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名：苔丝

作者：〔英〕托马斯·哈代

译者：郑大民

产品经理：邵明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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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本序

托马斯·哈代一八四年出生于英国西南部多塞特郡邻近多尔切斯特的一个小村庄。他的父亲是石匠师傅，也是本地教堂圣乐团里的提琴演奏者。从一八五六年起哈代跟一位擅长修葺哥特式教堂的建筑师学艺。学徒期满后，从一八六二年至一八六七年他在伦敦一家建筑事务所当了几年助理员，同时开始了他的写作生涯。哈代起先写诗，因为得不到出版便转向小说创作。他早期的三部长篇小说是《计出无奈》（1871）、《绿林荫下》（1872）和《一双蓝眼睛》（1873）。第一部是匿名发表的，而且哈代没有得到稿酬反而支付了一些辅助出版费用。第二部的出版使他得到三十英镑稿酬；情况有了这样的好转之后，他在应约写第三部的时候便决定放弃当建筑师的打算，选择写作为终身职业。一八七四年，哈代与吉福特小姐结婚，也是在这一年，他的第一部获得普遍赞扬的小说《远离尘嚣》在连载后以单行本形式出版，使他在文坛上确立了地位。接着他又写了几部重要的小说：《还乡》（1878）、《卡斯特桥市长》（1886）、《森林中人》（1887）、《苔丝》（1891）和《无名的裘德》（1895）；后两部小说冒犯了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观念，受到激烈的攻击，哈代愤而不再写小说，转而重新写诗，直至一九二八年逝世。

哈代的写作生涯以诗开始，中间经过二十几年的小说阶段，最后仍以写诗告终。他比较著名的诗集有《韦塞克斯诗集》（1898）、《时代的笑柄及其他》（1909）、《情势的讽刺》（1914）和《幻想的时刻》（1917）等，而最重要的是他的关于拿破仑战争的史诗剧《统治者》三卷（分别发表于1903年、1906年和1908年）。他的抒情诗中不乏情节有戏剧性并语句隽永的作品。有人认为哈代在精神上始终是一位诗人。

哈代的长篇小说绝大多数以英国西南部那个叫韦塞克斯的地区作背景，描写人被命运播弄，在生活和爱情上的不幸遭遇（他的故事极少有幸福美满的结局）。这大抵因为他是在近代工业侵入之前的乡村度过他的童年和青年时期的，鸟语花香、风景宜人的自然环境给他留下了深刻的美好印象，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却看到美丽的乡村和城镇渐渐工业化以后在经济、政治和社会风俗等方面发生了使他伤感的悲剧性变化，加上他在研读《圣经》之后反而对基督教失去信仰，不相信有那么一个全能、公正、仁慈的上帝在治理世界和照顾天下的芸芸众生。哈代通过描写爱情和婚姻，表达了他认为人们对幸福生活的追求均属徒劳以及陷入悲惨境地的人无论怎样挣扎都无补于事的观点。

在哈代的长篇小说中，《苔丝》是最著名的一部。女主人公苔丝出生于一个贫苦小贩的家庭，父亲约翰·德比有一天被人告知他是古代贵族德伯的后代便得意忘形起来，他和他那短视而爱虚荣的老婆决定让女儿到一个自称也是德伯家族后裔的富老太婆家去攀亲戚，以期在经济上得到帮助。苔丝去了以后被老太婆的儿子亚历克诱奸，她怀孕回家，孩子一生下即夭折。过了几年，苔丝再次离家来到陶勃赛乳牛场干挤奶的活儿，在这里他与牧师的儿子安吉尔·克莱尔恋爱并订婚。苔丝对文质彬彬颇有知识的安吉尔十分崇拜和热爱，几次想把自己曾被亚历克奸污的事告诉他，都因种种缘故而没有办到，结婚前数日她写了一封长信从房门下边塞进安吉尔的屋子却塞到了地毯下面。新婚之夜她把自己昔日的这一不幸事件向丈夫坦白，但是安吉尔没能原谅她。这以后他们两人分居，安吉尔去巴西发展他的事业，苔丝仍在一些农场打工糊口，命运却让她再次与已经披上牧师黑袍四处布道的亚历克·德伯相遇；亚历克对苔丝的情欲顿时击败了他那没有根基的宗教信仰，他纠缠苔丝，不得到她决不罢休。这时候苔丝的父亲病故，为了母亲和弟弟妹妹们的生活，她被迫与亚历克同居。不久，安吉尔·克莱尔从巴西回国，找到妻子并表示悔恨以往的冷酷无情。苔丝在这种情况下痛苦地觉得，是亚历克·德伯使她第二次失去了安吉尔，又一次毁掉了她的幸福，她怀着懊恼和愤怒到极点的心情，同时也带着一种责任感，杀死了亚历克。在与安吉尔一起度过幸福、满足的最后五天之后，苔丝被捕并被处以绞刑。“诸神之主（这是埃斯库勒斯的话）跟苔丝所开的玩笑到此结束了。”（《苔丝》末段首句。）

《苔丝》典型地体现了托马斯·哈代悲观的宿命论。如同索福克勒斯笔下的俄狄浦斯改变不了命运的安排，必然杀父娶母最后自己刺瞎双目流浪而死，熟读古希腊悲剧大师作品的哈代让他的读者看到，苔丝也改变不了命运的安排，最后必然走上绝路。不过，哈代与他的古希腊导师不同，他并不纯粹借助于一个个偶然事件来展开他的故事，而是以人物的性格为依据，使故事情节合乎情理地一环扣一环地向前发展，因此他的故事更有说服力和感染力。

试分析男女主人公的一些主要行为。在第一章第三节，苔丝的父母要她去有钱的德伯太太家攀亲戚；她秉性纯朴，厌恶趋炎附势，不愿意去，但是因为她在与弟弟亚伯拉罕一起送蜂蜜进城去的路上出了事故，把家里那匹老马“王子”弄死了，她觉得自己有责任帮助父母使家庭摆脱困境，所以才答应去，这导致她被亚历克·德伯奸污。表面上看来，是苔丝父母亲想要高攀富亲戚的打算给亚历克·德伯提供了机会，但实际上在这里起决定性作用的是苔丝性格中的责任感。倘若她对父母没有孝心，倘若她对“王子”死后他们这个家庭陷入困境这件事毫不内疚，那么她就不会去德伯家，也就不会遇上亚历克了。至于在这之前的那天夜里进城送蜂蜜，本来也应该是她父亲的事，也是因为父亲喝醉了酒，苔丝怕他在半夜里醉醺醺地赶长路会出意外，认为自己应该尽女儿的责任才主动提出由她带上弟弟代替父亲跑一趟的。善良、孝顺的苔丝的责任感驱使她做了这两件事情，也就使她落入了亚历克·德伯的魔掌，使她遭受了一个少女所可能受到的最悲惨最可怕的打击，并且弄得她无法自救，一步步走向最后的毁灭。

苔丝第二次离家外出，在陶勃赛乳牛场认识了安吉尔·克莱尔，经过甜蜜的恋爱后两人决定结婚。本来，他们会过上十分幸福的生活，苔丝可以甩掉不幸的过去了，可是，苔丝偏偏要把自己曾被亚历克·德伯奸污的事向心上人坦白，结果，出乎她意料之外，她视若神明的安吉尔·克莱尔没能原谅她，苔丝不得不重又承受生活加在她肉体上和心灵上的新的苦难和折磨。不难看出，在这里，还是苔丝那强烈的责任感造成了恶果——她认为自己有责任把自己的一切都让所爱的人知道，否则对他就是不公平。与安吉尔分手之后，苔丝在承受生活中新的煎熬时，又不幸地与亚历克·德伯狭路相逢，最后重新落入他的掌握之中。造成这一局面的原因一方面固然是亚历克·德伯这个恶棍本性难改，但是在另一方面，依然是苔丝的责任感在起决定性的作用——在她父亲去世、母亲和弟弟妹妹生活困难的时候她的责任感迫使她同意与仇人同居在一个屋顶之下！

我们还可以说，最后苔丝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把亚历克·德伯杀死，仍然是受到她那责任感的驱使；且看她在完成了这件大事后追上安吉尔·克莱尔的这一段：

……克莱尔停住脚步，以询问的目光望着苔丝。

“安吉尔，”苔丝说，好像她一直等待着他们停步时克莱尔会这样看着她，“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追你吗？我要告诉你我把他杀了！”她这么说着的时候脸上露出令人同情的惨淡微笑。

“什么！”克莱尔说；他觉得苔丝神态奇怪，以为她是在说胡话。

“我杀了他——也不知道是怎么把他杀死的，”苔丝接着又说。“不过，安吉尔，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我非这么做不可。……”

显而易见，苔丝把杀死亚历克看成是她必须完成的任务，是她应尽的责任——为她自己，为她的丈夫，也为了可能与她遭受同样不幸的姑娘！因为任务完成了，所以她迫不及待地要告诉她的丈夫，所以她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或许有人会说，苔丝强烈的责任感确实是她个性中一个关键性的特点，如一条主线贯串于她的每一个重大行为；可是，哈代为什么把男主人公安吉尔·克莱尔描写得那么不近人情呢？如果说苔丝的行为十分符合她的性格的话，那么安吉尔·克莱尔的行为似乎令人费解。这个人物思想开通，他本人也曾与一个女人有过一段荒唐的交往，但是在苔丝向他坦白了自己过去的遭遇之后，他却不予同情，冷酷地与她分手。哈代在刻画克莱尔这个人物时难道就不遵守行为与性格一致的规则了吗？

当然不是。克莱尔的行为当然仍是由他的性格决定的。从小说的前半部分我们看得很清楚，他的个性中确实有反抗传统风俗习惯这一特点；正是因为他思想开通，不受常规束缚，他才敢于违抗父命不娶默茜·钱特小姐，才会拒绝像两个哥哥一样去当牧师而偏偏走上务农的道路，才会在乳牛场遇见苔丝这么一个挤奶姑娘后便真心地爱上她。也就是说，安吉尔·克莱尔对苔丝的爱是超越门第和贫富观念的，是一种真正纯洁的爱；他所爱的纯粹是他眼中所见如此美丽、心中所想应是十全十美的苔丝。因此，陶醉于甜蜜爱情之中的他当然接受不了苔丝曾被人奸污这一事实，当然承受不了如此沉重的打击。苔丝向他坦白之后，他简直无法相信苔丝说的不是疯话：

“苔丝！”

“呣？最亲爱的。”

“我得相信你说的事吗？看你的样子我得相信它是真的。哦，你这会儿不可能是精神错乱的！你应该精神错乱才对呀！可是你没有……我的妻子，我的苔丝——你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使得我有理由做这样的假设吗？”

（第35节）

此时此刻，安吉尔·克莱尔所想到的，不是苔丝那不幸遭遇的性质，他更没有想到把苔丝的遭遇和他自己昔日的荒唐事作一个比较。不，他想到的不是这些，他当时不可能如此冷静地思考这一类问题；他想到的只有一点——多么令人痛心啊，世上再也不存在这么好的苔丝了！他觉得，“苔丝说出了自己过去的事情，使他的生活以及他的整个世界发生了彻底的、可怕的变化。”他努力“扼杀自己对她的情感。……一颗泪珠正慢慢地淌下克莱尔的面颊——一颗很大的泪珠……”（第35节）十分明显，安吉尔·克莱尔这时候正在经受巨大的失望和痛苦。明白了这一点，我们就不应该把他在听过苔丝的坦白之后所作出的反应，看成是一个向来习惯于严格要求他人的人在无视其本身的错处却以高标准谴责别人的时候所表现出来的态度（从小说的前半部分，没有哪个读者会得到印象，认为安吉尔·克莱尔是一个严于律人疏于责己的人）；我们不应该指着安吉尔·克莱尔的鼻子责备他说：“你自己这么不检点，还用这种态度对待苔丝！”不，我们不应该这样，而是应该体会哈代所写：“一个受了愚弄的老实人一旦醒悟过来往往会觉得自己受到了残酷的对待，克莱尔此刻这种感受正十分强烈。”（第35节）也就是说，热恋中的安吉尔·克莱尔这时候不但感到失望和痛苦，而且还觉得受到了命运的愚弄，受到了残酷的对待，因此他克制不住自己，对苔丝采取了严厉的态度，提出两人分居的主张，把苔丝推向了亚历克一边。这以后，他和苔丝天各一方；经过相当长时间的反省并饱受相思之苦，他才慢慢改变这种态度，恢复了对苔丝那种深沉的爱，那就是苔丝被捕之前他们两人在一起度过的五天里读者所看见的情形了。

男女主人公的性格使他们在特定环境里遇到各种事情的时候做出种种必然的反应，这些反应相互作用形成的合力把他们拖入困境，使他们最后遭遇悲剧性的结果；哈代的《苔丝》就是这样用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和感人的故事表达了作者对生活的看法。这部一百多年前写下的小说对于今日读者的意义，当然不在于它的具体故事内容和所宣扬的思想，而在于它为我们提供了研究托马斯·哈代这位跨越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的英国诗人和小说家的生动材料，同时也启发我们思考人生的各种问题，尽管，在生活发展的总趋势这个问题上，我们不必与哈代持相同观点。

郑大民

一九九六年四月

“……可怜的受了伤的名字！我的胸膛是一张床，让你得以将养。”

