否则不仅对他本人有害，而且也没有必要。”

老人抬起头来望着我：“在睡眠状态下，我们发现你仍然十分依恋马克斯韦尔博士。我们有些人担心，你失去了这位年轻的美国姑娘后对你产生的影响，而且我还必须告诉你，你在潜意识中对此怀有深深的负罪感；现在你又要失去你认识的神秘人物‘朱莉’。我说的影响是指自杀的可能性。我们的结论是：由于你的自我满足欲望极为强烈，所以至多只会在歇斯底里状态下产生自杀意图，我们劝你对此应有所提防。”

我以讽刺的态度点头表示感谢。尊严，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现在……还有谁有什么补充吗？”他环顾左右，大家全都摇头。“很好。我们的实验宣告结束了。”他示意“委员会”起立，大家都站了起来。“听众”仍然端坐不动。他望着我。“我们没有隐瞒对你的真实看法。因为这是一次审判，我们正在扮演的当然是反对我们自己的证人角色。我要再一次提醒你，你才是法官。现在你审判我们的时候到了。首先，我们已经挑选了一只替罪羊。”

他转眼往左边看。莉莉摘下眼镜，绕过桌子，来到我面前的讲台脚下站定，低着头。她穿一袭白色毛料连衣裙，俨然一个悔罪者。就是到了这个时候，我也还是傻乎乎的，以为事态又有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新发展，要举行一场假婚礼，来个荒唐的快乐结局……我甚至考虑，如果他们真敢来这一招，我该怎么办。

“她是你的囚犯，但是你不能对她为所欲为，因为我们的医学行为规范规定，对犯有摧毁我们实验对象的宽恕能力的罪行，应该处以相应的刑罚。”他转身面对亚当，他当时站在拱门附近。“上器械。”

亚当叫了一声。桌子后面的其他人全都站到一边，挤成一堆，面对“学生”，老人站在大家前头。四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走进来，他们动作敏捷地把棺材式的轿子和两张桌子搬走，把屋子中央空出来。第三张桌子被抬到我面前，莉莉身边。接着有两个人离开，抬来了一个沉重的木框，样子像门框，底下有支架，六七英尺高，顶端有铁环。莉莉转身走向他们放置木框的地方，几近房子的中间。她站在木框前面，举起双臂。亚当用手铐把她的手腕铐在铁环上，这样她就像被钉在了十字架上，背朝着我。接着给她戴上了一顶坚硬的皮头盔，后面有一片东西垂下来，护住了她的颈背。

是个鞭刑框。

亚当离开，两秒钟后又返回来。

起初我看不清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但是他一边朝我走过来，一边就把它甩开来了。我终于明白了。他们最后这一招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原来是一条多结长鞭，末端有黑色的硬柄。亚当打开纠缠在一起的两三个结，把鞭子放在桌上，柄冲着我。然后他又回到莉莉身边——孰先孰后，一切都是精心策划的——把她连衣裙后面的拉链向下拉至腰部。他甚至把胸罩扣子解开，把胸罩和连衣裙小心地折向一边，把她的裸背完全暴露出来。我可以看出松紧带横过的地方在皮肤上留下了粉红色的印记。

我是欧墨尼得斯，无情的复仇三女神。

我的双手开始出汗。我又一次如坠五里雾中。跟康奇斯在一起总是这样：你陷进去了，觉得已经到了底，可是到头来又以另一种方式陷得更深。

外貌像史末资的老人又走出来，站在我的面前。

“你已经看到了替罪羊，也看到了刑具。现在你既是法官又是行刑人。我们这些人全都不喜欢看到不必要的痛苦，当你回顾这些事件的时候，应该努力理解这一点。但是我们一致认为，在我们的实验中，应该让你这个实验对象有一个机会享有绝对的自由，自主决定是否要把我们都很憎恶的痛苦强加在我们身上。我们选择了马克斯韦尔博士，因为她在你面前是我们的最佳代表。现在我们请你像罗马皇帝那样做，把右拇指举起或者放下。如果你放下右拇指，我们就把你放开，让你自由执行刑罚，残暴程度不限，最多可抽十下。这已堪称最残酷之刑罚，足以导致永久性的外形损毁。如果你举起右拇指表示仁慈，只要最后进行一次简短的解毒，你就可以永远不受我们的约束了。如果你选择执行刑罚，你也将获得自由，同时还表明你的解毒过程已经圆满结束。现在我对你只有最后一个要求：你在作出选择之前，必须认真考虑，十分认真地进行考虑。”

有人发出一个我没有看见的信号，学生们全都站了起来。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盯视着我。我心里明白，我想作一个正确的选择，让他们全都永远记得我，证明他们全都错了。我知道我只是名义上的法官。像所有的法官一样，我最终还是受审判者，必须接受我自己判断的判决。

我立刻看出他们给我的选择是很荒唐的。一切都已安排停当，让我不可能对莉莉施行惩罚。我想对她施加的唯一惩罚是让她求饶，不是让她喊痛。无论如何，我知道，即使我把拇指放下来，他们也会找到制止我行动的办法。当时整个情况仿佛是为我提供了一个免费的施虐机会，实际上是一个圈套，一个虚伪的两难选择。把我套上乡村枷锁，无情地暴露在别人面前，令我极为愤怒，但是我有一种感觉，不是宽恕，更不是感激，而是我以前常有的惊讶的再现：如此兴师动众上演这一幕，仅仅为了我一个人。

经过犹豫、思考，估量自己是否真有选择自由，并且肯定这不是一个前提，于是我把拇指往下压了下来。

老人呆呆地凝视我好一会儿，对卫兵们做了个手势，回到他那一群人里去了。我的手腕被松开了。我站立起来，擦了擦手腕，把塞口物扯了下来。撕扯的时候用力太猛，胶带把下巴上的胡子扯疼了，有一阵子痛得直眨眼。卫兵们没有动弹。我擦了擦嘴巴周围的皮肤，环顾房间一周。

沉默。他们期待我说话，我偏不说话。

我走下木台阶，捡起鞭子。我本来希望它只是件舞台道具，但是它却出奇的重。柄是木头的，上覆皮革，编织成辫，末端是球形突出物。鞭梢已经用旧了，上面的结子硬得像子弹。那玩意儿看起来有年头了，是货真价实的皇家海军古董，拿破仑战争时期留下来的。我一边摸着鞭子，心里一边暗自盘算着。最终的解决办法很可能是他们把灯全关了，来一场混战。四个人和亚当都在门边，要逃出去是不可能的。

我冷不防拿起鞭子，一下甩在桌子上。人群里发出粗野的嘘声。鞭条击在冷杉木桌面上，声音清脆有如枪响。有一两个学生闻声跳将起来。我看见一个女生把脸扭到一边。但是没有人向我这边移动。我开始朝莉莉走过去。我本来并不想靠近她。

但是我却走到了她身边。还是没有人动弹。我突然进入挥鞭抽打的距离，离我最近的人起码也有三十码远。我站定，仿佛是在测我的距离，左脚前跨，转身抽打。我甚至还事先在那畜生后面轻轻举鞭，让鞭条触及她的后背中部。她的脸被头盔遮住了，看不见。我把鞭子从肩上抡到背后，那架势似乎是要使尽全身力气猛抽在她白生生的背上。我以为会有人高声喊叫，会看见或听到有人向我猛扑过来。可是谁也没动。我知道，他们一定也知道，这时候他们要行动已经太迟了。此时只有子弹能制止我的行动。我环顾四周，希望看到一支枪。但是那十一个人，卫兵、“学生”，全都站着不动。

我回过头来望着莉莉。当时我仿佛有真正的魔鬼附身，有邪恶的世袭贵族思想作祟，想挥鞭抽她，希望看到红色的鲜血从鞭痕上涌出，流过她娇嫩的皮肤，这与其说是要伤害她，不如说是要让他们感到震惊，让他们感觉到他们正在做的事情是滔天大罪，叫她冒这样大的险也是滔天大罪。“安东”曾经说过：非常勇敢。我知道，他们对我的通情达理，对我愚蠢的英国式通情达理有绝对把握。尽管他们讲过我那么多坏话，对我的自尊进行过大量诋毁，但是他们仍然绝对相信，再过十万年，我手里的鞭子也不会抽下来。我真把鞭子抽下来了，但是速度很慢，仿佛是想把距离测得更准确些，然后再把鞭子收回来。我想搞清楚，是否康奇斯又预先确定了我不能这样做，但是我心里很明白，我有绝对的选择自由。如果我想干，完全可以干。

突然间。

我明白了。

我不是在地下蓄水罐里，手里握的也不是皮鞭。我是在十年前阳光下的广场上，手里握的是德国冲锋枪。此时扮演温梅尔角色的不是康奇斯。温梅尔就在我身上，在我甩到背后的僵硬手臂上，在我过去的一切所作所为里，尤其是在我对艾莉森所做的事情上。

你对自由的理解越多，你拥有的自由就越少。

我的自由也存在于不动手打人之中，无论付出多大代价，无论我另外八十个组成部分要死掉多少，无论这些看客们会怎样看我，即使我不动手会被看成是对他们的宽恕，是接受了他们的思想灌输，成了他们操纵的傀儡，而这一结果他们一定是早就预见到的。我终于放下了皮鞭。我可以感觉到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那是愤怒的眼泪，挫折的眼泪。

康奇斯费尽心机，搞了那么多名堂，字谜的、精神的、戏剧的、性的、心理的，其最终目的就是要把我调教成现在这样。此时我站在莉莉面前，就像当年他站在游击队员面前一样，下不了手，我发现有些奇怪的时刻要求人家还清旧债，甚至要付出更奇怪的代价。

十一个教授学者靠墙站着，把轿子半藏在他们中间，仿佛小心护卫着它，不让它受到我的攻击。我看见朱恩，她的目光不敢和我对视。我多少知道，她也是颇受惊吓的，她对事态的发展也没有多大把握。

白生生的后背。

我向他们走过去，向康奇斯走过去。我看见“安东”站在他身边，身体微微前倾。我知道他正在往脚趾上使劲，准备一跃而起。乔也像鹰隼一样注视着我。我站在康奇斯面前，把皮鞭交给他，鞭柄在前。他接过鞭子，但是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我的眼睛。我们互相对视良久，和往常一样，如同类人猿在观察什么东西。

他希望我开口说话，说出那个字。但是我不想说，也说不出来。

我用目光扫视他们的脸。我知道他们只是一群男女演员，但是即使是最优秀的演员也无法在沉默中表演出人类的某些品质，如智慧、经验、知识分子的诚实等，而他们自己也多少拥有这些品质。不管康奇斯出多少钱，如果没有比金钱更大的诱惑，他们是绝不可能来参加这样一场演出的。有一瞬间我感到我们之间都有了理解，一种奇异的相互尊重。在他们那一方，也许只是松了一口气，经历了一切奥秘和侮辱之后，他们终于发现我正是他们暗中认定的那种人。在我这一方，可能只是模糊地相信自己已经进入一个更加深刻更加明智的神秘社会，不可以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乱说话了。他们十一个人全都沉默不言，我就站在他们身边。他们的脸上没有敌意，但也没有妥协。他们的表情与我的愤怒没有任何联系，如同弗兰芒人举行宗教仪式时的面孔一样接近、一样遥远、一样难解。我几乎感到自己的肉体正在缩小，就像一个人在某些艺术作品和某些真理面前感到自己渺小一样，看到了自己的微不足道，狭窄胸襟，缺乏气度和价值。

我从康奇斯的眼睛里看出，某种东西已经得到了证明。当时在场的人当中，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在他的眼睛里寻找，但那等于是在最黑暗的夜晚摸索。我头脑里考虑过的答案上百种，话到唇边，就是说不出来。

没有答案。没有行动。

我突然回到“宝座”上。

我看着“学生们”走出去，我看着莉莉被松绑。朱恩帮她穿好衣服，她们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鞭刑框被抬走了。最后只留下十二个人。他们又像练习索福克勒斯的合唱一样，一齐鞠躬、转身、退场。

走到拱门口，男人站在一旁，让女士们先走，莉莉第一个出去。但是最后一个男人走完之后，她又回到拱门来，凝视着我，我也凝视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感激，只在空气中留下诸多解释：她为什么要回来看我最后一眼，或者说让我有机会看她最后一眼。

62

房间里只留下我和押送我来的三名卫兵。他们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亚当给我一支香烟。我吸烟，情绪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轻松，一方面觉得应该对他们及其种种恶行严加痛斥，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为自己保住了尊严。我的烟快抽完的时候，亚当看了一下手表，然后望着我。

“现在……”

他指向仍挂在宝座扶手上的手铐。

“瞧。结束了。不必再铐在宝座上了。”我站起来，但是我的双臂马上又被抓住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亚当耸肩。

“请。”

我让他把我和两名卫兵铐在一起。他拿着塞口物走过来。这太过分了，我开始挣扎，但是他们猛地一下又把我拉回到宝座上。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好屈从。他把塞口物套在我头上，这一次没有用胶带粘。他们给我戴上面具，把我押走。我们走过拱门，但是出了房间之后向右转，不是向左转，我们走的不是来的时候那一条路。向前二三十步，然后下五级台阶，进入另一个大房间或者地下蓄水罐。

我被使劲往后拉，他们摆弄着手铐。我的左臂突然被往上举，只听咔嚓一声，一阵冰冷的恐惧袭来，我意识到他们又干了什么。我被牢牢地系在了鞭刑框上，我开始拼命挣扎。我用脚踢，用膝盖撞击，使劲扭那个手腕还和我铐在一起的人。他们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地打我，他们有三个人，而且我还看不见，力量对比显得十分可笑。但他们的动作还特别轻，一定是有人命令他们不许伤害我。最后，他们用力把我另一只手臂也举起来，系在另一只铁环上。面具被扯了下来。

是一个很长的窄房间，又是一个地下蓄水罐，但是拱顶没有那么高。大约八十英尺长，二十英尺宽。中间挂一张白色电影银幕，和布拉尼用过的一样。房间四分之三处，有两块黑色幕布把房间隔断，末端的墙只能从幕布顶上隐约见到。这是穆察教堂的放大，有圣像屏帏。我被固定在鞭刑框上，鞭刑框靠在墙上。在我前方稍偏右，有一台小型电影放映机，上面有一卷十六毫米影片。屋里的光线是从左边我能看见的门口射进来的。

三个黑衣卫士时间抓得挺紧。他们走到放映机旁，把它打开，检查影片安放正确无误后便开始放映。银幕上开始出现白底黑轮，仿佛它是一家电影公司的徽记。有人调整了一下镜头焦距。亚当回来站在前面我踢不到的地方。他开口说：

“这是最后的解毒。”

我知道，他们先迫使我“饶恕”，然后让我接受这最后的羞辱：象征意义上的鞭打，如果不是真打。

我还是摸不到底。

陪伴我的只有放映机的嗡嗡声和幕布后面的东西。徽记逐渐消失，出现字幕。

波利穆斯电影制片厂

推出

银幕空白。接着：

可耻的真相

黑轮接着：

神话式妓女

十号

空白。

你将记得她的名字叫

伊西斯

阿斯塔蒂

迦梨

长时间的空白。接着：

她就是迷人的

“莉莉·蒙哥马利”

有一个简短的镜头显示莉莉跪在一个男人后面。我还没有完全看清楚那男人就是我自己，镜头已经过去了。一定是那一天她在朗诵《暴风雨》台词的时候，康奇斯用摄远镜头拍下来的。我还记得，她曾经提醒过我，他用的正是这种摄影机。

她就是令人难忘的性感女郎

“朱莉·福尔摩斯”

又是一个简短的镜头：我站在明媚的阳光下吻她。同一天，在波塞冬雕像旁。

她就是博学而勇敢的

“瓦尼沙·马克斯韦尔”

这一次出来的是一个定格画面。她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是一张实验室的桌子，桌上放满了论文。一架子的试管。一台显微镜。俨然一个居里夫人。

现在是她最伟大的角色

黑轮重新出现。

她自己！

空白影片。

接着是一个淡入镜头：戴豺头假面具的乔沿着小径奔向布拉尼的别墅。他像个阳光下的魔鬼，径直冲进摄影机镜头，把镜头挡住了。

联袂主演

密西西比的怪物

空白。

乔·哈里森

黑轮再现。

扮演他自己。

一个装饰过分的方框，里面写着：

堕落的年轻贵族简小姐

在旅馆房间里。

我将看到一部黄色影片。

放映开始：一间寝室，爱德华时代风格，设备豪华，装饰考究。莉莉出场，着晨衣，秀发披肩。里面是黑色紧身胸衣，外面是宽松的晨衣，搭配荒唐。她在一张椅子旁边停下来调整袜子，搞显露大腿的老一套，同时特写镜头也让她显示了一下手腕上的伤疤。她突然向门口看了一眼，喊了一声。一个侍从用盘子端着一封信走进来。她取了信，侍从退出。她打开信，嗤笑，把它扔在一边。摄影机拍出信落在地板上的特写。

影片的质量很差很不稳定，声画不同步，颇像早期的默片。又是一个加框的标题，忽隐忽现。

“……现在我对你性变态的可怕真相已经了如指掌，

我们之间的一切都结束了。我仍然是你讨厌的丈夫，

但时间不会长了……德·韦尔勋爵！”

又一个新镜头。莉莉躺在床上，摄影机对着她俯拍。晨衣已经脱去。只剩下紧身胸衣和网眼袜。她浓妆艳抹，搽口红涂睫毛膏，一副冷艳荡妇神态，但是视觉效果和文字说明相去不远：像多数淫秽影片一样——我认为本片是有意安排的——距可笑仅一步之遥。

一切都将以玩笑告终，一个并不高雅的玩笑，但毕竟是个玩笑。

她欲火中烧，热切地期待着墨黑搭档的到来，以成就

说不出口的罪恶勾当。

又回到原来的镜头。她突然坐起来，朝法国妓院铜床上斜睨一眼。有其他人进来了。

轻歌舞剧演员

黑色公牛出场。

门敞开的镜头。进来的是乔，紧身裤紧得近乎滑稽，上身穿着宽袖白上衣。看上去更像一个黑斗牛士，而不像黑色公牛。他关上门，两眼色眯眯的。

他们只懂一种语言。

影片转向下流。有一个她跑上前去迎接他的镜头。他向前迈出一步，紧紧抓住她的双臂，他们立即狂吻起来。他迫使她回到床边，他们一起倒将下去。她翻过来爬到他身上，吻他的脸，吻他的颈。

一个黑小子和一个白女人。

她身穿黑色内衣靠墙而立。乔跪在她面前，上身赤裸，张开双手，隔着紧身胸衣摸到她的乳房。她抱住他的头，往自己身上贴。

为此，她失去了心爱的丈夫、可爱的

孩子、朋友、亲戚、宗教、一切。

接着出来一个五秒钟的恋物插曲。他躺在地板上。一条裸腿的近镜头，脚上穿高跟黑皮鞋，放在他的肚子上。他用手抚摸它。我开始猜想。要换成任何一个白女人的腿，或是任何一个黑男人的肚子和手，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激情高涨。

一个镜头扫过房间，她把他推回到墙上，吻他。他把手悄悄伸到她背后，解开她紧身胸衣的扣子。一双黑手臂搂住裸露的长背。镜头推近，笨拙地进行跟踪拍摄。一只黑手伸进镜头，给人以某种暗示。此时乔虽然被她的白色身体所遮盖，但他显然也已一丝不挂。我可以看见他的脸，但是影片的质量太差，我无法肯定那就是乔。整个过程看不到她的脸。

无耻至极。

我开始怀疑多于震惊。一系列极为短暂的镜头。赤裸的白色乳房，赤裸的黑色大腿，两个人赤条条躺在床上。但是摄影机距离太远，无法看清是谁。女人的金黄色头发似乎过于金黄过于亮泽，有点像假发了。

正经人过寻常日子，

然而也有此等兽性纵欲行为发生。

街道镜头，我认不出是哪一个城市，但是看样子是在美国。上下班时间，拥挤的人行道。这个镜头的质量比其他片断好，显然是从其他影片里剪接过来的，它使那些“黄色”片段显得更加过时，更具幽闭恐怖症特征。

淫秽的爱抚。

不知谁的一只白手抚摸着不知谁的阳物，技术娴熟，无懈可击，堪称做爱高手。此事的淫秽在于两个人躺在一起做爱还让人家摄影。但是镜头上出现的是右手，手腕上没有伤疤。尽管它故意做出吹奏笛子时的手指动作，我现在也可以保证，那不是莉莉的手。

挑逗。

最淫荡的黄色镜头还在后面，是裸体女孩躺在床上的俯拍镜头。这一次还是没有拍她的脸。脸扭到后面，几乎看不见。她正在等候黑人来占有她。黑人模糊不清的黑色背部很靠近摄影机。

与此同时。

影片的质量突然发生变化。是用另一台摄影机在激烈抖动的情况下拍摄的不同场面。两个人在一家拥挤的餐馆里。我看出镜头拍的是艾莉森和我自己，在比雷埃夫斯的第一个夜晚，不禁深感震惊，勃然大怒。闪烁不定的空白影片，然后又出来一个我们的镜头，我一时辨认不出是在什么地方。艾莉森沿着一条坡度很大的乡村街道往前走，我跟在她后面，相距一两码。我们两个人都显出精疲力竭的样子，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脸部表情，但是从我们之间的距离，从我们走路的姿态，你一眼就能看出我们很痛苦。我终于想起来了：那是我们在回阿拉霍瓦的途中。摄影师一定是躲在一座农舍里，可能是从一个百叶窗后面偷拍的，因为镜头末尾让一条黑色横杠给遮住了。我想起了记录温梅尔战时生活片断的影片。我还看出这件事意味着我们始终被人家跟踪、监视，偷拍成影片。在帕纳萨斯山光秃秃的高坡上可能办不到，但是在树林里……我想起了水潭，阳光照在我的裸背上，艾莉森被压在我身子底下。把这样的时刻拿来公开实在是太可怕，太亵渎神圣了。

在这种跟踪偷拍的行径面前一切都暴露无遗，没有任何隐私可言。他们总是知道我的一切。

又是一段空白影片。又出来一个标题。

交媾行为。

但是影片上跑过一系列数字和一些闪烁的白色划痕：影片放完了。放映机上传出胶片盘飞速旋转的声音。银幕一片白色。有人从门口跑进来，关掉了放映机。我轻蔑地哼了一声。我早就盼着他们神经崩溃，把黄色影片结束掉。借助从门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我看出那个人又是亚当，他走到银幕下，把它挪到一边。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房间里一片漆黑的时间大约持续了三十秒钟左右。然后有光亮从幕布后面透过来。

有人开始在后面用绳子拉幕布，就像在教区礼堂里演戏一样。幕布拉开大约三分之二时停住了，但是在远未拉开到这个程度时，早已看不出与教区礼堂有什么相似之处了。光线是从挂在天花板上的一个灯罩底下流泻出来的。灯罩本身不透光，光线集中在其下方，形成一个圆锥体，柔和而亲切。

一张低矮的卧榻，上面铺着一张很大的金黄褐色地毯，也许是阿富汗地毯吧。莉莉躺在卧榻上，一丝不挂。我没看见伤疤，但我知道是莉莉，皮肤不像她姐姐晒得那么黑。她躺在一堆枕头上，有深金色的、琥珀色的、玫瑰色的、紫红色的。枕头堆靠在装饰豪华的金色雕刻床头板上。她稍微侧向我这一边，刻意模仿戈雅的作品《脱衣的玛哈》的娇姿，双手枕在头下，奉献出自己的裸体。不是作为神圣而古老的客观事实来展示，而是奉献。裸露的腋窝和阴部一样性感。乳头的颜色如同肉红玉髓，仿佛在全身的甜蜜皮肤中，只有那两点被咬伤或者可能被咬伤。流线型的曲线部位，大腿，脚踝，小小的光脚。两眼一动不动，高傲而平静地凝视着我被吊起来的阴影处。

在她背后的高墙上，画着一个狭长的黑色连拱柱廊。起初我以为那是布拉尼的象征，但是它们太窄了，而且有摩尔人的尖形穹隆。戈雅……阿尔汗布拉宫[98]？我注意到卧榻并非无腿，而是房间那一端的地形较低，整个房间像个罗马式浴盆。幕布把往低处去的台阶给遮住了。

她身材苗条，躺在稍带淡绿的黄褐色光圈里，像个油画中的人物，凝视着我。如画的姿态保持的时间很长，我以为这幅活油画，这个裸体的神秘人物，这个永远得不到的东西，便是整部戏的大结局了。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可爱的女人玉体静卧在神秘的气氛中。我勉强可以看出她呼吸时不易觉察的起伏……真看到了吗？有一阵子我看见的仿佛是一尊栩栩如生的蜡像。

但是后来她终于动了。

她把头转向一侧，以优美而富于挑逗性的姿态伸出右臂，颇像雷卡米耶夫人[99]的古典姿势，对开灯并拉开布幕的人表示欢迎。又一个人影出现了。

是乔。

他穿的一件斗篷不知道是属于哪个时代的，纯白色，衣服边缘镶了很多金。他走上前去，站在卧榻后面。是在罗马吗？皇后和她的奴隶？他盯着我，或者朝我这边看了一下，我马上知道他不可能是她的奴隶。他很高贵，肤色虽黑，但颇有贵族派头。他是整个房间，整个舞台，还有这个女人的主宰。他俯视着她，她仰望着他，含情脉脉，天鹅颈状曲线十分优美。他抓住了她伸出来的手。

我突然明白他们是谁我是谁了。这一刻是经过精心准备的。我也有了一个新的角色了。我拼命想摆脱塞口物，又是猛咬，又是打呵欠，又是把头往手臂上蹭，可是它塞得太紧了。

黑人是摩尔人，他跪在她身边，吻她的肩。一条细长的白手臂抱住了他黑色的头，持续的时间很长。后来她又躺好。他仔细打量着她，一只手顺着她的脖子一直抚摸到腰部，仿佛她是丝绸。他肯定她随时准备献身之后，沉着地站起来，解开披在肩上的白袍。

我闭上眼睛。

什么都别当真，什么都可以干。

康奇斯：他的角色尚未结束。

我又睁开眼睛。

我看到的只不过是两个相爱的人在做爱，就像在体操馆里看到两名拳击选手，或者在舞台上看到两个杂技演员一样，别无其他。没有发现什么人试图给我做什么别的暗示。我倒不是说他们有杂技式或暴力式的表现。他们的表现仿佛是想说明，事实与影片中显示的荒唐下流恰恰相反。

我多次长时间地闭上眼睛不想看，但是每次又都像地狱里的窥淫癖者一样，被迫抬起头来睁开眼睛看。我的双臂开始麻木，这又给我增加了一层痛苦。两个人躺在黄绿色的床上，一白一黑，拥抱，再拥抱，旁若无人，只顾自己表演，对我和周围的一切全不在乎。

他们的所作所为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淫秽的成分，只是私下里的亲热，是一种生物程序，每天晚上会发生上亿次。但是我试图想象出，到底是什么促使他们到我面前来做这种事情，康奇斯用的是什么令人无法相信的理由，他们对自己用的又是什么理由。莉莉原先在这一方面起步比我晚，现在似乎远远地跑到我前面去了。别人只会用舌头撒谎，她已经学会用身体撒谎了。也许她追求的是某种完全的性解放状态，此次演示是她出于自我证明的需要，对我起“解毒”作用已经纯属多余了。

我为了理解女人而有过的种种想法全都变得渺茫、混乱、流于神秘，变成扭曲的阴影和水流，像物体沉没水中，垂直沉入深水之中。

他黑色的拱形背部，他的身体和她的身体搅在一起。白色的双膝分开。可怕的动作，完全的占有，一切全在默许的双膝之间。我回想起她扮演阿耳忒弥斯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回想起阿波罗皮肤的奇怪白色。用树叶编织的暗金色王冠。运动员的身体，活的大理石。当时我就知道，扮演阿波罗和豺头人身神的是同一个人。那天晚上，她离开之后……第二天，海滩上清白的处女。教堂。黑色玩偶在我脑海里摇来摇去，头盖骨露出狰狞的笑。阿耳忒弥斯，阿斯塔蒂，永远的骗子。

他默默地庆祝自己的性高潮。

两个人的身体绝对静止地躺在圣坛般的卧榻上。他的头转向一侧，被她的头遮住。我可以看见她用双手抚摸他的双肩，他的背部。我想把酸痛的双臂从鞭刑框里挣脱出来，把它推倒，但是它被绳子牢牢地系在墙壁的特殊环形钉上，而环形钉则深深地嵌进了木头里。

他难以容忍地继续待了一会儿以后，从床上爬起来，跪着吻她的肩，看得出只是敷衍而已。他取了斗篷，悄悄离开舞台，回到阴影里去。他离开她之后，她又躺了一会儿，陷在枕头堆里。但是后来她用左肘支起身子，恢复了最初的卧姿。她的目光凝视着我，没有仇恨，没有懊悔，没有神气，没有邪恶，像苔丝狄蒙娜[100]回首望威尼斯一样。

由于不理解，威尼斯表现出困惑的暴怒。我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把自己当成是伊阿古所惩罚的叛徒，事情发生在没有写出来的第六幕里。我被用铁链拴在地狱里。但我同时又是威尼斯。事情过去了，背离了原剧的宗旨。

幕布慢慢合拢。我又处于黑暗之中，和起初的状态一样。幕布后面的灯也灭了。我一时感到头晕目眩，天旋地转，对所发生过的事情是否真实产生了怀疑。是不是受诱导而产生幻觉？审判发生过吗？真发生过什么事情了吗？但是双臂的剧烈疼痛告诉我，一切都确实发生过。

从疼痛中，从纯粹的肉体折磨中，我开始明白了。我就是伊阿古，但我也被钉在十字架上。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伊阿古。被……钉在十字架上。莉莉的各种变态表现狂乱地在我的脑海里闪过，她像个情绪异常激动的女人，非得要在我身上找出某种轻率，某种性格弱点。我突然知道了她的真实姓名，尽管她有各种面具做伪装。他们为什么要选择奥赛罗的意境呢？为什么要出现伊阿古？一路演绎下来。我知道她的真实姓名。我没有宽恕，如果有什么感觉的话，那就是更加愤怒。

但是我知道她的真实姓名。

门口出现一个人，是康奇斯。他来到我被吊的鞭刑框旁，站在我面前。我闭上双眼。两臂的疼痛把其他的一切全淹没了。

我透过塞口物发出一种声音，既像呻吟又像咆哮。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是说自己痛，还是说如果我再见到他定要把他撕个粉碎。

“我是来告诉你，你已经被选中了。”

我使劲摇头。

“你别无选择。”

我还是摇头，但不那么使劲了。

他凝视着我，他的眼睛似乎比一个人的一生还要老，他的表情里出现了一丝同情的光芒，仿佛觉得自己在一根很细的杠杆上加了太大的压力。

“要学会微笑，尼古拉斯。要学会微笑。”

我认为他所说的“微笑”的含义跟我对微笑的理解是不相同的；我注意到他的微笑中有讥讽、冷漠、无情的成分，那是他有意添加进去的；在他看来，微笑从本质上说是残酷的，因为自由是残酷的，因为自由使我们至少必须对自己的现状负部分责任，它是残酷的。因此，微笑作为一种人生态度不如面对生活的残酷本质重要，我们无法避免这种残酷，因为人类的生存本身就是残酷的。他说“要学会微笑”，其含义比微笑主义者对什么都“一笑置之”的本意要怪得多。它的真实含义是“要学会残酷，要学会冷漠，要学会生存”。

在戏剧或角色问题上，我们别无选择。永远是奥赛罗。要活下去，永远只能当伊阿古。

他微微向我点了一下头，在不合时宜的礼貌表示中充满了讥讽和轻蔑。他走了。

他一走，“安东”和亚当还有其他穿黑衣服的人就一起进来了。他们打开手铐，把我的手臂放下来。两个穿黑衣服的人扛着一根长杆，展开来竟是一副担架。他们强迫我躺在担架上，再次把我的手腕铐在担架边上。我既不能和他们打斗，也不能求他们罢手。我只能顺从地躺着，闭上眼睛，不再去看他们。我嗅到了乙醚的气味，隐约感到被针刺了一下，这一回我巴不得快一点失去知觉。

63

在我眼前出现了一堵坍塌的墙，只剩下最后几片残壁，大部分是粗糙的石头，有许多已经掉下来，落在墙脚下的土堆里。后来我隐隐约约听到有羊铃声。我在那里躺了一段时间，药性未退，我无法搞清借以看到断墙的光线是从哪里来的，羊铃声、风声、褐雨燕的叫声又是哪里来的。他们把我当成了囚犯。最后，我动了一下手腕，发现行动自如。我转过头看了看。

我发现光线是从屋顶的裂缝中透进来的。距我十五英尺处有一道破门，门外是刺眼的阳光。我躺在充气床垫上，身上盖一条粗糙的棕色毛毯。我往后面一看，发现了我的箱子，上面放着一些东西：一只保温瓶、一个棕色纸袋、一盒香烟和火柴、一个像首饰盒的黑色盒子，以及一个信封。

我坐起来，摇摇头，把毛毯扔到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凹凸不平的地板，到了门口。原来我是在一个山顶上，面前的斜坡上是一大片废墟。数以百计的石头房子都倒塌了，到处是一堆堆的瓦砾和残垣断壁。偶尔可见破损程度稍轻的住宅、残存的二楼、见天的窗户和黑洞洞的门道。奇怪的是整座倾斜的死城仿佛浮在半空中，比周围的大海高出一千英尺。我看手表，还在走，不到五点。我吃力地爬上一堵墙顶，向四周眺望。在黄昏的太阳悬挂的方向，我看见多山的大陆向南北方向延伸。我仿佛站在一个巨大岬角的最高点，独自一人，简直成了地球上的最后一个人，介乎海天之间，仿佛置身于一座中世纪的广岛市。我一时竟然不知道，已经过去的时间该用小时计算，还是该用一代一代的文明来计算。

从北边刮出一阵强劲的风。

我回到房间里，把箱子和其他东西都搬到室外阳光下。我首先查看信封，里面装着我的护照、大约相当于十英镑的希腊货币，一张打字的纸，上面有三个句子：“今晚十一点半有一班船开往弗雷泽斯岛。你所在的地方是莫奈姆瓦夏古城。要乘船往东南方向走。”没有日期，也没有署名。我打开保温瓶，里面装的是咖啡。我给自己倒了一瓶盖，喝了，又倒了一瓶盖。纸袋里面装的是三明治。我开始吃起来，感觉和那天早上一样，咖啡特别香，面包特别好吃，冷羊肉洒蘑菇草末和柠檬汁简直妙不可言。