——威廉·莎士比亚

第一版说明

下面这个故事的主要部分曾在《记录报》上刊载过，此次发表仅稍有修改；其他几章——那是比较着意写给成年读者看的——曾以连载小说的形式在《双周评论》和《国家观察员》上刊登。在此我谨向这些刊物的编辑和业主表示谢忱，是他们使我在今天能将这部小说的躯干和肢体拼接成一个整体，以两年前我所写原稿的本来面貌完整地出版。

我还想说明一点：写这么一个故事给大家阅读，我抱着一个极其真诚的目的，那就是力图用艺术的形式把一连串真实事件表现出来；至于本书所表达的意见和感情，它们道出了时下众人的想法和感受，如果有哪一位过分高雅的读者觉得忍受不了，那么我想提醒他记得圣热罗姆[1]的一句尽人皆知的话：倘若说出真理会得罪他人，那么，宁可得罪人，也胜于埋没真理。

托马斯·哈代

一八九一年十一月

[1]圣热罗姆（347—420），早期西方教会领袖，《圣经》学家，通俗拉丁文本《圣经》译者。

第五版及以后各版的前言

这部小说所描写的女主人公是在经历了一个重大事件之后才开始其主要活动的，这个事件通常会被认为对于她的主角地位有致命的影响，或者至少会被认为在实际上毁掉了她的希望，使她没有可能再做任何大事；鉴于本书的这一特点，倘若公众竟会欢迎它，竟会与我持相同的观点，认为拿一个众所周知的悲剧为题材写成小说，会比单单把注意力放在这一悲剧的阴暗面上有更多的见解可以表达，那么，这种情形与公认的社会习俗和惯例就是完全对立的。但是，英国和美国的读者对于《苔丝》的反响，他们读了这本书以后所表现出来的态度，似乎证明了，极其真实地按照沉默的公众的实际想法叙述故事，而不是削足适履地将它纳入社会所公开宣称的那些行为准则的框框，这么一种做法并非毫无可取之处，即使这一点眼下只是被本书获得的如此微不足道和不能代表全面的成绩所证明。对于读者的这一反应，我忍不住要表示感谢，同时我也觉得遗憾：在这个人们渴望友谊却常常无法得到友谊的世界里，在这个人们甚至觉得不被别人恣意误解就已经算是受到仁慈对待的世界里，我永远不能亲自与这些有鉴赏力的男女读者见面和握手。

我所说的这些有鉴赏力的男女读者里面，包括那些宽宏大量地对这部小说表示欢迎的评论作家（他们显然占读者的大多数）。他们所写的文字表明了，和其他读者一样，他们用丰富的想象力和敏锐的洞察力极大地弥补了我的叙述的不足之处。

不过，虽然这部小说既没有教训人也没有攻击人的意图，在描写自然景色的部分力求具有代表性，在表达思想的部分力求较多地记录一些印象而较少地下断语，但是，仍然有人反对它——既有人反对它的内容也有人反对它的表述方式。

这些反对者当中，比较严厉者觉得良心迫使他们在包括什么是适合于艺术的题材等一些问题上无法同意我的观点，他们的意见实际上暴露了，他们只会将本书副题中那个形容词的概念与文明社会的种种法规使之具有的、纯系人为的、被引申出来的意思联系在一起。他们忽视了这个字在大自然中的意思，忽视了美学要求它具备的全部意思，更不用说他们自己的基督教最美好的一面赋予这个字的神圣解释。另有一类不同意我这部小说的人，其依据的理由实质上只有一条，那就是，他们断言，这部小说体现的是流行于十九世纪末的那种生活观念，而不是较早较纯朴的那一代人的生活观念——对于这种断言，我所能做的只有下面这一点：希望它有充分的根据。让我重复一遍，一部小说是作者的一种印象，不是他的一篇论证。这个问题只能说到这儿为止了；正如席勒给歌德的那些评判这一类人的信里面有一个段落提醒我们：“他们是这样一些人——只在一部作品中寻找他们自己的观点，并且把事物应该如何看得重于它实际如何。因此，争论的起因在于最基本的原则，希图与他们取得谅解是根本不可能的。”还有一段：“一旦我发现某个人——在评判诗作时——认为还有比内在的‘必然’和‘真实’更加重要的东西，我就跟他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在本书第一版的说明里我曾估计，也许会有哪一位高雅的人士将忍受不了书里的某些东西。这样的人果然出现在上面说到的反对者当中。其中有一位，由于我没有作出过那种巨大努力——那种“唯一能证明这样一个人的灵魂已经得救”的努力——所以他无法把这本书读完三遍，为此他感到苦恼。另外一位则反对在一个不错的故事里出现诸如大恶魔的三尖齿叉、公寓里的切肉刀以及给人带来耻辱的阳伞这一类庸俗的东西。还有一位绅士充当了半个小时的基督徒，以更好地表示他的悲伤——为这本书里竟然对不朽的神使用了不敬的字眼而悲伤，虽然，也还是他那天生的高雅迫使他说了一句让人感激不尽的怜悯的话来原谅本书作者：“他实在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为我们写这本书的。”对这位了不起的批评家，我可以肯定地说，乖戾地猛烈斥责一位神或者几位神，并非如他所想象的是我这个人的原罪（他似乎是在作如此想象）。确实，这一罪恶也许有某种区域性的根源；虽然，倘若莎士比亚是一位历史权威的话——也许他不是——我就能让大家都看到，这一罪恶是早在七王国[1]时代就被引进韦塞克斯了。在《黎琊王》里（有人说黎琊是韦塞克斯国王伊那[2]），葛洛斯忒说：

天神们对我们好比顽童对苍蝇，

把弄死我们当作玩[3]

剩下那两三位巧妙地批评《苔丝》的，是属于那种态度不问可知的一类，大多数作家和读者会乐意把他们忘掉：有的是遇上机会准要宣扬他们那种坚定不移的观点的职业文坛拳师；有的是现代“镇压异端之锤[4]”；有的是立誓打击他人信心者，始终留神注意着要阻止那些带试验性质的尚不完全的成功在日后变成百分之百的成功；他们把别人明明白白的意思加以曲解，并且在实践伟大的历史方法的名义下搞起人身攻击来。不过，这些人也许有需要推动的事业，有需要捍卫的特权，有需要维持下去的传统，而他们的这些东西当中的某一些，却被一个写故事的人——这个人不带任何蓄意隐瞒着的目的而纯粹只是记下世上事物所给予他的印象——忽略过去，而且这个人还可能在没有丝毫挑衅意图而只是在完全漫不经心的情况下与它们发生了抵触。某个人在梦后一时想到的念头，倘若被广泛地遵照实行，也许就会在地位、利益、家庭、仆人、牛、驴、邻居，或者邻居之妻等方面[5]给这么一位攻击者造成很大的不方便。于是他英勇地把他的真实身份隐蔽在一家出版社的百叶窗后面，大声喊道：“真丢脸！”这个世界真是太拥挤了，以致稍微挪动一下位置，即使是最正当地向前挪动一下，都会擦伤某人踵部的冻疮。这样的挪动位置往往始于柔情，而这样的柔情有时候是由一部小说引起的。

一八九二年七月

前面这些话是在这本书问世后不久写下的，当时，对于人们公开地或在私下对这故事的要点所提出的激烈批评，作者感觉上仍相当新鲜。这些话过去已经说了，那么它们自有其存在的价值，我就不妨把它们保留在这里；不过，要是在今天，我很可能就不会这么写了。甚至在自本书初版以来的这么一个短时期里，那些惹我写下前面这一答复的批评家当中已经有几位“下到寂静中”[6]”了，这仿佛是要提醒人们，那些批评家所说的话和我所说的都没有一丝一毫的重要性。

一八九五年一月

在这部小说目前这一版里面，有几页是以前各个版本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当我把这个故事的分离的各个章节如我在一八九一年第一版前言中所说的那样汇集成一个整体的时候，这几页被遗漏了，虽然在原稿中它们本是存在的。这几页在第十节内[7]。

关于以前曾提及的本书副题，在这儿我想补充说一下，它是在我看完清样的最后时刻加上去的，以作为一个持公正态度的人对女主人公品格的评判——本以为这是一个没有人会表示异议的评判。实际发生的情形却是，人们对它提出的异议多于对全书任何别的部分。Melius fuerat non scribere.[8]不过它仍被保留在那儿。

这部小说于一八九一年十一月分为三册首次完整地出版。

托马斯·哈代

一九一二年三月

[1]英国历史上公元7世纪初至9世纪初七国并立的时代。

[2]这是指英国学者、伊丽莎白时代的历史学家威廉·卡姆登（1551—1623）的考证。

[3]《黎琊王》第4幕第1景第38—39行；此处译文引自孙大雨译《黎琊王》第167页（上海译文出版社，1993）。

[4]这是西班牙多明我会修士、西班牙第一任宗教总裁判官托玛斯·德·托尔克马达（1420—1498）的绰号；他任职期间以火刑处死异端分子约2000人。

[5]哈代在此处显然想到基督教的十诫。

[6]参见《圣经·旧约·诗篇》第115篇第17节：“死人不能赞美耶和华。下到寂静中的，也都不能。

[7]这是第一章第十节里描写一些赶集的特兰特里奇人在蔡斯勃勒一个兼捆干草的泥炭贩子家里跳舞的几段。

[8]拉丁文：倘若不写就更好一些。

第一章 处女

第二章 不再是处女

第三章 重新振作

第四章 后果

第五章 女人付出代价

第六章 改邪归正的人

第七章 结局

1

五月下半月的一天傍晚，一个中年男子正步行在从沙斯顿往家里去的路上；他的家是在与沙斯顿毗邻的布雷克摩谷（人们也称它作布莱克莫谷）的马勒特村。支撑着他的那两条腿摇摇晃晃；他的步态则总是使他的步子往左偏斜，难以笔直地朝前走。他偶尔轻快地点一点头，仿佛是对某种意见表示赞同，尽管他这会儿实际上并没有在思考什么问题。他的一条胳膊上挎着一只空蛋篮；他帽子上的绒毛是乱糟糟的，帽檐上那块在脱帽时拇指触摸的地方绒毛已磨耗殆尽。不一会儿他遇见一位上了年纪的牧师，这牧师骑着一匹灰马，一边赶路一边信口哼着小调。

“祝你晚安，”挎篮子的人说。

“晚安，约翰爵士，”牧师应道。

步行者向前走了一两步之后站住脚转过身来。

“喂，先生，这是怎么回事？上一个集市日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候我们在这条道上相遇，我对你说‘晚安’，你跟今天一样回答说‘晚安，约翰爵士’。”

“是的，”牧师说。

“在那之前还有一次，差不多是一个月以前。”

“可能有那回事。”

“那么，你好几次这样称呼我‘约翰爵士’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只是普普通通的杰克·德比[1]，一个四处跑的小贩呀。”

牧师拍马向杰克·德比靠近一些。

“这只是我一时的兴致，”他说。迟疑了一下他又说：“我之所以这么称呼你，是因为不久前我在为编撰新郡志而搜寻各家家谱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情。我是斯塔格富特街的特林厄姆牧师，也是古物收藏者。德比，你真的不知道你就是德伯那个古老的武士世家的嫡传子孙吗？德伯家的始祖就是那位著名的武士佩根·德伯爵士，根据‘记功寺名册’[2]他是跟随‘征服者威廉[3]从法国诺曼底来到英国的。”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先生！”

“嗯，这是真的。把你的下巴抬起一会儿，让我把你的脸从侧面看得清楚些。没错，是德伯家的鼻子和下巴，只是欠威武了一点儿。你的祖先是帮助诺曼底的埃斯特里玛维拉勋爵征服格拉摩根郡的十二位武士之一。你们家族的支派在英国这一带曾到处都有采邑；在斯蒂芬王的时代，他们的姓名出现在卷筒卷宗[4]上。在约翰王的时代，你的一位祖先十分富有，把一处采邑捐赠给了僧侣骑士团[5]；在爱德华二世统治时期，你的祖先布赖恩应召到西敏寺去参加在那儿召开的大议事会。在奥立佛·克伦威尔任护国公的时代，你们家族衰落了一点儿，但情况并不严重。在查理二世统治时期，你们家族因为对君主的忠诚而被封为‘保王栎枝[6]爵士’。唉，你们家族已经有过好几代的约翰爵士[7]了，要是爵士的身份跟准男爵的身份一样可以世袭的话——其实古时候爵士身份确是父子相传的——那么你现在就是约翰爵士了。”

“不会是这样的吧！”

“总而言之，”牧师态度坚决地用马鞭子拍拍自己的腿，下结论说，“在英国很难再找到像你们这样的家族了。”

“真是不得了，再也找不到了吗？”德比说。“可是我呢，一年又一年，老是东奔西跑，四处逛荡，就好像我跟教区里最普通的人没有什么两样……特林厄姆牧师，关于我的这个新情况，传到外面已经有多长时间了？”

牧师告诉德比说，据他所知，这件事已是湮没无闻，很难说还有谁知道了。他自己对此事的调查是在上一个春季的某一天开始的；那时候，他正致力于探索德伯家的兴衰过程，恰好注意到德比写在自己大车上的姓名，于是进一步对他的父亲和祖父作了一些查考，直到对这个问题不再有疑问为止。

“起初我决定不要拿这么一个没有用处的消息来打扰你，”他说。“可是，有的时候我们的理智控制不住我们强烈的冲动。我原以为你也许对这个情况是一直有所了解的。”

“嗯，没错，我曾经有一两次听人说过，我们家在搬来布雷克摩谷之前有过好日子。但是对这话我并不留意，认为那不过是说我们从前曾养过两匹马，现在只有一匹了。我家里倒是有一柄古银匙，还有一方雕刻精细的古印，可是，老天爷啊，汤匙和印算得了什么呢？想想吧，我跟高贵的德伯家族向来就是亲属。据说我的曾祖父心里藏有秘密，不愿谈论他是从哪里到这儿来的。哦，牧师，我想冒昧问一句，现在我们家的人在哪儿生火煮饭？我是说，我们德伯家族的人现在住在哪里？”

“你们家的人哪儿也不在了。要说作为郡内一个家族这么一个整体，你们已经灭绝了。”

“那太糟糕了。”

“是的——也就是那些好说谎的家谱上记载的所谓男系灭绝——也就是说，衰败了——没落了。”

“那么我们的人埋在哪里呢？”

“在格林山下的金斯庇：那里有一排排你们的墓穴，顶上覆盖着波倍克石[8]的墓碑上刻有肖像。”

“我们家的宅第和庄园呢？”

“你们没有宅第和庄园了。”

“哦？地也没有了吗？”

“没有了。虽然如我刚才所说，你们家曾经有过许多地产，因为你们家族有很多很多支派。在这个郡里，从前你们家在金斯庇有一处府邸，在谢顿有一处，在米尔滂有一处，在勒尔斯台有一处，在韦尔布里奇也有一处。”

“那么我们这个家族会不会再次兴盛？”

“呃——这我可说不上来。”

“先生，我该怎么做才好呢？”德比停了一会儿问道。

“哦，没什么可做的，没什么可做的；你只有想想‘大英雄何竟死亡’[9]这句话，让自己得到一些安慰。这个事实只是对一些地方史和家系研究者有点儿意义，除此以外没有别的。这个郡里还有好几个现在住小屋的人家，从前差不多跟你们家一样显赫呢。再见吧。”

“可是，特林厄姆牧师，你我既有这样的缘分，那你就回来跟我一起喝一夸脱啤酒吧。滴滴纯酒店有好酒供应，尽管当然还比不上露粒芬酒店的。”

“不，谢谢你，今天晚上不喝了，德比。你已经喝得够多的了。”说完牧师拍马离去，同时心里怀疑，自己把这么一件事情告诉德比从而引起了他的好奇心是否不够谨慎。

牧师离去之后，德比沉思着向前走了几步，随后在路边长着花草的斜坡上坐了下来，把鸡蛋篮子放在跟前。不一会儿，远处出现一个少年，正朝这儿走来，他所走的方向跟德比刚才的方向一致。德比见了，高举起一只手，这少年便加快步子走上前来。

“小家伙，把这篮子拿起来！我要你替我做件事情。”

这瘦削的少年皱起了眉头。“你是什么人哪，约翰·德比，居然要差使我，还叫我‘小家伙’？你认识我，我也认识你！”

“你认识我？你认识我？这里头有个秘密——这里头有个秘密！现在听我的吩咐，把我交待你的事情去办好。嗯，弗雷德，我看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也没有关系：我是一个望族的后代。这是我今天下午刚刚知道的，今天下午。”这样宣布了以后，本来是坐着的德比往后躺去，伸开手脚舒服地仰卧在斜坡上的雏菊丛中。

这少年站在德比跟前，从头到脚地打量他。

“约翰·德伯爵士——这才是我，”躺在地上的人接着又说。“也就是说如果爵士跟准男爵是一样的话——他们本来就是一样的嘛。我的这事情全都记在书上呢。小家伙，你知不知道格林山下的金斯庇那个地方？”

“知道。我去过那里的格林山集市。”

“嗯，在那个城市的教堂下面埋着——”

“那不是一个城市，我说的那个地方不是一个城市；至少我去的时候那地方不是一个城市。它只是很小很差劲的那么一个鬼地方。”

“你不要管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了，小家伙，这不是我们现在要谈的问题。我要说的是，在那个教区的教堂下面埋着我的祖先，有好几百个，都穿着带宝石饰物的锁子铠甲，装在很重很重的铅的大棺材里。在整个南韦塞克斯这块地方，没有哪一个家族墓群里的祖先比得上我家祖先那样气派那样高贵。”

“哦？”

“现在你拿这篮子到马勒特村去。到了滴滴纯酒店以后，叫他们立刻派一辆马车来接我回家。还要告诉他们，该用一个小瓶子装一点儿朗姆酒放在车里，记在我的账上好了。这件事办完以后你把篮子送到我家里去，叫我老婆把要洗的衣服撂到一边，因为她不用再洗了，叫她在家里等着我，我有事情要告诉她。”

见这少年半信半疑地站着没动，德比便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先令；长时间以来他一直只有不多几个先令。

“这是给你的报酬，孩子。”

这一来少年对眼前的情况改变了看法。

“是，约翰爵士。谢谢你。还有什么别的事情我可以为您效劳吗，约翰爵士？”

“告诉我家里人，晚饭时我想吃——呃——煎羊杂碎，假如他们能弄到的话；要是没有，就吃香肠；如果香肠也没有，那么小肠也行。”

“是，约翰爵士。”

这孩子拿起篮子正要出发，忽然从村子那边传来铜管乐声。

“那是怎么回事？”德比说。“不是为了我吧？”

“那是妇女们在搞联欢游行，约翰爵士。嗨，你的女儿也在她们当中呢。”

“一点儿不错——我光想着大事把这给忘了！好吧，现在你去马勒特村，让他们派车来，也许我要坐车去视察她们的聚会呢。”

这孩子转身离去，德比在夕阳中躺在芳草和雏菊上等待着。好长一段时间那条道上再没有人经过。在这青山围绕的环境里，那依稀可辨的铜管乐声是唯一能够听见的表明有人类在活动的声音。

2

马勒特村位于前面提到的那美丽的布雷克摩谷（或称布莱克莫谷）东北部的一片起伏地带当中。布雷克摩谷是一个群山环抱、幽静偏僻的地方，虽然距伦敦不过四小时路程，但它的大部分却还不曾有过旅游者或风景画家的足迹。

要认识这个谷地，最好是从周围群山的顶上对它观望——也许夏季的干旱时节是例外。天气不好的时候，没有向导引路的人若漫步进入谷地的幽深之处，往往对它那弯弯曲曲、狭窄泥泞的路径产生不满。

在这一片山峦屏蔽的丰饶的乡村土地上，田地永远不黄，泉水永远不干；它的南边以一道陡峭的白垩质山岭为界，这道山岭包括汉勃顿山、巴尔贝洛、奈脱柯匋、道格伯里、海厄斯托伊和巴布唐这些冈峦。一个从沿海地带来的旅客，向着北方费劲地走过几十英里的石灰质丘陵和麦地之后，不知不觉地登上了这些峻岭之中的一个，看见了跟他刚才所经过的地方迥然不同的一片区域地图般展现在他的眼底，会又惊又喜。在他的身后，山是开阔的，强烈的阳光照耀着如此大片的土地，使整个景色平添一种开豁无垠的特色；路径是白色的，两旁有树枝互相缠绕的低矮树篱，空气是没有颜色的。而在他前面的这个谷地里，世界像是按较小的比例较为细致地建造起来；一块块田地只是一个个围场似的，它们显得如此之小，以致从这个高度看去它们的树篱就像是一张用深绿色的线编织而成的网铺展在浅绿色的草地上。山下的空气是懒洋洋的，而且染上了蔚蓝色，因此连这片被艺术家称为中景的部分也带有那种色彩，而远处的天际则呈现最深的佛青色。耕地不多，面积有限；除开小部分例外，整个景色就是一些在这个大山谷里边的小山和小谷地，上面覆盖着茂盛、显眼的草木。这就是布雷克摩谷。

这块地方不但地形有趣，而且还有历史故事。这谷地从前叫做“白鹿御猎场”，源自国王亨利三世统治时期一个有趣的传说，讲的是亨利王有一回在打猎时追上了一只美丽的白鹿而后又放它逃生，但一个名叫托马斯·德拉·林德的人却杀死了它，国王因此重重地罚了他一笔钱。在那个时代，以及到离开现在较近的时候，这块地方一直树木茂盛。即使在如今，山坡上还存留着的古老矮栎树林和一些不规则的林带，以及那些给许多牧草地带来荫凉的空心大树，由此也可以见到当年那种状况的痕迹。

繁密的树林不复存在，然而昔日林间树下的一些风俗习惯仍然被保留着。不过，它们当中的许多都改变了形式。例如，在这个下午，五朔节[10]舞会这一风俗就以联欢聚会——或者按当地的叫法“联欢游行”——的形式表现出来。

这一活动，马勒特村的年轻居民都觉得饶有趣味，虽然它的真正意义并不为这个仪式的参加者所注意。它的特别之处，不仅在于保留了每年一度的列队行进及跳舞的习俗，更在于参加者一律是女性。在类似马勒特村这个女子团体的一些男子团体里，这样的庆祝仪式并不少见，虽然如今正在渐渐消亡；但是在这种女子团体里（要是除开马勒特村这一个，别处也还有存留下来的话），由于女性天生的羞涩，或是由于她们的男性亲属的讥讽态度，这种仪式——此类团体的光荣和完美——已经被取消了。只有马勒特村的联欢游行仍然被保留下来，当地人用这一仪式记念刻瑞斯[11]节。这个女子团体不算是一个互济会[12]，它是村里妇女们的一种对神祇表示虔敬的组织。它按期举行联欢游行已经有好几百年了，现在仍然举行这一活动。

所有站在游行队列里的人都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在这种欢乐的场合穿这样的服装是旧历通行时代[13]的遗风——那时候，快乐与五月时光两者简直就是同一回事；那时候，人们尚未养成作长远考虑的习惯，没有让这种习惯把自己丰富的感情弄得单调划一。这一天她们最初出现的时候是两人一排地在教区里列队行进。在绿色的树篱和墙上满是攀援植物的房屋正面的衬托之下，她们的身躯受到阳光照耀，便显示出理想和现实有小小的冲突——虽然队伍里的人穿的都是白色衣服，但是没有任何两件白得完全一样。它们有的近似于纯白；有的稍微带一点儿蓝色；一些年长的成员所穿的衣服（很有可能叠放在箱子里已经许多年了）则近乎死灰色，式样具有乔治时代[14]的风格。

这支队伍除了全体列队者都穿白色连衣裙这一特点之外，另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每一个人，无论是年长的妇女或是年轻的姑娘，右手都拿着一根剥去了皮的柳条，左手都拿着一束白花。修剥柳条和挑选花朵，这两件事情每个人都费过一番心思。

在这支队伍里，有几个中年妇女，甚至还有上了年纪的；她们饱尝人生的艰辛，头发白了、干枯了，脸上满是皱纹，却也出现在这种活泼愉快的场合，未免让人觉得怪诞，而且一定会引起人们的同情。说真的，她们历尽忧患，阅世经验丰富，也已临近该说“我毫无喜乐[15]”的年岁，也许，跟她们的年轻伙伴相比较，这些人个个都有更多的故事供人搜集和叙述。不过，在这儿，还是让这些上了年纪的人把主角的地位让给那些生命在连衣裙下快速而热烈地跳动的年轻人吧。

在队伍里年轻姑娘也确实占大多数。她们浓密的秀发在阳光下反映出各种深浅不同的金色、黑色和棕色。她们当中有的长着美丽的眼睛，有的长着漂亮的鼻子，还有人嘴巴和身段非常好看；而五官和身材都美的却少得很，如果说不是根本没有。如此毫无掩饰地置身于众目睽睽之下，显然她们便感到有这样那样的困难：不知嘴唇应该做出什么样子，脑袋应该偏向哪里，面部表情怎样才能显得自然。这一情况表明，她们不折不扣是乡村姑娘，还不习惯众人的注目。

好比她们全体都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她们每一个人的内心也有一个小小的太阳温暖着各自的灵魂；某个梦想、某种情爱、某个老是喜欢想到的念头，或者至少也有某个缥缈的希望，虽然也许正在慢慢地归于破灭，却依然存在着，因为希望本来如此嘛。所以她们个个都很快乐，许多人兴高采烈。

她们走过滴滴纯酒店，正要离开大道经由一扇便门进入草地，突然其中一个说：

“嗨，我的天哪！瞧呀，苔丝·德比，那不是你爸爸坐着马车回家来了吗？”

队伍中一位年轻姑娘听见有人叫喊便回过头去。她长得秀丽端庄，也许并不比有些姑娘漂亮，但她那两片娇艳的表情丰富的嘴唇和一双天真的大眼睛给她的整体形象增添了魅力。她的头发上扎着一条红缎带，在这白色队伍里，仅她一人有如此引人注目的装饰。此刻她回头张望，看见德比正坐在滴滴纯酒店的一辆轻便马车里顺着大道而来，赶车的是一个头发鬈曲、体格健壮的姑娘，外衣袖口卷到肘部以上。她是滴滴纯酒店那位快活的伙计，作为总管，她有时充当马夫和车夫。车上的德比这时候身子往后靠着，悠然自得地闭着双眼，一只手在脑袋上方摆动，正以缓慢的调子吟唱：

“我们家——在金斯庇——有一座——大坟地；我的祖先——是武士——葬在那儿——铅棺材里！”