但是除了这个感觉之外，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劫后余生的感觉、精神恢复的感觉，这和周围环境空气特别好有关系。最要紧的是，我有了与众不同的经历，奇特的经历使我成为一个奇特的人，成为我的一个巨大秘密，像去了一趟火星，得到一个从未有人得到过的大奖。同时我似乎更加深刻地看清了自己的行为，因为我是在清醒过来之后看到的。审判和解毒是他们用来测试我的正常状态的邪恶幻想，而我的正常状态取得了最后胜利。最后受到羞辱的是他们自己——我看出来，令人震惊的那最后一场表演原来的设计意图可能是互相羞辱。当时的情景，好比原来的伤口已经够大了，又抓住插进伤口的匕首故意使劲扭转。但是现在我看出来，这也可能是对我的一种报复，因为他们对艾莉森和我进行了大量的侦探和窥淫。

我有一种模模糊糊的胜利感觉。再次获得了自由，但这是一种新的自由……在某种程度上净化了。

他们似乎打错了算盘。

这种感觉不断升涨，变成一种愉悦，摸一摸我坐着的温热的石头，听一听风吹的声音，再嗅一嗅希腊的空气，都觉得十分亲切。以前我曾经梦想过，总有一天要到这样一个地方来，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独自一人待在一块独特的高地上，在神秘的直布罗陀海峡。分析、报复、记录，都可以放到以后去做。对学校做解释，决定是否再留一年，也可以等以后再说。最重要的是我活下来了，我经受住了一切考验。

后来，我意识到，我这种愉悦，为他们的无礼之举进行粉饰，艾莉森之死被人家利用，对我的自由的野蛮侵犯，都带有假装的成分，都有些不自然。我认为这一切都是康奇斯施催眠术诱导出来的。这些可能像咖啡和三明治一样，也是一种享受吧。

我打开黑盒子。盒底有绿色呢布衬垫，上面是一支全新的左轮枪，是史密斯——韦森牌子的。我拿起手枪，打开一看，转轮里有六发子弹，小小的铜制圆弹，有如铅灰色的眼睛。用意是很明显的。我取出一发子弹，不是空包弹。我把手枪指向大海，指向北方，扣动扳机。枪声引起我一阵耳鸣，从我头上蓝天飞过的棕色和白色雨燕四散逃命。

康奇斯的最后一个玩笑。

我往上爬了一百码左右，到了山顶。北面不远处有一道残破的悬墙，是威尼斯或奥斯曼要塞的残留物。从那里可以看到北边十到十五英里的海岸线。漫长的白色沙滩，十二英里外有一个村庄，一两幢分散的白色房子或教堂，再远处是一座高耸的大山，我知道那一定是帕尔农山，天气晴好的时候从布拉尼可以看得见。弗雷泽斯就在隔海东北大约三十英里处。我往下看，高原边上是陡峭的悬崖，直落七八百英尺，底下是一条狭窄的砂石带，那玉绿色的带子正是愤怒的大海接触陆地的地方，往前便是白浪和深蓝色的大海了。我站在古老的城堡上，把剩下的五发子弹朝大海打了出去。我没有瞄准什么东西，只是为庆祝胜利而鸣枪，表示我不死。第五发子弹打响之后，我抓住枪柄，旋转着抛上天去。枪成抛物线上升，到达最高点，然后在空气的深渊中缓慢下坠。我平卧在山顶边缘上，我甚至看见它掉在海边的岩石中间，发出啪的一声响。

我开始下山。过了一会儿，我找到一条比较好走的小路，两次从农户的门口经过，这条小路往下通向被瓦砾堵住的地下大蓄水罐。在巨大岩石的南边，我看见底下有古老的城墙环绕，陡峭地从崖底向海里延伸。有许多倒塌的房屋，但也有一些是有屋顶的，还有八座、九座、十座、一群教堂。小路弯弯曲曲穿过废墟，到了一个门前。一条长长的下倾通道通向另一个门道，门道被障碍物堵住了，这就是看不到羊倌的原因。上下显然只有一条路，甚至连羊也不例外。我爬过障碍物，走进了阳光。一条小路是用取自悬崖的灰黑色玄武岩石板铺成的，历经多少世纪，弯弯曲曲地通向城墙内的红赭色屋顶。

我穿行于两边都是粉刷房屋的小巷之间。一个老农妇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青菜碎叶，正倒出来喂鸡。我的模样一定很古怪，拎着一只箱子，胡子拉碴的，又是外国人。

“你是谁？”她想知道。“到哪里去？”希腊农民向我提了两个荷马式的古老问题。

我说我是英国人，是一家公司的，到那里拍一部电影。

“拍什么影片？”

我一挥手，说这无关紧要，不理睬她的愤怒询问。我终于来到一条无人居住的小小主街道，不到六英尺宽，两旁挤满了房子，大多数房子都关上百叶窗或者空置。但是有一家挂着一块招牌，我就走了进去。一个蓄胡子的老人，看样子是酒店主人，从一个阴暗角落里走出来。

我和他一起坐下来，喝葡萄酒，吃橄榄。凡是能打听到的事情我都打听了。首先，我算错了一天。审判不是在当天早上，而是在前一天。是星期一，不是星期日。他们又使用安眠药让我睡了二十四小时以上，我不知道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他们从我的脑子最深处刺探到什么东西。莫奈姆瓦夏没有电影公司，没有大群的旅游者，从十天前开始连外国人也没有了……一个法国教授和他的妻子。法国教授是一副什么模样？是一个很胖的男人，他不会讲希腊话……不，他没有听说昨天或今天有人到那里去过。天啊，根本不会有人来看莫奈姆瓦夏。那里有没有大型地下蓄水罐，墙上还画了画？没有，根本没有那样的东西。那里纯粹是一片废墟。后来，我走出旧城门，从悬崖底下经过，看见两三个破烂不堪的小码头，在那儿让一条小船悄悄开进来，从船上下来三四个人和一副担架，是不成问题的。他们不必经过村里还住着人的少数几幢房屋，他们还可以在夜间来。

伯罗奔尼撒到处都有城堡：科罗恩堡、梅索恩堡、派洛斯堡、科里费森堡和帕萨瓦堡。它们都有巨大的地下蓄水罐。从莫奈姆瓦夏到那些城堡去，一天之内均可到达。

我顶着大风走过堤道，来到大陆小村庄，那是轮船停靠的地方。我在村里的一家酒馆凑合着吃了一顿饭，还在厨房里刮了一下脸——是的，我是一个旅游者——问了厨师兼服务员一些问题。他知道的并不比另一个人多。

小汽船遇上风浪，左右摇晃，前后颠簸，半夜才到。它像一个深海怪物，珍珠似的灯光似乎被一根根海绿色的带子串着，装饰着小汽船。我和另外两名乘客被小船送到了汽船上。我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坐了两三个小时，努力摆脱晕船和一个雅典蔬菜水果贩子的纠缠，他是到莫奈姆瓦夏收购西红柿的，老想跟我说话。他对价格抱怨不休，总是用希腊会话方式谈钱，不谈政治，谈到政治只是因为它与钱有关。后来晕船逐渐减轻，我对他也不那么讨厌了。他和他那一堆用报纸包起来的大包小包，都可以看出是什么东西，是从哪里来的，都属于我已经返回的真实世界，但是在今后几天里，不管遇到哪一个陌生人，我都会用疑惑的目光审视他。

船快到弗雷泽斯的时候，我走到甲板上。海上一片黑暗，海风习习，有黑鲸露出水面。虽然还看不见别墅，但是我已经辨认出布拉尼岬角的轮廓，当然没有灯光。我站在前甲板上，看见横七竖八躺着十来个人，那是贫苦农民坐的统舱，这就是另一些人生活的奥秘。我真不知道康奇斯的假面剧到底花了多少钱，五十个这样的农民一年辛苦忙到头，可能还挣不了那么多的钱。一个人则一辈子也挣不来。

德康。米勒。用锄头给萝卜松土除草[101]。

我身边坐着一家人，丈夫背朝我，头枕在一只袋子上，两个孩子夹在他和他妻子中间取暖。他们身上只盖一条薄薄的毛毯。妻子有一条白色围巾，以中世纪方式系在下巴上。约瑟和马利亚[102]。她有一只手放在面前一个孩子的肩膀上。我把手伸进口袋里去摸，他们给我的钱还剩七八英镑。我环顾四周，把钞票卷成一小团，迅速弯下腰，偷偷把钱塞在女人头后毛毯的一个褶缝里，然后悄悄离开，仿佛自己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三点差一刻，我默默地爬上教师宿舍的楼梯。我的房间很整洁，井井有条。唯一的变化是那一大叠考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封信。

我挑出一封从意大利寄来的信，首先打开来看，因为我想不出有谁会从那里给我写信。

7月14日

萨克罗·斯佩科隐修院

苏比亚科附近

亲爱的于尔菲先生：

你的信已经转过来了。起初我决定不给你回信，但是经过考虑觉得，如果我写信通知你，我不准备参加讨论你希望我参加讨论的问题，可能更公平些。我对这个问题所做的是最后的决定。

如果你不再以任何方式重新提出这一要求，我将表示十分赞赏。

你诚挚的

约翰·莱弗里尔

信写得干净容易辨认，无可挑剔，但是内容全拥挤在信纸中央。如果这不是一封最后的伪造信件，我可以肯定写信人性格古怪，爱整洁，可能处于某种隐居状态。当我还在牛津念本科的时候，常常见到这种感情枯竭的年轻天主教徒，他们说话故作高雅，整天叽叽喳喳地谈论诺克斯街和农场街。

下一封信是伦敦一个自称女校长的人写来的，写在地道的专用信笺上。

朱莉·福尔摩斯小姐

福尔摩斯小姐曾和我们共事一年，当时她教古典作品，也给低年级学生上点英语课和《圣经》课。她很有希望成为一名优秀教师，为人十分可靠，工作认真，很受学生欢迎。

我知道她当时很想从事戏剧生涯，但是听说她要回来教书，我还是很高兴的。

我还要补充一点：她在我们每年的戏剧演出中是个很成功的演员，是学校基督教青年会的领头人物。

我热情推荐福尔摩斯小姐。

这封信写得很有趣。

现在我打开从伦敦寄来的另一封信，里面是我写给塔维斯托克保留剧目轮演剧团的信。有人用蓝铅笔在信笺底下潦草地写下了朱恩和朱莉·福尔摩斯的代理人的姓名，尽管做得不耐烦，但还是严格按照我的要求办。

接着是一封澳大利亚的来信，里面有一张黑边印刷卡片，当中一行空白处供寄信人填写姓名。名字写得很差劲，像孩子写的。

愿她安息吧

玛丽·凯利太太

感谢你为她不久前不幸去世

发来吊唁信

最后一封是安·泰勒寄来的，里面是一张明信片和一些照片。

我们发现了这些东西。我们想，你可能会想要一份复制品。我已经把底片寄给凯利太太了。我理解你信中所说的话，我们大家都有各自不同的责任。我认为，艾莉森一定不喜欢我们太伤心，因为现在伤心也无济于事了。我迄今仍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不得不为她收拾全部东西，你可以想象那是一番什么情景。当时似乎没有必要那样做，我睹物伤情，不禁又哭起来。好了，我想我们都不要再为此事伤心了。下星期我要回家，我会设法尽快去看望凯利太太。

安

八张质量欠佳的快照。其中五张照的是我或景物，只有三张有艾莉森。有一张照的是她跪在长疖子的小姑娘身边看她，另一张是她站在俄狄浦斯十字路口，第三张是她和帕纳塞斯山上的赶驴人在一起。十字路口那一张她最靠近摄影机，笑得很坦率，有点像男孩，最能体现她的诚实……她是怎样评价自己的？粗俗，俏皮的坦率。我还记得我们在车里的情形，我对她谈我的父亲，因为她诚实，我只能对她那样讲，因为我知道她是一面不会撒谎的镜子，她对我的兴趣是真的，她的爱也是真的，那是她的最高美德，永恒的真实。

我坐在桌旁，凝视着她的面孔，凝视着被风横吹在她前额上的那一缕秀发。当时风就是那样吹的，头发就那样横在前额上，似乎仍在眼前，但永远消失了。

我充满了悲伤，无法入睡。我把信和照片都放进一个抽屉里，又走到室外去，沿着海岸漫步。在遥远的北边，隔海相望的地方，有一处低矮丛林着了火，红宝石般的火苗正向着山里延伸，那火就像从我心里烧过一样。

我到底是什么东西？跟康奇斯对我的评价差不离：无数错误文学构思的总和。我抛弃了审判中使用的多数弗洛伊德式术语，但是我一生不懈地努力想把生活化为小说，把现实排除在一边。我一贯以第三者的角度对自己进行观察、倾听，给自己的行为优劣打分。我乞灵于一种神，他像小说家，像一个人物，有能力取悦他人，有受冷落的敏感，有使自己适应“小说家——神”任何要求的能力。这种类似蚂蟥的超我变种是我自己创造、培育起来的，但是有了这一束缚之后，我一直无法自由行动。它不能保护我，反而对我形成一种压迫。现在我明白了，可是太迟了，人已经死了一个。

我坐在海岸上，等候曙光从灰蒙蒙的大海上升起。

难以容忍的孤独。

64

随着曙光来临，我的心情越来越阴郁，不知是我的天性使然，还是在我上一次的长时间睡眠中康奇斯用库埃[103]方法给我灌输了什么乐观主义的结果。我心里很清楚，要说明事情的真相，我既拿不出证据，也提不出证人。康奇斯坚信后勤的重要性，他的撤退路线不可能是没有组织的。他一定知道，他马上面临着我可能报警的危险，如果我真这样做，他将采取什么行动是可想而知的。我猜测，此时他和全体“演员”早已离开希腊。除了像赫尔墨斯这样的人以外，再也没有什么人可以审问了，而赫尔墨斯知道的情况可能比我想象的还少。佩达雷斯库是什么都不会承认的。

唯一真正的证人是迪米特里艾兹。我从未能迫使他承认什么，但是我记得他起初似乎什么都不知道的可爱样子。在我去布拉尼之前，他们一定有一段时间主要依靠他获取有关我的情报。我曾经和他讨论过学生的情况，知道他的判断能力还是挺敏锐的，特别是在区分真正用功的学生和聪明但不用功的学生的时候。一想到他打过我的小报告，提供十分详尽的情况，我感到极为愤怒。我很想找个人进行肉体上的报复。我还想让全校都知道我在生气。

我没有去上第一节课，我要等到早餐的时候用奇特的方式重返学校生活。我一出现在餐厅里，全场突然鸦雀无声，好像往蛙声一片的水塘里扔进一块石头，突然寂静下来，然后又逐渐恢复一些声音。有些学生龇牙咧嘴地笑。其他老师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着我，仿佛我犯了弥天大罪。我看见迪米特里艾兹在餐厅的另一边。我径直朝他走过去，动作迅速，他来不及行动。他想站起来，但是一看势头不对，吓坏了，马上又坐了下去。我已经逼到他跟前了。

“给我站起来，他妈的。”

他想笑可是笑不出来，对身边的学生耸了一下肩。我又用希腊语把话重复了一遍，还加了一句希腊常用的嘲弄话。

“给我站起来，你这只妓院的虱子。”

又是全场鸦雀无声。迪米特里艾兹涨得满脸通红，低头望着桌子。

他面前有一盘面包泡牛奶，还撒了蜂蜜，他早餐专爱吃这东西。我伸手一掀，把盘子里的东西泼了他一脸，流到他的衬衫和昂贵的西装上。他跳起来，用双手轻轻拂去衣服上的脏东西。当他抬起头来，像孩子一样气得满脸通红望着我的时候，我相准了部位一拳揍过去，正中右眼。虽然不能获龙狮戴尔奖带[104]，但下手还是挺重的。

所有的人都站起来了。班长、级长们高喊保持秩序。体育老师冲到我后面，抓住我的手臂，但是我冲他怒吼，我就要这样，这算不了什么。迪米特里艾兹站在那里，像俄狄浦斯，双手捂住眼睛。他冷不防一头向我撞过来，乱抓乱踢，简直像个老太婆。体育老师很瞧不起他，一步跨到我跟前，轻而易举地牢牢抓住他的双臂。

我转身走出去。迪米特里艾兹开始用我听不懂的粗话破口大骂。一名服务员站在门口，我叫他把咖啡送到我房间来。我就坐在那里等。

不出所料，下午第一节课一开始，我就被叫到校长办公室去。除了老校长之外，还有副校长、男生宿舍老舍监和体育老师。我想，把体育老师请来，大概是怕我又大闹起来。老舍监安德劳楚斯法语讲得很流利，显然是到这个军事法庭上来当翻译的。

我一坐下来，他们马上给我一封信。从信头看，是从雅典的地方教育董事会寄来的。信是用法语公文体写成的，日期是两天之前。

拜伦勋爵学校管理委员会考虑了校长提交的报告之后遗憾地决定：本委员会必须终止与你签订的合同，理由是你的行为不合教师规范，违反该合同第七条的规定。

根据合同规定，你的薪水发至九月底，你回家的旅费由校方支付。

无需审判，只有判决。我抬头看四个人的脸。如果他们脸上有什么表情的话，唯有尴尬。我甚至在安德劳楚斯的脸上看出一丝遗憾，但是找不出串通一气的迹象。

我说：“我不知道校长也被康奇斯收买了。”

安德劳楚斯听了感到困惑。“他是谁养的狗？”他把我在愤怒之中重复的话翻译出来，但是校长似乎并不感到难堪。其实他是个体面的傀儡，更像美国的学院院长，而不是真正的校长，不可能搞阴谋不公正地解雇一个教师。迪米特里艾兹被打得鼻青眼肿真是活该，他比我怀疑的还要坏。迪米特里艾兹，康奇斯，还有第三个有影响的人物在董事会里。一份秘密报告……

校长和他的副手用希腊语快速进行对话。我听到康奇斯的名字两次，但是我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安德劳楚斯奉命翻译。

“校长对你的话表示不理解。”

“不理解？”

我对老校长做了个鬼脸，带有威胁的意思，其实我大半已经相信他是真的不理解了。

在副校长的示意下，安德劳楚斯拿起一张纸，开始念起来。“对你的意见有这么几条。一、你未能融入学校生活，上学期几乎每个周末你都外出。”我开始冷笑。“二、你两次收买班长替你上辅导课。”这倒是真的，但是所谓收买只不过是免了他们欠我的作文。迪米特里艾兹提起过这件事，只有他会汇报这件事。“三、你没有及时批改考卷，这是学校一项很严肃的工作。四、你——”

这闹剧真让我受不了了。我站了起来。校长说话了，严肃的老脸上噘起一张嘴。

“校长还说，”安德劳楚斯翻译道，“今天早上吃早饭时，你对一个同事发动疯狂的袭击。他对拜伦和莎士比亚的国度一向十分尊重，你对他的这种尊重造成了无可挽回的伤害。”

“天啊。”我放声大笑，对安德劳楚斯摇动手指。体育老师随时准备向我扑过来。“现在你听着。你告诉他，我要去雅典，我要去英国大使馆，我要去教育部，我要去报社，我要搅它个天翻地覆……”

我没有把话讲完。我用极为蔑视的目光扫视他们，扬长而去。

我回到房间后，没有多少时间收拾行李。不到五分钟，就有人来敲门。我冷笑一声，猛地把门打开。没想到站在门口的法庭判官竟是副校长。

他的名字叫马弗罗密查利斯。他主管学校行政，兼管纪律，像军营里的人事行政参谋。快五十岁，偏瘦，精神有些紧张，开始谢顶，即使和其他希腊人在一起也显得沉默寡言。我极少和他有来往。他是个现代希腊语老教师，有自己的历史传统，是狂热的爱国主义者。德军占领期间，他在雅典办了一份著名的地下报纸，当时他使用的古典笔名“赶牛棒”一直沿用下来。尽管他在公众场合总是对校长唯命是从，但是在学校生活的许多方面，还是他的精神起主导作用。希腊人灵魂中残存的拜占庭式倦怠、漠然比其他任何民族都多，他对此十分痛恨。

他站在那里，密切注视着我。我站在门口，因为充满愤怒，对他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神情感到惊奇。他向我暗示，要是情况许可，他是会设法帮助我的。他不动声色地开口说了话，用的是法语。

“我有话跟你说，于尔菲先生。”

我又吃了一惊，因为以前他一贯用希腊语对我说话，从不用别的语言，我一直以为他不懂其他语言。我让他进屋里来。他迅速瞥了一眼打开放在床上的箱子，请我坐在书桌后面。他自己坐在窗子旁边，双臂叠放在胸前，眼光敏锐犀利。他有意让沉默来替他说话。我明白了。在校长眼里，我是个坏教师。他则认为不尽如此。

我冷冷地说：“你想说什么？”

“我对事态的发展感到遗憾。”

“你不是专门跑来跟我说这句话的。”

他凝视着我。“你认为我们的学校是一所好学校吗？”

“我亲爱的马弗罗密查利斯，如果你想象——”

他突然举起双手，但很平静。“现在我只是你的一个同事。我提的问题是认真的。”

他的法语有所荒废，讲起来比较费力，但远非初级水平。

“是同事……还是密使？”

他用锐利的目光瞟了我一眼。学生常常拿他开玩笑，说是只要他走过，知了都会停止鸣叫。

“请你回答我的问题。我们的学校办得好吗？”

我不耐烦地耸耸肩：“从学术上说，不错，这是明摆着的事。”

他又注视了我一会儿，然后切入正题：“为了我们的学校，我不喜欢有丑闻。”

我注意到他使用第一人称单数的含义。

“你早就应该考虑到这一点。”

又是一阵沉默。他说：“我们希腊有一首古老的民歌唱道，偷钱买面包不算偷，偷钱买黄金才有罪。”他的目光注视着我，看我理解不理解。“如果你想提出辞职……我可以保证上级会接受。那封信就一笔勾销。”

“哪一个上级？”

他淡然一笑，但没吭声，我知道他永远不会说什么。也许是因为我坐在桌子后面，我觉得自己像个专横的审问者，他是勇敢的爱国者。最后，他望着窗外，漫不经心地说：“我们有一个极好的科学实验室。”

我知道这件事，还知道战后学校重新开张的时候，一位匿名人氏捐赠了实验设备，教员们“传说”那钱是从一个富有的通敌者那里弄来的。

我说：“我知道。”

“我是来动员你辞职的。”

“像我的前任们那样？”

他没有回答。我摇头。

他拐弯抹角逐渐接近事实：“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我不要求你宽恕什么。我只要求你宽恕这个。”他做了个手势表示学校。

“我听说你认为我是个坏教师。”

他说：“我们会给你写一封很好的推荐信。”

“这不是回答。”

他耸肩：“如果你坚持……”

“我真的那样坏吗？”

“我们这里的位置只留给最优秀的教师。”

在他的逼视下，我低下了头。箱子在床上等着。我想马上离开，到雅典去，到任何地方去，到不暴露身份不介入是非的地方去。我知道自己不是好教师。但是我在其他方面一无所有，一无所长，不可能承认自己连教师都当不好。

“你要求的太多了。”他在静默中等待我把话继续说下去，仍然毫不宽容的样子。“我在雅典可以保持沉默，但是有一个条件：他在那里和我见面。”

“这不可能。”

静默。我真怀疑，他对学校的狂热责任感和他对康奇斯的忠诚如何能够共存。一只大黄蜂在窗口气势汹汹地盘旋了一阵，飞走了，那情况和我壮志未酬怒气已消一样。

我说：“为什么会是你呢？”

他笑了，笑得很勉强：“那是战前的事了。”

我知道他以前并不在学校教书，那一定是在布拉尼。我低头望着桌面。“我想马上离开，今天。”

“这可以理解。可别再搞出什么丑闻来了。”他的意思是早餐的事情发生之后。

“我会考虑的。如果……”这一回轮到我做手势了，“只为这一个。”

“好。”他说得很亲切，绕过桌子来抓住我的手，甚至还摇摇我的肩膀，康奇斯有时也会这样做，仿佛是要告诉我，他相信我的话。

说完他很快就走了。

我就这样被开除了。他刚走，我马上又愤怒起来，再次为自己没有使用鞭子而愤怒。我并不在乎离开学校。再拖一年，假装布拉尼不存在，沉浸在酸楚的过去……简直不可想象。但是离开这个小岛，离开阳光，离开大海，还真舍不得。我向外眺望橄榄树林，突然感到有如断肢之痛，倒不是因为制造了一件丑闻显得自己卑劣，而是因为一事无成。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我已经被剥夺在弗雷泽斯继续生活的权利了。

过了一会儿，我强迫自己继续收拾行李。财务主管派人给我送来工资支票和旅行社地址，到雅典以后要回家得跟旅行社联系。中午刚过，我最后一次走出了学校。

我直接前往佩达雷斯库的住宅。迎出来的是一个农妇，医生到罗得岛去已经有一个月了。接着我到山上的别墅去。我敲大门，没有人应门，锁上了。我又回到村里，到旧港口，到和巴尔巴·迪米特雷基见过面的咖啡馆去。不出所料，乔久果然知道附近一座农舍里有一个房间可以给我暂时使用。我叫了一个侍从推着一辆小车回学校去取我的行李。我吃了些面包和橄榄。

两点，我冒着午后的骄阳，吭哧吭哧地穿过仙人果树篱，向中央山脊进发。我带着一盏防风灯，一根撬棍和一把钢锯。不搞丑闻是一回事，但是不搞调查是另一回事。

65

大约三点半，我来到布拉尼。大门旁边和顶上都拉上了铁丝网，“候车室”的牌子已经被新的牌子覆盖了，是用希腊文写的：“私人财产，严禁入内”。要爬进去还是很容易的。但是我一进到里面，立即听到透过树林从穆察方向传来一个声音。我把工具和灯藏在树丛里，又爬了出来。

我小心翼翼地顺着小路走，蹑手蹑脚，像一只猫，一直走到可以看见海滩的地方。一艘土耳其划艇泊在另一端。有五六个人——没有岛民，穿着色彩鲜艳的游泳衣。在我观察的时候，两个男人抓起一个女孩，尽管女孩尖叫，他们还是架着她走过砂石滩，把她扔到海里去。可以听到蓄电池无线电收音机的嘟嘟声。我往前走了几码，进入树林外围，希望能有机会辨认出他们是谁。但是那女孩又小又黑，完全是个希腊人；两个胖女人，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和另外两个年龄大一些的男人。这些人以前我一个也没见过。

我背后有声响。一个赤脚渔民从教堂里走出来，他是划艇的主人，穿着灰色的破裤子。我问他那些人是谁。他们是雅典来的，索蒂里亚德斯一家子，他们每年夏天都到岛上来。

八月份有很多雅典人到海湾里来吗？他说很多，的确很多。他往沙滩上一指：再过两星期，就会有十艘十五艘划艇，人多得海都容不下。

布拉尼很容易受到攻击。我有最后的理由离开小岛。

别墅和我上一次见到时一样，门户紧闭，百叶窗也都关上了。我越过溪谷，绕到洞穴处。地上的活动门隐蔽得确实很巧妙，我又一次赞叹不已。我打开活动门，黑暗的通道在我面前张开大口。我提着灯爬下去，把灯点上，又爬上来取工具。头一间厢房上了挂锁，我只好把它的搭扣锯下去一半，然后用撬棍一撬，它就断了。我提起灯，把插销拉开，推开笨重的门，走了进去。

我发现自己位于一个长方形房间的西北角。面前可以看见两个已经明显被堵死了的枪眼，但还有些小通风孔，表明他们跟外界的空气有所接触。对面的北墙有一个嵌入墙内的衣橱。靠东墙有两张床，一张双人的，一张单人的。还有桌子椅子，三张扶手椅。地板上先铺油毛毡，然后又铺上粗糙的土织地毯。有三面墙是粉刷过的，因此尽管没有窗子，还是比中央房间亮堂。西墙在床铺上方有一幅巨大的壁画，画的是蒂罗林农民舞蹈，男的穿吊带花饰皮裤，有一个姑娘的裙子飘起，露出绣边花的长筒袜上方的一段大腿。壁画的色彩仍然很鲜艳，也可能是重新润色过。

衣橱里有莉莉的十几套不同服装，其中至少有同样的八套是为她姐姐准备的，有几套我没有见过。在一组抽屉里有一些具有特定时代特点的手套、手提包、长袜、帽子，甚至还有一件古色古香的亚麻布游泳衣，配一顶有缎带装饰的古怪的苏格兰式便帽。

每一个床垫上都堆着毯子。我拿起一个枕头嗅了一下，但是闻不出莉莉特有的气味。在两个旧枪眼之间的一张桌子上方有一个书架。我随便抽出一本书。《完美的女主人》，是一本上流社会应遵循的礼仪规范的专题论文集，一九〇一年伦敦出版。十几本爱德华七世时代的小说。有人用铅笔在扉页上写了批注：“对话妙趣横生。”“第98页和164页有用的套语。”“见203页的一幕。”“‘你是要我犯接吻罪吗？’一向爱开玩笑的范妮笑着问道。”

有一个五斗橱，但里面是空的。其实，整个房间里没有什么个人的东西，这颇令人失望。我走回头，锯断另一把挂锁。后面房间里的家具配置大体相同，也有一幅壁画，但画的是冰雪覆盖的群山。在一个衣橱里，我发现扮演“阿波罗”的人吹的号角，罗伯特·福克斯的服装，厨师的白大褂和鼓状帽，萨米人的长罩衣，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全套上尉制服和步枪旅的徽章。

最后我又回到书架旁。一气之下我把书全拉了下来，其中有一本是一九一四年庞奇出版社的旧式装订书（书中的各种图画都被用红色蜡笔打了勾），书中洒落出一小堆折叠的纸，起初我以为是信，但其实不是。那些纸张是用罗尼欧蜡纸复印机复印出来的。它们明显传达了某种指令。全都没有写日期。

1. 溺死的意大利飞行员

我们已经决定不采用这个片断。

2. 挪威

我们已经决定不再谈论这一事件。

3. 希龙德尔

小心处理。还不成熟。

4. 如果实验对象发现地洞

请你务必在下一周末前搞清对付这种可能出现的情况的新办法。莉莉认为实验对象可能把这样一种局面强加给我们。

我注意到文中提及的“莉莉”。

5. 希龙德尔

从现在起切勿提及实验对象。

6. 最后阶段

除了核心以外，其余全部于七月底结束。

7. 实验对象的状态

莫里斯认为实验对象现在已进入可塑阶段。要记住，对实验对象来说，现在有戏比没戏好。改变方式，加大撤出力度。

第八张打印的是莉莉曾经给我朗诵过的《暴风雨》片段。最后，还有另一张纸，上面潦草地写着：

告诉波别忘了内衣和书籍。噢，还有卫生纸。

这些纸条每一张背面也都写了字，显然是莉莉写的草稿（也可能是有意模仿她的字体），有涂掉的，有修改的。似乎全部出自她的手笔。

1. 它是什么？

如果告诉你它的名字

你也不能理解。

为什么如此？

如果告诉你原因

你也不能理解。

是这样吗？

这你也不能肯定，

空房间里可怜的脚步声。

2. 爱就是实验的进程。

是想象的极限。

爱是你的成年在我的果园里。

爱是你读这首诗的黑面孔。

你的黑色，你温柔的脸和手。

苔丝狄蒙娜她

这句话显然没有写完。

3. 选择

饶了他，直至他死。

折磨他，直至他活。

4. 尼古拉斯爵士仍是个有趣的小个子

所以，我的小虱子越发及时地

循着周期潜入尼古拉斯的肛门里

5. 冯·马索奇男爵坐在一根针上，

他重新坐好，把针推了进去。

“简直妙极了，”柏拉图叫起来，

“烤马铃薯的主意。”

但是对一些人来说

把它吃到肚子里更妙。

“亲爱的，你一定常常受惊吓，”

德萨德夫人的一位朋友说。

“噢，倒不一定是受惊吓，

只是有一点点害怕。”

快给我我的卡迪根[105]，

让我想着哈迪根。

两姐妹一定是闹着玩，互相交替用不同的字体写下来。

6. 中午时分十分神秘。

太多人光顾的大海之上

是令人目眩无人涉足的小径

充满了迷津和伪装。

没有必要在月光下盘绕。

在这耸立的隐蔽峭壁上

在一片灼热的白光中

中午时分确实十分神秘。

最后几张纸上写的是一个童话。

王子和巫师

从前有一个王子，他什么都相信，只有三件事不相信。他不相信有公主，不相信有岛屿，不相信有上帝。他的国王父亲对他说，这些东西根本不存在。在他父亲的王土上没有公主，没有岛屿，也没有上帝的迹象，因此年轻的王子相信了他父亲的话。

但是后来有一天，王子从他的宫殿里跑了出来。他来到一个邻国。在那里，他从每一条海岸都能看到岛屿，在那些岛上，有模样奇特、令人困惑不解的人，他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正当他在寻找一条小船的时候，海岸上有一个穿全套晚礼服的男人朝他走过来。

“那些真是岛屿吗？”年轻的王子问道。

“当然是真的岛屿。”穿晚礼服的人说。

“那些模样奇特、令人困惑不解的人是谁呢？”

“她们是名副其实地地道道的公主。”

“这么说，上帝也一定是存在的！”王子大叫起来。

“我就是上帝。”身穿晚礼服的人回答道，鞠了个躬。

年轻的王子立即飞快赶回家去。

“你回来啦。”他的国王父亲说。

“我看见岛屿了，我看见公主了，我看见上帝了。”王子用责备的口吻说。

国王无动于衷。

“真正的岛屿，真正的公主，真正的上帝，根本不存在。”

“我亲眼看到了！”

“告诉我，上帝穿什么衣服。”

“上帝穿全套晚礼服。”

“他的上衣袖子卷起来了吗？”

王子记得是卷起来的。国王笑了。

“那是巫师的服装。你被骗了。”

王子听完，又回到邻国去，回到同一条海岸，又碰到了穿全套晚礼服的人。

“我的父王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了，”年轻王子气愤地说，“上一次你欺骗了我，我不会再受你的欺骗了。现在我知道了，那些不是真正的岛屿和真正的公主，因为你是一个巫师。”

海岸上的人笑了。

“你受骗了，我的孩子。在你父亲的王国里就有许多岛屿许多公主。但是你受你父亲妖术的迷惑，因此你看不见它们。”

王子忧心忡忡回家去。他见到父亲时，正面逼视他的双眼。

“父亲，你真的不是真正的国王，而只是一个巫师吗？”

国王笑了，卷起了他的袖子。

“是的，我的儿子，我只是一个巫师。”

“那么海岸上的人便是上帝了。”

“海岸上的人也是巫师。”

“我要知道真实情况，巫术以外的事实真相。”

“巫术之外不存在事实真相。”国王说。

王子感到非常悲哀。

他说：“我要自杀。”

国王施巫术让死亡出现。死亡站在门口，向王子招手。王子全身发抖。他想起了美丽但不真实的岛屿和不真实但却美丽的公主。

“很好，”他说，“我可以忍受。”

“你看，我的儿子，”国王说，“你也开始成为巫师了。”