除了名叫苔丝的姑娘，所有参加联欢游行的人都哧哧地笑了；苔丝呢，看来是因为意识到父亲在同伴们面前丢人现眼，脸上慢慢地感到有点儿发热。

“他累了，没别的，”她赶紧说，“这是搭别人的车回家来，因为我们家的马儿今天得歇息。”

“别装糊涂了，苔丝，”她的同伴们说。“他是赶集后喝过酒了。哈哈！”

“听我说，要是你们再拿他开玩笑，我就一步也不跟你们往前走了！”苔丝喊道；她先是两颊起了红晕，后来整个脸和脖子都红了。不一会儿她的眼睛也湿润了，她低下头去，两眼望着地上。伙伴们发现她们真的让苔丝心里难受了，便不再说什么，队伍继续行进。苔丝的自尊心强，不好意思再回过头去看看她父亲这么做究竟是什么目的，如果说约翰·德比这样的举动果真有什么目的的话；于是她跟着大伙儿向四周有围篱、待会儿将在里面举行舞会的草地走去。到了那儿，情绪已经平静下来，她用柳条轻轻地拍打身旁的伙伴，跟平时一样谈笑自如了。

现在这年纪的苔丝·德比只是一团感情，还没有阅世经验。尽管她上过乡村学校，说话的时候总还多少带有方言：这个地区的方言特点是，那个差不离可以用UR这一字母组合来表示的音总是被发得圆润洪亮，可以比得上人类语言中任何一个音。苔丝那两片生来就说这种方言的深红色的撅嘴唇尚未完全定型，而当她每说完一个字闭上嘴的时候，下唇总要把上唇的中部往上一挤。

从她现在的容貌仍隐约可见童年时代各个不同阶段的模样。今天她在队伍里跟伙伴们一起向前走的时候，尽管充分显示了女性的健壮和端庄，然而你从她的两颊有时还是可以看到她十二岁时的样子，从她的眼神能看到她九岁时的表情，甚至她五岁时的模样也会不时地从她嘴边流露出来。

但是很少有人知道这一点，更少有人注意到这点。极少数人，主要是一些陌生人，会在偶然经过的时候对她注目，一时被她的青春活力所深深吸引，还会思忖，不知以后能否再见到她；可是，一般情况下，对于差不多每一个人来说，苔丝只是个秀丽、标致的农村姑娘而已。

约翰·德比充满自豪感地坐在轻便马车上，由那位女车夫赶着，这会儿已不见踪影，他的声音也已经听不见了。联欢游行的参加者进入预先规定的地点，开始跳起舞来。起初因为没有男伴，姑娘们便彼此对跳，后来，收工的时候就要到了，村里的男子以及别的一些闲着没事的人和过路行人聚集在场子周围，现出欲找舞伴参加跳舞的倾向。

在这些旁观者中间有三位出身高贵的年轻人，肩上背着小背包，手里拿着粗手杖。他们的模样相像，年龄互相连续，让人看了几乎会以为他们大概是亲兄弟，其实的确如此。老大穿戴的是普通副牧师的白领带、圆领背心和薄边帽子；老二是个平常的大学生；第三个最年轻，单凭外貌很难看出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的眼神和衣着都有一种无拘无束的神气，显示他还没有找到职业之门。我们只能猜测，他也许是一个什么都想试什么都想学的学生。

这三兄弟与身旁一些人交谈，说他们正在利用圣灵降临节[16]的假期，徒步游览布雷克摩谷，路线是从东北的沙斯顿镇往西南去。

他们倚在大道旁的小门上，询问这些全都穿着白色衣服的妇女在草地上跳舞是什么意思。两个哥哥显然只想稍微停留一会儿，但是老三看见一群女孩在没有男伴的情况下跳舞似乎产生了兴趣，因此也就不急于继续往前走。他卸下背包，把它跟手杖一起放在树篱下的坡地上，推开了小门。

“你要干什么，安吉尔？”大哥问道。

“我想去跟她们一起乐一乐。我们三个都去不好吗？只玩一会儿，不会耽搁太久的。”

“不行，不行。你胡说什么呀！”大哥说。“在公共场合跟一群粗野的乡下姑娘跳舞！被人看见怎么办？快走吧，否则我们还没赶到斯托卡斯尔天就要黑了，而我们又没有比斯托卡斯尔更近的地方可以投宿。还有，既然我不嫌麻烦把《驳不可知论》这本书带来了，我们在睡觉之前还得再念完一章。”

“好吧，五分钟后我赶上你和卡思伯特。你们不要停，我保证一定赶上你们，费利克斯。”

两个哥哥不很情愿地离开弟弟继续向前走，还捎上了他的背包，以便他待会儿追赶的时候可以轻快些，安吉尔则进入了跳舞场地。

“这真是太可惜了，”当跳舞的人刚刚暂停一会儿的时候他就对离他最近的两三个姑娘殷勤地说。“你们的舞伴在哪儿，亲爱的姑娘们？”

“他们还没有收工呢，”最直率的那些女孩子当中的一个回答说。“一会儿他们就来了。现在他们还没到，你来当我们的舞伴好不好，先生？”

“当然好啊。可是我一个人，你们这么许多，怎么跳呢？”

“有你这么个舞伴总归比没有好。全是我们女的面对面跳，什么拉手啦，拥抱啦，一点儿都没有，真是太乏味了。好了，现在你仔细选人吧。”

“嘘——别这么不害臊！”一个比较怕羞的姑娘说。

小伙子受到这样的邀请，便扫视了一下面前的这些女孩，想在她们之间作一个比较，可是她们对他都是如此陌生，他比不出什么结果。于是他随手拉住一位，差不多就是第一个走到他跟前的；刚才跟他说话的那个姑娘的希望落了空；被选中的也不是苔丝·德比。名门世系、祖先的墓地、显赫的功绩，以及德比家的相貌，这些都还没有在苔丝的人生战斗中帮她的忙，甚至没有帮助她战胜最普通的乡下姑娘而赢得一个舞伴。诺曼血统在没有得到维多利亚王朝的财富援助时，充其量不过如此了。

那位压倒群芳的姑娘叫什么名字——不管是不是好听——反正后来一直没有人知道。不过，因为那天傍晚她第一个享受到与男伴共舞的快乐，全体在场的姑娘都羡慕她。榜样是有力量的：先前在没有外人闯入的情况下，聚集在周围观看的村里那些年轻小伙子倒并不急于进入场内，这时候却一拥而上，使得场子里迅速出现许多一男一女的对子，后来终于连相貌最平常的女性也不必充当男性舞伴了。

教堂的钟敲响时，那学生突然说他得走了——他只顾跳舞差点儿忘记必须赶上他的同伴。在离开场子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到苔丝·德比的身上；说实在的，苔丝那双大眼睛正流露出一丝怨意，似乎有点责怪对方为什么不选她作舞伴。安吉尔此刻心里也觉得遗憾：由于苔丝先前畏缩不前自己没有注意到她。带着这样的心情他离开了场子。

因为耽搁久了，他开始沿着西去的小路飞跑，不一会儿便越过谷地爬上又一个山坡。他还没有赶上两个哥哥，然而他暂时停住脚步，喘一喘气并回头望去。在这儿他能看见绿草地上姑娘们的白色身影在旋转，跟刚才自己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一样。她们似乎已经完全把他忘了。

她们都忘记了他，也许只有一位是例外。这一个白色的身影离开人群，独自在树篱旁。从她的位置安吉尔知道那就是他没能与之共舞的那位美丽的姑娘。尽管这是件小事，但他本能地感觉到，姑娘是因为被忽视而心里难受。他想，刚才要是邀请了她做自己的舞伴该有多好！他还后悔没有问她的姓名。那姑娘如此文静，她的神态如此富有情意，她穿着薄薄的白色连衣裙显得那么温柔，安吉尔觉得自己刚才做得太愚蠢了。

可是，木已成舟，无法挽回，于是他转过身子，弯下腰来快步赶路，不再去多想这件事情。

3

苔丝·德比却没能那么容易就把这件事情抛到脑后。好长一段时间她无法打起精神来再去跳舞，尽管要是她去的话她会有许多舞伴；可是，啊！他们说起话来，有哪一个比得上那位陌生的年轻小伙子那么动听！一直等到那年轻人在山上渐渐远去的身影溶化在夕阳的余晖之中，她才甩开这一时的哀愁，接受了别人请她跳舞的邀请。

她和伙伴们待在一起直到暮色降临，对于跳舞她倾注了相当高的热情。诚然，眼下她尚未坠入爱河，喜欢踏着拍子起舞纯粹是为了跳舞本身；当她看见那些被人追求并被赢去芳心的女孩子经受“温柔的折磨、苦涩的甜蜜、惬意的痛苦和讨人喜欢的悲伤”时，差不多一点儿都不去猜测自己在这方面的能力如何。小伙子们吵闹着、争夺着要和她跳舞的时候，她只觉得好玩——此外没有任何想法。当他们争吵得太激烈的时候，她还会呵斥他们。

她本来也许会待更长一些时间，只是她想起父亲刚才那种古怪的模样和举动，心里焦急，很想知道他现在情况如何，于是离开伙伴们，拐弯向村子的尽头走去；她家住的小屋就在那里。

在距离家门口还有数十码的地方，她听到了与刚刚离开的跳舞场地上所能听见的完全不同的一种有节奏的声音。一种她非常熟悉的声音——太熟悉了。这是屋里一只摇篮被猛烈摇动在石板地上发出的一连串有规律的嘭嘭声。和着摇篮的摆动，一个女人的嗓音正以活泼的加洛佩德[17]舞曲节奏唱着她喜爱的歌谣《花点母牛》[18]：

我看见她——躺了下来——在那边绿树林里，

心爱的人，你快来！究竟在哪儿，让我告诉你！

歌声和摇篮的嘭嘭声有时候一起停顿一会儿，这时那嗓门会扯到最高点发出尖声喊叫。

“愿上帝保佑你这双羯羊眼睛！你白嫩的脸蛋！你的樱桃小嘴！你这两条丘比特的大腿！愿上帝保佑小宝贝儿身上的每一块地方吧！”

这种祈祷式的喊叫停止，摇篮的嘭嘭声和歌声重新开始，《花点母牛》像先前一样被接着往下唱。当苔丝推开门站在门里的擦脚地垫上往屋里张望时所看到的正是这样的情形。

尽管有歌声，屋里的景象却使苔丝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刚才置身于户外，陶醉在庆祝节日的欢乐之中——白色的连衣裙、芬芳的花束、柳条儿、草地上的翩翩起舞，以及她内心深处对那位陌生小伙子所产生的一阵柔情——此刻步入这仅有一支蜡烛的令人郁悒的昏暗环境里，真有天壤之别啊！这种强烈的对比除了给她以刺激，还使她感到深深的自责，怨恨自己贪恋外面的玩耍而没有早一点儿回家来帮助母亲料理家务。

她母亲站在一群孩子中间，跟她先前出门去参加联欢游行的时候一样，俯身对着星期一就该刷洗的一盆衣服；家里的脏衣服老是从星期一拖拉到周末才被洗掉，眼前这一盆也不例外。苔丝身上现在穿着的这件白色连衣裙本来也在这个盆里浸着——她穿得不注意，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把裙裾弄脏了——是母亲昨天从盆里取出来亲手洗净、绞干、熨平的，想到这些苔丝非常懊悔。

德比太太跟往常一样，一只脚站在洗衣盆旁边，支撑着身体的重量，另一只脚呢，在执行前面提到的晃动摇篮里她最年幼孩子的任务。这摇篮多年来在石头地板上承受过这么多孩子的重量，服过了这么艰苦的劳役，它的弧形弯脚差不多已被磨平，因此当德比太太在歌声鼓舞下用劳累了一天之后剩下的力气使劲地每摇动它一次，它就猛烈地震动一下，把小孩如织布的梭子似地从这一边甩到那一边。

摇篮继续发出嘭嘭的响声；蜡烛的火苗越燃越长，并开始上下跳跃。洗衣水从德比太太的胳膊肘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花点母牛》很快地唱到了段落的末尾，这时候她的目光落到女儿身上。尽管肩负着扶养一大群孩子的重担，琼·德比现在依然非常喜欢唱歌。凡是从外面传进布雷克摩谷的歌谣、小曲，苔丝的母亲只要一个星期就能把它的调子学会。

从这位太太的面貌现在还隐约能看出她年轻时的清秀甚至漂亮，人们相信，苔丝能引以自豪的美貌多半是母亲给她的，因此跟历史上那个世家望族没有多大关系。

“我来替你摇摇篮吧，妈，”女儿温柔地说。“要不我把身上这件好衣服脱了帮你把盆里的拧干吧。我还以为你早就洗完了呢。”

母亲并没有因为苔丝离家这么长时间弄得自己不得不一个人做家务而责怪她。说实在的，琼很少因为这个原故责备女儿；她要是想休息，自然就会把活儿暂时搁一搁，所以，没有苔丝帮忙，她也并不觉得有多大问题。不过，今天晚上她显得比平时更加高兴。她的脸上带有那么一种遐想悠悠、如痴如醉、心潮澎湃的表情，而这是女儿所不懂的。

“嗯，你回来得正好，”《花点母牛》刚一哼完母亲就说。“我正要去把你爸爸找回来。不过，还有别的事呢，我要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你听了一定会得意的，我的宝贝！”（德比太太习惯说方言。她的女儿曾在“国家学校[19]”读完六年级，授课的是伦敦培养的女教师，所以会说两种话；在家里或多或少地说方言，而在外面以及对有身份的人说话时便说普通国语。）

“是我不在家的时候发生的吗？”苔丝问。

“没错！”

“今天下午爸爸坐在马车里那模样活像个稻草人，是不是跟这件事情有关系？他那是在干什么呀？当时我真觉得羞死人了，恨不得地上有个洞赶紧钻进去。”

“就是因为这件了不起的事情你爸爸才会弄成那个模样。想不到原来我们家是全郡最有地位的高门大姓——我们的家史长着呢，很早很早就开始了，比奥立佛·咕哝威尔[20]的时代还要早得多，算起来要从佩根·土耳其[21]那时候开始——有墓碑、墓穴，有头盔、盾牌，还有天晓得别的一些东西。在圣查理[22]当权的时候，我们的祖宗被封为‘保王栎枝爵士’；我们家原本姓‘德伯’！这消息不让你感到得意吗？就是这个缘故你爸爸才坐马车回家来，并不是因为像人家说的那样，喝醉了酒。”

“那真是太好了。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不，妈？”

“噢，会的！恐怕会有大好事呢。这消息传出去以后，肯定会有许多跟我们一样身份高贵的人坐着马车来拜访我们。你爸爸在从沙斯顿回来的路上听说了这个消息，到了家里就一五一十统统告诉了我。”

“爸爸这会儿到哪里去了？”苔丝忽然问。

德比太太说一些不相干的话算是回答：“他今天在沙斯顿看过医生了。看起来他根本不是得了肺病。是心脏外面长脂肪了，医生说。喏，就像是这样。”琼·德比一边说一边用她在肥皂水里泡得皮肤都已起皱的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有缺口的圆圈，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指着。“‘眼下呢，’医生对你爸爸说，‘你的心脏这一面和这一面都被脂肪包住了，只剩下这一点儿还没有被包住，’他说。‘一旦连这一点儿也被脂肪包住，变成这样，’”——说到这儿德比太太把拇指尖和食指尖碰到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圈——“‘你就会立刻完蛋，德比先生，’他说。‘你也许能再活十年，也许十个月过后就完蛋了，也许十天。’”

苔丝现出一脸的惊讶。尽管突然变成了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她的父亲也可能一下子就寿终正寝的！

“可是爸爸现在究竟在哪里呢？”她再一次问道。

她母亲的表情显示她不赞成女儿这种态度。“喏，你不要发火！那可怜的家伙，听了牧师告诉他的消息就美得了不得，半个钟头前去了露粒芬酒店。他很想恢复他的体力，明天好带着蜂箱赶路；那些东西是非送走不可的，不管我们的祖上是不是高门大姓。路很远哪，半夜十二点过后不多久他就得上路。”

“恢复他的体力！”苔丝焦躁地说，眼里噙着泪水。“哦，我的天哪！到酒店里去恢复他的体力！你怎么会同意他去的，妈！”

苔丝的责备和她焦急的神态似乎充斥整个屋子，仿佛使屋里的家具、那支蜡烛、在一旁玩耍的弟妹以及她母亲的脸上都现出了害怕的样子。

“不，”她母亲赶紧申辩，“我没有同意他去。我一直在等你回来看家，好让我去找他。”

“让我去吧。”

“哦，不行，苔丝。你知道，你去是没有用的。”

苔丝并不坚持自己的意见。她知道母亲为什么反对自己去。德比太太的外衣和帽子已经乖觉地挂在她身旁的一张椅子上，为这一趟早就盘算好了的短时间逛荡作好了准备；这位太太反对女儿去找父亲正是因为这个原故，而并不是因为这件事情非她自己去做不可。

“另外，把这本《算命全书》拿到外屋去，”琼接着又吩咐女儿，一边匆匆把手擦干穿上外衣。

《算命全书》在她身旁的一张桌子上，是一本厚厚的书，已经很旧，因为经常从衣袋里取出来又放进去，页边的空白处已磨耗殆尽。苔丝把书拿起来的时候她母亲也就已经出门。

德比太太需要扶养一大群孩子，整个生活脏乱透顶，如果说她还有什么乐趣的话，那么，像这样到酒店去找她那个得过且过的丈夫便是其中之一。在露粒芬酒店里找到他，在他身边坐上一两个小时，在这段时间内一点儿不去想孩子们，一点儿不去为他们操心，德比太太觉得快活。在这种时候，仿佛有一个光晕，又似一道晚霞，使生活变得金灿灿的。烦恼及生活中的其他现实都显得幽宛、玄乎，触摸不着，感觉不到，成了供人冷静观察的精神现象，只是这么一种精神现象而已，不再是咄咄逼人的具体事物，不再折磨人的肉体和灵魂。孩子们不在眼前，似乎倒反而形象鲜明，十分惹人喜爱；日常生活里的种种事情则不无幽默和令人欢乐之处。当年，如今的丈夫向她求爱时，她也是在这个地方坐在他身旁，对他性格上的缺点统统视而不见，眼里只有一个理想情人的形象，现在两人又这样坐在一起，热恋时的感觉又有点儿回到了德比太太的心头。

这会儿家里只剩弟弟妹妹们和她在一起了，苔丝先把那本算命的书拿到外屋，把它塞进屋顶上的茅草之中。她母亲对这本邋遢的厚书怀有一种拜物教徒式的奇怪的恐惧，从来不敢把它放在屋里过夜，每次用完之后总要把它放回外屋。母亲脑子里还有着许多正在迅速被人们摒弃的迷信，还记得许多民间故事和口头流传下来的歌谣，说话时带着大量方言，而苔丝则受过国民教育——根据作过大量修正的教育法[23]的规定，由经过训练的教师来执教的普及教育——因此，一般人都认为她们母女之间存在着两百年的差距，两人待在一起的时候，简直就是詹姆斯一世的时代和维多利亚时代并列在一起。

顺着园地的小径回屋里去的时候，苔丝琢磨着母亲在今天这个日子看《算命全书》是要弄明白什么。她猜测大概和刚发现的自家祖先的新情况有关系，但是没有想到自己正是母亲这一举动所关系到的唯一对象。不过，她不再去多想这个问题而开始忙着，往白天晾干了的衣服上喷水，准备熨烫。这时候和她作伴的是九岁的弟弟亚伯拉罕和十二岁半的妹妹伊丽莎-路易莎——大伙儿叫她“丽莎-路”——更小的几个弟弟妹妹都已经睡了。苔丝比最大的妹妹年长四岁多，在她们两人之间本来还有两个，早已经死于襁褓之中，所以当父母不在，只有她和弟弟妹妹们在一起的时候，她就会做得像个母亲。亚伯拉罕下面是两个女孩，荷浦和莫迪丝娣，在她们下面还有一个三岁的男孩和一个刚满周岁的娃娃。

这些小家伙都是德比船上的乘客——他们的快乐、他们的需要、他们的健康，甚至他们的生存，完全取决于德比家两个成年人的判断。要是德比家的决策者选择将这条船驶入困难、灾祸、饥饿、疾病、堕落、死亡，那么，这几个关在船舱里的小囚犯也不得不跟着一起去——他们是六个孤苦无助的可怜虫，关于来到世上做人，从来没有谁问过他们有没有什么要求，更没有问过他们是否愿意到无计谋生的德比家来过这样的苦日子。有一位诗人[24]，近来人们都认为他的思想深刻、值得信赖，他的诗歌纯真、轻盈，也许有人很想知道，他在说“自然之神圣计划”的时候是否有任何根据。

时间更晚了，父亲和母亲都还没有回来。苔丝站在门口望着外面，让自己神游马勒特村。这村子正在闭上眼睛。家家户户都在熄灭烛火和灯光：她心灵的眼睛看见一只只拿着熄烛器的手伸向前去。

她母亲去酒店找父亲实际上是增添了一个需要找回家来的人。苔丝开始觉得，一个身体不好而又要在半夜一点之前带着蜂箱赶路的人实在不应该这么晚还待在酒店里炫耀祖先的光荣业绩。

“亚伯拉罕，”她对弟弟说，“戴上你的帽子——你是不害怕的，对不对？——到露粒芬去，看看爸爸和妈妈在干什么。”

这孩子立刻从凳子上跳下来，打开房门，随即消失在夜色之中。又过去了半个钟点，男人、女人和小孩都没有回来。亚伯拉罕跟他爸爸妈妈一样，看来也被那诱惑人的酒店粘住了。

“我得自己去一趟，”苔丝说。

丽莎-路于是上床睡觉去。苔丝把弟弟妹妹们统统锁在屋里，转身踏上那条黑黝黝、弯弯曲曲的小径或者说是街道。这条道并非为有急事赶路的人而修，当初修它的时候还不是每一寸地都那么值钱，那还是单根指针的钟就完全可以指示时间的年代。

4

露粒芬是开设在整体上呈狭长形状、住家零落的马勒特村这一头的唯一一家酒店，持有只许外卖不准堂饮的执照，不能让顾客在店里喝酒，否则便是违法，因此，这酒店公开招待客人的地方，严格地局限于一个用铁丝将一块大约两码长、六英寸宽的木板悬吊在庭院围篱外边而形成的壁架那样的东西。口渴的陌生人买了酒便站在路旁喝，完了把残剩在杯里的往多灰尘的地上倒去，弄出波利尼西亚[25]似的图案，随后把酒杯放在这块木板上。他们希望在酒店里面能有供他们休息的座位。

过路的陌生客人们这样想，村子里的主顾们也有这样想的，于是有志者事竟成。

这天晚上，十一二个来寻找乐趣的人聚集在楼上一间不小的卧室里，卧室的窗户用老板娘露粒芬新近废弃不用的一块大羊毛披巾遮得严严实实。他们都是马勒特村这一头的老住户，也是酒店的常客。因为获准外卖兼堂饮的滴滴纯酒店在这个住家零落的村子的那一头，距离较远，所以住在村子这一头的人要去喝酒实际上很不方便。此外，还有一个比这一点更要严重得多的问题，那就是酒的质量。对于后一个问题的考虑，使一个多数人所共有的意见得到进一步的肯定：宁可与露粒芬在房顶的角上一起喝酒，不在宽阔的房屋与那一位老板共饮[26]。

屋里放着一张有四根细长帷柱的床，它的三面为几个人提供了坐的地方；另有两个人高高地坐在五斗柜上；一只栎木雕花的小柜子上坐着一个人；脸盆架上坐着两个；还有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这样，不管怎么说，每个人都有一个舒服的座位。此刻他们正兴高采烈，快活得连灵魂也已飞出体外，仿佛整个屋子都跟着他们一块儿喜气洋洋。在这个过程中，这间屋子和屋里的家具变得越来越富丽堂皇；遮着窗户的那条披巾显得如织锦挂毯那样华贵，衣柜上的黄铜拉手就好像黄金门环一样，而床上那四根雕花帷柱则跟所罗门庙宇里的华丽柱子差不多属于同一品级了。

先前德比太太离开苔丝后匆匆来到这里，打开前门，穿过楼下那间漆黑一片的房间，接着把楼梯门打开（看样子她对那门闩非常熟悉），然后慢慢地沿着弯弯曲曲的楼梯拾级而上。她的脸刚刚显露在楼梯口的灯光下，聚在楼上卧室里的这些人就一起把目光向她投来。

“——这几个是我的要好朋友，这回我请客，请他们一起来参加联欢游行，”老板娘听见脚步声，一边注视着楼梯口一边大声说道，简直像小孩背诵教义问答那样流利。“哟，是你呀，德比太太。我的老天爷！你真吓了我一大跳！我还以为是政府派来的哪个当官的家伙呢。”

屋子里其他的人都看着德比太太并点头对她表示欢迎，这以后她便转身走到丈夫身旁。约翰·德比此时正坐在那儿心不在焉地轻轻哼着：“不管是哪儿的人，我都可以比得上他！在格林山下的金斯庇，有我家的大墓穴，胜过韦塞克斯任何哪一家！”

“我有话对你说！我们家祖宗那么了不起，让我想到一个主意——刮刮叫的一个主意！”快活的妻子对他低声耳语。“喂，约翰，你没看见我来了？”德比太太用胳膊肘轻轻推他，然而他却视而不见地面对着妻子，似乎妻子是块窗玻璃，而嘴里继续哼着小调。

“嘘！别唱得这么响，我的先生，”老板娘说，“要是有个在政府里做事的人打这儿走过，我的营业执照就要被收去了。”

“我想，他大概把我们家的事告诉你们了吧？”德比太太说。

“是的，说了一点儿。依你看，这么一来你们是不是可以得到一些钱呢？”

“啊，这可是一个秘密，”琼·德比显得很有头脑地说。“不管怎么说，跟坐马车的人是亲戚总是好的，哪怕轮不到你坐上去。”说完这句，她压低嗓门重又跟丈夫耳语：“听说了你带回家来的消息以后我就一直在想，在特兰特里奇住着一个非常有钱的太太，就在那猎场边上，她姓德伯。”

“唉——你说什么？”约翰爵士问。

德比太太把刚才说的重复了一遍。“那位太太一定是我们的亲戚，”她接着又说。“我的主意就是让苔丝去认这位亲戚。”

“是有一个姓德伯的太太，你这一提我也想起来了，”德比说。“特林厄姆牧师没有想到这个人。不过跟我们比起来她算不上什么。从诺曼王那时候算起，到现在已经是很久很久了，她家只是在我们之后的一个支派，肯定不会错。”