那些“指令”看起来令人生疑，好像全部是同时打出来的，就像那些诗歌是用同一支铅笔潦草写下来的，连书写时的力度都一样，似乎是为了一个特定的目的一口气写完的。我也不相信这些“指令”曾经下达过。我对希龙德尔……还不成熟的词句感到疑惑，这件事没有对我提起，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以前从未让我看过这个片段。诗歌和那个带有认识论色彩的小寓言倒是比较容易理解，适用对象也明确。他们显然不能完全肯定我会强行进入地洞。也许到处都有这样的线索，但是他们认为我只能找到其中的一小部分。然而我所找到的东西和他们明显有意设置的线索不同，更有说服力，但也可能像我以前得到的其他线索一样产生误导。

我在布拉尼纯粹是浪费时间，我在这里能找到的一切只能是把原来就混乱的东西搞得更加混乱。

这就是童话的寓意。我如此狂热地四处搜寻，其实是想把夏天发生的事情编织成侦探小说，把生活当成了侦探小说，认为它是可以推断、可以搜寻、可以控制的，既不现实，更无诗意，夸大了侦探小说的作用，把它当成最重要的文学样式。

在穆察刚看到那一群人时，我突然觉得一阵兴奋，后来看出他们纯粹是旅游者，又感到大失所望，同时有所醒悟。也许那就是我对康奇斯最深刻的怨恨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做了他所做的事情，而是因为他不再做了。

我本来还打算砸进别墅里去，在那里发泄某种复仇情绪。但是突然又觉得这样做似乎有失雅量，显得小气，有所不宜；不过这并不是因为当时还不想报复。现在我明白该怎么办了。学校可以解雇我，但是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我明年夏天再回到岛上来。到时再看看谁笑到最后。

我从地洞里爬出来，直奔别墅，最后一次在柱廊上漫步。椅子不见了，铃也不见了。菜园里的黄瓜秧已经枯黄，快死了。普里阿普斯搬走了。

我心里充满了多种悲哀，有对过去的，有对现在的，也有对将来的。即使在这个时候，我也不光是在等待说再见或感受离别，而是对有人会在此时出现仍抱有一线希望。如果真的冒出什么人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像我不知道到了雅典以后要做什么一样。如果我要在英国定居，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这种情况和我从牛津出来的时候一样。我只知道我不想做什么。在选择职业这个问题上，我的全部收获就是横下一条心永远不再当任何一种教师。宁愿去清理垃圾箱，也不做教师。

我面前是一片情感沙漠。莉莉实际上已经死了，艾莉森是真的死了，经历了这两次打击，我已经不可能再去爱什么人了。我与莉莉的感情已经解过毒，但是不能和她相匹配所造成的失望，变成对我自己性格失望的一个组成部分，变成一种有害但却无法避免的感觉：如果我要和另一个女人建立关系，她都会使我们的关系变味，给我们的关系投上一层阴影；她会像鬼魂一样，搞得你兴味索然，愚不可及。唯有艾莉森能驱她的邪。我想起在莫奈姆瓦夏和乘船回弗雷泽斯的那些放松时刻，连最普通的东西都变得美丽可爱起来，最普通枯燥的日常生活也变得十分美好动人。在艾莉森身上我可以找到这种品质。她特殊的天分，或者说她的独特之处，就在于她的正常状态，她的实在，她的可预料性。她的心是透明的，她不背叛，她对一切都有爱心，莉莉则不然。

我身陷困境，十分沉重，无翅可逃，仿佛被一群有翅膀的奇怪动物包围，后来又被遗弃。它们自由自在，神秘莫测，正在离去，像一群鸟唱着歌从头顶飞过，留下一串叫声，过后是一片沉寂。

从海湾传来的只有极其普通的声音和尖叫。又有人在那儿嬉闹。现在腐蚀着过去。太阳斜照在松树林上。我最后一次走向雕像。

波塞冬面对神圣的大海昂然挺立，十足的威严，因为他有完美的控制力、完美的健康、完美的适应能力。永恒的希腊，从未有人彻底了解过它。它最勇敢，因为这里的中午最清澈，充满神秘。也许这座雕像就是布拉尼的中心——不是别墅或地洞，也不是康奇斯或莉莉，而是这座静止的雕像。它宽厚慈祥，无所不能，但它不能真正干预，不能开口说话，只能以它的存在产生影响力。

66

我到达雅典的大不列颠旅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去机场。电话被接通到我要的柜台。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

我说的名字他不知道。我拼给他听。接着他要我的姓名。他说：“请等一分钟。”

他几乎让我真的等了一分钟，但是最后我终于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带有希腊味的美国口音。像是上一次我和艾莉森在那里见面时那个值班姑娘的声音。

“你是谁？”

“是她的一个朋友。”

“你住在这里吗？”

“是的。”

静默片刻。我明白了。几个小时以来我一直在培育着一个狂热的渺茫希望。我低头望着地上的绿色旧地毯。

“难道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她已经死了。”

“死了？”

我的声音一定是出奇地平静。

“一个月前在伦敦死的。我以为每个人都知道了。她服用了过量——”

我放下话筒。我躺回到床上去，盯着天花板看。过了很长时间，我才鼓起勇气下楼去喝酒。

第二天早上，我到英国文化委员会去。我对过来关照我的人说，我出于“个人原因”辞职了，但是我在不违背对马弗罗密查利斯的非正式承诺的前提下向他暗示，文化委员会并没有为如此荒僻的小岛输送人才的责任。他听了马上得出错误的结论。

我说：“我并没有追逐男学生。不是这个原因。”

“我说老弟啊，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他惊愕地递给我一支香烟。

我们心不在焉地谈论岛上的与世隔绝，谈论爱琴海，谈到该教育大使馆，让他们明白文化委员会不是他们的又一个附属机构，真是活见鬼。最后我随便问他听没听说过有个叫康奇斯的人。他没听说过。

“他是谁？”

“只是我在岛上遇到的一个人。似乎总是与英国人过不去。”

“这正在成为国民的新时尚。想挑拨我们去和美国佬对着干。”他敏捷地合上卷宗，“就这样吧。非常感谢，于尔菲先生。我们所谈大有裨益。只是这样的结局实在令人遗憾。但是不必担心。你所说的一切，我们会牢牢记在心里的。”

走向门口的时候，他一定是为我感到更加遗憾了，于是便邀请我当天晚上和他一起吃饭。

但是我刚一开始穿越文化委员会外面的柯洛纳基广场，便怀疑自己为什么要接受他的邀请。那个地方令人窒息的英国气氛从来不会使我感到是在外国，但是使我感到震惊的是我发现自己正在努力适应那里的环境，争取他们的认可。他们在审判过程中说了些什么？他追求的是自己知道将被迫反叛的处境。我拒绝成为强迫性重复行为的受害者，但是如果我拒不这样做，我就必须有勇气否定自己好交际的过去，否定自己的全部背景。我不仅必须准备好清理垃圾箱而不去教书，而且必须作好准备，即使是清理垃圾箱，也不再与英国中产阶级一起生活和工作。

文化委员会的人都是外国人，街上见到的不知名的希腊人倒成了熟悉的同胞。

我在大不列颠旅馆办好住宿手续之后，问他们最近有没有两个英国孪生姐妹在旅馆里住过，金色头发，二十岁出头……接待员说肯定没有。我本来也认为她们不会到这里来住，因此也就不再继续问下去。

离开英国文化委员会之后，我去了内务部。我借口正在写一本旅游的书，找到了保存战争罪行档案的部门。不到十五分钟，我就找出了真正的安东写的一份报告的英文文本。我坐下来仔细看，除了少数细枝末节之外，所有内容都跟康奇斯讲的完全一致。

我问那一位给我提供帮助的官员，康奇斯是不是还活着。他把刚才从中取出那份报告的档案又翻了一遍。除了弗雷泽斯的地址之外，找不出任何别的东西。他从未听说过康奇斯这个人，他到这个部门来工作的时间不长。

我访问了第三个单位，这一次访问的是法国大使馆。接待我的小姐终于想办法把文化参赞从他的办公室请到楼下来。我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告诉他我急需查阅这位杰出的法国心理学家有关论艺术是有组织的幻想的资料……我说的内容似乎把他逗乐了，但是我一提及巴黎大学，马上就惹出麻烦来了。他斩钉截铁地说，一定是搞错了：巴黎大学根本没有医学系。然而，他还是把我领到大使馆图书室的参考书架前。许多事情很快得到了确定。康奇斯从未在巴黎大学担任过任何职务，而且也没有在法国的其他大学任过职，他不是法国的注册医师，他从未用法文发表过任何文章。图卢兹大学有一个教授，名叫莫里斯·亨利·德·康切斯·维尤卫，他写过有关藤本植物病害研究的系列学术论文，但是我不认为此人就是我要找的康奇斯。我原先以为自己至少是为英法之间的相互理解尽了一分力量：因为我未曾以任何方式破坏高卢人认为多数英国人既无知又疯狂的信念。现在我终于摆脱了这种感觉。

我冒着中午的炎热返回旅馆。接待人员把钥匙给了我，同时交给我一封信，信封上面只写了我的名字，还标明“紧急”的字样。我撕开信封。里面有一张纸，写着一个号码和一个街名：辛格劳大道184号。

“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一个男孩子，是个信差。”

“哪里来的？”

他摊开双手，表示不知道。

我知道辛格劳大道在哪里：从雅典通向比雷埃夫斯的一条宽阔的林荫大道。我直接走出去，跳上一辆出租车。我们绕过奥林匹克宙斯庙的三根圆柱，直奔比雷埃夫斯。一分钟后，出租汽车在一幢房子外面停了下来，房子坐落在一座规模不小的花园后部。斑驳的珐琅质数字显示出184号。

花园已经破败不堪，窗户都钉死了。有个卖彩票的坐在附近一棵胡椒树下的一张椅子上，他问我要什么，我不理睬他。我走到前门去，又绕到后面。房子只剩下一个框架。多年以前显然发生过一场大火，平展的屋顶已经塌下来了。我看看后面的一个花园，其荒芜无人照料的情形和前面的花园不相上下。后门洞开。在掉下来的椽木和烧焦的墙壁上，可以发现有流浪者或瓦拉几吉普赛人曾在这里住过的迹象。旧壁炉上有不久前烧过火的痕迹。我等了一分钟，但是我感觉到在这里找不到什么东西。我受骗走错路了。

我朝着等候着的黄色出租汽车走回去。微风吹过，干燥的土地上尘土飞扬打转，给原来已经灰黄的夹竹桃树叶又蒙上一层灰。辛格劳大道上车水马龙，大门旁一棵棕榈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卖彩票的正在跟我的司机说话。我出来时，他转过身。

“找人吗？”

“这是谁的房子？”

他没刮过脸，穿一件灰色旧西装，一件脏兮兮的白衬衫，没有领带，手里拿着一串琥珀念珠。他举起双手，表示不知道。

“这个，我不知道。没有人的。”

我透过墨镜望着他，说出一个字。

“康奇斯？”

他的脸顿时明朗起来，仿佛已经明白了一切：“啊，我知道了，你要找的是康奇斯先生？”

“对。”

他甩开双手：“他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四五年了。”他伸出四个指头，清了清嗓子说“完蛋了”。我把目光投向他背后靠着椅子支起来的长杆，上面挂满了彩票，随风飘扬。

我尖刻地对他一笑，用英语说：“你是从哪里来的？国家剧院？”可是他摇头，似乎不懂我的意思。

“他很有钱。”他望着司机，仿佛他能理解，即使我不能理解的话。“他被安葬在圣乔治，一块很好的墓地。”在他那典型的希腊游手好闲者的微笑中，在他告诉你这些不必要的信息时的神态中，有一种十全十美的东西，让你不能不相信他是表里一致的。

“完了吗？”我问道。

“没，没完。去看看他的坟墓。很漂亮的坟墓。”

我坐进出租车。他赶紧跑过去取他那一杆彩票，并在风中挥舞起来。

“你运气好。英国人总是好运气。”他摘下一张彩票，向我递过来。他突然会讲英语了。“哎，就一张小小的彩票。”

我突然叫司机开车。他掉过车头往前开，但是开出大约五十码后，我叫他把车停在一家咖啡馆外面。我招呼一个服务员出来。

我问他，后面那幢房子他知道是谁的吗？

他说知道，是一个叫拉利的寡妇的，她住在科孚岛。

我回头透过后车窗往后看。卖彩票的正朝着相反方向快速走去，走得非常快，我看着他拐进一条小巷不见了。

当天下午四点钟，天气稍微凉爽些了，我乘公共汽车前往墓地。墓地位于雅典郊外数英里处，在艾加罗斯山一面长满树木的山坡上。当我问墓园门口的老头时，满以为他一定会一脸茫然，没想到他还挺认真地走进他的小屋，翻阅一本很大的登记册，然后告诉我继续沿着干道往上走，左边第五个。我走过一排排爱奥尼亚式小型圣堂、圆柱形胸像和别致的墓碑，又走过一片不甚得体的森林，但是绿色的树荫还是挺可爱的。

左边第五个。没错。在两棵柏树中间，在一棵表示悼念的植物下，有一块简朴的潘泰列克大理石墓碑，碑上的十字架下写着这样的碑文：

莫里斯·康奇斯

1896-1949

他死了四年了。

墓碑脚下有一个绿色小盆，插着一支白色马蹄莲和一支红玫瑰，底下有一些不起眼的小白花做衬托。我跪下来把它们取出来。花茎是切割不久的，很可能是当天早上才割下来的。盆里的水清澈新鲜。我明白了。他又在用他的方法告诉我：他知道我猜了些什么；搞侦探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最多也就是找到一个假坟墓，再闹一次笑话。想到这里，我不禁冷笑，但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我把花又放回盆里去。有一根细小的衬托小枝弯了下来，我把它折下来一嗅，甜丝丝的，蜜一样的香味。既然有一枝玫瑰和一枝马蹄莲，也许是有特定含义的。我把它插在纽孔里，不再想它了。

回到门口，我问老头知不知道已故的莫里斯·康奇斯有什么亲人。他又为我在他的本子里查找，但一无所获。他知道是谁奉上这些花的吗？不知道，很多人都到墓地上来献花。微风把一绺绺头发吹到他充满皱纹的前额上。他老了，也累了。

天很蓝。一架飞机在低沉的轰鸣声中降落在雅典的另一边的机场上。又有其他来访者抵达了，老人一瘸一拐地走了。

那天晚上的晚餐实在太糟糕了，典型的英国式宴请，吃的东西很少。没去之前，我曾经考虑过要给他们讲点布拉尼的情况，我认为那是一张被施了魔法的餐桌。但是谈话刚开始五分钟，我这念头便荡然无存了。我们总共八个人，五个是文化委员会的，还有一个大使馆秘书、一个小个子中年同性恋者、一个批评家是来发表宏论的。席间有大量文学闲谈。同性恋者眼巴巴地盼着大家多讲出些作家的名字来。

“有人读过亨利·格林[106]的新作吗？”大使馆秘书问道。

“简直令人无法容忍。”

“我觉得写得很好。”

同性恋者摸了一下蝶形领带：“你们当然知道可爱的亨利……有时说的话。”

他这样反复说了十遍，我环顾周围的面孔，希望看到有人表示与他同感，有人冲他大喊，那是书本里发生的事情，不是私生活中的琐事。但是他们全都一样，每个人的思想都披上了同样神秘的盔甲，像古蜥的翎颌，像冰柱的缘饰。我整个晚上所听到的唯有破碎冰针的叮当声，人们胆小怕事，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有一个人说出自己要说的话，自己的心里话。没有一个人的行为是宽容的、热情的、自然的。最后气氛变得很令人讨厌。我能看出主人和他的妻子真的热爱希腊，但是话噎在喉咙里就是说不出来。批评家对李维斯[107]发表了一番颇有见地的评论，后来又对他破口大骂，把自己的一番高论给毁坏了。我们全都一样，我几乎什么话也没说，但这并不能说明我就清白些或者更少受制于人。故国、女王、公学、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标准口音，像我们这样的人，一个个道貌岸然，围绕桌子站立，像秘密警察，随时准备对任何明智的欧洲人道主义表现加以镇压。

典型的症状是在讲话中使用的人称一概都是“某人”——某人的观点、某人的朋友、某人的仆人、某人喜爱的作家、某人在希腊的旅行，直至可怕的英国资产阶级复仇之神等。“某人”就像被煤烟熏黑的一个存疑符号，整个晚上都占着主导地位。

我和批评家一起返回旅馆，一路上痛苦慌乱地回忆起弗雷泽斯充满希望的孤寂，回忆起我所遭受的损失。

“文化委员会的这些人实在太讨厌了，”他说，“但是也难怪，生存手段呗。”他没有走进我的房间。他说他要漫步去雅典卫城，但是实际上他却走向扎皮翁公园，那里有大群乡下孩子，他们挣扎在饥饿线上，到雅典来出卖自己单薄的体力换碗饭吃。

我到一个酒吧间去，坐下来喝了一大杯白兰地。我感到很沮丧，无法面对不得不回英国去的现实。我过的是流亡生活，永远的流亡，不管我是否住在那里。流亡的事实我可以忍受，但是流亡的孤寂我无法忍受。

我回到旅馆房间时大约十二点半。雅典夏天的夜晚依旧闷热难当。我刚脱光衣服，打开淋浴头，床头的电话铃响了。我光着身子去接电话，想着可能是批评家打来的，他在扎皮翁公园大概并不尽兴，想找个目标来谈谈那些没完没了的作家名字。

“喂。”

“欧夫先生[108]。”是旅馆服务总台夜间接待员的声音，“有你的电话。”

咔嗒声。

“喂？”

“噢，是于尔菲先生吗？”是男人的声音，我听不出是谁。希腊语，但音调很好听。

“我是。你是谁？”

“请你看看窗外好吗？”

咔嗒声。静默。我对着话筒急促地呼唤，可是毫无结果。对方把电话挂了。我从床上抓了一件晨衣，关了灯，跑到窗口。

我三楼房间的窗口外有一条小街。

对面停着一辆黄色出租车，车后部朝我这边，在坡地上微微倾斜。这是正常现象，旅馆叫来的出租车总是停在那里等。有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从街道对面迅速走去，经过出租车。他刚好在我窗口底下穿过马路，看不出他有什么奇异的地方。无人的街道、街灯、关闭的商店、黑暗的办公室，一辆出租车。那人消失了。这时才出现了一点动静。

在我窗户底下的正对面有一盏街灯，安装在商店拱廊入口处的墙壁上。因为角度不对，我看不到拱廊的后面。

一个女孩子出来了。

出租车发动起来。

她知道我在哪里。她走到人行道的边缘上，抬起头来看我的窗口，小小的个子，仿佛没有什么变化但又有所变化。灯光照在她的棕色手臂上，但是她的脸在阴影里。黑连衣裙、黑鞋子，左手提着一只小小的黑色夜用手提包。像妓女常出现的情形一样，她从阴影里走出来；也像罗伯特·福克斯。她没有表情，只是抬起头来看我。持续时间很短，十五秒钟就结束了。出租车突然倒退到她面前。有人打开车门，她迅速钻进车去。出租车猛然开动，速度很快，到街道尽头处，汽车轮子发出尖厉的吱吱叫声。

一块水晶跌得粉碎。

一切都被背叛了。

67

到了最后一刻，我愤怒地高声喊叫她的名字。起初我以为他们是找到了一个几可乱真的替身，可是她那走路的样子，站立的姿态，是谁也模仿不来的。

我跑回电话机旁，给夜间接待员打电话。

“刚才打给我的那个电话——你能对它进行追踪吗？”他不懂“追踪”是什么意思。“你知道是哪里打来的吗？”

不，他不知道。

上一个小时，旅馆大堂里有没有发现什么行迹怪异的人？有人在等人吗？

没有，欧夫先生，没有。

我关掉淋浴器，穿上衣服，跑到宪法广场上去。我跑遍了所有的咖啡馆，往所有的出租车里窥视，找遍了该地区一切时髦的公共场所，无法思考，无法做任何事情，只能轻轻地呼唤她的名字，并狠狠地把它咬碎在牙齿间。

艾莉森。艾莉森。艾莉森。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她一定是入他们的伙了，这是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但又是我不得不接受的事实。她怎么会这样做呢？为什么？我反复问自己：为什么。

我回到旅馆。

康奇斯可能发现我们吵了架，甚至可能偷听到吵架的全过程。既然他可以动用摄影机，他当然也可以使用传声器和磁带录音机。接近她一定是在夜里，或者是第二天早上……有关地洞里的那些信息：希龙德尔。比雷埃夫斯旅馆的那些人，他们看见我试图说服她让我回到房间里去。我一提及她的名字，康奇斯一定立即竖起耳朵。他一知道她要来雅典，立即意识到他的计划出现了新的复杂情况。从我们见面那一刻起，他就派人监视我们。施展全部伎俩说服她，可能还欺骗她开始……我不禁产生一种奇怪的不是出于性的嫉妒，仿佛看见他把事情真相全都告诉了她：我想教训一下你这位自私的小伙子，让他永远忘不了。我想起过去曾为讨论当代作家和画家和她发生过争吵。这些事不是完全没有联系的。我总是更喜欢指出他们的缺点，而不喜欢看到她对他们崇拜得五体投地，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我甚至会觉得自己受到了轻慢……她目光敏锐，往往能讲出他们的许多优点来。

或者是她一直在为他工作？他故意取消学期中那个周末的活动安排，为的是强迫我去和她见面？他还主动提出要把村里的房子借给我，如果我想把她带到岛上来的话。但是我也想起最后一个晚上“朱恩”说过的话——他们如何即兴发挥，在构筑迷宫的时候“老鼠”如何被授予与实验同等的地位。我可以相信，她在比雷埃夫斯旅馆发出尖叫之后，他们一定是找到了一种收买艾莉森的方法，用他们混乱的逻辑，他们的疯狂，他们的谎言，他们的金钱……也许把不让我知道的重大秘密都告诉了她：他们为什么会首先选中我。我还想起我曾经对他们讲过的有关艾莉森的全部谎言，其实他们对那些事情的真相知道得一清二楚。想到这些我不禁大声吼叫起来。

通过回想还发现，“朱恩”派的用场很少，确是一件怪事。地洞里有她的许多服装。在艾莉森出乎预料“出场”之前，她应该扮演一个更加丰满的角色才对。我和她面对面嘴对嘴的第一次见面，隐含着对我用情不专的嘲讽，多次重复的有关《三颗心》的荒唐故事，这些都表明事态可能如何发展。然后是星期日在海滩上，她得意扬扬地炫耀自己赤裸的身体……也许康奇斯不敢肯定第一次和艾莉森接触能取得什么进展，因此必须为其他可能发生的情况留有余地。但是艾莉森显然是赢了，于是“朱恩”便退出行动。这也是莉莉的性格和角色发生变化的原因，她不得不立即扮演起喀尔刻的角色的原因。

棺材式的轿子。里面不是空的。他们是想让她亲眼目睹他们的方法的成功。无情的场面，无尽的暴露，使我精神上感到极端痛苦。审判是针对我“劫掠年轻女人”——她一定是把这个情况告诉他们了。在我离开伦敦之前，她已经有自杀情绪。他们对我的过去已了如指掌。

我真是快气疯了。我想起有关艾莉森的消息传来时，我真的伤透了心。她可能一直在雅典，也可能就在村里的房子里，或者就在布拉尼，甚至在监视着我。她扮演一个看不见的玛丽亚，而莉莉是奥菲利亚，我是马伏里奥——总是摆脱不了莎士比亚的戏剧情境。

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想象出艾莉森完全受我摆布的种种场景，把她打得青一块紫一块，让她因悔恨而哭泣。

然后一切又都回到康奇斯那里，他有神秘的力量，能塑造出并且控制住像莉莉那样聪明，像艾莉森那样独立的姑娘。似乎他把某种秘密透露给她们，使她们对他唯命是从。只有我被蒙在鼓里，被排除在外，永远是被人嘲弄的对象。

不是哈姆雷特在哀悼奥菲利亚，是马伏里奥。

我睡不着，很想到机场去拧断航空公司柜台小姐的脖子。现在我看出来了，首先接电话的男人和姑娘本人都很急于知道我是谁，他们一定是被劝说入伙了，说服他们的也许就是艾莉森本人。但是我知道，我到那里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们很可能也会拿出伪造的剪报来。

总得找点事情做。我下了楼，到旅馆门厅里找到夜间接待员。

“我想接通伦敦的电话。这个号码。”我把号码写下来。几分钟后，他指给我一个电话间。

我把电话打到罗素广场我原来住过的那一套公寓房。我站着听那一头的电话铃声。铃声响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接了：

“我的天啊……你是谁？”

接线员说：“有你的雅典长途电话。”

“哪里打来的？”

我说：“通了，接线员。你好？”

“你是谁？”

听声音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但还处于半睡眠状态。虽然这次长途电话花去我四英镑，但还是值得。我发现安·泰勒已经回澳大利亚去了，六个星期前回去的。没有人自杀过。有一个姑娘接管了那套房间，接电话的姑娘不认识她，但是我认为她是安的一个朋友，接电话的姑娘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见到她了。对，她是金色头发，实际上她只见过她两次。对，她认为她是澳大利亚人。但是到底是谁……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想起了当天下午插在纽孔里的花。花已经枯萎得不成样子了，但是我还是把它抽下来，插在一杯水里。

我起得很晚，昨夜终于睡着了，而且睡得比我预料的香。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一边听底下街道上的嘈杂声音，一边想艾莉森。我试图准确地回忆起她的表情，有没有幽默，有没有同情，有没有什么表示，是好还是坏。她被安排在这个时候死而复生，我是能理解的。因为我一回到伦敦，一切底细全都会搞清楚，所以此事只能安排在雅典。

现在我要去找她。

我想见她，我知道我非常想见她，逼她讲出真情，让她知道她的背叛是多么卑鄙。让她知道，即使她跪在地上绕着赤道爬一圈，我也绝不会饶恕她。我和她的关系已经结束。我讨厌她。莉莉的毒我已经解了，她的毒我也解了。天啊，要是我能抓到她就好啦。但是我绝不会去找她。

我只要等待。他们会带她来见我的。这一次我可要动用鞭子了。

我到中午才下去吃早餐。我发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我不必等了。又有一封手写的信是给我的。这一次只有一个字：伦敦。我想起了地洞里的那一道指令：除了核心之外，一切于七月结束。核心就是艾莉森。

我到旅行社去订了晚班飞机的一个座位。我站在窗口等出票的时候，看到墙上有一张意大利地图，我找到了苏比亚科，决定赌一把。这一回，提线木偶可要反过来让提线人等一天了。

从旅行社出来以后，我走进雅典最大的书店，就在体育场的一角，向他们要一本鉴别花卉的书。我想让插在纽孔里那朵凋谢的花复活，可惜已经太晚了，只好把它扔掉。女营业员说，英文的一本也没有，但是有一本很好的法文植物志，用好几种语言列出植物的名字。我装出被书中漂亮的图片吸引住了，悄悄翻阅索引，并找到第69页与艾莉森谐音的香雪球条目。

与69页相对的版面上有香雪球的图片：薄薄的绿叶，小小的白花。同时附有希腊语、意大利语和德语名称。

英语名称是：芳香的艾莉森。

[1]刻瑞斯是罗马神话中的谷物和耕种女神。

[2]忒瑞西阿斯是希腊神话中的一位盲人先知。

[3]赖伐尔（1883-1945），一九三一年至一九三六年曾两次任法国总理，是把法国出卖给纳粹德国的主要策划者。

[4]克劳德·洛兰（1600-1682），法国风景画家。

[5]J.鲍斯韦尔（1740-1795），苏格兰作家，曾为其友约翰逊写传记，后借喻为密友或名人写传记的人。

[6]指一串和弦音从低到高或从高到低依次连续奏出。

[7]普洛斯彼罗是莎士比亚剧作《暴风雨》中被篡位的米兰大公。

[8]普里阿普斯是希腊神话中的男性生殖力之神。

[9]指十七世纪。

[10]J.P.拉莫（1683-1764），法国音乐理论家、作曲家。

[11]莫迪利亚尼（1884-1920），意大利画家，以肖像画和裸体像著称。

[12]马克斯·雅科布（1876-1944），法国诗人。

[13]贾科梅蒂（1901-1966），瑞士雕刻家、画家。

[14]F.安吉利科（1400？-1455），意大利文艺复兴早期佛罗伦萨画派的著名画家。

[15]伊卡洛斯是希腊神话中人物，以蜡翼粘身飞离克里特岛，因飞得太高，蜡被融化，坠爱琴海而死。

[16]P.勃纳尔（1867-1947），法国画家。

[17]指美国插图画家C.D.吉布森笔下代表十九世纪九十年代美国女性典型形象的少女形象。

[18]韦伯恩（1883-1945），奥地利作曲家。

[19]希腊诗人G.S.塞菲里阿底斯（1900-1971）的笔名，他的诗作曾获一九六三年诺贝尔文学奖。

[20]A.多尔梅什（1858-1940），法国音乐家。

[21]T.阿尔博（1519-1595），法国舞蹈理论家和史学家。

[22]G.弗雷斯科巴尔第（1583-1643），意大利管风琴家、作曲家。

[23]J.J.弗洛贝格（1616-1667），德国作曲家、管风琴家与羽管钢琴家。

[24]F.I.夏里亚宾（1873-1938），俄罗斯著名男低音歌唱家。

[25]西方人对尼泊尔人的通称。

[26]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中的精灵。

[27]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中丑陋凶残的奴仆。

[28]阿多尼斯是希腊神话中爱神阿佛洛狄忒所恋的美少年。

[29]古神殿和阿波罗神示所的遗址，位于今土耳其米利都以南。

[30]指主教批准的特殊婚姻许可，即不必在教堂公布预告，亦不必在规定的时间和地点举行婚礼。

[31]英国亚瑟王传奇中著名的圆桌骑士之一，因误食爱情药与康沃尔国王马克之妻伊索尔德相恋。

[32]指靠收租生活的人。

[33]原文为法文。

[34]原文为法文。

[35]埃尔·格雷考（1541-1614），西班牙画家，人物造型奇异修长。

[36]忒奥克里托斯（公元前310？——前250），古希腊诗人，创始田园诗，对古罗马诗人维吉尔有很大影响。

[37]公元前十四世纪埃及王后。

[38]L.儒韦（1887-1951），法国演员、导演、设计师；二十世纪法国戏剧界最有影响的人物之一。

[39]E.L.部雷（1728-1799），法国著名建筑师。

[40]J.H.里兹内尔（1734-1806），路易十六时期法国最有名的家具工匠。

[41]C.G.塞利格曼（1873-1940），英国人类学的先驱者，曾先后在斯里兰卡、苏丹等地考察当地的土著文化遗迹，并写有大量研究著作。

[42]波蒙那是希腊神话中的果树女神。

[43]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中被剥夺爵位的米兰大公的女儿。

[44]法国旧省，相当于今康塔尔省。

[45]指居住在北欧拉普兰地区的居民，拉普兰地区包括挪威、瑞典、芬兰等国的北部和俄罗斯的科拉半岛。

[46]罗马神话中的海神。

[47]莎士比亚的《暴风雨》中一幕。

[48]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中的那不勒斯王子。

[49]E.G.潘克赫斯特夫人（1858-1928），英国女权运动领袖。

[50]阿斯塔蒂是古代西北闪米特语地区的腓尼基人所崇拜的爱情和生育的女神。

[51]阿里阿德涅是希腊神话中国王米诺斯的女儿，曾给情人一个线团，帮助他走出迷宫。

[52]希腊第二大岛。

[53]朱恩和朱莉的发音在英语中与“六月”和“七月”的发音相同。

[54]这里的英文原文是pull your leg，意思是取笑人，但字面意义为“拉某人的腿”，故上文有“腿长了”一说。

[55]《特里尔比》是英国小说家乔治·杜穆里埃（1834-1896）创作的小说，斯文加利是该小说中用催眠术控制女主人公使其唯命是从的音乐家。

[56]C.卡瓦菲斯（1863-1933），希腊诗人。

[57]指山区或高纬度地区树木生长的上限。

[58]在希腊中部塔纳格拉村的古坟中发现的赤陶小雕像。

[59]希腊神话中文艺众女神居住的地方。

[60]原文Number One，有“自身利益、自我”之意。

[61]希波克拉底（公元前460？——前377？）是被称为“医学之父”的古希腊医师。希波克拉底誓言是医生在行医前保证遵守医德的誓言。

[62]《圣经》中所说古以色列人经过旷野时获得的神赐食物。

[63]J.A.斯特林堡（1849-1912），瑞典戏剧家、小说家。

[64]维也纳绅士应指弗洛伊德。

[65]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用语，指儿童在1-3岁发育时期，父母要求儿童学会控制排便，而儿童对此的反应可能在其人格形成上产生深远影响。

[66]天主教的非正统派别。

[67]萨佛纳罗拉（1452-1498），意大利宗教、政治改革家。一四九四年领导佛罗伦萨人民起义，建立该城民主政权，被教皇推翻后判火刑处死。

[68]古埃及第十八王朝国王，大约公元前1334年至前1325年在位。

[69]W.兰格伦（1330？-1400？），生平不详，据猜测系中古英语头韵诗名篇《农夫皮尔斯》的作者。

[70]《吕西斯特拉忒》是古希腊“喜剧之父”阿里斯托芬的一出喜剧。

[71]均为狄更斯作品《远大前程》中的人物。

[72]均为狄更斯作品《远大前程》中的人物。

[73]均为狄更斯作品《远大前程》中的人物。

[74]原文Carrot，亦有“诱人而难以得到的酬报”之意。

[75]希腊神话中的森林之神，亦指色情狂。

[76]莱斯特伯爵（1533-1588），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的宠臣。

[77]布隆代尔·德·内斯莱，法国北部一位早期抒情诗人，创作时期约在十二世纪末。

[78]莎士比亚的《第十二夜》中人物。

[79]莎士比亚的《第十二夜》中人物。

[80]F.戈雅（1746-1828），西班牙画家。

[81]见第391页注。

[82]赫维（1696-1743），英国政界人物、才子，后代许多人对英格兰十八世纪的印象主要源出于他和H.沃波尔的著作。

[83]J.多恩（1572-1631），英国诗人，玄学派诗歌代表人物。

[84]R.杜飞（1887-1953），法国画家。

[85]伊特拉斯坎人是居住在意大利亚平宁山区一带的古代民族，公元前六世纪时，其文化艺术成就曾达到顶峰。

[86]坦塔洛斯是希腊神话中宙斯之子，因泄露天机，被罚立于齐下巴深的水中，头上有果树。口渴欲饮时，水便消失；腹饥欲食时，果子便被风吹走。

[87]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中两个掘墓人掘出的一具骷髅。

[88]P.E.格林（1894-1981），美国剧作家。

[89]莉莉和罗斯的英文原文是Lily和Rose，分别有“百合花”和“玫瑰”之意。

[90]布痕瓦尔德是德国一村庄，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法西斯曾在此设立集中营，屠杀了数万名反法西斯战士。

[91]库克罗普斯是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

[92]英国通俗小说家W.H.安斯沃思（1805-1882）的小说《温泽堡》中在森林中出没的鬼魂。

[93]H.波希（1450-1516），荷兰画家。

[94]狄安娜是罗马神话中的月神和狩猎女神。

[95]罗伯特·克劳利（1518-1588），英格兰基督教清教徒派教徒、社会改革家。一五四八年著《抗议压迫我国贫苦民众的人们》，斥责当时的豪绅富商比土耳其暴君更残暴。书中主人公喊出其名表示嘲讽之意。