他们夫妇二人如此全神贯注地讨论这个问题，因此都没有注意到小亚伯拉罕已经悄悄溜进屋里，在等待机会请他们回家去。

“她很有钱，一定会好好照顾苔丝的，”德比太太接着说。“那样就好了。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一个家族的两个支派的人就不能有来往。”

“对，我们都去认亲戚去！”亚伯拉罕从床沿底下钻出来高兴地说。“苔丝到她家去跟她一块儿住的时候，我们就都去看她；我们要坐她的马车，还可以穿黑色的礼服了！”

“这孩子，你怎么到这儿来啦？你胡说些什么！去，到楼梯那儿去玩，等爸爸妈妈把话讲完！……嗯，苔丝应该去见见我们家这个亲戚。她一定会讨这位太太喜欢的，苔丝一定会的；而且这样一来以后很可能会有某个出身高贵的人娶她做妻子。反正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的？”

“我查过《算命全书》给她算了命，那书里硬是说她将来要嫁贵人！……你还没见到她今天有多漂亮哟；那皮肤就跟公爵夫人的一样柔嫩。”

“那孩子自己想不想去呢？”

“我还没有问过她。她还不知道我们有这么一位亲戚呢。不过，因为有了这个亲戚她就一定能嫁个好人家，所以她不会说不去的。”

“苔丝脾气很怪的。”

“不过她总算是个听话的孩子。让我来跟她说吧。”

尽管两人是悄悄地说着体己话，他们周围的这些人也还完全能够明白它的意义，猜得出德比夫妇此刻在商量的是不同寻常的重要事情，也猜到，美好的前途在等待着他们那漂亮的大女儿苔丝。

“今天我看见苔丝和那些女孩子一起排着队在教区各处走的时候，我对自己说，‘苔丝那漂亮姑娘真有意思，’”一个上了年纪的酒鬼低声说。“不过琼·德比一定要当心，不要让那孩子把已经开始发芽的谷粒撒到地里。”这是当地的一句俗语，有特别的含义[27]，他说完之后没人搭腔。

后来屋里的人一起谈论其他各种事情。不一会儿，又听见有人穿过楼下那间屋子的脚步声。

“——这几个是我的要好朋友，这回我请客，请他们一起来参加联欢游行。”老板娘赶紧重复这句用来应付不速之客的现成话，接着她就认出了人：原来是苔丝来了。

屋子里酒气弥漫。对于脸上已有皱纹的中年人来说，这种气氛还不算不合适，但是苔丝那年轻姑娘的容貌在这儿就显得特别格格不入了，这一点甚至她母亲也看得出来，因此，苔丝乌黑的眼珠里还没有闪现出责备的目光，她的父母亲已经从坐位上站起身来，匆匆把杯里的酒喝干，随着她下楼去。露粒芬太太在他们身后提醒说：

“请你们小点儿声，做做好事，亲爱的，不然的话我会丢了营业执照的，还会被传了去，不知有别的什么事情落到头上呢。祝你们晚安！”

苔丝架着她父亲一只胳膊，她母亲架着另一只，两人搀扶着约翰·德比往家里走。实际上他刚才喝得很少；一个惯于喝烈酒的人在星期天下午喝过酒之后去教堂做礼拜，依然可以行动自如地转身向东、面对圣坛屈膝下跪，一点儿也不趔趄；德比刚才所喝的，还不到这种酒徒去教堂之前所喝酒量的四分之一。可是约翰爵士体质虚弱，所以此类小罪恶就已经使他支持不住了。从酒店里出来被风一吹，他的脚步就不稳了，身体东摇西摆，弄得他们三个人一会儿好像是去伦敦方向，一会儿又像是去巴思方向。这种情形常常发生在夜间同归的一家人身上，令人看了觉得可笑，同时它也跟大多数看起来可笑的事情一样，毕竟并非那么可笑。两个女人英勇地尽她们最大的努力不使德比、亚伯拉罕以及她们自己现出这种无法控制的趔趄和一溜歪斜——这种由德比造成的滑稽样子；他们于是一步一步地走近自己的家，那位家长在到了门口的时候突然又高声唱起那个调子，仿佛他眼下的住处如此窄小，他在让目光落到屋子上的时候得为他的灵魂壮胆——

“我们家——在金斯庇——有一座——大坟地！”

“嘘——别这么傻乎乎的，杰基[28]，”他妻子说。“从前有名望有地位的人家多着呢，不是只有你们一家。你看安克特尔家、霍西家，还有特林厄姆家，都和你们家一样败落了，不过先前你们家比他们都要阔，这倒是真的。感谢上帝，我娘家从来没有阔过，我也就不必为家道败落而感到丢脸了！”

“别说得这么肯定。瞧你那德行我就相信你娘家以前一定有人当过国王和王后，你比我们哪一个都要更加丢脸呢。”

苔丝觉得现在这时候有一件事情要比自家祖先从前阔不阔这个问题重要得多，于是改变话题说：

“我想爸爸恐怕明天不能这么早带着蜂箱赶路了。”

“我？过一两个钟点我就没事了，”德比说。

全家人都上了床的时候，已经过十一点钟。倘若要在星期六集市开始之前把蜂箱送达卡斯特桥的零售商，那么，最迟在半夜两点非上路不可，因为整个路程有二三十英里，并且很不好走，而他家的车马又是最差劲的。一点半的时候，德比太太来到苔丝和弟弟妹妹们一起睡觉的那间大屋子。

“那可怜的人去不了啦，”她对大女儿说。苔丝那双大眼睛在母亲的手刚刚碰到房门的时候就睁开了。

苔丝在床上坐起身来，迷迷糊糊的，又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和母亲商量事情。

“可是总得有人去呀，”她回答说。“眼下这时候卖蜂已经晚了。再过些时候今年的蜜蜂分群很快就会停止，要是我们拖到下个星期的集市日再送去就不会有人要买，这些蜜蜂就断送在我们自己手里了。”

德比太太看来对付不了这种紧急情况。“也许有哪个年轻小伙子愿意去？昨天那些小伙子那么喜欢跟你跳舞，能不能在他们当中找一个？”她立刻建议说。

“哦，不行，我说什么也不能这么做！”苔丝带着强烈的自尊坚决地说。“那样人人都会知道是什么原因，这真是太丢人了！我想，要是亚伯拉罕能跟我做伴的话，我可以去。”

她母亲最后同意她这个办法。于是她们叫醒了在屋子的一角睡得正酣的亚伯拉罕并叫他穿上衣服，小家伙的魂还在另一个世界呢。与此同时苔丝也匆忙穿好衣服。姐弟两人点起提灯到马厩去。蜂箱已经装上了那辆摇摇晃晃的小运货马车，苔丝把马儿“王子”牵了出来；这匹马也是摇摇晃晃的，只是摇晃得比那辆车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这可怜的畜生困惑地看看四周的夜色，然后望望提灯，又瞧瞧那姐弟二人，似乎它怎么也不能相信在这个一切生物都应该待在家里休息的时刻它却要出来劳动。苔丝和亚伯拉罕把不少蜡烛头放进提灯，把灯挂在马车右边，赶着马朝前走。开始走的是上坡路，他们在马的身旁步行，以免这匹衰弱的马儿负担过重。为了尽量让自己情绪好一些，他们用提灯照明，一边吃着黄油面包，一边聊天，假想此刻已是早晨，其实离天明还早着呢。亚伯拉罕现在比较清醒了（刚才他一直是精神恍惚地在向前挪动脚步），开始谈论各种黑暗的物体以天空为背景而形成的奇怪形状，说这棵树看起来像从穴里跳出来的发怒的老虎，那棵树像一个巨人的脑袋。

过了小镇斯托卡斯尔——在厚厚的褐色茅草屋顶下镇上的人们正在酣睡——他们到了地势较高之处。在他们的左边，那地势更高的地方，就是巴尔贝洛，也叫比尔贝洛，差不多是南韦塞克斯最高的地方。它高高耸立着，四面围有土壕。从这儿再往前去的那条长长的路有一段相当平坦。他们上了车，坐在车的前部，亚伯拉罕陷入沉思。

一阵沉默之后，他想跟姐姐说话，便叫了一声：“苔丝！”

“什么？亚伯拉罕。”

“我们成了有身份的人，你不觉得高兴吗？”

“不怎么特别地高兴。”

“可是你就要嫁给一个出身高贵的人了，你应该高兴啊。”

“什么？”苔丝抬起头问。

“我们那个了不起的亲戚会帮助你，让你嫁给一个出身高贵的人。”

“我？我们那个了不起的亲戚？我们没有这样的亲戚。你怎么会这样想的？”

“我到露粒芬酒店去找爸爸的时候在那儿听见他们说到这件事情。在特兰特里奇住着一位有钱的太太，跟我们是亲戚，妈妈说，要是你去这位太太家里跟她攀上了亲戚，她就会帮你嫁一个出身高贵的人。”

他的姐姐一下子呆住了，也不说话，陷入了沉思冥想。亚伯拉罕继续说下去；他只图说得痛快，并不指望姐姐认真地听，因此苔丝的心不在焉对他毫无影响。他背靠蜂箱，仰望着天上的星星唠唠叨叨。那些星星在上面黑魆魆的一片空虚里跳动，远离这两个渺小的生命，显得那么安详。亚伯拉罕问，闪烁的星星距离他们有多远，上帝是不是就在它们的后面。不过他稚气的唠叨时不时地要回到甚至比奇异的上帝创世更强劲地作用于他的想象力的这件事情上来。要是苔丝嫁了一个出身高贵的人，她就富了，到那时她会不会有足够的钱买一架好大好大的望远镜，能让她看了会觉得星星就像奈脱柯匋这么近？

这件事情看来已经塞满家里每个人的脑袋；此刻再次说到这个话题，苔丝觉得很不耐烦。

“别再提这个话了！”她嚷道。

“你说过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世界，是不是，苔丝？”

“是的。”

“都跟我们的世界一样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想是这样的。有时候它们好像跟我们家那棵斯塔巴德苹果[29]树上的苹果一样，大多数是好的，润泽可爱，有几个染上了病。”

“我们住的这一个，是润泽可爱的，还是有病的？”

“是有病的。”

“有那么许多完好的世界，我们却没能生活在一个完好的世界上，运气真坏！”

“不错。”

“真是这样吗，苔丝？”姐姐的话使亚伯拉罕感到十分新奇，他把这稀奇的说法重又思考一遍后掉过头来面对姐姐问道。“要是我们生活在一个完好的世界上，那会怎么样呢？”

“嗯，那么爸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咳嗽，不会像现在这样走路不灵便，也不会喝得这么醉醺醺的连赶集也去不了；妈妈呢，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天到晚地洗衣服，永远也洗不完。”

“那么你也会生下来就是一个阔小姐，用不着等到嫁了上等人以后才变得有钱，对不对？”

“哦，亚比，不要——不要再说那个啦！”

亚伯拉罕独自遐想了一会儿，很快便觉得昏昏欲睡。苔丝并不善于驾车，不过她认为自己可以暂时地单独对付一阵子，所以关照亚伯拉罕说如果想睡就睡一会儿。她在蜂箱前替弟弟弄了一个如鸟窝似的位置，以免他睡着以后摔下去，然后接过缰绳，像先前一样赶着马儿慢慢地向前走。

“王子”只需主人稍加注意就够了，因为除了拉车它没有气力去做任何多余的动作。现在身旁的亚伯拉罕已不再跟她说话让她分神，苔丝于是背靠蜂箱比先前更深地陷入了沉思冥想。经过她身旁向后而去的一棵棵无言的树和一道道无言的树篱成了现实世界之外的奇异景象中的物体，间或传入耳中的呼呼风声则成了某个巨大灵魂悲伤的叹息，这灵魂和宇宙同样大，和历史同年龄。

她细细地想起自己这一生所遇到的种种事情，仿佛看见了父亲那虚浮的自高自大，看见了母亲设想的那个出身高贵的求婚者正等待着自己，又看见这求婚者在对她作怪相，在嘲笑她苔丝的贫穷，还仿佛看见了自己的祖先——那些包着裹尸布的武士。每件事情、每个人物都变得越来越怪诞不经，她不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马车猛地一颠，坐着的苔丝顿时惊醒，原来她也睡着了。

他们现在离开她先前进入梦乡时所在的地点已有很长一段路，马车已经停住了。从前面传来一声空洞的呻吟，跟她以前所听见过的任何声音都不同，接着有人喊道：“嘿！喂！”

她车上挂着的提灯已经熄灭，却另有一盏正在前方对她照着，比她自己那一盏要亮得多。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马具跟一个挡在路当中的东西缠在了一起。

惊慌的苔丝跳下车来，看清了可怕的事实。刚才的呻吟原来是她父亲那匹可怜的马儿“王子”发出来的。一辆早班邮车——照例如箭一般在路上飞驰，两个车轮却并不弄出什么声音——撞上了她这辆提灯已经熄灭、慢吞吞向前走着的马车。邮车带尖角的辕似利剑刺入不幸的“王子”的前胸，血从伤口急速地向外涌出，带着嘶嘶声落到地上。

绝望中苔丝跳上前去伸出一只手捂马的伤口，结果只是弄得自己浑身上下包括脸上都被猩红的血溅得一塌糊涂。于是她束手无策地站在一边望着。“王子”也尽量坚持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直到它一下子瘫倒在地上。

这时候赶邮车的人已经来到苔丝的马车旁边，动手把挽具卸下，并且把“王子”那尚有体温的尸体拖到路边的沟里。马儿已经死了；赶邮车的人认为眼下不再有什么事情需要立刻处理，便回到他自己的马那儿去，他的马没有受伤。

“你不该走在这一边的，”他说。“现在我得接着赶路，把这些邮袋送掉，所以你呢，最好是等在这儿，看着你的车。我会尽快叫人来帮你的。天就要亮了，你不用害怕。”

说完他上了车，急速离去。苔丝站在那儿等着。眼前的景物渐渐呈现灰白色，鸟儿在树篱上抖抖身子，站立起来，叽叽喳喳地叫。道路完全现出了它白色的面目，苔丝也现出了她的面色，看上去比路更苍白。她面前那一大摊血已经凝结，现出好几种颜色，被太阳一照，更闪射出许许多多不同的颜色。僵硬的“王子”在马车旁静静地躺着，眼睛没有完全闭上；它胸前的伤口看上去似乎不够大，简直好像不足以让那些使它有生命和活力的东西从体内统统流光。

“这都是我惹的祸——都是我！”这姑娘望着眼前悲惨的景象大声喊道。“我什么理由都没有——一点也没有！爸爸妈妈往后靠什么过日子啊？亚比，亚比！”她一边叫一边摇亚伯拉罕，这孩子在惨祸发生的时候始终酣睡着。“我们的车没法向前走了——‘王子’死啦！”

在亚伯拉罕明白了全部事情的时候，他那稚嫩的脸上立刻平添了五十年的皱纹。

“唉，昨天我还跳舞还笑呢！”苔丝继续埋怨自己。“想想吧，我是这样一个大笨蛋！”

“这是因为我们在一个有病的世界上过日子，不是在一个完好的世界上，对不对，苔丝？”亚伯拉罕一边流泪一边咕哝。

姐弟两人默默地等了好久，就像要永远等下去似的。终于，他们听见一个声音，还看见一个正向着他们越走越近的东西，这就证明那个赶邮车的是个好人，没有撒谎。一个农夫的帮工，来自斯托卡斯尔附近，牵着一匹健壮的小马正向他们走来。这匹马被套上了原先由“王子”拉的车，拉着那些蜂箱往卡斯特桥的方向走去。

这一天晚上，卸掉了蜂箱的空车重新回到出事地点。从早晨起“王子”的尸体就一直在那条沟里。路当中的那一大摊血尽管被来往的车轮碾过，残留的血迹仍然可以看得出来。失去了生命的“王子”的躯壳被抬上了原本由它拉的车，四脚朝天，蹄铁在夕阳中闪射光芒，就这样它顺着那八九英里的原路回到了马勒特村。

苔丝在早些时候已经先回到了家。应该如何把这不幸的消息告诉爸爸妈妈？她实在想不出好的办法。然而，从父母亲的脸上她看出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一损失；这当然解决了她无法开口的难题，不过却并没有减轻她沉重的内疚心情，她继续责备自己的疏忽大意。

但是，德比夫妇对生活抱的是一种得过且过的态度，因此，这一场灾祸对于他们也就不如对于一个努力奋进的家庭显得那么可怕，尽管在实际上这样的损失对他们来说等于是倾家荡产，而要是发生在别的人家只不过造成一点儿不方便而已。倘若他们两人有一种为女儿的幸福要奋发图强的精神，他们就会面红耳赤地怒斥她如此掉以轻心以致造成重大损失，但是现在他们的脸上却丝毫不见这样的表情。没有谁对苔丝的责备比她的自责更严厉。

因为“王子”衰老枯瘦，所以屠夫和鞣皮匠只愿出几个先令来收买它的尸体。德比听说之后出面反对。

“不，”他争气不争财地说，“这匹老马的尸体我不卖了。我们的祖宗在这个国家当爵士的时候是不把战马卖给人家去喂猫的。让他们留着那几个先令吧！这匹马活着的时候为我干了这么多活儿，现在我不能让它离开我！”

第二天他在院子里埋葬“王子”；干这件事情时，他比几个月来为养家活口而种庄稼所使的劲还要大。土坑挖好之后，他和妻子用一根绳子拴住马的身体，顺着院子里的小径把它拖到坑边去，几个孩子则跟在他们后面，就像是为“王子”送葬。亚伯拉罕和丽莎-路一边走一边抽噎，荷浦和莫迪丝娣悲伤得嚎啕大哭，哭声在墙上发出回声。“王子”被扔进土坑以后，一家人都围在它的四周。以往靠它维持生计，现在它被夺走了，他们怎么办呢？

“它上天堂了吗？”亚伯拉罕抽抽搭搭地问。

随后德比开始往坑里铲土，孩子们又放声大哭，只有苔丝除外。她脸色苍白，没有表情，似乎她认为自己是谋杀者。

5

约翰·德比做小贩生意过去主要依靠“王子”，现在这匹马死了，生意也就立刻做不成了。即便不是一家人马上就陷入了赤贫，艰难困苦的威胁已赫然显现。德比是当地人所谓“松散骨头”的那种人。有的时候他很有些力气干活，但不能指望这种时候就一定正好是需要他干活的时候；即使两者恰好一致，他也不会特意坚持在这种时候干活，因为他不像做散工者那样习惯于经常劳动。

与此同时，把父母亲拖进这个泥潭的苔丝在暗自思忖，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他们摆脱困境。这时候她母亲说出了她的主意。

“在倒霉的时候应该想到我们也还有好运气呢，”她说。“现在这时候我们找到了出身高贵的亲戚，真是太及时了。人有困难就该去找朋友看他能不能帮忙。你知不知道在那猎场边上住着一位非常有钱的德伯太太？她一定是我们的亲戚。你得去见她，去攀她这个亲戚，请她在眼下我们倒霉的时候给我们一些帮助。”

“我不想去，”苔丝说。“如果有这么一位太太，她能友好地对待我们也就已经够了，不能指望她帮助我们。”

“我的孩子，你能讨她喜欢的，你要她做什么她都会为你做的。再说，也许还有你想不到的更多的好事呢。我听说的事情错不了，我想。”

苔丝自从闯了大祸以后心里一直负担很重，所以对于母亲的心愿比以前更加尊重，可是她无法理解，母亲为什么会如此高兴如此积极地计划着要去做这么一件在她看来未必有什么好处的事情。也许母亲已经打听过了，已经知道这位德伯太太是一位品德极为高尚心肠特别慈善的夫人。然而，苔丝强烈的自尊心使她对于扮演一个穷亲戚去求人帮助这件事特别反感。

“我宁愿去找找工作看，”她咕哝说。

“德比，这事由你来定，”德比太太转身朝坐在后面的丈夫说。“要是你说她该去，她就会去的。”

“我不喜欢我的孩子到陌生的亲戚那儿去说好话求人帮助，”德比咕哝说。“我是家族中最显贵的这一支的家长，我做出来的事情跟我的地位不能不相称。”

苔丝觉得，父亲要同这位陌生的亲戚保持距离的理由，比她自己反对去高攀人家的理由更加糟糕。“喏，既然马死在我手里，妈，”她悲哀地说，“我想我应该做些什么。我可以去见她，可是要不要开口请求帮助，你该让我看着办。还有，不要再想着让她给我找丈夫了，那样蠢得很。”

“说得好，苔丝！”她父亲煞有介事地说。

“谁说我有这样的想法？”琼问道。

“我想你脑子里有这个想法，妈。不过我会去的。”

第二天一早起来，苔丝步行到那个叫沙斯顿的小山镇，在那儿她搭乘每周两次从沙斯顿向东到蔡斯勃勒去的大车；在这条路线上大车要从特兰特里奇教区附近经过，而那位情况尚未完全弄清楚的神秘的德伯太太就住在这个教区里。

苔丝·德比在这个值得注意的早晨所走的路线是在布雷克摩谷东北部的一片起伏地带当中，她就是在那儿出生的，也在那儿长大。对她来说，布雷克摩谷就是整个世界，谷地的居民就是这个世界的全人类。早在对世上万物满怀好奇的孩提时代，她就已经从马勒特村的篱笆门旁和篱边台阶[30]上观望过整个谷地，一些景物那时候让她感到神秘，如今它们的神秘性并没有减弱许多。她每天在她卧室的窗前看到那些教堂钟楼、村庄，以及依稀可辨的白色宅第，而最引她注目的就是威严耸立的沙斯顿镇；在夕阳的照耀之下，镇上房屋的窗户像灯光一样明亮。那个地方她还从来没有去过；即使整个谷地以及它周围的一些地方，也只有一小部分她曾经从近处细看因而熟悉，更不用说谷地之外的远处，她当然没有到过。布雷克摩谷四周群山的外形，对于她来说，一个个都像亲戚的面孔那样熟悉，但山外是什么样子，她就只能根据村里学校老师所说的去猜想了；她是一两年前离开学校的，当时她的学习成绩名列前茅。

在年纪还小的那些日子里，别的与她同龄的女孩子都十分喜欢她。那时候在村子里常常可以看到她和另外两个女孩——三个人几乎完全一样大小——肩并肩地从学校走回家去；两条长腿迈着大步走在中间的苔丝穿一件毛织上衣，衣服本来的颜色已经褪掉，成为一种难以形容的第三间色[31]，上衣外面罩着一件有雅致的小方格的粉红色印花布围裙。紧绷在腿上的长统袜在膝盖部位有一溜排开成梯状的几个小洞，那是她跪在路旁和河岸边寻找珍奇的花草和石块时磨破的。那时候她的头发是土黄色的，像S形锅钩那样悬在脑后。她左右的那两个女孩手臂搂着她的腰，而她的两条胳膊则搭在她们两人的肩上。

随着年龄的增长，苔丝开始理解生活的实际情形，对于母亲稀里糊涂地给她生了这么许多小弟弟小妹妹，使得扶养他们成为如此困难和麻烦的一件事情，心里颇有马尔萨斯的门徒那样的感受。就智力而言，她的母亲只是一个快活的孩子：琼·德比生育了这么一长串知足常乐的小孩，而她本人不过是又一个孩子，并且，在他们当中还算不上是年纪最大的一个。

然而，苔丝渐渐长大以后，对弟弟妹妹十分关心和疼爱。为了给他们尽可能多的帮助，她离开学校之后就到邻居们的地里帮着晒干草或者收割庄稼，要不就帮着挤牛奶或制黄油；后面这两种活儿她比较更喜欢些，是她在父亲还养着几头奶牛的时候学会的，而且因为手巧她干得相当出色。

家庭的重担看来是与日俱增地压到苔丝年轻的肩膀上，由她代表德比家去德伯太太府第认亲戚也是理所当然的。应该说，德比家这一回是把它最光彩的一面显露给人家。

苔丝在特兰特里奇十字路口下车，步行上了一座小山，然后走向那个被称作“猎场”的地区。别人告诉她，在猎场边上可以找到德伯太太名为“坡居”的府第。那不是人们通常所说的庄园宅第；它没有耕地，没有牧草地，也没有牢骚满腹的佃户——在普通的庄园宅第，庄园主自己和家人的开销正是从千方百计压榨佃户而得到的。“坡居”胜过普通的庄园宅第，而且胜过千百倍。它是一座纯粹为了享受而建造的乡间住宅，全部面积除了居住所必须的那点以及一个受主人控制、由管家管理的供消闲解闷的小农场之外，没有一块累赘的地。

首先映入苔丝眼帘的是大门口红砖砌就的看门人小屋，这小屋的屋檐以下都掩映在四季常青的繁叶之中。苔丝起先以为这就是宅第本身，待到她战战兢兢地进了便门，继续向前行至车道拐弯处，才发现宅第本身整个儿呈现在她的眼前。这宅子是不久前建造起来的——差不多是崭新的呢——也是那种猩红色，跟大门口那间与常绿树相互映衬的看门人小屋的颜色一样。这幢房屋在周围景物浅淡色调的背景上如一簇鲜红的花朵崭然独立。从它的一角向后面远远望去，但见一片柔和的蔚蓝色自然景致，那就是“猎场”——真正古老珍贵的一片林地。在英国，无可争辩地属于远古时代的林地只剩下不多几个，它便是其中之一。在那里，古老的栎树上还能见到德鲁伊特[32]所敬畏的槲寄生小枝；并非由人工种植的巨大的紫杉树依然生长，一如在它们的树枝被削下制弓的那个年代。不过，那一片古老的林地虽然在“坡居”可以望得见，却不属于这个宅子的范围之内。

在这个舒适、整洁的乡间住宅，一切都那么明亮、兴旺，并得到妥善的料理。大片的玻璃暖房沿着山坡向下一直伸展到山脚的矮树林子。一切看上去都好比新钱币——刚从造币厂铸造出来的硬币。被木麻黄和圣栎遮挡着的那些马厩依然可以看得见一部分——各种最新式的设备一应俱全，俨然如小教堂那么气派。在宽敞的草坪上有一个装饰性帐篷，它的门正对着苔丝。

天真的苔丝·德比站在砾石车道边呆呆地对前面望着，显得有点儿吃惊。她是不知不觉地一步步走到这里的，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究竟是在什么地方。此刻眼前所见跟她所预期的完全相反。