[96]J.C.史末资（1870-1950），曾任南非联邦总理，总理任内推行种族主义政策。

[97]A.阿德勒（1870-1937），奥地利精神病专家和心理学家。

[98]阿尔汗布拉宫是西班牙南部城市格拉纳达的古迹。

[99]雷卡米耶夫人（1777-1849），法国贵妇人。

[100]莎士比亚悲剧《奥赛罗》中主角奥赛罗的妻子，受小人伊阿古诬陷被其夫扼死。

[101]法国画家米勒（1814-1875）的作品多取材于农民的劳动生活。

[102]约瑟和马利亚是耶稣的父母。

[103]库埃（1857-1926），法国心理疗法医师，研究催眠术，倡导一种自我暗示的心理疗法。

[104]英国拳击奖，一九〇九年由英国全国体育运动俱乐部主席朗斯代尔发起设置。

[105]一种开襟毛线衣。后一句是为了押韵写着玩的。

[106]亨利·格林（1905-1973），英国小说家，他的讽刺作品反映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英国社会阶级结构的变化。

[107]F.R.李维斯（1895-1978），英国文学评论家。

[108]接待员有口音，将“于尔菲”念成了“欧夫”。

第三部

哲学的成功在于能把黑暗的道路照亮。神灵就是利用这些黑暗的道路来实现对人类有计划的控制，并据此制定出行为规范。人类是不幸的双足动物，不但受自己的任性摆布，而且受专制的操纵。神灵的行为规范能让可怜的人类明白一种方法，人类应该借助这一方法来解释神灵对他们的意旨。

——萨德《喻美德的不幸》

68

罗马。

在我脑海里，希腊已经过去几周了，绝不是现实中的几个小时。阳光一如既往地照耀着，人们也显得很高雅，艺术和建筑很丰富，可就是仿佛意大利人都像他们的罗马祖先一样，在光明、真理和他们自己之间戴了一个奢侈的大面具，像在过度放纵的感官上涂了化妆品。我无法忍受失去属于希腊的那种美丽的不加掩饰、那种人文主义精神。因而我也受不了满目奢华、颇具动物性的罗马人，就像一个人有时受不了镜子里自己的影像一样。

我到达后的一大早便赶了一趟本地火车到蒂沃利和阿尔班山里去。在长途汽车旅行之后，我在苏比亚科吃中饭，然后沿着绿色峡谷上的一条路往上走。一条小径分岔出去，成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峡谷。我能听到鸟语和下面传来淙淙的水流声。在路的尽头，一条小径穿过一丛冷冷的冬青属植物，渐渐变细，成为一堵岩石墙前窄窄的阶梯。一座隐修院映入了眼帘，很像希腊东正教派的修院，又像一个雨燕的巢一样踞于悬崖上。一个哥特式的凉廊面朝着秀丽的绿色山谷，朝着下面一带耕种的梯田。内墙上有漂亮的壁画。一切清冷而安静。

在通往里面长廊的一扇门后坐着一个穿黑色服装的老修士。我问他我是否可以见见约翰·莱弗里尔，一个在此隐修的英国人。幸好我有他的信件可以出示。老头仔细地鉴别了信上的签名，随后，令我吃惊地——我已经以为我的查询是没有着落的——点点头，便静静地消失在隐修院里较低的楼层里。我则步入厅堂。那里有一系列的恐怖壁画。一幅画画着一个年轻的放鹰狩猎者用长剑刺死自己。另一幅中世纪的漫画画着一个少女，先是在一面玻璃镜前打扮自己，随后是躺在棺材里，而后骨头暴突出了皮肤，最后就成了一具骷髅。这时传来了一阵笑声，原来是一个满脸风趣的老修士和一个年轻修士从我身后的厅堂走过，老者一面走一面用法语责备着年轻人。“噢，如果你认为足球运动是值得我们思考的主题……”

接着，又一个修士出现了。我一震，知道他就是莱弗里尔。

他高高的个儿，头发剪得很短，棕色的脸上两颊消瘦，戴着眼镜，镜框是符合国家卫生标准的。毫无疑问他是个英国人。他略微做了个手势，问我是不是找他。

“我是尼古拉斯·于尔菲，从弗雷泽斯来。”

他同时做出了诧异、羞涩、愠怒的样子。迟疑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来。他的手又干又冷，而我的又粘又热，因为我刚走过一段路。他足足比我高四英寸，比我大四岁，话语里带着一丝有些年轻贵族喜欢装出来的尖刻。

“你这么大老远地跑了来？”

“在罗马中转，还算容易。”

“我以为我已明白告诉你了——”

“是的，你是这么做了，可是……”

我们两人对着残缺不全的语句，茫然而笑。他带着决绝的神情直视我的眼睛。

“我担心你的来访将被认为是毫无意义的。”

“我真的不知道你已……”我含糊地对着他的修士服挥挥手，“我以为既然你的信落款为……”

“主内某某人？”他浅浅地微笑了一下，“恐怕即便是在这里，我们也受到反伪饰力量的影响。”

他垂下眼睑。我们就那么别扭地站在那里。似乎对我们的别扭感到不耐烦，他做出了一个温和一些的决定，带有抚慰性。

“好啦，现在你既然来了，就让我带你转一转。”

我刚想说我不是来当观光客的，他已经带我走入里面的一座院子。我看了传统的渡鸦和乌鸦，还有圣花丛，当圣本笃[1]轮转到它，它就会开出玫瑰。在我缺乏想象力的脑子里，这种场合的克己苦行的圣洁性总与另一幅场景相形见绌。那就是一个赤身裸体的人捶打着坚硬的土地，又一下跃入黑莓丛……我觉得佩鲁吉诺[2]的画作更容易令人感到崇敬。

关于一九五一年的夏天我毫无发现，但我对于莱弗里尔有了多一点的认识。他在圣穴待了几个星期，其时他刚刚完成在瑞士某家隐修院的见习期。他到过剑桥，读的是历史，能说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他“相当不恰当地被认为是”有关宗教改革之前英国修士品级的权威。这也就是他在圣穴的原因——在著名的图书馆里查询资料。自从他离开希腊后，他还没有回去过。他在很大程度上保留着一个英国知识分子的模样，颇为忸怩，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一副游戏隐修士生涯的模样，穿戴整齐，甚至，说得更复杂些，有点讲求虚荣。

最后他带我走下几级台阶，来到隐修院下面的空地上。我带着敷衍赞赏了那里的蔬菜和葡萄园。他又领我走远几步，来到一棵无花果树下的一张木椅旁。我们坐了下来。他没有看着我。

“这令你很不满意。可我提醒过你。”

“见到一个难友令人松一口气。哪怕他是个哑巴。”

他凝望的目光越过一个方形花圃，直视着阳光下峡谷中的炎热景象。我听得见水在深处奔流的声音。

“一个同伴。不是一个受难者。”

“我只不过是想交换意见。”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他的……制度的精粹之处就是让你学会不‘交换意见’。”他使这个词听起来不值一钱。他想打发我走，就差没说出口了。我偷偷瞥了他一眼。

“如果……你现在会在这儿吗？”

“在一条你已经长久旅行的路上搭顺风车，只能说明一个时候。它不能解释为什么。”

“我们的经历一定很不相同。”

“为什么会相似呢？你是天主教徒吗？”我摇摇头。“或者是一个基督徒？”我又摇了摇头。他耸了耸肩。在他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阴影，看上去仿佛他很累。

“但我信仰……慈善？”

“亲爱的友人，你不是想从我这儿得到慈善。你是要我做我不准备做的供认。在我看来，我不做倒是慈悲。如果你处在我的位置，你会理解的。”他又补充一句，“在我离去之后我相信你会理解的。”

他的声音绝对的冷淡。一阵沉默。

他说：“对不起。你迫使我比我所情愿的更粗鲁了些。”

“我最好还是走吧。”

他抓住这个机会站了起来。

“我不怀任何个人的恶意。”

“当然。”

“让我送你到门口。”

我们往回走，走进在岩石中开凿出来的抹着白石灰的门，再走过另外几道门，经过像监狱囚室的地方，回到满是死亡题材壁画的大厅，又见到了那些阴森恐怖的永恒的映像。

他说：“我想问问你关于学校的情况。那儿有一个叫阿芬达奇思的男孩，很有前途。我辅导过他。”

我们在凉廊里逗留了一会儿，在佩鲁吉诺派的壁画旁交换了关于学校的信息。我可以看得出，他不是真的有兴趣，只是尽力显得随和，这有辱他的骄傲。但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有些不自然。

我们握手。

他说：“这是欧洲一处伟大的圣地。我们被告知说来访者——无论他们信仰什么——临走时应该感到……我想具体辞令是‘觉得精神焕发，且受了安慰’。”他停了停，似乎觉得我会反对他的意见，或是嗤之以鼻，但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得再一次请你相信我保持沉默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你。”

“我尽量相信。”

他很正式地鞠了一躬，是意大利式的而不是英国风格的。我步下石头台阶，走向通过冬青丛的小径。

我在苏比亚科等到晚上，才等到回火车站的巴士。它驶过悠长的绿色峡谷，驶过有村庄的小山，车窗外掠过在秋天中转黄的山杨。天空从最柔和的蓝色变为晚祷时分的粉橙色。老农坐在自家门口，其中一些有着希腊人的脸：神秘、端庄、平和。也许是在等车时喝了一瓶维蒂奇诺白葡萄酒的缘故，我觉得自己属于、永远属于一个比莱弗里尔所属的更古老的世界。我不喜欢他，也不喜欢他的宗教。这种对他的不喜欢似乎与对古老的、不变的希腊——拉丁世界半醉态的爱融合了。我是一个外邦人，好不过是个斯多噶派，坏不过是个酒色之徒，而且永远是这样了。

在等火车时，我喝得更醉了。车站酒吧的一个人费了老大功夫才让我明白，西边柠檬绿色天空下一个深蓝的山顶曾经是诗人贺拉斯的牧场。我为萨宾人[3]的山干杯。一个贺拉斯强过十个圣本笃，一首诗歌好过一万篇布道。过了很久以后，我意识到在这方面莱弗里尔也许会赞同我的意见，因为他也选择了流放，因为有时静默就是一首诗。

69

假如在去过希腊以后，相形之下生活粗俗的罗马令人感到抑郁的话，那么单调死板的伦敦还要糟上五十倍。在经历了爱琴海岸的空旷之后，我已忘记了伦敦的丑陋：那令人数不清的街巷，以及白蚁般的拥挤。两种经历相比就如同见过了钻石以后见泥巴，或者见到阳光照耀下的大理石后又坠入阴湿的灌木丛。航空公司的汽车爬过诺霍特和肯辛顿之间那无边的郊区，我坐在车上心里直纳闷：有谁居然应该，或者会凭自由意志选择回到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个社会，这样一种气候？空浮的白云无精打采地在灰蓝色的天空中泛游，我听得见人们在说“可爱的天气，不是吗？”但那疲惫的绿色、灰色、棕色……它们似乎把我们见过的伦敦人的行动压缩成一个无所不在的单一体。而对于希腊人，有一个特点我已经熟悉到不复注意的程度：每张脸都是独特的，带着明晰的背景。没有一个希腊人与另一个希腊人相像，而那天每张英国人的脸都与其他英国人的脸相同。

四点钟左右我到达航空集散地附近的一家旅店，试着决定干些什么。十分钟后我拿起电话拨了安·泰勒的号码。没有人接。半小时以后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我强迫自己拿起一本杂志来读了一小时，然后打第三次电话，依旧没有人接。我叫了辆出租车到罗素广场。我非常冲动。艾莉森会等我的，如果不是的话，也会有些迹象。将会发生点什么。不知为什么，我进了一家酒吧，喝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又等了一刻钟。

最后我已经朝着那所房子走去了。临街的门同以往一样闩着，三楼的门铃旁没有贴着姓名卡。我上了楼梯，站在门外等了一下，听了听，没有动静，这才敲门。没人应。我又敲，随后又敲。音乐声从上边飘来。我在安·泰勒的公寓门上最后敲了一次，而后便走上了楼梯。记得那天晚上我带艾莉森去洗澡时，是和她一起爬这些楼梯的。从那时到现在多少个世界已经幻灭了？可艾莉森依然在那儿，挨得那么近。我决意相信她离得很近，就在上面的公寓里。我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情绪爆发时作出的决定。

我闭上眼睛，数到十，然后敲门。

脚步声。

一个十九岁左右的女孩子来开了门。她戴着眼镜，挺胖，涂了太厚的唇膏。我的视线越过另一扇门看到她身后的客厅。那儿有一个小伙子和另一个女孩，动作僵在展示某种舞蹈的过程中。爵士乐声，屋里充满了傍晚的阳光，三个被突然停止动作的形象，停滞了一瞬，这情形活像一幅当代弗美尔[4]的画作。我无法掩饰自己的失望。开门的女孩给了个鼓励的微笑。

我后退了。

“对不起，找错房了。”我开始往楼下走。那女孩在我身后喊着问我找谁，我只说，“没关系，二楼。”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我已走得不见人影了，连同我被太阳晒成棕色的肤色，我的退却，还有从雅典来的特殊电话。

我走回酒吧。那天晚上晚些时候我去了一家我们曾喜欢过——艾莉森曾喜欢过的意大利餐馆。还是老样子，在布卢姆茨伯里一带较穷的学究和艺术家们中间很有市场：研究生、失业的演员和出版商手下的工作人员，大多数很年轻，和我是一类。主顾没有改变，可我变了。我听着周围的嘈杂，这里的与世隔绝性和突然显露出来的无知先是让我倒了胃口，继而又让我觉得被疏远了。我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一个我在假设中想更多地去认识并与之友好的人，但一个也没有。不必证实，我已失去了我的英国味。这时我想到我的感觉一定同艾莉森常有的感觉一样：在英国人面前如同一个混合体，夹杂着恼怒与迷惘，我和他们拥有相同的语言，相同的过去，这么多相同的东西，然而却再也不属于他们了。比无根还糟……无种。

我又到罗素广场的那套公寓去看了看，但三楼没有灯光。我便回到旅馆，沮丧极了，有如一个很老、很老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经管这所房子的房地产代理商。他们在南安普敦街一家店铺的楼上占据了一排破败的绿色屋子。我认出接待我的职员就是我前一年与之打过交道的那位。他记得我，而我也迅速从他那儿获得了他能提供的一点信息。公寓是在七月初租让给艾莉森的——大约是从帕纳萨斯山回来之后十天半个月。他完全不知道艾莉森是否住在那儿。他看了一下新的租契，受让人的地址和转让人的地址一样。

“准是合住的吧，”职员说道。

原来事情是这样。

那我还管什么呢？为什么要继续找她？

但从房地产代理商那儿回来以后，我一整个晚上都在旅馆里等着，希望得到另外的信息。第二天我搬到罗素旅馆，这样我只要走出大门，就看得见广场对面的房子，等着黑暗的三楼的窗户亮起来。四天过去了，没有灯光，没有信件，没有电话，什么信息都没有。

我陷入一种行动上无能为力的状态，并因此变得不耐烦和沮丧。我想也许他们找不到我了，不知道我在哪里。这么想令我担心，而我又因为自己担心而愤怒。

见到艾莉森的需要淹没了其他一切。就要见见她。把她心里的秘密勾出来，还有其他我叫不上名的事情也要弄清楚。一个星期过去了，时间都消磨在电影院和戏院里，浪费在旅馆房间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等着身边那无情地保持静默的电话响起来。我差点给布拉尼打电报告诉他我的地址，但骄傲阻止了我这么做。

最后我屈服了。我再也受不了那家旅馆和罗素广场，还有那永远空着的公寓。我在一家烟店的布告牌上看到一处地方出租。在夏洛特街北端，托特纳姆考特路另一边，两层制衣房上面一个邋遢的阁楼“公寓”。房租挺贵的，但房里有电话。房东太太虽然住在地下室，却显然是三十年代夏洛特街上波希米亚中的一员，她邋遢、憔悴，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见面头五分钟她就告诉我狄兰·托马斯[5]曾是这所房子的亲密房客。“天哪，有时我得打发他睡觉，可怜的家伙。”我不相信她的话。说狄兰过去常在夏洛特街睡觉就如同吹嘘说伊丽莎白女王过去常在英国乡间旅馆怎么样怎么样。但我喜欢她。“我的名字叫琼，人人都叫我肯普。”她的智力就像她房里的陶器和图画一样一塌糊涂，但她的心地是好的。

在我同意租屋后，她站在门口说：“好吧，只要我拿得到你的房钱就行。随时可以带你要的人来。在你之前的房客是个皮条客，绝对是个可人的小伙子。上星期血腥的法西斯主义者们把他逮走了。”

“天哪。”

她点点头。“瞧他们。”我环视一周，看到街角里站的两个年轻的警察。

我还买了一辆旧名爵赛车。车身坏了，车顶漏水，但发动机似乎还能维持一两年。作为一个盛大的首行式，我载着肯普到一家叫作杰克斯特劳城堡的酒店。她狂饮无度，信口开河，但在其他方面她都是我所要且需要的人：热心肠，近乎强迫症的自述狂，毫不怀疑地接受我对于自己没有工作的解释，以她苦涩而温情的方式使我渐渐认命于住在伦敦，做英国人。还有，至少开始时是这样，每当我的坏情绪袭来时，她都能使我不至于感到太孤独和遭遗弃。

70

一个漫长的八月过去了。其间我有时抑郁得厉害，有时又像冬眠似的冷漠。我就像臭水里的一条鱼，伦敦的灰色令我窒息。我像堕落后的亚当一样回顾过去，我回想起弗雷泽斯亮丽的风景，那儿的盐滩和百里香，回顾在布拉尼发生的事，那不可能发生而又发生了的事。在伦敦疲惫的黄昏，我发现自己不能希冀那些事不能发生，就像我不能原谅康奇斯要我扮演角色。慢慢地我意识到我的两难是在乎一种事后的原谅，宽恕别人对我所做下的事，即便要接受已经发生的事很痛苦，我不得不以被动语态的“做”来想它。

我以同样的方式想莉莉。有一天我差点撞了车，当时我瞥见沿着一条小街往前走的苗条金发女郎，我狠踩刹车。接着我一个急转弯转到路缘去追她。在看到她的脸之前我就知道她不是莉莉。但我之所以追赶她是因为我想面对莉莉，想质问她，想去理解那不可理解的，而不是因为我渴望她。我可以渴望她的某些方面，但就是这种方面的划分使她成为不可爱的人。因此我几乎可以想着她，想她明亮的那一面，就像一个人以温和、历史的眼光看待生活中富有诗意的时刻。但我仍痛恨她的真实的、黑色的现在。

但是在等待中、在这种体验渗入我的生命中时，我得做点什么。因此整个八月的后半个月我都在追踪康奇斯和莉莉在英国的踪迹，也通过这种追寻来找艾莉森。

无论多么无力而间接，这种追寻使我保持着面具，钝化了我想见艾莉森的折磨人的渴望。说它折磨人，因为一种新的情感已经播种，且在我里面成长，我想把它连根拔除却做不到。这并不是因为我知道康奇斯播下了这种子，现在又以这人为的静默和隐匿不现来折磨我。我蔑视、反驳、驱赶这日夜缠绕着我的情感，可它还在增长，就像胎儿在不情愿的母亲的腹中成长，愤怒地跃动，在不成熟的时刻又使她快要因……而溶化了，我说不出那个字来。

有一段时间它被埋在询问、猜测和信件堆里。我决定不去理会康奇斯和那些女孩们告诉我的关于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的话。在许多事情上，我只想发现一点痕迹，哪怕一个指纹：在他们自己的骗术上抓住他们。

有关艾莉森的剪报。同《霍尔本报》不一样。后者可能刊登调查报告。

《福克斯小册子》。在《英国博物馆目录》里找得到。康奇斯的找不到。

《军事史》。少校亚瑟·李——琼斯的来信。

亲爱的于尔菲先生：

恐怕正如你自己说的，你的信提出的是不可能实现的请求。参与新沙佩勒村军事行动的部队都是正规军。我觉得路易斯王子的肯辛顿团志愿兵参加那次行动的说法是十分靠不住的——哪怕是置于你所描述的环境条件之下。当然，我们关于那个混乱时期的详细记录少得可怜。故我也只能斗胆提出一点个人意见。

在记录中我全然找不到关于一个叫蒙塔古的上尉的痕迹。通常军官的记录是比较容易找到的。但他或许是从县团里借调来的。

德康。这个名字在《欧洲王族家谱年鉴》中找不到，在我查阅的其他有可能性的资料中也没有。吉弗黑黎德城堡在法国最大的地名辞典中也找不到。那特殊的蜘蛛品种根本不存在。

塞德瓦雷。约翰·弗雷德里克森的来信。

亲爱的先生：

希尔克内斯市的市长已把您的信交给我来回复。我是小学校长。在巴斯维克达尔有一个叫塞德瓦雷的地方，许多年以前有过一个姓尼加德的家族。非常抱歉，我们不知道那个家族现在怎么样了。

能帮助您，我很高兴。

能得到帮助，我更高兴。康奇斯曾在那儿待过。那儿发生过一些事。这一切不全是杜撰的。

莉莉的母亲。我驱车到塞尔尼阿巴斯，并不企望能在那里找到安斯蒂农舍或其他任何东西。结果也确实如此。在我就餐的那家小客店里，我告诉老板娘我曾认识塞尔尼阿巴斯的两个女孩——双胞胎，长得很漂亮，但她们的姓氏我已忘了。我这么说令她很忧虑——她认识村里的每一个人，可她实在想不起来我说的会是谁。小学校的“校长”是个女的。显然，那些信件是在弗雷泽斯编造出来的。

查尔斯——维克托·布鲁纽。不在奎因斯格罗夫。我在皇家音乐学院查访的一个人从没听说过他，更不用说康奇斯了。

康奇斯在“审判”时的装束。从塞尔尼阿巴斯回来的路上，我在亨格福德吃晚饭，回旅馆的路上经过一家古玩店。橱窗里竖着五张塔罗纸牌。其中一张上面画着一个人，装束和康奇斯的一模一样，连斗篷上的图案也相同。下面写着几个字——魔法师。店已关门，但我记下它的地址，后来通过邮购买了这张牌，“一张很好的十八世纪纸牌。”

当我第一眼看见那张纸牌的时候，我猛地吃了一惊——环顾四周，我仿佛觉得它是专摆在那里让我看的，仿佛我是被监视着的。

审判时的“心理学家”。我到塔维斯托克研究所和美国大使馆去碰运气。我所提的名字没有人知道，虽然有些机构是存在的。进一步的研究也没有找到有关康奇斯的更多的情况。

内文森。这是战前的一任校长，学校图书馆的一本书里记载着他在牛津大学上的是哪一个学院。巴利奥尔的财务处给我寄来一个日本的地址。我给他去了一封信，两星期后收到回复。

大阪大学英语系

亲爱的于尔菲先生：

谢谢你的来信。它仿佛从遥远的过去飞来，令我很是吃惊！但我很高兴知道学校在战火中幸存下来，也相信你在那里的经历和我的一样愉快。

我原本已忘了布拉尼了。现在我又记起来，而且记得（十分模糊地记得！）那里的主人。我跟他是否有过一场十分激烈的关于拉辛和命定的争论？只是凭直觉记得是有过的。从那时到现在，多少岁月已如桥下的流水逝去了。

哦，战前的其他“受难者”——有关这事我帮不了你。我从未见过我的前任。我的确认识杰弗里·萨格登，他在我之后在那里待了三年。我从未听他专门提过布拉尼。

如果你到我们这世界的一隅来，我将很高兴地同你谈论过去的时光，并且请你喝酒，如果不是希腊的茴香烈酒的话，就请你喝法国红葡萄酒。

你真诚的，

道格拉斯·内文森

温梅尔。八月末我走了点运。我的一颗牙齿疼，肯普便打发我去看她的牙医。在候诊室里，我随手拿起一本一月出版的旧电影杂志。翻到一半我偶见温梅尔的照片。他甚至穿着纳粹制服。照片下边有一段说明。

伊格纳兹·普鲁津斯基，在颇受赞扬的波兰反战电影《黑色的磨难》中扮演凶恶的德国防区司令，在实际生活中却扮演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角色。在敌占时期，他领导着波兰一个地下组织，后来被授予相当于英国的维多利亚十字勋章的奖励。

催眠术。关于这个题目的书我看过两三本。康奇斯显然对此技术作过职业化的学习。催眠后进行暗示，灌输指令，让实验对象从催眠状态中醒过来，并在其他一切方面恢复正常之后去执行，“是完全可行的，并已多次演示过”。我回顾以往的情况，没有发现在什么时候曾在无意识状态下被迫做出与有意识状态下不同的表现，或者是与我的实际表现不同的表现。当我处于被催眠状态时，无疑“被灌输”过许多东西，但是我的自由意志肯定是占了上风，只有一些十分细小的、无关紧要的枝节属例外。

双臂高举过关。这是康奇斯从古埃及学来的。初入道者常采用这个表示护卫灵的姿势，来“获取神秘的宇宙力量”。许多坟墓里都有这样的画。它表示：“我是魔力的主人。我有力量，可与他人分享。”另一个埃及的象征是审判室墙壁上画的大头十字架。那是他们的“生命钥匙”。

轮徽。“曼荼罗，或称法罗，象征一切存在。”

在我腿上扎带子，单肩裸露。来自共济会的仪式，据信是厄琉息斯秘密仪式[6]传承下来的，与入会仪式有关。

玛丽亚。可能真的是一个农民，尽管她很聪明。她只对我讲过两三个字的法语，在整个审判过程中始终一言不发，与当时的场合很不协调。她和其他人不一样，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可能是真实的。

莉莉的银行。我又写了一封信，巴克莱银行的分行经理给我回了信。他的名字不是P.J.费恩。他写信的专用信笺和我以前收到的不一样。

她的学校。朱莉·福尔摩斯——不了解。

米特福德。我写了一张明信片，寄到我前一年得到的诺森伯兰郡的地址，他的母亲给我回了信。她说亚历山大现在是个导游，在西班牙工作。我与他供职的旅游公司取得联系，可是他们说他要到九月才会回来。我给他留了一封信。

布拉尼的画。先说勃纳尔的作品。他的第一本作品复制品集我打开看过，里面有一幅姑娘在窗口擦干身子的画。我查了书末作品收藏单位清单，原来在洛杉矶县博物馆。书是一九五〇年出版的。后来我又“发现”了勃纳尔的另一幅画，收藏在波士顿美术馆。这两幅画都是复制品。莫迪利亚尼的画我从未追踪过，但是我怀疑它连复制品都不是，因为那一对眼睛跟康奇斯的很像，好生奇怪。

一九五二年一月八日的《标准晚报》。找遍所有版面，根本没有莉莉和罗斯的照片。

阿斯特雷。康奇斯还记得我认为自己与名门望族于尔菲家族沾点儿边吗？阿斯特雷的故事是这样的：女牧羊人阿斯特雷听信了有关牧羊人塞拉顿的谗言，把他从身边赶走。战争爆发，阿斯特雷被俘。塞拉顿设法把她拯救出来，但是她仍不肯宽恕他。直到他把吞食不忠实的情人的狮子和独角兽变成石头雕像后，才赢得了她的芳心。

夏里亚宾。一九一四年六月在科文特花园剧院参加过《伊戈尔王子》的演出。

“你可能被选中。”我们第一次以奇特的方式见面时，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已经决定用你”。最后，我被选中也还是只有这个意思：“我们已经用过你了。”

莉莉和罗斯。她们是一对孪生姐妹，两个都很漂亮，也颇有天分（虽然我对莉莉受过经典教育已经产生怀疑）。如果她们曾在牛津或剑桥学习过，情况一定和当年的朱莱卡·多布森兄弟[7]一样。我无法相信她们上过牛津大学——因为我们上学的时间有时是在一起的。于是我就到“另一所”大学去找。我查遍了学生杂志，遍查各学院和大学历次戏剧演出的剧照，甚至还到女子学院的财务办公室去查阅有关档案……一切全都落了空。据说她上的是格顿学院，但却一点找不到她的踪迹。伦敦大学的情况也一样。

我还到伦敦的几家戏剧演出代理公司去调查过。其中有三次他们拿出孪生姐妹的照片给我看，结果三次都令我失望。我又到伯曼等几家戏剧服装制作公司去了解，仍然一无所获。塔维斯托克保留剧目轮演剧团从来没有上演过《吕西斯特拉忒》。皇家戏剧艺术学院也帮不了我的忙。在整个调查过程中，我不得不为她们编造各种各样的理由，不由得佩服她们姐妹俩临时编造谎言的高超技巧。

杜撰出“朱莉·福尔摩斯”的故事当然有更狡猾的用心。我们往往比较容易轻信与我们自己有相同经历的人。她上过剑桥大学，我上过牛津大学，这一经历可以说是相同的。还有其他一些相似之处。

《奥赛罗》第一幕第三场。

她已经被人污辱，人家把她从我的地方拐走，
用江湖骗子的符咒药物引诱她堕落；
因为一个没有残疾、眼睛明亮、理智健全的人，
倘不是中了魔法的蛊惑，
绝不会犯这样荒唐的错误。

另一段写道：

一个素来胆小的女孩子，
她的生性是那么幽娴贞静，
甚至于心里略为动了一点感情，就会满脸羞愧；
像她这样的天性，像她这样的年龄，
竟会不顾国家的畛域，把名誉和一切作为牺牲
去跟一个她瞧着都感到害怕的人发生恋爱！

神话式妓女伊俄[8]。在古哥特语中，“伊俄”和“吉奥”都是“土地”的意思，如同“艾西”或“艾萨”的意思都是“冰”或处于原始状态的水的意思。这两个字又都是代表大地生产力和营养力之女神的名字。人们认为，印度的迦梨、叙利亚的阿斯塔蒂、埃及的伊西斯和希腊的伊俄，指的都是同一个女神。她有三种颜色（审判室墙壁上画的就是这三种颜色）：白、红、黑，既代表月相，也代表女人的不同阶段：处女、母亲、丑老太婆。莉莉显然是白色的女神，处于处女阶段，但同时也可能是黑色的。罗斯代表红色阶段，但是后来艾莉森也是这个角色。

波利莫斯电影制片厂。起初我没有看见那封明显放错了地方的信，后来看到已经太晚了。

塔耳塔洛斯[9]。我读得越多，就越是认为布拉尼的整个氛围——起码是最后阶段的气氛——简直和塔耳塔洛斯一般无二。塔耳塔洛斯是希腊神话中的阴曹地府，由冥王（或康奇斯）统治着，还有带来毁灭的冥后珀耳塞福涅（莉莉）——她“每年有六个月与冥王待在阴间，另外半年则和她的母亲德墨忒尔[10]住在阳界”。塔耳塔洛斯有一个最高法官米诺斯（主持审判会的白胡子“医生”？）。当然还有豺头人身守护冥府入口的三头（三个角色？）黑狗。俄耳甫斯[11]失去欧律狄刻[12]之后，欧律狄刻去的地方就是塔耳塔洛斯。

我知道，在这一切之中，我扮演的是我已决定不扮演的角色——侦探的角色，搜寻者的角色。我有好几次放弃了追寻。可是后来我从研究中得到的一条很不起眼的小线索，却牵出了引人注目的结果来。

71

那是一个星期一，我十分牵强地假设康奇斯儿童时代曾在伦敦住过，又假定当时在圣约翰树林一带确实有一个莉莉·蒙哥马利。我到马里波恩中心图书馆，查阅了一九一二年到一九一四年的城市指南。当然康奇斯的名字不会出现，我便找蒙哥马利。阿加西亚路，阿尔伯特王子路，亨斯特里奇普莱斯，奎因斯格罗夫……靠着一本伦敦街道指南我找遍了威灵顿路以东所有可能的街道。突然，随着一阵激动，我的眼睛跃过了一页。弗雷德克·蒙哥马利，艾莉特森路20号。

邻居的名字分别为史密斯和曼宁厄姆，但到了一九一四年后者已经搬家，取而代之的名字是赫克斯代普。我抄下了地址，便又接着查找。几乎是一下子，在主干路的另一边，我找到另一个叫蒙哥马利的，住在榆树路。但我一下子又失望了，因为他的全名是查尔斯·佩恩·蒙哥马利爵士。从他名字后面的一长串首写字母可以辨认出他是一个有名的外科医生。他显然不是康奇斯所描述的那个人。邻居的名字分别是汉弥尔顿——杜克斯和查尔斯沃思。在榆树路的居民中还有另一个有头衔的人，一个“颇有希望”的地址。

我接着往下找，对每个细节都复核一次，但再也没能找到又一个蒙哥马利。

随后，我在年代晚一些的指南里追踪我所找到的两个蒙哥马利。艾莉特森路的那一个消失于一九二二年。令人气恼的是，榆树路的蒙哥马利在指南中持续出现很长一段时间。但查尔斯一定是在一九二二年死了，之后房主的名字变为弗罗伦斯·蒙哥马利女士，一直持续到一九三八年。

午饭后我驱车到艾莉特森路。在我的车摇摇摆摆进入这一区域时，我知道找错地方了。这儿的房子都是临街排屋，一点也不像康奇斯所描述的富丽堂皇的楼房。

五分钟后我到了榆树路。这儿至少还比较像样，有相当大的宅第，也有维多利亚时代早期的小巷和村舍，颇为好看。同时，这一切似乎都不曾改变过，看上去挺令人欣喜。46号是这条路上最大的房子之一。我停了车，走上一条被两边的绣球花包围着的小道，来到一个气势不凡的大门前，按响了门铃。

铃声在空房里回响。整个八月份情况都是如此。住在那儿的人度假去了。在当年的街道指南中我找到了他的名字：西门·马科斯先生。从一本旧的《名人录》我了解到著名的查尔斯·佩恩·蒙哥马利爵士有三个女儿。本来我也许能够找到她们的名字，但当时我迫切地想拖长调查的过程，就像小孩子要慢慢地享受他的最后几颗糖果。九月初的一天，当我看见房前车道上停着一辆车，我几乎失望了，因为我知道又一个微薄的希望也要破灭了。

听见门铃后来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白色家常长袍的意大利人。

“不知我能否同房主或他的太太谈谈？”

“你有预约吗？”

“没有。”

“你打算推销什么东西吗？”

一个尖厉的声音救了我。

“是谁呀，厄科尔？”

一个六十岁的犹太女人出现在面前。她装束豪华，模样挺聪明。

“噢，我在做一项研究，正在寻找一户名叫蒙哥马利的人家。”

“查尔斯·佩恩勋爵？那个外科医生？”

“我确信他在这里住过。”

“是的，他是在这儿住过。”男用人等在一边，她摆出贵妇人的架势，挥手让他走开，似乎想把我也一起打发走。

“事实是……这很难解释……我是在找一位莉莉·蒙哥马利小姐。”

“是的，我认识她。”她显然对我脸上露出的诧异微笑并不感兴趣，“你想见她？”

“我在写一部有关一位著名的希腊作家的专著——他在希腊很有名。我想多年前他住在英国时，蒙哥马利小姐同他很熟悉。”

“他叫什么名字？”

“莫里斯·康奇斯。”她显然没有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

急于寻觅的强大诱惑力压过了她对我不信任的感觉。她说：“我来给你找找地址。请进。”

我在金碧辉煌的厅堂里等候。厅里到处是大理石、镀金器物、窗与窗之间有大玻璃镜，整体看上去像是法国油画家弗拉戈纳尔[13]的一幅画。这一切僵化了的豪华令人紧张而激动。女主人很快又出现在我面前，拿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莉莉·德·塞特斯太太，丁斯福德宅，马奇哈德姆，赫特福德郡。

女主人说：“我有好几年没见到她了。”

“非常感谢，”我一边说着一边向门口退去。

“您想喝点茶吗？或是别的什么？”

她的眼睛闪闪发光，透着几分不引人注意的贪婪，似乎就在她去找地址的几分钟里，她认定了可以从我身上汲取快感。她是一个貌似螳螂的女人，外表奢华，实则贫困。我很高兴得以尽快逃脱。

在驱车离开以前，我又看了看46号住宅两边的其他房屋。也许就在其中一幢房里康奇斯度过了他的少年时代。46号后面是一栋工厂模样的房子，但我在街道指南中发现那不过是洛德板球场看台的背后。由于墙很高，花园是看不见的。看台这么高大，“小球场”一定显得更小了。很可能这些房子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修建的。

第二天早上十一点钟，我已经在马奇哈德姆了。天气很好，天空是九月里万里无云的蔚蓝，赶得上希腊的天气。丁斯福德宅坐落在村庄以外，虽然不像它的名字那么堂皇，但也绝不是简陋的茅舍。在大约一英亩养护得很好的地界里，优美雅致地立着一座五开间的古色古香的房子，红白砖瓦相间。这回来开门的是一个斯堪的纳维亚女孩。是的，德·塞特斯夫人在家，她就在马厩边，我可以从旁边绕过去。

我顺着砖砌拱廊下的石径走过去。经过两个车库后，再往前一点我就看到马厩了，也闻到了味儿。从一扇门里出来一个提着桶的小男孩。他看见我，喊了一声，“妈妈！有人来了。”一个身材苗条的女人从同一扇门里走了出来。她身着马裤，配着红格子衬衫，戴红头巾。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的年纪，依然漂亮，身板笔直，皮肤是那种经常风吹日晒的颜色。

“我能帮您什么？”

“我找德·塞特斯太太。”

“我就是德·塞特斯太太。”

在见到她之前，我的脑子里勾勒了一幅她的画像——一定是头发灰白，有康奇斯的年纪了。现在离她近些，我可以看到她眼角的鱼尾纹，还有脖子上的肌肉显然略微有些松弛。那一头浓密的棕色头发怕是染过的。她可能有四十好几了，但这还是比我要找的人少了十岁。

“莉莉·德·塞特斯太太？”

“是的。”

“我从西门·马科斯太太那儿得到你的地址。”她表情里一丝细微的变化告诉我：我不讨她喜欢。“我来是想请问你是否愿意帮助我进行一项研究。”

“我！”

“如果你曾是莉莉·蒙哥马利小姐。”

“可我父亲——”

“不是关于你父亲的。”一匹小马在马厩里发出一声嘶叫。小男孩带着怀疑的神情看着我。他妈妈叫他走开，去把他的桶装满。我摆出了富有牛津魅力的绅士派头。“如果实在太不方便，我可以改日再来。”

“我们只是在打扫而已。”她把手中的扫帚放在墙边，“可你究竟在追寻谁呢？”

“我正在做的研究关乎——莫里斯·康奇斯。”

我像一只鹰一样紧盯着看她的反应，但只见她一片茫然。

“莫里斯什么来着？”

“康奇斯。”我把这个名字拼给她听，“他是一个著名的希腊作家，年轻的时候在我们英国生活过。”

她用戴着手套的手笨拙地将一绺头发顺到后面去。显而易见，她是那种除了马儿、房子和孩子以外，对其他一切都一无所知的英国乡村妇女。“老实说，我很抱歉，但这一定是搞错了。”

“也许你认识的是查尔斯沃思？或者是汉弥尔顿·杜克斯？那是很久以前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

“可我亲爱的先生哪——对不起，不该说我亲爱的先生……哦天哪——”她的停顿颇显魅力。我仿佛看出她一辈子老是爱说话闯祸，但是看到她那晒黑的皮肤、清澈的蓝眼睛，还有显然尚未衰老的躯体，也就觉得她可以原谅了。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告诉了她。

“于尔菲先生，你知道一九一四年我多大吗？”

“当然一定是十分年幼了。”她的微笑让我觉得自己说的恭维话是欧洲大陆式的，令人难堪。

“我那时十岁。”她的视线转向正在往桶里装东西的儿子。“本吉的年龄。”

“其他那些名字——对你都毫无意义吗？”

“天哪，是的，但……这个叫莫里斯的——你说他叫什么来着？他和他们住在一起吗？”

我摇了摇头。康奇斯又一次耍弄了我，使我陷入了十分可笑的境地。他可能只用一枚针一指，便在一本旧的人名地址录里找到莉莉这个名字。是的，他只需要找到这户人家一个女儿的名字。我心里毫无把握，但也只好继续追问下去。

“他是这家的儿子。也许是独生子吧？很擅长音乐。”

“恐怕搞错了。查尔斯沃思夫妇没有孩子，汉弥尔顿·杜克斯夫妇有个男孩，但——”我看到她迟疑了一下，似乎是记忆受到阻碍——“他在大战中死了。”

“我看你刚刚又想起了别的什么。”

“不——我是说，是的。我不知道。那是因为你说他擅长音乐。”她露出怀疑的神色。“你该不会是说老鼠先生吧？”她大笑起来，双手的大拇指钩着马裤口袋的边儿。“我想起了《柳林风声》这首歌。他是意大利人，来教我和妹妹弹钢琴。”

“年轻吗？”

她耸耸肩。“相当年轻。”

“你能告诉我更多关于他的情况吗？”

她垂下眼睛。“甘伯里诺？甘巴德洛？……大概是这样的名字，甘巴德洛？”她说这名字的口气使人觉得那是在开玩笑。

“是他的名吗？”

她完全记不清了。

“为什么叫他老鼠先生呢？”

“因为他有一双老瞪着人看的棕色眼睛。我们常常逗他，逗得可狠了。”这时她的儿子过来了，推着她，而她也一脸惭愧地看着她儿子，倒好像被逗弄的是他似的。她没有看到我眼里突然一阵激动的表情。我想到康奇斯一定用了不只是一枚针来确定人名地址录中他要找的人。

“他是不是有点矮？比我矮？”

她摸着她的头巾，极力回忆着。随后她看着我，显出疑惑的神情，“你知道吗？……但这不可能是……”

“你能不能非常耐心地让我再问你十分钟的问题？”

她迟疑着。我又礼貌又坚决：只要十分钟。她转向她的儿子。“本吉，去叫冈希尔德给我们泡些咖啡，端到园子里来。”

他望着马厩：“可是这匹懒马还没喂呢。”

“过一会儿再来照料它。”

本吉沿着石子路跑去。德·塞特斯夫人脱去手套，甩掉头巾，我跟着她走过一条柳荫道，沿着一堵砖墙往前，穿过一道门，进了一个老园子。迎面一池秋花。在房子的那一边有一片草坪，一株雪松。她领我七拐八弯地来到一座凉廊。廊上有一架装遮篷的秋千，还有些雅致的铁座椅漆成了白色。我推断查尔斯·佩恩·蒙哥马利爵士有一把金色的解剖刀。她坐在秋千上，指着一张椅子示意我坐。我独自低声赞美这座园子。

“挺不错，对吗？我丈夫几乎是一个人打理好这一切，可怜的人，他自己几乎没有时间来看它。”她微笑着说：“他是一个经济学家，整天待在斯特拉斯堡。”她荡了一下秋千，脚甩得老高。她有点太孩子气，太知道她的好身段，这大约是对单调乡村生活的一种反应。“来，谈谈你那位我从没听说过的著名作家。你见过他？”

“他死于德占时期。”

“可怜的人。怎么死的？”

“癌症。”我赶紧补充道，“他呀，咳，对自己的过去很保密，别人只能从他的著作内容作一些推断。我们知道他是希腊人，但他也可能曾经装成意大利人。”我跳起来给她的香烟点火。

“我不能相信那是老鼠先生。他是一个十分有趣的小个子男人。”

“你是否记得一件事——他弹钢琴，也弹古钢琴吗？”

“古钢琴就是弹起来叮叮咚咚响的那种琴吗？”我点点头，但她却摇摇头。“但你说他是个作家？”

“他从音乐转向文学。你瞧，在他早期的诗歌和他的一部小说里，曾无数次提到他在英国时有一段不愉快，但却很有意义的爱情故事。当然我们无法知晓在多大程度上他是在回忆现实中的事，在多大程度上又是在添枝加叶。”

“可是——提到我了吗？”

“各种各样的线索都指明那女孩的名字是一种花的名字。他住的地方离她很近。他们两人的共同爱好是音乐……”

她坐直了，来了兴趣。

“你究竟是怎么追到我们这儿的？”

“哦，各种各样的线索。从他的文学作品中去找。我知道那地方十分靠近洛德板球场。在一个段落里他谈到这个女孩和她的古英国姓氏。哦，还有她那著名的医生父亲。然后我就开始在街道指南里查找。”

“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就那么回事。撞了几百个死胡同，但有一天你终于找到一条路了。”

她微笑着将视线转向房子。“冈希尔德来了。”我们倒咖啡，很客气地说了几句有关挪威的话，用了两三分钟——我发现冈希尔德从没到过比特隆赫姆更北的地方。本吉奉命跑开去了。又只剩下莉莉和我了。

为了制造效果，我掏出了一本笔记本。

“如果我能问你几个问题……”

“我说呢——这才是你的本意。”她笑得很傻，而且富于养马人的气息，还自得其乐呢。

“我以为他住在你家旁边。结果不是这样。他住在哪里？”

“哦，我一点也不知道。你知道，我当时年纪还小。”

“你对他的父母也一无所知？”她摇摇头。“你的姐妹会知道得多一些吗？”

她的脸色阴沉下来。

“我的大姐住在智利。她比我年长十岁。至于我的姐姐罗斯——”

“罗斯！”

她微笑道：“罗斯。”

“天啊，这真出人意料。说到点子上了。有一首……呃，有一首神秘的诗是写你周围这一群人的。诗很晦涩，但现在我们知道你还有个姐姐……”

“有个姐姐。罗斯大约就是那时死的。一九一六年。”

“死于伤寒吗？”

我说得那么急切以致她有些吃惊。随后她又微笑了。“不，死于黄疸之后某种十分罕见的并发症。”她转头向外，凝视着园子好一会儿，“那是我童年的大悲剧。”

“你是否记得他对你有特殊的感情——或是对你的姐姐们？”

她又笑了，记起来了。“我们一直认为他暗恋着我的大姐梅。当然，她已订婚了，但她常来和我们坐坐。是的……哦天哪，这真怪，我想起来了，当她在屋里的时候，他总是喜欢在她面前卖弄，我们管它叫卖弄，弹很难的曲子的片断。大姐喜欢贝多芬的——《致爱丽丝》？当我们想气他的时候，就故意哼那首曲子。”

“你的姐姐罗斯比你年长？”

“年长两岁。”

“那么这场景就是两个小女孩逗弄一个外国音乐教师？”

她开始在秋千上荡起来。“你知道吗，挺吓人的，但我记不得了。我的意思是说，是的，我们捉弄他。我确信我们俩是小淘气鬼。但战争开始后，他也就消失了。”

“到哪儿去了？”

“哦，这我可没法告诉你。不知道。但我记得在他住处见过一个凶悍、样子可怕的老女人。我们痛恨她。老实说，我们想念他。我想我们大概是充满惧怕的小势利鬼。在那种时候就是这样。”

“他教了你们多久？”

“两年吧？”她几乎是在问我。

“就他那方面说，你是否记得有什么强烈喜爱你个人的信号？”

她想了许久，然后摇摇头。“你该不是指……下流的事吧？”

“不，不。但你是否曾单独和他在一起？”

她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从来没有。总是有我们的家庭女教师或者我姐姐在场。还有我母亲。”

“你完全无法描述他的性格吗？”

“如果我现在能见到他，我想我一定能够说他是一个可爱的小男人。你知道的。”

“你或你的姐姐从来没吹过笛子或者箫吗？”

“天哪，没有。”她咧嘴一笑，显然感到太荒唐。

“一个很个人的问题。你是否能说你当时是一个漂亮得很惊人的小女孩……我想你一定是——但你是否觉得自己有很出众之处？”

她低眼看着手里的香烟。“为了，呃天哪，怎么说呢，为了你的研究，作为一个可怜的邋遢的母亲来说，答案是……肯定的，我相信当时我有出众之处。其实，他们还给我画了像。画像挺出名的，在一九一三年的画展上风靡一时。就在家里——一会儿我就拿给你看。”

我查了查自己的笔记本。“你真的就不记得战争来临时他怎么样了？”

她用漂亮的双手捂着眼睛。“天哪，这不是让你觉得——我想他是被拘禁了，但老实说就我这辈子我……”

“你那位在智利的姐姐会记得清楚些吗？我可否给她写信？”

“当然可以。你要她的地址吗？”我把她给的地址写了下来。

本吉来了，站在二十码以外的地方，就在一根石柱上的星盘旁边，脸上的表情比言词更清楚地表明他的耐心用完了。她向他招手，随后轻轻地把他额前的头发抹到后面去。

“你可怜的老妈刚吃了一惊，亲爱的。她发现自己是缪斯呢。”她转向我，“是这个词儿吗？”

“缪斯是什么？”

“一个让绅士为她写诗的女人。”

“他写诗吗？”

她大笑起来，又转向我。“他真的很有名吗？”

“我想有一天他会成大名的。”

“我能读他的作品吗？”

“还没有被翻译过来。但是会的。”

“由你来译吗？”

“呃……”我让她认为我有希望做这件事。

她说：“我真的再没有什么可告诉你的了。”本吉对她耳语了些什么。她大笑起来，在阳光中站起身，牵着他的手。“我们这就去拿一幅画给奥尔菲先生看，然后就回去干活儿。”

“是于尔菲。”

她害羞地用手遮住了脸。“哦天哪，又来了。”男孩使劲晃着她的另一只手，也在为她的愚蠢害羞。

我们一起走进屋里，穿过客厅，到了一间宽敞的大厅，然后进入一间厢房。我看到一张长长的饭桌和银色的蜡烛。在两扇窗户之间的镶板上有一幅画。本吉跑过去揿亮了画顶上的灯。画上是一个爱丽丝式的女孩，长发，穿着水手服，从一扇门边往外看，仿佛是在捉迷藏，看到找她的人正在白费工夫。她的脸庞充满活力、紧张、激动，但仍一脸无邪。在画像下面的一个黑色小牌上我辨认出几个镀金的字：淘气，威廉·布兰特爵士（皇家艺术会会员）作。

“迷人。”

本吉要他母亲弯下腰听他耳语。

“他要告诉你我们家里的人管它叫什么。”

她朝他点点头，本吉便喊道：“看你多可笑啊。”她揪住他的头发，他笑得露出了牙齿。

又是一幅动人的画面。

她为不能留我吃午饭而道歉，说她在赫特福德的妇女会还有“应酬”。我答应她，只要康奇斯的诗被翻译出来，我就给她寄一本。

听着她的叙述，我意识到我仍是老头的受害者。他编造来欺骗我并经过“朱恩”证实的那一套个人辉煌历史，直到此时我还是对之持半信半疑的态度。此时我想起了他在讲述自己的故事时，反复提及他的生活或命运在二十年代发生过重大变化。我开始建立起一个新的假设。他可能是哪个贫穷的希腊移民家庭的有天分的儿子，也许来自科孚岛或爱奥尼亚群岛，觉得自己的希腊文名字不光彩，便换了个意大利名字，企图在人生地不熟的爱德华时代的伦敦出人头地，摆脱自己的过去和背景，开始过双重生活……在遥远的年代，他在蒙哥马利家，无疑还有其他类似场合，曾经遭受过羞辱和不愉快，我们所有经历过布拉尼“体制”的人全都成了这种遭遇的替罪羊了。我一边开车一边微笑，一半是因为想到这种知识性的理论构建背后隐藏着十分人性化的怨恨，一半是为这个值得追寻的新线索。

我来到了马奇哈德姆的大街上。十二点半了，我决定在开车回伦敦之前吃点东西，于是便在一家小小的、一半是木造的酒吧门口停了下来。酒吧柜台前只有我一个人。

“过路的？”主人一边问一边给我倒了一品脱。

“不，去见一个人，在丁斯福德宅。”

“她那地方挺不错。”

“你认识他们？”

他系着领花，说话有一种令人作呕的不清不楚的口音。

“知道他们。三明治的钱分开算。”他按响了钱柜的铃，“过去常在村里见到她的孩子们。”

“我到那儿是有正事。”

“哦，是的。”

门边出现了一个头发漂染过的女人。她端上来一盘三明治。在找给我钱的时候，他说：“她挺像个唱歌剧的，不是吗？”

“我不这么想。”

“这儿的人都这么说。”

我等着他往下说，但他显然没有太大的兴趣。我吃了半个三明治，随口问了一句：

“她丈夫是干什么的？”

“不是丈夫。”他注意到了我的神情。“呃，我们在这儿两年了，我还没听说过她有一个丈夫。有……男性朋友，我听人这么说。”他冲我挤了挤眼。

“啊，我明白了。”

“当然他们像我一样，都是伦敦人。”一阵沉默。他拿起一只杯子。“挺好看的女人。没见过她女儿吗？”我摇摇头。他擦着杯子。“绝色美人。”一阵沉默。

“她们多大年纪？”

“别问我。现在我分不清二十岁和三十岁。大的是双胞胎，你知道吧。”如果他不是正忙于擦亮酒杯，全神贯注地做他的酒生意，他准会看到我的脸已阴沉得像石头。“就是他们说的双生子。一些是正常胎，一些是双胞胎。”他把酒杯高举起，对着亮处。“人家说做母亲的能分清她俩，是因为其中一个有块伤疤或什么的……”

我飞快冲出酒吧，他连喊叫都来不及了。

72

我起先没有感到愤怒，开车开得很快，差点撞死一个骑自行车的，但一路上大部分时间我都冷笑着。这回我没有规规矩矩地在门口停车。我让它在黑色大门前的石子路上滑行。随后，我猛砸狮子头的门环，大约是它存在两世纪以来遭受最狠的一次敲门。

德·塞特斯夫人亲自来开门。她换了衣服，但只是把马裤换成了普通裤子。她的目光越过我看着我的车，仿佛车子可以解释我为什么又返回来似的。我笑了。

“我看你中午是不想出去吃饭了。”

“是的，今天我干了一件蠢事。”她把衬衫领子拢在一起。“你忘了什么东西吗？”

“是的。”

“哦。”我没吭声，她伶俐地但慢了一拍地问，“什么东西？”

“你的双胞胎女儿。”

她的表情变了。她一点也没有显出负罪的样子，但她向我投来让步的一瞥，又露出一丝极微弱的笑意。我纳闷自己先前怎么没有注意到相似之处：那眼睛，那长长的嘴。我是让莉莉给我看的那张假照片留在我脑海里了。一个头发乱蓬蓬的愚蠢女人。她退后让我进去。

“是的，你忘了。”

在厅堂的另一端，本吉从一扇门里出来。她一边把我身后的门关上，一边平静地同他讲话。

“没事儿，去吃你的午饭吧。”

我快步向他走过去，到了他面前略微弯下身子。“本吉，你能告诉我吗？你的双胞胎姐姐的名字叫什么？”

他仍疑惑地瞪着我，可现在我还觉察到一丝恐惧，如同小孩子藏在什么地方被抓到了。他看着他的母亲。她一定是对他点了头。

“莉莉和罗斯。”

“谢谢你。”

他最后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便消失了。我转向莉莉·德·塞特斯。

她一边沉着地向客厅走去一边说：“我们给她们起的名字是为了安慰我的母亲。她是个美人，但一生忍饥挨饿。”她的举止也随着衣服而改变了。原先在她的外表和言辞之间的模糊不相称现在总算找到解释了。突然间，她有五十岁这个事实变得可信了，而我认为她愚钝的看法则变得不可信了。我跟着她走进屋子。

“我影响你吃午饭了。”

她漠然地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求之不得，几个星期来我一直在期待着。”

她坐在一把扶手椅里，示意我坐在屋子中央的大沙发上。我摇了摇头。她不紧张，甚至还在微笑。

“怎么样？”

“我们就从你有两个事业型的女儿这件事谈起吧。你就从这里开始编吧，我想听听。”

“我恐怕再没有什么可编的了。现在回过头来谈些事实吧。”但她一边说仍一边笑着，笑我的不笑，“莫里斯是双胞胎的教父。”

“你确实知道我是谁？”她的镇静使我不能相信她知道他们在布拉尼所干的一切。

“是的，于尔菲先生。我确实知道你是谁。”她的眼神给我警示，也惹恼了我。“发生了什么事呢？”

她垂目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又对着我。“我丈夫是一九四三年被杀的。在远东。他从没见过本吉。”她看到了我脸上的不耐烦，就此打住。“他是拜伦勋爵学校的第一个英文老师。”

“哦，不，他不是，我查过所有的旧说明书。”

“这么说你记得休斯这个名字。”

“是的。”

她两腿交叉。她坐在带翼的扶手靠背椅中，椅子上铺着淡金色的锦缎。她坐得笔直，“乡下”养马人的气息荡然无存。

“我希望你能坐下来。”

“不。”

她看我神情冷峻，只稍一耸肩，接着便盯着我的眼睛：一道机敏的、不加掩饰的，甚至是高傲的目光。然后她开口了。

“我十八岁时，父亲死了。主要为了逃避家庭，我草草成就了一桩灾难性的愚蠢婚姻。一九二八年我结识了我的第二个丈夫。一年后我的第一个丈夫和我离婚了。我又结了婚。我们想离开英国一段时间。可又没有很多钱。他申请了希腊的一份教职。他是一个经典学家……热爱希腊。我们结识了莫里斯。我就是在弗雷泽斯怀的莉莉和罗斯。在莫里斯借给我们住的一所房子里。”

“我一个字也不信。但你可以继续讲下去。”

“我害怕在希腊生双胞胎，故而我们回了英国。”她从身边一张三脚桌上的一个银盒里取出一支烟。她要给我一支，我拒绝了，并让她自己点烟。她很平静，在她自己的房子里。“我母亲出嫁前姓德·塞特斯。这你可以在索默塞特宅得到印证。她有一个没结婚的兄弟，我舅舅，他很有钱，对我——特别是在我父亲死后——在我母亲允许的限度内，如同女儿一般看待。她是一个很跋扈的女人。”

我记得康奇斯告诉我，他发现布拉尼的日子是一九二八年四月。

“你现在是说你在一九二九年之前从没见到……莫里斯？”

她笑了。“当然没有。但是对你讲的故事的一切细节都是我提供的。”

“还有一个叫罗斯的姐姐？”

“到索默塞特宅去查吧。”

“我会去的。”

烟点到尽头，她沉思着，让我等了一会儿。

“双胞胎生下来了。一年后我舅舅死了。我们发现他留下遗嘱，几乎把所有的钱财都给了我，但条件是比尔必须单方改姓德·塞特斯。甚至连德塞特斯——休斯也不行。这主要是我母亲的卑鄙行径。”她看着身边壁炉台旁边挂着的一串小彩饰画。“我舅舅是德·塞特斯家族的最后一个男人。我丈夫改了他自己的姓，从我的姓。采用了日本人的作法。这条你也可以确认。”她又补充了一句：“就是这些了。”

“远不止这些。我的天哪。”

“既然有关你的事我知道的这么多，能否让我叫你尼古拉斯？”

“不行。”

她双目朝下看，脸上还是带着那令人恼怒的微笑。这微笑以不同方式笼罩着他们所有人的脸：她女儿的、康奇斯的，甚至“安东”和玛丽亚的脸。似乎他们都受过专门训练，笑起来千篇一律，让人觉得他们高人一等，高深莫测。同时我怀疑，如果有人是负责这项训练的，那么她一定就是我面前这个女人。

“你可别以为你是第一个带着对莫里斯的怨愤站在我面前的年轻人，对我们这些帮助他的人都有怨愤。但你是第一个拒绝我的友好表示的人。”

“我有一些难听的问题要问你。”

“问吧。”

“先问些别的。为什么你在村里以唱歌剧著称？”

“我在本地音乐会上唱过一两次。我受过训练。”

“古钢琴就是弹起来叮叮咚咚的那一种吗？”

“正是，有什么不对吗？”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背对她的温柔，她那全副武装的贵妇气派。

“我亲爱的德·塞特斯夫人，不论你有多大魅力，多么聪明，多么会玩弄辞令，你都逃不了这个问题。”

她沉默良久。

“是你造成了我们现在的局面。这一点一定有人告诉过你了。你到我这儿来说谎。你到这里来的一切动机都是错误的。我用谎言回敬你。我用错误的动机回敬你。”

“你的女儿在这里吗？”

“不在。”

我转身面对着她。

“艾莉森呢？”

“艾莉森和我是好朋友。”

“她在哪里？”

她摇摇头，没有回答。

“我要求知道她在哪里。”

“在我家里是从来没有人提要求的。”她的脸毫无表情，但她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我的脸，那神情就像一个棋手面对棋局。

“很好，我们可以看看警方对此有何看法。”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他们会认为你很蠢。”

我又把脸转开，试图让她多说几句。但她坐在椅子里，我可以感到她在我背上的目光。我知道她坐在那里，在她的淡金色椅子里，就像德墨忒尔、刻瑞斯一类的女神坐在宝座上，不仅仅是一个在一九五三年将近五十岁的聪明的女人，在一间屋子里听着不远处的田野上一架拖拉机的轰鸣声。她扮演的角色深深植根于对一种理念的忠诚，而我对此根本不理解，另外也由于她对我不能宽恕的人的忠诚，以致她几乎不再成为一个角色。

她站起来，走向屋角的一张写字台，取来一些照片，排列在沙发后面的一张桌子上。她又坐回椅子里，并请我看那些照片。有一张是她坐在凉廊前的秋千座里。在另一端坐着康奇斯，两人中间是本吉。另一张照片上是莉莉和罗斯。莉莉对着镜头笑，罗斯照了个侧面，仿佛从莉莉身后经过，正在大笑。我又一次在背景里看到凉廊。下一张是旧照片。我认出了布拉尼。在别墅前的台阶上站着五个人。中间是康奇斯，他身边的漂亮女人显然就是莉莉·德·塞特斯。她旁边是一个用手搂着她的高个子男人。我看了照片的背面，写的是：布拉尼，一九三五年。

“另外两个人是谁？”

“一个是朋友。另一个是你的前任。”

“杰弗里·萨格登？”她点点头，但有一丝惊讶。我放下照片，打算来个小小的报复。“我追踪到了学校里一位战前的教师。他告诉了我许多。”

“哦？”她平静的声音里有些怀疑的意味。

“因此咱们最好都说真话。”

有一刻令人尴尬的沉默。她的眼睛探究地看着我。“他说什么了？”

“他说得够多的。”

我们互相瞪着对方。接着，她又起身走到桌边去。她拿出一封信，撕去末了的一张，查看了一下，便递给我。那是内文森给我的信的复印件。信纸上端是他潦草的字迹：“希望这灰尘不会对收信人的眼睛构成永久的危害！”我看信的时候，她转身到桌旁的书架去找书。她取来三本书，默默交给我，换走了我手中的信。我咽下一句嘲讽的话，看了看顶上的一本，是一本课本，蓝色布封面。《学生中级希腊语选读》，威廉·休斯编注，剑桥大学，一九三二年。

“那是他受雇编的。另外两本是出于爱好而作的。”

第二本是翻译的朗戈斯[14]的作品，出版于一九三六年。

“一九三六年。还是休斯吗？”

“一个作者可以用他喜欢的任何名字。”

福尔摩斯，休斯；我记起她女儿故事里的一个细节。

“他在温切斯特教过书吗？”

她微笑道：“很短暂。在我们结婚之前。”

另一本书是翻译的巴拉马斯[15]、索洛莫斯[16]及其他现代希腊诗人的作品，甚至包括塞菲里斯[17]的诗作。

“莫里斯·康奇斯，著名的诗人。”我抬起头来，有意和她作对。“要是我，就会做这样的聪明选择。”

她接过书，放在桌上：“我也觉得你的选择很聪明。”

“尽管我是一个非常愚钝的年轻人。”

“愚拙和聪明并非不相容。尤其是你这个性别，你这个年龄。”

她又坐回椅子里，再次对着我不笑的面孔微笑。一个聪明、心理平衡的女人，发出温和、友好而又略带狡诈的微笑。但是她的心理怎么可能平衡呢？我走到窗口。阳光抚摸着我的手。我可以看到本吉和那个挪威女仆在凉廊那儿互相追逐嬉戏。他们的喊声时不时地传到我们这里。

“要是我相信你关于老鼠先生的故事呢？”

“那我就该记起有关他的十分有趣的事情。”

“那又怎么样呢？”

“你就会再来听这些故事。”

“要是我压根儿就没能找到你呢？”

“某个休斯太太到了时候就会请你吃午饭。”

“仅仅如此吗？”

“当然不是。她会写一封信。”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我亲爱的于尔菲先生，我必须解释，我是从英国文化委员会弄到你的名字的。我丈夫，也就是拜伦勋爵学校的第一位英文教师，最近去世了。在他的个人文件里，我们发现了一份我迄今不知道的材料，写的是一次不同寻常的经历……”她睁开眼睛，略带疑问地扬起眉毛。

“那么我什么时候来呢？还要等多久呢？”

“这个我恐怕不能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

“不是这样。这不是由我决定的。”

“看来只有一个人需要做决定。假如她——”

“正是这样。”

她伸手从身边的壁炉架上一件饰物后面取出一张照片。

“照得不很好。本吉用他的勃朗尼相机拍的。”

照片上是三个骑马的女人。一个是莉莉·德·塞特斯。第二个是冈希尔德。第三个，居中的，是艾莉森。她显得不自在，冲着镜头笑。

“她见过……你的女儿吗？”

她那蓝灰色的眼睛直视着我：“如果你想要，可以拿去。”

我不买她的账。

“她在哪里？”

“你可以搜查这所房子。”

她望着我，手支着下巴颏，坐在她那金黄色的椅子里，不愠不火，胸有成竹。她为何如此我不知道，但她确实镇定自若。我觉得自己像一条毫无经验的小狗在追一只狡猾的老兔子，每次都扑个空。我看了看艾莉森的照片，把它撕成四片，扔入窗边一张小桌上的一只烟灰缸里。沉默最后还是被她打破了。

“我可怜的充满怨恨的年轻人，让我告诉你一个道理。爱很可能只是自身爱的能力的一种表现，而不是另外一个人有多么可爱。我认为艾莉森具有罕见的热爱和忠诚的能力。相形之下我比她逊色得多。我觉得这非常宝贵。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说服她不要低估她所拥有的这份能力，我认为她今生直至现在都低估了自己的这种能力。”

“你的心肠太好了。”

她叹了口气：“你又在讽刺我。”

“哦？那你指望什么？懊悔的眼泪？”

“讽刺挖苦的话虽然很难听，但是非常发人深省。”

一阵静默。过了一会儿，她又接着说。

“你真是个最幸运也最盲目的年轻人。幸运的是因为你生来对女人有些魅力，虽然你不愿意在我面前显示这种魅力。盲目指的是你手中握有一个纯粹的女人。难道你没有意识到艾莉森具有女性能奉献给生活的最可贵的品质吗？与之相比，教育、阶级地位、背景等东西，全都不值一提。而你让它溜走了。”

“你的两个女儿功不可没。”

“我的女儿们只不过是你的自私的人格化。”

一股闷闷的、深深的怒火，逐渐在我胸中形成。

“恰好我——愚蠢地如你希望的——爱上她们中的一个。”

“就像一个不择手段的收藏家爱上他要的一幅画，将会不择手段去获取它。”

“只不过这不是一幅画。是一个女人，她的道德只相当于皮加勒广场一个饱经沧桑的妓女的水平。”

她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典雅的客厅也发出了责备。接着她平静地说：“措辞激烈。”

我转向她：“我开始怀疑你知道多少。首先，你的不那么贞洁的女儿——”

“她做了些什么我一清二楚。”她平静地面对我坐着，但坐得更直了一点。“我也完全知道她这么做的原因。但是如果我把原因也告诉你，那就毫无保留了。”

“要我把那边的两个人叫过来吗？告诉你儿子，他姐姐是如何表演的——我想这是个委婉的说法——一个星期和我，下一个星期和一个黑鬼？”

她又沉默了一阵，似乎是想把我说过的话隔离开。就像你故意不回答问题以冷落发问者一样。

“只因为他是个黑人，事情就坏得多吗？”

“起码是不会更好。”

“他是一个很聪明又很有魅力的男人。他们在一起睡觉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你赞成他们这样做吗？”

“无人征求我的许可，也不必要。莉莉已经是成人了。”

我愠怒地朝她冷笑了笑，把目光转向窗外看花园：“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种这么多花了。”她转过头，对我的话表示不理解。我说，“你是为了掩盖硫磺的臭味。”

她站起来，一只手搭在壁炉台上，注视着我在屋里踱来踱去，神情依然平静、机警。她耍弄我就像在玩一只风筝。我可以向下跌，向上腾，但她拽着绳子。

“你是否准备不打断我的话继续听下去？”

我看了看她，随后耸耸肩表示同意。

“很好。现在我们首先解决什么是正当性行为，什么是不正当性行为的问题。”她的声音是平和的，平淡得如同一个决心在外科手术中排除性别干扰的女医生。“不要因为我住在一所安妮女王时代的房子里，就认为我会像我们国家的多数人一样，恪守安妮女王时代的道德规范。”

“我绝对没有这种想法。”

“你想听吗？”我走到窗前，背冲着她。我感到我终于把她逼进了一个角落；我必须把她逼进一个角落。“我该怎么向你解释呢？如果莫里斯在这里，他会告诉你，性快感比其他快感来得强烈，但没有什么本质的差别。他会告诉你，性在我们称之为爱的关系里只是一个组成部分，而不是最重要的部分。他会告诉你，最重要的是诚实，是两个人思想上建立起来的信任。是他们的灵魂。是你的意愿。真正的不忠是掩盖性不忠。因为唯一不应该介入到两个相爱的人之间的东西是谎言。”

我盯着外面的草坪。我知道她所说的一切全是事先准备好的，也许早就背下来了。这是一篇基调演讲。

“你竟敢对我布道吗，德·塞特斯太太？”

“你竟敢装作你不需要这篇布道词么？”

“瞧——”

“请听我说。”如果她的声音包含有哪怕一丁点的尖刻或傲慢，我是不会听她说的。但她的声音出人意料地柔和，几乎带着恳求。“我是在试图解释我们的立场。早在二十年前，莫里斯就已经说服了我们，应该把通常的性行为禁区从我们的生活中扫除出去。这不是因为我们比其他人不道德，而是因为我们更道德。我们试图在自己的生活中身体力行。我在抚养孩子的方式上也试图加以贯彻。我必须让你明白，性对于我们来说，对于我们所有帮助莫里斯的人来说，都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或者说不像它在大部分人的生活中那样重要。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不肯回头看她。

“在大战前，我两次扮演过类似莉莉对你扮演的角色。我当时无备而做，她如今有备而为。我当时有多得多的禁忌要革除。我还有一个我在性和其他更重要的方面都深爱着的丈夫。但既然我们已经如此深入你的生活，我应该告诉你，即便在我丈夫活着的时候，在他完全知情和同意的情况下，我有时也把自己给了莫里斯。在战争期间则轮到他，他也有个印度情妇，是我完全知情并同意的。但我相信我们的婚姻是一桩十分完美的婚姻，一桩十分幸福的婚姻，因为我们遵从两条基本规则。我们从来不向对方撒谎。另外一条……得等我对你更了解以后才能告诉你。”

我转过头来，充满蔑视。我觉得她的平静令人不舒服，在心底酝酿着暴怒。她又坐下了。

“当然，如果你愿意生活在一个有一套既定思想和作风的世界里，我们所做的，我的女儿所做的，便令人作呕。但是你也应该记住，还有另外一种可能的解释。她也许是十分勇敢的。我和我的孩子们都不装作是寻常人。以她们的成长方式，不是做寻常人的。我们富有而聪明，我们想过富有、聪明的生活。”

“你们真幸运。”

“当然。我们很幸运。我们同时也接受生存抽奖的好运气所赋予我们的责任。”

“责任！”我又转过身，背冲着她。

“你真的认为我们这样做只是为了你吗？你真的相信我们不是在……制定人生旅程？”她用更和缓的声音接着说，“我们所做的一切对我们来说都是一种必需。”她的意思是说，不是自我放纵。

“全是出于免费淫秽的需要。”

“全是出于一项非常复杂的实验的需要。”

“我希望我的实验是简单的。”

“简单实验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我们之间又是一阵沉默。我依然充满怒气；想到艾莉森被控制在这样一个女人手里，有点不寒而栗，就像一个人听说自己所爱的乡间被卖给了房地产开发商。同时我又感到自己落伍了，被遗弃了。我不属于这个外星球的世界。

“我知道年轻人会嫉妒你。”

“如果我把这个故事讲给他们听，他们就不会嫉妒了。”

“那他们就会可怜你胸襟狭窄。”

她走到我身后，把手放在我肩上，把我转过来。

“我像个坏女人吗？我女儿呢？”

“好坏看行动，不是看外貌。”我的声音颇生硬。我想挪开她的胳膊，挣脱出来。

“你绝对认为我们的行为纯粹是出于邪恶吗？”

我垂下眼睛。我不肯回答。她把手挪开，但仍站在我面前的近处。

“你能不能给我一点点信任——就一小会儿？”我什么也没说，她接着往下说，“你可以不断给我打电话。如果你想监视这房子，可以这么做。但我要提醒你，你看不到你想见的人。只有本吉和冈希尔德和我中间的两个孩子，他们下星期从法国回来。现在你想等的人只有一个。”

“这话应该由她自己来对我讲。”

她看着窗外，然后又侧视着我：“我真的很想帮助你。”

“我要见艾莉森。不要帮助。”

“现在我能否称呼你尼古拉斯？”我转过身，走到桌子旁边，盯着桌上的照片看。“很好。我不再提什么要求了。”

“我可以去找一家报纸，把这个故事卖给他们。我可以毁掉你的整个该死的……”

“正如你可以把那鞭子狠狠地抽在我女儿的背上。”

我用锐利的目光反盯着她：“那是你？在轿子里？”

“不是。”

“艾莉森？”

“告诉过你了。是空的。”她迎着我不信的眼神，“我可以告诉你。那不是艾莉森。也不是我自己。”她冲着我狐疑的表情微笑，“好吧，也许里面真有一个人。”

“谁！”

“某个……在这世上挺有名的人。也许你能认出他的脸。就这么回事。”

她的几丝同情开始渗入我的愤怒。带着礼节性的表情，我转过身，向门口走去。她追着我，从桌上抓起一张纸。

“请带上这个。”

我看到纸上列有名字、出生日期；一九三三年二月二十二日休斯改姓为德·塞特斯；电话号码。

“这什么也不能证实。”

“能。到索默塞特宅去。”

我耸耸肩，心不在焉地将纸片塞进口袋，看也不看她就往外走。我使劲把大门打开，走下台阶。她跟着我，但停在台阶顶上。我站在车子的驾驶座门旁，恶狠狠地盯着她。

“我再来见你之前，会先到地狱去看艾莉森。”

她张开嘴，似乎要回答，但又改了主意。她脸上显出一种责备的神情，还有一份耐心，仿佛对着一个任性的孩子。我觉得第一种表情纯属多余，第二种表情令人愤怒。我坐进车里，发动了车子。在我开走时，我从镜子里瞥了一眼她的身影，在意大利托斯卡纳式的走廊上。她仍然站在那里，似乎舍不得我走，这显得十分荒唐。

73

但即使在当时，我也知道，我装出比实际上更愤怒的样子，正如她想用镇静来打破我的敌意一样，我想用敌意来打破她的镇静。我丝毫也不后悔自己的不礼貌，断然回绝她的友好姿态。当时我说的有关艾莉森的话多半是出自内心的。

因为不允许我和艾莉森见面这件事已成了一个谜。他们期望我用俄耳甫斯[18]般的表现以赢得进入她所隐藏的地下世界的权利。我正在接受考验。但没有人真正向我暗示，究竟我需要证实什么。我显然已找到了通往塔耳塔洛斯那阴间的门，但这并没有使我更接近欧律狄刻。

就像莉莉·德·塞特斯所讲的话未能使我更接近那永恒的奥秘一样：什么人生旅程，什么航线图？

愤怒伴随我度过了第二天。但第三天我到索默塞特宅去，发现莉莉·德·塞特斯让我查的每个事实都是真的。不知怎么地，这使我的愤怒转为忧郁。那天晚上我拨通了她在马奇哈德姆的电话，是挪威女孩来接的电话。

“丁斯福德宅。请问，是谁呀？”我什么也没有说。一定有人先打过电话了，因为我听见那女孩说：“这里没人接电话。”

接着传来了另外一个声音。

“喂，喂。”

我放下了话筒。她还在那儿。但我觉得没有跟她通话的必要。

这一天，也就是拜访她之后的第三天，我是这样度过的：喝醉了酒，给在澳大利亚的艾莉森起草了一封充满怨恨的信。我认定她一定在那里。信里说了我要对她说的一切；我至少把信读了二十遍，仿佛只要读够了次数，就能把我的无辜和她的邪恶变成既定事实，但我一直拖着没有寄，最后信是在壁炉台上过的夜。

我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早上几乎都下楼和肯普一起吃早饭。但是这三个早上例外，因为我对整个人类的生存状况充满怒气。肯普根本没有时间下厨房，但她煮得一手好咖啡。到第四天早上，我非常需要这样一杯咖啡。

她看见我下来了，放下了手中的《工人日报》——她读这份报纸是因为它说“真话”，读另一份报纸是因为它说“他妈的谎言”——坐在那里抽烟。她嘴里要不叼根香烟就如同一只游艇没了桅杆，可能就要发生什么灾难了。我们彼此说了几句话。她又归于沉默。那天早上，她的脸像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怪，面前烟雾缭绕，像罩上了一层面纱，我知道自己盯着她仔细端详了好几分钟。我假装在看报纸，但这骗不过她。

“你怎么了，尼克？”

“我怎么了？”

“没有朋友，没有女孩，什么都没有。”

“请不要在早上这个时间谈这种事。”

她忧郁地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旧的红色晨衣，头发没有梳，整个人像时间一样苍老。

“你没在找工作，我想要说的就是这句话。”

“你要这么说也可以。”

“我是想帮助你。”

“这我是知道的，肯普。”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的脸。脸色苍白，脸蛋臃肿，眼睛永远因为抽烟的烟雾而眯缝着。那烟雾有如表演能乐时用的面具，不过和她那带伦敦口音的洪亮声音、她装出来的无情和伤感情调配在一起，似乎还颇谐调，尽管有些怪异。但是此时她表现出非同寻常的慈爱姿态，从桌面上伸过一只手来，拍了拍我的手。我知道她比莉莉·德·塞特斯小五岁，但她看上去仿佛比后者大十岁。按平常标准来看，她说话下流，显然属于我父亲最痛恨的那一类人，他把这种人看成比该死的社会主义者和该受诅咒的白厅[19]空谈家们更为低劣的一类。此时，我眼前幻化出他站在公寓房门口的形象：咄咄逼人的蓝眼睛，浓密的上校胡须。呈现在面前的是未经整理的长沙发，生锈又发臭的旧煤油炉，乱成一团的桌面，墙上到处涂满了与性和胎儿有关的耀眼的抽象派油画，还有乱七八糟的旧陶器、旧衣服、旧报纸。但是我心里明白，她的短暂动作和她脸上的表情所体现出来的人间温情，比我在自己家里得到的要多得多。然而那个家，那些年代仍然对我起着支配作用，我不得不把自然产生的反应压抑下去。我们的目光越过我无法跨越的鸿沟相遇了。她愿意奉献暂时的粗放的母爱，我又成了和过去一样的孤寂的儿子。她把手缩了回去。

我说：“说起来太复杂了。”

“我一整天都有时间。”

她的脸透过蓝色的烟雾凝视着我。忽地，那脸看上去像讯问者的脸一样没有表情和富有威胁性。我喜欢她，我喜欢她，但我觉得她的好奇像一张网围住我。我就像一种怪异的寄生类动物，只能在一种罕见的情况下以岌岌可危的共生方式生存。他们在审判时讲的话错了。不是我有意伤害女孩子，而是女孩子成了我接触常人、接触社会、接触敞开的心扉的唯一途径这一事实对我构成了伤害。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我只想和一个人谈话。在这个愿望实现之前，我无法动弹，不能前进，无从计划，不能进步，不能变成更好的人，一事无成。在这个愿望实现之前，我随时都带着自己的奥秘和秘密，把它当成护卫神，唯一的伴侣。

“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肯普。不是现在。”

她耸耸肩，用女巫般冷冰冰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仿佛给我卜了最坏的一卦。

门外传来一声叫喊，那是两周来打扫一次楼梯的老太婆。我的电话铃响了。我跑回楼上，电话铃声随时都会停掉，我急忙抓起听筒。

“你好，我是尼古拉斯·于尔菲。”

“哦，早上好，于尔菲。是我，桑迪·米特福德。”

“你回来了！”

“只剩下半条命了，老伙计。只剩下半条命了。”他清了清喉咙，“你的信我收到了。不知道你是否有时间出来跟我吃一顿午饭。”

一分钟以后，定好了时间地点，我又一次看我写给艾莉森的信。字里行间可以看到受伤的马伏里奥步履蹒跚。又过了一分钟，信已经不见了，正如我生活中其他一切关系一样，只剩焦痂状的灰烬。这个词难得一用，但很精确。

米特福德一点也没有改变。实际上我可以发誓，他穿的还是那身衣服，那件深蓝色上衣和深灰色法兰绒长裤，还是那条领带。衣服看上去破旧了一些，如同它们的主人。他比我记忆中少了许多轻松活泼，但几杯杜松子酒下肚后，他又恢复了几许旧有的游击者的傲慢。夏天里他都在“用大车运送一批批美国人”环游西班牙。他没有收到我从弗雷泽斯寄的信。他们一定把信给毁了。因为里面有些他们不愿意他说出去的东西。

我们一边吃着三明治，一边谈起了学校的情况，但没有提及布拉尼。他反复地说他曾警告过我，我说，是的，他警告过我。我一直在等待机会，想提出我唯一感兴趣的主题。最后，正如我所希望的，他自己开了头。

“你到过候车室了吗？”

我立刻明白这个问题不像他的口气那样随意。他既害怕又好奇。其实我们两个人见面是出于同一个原因。

“天啊，我想问你的也是这个问题。你记不记得，就在我们说再见的时候……”

“记得。”他很谨慎地看了我一眼，“你从没去过一个叫穆察的海湾吗？挺怡人的，在南边？”

“当然。那地方我知道。”

“你注意过东边海角上的别墅吗？”

“注意到了。听人家说，那地方老是关着。”

“啊，有意思。非常有意思。”他用怀旧的目光望着对过，让我如坠五里雾中。我看见他的手以一种令人愤怒的架势往上成弧线举起，把香烟送到唇边，俨然一副绅士派头和弗吉尼亚优质烟草鉴赏家的风度。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也就那么回事，老伙计。真的没什么。”

“那又为什么要提心吊胆呢？”

“哦，没什么。的确没什么。”

“那你就告诉我吧。”

“实际上，我已经告诉你了。”

“你告诉过我啦！”

“和通敌者一起划船。还记得吗？”

“记得。”

“拥有别墅的就是他。”

“哦，但是……”我轻弹了一下手指，“等一等。他叫什么名字？”

“康奇斯。”他脸上带着被逗乐的微笑，似乎他知道我将说什么。他摸了摸胡须，他向来有捋须的习惯。

“但是我曾认为他在抗战期间做过好事。”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实际上他和德国人做了一笔交易，亲自组织枪毙了八十名村民，然后叫他的德国佬朋友把他和村民们排在一起，好像他既勇敢又清白。”

“可他不是受了重伤吗？还是怎么的？”

他只顾吞云吐雾，瞧不起我的无知：“你不可能从德国人的屠杀中幸免于难，老伙计。不，这个卑鄙之徒耍了手法，实际上是叛徒，却被人们当成了了不起的英雄。甚至伪造了一份关于这个事件的德文假报告。堪称战争中掩盖得最巧妙的事件之一。”

我尖锐地看着他。我脑子里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新疑点，也可以说是在迷宫里找到了一些新路径。

“但难道就没有人……”

米特福德用拇指和食指做了个在希腊表示腐败的手势。我说：“你还没有解释候车室是怎么回事儿。”

“是他给别墅起的名字。等待死亡或者什么的。还把这块用法文写的牌子钉在一棵树上。”他用手指在空中比画着，“候车室”。

“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老伙计，绝对没有。”

“得了吧。”我直率地笑着，“现在我知道那地方了。”

我还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曾躺在汉普郡一条溪流边的柳枝上，看我父亲捕捉鳟鱼。那是他的拿手好戏。抛出一只干虫子，让它轻轻地漂在水面上，我看见他想把一条鳟鱼引诱上钩。我还记得那一刻，鱼缓慢地游过来，在干虫子底下徘徊，那是个令人屏住气息心情激动的漫长一刻。接着看见鱼尾突然猛烈摆动，我父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钓竿往上一甩，同时收紧了卷线轴。

“什么事也没有，老伙计。真的。”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全他妈的荒唐。”鱼咬上飞虫饵了。“有一天我在外边散步。是五月还是六月，记不清了。在学校里出了点错。到穆察去游泳，你知道那个地方的。透过树丛，你猜我看见什么了，不光是两个女孩。是两个几乎一丝不挂的女孩。迅速侦察。我知道接近她们的捷径。我用希腊语对她们说话，可他妈的她们用英语回答我。她们是英国人。漂亮极了的尤物。双胞胎。”

“我的上帝。让我再给你弄点酒来。”

我站在吧台前等着拿酒，朝镜子里看了看自己，对自己微微挤了一下眼。

“这样吧，你可以想象，我迅速进入状态，巩固了自己的阵地。弄清了她们是谁。她们是别墅里老头的教女。出身高贵，在瑞士毕业，如此等等。她们说是到那里度夏的，还说老头很想见我，问我为什么不去一起喝杯茶。我们谈得不少，然后一路小跑去见老头。大家一起喝茶。”

他还保留着往上抻脖子的老习惯，仿佛他的领子太紧似的，或者是使自己更像个善于处世之人。

“这个叫什么名字来着的人会说英语吗？”

“说得可好了。一生都在欧洲来来往往，出入最上流的社会。对了，实际上我发现孪生姐妹中有一个稍显逊色。和我不是一个类型。另一位相当出众，兴趣爱好和我相同。很好，喝完茶，老头和那个没劲的女孩走了，留下朱恩——那是她的名字——带我参观别墅。”

“干得好。”

“那时没有真正到肉搏战的地步，但我能感觉到她是有准备的、乐意的。你知道岛上是个什么样子吗？胶卷全装好了，可没什么可拍的。”

“挺是那么回事。”

他弯起胳膊，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对了，我又急匆匆跑回学校。温柔的告别。邀我下个周末去吃饭。一个礼拜过去了，我穿上最好的衣服出现在她们面前，还有其他必要的装备。饮酒，两个女孩子可爱极了。但是后来……”他紧张而神秘地看了我一眼，“哦，实际上，另外一个女孩，不是朱恩，有毛病。”

“天哪。”

“前一周我就已经看清了她的面目。他妈的这些知识女性，表面上装出十分坚强的样子，但是只要两杯酒下肚，她们就彻底跨下来了。后来，共进晚餐时，局面真他妈的难堪，他妈的尴尬。这位朱莉姑娘老跟我过不去。起初我不太在意。我以为她是有点醉了。也可能每个月到了月经周期的时候就有点问题。但是她还真开始取笑我，其方式真他妈的愚蠢。”

“她是怎样取笑你的？”

“哦，……你瞧，她模仿我的声音，我说话的样子。我想她挺长于此道。从头到尾真他妈的令人讨厌。”

“可她都说些什么呢？”

“一大堆关于和平主义与原子弹的愚蠢言论。你知道都是些什么货色，我根本不想听。”

“难道别人不插嘴吗？”

“几乎没有人说一个字。太尴尬了。后来她竟然喊出一连串污秽下流的侮辱之辞。完全失去了控制。一切全都乱了套。另一个姑娘朱恩站起来斥责她。老头像一只受了伤的乌鸦拍打着双手。朱莉冲出了房间，她姐姐跟着追出去。剩下我和老头坐在一起。他开始谈到她们是孤儿。既是瞎扯，又像是道歉。”

“她喊的都是些什么侮辱之辞呢？”

“老伙计，我现在记不得了。那丫头撒泼呢。”他挖掘着自己的记忆。“居然喊我是纳粹。”

“纳粹！”

“我们争吵的题目之一是莫斯利[20]。”

“你该不是——”

“当然不是，老伙计。我的天呀。”他大笑起来，后又瞟了我一眼，“不过，让我们面对事实，莫斯利说的并不都是胡话。如果你问我，我会说，这个国家已经他妈的糟透了。”他抻了抻脖子，“该多点纪律、民族自豪感……”

“也许吧，可莫斯利呢？”

“老伙计，不要误解我。你想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我究竟是在对谁作战？只是……好吧，拿西班牙做例子。看看佛朗哥都为西班牙做了些什么。”

“我想他所做的就是在巴塞罗那建了很多地牢。”

“你去过西班牙吗，老伙计？”

“没有。确实没到过。”

“好吧，在你去西班牙之前我就不谈佛朗哥做了什么，还没有做什么了。”

我默默地从一数到五。

“对不起，忘了这个话题吧。接着说。”

“事实上我读了莫斯利写的一些东西，其中许多是有道理的。”他咬文嚼字地说得很清晰，“很有道理。”

“我相信。”

他象征性地梳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又接着说下去。

“孪生姐妹中我喜欢的那一位回来了。老头子离开我们几分钟，她显得楚楚可人。我当然乘机夸大受伤害的程度，并暗示她，晚些时候在月光下散散步将有助我恢复正常。接着，她说——散步？游泳怎么样？相信我，老伙计，你只要听到她这么说，就会想到游泳可能会引向很有趣的其他活动。半夜准时在大门口见面。很好。我们通常十一点睡觉，我干脆坐着等零点。溜出了屋子。没问题。摸到大门口。五分钟后，她来了。老伙计，我可以告诉你，在我生活中有过几次长时间的热烈拥抱，可那女孩像一枚炸弹点燃了我。我开始想，午夜游泳行动或许会被更重要的行动取代。但她说她想凉快一会儿。”

“我很高兴在我走之前你不曾告诉我这些。否则我会非常失望的。”

他高高在上地微笑着：“我们下到了海滩。她说，我没有泳装，你是否介意先下水。我想，也许她是害羞，也许她还有必要的事要做。好吧。脱衣行动。她躲到树林里去了。我严格按照她说的做，游了五十码，踩着水，等了两分钟、三分钟、四分钟，实际上到后来等了有十分钟，开始感到冷极了。还是没有女孩的身影。”

“而你的衣服不见了。”

“你猜对了，老伙计，我一丝不挂，站在海滩上拼命喊叫着那个该死的女孩的名字。”我大笑起来，但他却怎么也笑不起来。“就这样闹了个大笑话。她的意思我算明白了。你可以想象我当时有多愤怒。我让她半小时之内回来。但我四处搜寻，不见人影。我只好朝别墅走去，脚很疼。我扯了点松枝，需要的时候可以把下身遮起来。”

“妙极了。”

我开始觉得非放声开怀大笑不可了，但表面上却装出一副和他同样愤怒的样子。

“我穿过大门，沿着车道向别墅走去，在房前转了一圈。你猜我看见了什么东西？”我摇摇头。“一个人吊在那里。”

“你是在开玩笑吧。”

“不，老伙计，是她们在开玩笑。实际上是个假人。就像练习拼刺刀时用的那种假人，里面塞满了稻草。在它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绳子。穿着我的衣服。头被画得像希特勒。”

“天哪。你当时有什么反应？”

“我能有什么反应？把那该死的东西拉下来，扯下我的衣服。”

“然后呢？”

“没有了。她们走了。她们逃走了。”

“走了？”

“是乘轻帆船逃走的。我在穆察听到了声音。以为是渔民。她们把我的提包留在外面给我。什么也没丢。就是害得我步行四英里返回学校。”

“你一定气炸了。”

“是有点愤懑，没错。”

“但你没有就此放过他们。”

他自娱地微笑着。

“对了。很简单。我起草了一份报告。先谈了战争期间的那件事。然后是几个事实，是有关我们的朋友康奇斯先生当时的政治倾向的。寄到合适的地方去了。”

“说她们是共产分子？”自从一九五〇年内战结束以后，共产主义分子在希腊受到毫不容情的追捕。

“在克里特岛认识一些。我只说在弗雷泽斯发现了两个，还跟踪她们到了他家。这就够了，他们要的就是这个。一点信息就可以做出很长的文章。现在你应该明白你为什么从未有过这种乐趣了。”

我用手指摆弄着高脚酒杯，心想情况恰恰相反，我身边这个荒唐的人可能正是我的“乐趣”的来源。正如朱恩承认过，前一年的某个时候，他们一定出现了严重的计划失误，因此只好放弃，因为狐狸不狡猾，他们的追捕一开始就停下来了。康奇斯还说什么我最初的参与是出于偶然？他们付我钱，我至少还给了他们一个追捕狐狸的机会。我对米特福德一笑。

“因此你笑到了最后。”

“这是我的习惯，老伙计，符合我的天性。”

“首先是她们究竟为什么要那样做？我的意思是，这么说吧，她们根本就不喜欢你……但是她们从一开始就可以不理你呀。”

“他们都说她们是老头子的教女，照我看，她们肯定不是。她们是一对高级妓女。朱莉使用的语言泄露了天机。看人的方式也与众不同……带有性暗示。”他瞥了我一眼，“在地中海地区常常可以见到那种妖里妖气的姿态，尤其是在东地中海一带。我以前就遇见过。”

“你是说……”

“我是说，粗鲁地讲，有钱的康奇斯先生已经力不从心了，但是他……我们是不是可以说……看见别人做爱还是可以从中得到一些乐趣。”

我又一次偷偷看了他一眼，知道自己已经陷入无休止的矛盾之中，无从得知他真是力不从心还是威猛依然。

“但是她们实际上并没有任何挑逗的表示？”

“有暗示。我后来弄明白了，的确有暗示。”

他走开去，又端来两杯杜松子酒。

“你早该提醒我的。”

“我提醒过你的，老伙计。”

“话不是讲得很明白。”

“你要知道，我们在列夫卡的山顶上采矿的时候，每逢有新工人空降下来，赞——赞·菲尔丁——是怎么处置他们的。直接派他们去干活，不做任何提醒，也没有任何说教。只说一句‘小心点’。”

我不喜欢米特福德，因为他愚钝而卑劣，但更多的是因为他是个漫画式人物，是我的某些特质的延伸。在他皮肤上看得见我自己患的绝症。我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又患了妄想症，怀疑他又是一个被用来考验我、教训我的“圈套”。但是他身上有一股叫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劲儿，我实在无法相信他会是个出色的演员。此时我想起了莉莉·德·塞特斯。在她眼里，我一定如同米特福德在我眼里一样，是一个野蛮人。

我们离开种着曼德拉草的草地，走到人行道上。

“我下个月要到希腊去。”他说。

“哦。”

“明年夏天公司就要在那里开辟旅游线路。”

“天哪。你们可别这样做。”

“对那个地方有好处。可以激发他们的思想。”

我朝着拥挤的苏活街一眼望去：“我希望你一到那里，宙斯就用闪电击中你。”

他当我在开玩笑。

“普通人的时代，老伙计。普通人的时代。”

他伸出了手。我真想知道如何拧住他的手，一家伙把他摔到背后去。他最后映入我眼帘的是深蓝色的背影，正朝沙夫茨伯里大道走去。在一场失败者获胜的战争中，他永远是一个胜利者。

几年以后，我发现他那天的确是在演戏，虽则不是以我害怕的那种方式在演。他的名字在报纸上吸引了我的目光。他在托贝开假支票案发被捕。他在英国到处招摇撞骗，用的名义是亚历山大·米特福德上尉，优异服务勋章和军功十字勋章获得者。

“实际上，”检察官说，“虽然被告在德国垮台后随占领军到希腊去，但是他在抵抗运动中没有起过任何作用。”后来又有一条消息：“米特福德复员后不久回到希腊，用假造推荐信的手段谋到了一个教职，事情败露即被解职。”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我拨通了马奇哈德姆的电话。电话铃响过很久以后，终于有人来接了，是莉莉·德·塞特斯的声音。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听着。

“丁斯福德宅。”

“是我，尼古拉斯·于尔菲。”

“哦，你好。”她的口气是明显的淡漠，“对不起。刚才我在花园里。”

“我想再见见你。”

有个短暂的停顿：“我没有新的消息。”

“我还是想见你。”

接着是一阵静默，但我知道她在笑。

她说：“什么时候？”

74

第二天早上我出去了。当我在大约下午两点钟回来的时候，我发现肯普已从我门底下塞进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美国人来访。说是有急事。四点钟再来。”我下楼去见她。她正张开手掌，伸出大拇指，在晦暗的桌面上画着青绿色的大虫子。她“作画”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干扰。

“那人来干什么？”

“他说是必须见你。”

“什么事情？”

“他要去希腊。”她那矮胖的身子站在那里，嘴里叼着烟，还在看着她乱涂的画。“想跟你谈你过去的工作还是别的什么。”

“可他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呢？”

“别问我。”

我站在那里，盯着纸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天哪，你就不能再等一两个小时么？”她转过身。“烦死人了。”

他于四点差五分到达。是位高个子男人，瘦瘦的身躯，留着不可能被搞错的美国式平头。他戴着眼镜，看上去比我小一两岁，活泼的脸，活泼的微笑，什么都活泼可爱，健康又稚嫩，像莴苣一样。他伸出手来。“约翰·布里格斯。”

“你好。”

“你是尼古拉斯·于尔菲？我的发音正确吗？房东……”

我请他进来：“我这地方恐怕不太像样。”

“挺好的。”他四面看看，搜寻着更好的词句，“有气氛。”我们爬上了楼梯。

“我没有想到来的是个美国人。”

“当然不会想到。我猜是和塞浦路斯的局势有关。”

“啊。”

“过去这一年我在这里的伦敦大学上学。我一直希望在回家之前能有机会到希腊去一年。你不知道我有多激动。”我们走到楼梯口。透过一扇开着的门，他看到一些缝纫女工在工作。有两三个女工吹起了口哨。他向她们招手。“这不挺好吗？令我想起托马斯·胡德[21]。”

“你在哪里听说这份工作的？”

“在《泰晤士报教育副刊》上。”即使在说到最熟知的英国机构时，他也用了疑问句的语调，仿佛我不曾听说过似的。

我们一起走进我的公寓房间。我把门关上。

“我以为英国文化委员会已经停止招聘了。”

“是这样吗？地方教育董事会可能认为，既然康奇斯先生在这里，就由他来负责面试吧。”他走进客厅，从窗口看着下面又旧又脏的夏洛特街。“这真是棒极了。你知道，我爱这座城市。”我指了指一张最不油腻的扶手椅请他坐。

“那么……我的地址是康奇斯先生给你的吗？”

“当然。这有什么错吗？”

“没有，一点也没错。”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他有没有对你谈起过我的情况？”

他抬起手来，仿佛我需要他来安抚似的：“有的，他——我知道，我是说……他警告过我这类校园阴谋可能有多危险。据我所知，你不幸……”他打住了。“你还为之恼火吗？”

我耸了耸肩：“希腊就是希腊。”

“我敢保证，他们想到要来一个真正的美国人，已经在摩拳擦掌了。”

“很有可能。”他摇了摇头，仿佛觉得一个美国人卷入地中海一所学校的阴谋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我问道，“你什么时候见到康奇斯先生的？”

“三个星期前他在这里的时候。要不是他丢了你的地址，我会更早和你联系。他今天早上刚把你的地址从希腊寄到我手里。”

“今天早上才寄到？”

“是的，是用电报发过来的。”他咧开嘴笑了，“我也感到吃惊。我以为他把这事给忘了。你……你和他挺熟吗？”

“哦，我……见过他几次。其实我从来都不太清楚他在董事会里任什么职务。”

“据他告诉我，没有正式的职务。只是在帮忙。天哪，他的英文真是棒极了。”

“可不是吗？”

我们互相打量着。他显得很放松，这种气度似乎是教育培养出来的，通过阅读“如何与陌生人打交道”之类的书得来的，而不是出自天赋。这让人觉得，他一生中从没受过挫折，但他有一种新鲜感，一种热情，一份能量，是他人的嫉妒所不能完全抹杀的。

我分析了一下眼下的情况。他的来访和我打电话去马奇哈德姆出现了天衣无缝的巧合，这似乎可以证明他是清白的。可另一方面，德·塞特斯夫人一定从电话里推断出我的心思有了改变，而他在此时来访，恰好可以检验我的改变是否真实。然而他告诉我康奇斯给他拍了电报，他显然是清白的。虽然我知道谁成为“实验对象”纯属偶然，但是也许另有原因，或者当年夏天发生的事情产生了某种结果，促使康奇斯决定另选试验品。面对着这个坦率、诚挚的布里格斯，我感受到了一点米特福德必然会因我而产生的感受：一场恶作剧，看到鲁莽的美国人受欺骗，我这个欧洲人觉得颇有快感。除此之外，我倒是有一个更善良的愿望，就是不想坏了他尚未开始的经历，但是我绝不会向康奇斯或莉莉·德·塞特斯承认这一点。

当然他们一定知道（假如布里格斯是清白的），我可能把什么都告诉他，但他们也知道我如果这样做将付出什么代价。对他们来说，这只能意味着我什么都不接受，也不可能再得到什么回报。面对他们的冒险，我处于两难之中：很想惩罚他们，但又不得不佩服他们。最后，我又一次面临手里握着鞭子但却不能往下抽的问题。

布里格斯已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本拍纸簿。

“我可以提些问题吗？我有挺长的一个单子。”

又是一个巧合。他做的恰恰就是我几天前在丁斯福德宅所做的。他仰着热切而无诡诈的脸对我微笑着。我也报之以微笑。

“问吧。”

他的问题有条不紊，令人惊讶。教学方法、课本、衣服、气候、体育设施、该带的药、食品、图书馆的规模、希腊有什么可看的，以及其他教师的性格——关于弗雷泽斯的生活有可能想到的每一个方面，他都想获取信息。最后他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暂时不看用铅笔记得满满当当的笔记，端起了我为他倒的啤酒。

“万分感谢。这真妙极了。什么都谈到了。”

“就差到那里亲身体验了。”

他点点头：“康奇斯先生曾提醒过我。”

“你会说希腊语吗？”

“会一点点拉丁语，希腊语懂得更少。”

“你会渐渐学到的。”

“我已经在修相关课程了。”

“而且那边没有女人。”

他点点头：“那才真叫苦。但是不管怎么说，我已经订婚了。”他掏出一只皮夹，递给我一张照片。一个黑头发的女孩挺热情地冲着我微笑。她的嘴巴太小了，我隐约地觉察出她有追求荣华富贵的野心。

我把照片递回给他：“看上去像英国人。”

“她是英国人。哦，实际上是威尔士人。她就在伦敦学戏剧。”

“是吗。”

“我想也许她明年夏天可以到弗雷泽斯来，如果到那时我还没有被解雇的话。”

“你……对康奇斯先生提过这件事吗？”

“我提了。他对此反应很好。甚至说她或许可以住在他家。”

“我不知道是哪个住处。你知道，他有两个住处的。”

“我想他说的是住在村里。”他咧嘴笑道，“实际上他说要我为她付房租。”

“哦？”

“要我帮他做这个……”他做了个“你知道”的手势。

“做这个？”

“难道你不曾……”但不论他指的是什么，他显然从我脸上看出我不曾做过。“好啦，也许……”

“别卖关子了，直截了当说出来吧。”

他迟疑着，随后又微笑了：“但是他坚持要保密。我原以为你可能听说过——但如果你见过他的次数并不多——在他的领地上有了重大的发现？”

“发现？”

“你知道那别墅吗？在岛的另一边。”

“我知道在哪里。”

“好像是在今年夏天，有一个悬崖崩塌，结果发现了古代地基，他认为是古希腊迈锡尼宫殿留下来的。”

“对此他是不会永远保持沉默的。”

“我猜不会。但他认为可以在一段时间内保持沉默。显然他已用松土把它掩盖起来。明年春天他会去挖掘。现在他自然不想让大家都去参观。”

“当然。”

“因此我希望我的生活不至于太乏味。”

我仿佛看见了莉莉装扮成克诺索斯[22]的女蛇神，装扮成希腊女神厄勒克特拉[23]、克吕泰涅斯特拉，装扮成瓦尼沙·马克斯韦尔博士，也就是那个聪明绝顶的年轻的考古学家。

“看情况你的生活是不会太乏味的。”

他喝完了啤酒，看看手表。

“天哪，我得赶紧走了。我六点钟要见阿曼达。”他握了握我的手，“你不知道咱们所谈的这一切对我有多么重要。相信我，情况怎样，我会写信告诉你的。”

“别忘了。我会很想知道的。”

我跟着他下楼，仔细地看着他的平头。我开始明白康奇斯为什么选中他了。如果有人从一百万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美国青年中提炼出一个完美典型的话，这个典型大概就像布里格斯这样的人。无孔不入的美国人竟然就要进入欧洲如此隐秘的核心，这是我不愿意想到的。但我记住了他的名字，比我的名字还要英国化的名字。我已经认识的美国人有乔，还有对我提出起诉的马库斯博士。

我们走到门前的台阶上。

“没有最后的慧言吗？”

“没有。只有我最好的祝愿。”

“好吧……”

我们又一次握手。

“你会顺利的。”

“你真这么想？”

“当然你会发现有些经历特别奇怪。”

“那是肯定的。别以为我不是带着开放的心态去的。我对什么都有思想准备。谢谢你。”

我给了他一个长长的微笑。我想让他记住，这微笑的含义超出了这个场合所应有的范围。他挥挥手，走了。走出几步后他看了看手表，便开步跑起来。我在心中暗暗为莱弗里尔祝福。

75

她迟到了十分钟，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礼貌的歉意。我站在明信片柜台旁，她径直朝着我走过来。

“真抱歉。出租车像爬行一样慢。”

我握了她伸出来的手。就一个年已半百的女人来说，她算是够漂亮的了。她打扮得潇洒时髦，相形之下，我们周围那些午后到维多利亚和艾伯特来的单调访客就显得更加乏味了。她很大胆，竟然不戴帽子，一件灰白色香奈尔式上装，更衬托出她被太阳晒黑的皮肤和清澈的眼睛。

“在这个地方见面实在荒唐透顶。你介意吗？”

“一点也不。”

“前天我买了个十八世纪的挂盘。他们这儿的人鉴别力很强。要不了一会儿工夫。”

她显然对这个博物馆很熟悉，领头走向电梯。我们在等电梯时，她冲着我微笑，是家庭式的亲切微笑，我怀疑她是想从我这里得到我还不想给她的东西。我决心要在她的嘉许和我自己的尊严之间保持微妙的平衡，我事先准备了十几件事情要对她讲。但是她气喘吁吁地赶来，我又突然感到自己被勉强拖进忙碌不堪的一天，使我顿时觉得原先准备好的一切似乎全都错了。

我说：“星期二我见了约翰·布里格斯。”

“多有趣呀。我没有见过他。”我们正要谈论这位新助理教师的时候，电梯来了，我们便走了进去。

“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了。关于布拉尼的一切，还有可能遇到的情况。”

“我们也认为你会这样做，因此我们才叫他去找你。”

我们两人脸上都挂着淡淡的微笑。一阵难堪的沉默。

“我也许会。”

“是的。”电梯停了。我们面前是一个摆满家具的长廊。“是的，你也许会。”

“也许他只是一个测验手段。”

“没有必要进行测验。”

“你这么肯定。”

她又是那副睁大眼睛的表情，她把内文森的信交给我的时候有过这种表情。在长廊的尽头，我们来到一扇门前：“陶器部。”她按了旁边的门铃。

我说：“我看咱们是出师不利呀。”

她垂下眼睑。

“啊，是的。我们一会儿再试一次好吗？如果你不介意等一等？”

门开了，她被请了进去。一切都太匆忙，太突兀，她没有给我机会，虽则门关上之前她回头匆忙的一瞥似乎含有歉意，好像她怕我会跑掉似的。

两分钟以后她出来了。

“运气好吗？”

“不错，正是我所希望的。侥幸。”

“这么说，你并非事事都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被逗乐了，看着我。“如果有一个青年男子部……”

“你就可以把我贴上标签，放在架子上？”

她又笑了，瞥了一眼我身后的展厅：“其实我并不是真的喜欢博物馆，尤其是那些老掉牙的。”她挪动了一下身子，“他们说这里的展品中有一个相似的盘子。就从这里穿过去。”

我们进入一个长长的无人光顾的瓷器展览长廊。我开始怀疑她预演过这一幕，因为她径直向一个壁柜走去。她从篮子里拿出盘子，举起来，顺着墙壁慢慢往前走，最后在放着一组杯壶的柜子后面停下来，其中有一个蓝白盘子几乎和她的一模一样。我走到她身边。

“就是这个。”

她对两个盘子作了比较，然后用棉纸把自己的盘子轻轻地包起来。完全出乎我意料的是，她要把盘子送给我。

“送给你吧。”

“可是——”

“请收下。”我脸上露出近乎恼怒的表情，她却毫不在乎。“是我和艾莉森一起买的。”她纠正了自己的说法，“我买下它的时候，艾莉森和我在一起。”

她把盘子轻轻塞到我手里。我一时不知所措，把包装纸打开，看见盘子中央有一幅已成永恒陶瓷化的画：一个中国人和他的妻子，他们中间有两个孩子。画得很幼稚，不像出自行家之手笔。不知为什么，我想起了坐统舱旅行的农民，海上起的浪，夜里起的风。

“我认为你应该学会侍弄易碎物品。还有比这更贵重的东西呢。”

我还是盯着画成墨蓝色的人物。

“这才是我约见你的真实原因。”

我们的眼光相遇了，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仅仅只是在接受评估。

“我们去喝茶好吗？”

“哦，”她说，“你约见我的真实原因？”

我们在角落里找了一张桌子，侍者过来了。

“艾莉森。”

“我告诉过你了。”她拿起茶壶，“这件事取决于她。”

“也取决于你。”

“不，一点也不取决于我。”

“她在伦敦吗？”

“我答应过她，不告诉你她在哪里。”

“瞧，德·塞特斯太太，我想——”但我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我看着她倒茶，除此之外她也帮不了我。“她究竟要什么？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茶太浓了吗？”我不耐烦地对着她递过来的杯子摇头。她往自己的杯里倒了一些牛奶，然后把奶壶递给我。她微笑着。“我从不把怒气当一回事。”

我想摆脱这种情绪，就像一个星期前我想摆脱她那只手一样。但我知道，她这种含蓄的居高临下的态度，有力地说明我们两个人之间有着不同的生活经历。其中含有某种朴素的母亲般的成分，它提醒我，如果我反对她的判断就证明了自己的不成熟；如果我看不惯她的彬彬有礼，就证明了我的缺乏教养。我低下了头。

“只是因为我不准备再等太长时间。”

“那她准会把你蹬了。”

我喝了些茶。她开始平静地往烤面包上涂蜂蜜。

我说：“我的名字叫尼古拉斯。”她的手立时停住了，接着她又继续涂蜜……或许她这样做所包含的意义不止一种。“为了表示许愿，送这样的礼物合适吗？”

“假如是诚心诚意地送就没有什么不合适。”

“就像你前天提出愿意帮助一样诚心诚意。”

“你去过索默塞特宅了吗？”

“去过了。”

她放下餐刀，面对着我。

“艾莉森让你等多久你就等多久。我想不会很长的。但是要我把她带来给你，我是无能为力的。现在完全是你和她之间的事。我希望她会原谅你。但你不能认定她就一定会这样做。你必须重新赢得她的爱。”

“双方都必须重新赢得对方。”

“也许吧。那是你们要解决的问题。”她审视着手中的面包片，笑了，“上帝的游戏结束了。”

“什么？”

“上帝的游戏。”刹那间，她的眼神中出现了一丝顽皮和嘲讽。“因为没有上帝，这也就不是一场游戏了。”

她开始吃她的面包片，我把目光投向她背后忙碌而平庸的茶室。刀具碰着瓷器的清晰的叮当声，中产阶级人们的低语声，听起来就像麻雀的叫声一样平淡无味。

“你管那叫上帝的游戏？”

“那是我们用的一种别称。”

“如果我还有一点自尊的话，我会立即站起来走出去。”

“过会儿我还想靠你帮我找辆出租车呢。我们今天正在给本吉买上学用的东西。”

“到百货商店去找女性的庇护神德墨忒尔？”

“可不是吗？我想他会喜欢那里的东西的，甚至包括轧别丁雨衣和体操鞋。”

“她喜欢问题吗？”

“那要看是什么问题。”

“你究竟想不想告诉我你到底是在干什么？”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那全是谎言。”

“也许那就是我们说真话的方式。”但是此时她似乎意识到她不该对我笑，便低下头，很快又补充了一句，“莫里斯有一次对我说——当我问他一个与你相类似的问题时——他说：‘一个答案永远是一种死亡的形式’。”

当时她的脸上还有其他的表情。不是毫不宽容的，但却有些深不可测。

“我认为问题是一种生命形式。”她一声不吭，虽然我在等着。“没错。我是大大亏待了艾莉森。我是一个天生的下流人，一只公猪，随便你怎么叫都行。但是为什么要如此兴师动众，搞那么大规模的表演，而目的只是为了让一个人明白他是个精神破产者？”

“难道你从来不曾怀疑过，进化过程为何如此漫长，衍化出如此众多不同形状不同大小的生物来？从表面上看这不也是一种不必要的表演吗？”

“莫里斯就是对我那样说的。就某种模糊的形而上学的意义上说，我明白你在说什么。可是——”

“我想更确定一些。告诉我。”

“我们大家都不够完美，而且表现形式各异，其中必有奥妙。”

“奥妙何在？”

我耸耸肩：“或许它让我这种不中用之人享有逐渐完美起来的自由？”

“在今年夏天之前你有这种意识吗？”

“我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说我还很不完美。”

“你采取什么措施来改善自己的不完美状态了吗？”

“不太多，没有。”

“为什么不行动呢？”

“因为它……”我吸了一口气，低下了头，“我并不是在为自己的过去辩护。”

“你还是不认可你的角色？”

“那不是我要学的东西，我是指那种方式。”

她略显犹豫，再次对我进行估量，但是她说话不再那么盛气凌人了。

“我知道在那次模拟审判中，他们对你说了骇人听闻的话，尼古拉斯。但你是审判官。如果那些骇人听闻的话就是对你的全部评价，你就不会作出那样的判决了，当时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我的女儿也不例外。”

“她为什么让我和她做爱？”

“据我理解，那是她自己的愿望，她自己的决定。”

“这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想我应该告诉你，肉体快感和道德责任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我想起了莉莉在床上对我说过的话，决定要给自己保留一个小小的秘密。那一夜风流比预先策划好的一课更加复杂，更加难以捉摸。至少可以说，那对双方来说都是一个教训。她的母亲接着说：“尼古拉斯，如果有人想复制主宰一切的神秘意志，哪怕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他都必须超越人们为遏制这些意志而发明的某些规范。这并不是说，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应该把这些规范撇在一边。绝非如此。它们是必不可少的虚构。但是在上帝的游戏中，我们有一个前提出发点，即在现实中一切都是虚构，因而任何虚构都是不必要的。”说到这里她笑了，“我挡不住诱惑，越陷越深，已经超出了我的本意。”

我对她微微一笑。“但是我未曾注意到这一切都是怎样开始的，为什么你会在实际中挑中我这个人。”

“生活的基本法则是偶然。莫里斯告诉我，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如果一个人对原子物理钻研得足够深透，他所面对的情形就是纯偶然。当然我们都共有一个错觉，认为这是不可能的。”

“但是明年你会对机会稍作调整？”

“不会有什么调整。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反应？”

“如果我当时把艾莉森带到岛上去，情况又会是怎样呢？在某个时候有人向我提出过这个建议。”

“有一点是肯定的。莫里斯马上就会看出，他这个人在情感上是诚实的，不需要进行测试。”

我垂下眼睛：“她是否知道……”

“她明白我们在干什么。细节……不知道。”

“她立刻就表示同意吗？”

“我知道她最后是同意了，至少是同意假装自杀，而且一定要保证让你很快就能发现这是假的。”

我停顿了一下。

“你有没有告诉她我想见她？”

“她知道我对这件事的看法。”

“我不值得她再想念，哪怕是一秒钟。”

“只有当你这样说的时候才是如此。”

我用吃蛋糕的叉子循着桌布上的图案比画着，决意做出一副防意如城、并不信服的样子。

“最初那一年你是怎么啦？”

“当时只是想帮助康奇斯度过以后的岁月。”她静默了一刻，然后接着说：“我想告诉你的是，一切都是在一个周末开始的，更准确地说，是在负罪感中开始的一夜长谈。我叔父死后，比尔和我变得比较富有了。用今天的话说，我们当时的经历是痛苦而难忘的。我们正在和莫里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实现了一些跨越，填平了一些鸿沟。在我想象中——难道你就不是这样想象的吗？——一切新发现都是这样发生的，很突然，但很彻底。从此以后你就有责任把它们探索到极限。”

“还有它们的受害者呢？”

“尼古拉斯，我们的成功从来就不确定。你闯入了我们的秘密。现在你就像一种放射性物质。我们希望让你保持稳定。但我们没有把握。”她的眼睛盯着地面，“有人……和你所处的地位差不多……曾告诉我，说我像一口池塘。他想往我这池塘里扔一块石头。在这种情况下，我表面上可能依然镇静，但内心未必如此。”

“我认为你在处理此类事情时表现出高度智慧。”

“你过奖了。”她低下了头，随后她说，“下个星期我就要离开这里了。每年秋天孩子们不在的时候都是如此。我不会躲起来，而是去做每年九月做的事情。”

“你会跟……他在一起吗？”

“是的。”

空气中滞留着某种古怪的类似歉意的气氛，仿佛她知道我所感觉到的莫名嫉妒的痛苦，而且不能否认我的痛苦是有道理的，不能否认我所怀疑的各种关系和共同的经历都是存在的。

她看了看手表。“天啊，实在很抱歉。可冈希尔德和本吉会在国王十字火车站等我的。那些可爱的蛋糕……”

蛋糕色彩丰富、光辉夺目，但却令人讨厌，我们压根儿就没碰过。

“我想我们花钱买的就是这份买而不吃的乐趣。”

她做个鬼脸表示同意，我向侍者招手要账单。在我们等候的时候，她对我说：“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那就是过去三年中莫里斯有过两次严重的心肌梗死。因此也许不会有……明年。”

“是的，他告诉过我了。”

“而你却不相信他？”

“不信。”

“你相信我吗？”

我拐弯抹角地回答：“你所说的一切都不能让我相信，如果他死了，就不会再来一年。”

她摘下手套：“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冲着她微笑。她自己也笑了。

她几乎要说话，但又选择了静默。我想起了我不得不用在莉莉身上的那句话：离开了角色。她母亲的眼睛，透过它们仿佛看到莉莉的眼睛。迷宫。天赐特权，拒绝特权。休战。

一分钟后，我们沿着走廊向门口走去。这时迎面走来两个男人。他们从我们身边走过时，左边的那位喘了一口气。莉莉·德·塞特斯停住了脚步，她显然也感到非常意外。他穿着深蓝色西服，系蝶形领结，一头早白的华发，红润的脸，一张似乎善辩的、肉感的嘴。她迅速地转过身。

“尼古拉斯，对不起，你能帮我把那辆出租车叫来吗？”

他的脸颇有男性特征，像个高贵的男人。这次颇具喜剧色彩的偶然碰面显然是他没有料到的。但这一见面勾起了他的早期回忆，他突然变得像个孩子似的。为了在他们身边多逗留一会儿，我对那些走向茶室的人们表现得特别热情礼貌。他握住她的双手，把她拉到一旁。她满脸笑容，仿佛罗马神话中的谷神回到了不毛之地。我不得不往前走，但到了走廊尽头我又回头看了一次。和他一起来的那个男人径直往前走去，在茶室门口等他。他们俩还站在那里。我可以看到他眼角柔和的皱纹。她还在微笑，接受他的殷勤之意。

周围没有出租汽车，我就在路边等着。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轿子里那位“颇有名气的人”，但我不认得他。我只注意到他对她的迷恋。他的眼睛只是为她存在的，仿佛他看到那张脸之后，他原先忙着的正经事情全都化为乌有了。

一两分钟后，她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我能带你一程吗？”

她不打算做任何解释，但她那神秘莫测的神情似乎是又一次告诉你，过分好奇是可鄙的。她这种态度实在令人愤怒。她的风度并不好，但她深谙什么是好风度，能像一个工程师一样驾驭它，能随心所欲地调动我粗壮的身躯。

“不用了，谢谢。我要去切尔西。”我不是要去那儿，但我想摆脱她。

我悄悄地观察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我过去常把一个故事同你女儿联系在一起，现在我更常把它同你联系在一起了。”她暧昧地微笑着。“这故事也许未必真实，但它是有关玛丽·安托瓦内特和一个屠夫的。屠夫带着一群暴徒闯进凡尔赛宫的殿宇。他挥着一把切肉刀，喊着要砍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头。暴徒们杀了侍卫，屠夫强行把皇室的门撞开。最后他冲进了她的卧室。里面只有她一个人，站在一扇窗户旁，再也没有别人。一个手持大切肉刀的屠夫，一个皇后，就他们两个人。”

“后来怎么样了？”

我看到一辆出租汽车朝错误的方向开，便招手让司机折回来。

“他跪倒在地，号啕大哭。”

她静了一刻。

“可怜的屠夫。”

“我相信那一定是玛丽·安托瓦内特说的。”

她看着出租汽车掉头。

“一切难道不都取决于屠夫为谁而哭吗？”

我避开她的目光：“不，我不这样认为。”

出租汽车靠着路边停下来，我拉开了车门。她看了我一会儿，欲言又止，也可能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的盘子。”她从篮子里取出来给我。

“我尽量不打碎它。”

“它带着我的良好祝愿。”她伸出一只手来，“但艾莉森不是一件礼物。她需要你付出代价。”

“她已经报复过了。”

她正要放开我的手，但一听我的话又握住了。“尼古拉斯，我还从未告诉过你，我和我丈夫互守的另一条诫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微笑的表情。她的目光与我对视良久，随后转身钻进了出租汽车。我注视着它，直至它驶过布朗普顿圣堂，消失在远处。我没有流泪，但是我想象，我可能跟那个可怜的屠夫盯着地上的奥比松地毯时一样。

76

我等待着。

无所事事的日子，实在令人难熬。康奇斯似乎得到艾莉森的默许，按照维多利亚时代已经过时的一种饮食道德观行事：你想要再加点果酱，必须先吃大量面包。你想享受美事，得先过一段枯燥乏味的日子。但是我早已过了理性思考的阶段。此后的几个星期，我的焦躁心情不但没有减少，反而与日俱增。我不得不采用新的生活方式来与这种焦躁作斗争。几乎每天晚上都要为自己找借口穿越罗素广场。我想我大概像水手的妻子和黑眼睛的苏珊一样，在丈夫远航的日子里会常常到码头上去，与其说是希望见到丈夫归来，不如说是出于无聊。但是我等待的船从未显露一丝灯光。有两三次我在夜间去了马奇哈德姆，但是丁斯福德宅和罗素广场一样，一片漆黑。

其余的时间，不是看电影就是看书。书则专挑毫无意义的看，因为在那一段时间，我看书的目的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脑子麻木。我常常在夜里开车到我不想去的地方去——牛津、布莱顿、巴斯。如此长时间开车可使我的心境趋于平静，似乎彻底驱车狂奔便是在做有益之事。我驾车经过一座座沉睡的城镇，总是到深夜才打回头，黎明时分疲惫不堪地开进伦敦，然后睡到下午四五点。

我不仅仅是百无聊赖需要镇静下来。远在和莉莉·德·塞特斯见面之前，我就已经存在另外一个问题了。

当我醒着的时候，我在苏活区或切尔西消磨大量时间。那些地方不是童贞未婚男人应该去的，除非他十分迫切地想考验自己的坚贞。林子里的妖魔够多的，希腊街上满是涂脂抹粉站在门口的老妓女；金斯路的“模特”和低级雏妓更富刺激性，同样唾手可得。我不时可以见到能引起我的性欲的女孩。起初我还想把这种念头压下去，后来干脆就坦然承认了。如果我在有可能成其美事的情况下坚定地退出或者故意视而不见，那是有各种不同的原因的，但是这些原因多半出于自私而不是高尚。我要向他们表明——如果他们有眼睛能看到的话，而我从不能确定他们没有眼睛——没有风流韵事我也能活下去。同时我也想对自己表明这一点。我还想拿这个当作武器去面对艾莉森。如果必须动用鞭子的话，这可就是鞭上加鞭了。

实际情况是，反复出现的我对艾莉森的新感觉完全与性无关。或许它与我对英国和英国人的疏远、我那种不属于任何人种、一直在流亡的感觉有关。我觉得自己每天晚上都可以和一个不同的女孩睡觉，但我还是同样渴望见到艾莉森。现在我想从她身上得到的是别的东西，但不管那东西是什么，只有她才能给我。这就是现在和以前的区别之所在。谁都可以给我性的满足。但是只有她才能给我……我不能称之为爱，因为我认为它是一种实验，甚至在实验的实质部分开始之前，就取决于诸多因素：她悔罪的程度、她坦白的彻底程度、她能在多大程度上说服我她还爱着我，而她的背叛是她的爱所造成的，等等。我对上帝的游戏的感觉，和人们对有灵性的宗教既迷恋又嫌恶的复杂心情一样。我知道里面“一定有名堂”，但是我同样确切地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信仰宗教的人。此外，对爱和性之间的区别看得更清楚，以及由此而得出的逻辑结论，当然不可能使我进入忠贞的境界。从某种意义上说，德·塞特斯夫人一直对我谈到应该把生殖器官的活动和心的活动截然分开时，无异于对皈依者说教。

但是在我心灵深处还是有些东西在隐隐作祟。我可以吞下她的故事，但是它在我的胃里一直翻腾着。它嘲弄着比习俗惯例和公认的观念更深刻的东西。它嘲弄着一种固有的意识，那就是我必须在艾莉森身上找到我所需要的一切，如若不能，那就不仅仅是道德观或好色的问题了，我无法界定它是什么，但它既是生物的又是难以理解的，与想象和死亡有关系。也许莉莉·德·塞特斯已经开始前瞻二十一世纪的性道德观，但是还缺了点什么，缺少至关重要的防卫措施。我怀疑自己已经前瞻到二十二世纪了。

这些东西想起来容易，但是要在仍然属于二十世纪的今天付诸实践可就难了。我们的本能表现得比过去更加赤裸裸，我们的情感和意志变化比过去更快。维多利亚时代像我这样的年轻人，等待自己所爱的人等上五十个月也会觉得无所谓，五十天就更不在话下了。他也绝不会让不贞的思想玷污自己的头脑，更不会用行动去玷污自己的身体。我早上起床时可能还是维多利亚青年的心态，但是到了中午，在书店里，一个漂亮的姑娘就站在我旁边，我马上就会对我并不相信的上帝祷告，千万别让她转过头来对我微笑。

有一天晚上，在贝斯沃特，有一个姑娘真的笑了。她不必转身。当时是在一家咖啡馆里，我一边吃饭，一边看着她和对面的一个朋友在谈话。她双臂裸露，双乳呼之欲出。她看上去像意大利人，黑头发，母鹿般的眼睛。她的朋友走了，姑娘往后一靠，冲着我微笑，非常坦诚，也很友好。她不是轻佻的女孩，只是在向我表示，如果你想跟我谈话，那就请吧。

我笨拙地站立起来，在门口尴尬地站了一分钟，等候女服务员来取钱。我之所以觉得窘迫主动退出，部分原因是出于妄想狂。姑娘和她的朋友是跟在我后面进来的，她们坐的地方是不容我不看到的。实在太荒唐了，我开始感到我所碰到的每一个女孩都是受雇来折磨和考验我的。每当我要进入咖啡馆或餐馆的时候，我都要先透过玻璃察看一番，是否能找到一个角落，让那些令人讨厌的人看不见，同时我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我的行为变得越来越滑稽。我对造成这种局面的环境越来越感到愤怒。这时娇娇来了。

那是九月份的最后一个星期，我最后一次和莉莉·德·塞特斯见面之后两星期。有一天傍晚，我百无聊赖，便去电影院看雷内·克莱尔[24]的影片。我不假思索就在一个人身边坐下来看影片——不朽的《意大利草帽》。从各种呼哧呼哧的沙哑呼吸声中，我判断出身边这个人是女性。半小时后，她向我转过脸来，要借火。我看到了一张圆脸，没有化妆，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梳成辫子，浓浓的眉毛，手指夹着一截烟头，指甲很脏。灯光亮了，我们在等下一部故事片的时候，她试图和我套近乎，但是很不老练，显得很笨拙。她穿牛仔裤，肮脏的灰色高圆翻领毛衣，外面套一件样子很古老的男式连帽粗呢风雪大衣。但是她有三种奇特的与性无关的魅力：一脸绽开的笑容，沙哑的苏格兰口音，孤独邋遢的气质。我立即看出她是一个跟我志趣相投的人，配得上一个现代麦休[25]。不知怎么的，她的笑容显得不真实，像牵线木偶似的。她垂头弯腰地坐着，像个情绪低落的胖男孩。她想打探出我是干什么的，住在哪里，但未能得逞。也许是因为她笑得像青蛙，也许是因为即使出点小差错也不会导致什么危险，她显然不是来考验我的，于是我问她是否想去喝杯咖啡。

我们到了一家咖啡馆。我肚子饿了，便说想吃些意大利式细面条。起初她不肯吃，随后她承认把最后的一点钱都花来看电影了，于是开始狼吞虎咽起来。我的心里渐渐充满了对不会说话的动物的怜悯。

我们又去了一家酒吧。看样子她是两个月前从格拉斯哥到这里来学艺术的。在格拉斯哥时，她曾参加过一个思想偏激的凯尔特——波希米亚人的怪诞组织。现在她在咖啡馆和电影院里打发日子。“靠朋友的一点帮助”。她把艺术打进了行囊，成了一个永远的外地流浪者。

我越来越坚信自己和她在一起不会有越轨行为。这也许就是我这么快就喜欢上她的原因。她能给我带来乐趣，她有性格，声音沙哑，没有普通的女子气。她一点不觉得自己可怜，因此特别具有男性魅力。我开车送她回家，她住在诺丁山的一处寄宿舍。她显然以为我会想跟她睡觉。我很快打消了她的幻想。

“这么说，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

“我们还可以再见面。”我望着她矮胖的身子，“你多大了？”

“二十一岁。”

“胡说。”

“二十。”

“十八吧？”

“去你的。我足足二十岁。”

“我有个要求。”她嗤之以鼻。“对不起，是一个建议。其实我正在等一个人……一个姑娘……从澳洲回来。往后两三个星期里我很需要有个伙伴。”她咧开嘴大笑起来。“我是在为你提供一份工作。在伦敦就有这样的机构，专门为人家提供护送者和伙伴。”

她还在笑：“我很希望你能跟我上去。”

“不，我提出的条件是认真的。你的漂泊是暂时的。我也是。咱们就一起漂泊吧……一切开销我来支付。不搞性关系。只是伙伴关系。”

她的手腕内侧互相摩擦着，又绽出笑容，耸耸肩，似乎再发一次疯也无关紧要了。

我开始和她有了来往。如果他们还在对我进行监视，那是他们的事情了。我认为这对促成事态反而有所帮助。

娇娇是个怪人，像雨一样严肃——伦敦的雨，因为她很少非常干净过——完全没有野心或卑劣行径。她完全投入了我为她指定的角色。我们一起轻轻松松地逛电影院，逛酒吧，逛展览馆。有时我们一整天都待在我的住处。但是从不例外，每天我都在夜里某一时刻送她回她的斗室。我们常常坐在桌旁看报看杂志，一看几个小时，不说一句话。七天以后，我觉得我已经认识她七年了。我每星期付给她四英镑，提出要给她买些衣服，并为她支付数目不大的房租。她接受了我在马莎百货买的一件紧身内衣，此外别无他物。她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能，把看我们的每一个女孩子都打发走。我则对她近乎疯狂地忠诚，那是从另一个女人身上转移过来的。

她总是很平和，像一条忠实的狗，哪怕是给它最小一块骨头，它都感恩戴德。她很有耐心、不生气、很随意。我拒不谈及艾莉森，也可能是娇娇不再相信有这样一个人。她以包容一切的大度接受了我“有点精神失常”的事实。

十月的一天晚上，我知道自己睡不着，便提出带她出去玩，她想去哪里都可以，只要在一夜车程之内就行。她考虑了一下，说天晓得为什么，就去巨石阵吧。于是我们便驱车前往巨石阵，在影子依稀的巨石周围散步。已是凌晨三时，寒风吹拂，头顶上行云如流水，沐浴在月光中，不时传来红嘴鸥的叫声。后来我们坐在车里吃巧克力。我只看得见她的脸，黑色斑点似的眼睛，清纯的小狗似的笑。

“你为什么笑嘻嘻的，娇娇？”

“因为我快乐。”

“你不累吗？”

“不累。”

我侧过身子，吻了她的鬓发，这是我头一次吻她。我立刻把车子发动起来。过了一会儿，她睡着了，慢慢地歪靠在我的肩上。她睡着的时候显得很年轻，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她那几乎从来不洗的头发有时飘拂到我的脸上来。我对她的感觉和肯普给我的感觉几乎完全一样：充满感情，但没有一点性欲。

不久后的一个晚上，我们一起去看电影。肯普一直以为我疯了，竟和这样一个丑陋不堪的无业游民睡到了一起，我也不想向她解释真实情况。但她也为我有了一点正常的迹象而感到高兴，便和我们一起去。看完电影，我们又都回到她的“画室”里，坐下来痛饮可可茶和一瓶没有喝完的朗姆酒。大约一点钟，肯普把我们赶了出来，因为她要睡觉了，其实我也想睡了。我和娇娇一起出来，站在正门旁边。这是入秋以来第一个真正寒冷的夜晚，而且还下着大雨。我们站在门边往外看。

“我就在楼上你的椅子上睡吧，尼克。”

“不，别这样。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开车来。”我总是把车停在前面的一条小街上。我上了车，发动起来，向前开，但没走出多远，前轮像煎饼一样扁了。我冒雨下车察看轮胎，诅咒着，到后箱去找气泵，找不到。已经有一个星期或更长时间没用它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偷走的。我啪的一声猛地把箱盖盖上，跑回门口。

“轮胎他妈的漏气了。”

“太好了。”

“谢谢你。”

“别像个乡巴佬似的。我可以在你的旧扶手椅上睡。”

我想把肯普叫醒，但又想到她醒来一定会破口大骂，于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我们爬上楼梯，走过静静的缝纫室，来到我的那个套间。

“这样吧，你到床上去睡。我就睡在这儿。”

她用手背抹了抹鼻子，点点头。上过厕所之后，她走进卧室，躺在床上，把连帽粗呢旧风雪大衣拉过来盖上。我心里对她非常恼火。我累了，把两张椅子拼在一起，躺了下来。五分钟后，她出现在两个房间之间的门口。

“尼克？”

“嗯。”

“来吧。”

“去哪里？”

“你知道。”

“不。”

她默默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有仔细考虑开场白的习惯。

“我要你来。”令我震惊的是，以前我从未听到她用第一人称说过“要”做什么。

“娇娇，我们是好朋友。我们不能一起上床。”

“只是在一起睡觉。”

“不。”

“就一次。”

“不。”

她胖乎乎的身子站在门口，穿着蓝色套衫和牛仔裤，心里一定在暗暗地责备我。外面的灯光扭曲了她身边的影子，把她的脸游离出来，看上去像蒙克的一幅版画。脸上的表情或嫉妒，或羡慕，或清纯。

“我很冷。”

“把毛毯盖上。”

她又坚持了一分钟。后来我听到她又爬回床上去了。过了五分钟，我觉得自己的脖子发硬。

“我在床上。尼克，你可以睡在我上面。”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听得见吗？”

“听得见。”

静默。

“我以为你睡着了。”

大雨倾盆而下，流入街道的排水沟。房间里弥漫着伦敦的湿润夜空气。孤寂。冬天。

“我可以进来把煤气取暖器点上吗？”

“天啊。”

“我不会吵你的。”

“谢谢。”

她走进我的房间，我听见她划了一根火柴。煤气啪的一声打开，开始发出嘶嘶声。粉红色的光焰充满了整个房间。她很安静，但是过了一会儿，我做了点让步，坐了起来。

“别看。我身上没穿衣服。”

我看了。她站在火炉旁，正在穿一件超大号的男式背心。在煤气灯光的辉映下，我看见她几乎称得上漂亮，至少明显可以看得出是个女人，这使我有点不快的震惊。我转过身，伸手去取一支香烟。

“娇娇，你听我说，我不会这样做。我不会和你发生性关系。”

“我没有想过要穿着衣服爬到你干净的床上去。”

“暖和够了就回到你的床上去。”

我的烟已经抽去了半支。

“一切都因为你对我太好了。”我不回答。“我也想对你好，作为回报。”

“如果只是这样，你就别操心了。你什么也不欠我的。”

我悄悄环顾了一下。她坐在地板上，胖乎乎的后背对着我，抱着双膝，眼睛盯着火炉。又是一阵静默。

她说：“不只是那样。”

“快去把衣服穿上，要不就回到床上去。这样我们才好说话。”

煤气不断发出嘶嘶声。我又续上一支香烟。

“我知道为什么。”

“那就告诉我。”

“你以为我染上你们伦敦的一种脏病。”

“娇娇。”

“也许我真染上了。你根本用不着生病，也可以带着病菌到处跑。”

“住口。”

“我只是说出了你的心里话。”

“我从没这样想过。”

“我不怪你。我一点也不怪你。”

“娇娇，闭嘴。把嘴闭上。”

静默。

“你就是想让你们苏格兰人漂亮的阴囊保持干净。”

她光着脚啪啪啪地从地板上走过。卧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然后又突然被打开。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的抽泣声。我开始诅咒自己的愚蠢，诅咒自己当天晚上没有注意到各种迹象——洗了头发还梳成了马尾巴，一两个异样的表情。我有一个可怕的幻觉：严厉的敲门声，艾莉森就站在门口。同时我也感到震惊，娇娇从不骂人，她所用的委婉说法并不比一个多受五十倍尊重的女孩少。她的最后一句话伤害了我。

我躺了一会儿，接着便走进了她的卧室。煤气火炉把房间烤得暖融融的。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双肩。

“娇娇，你可真爱开玩笑。”

我抚摸着她的头，另一只手紧紧抓住被子，生怕她突然扑进我的怀里。她开始抽鼻子，我递给她一块手帕。

“我可以给你讲点什么吗？”

“当然可以。”

“我从没干过那种事，从没和男人上过床。”

“天啊。”

“我同出生那天一样清白。”

“为此你应该感谢上帝。”

她转身仰卧，眼睛向上盯着我。

“难道你现在就不要我吗？”她这句话在一定程度上玷污了前面两句。我摸摸她的脸颊，摇摇头。

“我爱你，尼克。”

“娇娇，别这样。你不应该这样做。”

她又哭起来。我生气了。

“看来，这一切都是你预先策划好的？故意把我的汽车轮胎放了气？”我想起来了，肯普在泡可可茶的时候，她曾借口要上楼而偷溜出去。

“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们去史前巨石群的那天晚上，回来的路上我一点也没有睡，我坐在你身边装睡。”

“娇娇，我可以给你讲一个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故事吗？可以吗？”

我用手帕轻轻点了点她的眼睛，坐在床沿上，背对着她，开始讲起来。我告诉她有关艾莉森的一切，我是怎么离开她的，毫无保留。我对她讲了希腊的情况。虽然我没有告诉她我与莉莉浪漫关系的实际经历，但是感情经历我都讲了。我对她讲了我们一起去帕纳塞斯山玩的情形，也讲了我所犯的过错。我把故事一直讲到目前，讲到娇娇本人，讲到我为什么与她交朋友。她是我可以对之忏悔的最奇特的牧师，但不是最坏的，因为她宽恕了我。

如果我一开始就把这些情况都告诉她，她就不至于对我想入非非了。

“对不起，我真是瞎了眼。”

“我无法控制。”

“对不起，真对不起。”

“哟，我只不过是从格拉斯哥来的一个少年白痴。”她一本正经地望着我。“我才十七岁，尼克，刚才我对你撒了谎。”

“如果我给你路费，你愿意——”

但是她立刻摇头。

数分钟的沉默。在那几分钟里，我想到了唯一重要的事实，唯一重要的道德，唯一重要的过错，唯一重要的罪过。我和莉莉·德·塞特斯在博物馆见面结束的时候，她对我讲了她自己的故事版本，我只把它当成是一种回顾，是对我的过去和我讲述的有关屠夫的趣闻的评论。但是现在我明白了，她的话都是针对我的未来的。

历史替代了《圣经》的十诫。对我来说，它们从来没有真正的意义，也就是说，除了一种要我遵从的影响力之外，没有别的。但是坐在那间卧室里，望着炉火映照在门边的侧壁上，一直看到客厅里，我知道自己终于开始感到了这种超诫命的力量，全部诫命加在一起所产生的综合力量。我知道我在某个时候必须选择它，每天从头做起，尽管我常常遵守不了。康奇斯曾经谈及杠杆的支点问题，那就是一个人得到未来机遇的时刻。我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和艾莉森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我选择了她，往后就必须做到每天都继续选择她。成年好比一座山，我就站在用冰做成的峭壁脚下，站在这根本不可能爬上去的地方：你不可造成不必要的痛苦。

“可以给我一支烟吗，尼克？”

我去给她取来一支烟。她躺在床上吞云吐雾，脸颊上不时露出红晕。她注视着我。我握着她的手。

“你在想什么，娇娇？”

“假如她……”

“不回来？”

“是的。”

“那我就娶你。”

“你说假话。”

“叫你生一大堆胖娃娃，胖乎乎的脸，笑起来像猴子。”

“哦，你真是个残忍的怪物。”

她盯视着我。沉默，黑暗。不被接受的温柔。我还记得，去年十月在贝克街的那间屋子里，我也曾以这种方式陪艾莉森坐着。这记忆本身以最简单最发人深省的方式告诉我，我已经改变了很多。

“总有一天，会有一个比我好得多的人娶你。”

“她和我有相似之处吗？”

“有。”

“原来如此。我就知道是这样。可怜的姑娘。”

“因为你们两个……都与众不同。”

“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我走出去，往汽车停放计时器里投进一先令。回来后站在两个房间之间的门口：“娇娇，你应该住郊区。或者在一家工厂工作。或者上公立学校。或者在大使馆里吃晚餐。”

一列火车从尤斯顿方向呼啸着朝北开。她转身，掐灭了烟头。

“我希望我真的漂亮。”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脖子，似乎是在遮丑。

“漂亮只是附加的东西，就像包礼品的包装纸，不是礼品本身。”

长时间的沉默。虔诚的谎言。什么能打破这一僵局？

“你会忘掉我。”

“不，不会。我会记得你。永远。”

“不是永远。可能只是偶尔想起。”她打了个呵欠，“我会记得你。”几分钟后，她又说，“在散发出臭气的古老英格兰。”仿佛礼品已变得不那么真实，而是童年时代的一个梦。

77

早晨六点过后，我才睡着。就是这样，我还醒来过好几次。最后，到了十一点，我决定面对这一天。我走到卧室门口。娇娇已经走了。我到兼做浴室的厨房里看了一下，见她用一点肥皂在镜子上涂了三个“X”、一个“再见”和她的名字。正如她不经意地闯入我的生活一样，她又不经意地悄悄溜走了。厨房的桌子上放着我的汽车气泵。

从下面一层楼中传来缝纫机低沉的嗡嗡声、女人们的说话声和收音机里的陈旧音乐声。我在楼上备感孤寂。

等待。总是在等待。

我靠在木质的旧滴水板上喝雀巢咖啡，吃发潮的饼干。像往常一样，我又忘了买面包了。我望着一只装麦片的空袋子，上面画的是一个令人恶心的快乐“普通”家庭围坐在早餐桌旁：皮肤黝黑充满风趣的父亲、年轻漂亮的母亲、小男孩和小女孩，完全是一个梦幻世界。我象征性地吐了口唾沫。但是在这种虚假的表面背后一定存在着某种现实，诸如对秩序和和谐的渴望，想跟其他每个人一样的怯懦，希望有人来关照自己的洗衣服问题，扣子掉了能有人给缝上，动情期应得到性满足，宣扬自己的名字，有人来做像样的饭菜，诸如此类自私的需求。

我又冲了一杯咖啡，心里暗暗诅咒着他妈的艾莉森这个婊子。我为什么要等她？天下如此之大，为什么要选择在伦敦？比起欧洲其他任何一个城市，伦敦每一英亩土地上有着更多热切期待的女孩，更漂亮的女孩。大群大群躁动不安的女孩子来到伦敦，就是为了被骗走，被剥光衣服，某一天早上在一个陌生人的床上醒来……

还有娇娇，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愿意伤害的一个人。我仿佛一脚踢在一只饥饿的杂种狗可怜的瘦肋骨上。

一种源自自厌和愤恨的强烈反应攫住了我。我有生以来一直是坚定的抗逆性格，但是现在我软化了，比过去任何时候更远离自由。我想到没有艾莉森的生活，不由得一阵激动；想到可以再度云游于蓝天之下……孤独，但是自由。我这样做甚至可以说是高尚的，因为我动辄得咎，老是被谴责给别人制造了痛苦。也许我会到美洲去，到南美洲去。

有了自由，就可以随意进行选择，并且付诸行动，就像在牛津时那样，听任自己的本能和意志支配，凭着心血来潮我行我素，独自闯入一种新的环境之中。我必须去寻找自己的机会。我必须打破消极等候状态。

我穿过死气沉沉的房间。中国式风格的小盘子挂在壁炉上方。又是既井井有条又混乱不堪的家庭生活。无异于囚禁。外面还在下雨，天灰蒙蒙的，雨丝飞舞。我朝下望着夏洛特街，决定立即离开肯普的家，就在当天。这样可以向我自己证明我还能蹦跶，还能折腾，我是自由的。

我下楼去见肯普。她冷冷地接受了我对她宣布的计划。我不知道她是否了解娇娇的情况。我提出的借口是想到乡间去租一处农舍，因为我要写作。对此她甚为不屑，眼神中露出一丝冷漠的轻蔑。

“带上娇娇，对吗？”

“不。我们的关系就要结束了。”

“是你要结束的。”

她了解娇娇的情况。

“对，是我要结束的。”

“在贫民窟里住厌了。我早知道你会这样的。”

“再想想吧。”

“你和那样一个可怜的小东西交朋友，天晓得为什么。当你确信她已经全身心爱上你了，你又装出一副绅士派头，一脚把她蹬了。”

“看你说的——”

“别骗我了，年轻人。”她坐得方方正正，一副毫不宽容的样子，“得了吧，回你的老家去吧。”

“我他妈的没有家，看在主的分上。”

“你还是有家的。他们称之为资产阶级。”

“你就别再提这个了。”

“这种情况我见过一千次了。你发现我们是人，吓坏了。”她带着令人难以忍受的轻蔑神情又补充了一句，“这不是你的错。你是论证过程的受害者。”

“你就是最令人讨厌的老——”

“得！”她转过身去，似乎毫不在意。她的生活仿佛和她的小公寓房一样，充满了失败，充满了杂乱和无序，她需要调动自己的全部精力才能生存下去。她心情烦躁，走向放着颜料的桌子，开始涂鸦。

我从她那里出来，但还没有走到通向底层的楼梯顶端，她又跑出来对我大喊大叫。

“我有话对你说，你这个自鸣得意的杂种。”我回过头来。“你知道那个可怜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吗？她会继续这样玩下去，你知道是谁让她堕落下去的吗？”她用一只手指指着我，使她对我的指责显得更加冷酷。“就是你这个圣人尼古拉斯·于尔菲先生。一个绅士。”这最后一个字眼似乎是我从她嘴里曾经听到过的最脏的话。她的目光灼烧着我。她走回她的房间，使劲把门关上。我进退维谷，前有斯库拉[26]式的莉莉·德·塞特斯，后有像卡律布狄斯大漩涡一样的肯普，进退两难，是注定要被吸下去的。

我怀着冷漠愤怒的心情收拾行李，心中想象着与肯普进行激烈争吵，我完全占了上风。我大大咧咧地把挂盘从钉子上摘下来。一不小心，盘子滑落，砸在煤气取暖器的边缘上。刹那间，它从中间断成两半，躺在壁炉边的地板上。

我跪下来，眼泪就要夺眶而出，我狠劲地咬紧嘴唇。我跪在地上，手里捧着挂盘的两块残片。我甚至不想把它们拼在一起。听到楼梯上响起了肯普的脚步声，我也不想动。她进来了，我就跪在那里。我不知道她上来要说什么，但是她看了我的脸色之后，没有把话说出来。

我把两块残片轻轻往上一举，让她看一看发生了什么事。我的一生，我的过去，我的未来。不但是国王的全部马匹，还有国王的全体人员。

她沉默了好一阵子，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装了一半的箱子，桌上杂乱的书和纸，跪在壁炉旁地板上的自鸣得意的杂种、落魄的屠夫。

她说，“天哪。你这样的年纪。”

于是我在肯普那里继续住下来。

78

对一个缺乏英雄品格的反英雄来说，只要有一点最小的希望，勉强还能继续活下去，也就足够了。我们的时代说，扔下他，把他放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放在十字路口，放在进退两难的困境之中，可能失去一切，但也可能赢回来更多。让他活下去，但是不给他方向，不给他报偿，因为我们也在等待。在我们孤寂的房间里，电话从来不响，我们在等待着这个女孩，这个真实的存在，这个人类的结晶，这个迷失在想象中的现实归来。说她会回来纯属谎言。

但是这个迷宫没有中心。一个结局只不过是一个一个连续过程中的一点、一声剪子的咔嚓。班狄克最终吻了碧翠丝[27]，但是十年以后呢？还有艾森诺[28]，第二年春天呢？

于是又等了十天。但是此后若干年将会怎样，毫无征兆，是一个谜。

又过了十天，电话从未响过。

十月的最后一天，也就是万圣节前夕，肯普让我陪她出去做星期六下午的散步。我本来应该怀疑到此举非同寻常。但是那一天恰好天气极好，天空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春天，蓝得像飞燕草的花瓣，树木有褐色的、琥珀色的、黄色的，空气像在梦幻中一样宁静。

此外，肯普已开始像母亲一样照料我。这个过程当然免不了许多粗言野语和粗暴态度，因此我们之间的关系，表面与实质是相反的。但是如果我们公开这样说，如果我们不再假装这种关系不存在，这一层关系也就被破坏掉了。从某种奇特的意义上说，这种假装似乎已经成了我们之间情感关系的一个组成部分。我们不公开声称彼此相互喜欢，表明我们之间关系微妙，这种微妙的关系恰恰可以证明我们的确相互喜欢。也许是肯普在那十天里让我感到快乐一些，也许是娇娇的余波未平（娇娇是最不像天使的天使，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她从一个更美好的世界走进了我的生活），也许只是一种感觉，觉得自己可以比当时所想象的等候得更长久一些。不管是哪一种因素在起作用，反正我的内心已经发生了某种变化。我仍然还是笑柄，但意义已经不同了。我终于接受了康奇斯的真理，尤其是他通过莉莉这个人物表述的真理。我慢慢学会了微笑，而且是康奇斯所说的那种特殊意义上的微笑。你可以表示认可，但仍不宽恕；你可以做出决定，但是不发布这个决定。

我们朝北走，穿过尤斯顿路，沿着外圈进入摄政公园。肯普穿着黑便裤、一件肮脏的旧毛衣。手里夹着一支熄灭了的香烟——作为对新鲜空气的提醒，只允许它在非常短暂的时间内进入她的肺部。公园里到处都是绿色，数不清的人群、情侣、家庭，还有牵着狗的独身者。各种色彩在看不见的秋雾中变得柔和、清纯、赏心悦目，像布丹[29]的一幅海景画。

我们缓缓前行，满怀喜悦地看鸭子嬉戏，对曲棍球选手则投去轻蔑的一瞥。

“尼克小子，”肯普说，“我很想要一杯国饮。”

这对我应该是一种提醒，连她的头发都需要喝咖啡。

我们走进一个茶亭，排队，找到半张空桌子。肯普离开我，上厕所去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平装书。桌子另一面的一对情侣挪到别的桌子去了。周围充斥着嘈杂、混乱和廉价食物，队伍排到了柜台前。我猜肯普上厕所恐怕也得排队。我看书已经入了迷。

在我对面靠外边坐着一个人，和我成对角线。

她十分文静，十分简朴。

她低头看桌子，不看我。我扭转身子到处寻找肯普。但是我知道她回家去了。

她一声不吭，等待着。

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在期望着她以突如其来的方式重新出现，或者以某种方式神秘来访，以象征性的甚至真实的方式重新回到现代的塔耳塔洛斯——惩罚恶人的地狱中来。但是此时我望着她，说不出话来，她也不回眼看我，我才明白这就是她唯一可能的回归方式。她把回归的地点选择在一个最普通的地方，伦敦最普通的地方，这个地方如同小麦一样平常而乏味。既然她是一个实体，她就是以一个外地人的身份来的，但是不知怎么的变高了，还带着另一个世界的气息。她从她身后的人群中来，但又不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她穿的是有精美图案的花呢衣服，秋天里杂着冬天的味，头上像农民一样包着一条深绿色的头巾。她端端正正地坐着，两手一本正经地放在膝盖上，仿佛她已经完成了任务，让我知道她来了。其他一切行动都应该是我的了。但是到了这个时刻，我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想了。我曾经对我们再次见面的方式作了太多种的想象，但是没有一种是这个样子的。后来，我干脆只顾看自己的书，似乎不想再跟她有任何关系了。过道另一边坐着一家人，过分好奇，近乎痴愚，看到我们这边的情况，露出不屑的神情，我愤怒地抬起头来，瞪了他们一眼。她终于十分迅速地稍微瞟了我一眼，时间极为短暂，但是恰好看到我怒视那一家人的表情。

她没有任何预示，站起身来走了。我看着她在桌子间穿行：她身材矮小，但是她那看上去似乎有点郁郁寡欢的矮小和苗条，恰恰是她性感的一个自然组成部分。我看见另一个男人目送她出了门。

我顿时目瞪口呆，心中不安。几秒钟后，我站起来去追她，一路上不断粗暴地把挡路的人推开。她正在慢慢地穿过草坪，向东走去。我走到她身边，她只用眼睛余光象征性地瞥了一眼我的脚。我们仍然一言不发。我有一种突然被捉了奸的感觉，尽管我们都穿着衣服。我对自己穿什么、相貌如何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染上了肯普和娇娇的神秘色彩。现在我在她身边觉得自己很粗俗，并为此感到恼怒。她没有权利像个讲究穿着、镇定自若的年轻中产阶级太太重新出现在我面前。她似乎是有意要在我面前显示，我们两个人的角色和命运已经转换过来了。我环顾四周，人很多，但距离太远，辨认不清。这里是摄政公园。另外那次见面，是年轻的背离者和他的情侣，丁香花的香味，无底的黑暗。

“他们在哪里？”

她稍一耸肩：“就我一个人。”

“这不可能。”

我们继续默默往前走。她用头向我示意：林荫道旁有一张没人坐的长凳。在我看来，她已显得十分陌生，仿佛她真的来自阴曹地府，那么冷漠，那么镇静。

我跟着她走到长凳边。她坐在一端，我坐在中间，脸朝着她，盯着她。她看都不看我一眼，没有一丝歉意的表示，一声不吭，这一切都使我感到愤怒。

我说：“我在等待。我已经等了三个半月了。”

她解开头巾，甩开头发。跟我刚认识她的时候相比，她的头发又长长了，皮肤也晒黑了。我第一眼看见她时，马上就意识到，被记忆理想化了的莉莉最佳形象把艾莉森扭曲成最糟的形象，这更加深了我的愤怒。她的外衣里面穿的是一件浅棕色衬衫。她那套衣服很高档，康奇斯一定给了她钱。她漂亮、可人，甚至没有……我想起了帕纳塞斯山，她的自我的其他一些方面。她低头望着平跟鞋的鞋尖。

我目视远方：“我希望一开头就澄清一件事。”她一声不吭。“我原谅你今年夏天玩的臭把戏。不管你出于什么女性可怜的狭隘报复心理，决定让我等这么长时间，我都原谅你。”

她耸肩。一阵沉默过后，她说：“但是？”

“但是我想知道那天在雅典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从那一天以后究竟又发生了什么？现在正在发生的究竟又是什么？”

“然后呢？”

“走着瞧呗。”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支烟，点燃，然后把烟整包递给我，没有一点友好的意思。我说：“不，谢谢。”

她举目远眺，目光投向坎伯兰街上那些颇具贵族气派的别墅围墙，摄政公园，奶油色的泥灰墙，有一排排白色雕像的飞檐。天空无言而忧郁。

一只长卷毛狗向我们跑过来。我用脚赶它走开，但是她却拍它的脑袋。一个女人的声音喊道：“蒂娜，宝贝，过来。”要是在过去，我们定会互做鬼脸表示厌恶。她又眺望别墅，我则环顾四周。几码之外就有别的长凳，有人坐在那里观望。突然间，挤满了人的公园仿佛变成了一个大舞台，大家顿时都变成了戴假面具的人，变成了密探。我点燃了自己的一支香烟，希望她能看我一眼，可是她不。

“艾莉森。”

她迅速瞥了我一眼，立即又低下了头。她静悄悄地坐着，手指夹着香烟。似乎什么也不能让她开口说话。一片悬铃木树叶懒洋洋地飘落下来，碰到了她的裙子。她弯腰把树叶拾起来，在花呢衣服上抚平它的黄色叶齿。一个印度人走过来，在长凳的另一端坐下来。他穿一件破旧的大衣，一条白围巾，一张瘦削的脸。他个子矮小，一副不开心的样子，透出外国人的胆怯。他也许是个服务员，某家廉价咖喱餐馆的奴隶。我向她挪近了一点，压低嗓门，硬是把声音变得跟她的一样冷。

“肯普呢？”

“尼古，请不要审问我。”

她对我的称谓稍微有了一点改变。但她仍然冷酷而沉默。

“他们还在监视吗？他们跟踪到这里来了吗？”

一声不耐烦的叹息。

“他们还在监视吗？”

“不。”但她又立刻加以修正，“我不知道。”

“这意味着你知道。”

她还是不肯正眼看我。她说话声音很小，几近厌烦。

“现在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长时间的沉默。

我说：“你不应该当面对我撒谎。”

她摸了摸头发。随着她抬起手腕触摸头发，她的脸也往上仰了一点，于是我瞥见了她一只耳朵的耳垂。我有一种义愤的感觉，仿佛我被挡在了自己的财产之外。

“你曾是唯一让我觉得永远不会对我说谎的人。你能想象今年夏天的情况吗？当我收到那封信，那些花的时候……”

她说：“如果我们开始谈起过去。”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对她做出的所有亲善表示都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她脑子里另有所思。我的手在大衣口袋里摸到一个光滑干燥的圆形物：一粒当作护身符的栗子。那是娇娇包在一张奶油太妃糖纸里送给我的。有一天晚上看电影的时候，她跟我开了这么个幽默的玩笑。我想起了娇娇，也许此时她就在一两英里外的某个地方，和某一个新结识的伙伴坐在一起，随波逐流稀里糊涂地变成一个成年女性。我还想起在黑暗中握着她的圆胖小手的情形。我突然想伸手去抓艾莉森的手，但不得不尽力加以克制。

我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但是她已经作出了决断，丝毫不为我所动，她扔掉了手中枯黄的叶子：“我是回伦敦来卖公寓的。我还要回澳大利亚去。”

“那么长的旅程，就为这么一件小事。”

“同时也来看看你。”

“就这么个看法？”

“看我是否……”但是她截住了话头。

“你是否如何？”

“我本不想来的。”

“那你为什么又来了？”她耸耸肩。“如果这与你的意愿相悖？”

但是她不回答。她很神秘，几乎完全变了一个人。我必须后退几步，重新开始，重新对她进行认识。她身上某种曾经是免费的东西，就像餐桌上的盐那样唾手可得，如今却被盛在了一个小瓶子里，变得神圣不可侵犯了。但是我对艾莉森毕竟还是有所了解的。我知道她会逐渐养成她所爱或喜欢的人的个性和特点，不管她内心如何保持独立。我也知道她那圆滑的防意如城的意识是从哪里来的。我正与德墨忒尔神庙中的一位女祭司坐在一起。

我试着用就事论事的方式和她对话：“雅典分手之后你都去了哪里？一直在家里？”

“也许是吧。”

我吸了一口气：“你想过我吗？”

“有时候想。”

“还想别人吗？”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说：“没有。”

“听你说的好像不是很肯定。”

“如果你非要找，总是可以找出什么别的人来的。”

“你是否一直在找呢？”

她说：“一个也没找。”

“我也包括在那个‘一个也没有’里面吗？”

“从那一……天起，你就被包括在里面了。”

阴郁的侧影，倔强地凝视着远方。她知道我在看她。她的目光追随着一个正在走过的人，似乎她发现他比我更有趣。

“你打算要我做什么呢？张开双臂拥抱你？下跪？他们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其实你知道，你他妈的知道得太彻底了。”

她斜睨了我一眼，然后低下了头。她说：“那一天我看透了你。事情就这样。永远。”

我看见她在吸气，仿佛是在压抑某种轻蔑，我等着她随便说点什么，哪怕是轻蔑的话。我尽力抑制住自己对她越来越强烈的愤怒，试图让说话的声音显得平静。

“在帕纳塞斯山上的时候，有一刻我是爱你的。我认为你并不知道。我知道你是知道的，当时我看出来了。我太了解你了，不可能看不出你看出来了。而且还记住了。”我又加了一句，“我说的不是肉体上的爱。”

她又一次迟疑了一阵才回答。

“我为什么要记住它呢？难道我不该尽最大努力把它忘掉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你自己也知道。”

“我知道吗？”

我说：“艾莉森……”

“不要再靠近我。请不要再靠近我。”

她还是不肯看我一眼，但是在她的话音中我可以感受到她的目光。我有一种战栗的感觉，它太深沉，别人看不出来，仿佛是脑细胞在战栗。她说话的时候把头扭到一边。“没错，我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她的脸依然避开我。她又掏出一支烟，点燃。“更准确地说是它过去意味着什么。当我爱你的时候，你对我说的和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感情上的意义。它使我感动，使我激动。它使我抑郁，它使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像在发生了那一切之后，你照样可以坐在那个茶亭里看着我，仿佛我是个妓女或什么东西，而且——”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当时是感到震惊。”

这时我摸了她一下，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但她甩掉了。我不得不坐得更靠近一些，才能听清她说什么。

“每当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去找一个人并且对他说，‘你尽情地折磨、辱骂我吧。狠狠揍我一顿也可以，因为——’”

“艾莉森。”

“噢，你现在变好了。你现在是好人了，他妈的太好了。如此持续一个星期，一个月，我们又可以重归于好了。”

我探身向前看了一下，她没哭。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知道她是在表演，但又不是在表演。也许她排练过如何讲这段话，但是她的话并非戏言。

“既然你要回澳大利亚……”

我说话的声音很轻，不带讽刺意味，但是她斜睨了我一眼，似乎是对我的愚钝表示蔑视。我犯了个错误，微笑着握了她的手。她突然站起来，穿过小路，从树下走到开阔的草地上去。她在草地上走了几步，停住了。

如果是一种反应，她的举止还勉强可以解释，但是如果是一种行动，那可就不合情理了，尤其是她在草坪上停住了脚步。她站立的姿态，她面对的方向……我一下子全明白了。她面前是大片草地，四分之一英里的草地一直延伸到公园的边缘上。再过去是坎伯兰街，正面耸立着摄政时期风格的建筑物，有许多雕像，成排的窗户十分雅致。

一整排的窗户，一整排的古典神明雕像。他们可以正面俯视公园，就像坐在剧场二楼正厅前排座位上看戏一样。艾莉森是和他们串通一气的，她带我走出茶亭，选择了我们刚才坐过的地方，现在又站在他们完全看得见的地方，等待我去和她会合。但是这一次我不会让她得逞了。我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背对远处的建筑群。她低着头。她的角色并不难演：装出一副受伤害的样子，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但是没有掉下来。

“艾莉森，你听着，我知道是谁在监视着我们，我还知道他在哪里监视。我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第一，我几乎一文不名，没有工作，而且永远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因此，现在和你站在一起的是伦敦最没有前途的人。第二，如果莉莉循着我们背后的小路走过来，向我示意……我不会知道。我不知道并且可能永远不知道的事实，正是我希望你记住的东西。既然你提起来了，就请你记住，她不是一个女孩，而是逢场作戏的一种类型。”我停顿了一下，“第三，正如你在雅典好心告诉我的，我的床上功夫并不好。”

“我没有那样说过。”

我望着她的头顶，知道我背后就是坎伯兰街那一排该死的窗户，那些白色的石头神灵。“第四，有一天他对我讲了一通有关男人和女人的事，说我们如何孤立地看待事物，而你们则重视事物之间的关系。很好，你向来都能看清这一点……不论它是什么……我们之间的。把我们联结在一起的东西。我没能看清。这就是我能给你的一切。也许我正在开始看清它。”

“我可以说话吗？”

“不。你现在可以作一个选择，而且越快越好。不是选择我就是选择他们。但不论是作何选择，都是永远的。”

“你没有权利——”

“我现在拥有的权利，和你在希腊那个旅馆房间里拥有的权利一样多。”我又加了一句，“我的理由也和你当时的理由完全一样。”

“那不是一码事。”

“是的，是一码事。你现在扮演的是我的角色。”我朝背后的坎伯兰街做了个手势。“他们什么都有。但我和你一样，只有一样东西。如果你犯了和我相同的错误，认为他们的一切比我们可能拥有的未来好得多，我也不会责怪你。你必须赌一把，在他们的眼皮底下，现在。”

她抬起头望着那些别墅。我也转了一下身。下午的阳光把它们映照得金碧辉煌，宛如宁静、遥远、祥和的奥林匹斯山之光，夏天人们在云层中有时候可以看到。

她说：“我要回澳大利亚去。”似乎既不选择我，也不选择他们。

我感到我们之间有一条深不可测的深渊，同时它还窄得可笑，如同我们之间当时的实际距离，一步就能跨越。我望着她流露出心理挫伤的脸，感受到她的固执，她那不受人操纵的性格。传来一股篝火的气味。一百码外有一个盲人在行走，自由自在，不像是一个盲人。只有他手里那根白棍子能说明他看不见。

我迈步走向通往南门的小径，准备回家。两步，四步，六步，十步。

“尼古！”

她的声音特别盛气凌人、生硬，没有一点和解的意思。我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下，然后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我听见她在后面追，但我没有回头，直到她几乎赶上了我。她在距我五六英尺处停下来，微微喘着气。她不是装的，她是要回澳大利亚，至少是思想中的澳大利亚，情感上的澳大利亚，她不想和我共度余生。但是她又不愿意让我就这样一走了之。她的目光中流露出受伤害的愤怒表情。我比任何时候更难以忍受。我向她逼近两步，怒不可遏地用一个手指指着她。

“你还是没有吸取教训。你还是按照他们的剧本在表演。”

她也不示弱，对我怒目而视，用愤怒回敬我的愤怒。

“我之所以回来，是因为我以为你已经改变了。”

后来我为什么会那样做，我自己也不知道。既不是有意的，也不是本能的；既不是冷血的，也不是热血的。但是事情一旦做了，似乎也就成了必要的行动，同时也没有违反诫命。我抡起胳膊，狠狠地在她的左脸上打了一巴掌。这一击是她绝对没有料到的，几乎打得她失去平衡。她十分吃惊地眨着眼，缓慢地举起左手来捂住自己的脸颊。我们在一种恐怖的气氛中互相怒目而视良久：整个世界仿佛消失了，我们正在空中跌落。深渊可能很窄，但它是无底的。我看见艾莉森背后的小路上有人停下了脚步。有一个男人从他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印度人坐着看热闹。她的手还捂着脸，眼睛渐渐湿润了，肯定是被打痛了，也可能是因为不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们在那里默默站立，在我们的全部过去和我们的全部未来之间颤抖着，搜寻着。在那一刻，裂变和聚变之间的差别在于虚无之中，在最微小的动作之中，在背叛和进一步的误解之中，我终于明白了最后的真相。

其实并不存在监视的眼睛。那一排窗户背后没有人，是空的。整个剧场也是空的。实际上那里并不是剧场，他们也许告诉她是剧场，她相信他们的话，我又相信了她的话。也许这一切都是为了把我引到这里来，给我上最后一课，进行最后的考验……像在《阿斯特雷》里一样，任务是把狮子、独角兽、魔术士和其他神秘的怪物都变成石头雕像。我把目光从艾莉森身上移开，遥望远处那一排窗户，那些临街门面，别墅顶上的豪华白色人字墙造型。一切全都符合逻辑，上帝的游戏达到了完美的高潮。他们隐匿起来了，只剩下我们俩。我完全肯定，然而……经历了这许多之后，我怎么能如此完全肯定？他们怎么会如此冷漠，如此不近人情——如此漫不经心？把骰子灌好了铅，却又退出了赌局？

我回过头来，朝小路望去。那些看客轻松自如，正在继续漫步。似乎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男性暴力，刚才发生的那一幕，已经引不起他们的兴趣了。艾莉森一动不动，仍然用一只手捂着脸颊，但此时她已低下了头。她试图抑制住眼泪，不让它流下来，你可以感到她在呼吸的时候，气息微微发颤。她用沮丧、绝望、几乎听不到、可能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的声音说。

“我恨你。我恨你。”

我一声不吭，也没有去碰她。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同她的声音和言辞完全一致：仇恨，痛苦。有史以来每个女人都有这种怨恨。但是我还是依恋着那对热情的灰眼睛中的某种东西，某种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又一直害怕见到的东西，它是隐藏在一切仇恨、受伤害和眼泪后面的本质性东西。一个小小的步骤正在酝酿之中，一块被打得粉碎的水晶正在等待再生。她又开口说话，似乎是要把我从她眼睛里看到的东西抹掉。

“我确实恨你。”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走开？”

她摇了摇突然低下的头，似乎我这个问题提得不公平。

“你知道为什么。”

“不。”

“我见到你两秒钟之内就知道了。”我往她身边靠得更近些。她把另一只手也举起来捂住脸，好像我还会再打她似的。“现在我明白你那句话了，艾莉森。你说的话。”她依然等待着，双手捂着脸，仿佛刚听到遭受什么惨重损失的消息。“你不可能恨一个真的跪着的人，没有你，他永远只是半个人。”

她低着头，埋着脸。

她沉默不语，她永不再开口说话，永不宽恕，永不伸出手来，永不离开这一凝滞的现在时。一切都在等待，悬而未决。秋天的树，秋日的天空，无名的人们，全都悬而未决。一只黑鸟，可怜的傻瓜，不合时宜地在湖边的柳树上歌唱。别墅上空飞过一群鸽子，破碎的自由，机遇，拼字游戏。不知从哪里飘来了烧树叶的刺鼻气味。

让从没爱过的人获得爱

让一直在爱的人获得更多的爱

[1]圣本笃（约480——约547），西方天主教隐修制度的创始人，创办意大利卡西诺山隐修院。

[2]佩鲁吉诺（约1446-1523），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

[3]古代意大利中部一民族，公元前三世纪时被罗马征服。

[4]J.弗美尔（1632-1675），荷兰风俗画家。

[5]狄兰·托马斯（1914一1953），英国诗人，作品多探索生与死、爱情与信仰。

[6]古希腊每年在厄琉息斯城举行的秘密宗教仪式，祭祀谷物女神及冥后。

[7]英国漫画家、作家M.比尔博姆（1872-1956）的小说《朱莱卡·多布森》中的人物。

[8]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钟爱的少女。

[9]希腊神话中惩罚恶人的地狱。

[10]希腊神话中司农事和丰产的女神。

[11]希腊神话中的诗人和歌声，善弹竖琴，弹奏时猛兽俯首，顽石点头。

[12]欧律狄刻是歌手俄耳甫斯之妻，新婚夜被蟒蛇咬死。其夫以歌声打动冥王，冥王准她回生，但要求其夫在引她回阳世的路上不得回头看她，其夫未能做到，结果她又被抓回阴间去。

[13]J.H.弗拉戈纳尔（1732-1806），法国画家。

[14]朗戈斯，希腊作家，创作时期二至三世纪。

[15]巴拉马斯（1296-1359），希腊神学家。

[16]D.索洛莫斯（1798-1857），近代希腊诗人。

[17]G.塞菲里斯（1900-1971），希腊诗人、散文家和外交家。

[18]希腊神话中的诗人和歌手，善弹竖琴，弹奏时猛兽俯首，顽石点头。

[19]指英国政府。

[20]O.E.莫斯利（1896-1980），英国法西斯主义者同盟发起人。

[21]托马斯·胡德（1799-1845），英国诗人，写过不少抗议当时不合理社会现象的诗篇。

[22]古代克里特城市，最早的爱琴文化米诺斯文化的主要中心。

[23]希腊神话中阿伽门农和克吕泰涅斯特拉之女，怂恿其弟杀死母亲和母亲的情夫。

[24]雷内·克莱尔（1898-1981），法国电影剧作家和导演。

[25]H.麦休（1812-1887），《笨拙》周刊创办人，英国新闻记者和社会学家，代表作有《伦敦的工人和伦敦的穷人》四卷。

[26]希腊福州中吞吃水手的女海妖，守护居墨西拿海峡的一侧，其对面是卡律布狄斯大漩涡。

[27]班狄克是莎士比亚戏剧《无事生非》中的男主角之一，曾宣称抱独身主义，后与唇枪舌剑的对手碧翠丝结婚。

[28]莎士比亚戏剧《哈姆雷特》一剧的故事背景地。

[29]E.布丹（1824-1898），最早在室外对景写生的法国风景画家之一。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版权页

作者序言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