“我还以为我们德伯家该有多老呢，这个宅子完全是新的！”她天真地说。她后悔自己如此轻易地依从了母亲的安排跑到这儿来“认亲戚”，后悔没有去争取邻居们的帮助。

这一座乡间住宅的主人德伯氏——或者说是“斯托克-德伯”氏，如他们起先称呼自己的那样——在此地这么一个在全英国算是相当守旧的地区显得有点儿不同寻常。特林厄姆牧师说得不错，我们的步履蹒跚的约翰·德比是德伯这个古老家族在本郡及本郡附近仅存的真正嫡传子孙；他本来可以再添上一句，说出一个他知道得十分清楚的事实——斯托克-德伯氏并不真正是德伯家族的后代，就跟他特林厄姆牧师本人不是德伯家族的后代一样。不过应该承认，德伯这么一个古老世家已经可悲地衰落，它的姓氏恰好能借助于斯托克-德伯家的财势重新发扬光大。

最近去世的西蒙·斯托克老先生当年是北方一个诚实的商人（有人说他是个放债人）。他发财以后，决定远远地离开他做生意的地区到英国南方安家落户，当一个乡绅。在做出这个决定的同时，他觉得有必要以一个新的姓来开始新的生活，而且，这个姓不能让人很容易地认出他就是过去那个精明的商人，也不能像原先那个赤裸裸毫无色彩的姓那么平凡乏味。于是，在英国博物馆，他把专门记述南方那块他打算去安家的地区里面灭绝了的、半灭绝的、湮没无闻的或是家破人亡的那些豪门大族的文献资料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个钟头，认为“德伯”无论看起来还是听起来都比得上任何别的姓，所以就把它加在自己本来的姓的后面，永远地成为他本人和他后代的姓氏的一部分。不过在这方面他做起事来是掌握分寸的；他在新的基础上编写家谱的时候是合情合理的，无论是述及他的通婚联姻还是他们家与一些名门望族的关系，都是如此，决不插入哪怕仅仅是一个过分显赫的头衔。

关于这么一件想象力的杰作，可怜的苔丝和她的父母自然是一无所知——对于他们来说这也是一个很大的损失。说实话，他们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过有人会在姓氏上作如此添补；在他们看来，虽然一个人长得漂亮也许是运气的赠礼，但他姓什么却是生下来就决定了的[33]。

苔丝仍然站在那儿犹豫不决，好比一个将要纵身跃入水中游泳的人不知道应该后退一点儿还是坚持在原地不动，这时候忽然有一个人从帐篷那幽暗的三角形门里走了出来。那是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正吸着烟。

他的肤色差不多是黝黑的，两片厚嘴唇虽然红润光滑，形状却不好看。他留着一对黑色的八字胡子——修剪得十分整齐，两头尖尖向上翘起，尽管他的年龄不会大于二十三四岁。他的整个体态给人以粗野的感觉，不过这位年轻绅士的面孔和他那双滴溜溜转动着的大胆的眼睛却有着一种特别的力量。

“哎，我的美人儿，你来这儿有什么事吗？”他一边说一边走上前来。见苔丝不知所措地呆立着他接着又说，“有事就请说。我是德伯先生。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我母亲的？”

德伯家的这座乡间住宅及其周围场地跟苔丝想象中的已是大相径庭，而站在她面前的这位跟她同姓的人，这位德伯家的具体代表，则跟她所想象的相差更远。她本来期望看见的是一位尊贵长者的脸，它集中地体现出德伯家族的人所有那些面部轮廓的特征，它那条条皱纹显示丰富的人生阅历，好比象形文字记载着德伯家族以及整个英国几百年的历史。不过，既然已经无法回避，苔丝便鼓起勇气面对现实，回答说：

“我是来见你母亲的，先生。”

“我看，恐怕你不能见她——她是个病人，”使用假姓的这户人家目前的代表者说；他正是亚历克先生，是最近去世的那位老先生的独生子。“不能让我来满足你的要求吗？你想见我母亲有什么事呢？”

“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我是来——我很难讲清楚是来干什么的！”

“是来玩的吗？”

“哦，不。唉，先生，要是我告诉你，那就会显得——”

此刻苔丝觉得她到这儿来的目的非常荒唐可笑，因此，尽管她对面前这个男子有点儿害怕，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感到很不自在，她那两片朱唇还是露出了微笑；肤色黝黑的亚历克觉得苔丝的笑容十分妩媚动人。

“这件事真是蠢得很，”苔丝结结巴巴地说，“恐怕我不能告诉你。”

“没关系，我喜欢愚蠢的事情。再试试，说给我听，亲爱的，”亚历克和蔼地说。

“母亲要我来的，”苔丝接着说，“不过实际上我自己也想来。可是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先生，我来是要告诉你们，我们和你们是亲戚。”

“嗬！穷亲戚？”

“是的。”

“姓斯托克吗？”

“不，姓德伯。”

“对呀，对呀，我的意思就是说姓德伯。”

“我们的姓念着念着就被人念成了德比，不过我们有好几个证据，证明我们是德伯家族的后代。研究古文物的人都说我们是的，而且——而且我们家有一方古印，上面刻着一个盾牌，盾牌上有一头跃立着张牙舞爪的狮子，狮子上方还有一座城堡。我们还有一柄年代很久的古银匙，舀东西那部分是圆的，像一把小勺子，上面也有同样的一个城堡，不过它已经磨损得很厉害，所以母亲用它来搅豌豆汤。”

“我的盾形纹章正是一头跃立着张牙舞爪的狮子，”亚历克和蔼地说。“纹章上方的饰章正是一座银白色的城堡。”

“所以母亲说应该来告诉你们，我们和你们是亲戚——因为最近我们遇到意外，倒了霉，我们的马死了，还有，我们是德伯家族里年代最久的一支。”

“这是你母亲的一番好意，我确信。我呢，也不觉得她这个办法有什么不妥。”亚历克说话的时候直瞅着苔丝，那目光使苔丝微微有点儿脸红。“这么说，我漂亮的姑娘，你是好意来看望我们这个亲戚的啰？”

“我想是的，”苔丝嗓音颤抖地说，重又显得很不自在。

“嗯，这样并没有什么害处。你们住在什么地方？你们家是干什么的？”

苔丝简单扼要地把家里的情况告诉亚历克，随后又回答了他提出的另外一些问题，同时对他说，她打算乘坐先前载她到这儿来的大车回去。

“到那车回来再经过特兰特里奇十字路口还有好长时间呢。我们两人到这周围的场地上去走一圈打发时间好不好，漂亮的妹妹？”

苔丝希望能尽早离开这里回家去，可是这年轻人竭力相邀，她也就答应陪他走一圈。亚历克带她去看草坪、花坛和温室，然后又带她到果园和玻璃暖房，在那儿他问她是不是喜欢吃草莓。

“喜欢，”苔丝回答，“只要有就喜欢吃。”

“这儿已经有了。”德伯说完便弯下腰去摘取各个品种的草莓并递给背后的苔丝；过了一会儿，他又拣了一个结得特别好的“英国女王”品种，站起身来，手指捏着草莓的梗子想将它送进苔丝嘴里。

“不——不！”苔丝赶紧说，一边把手放在嘴巴前面挡住亚历克的手。“还是让我自己来拿吧。”

“废话！”亚历克坚持他的做法；苔丝稍稍觉得有点儿苦恼地张嘴接受了这只草莓。

他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闲逛了一阵，在这段时间里，苔丝半推半就地吃了德伯给她吃的所有东西。当她再也吃不下草莓的时候，亚历克就把它们装满她的小篮子。然后两人漫步来到玫瑰树旁，亚历克摘下一些玫瑰花给苔丝让她插在胸前。苔丝按他的意思这么做的时候恍惚如在梦中，而当她胸前插满了玫瑰无法再插更多的时候，亚历克又自己动手在她帽子上插了一两朵，又以他那种过分的慷慨把她的篮子塞满各种各样其他的花。最后，他看了看手表说，“喏，要是你打算赶那趟回沙斯顿去的车，现在刚好还有时间吃点儿东西。来吧，看看我能找到些什么吃的。”

斯托克-德伯又把苔丝带回草坪，带她进了帐篷，让她在里面等着，不一会儿便拿着一个篮子装的简便的午餐回来，亲自放在苔丝面前。很明显，这位先生是希望不要有仆人来打搅他和苔丝愉快的促膝谈心。

“我抽烟你介意吗？”他问。

“不，一点儿也不，先生。”

他透过弥漫在帐篷里的缕缕青烟瞅着苔丝悦目的下意识的咀嚼动作。苔丝·德比在天真无邪地低头看自己胸前的玫瑰花的时候哪里想到，在那有麻醉作用的蓝色烟雾的后面，潜伏着她这一生的戏剧中“悲剧性的祸害”——她年轻生命的光谱中一道血红的光。她有一个此刻简直成了她不利条件的特点，正是这个特点使亚历克·德伯的目光老是在她身上打转——她面色红润，体形丰盈，因而看起来比实际上更像一个成熟的妇人。她从母亲那儿继承了这样的外貌，却不具有这种外貌所标志的性质。起先，这一情况有时候使她感到烦恼，后来同伴们对她说，时间会治愈这个缺点，她的烦恼才得以消除。

苔丝不一会儿就吃完了这一顿午饭。“现在我要回家去了，先生，”她说，一边站起身来。

“大家都怎么叫你？”亚历克·德伯陪同她沿着车道向外走，到了看不见宅第的时候这样问道。

“苔丝·德比，住在马勒特村。”

“你刚才说你们家的马死了？”

“我——害死了它！”苔丝回答，接着又泪汪汪地把“王子”死亡的经过详细讲了一遍。“我真不知道该为父亲做些什么来补救。”

“我得想一想，看能不能帮点儿忙。我母亲必须好好地为你安排一下。不过，苔丝，关于‘德伯’这个姓，不要再说无聊的话了——‘德比’嘛，你只要知道——那完全是另外一个姓。”

“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先生，”苔丝说，话里透出自尊。

有那么一瞬间——只是一瞬间——当他们走到车道拐弯处，在高高的杜鹃和针叶树之间，还望不见看门人小屋的时候，亚历克·德伯把脸歪向苔丝，好像——不过，没有；他再一想，改变了主意，让苔丝离去。

事情就这样开了头。倘若苔丝曾经意识到他们两人这次见面的意义，她也许就会问，为什么她注定要在这一天被这么一个错误的对象所看见并惹他垂涎，而不是被别的某个男人——某个在各方面都合乎她理想的、在这样的时间和场合应该看见她的人，某个在人世间确实存在的、在最大程度上符合她要求的这样一个男人——所看见并且追求。然而，对于在她所认识的人中间也许可以算是差不多够得上这一标准的那个人，她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印象而已，人家几乎已经把她淡忘了。

许多事情，虽有判断完全正确的计划，但对执行的时机却判断不当，于是，呼喊声很少成功地唤来它的对象，具有爱心的人往往爱得不是时候。天公并不经常在两人相会即能有幸福未来的时候对他可怜的人们说：“瞧呀！”而当他回答那高声叫喊“在哪里？”的人说“在这里！”的时候，那人往往已经被捉迷藏的游戏弄得心神烦恼、疲惫不堪。我们也许想知道，待到人类进步到至高无上的阶段，具有了更加敏锐的直觉，社会这架大机器各部分之间也不像现阶段这样把我们折腾得不亦乐乎，而是较紧密地相互联系和相互作用，到了那个时候，这一类阴错阳差是否可以得到纠正。不过，这种完美的境界是不可预言的，甚至不该被认为有达到之可能。我们只须知道，眼下这一事例，如同千千万万此类事件一样，不是一个美好整体的两半在美好的时刻相遇，而是只见其中的一半，那另一半独自在四处游荡，愚钝透顶地在等待中错过了获取幸福的时机。如此笨拙地延误大事，造成了种种焦虑、失望、震惊、灾难和非常奇怪的命运。

回到帐篷里德伯两腿分开地跨坐在一张椅子上回想刚才的事，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忽然他放声大笑。

“嘿，真想不到！这件事太有趣了！哈——哈——哈！多么吊人胃口的姑娘！”

6

苔丝下了小山，走到特兰特里奇十字路口，漫不经心地等候从蔡斯勃勒返回沙斯顿的大车。上车时有乘客同她说话，她虽然回了他们的话，但并没有意识到人家究竟对她说了些什么。大车重又启动，她坐在那儿净想心事，并不注意身边的情况。

有一个乘客比刚才那些人更加直截了当地对她说：“嗨！你整个儿成了一大束花啦！不过才六月初就已经有这么好看的玫瑰了！”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在这些惊讶的人们面前是怎么一副样子：胸前插满着玫瑰，帽子上也插着玫瑰，篮子里装满着玫瑰和草莓。她脸红了，慌乱地说了一句这些花是别人送的。过一会儿，趁车上人们没有注意她的时候她偷偷地把那些比较惹人注目的花从帽子上取下来，放进篮子，用手帕盖住。然后她又想起心事来；在她低下头去的时候，冷不防被仍然插在胸前的一朵玫瑰花刺了下巴。苔丝跟布雷克摩谷所有的村民一样，头脑里充满着各种怪念头和迷信，以为有些征兆可预示吉凶，她认为被玫瑰花所刺是一个凶兆。这也是她在这一天所注意到的第一个预兆。

大车到了沙斯顿就不再向前了，从这个山镇往山下去，进入布雷克摩谷，再到马勒特村，还要步行好几英里。苔丝的母亲事先曾告诉她，如果到了沙斯顿之后她觉得太累没有精神继续赶路，可以在她们认识的一个乡村妇女家里过夜。苔丝照母亲的话做了，第二天下午才下山回到自己的家。

她进了家门，很快就从母亲得意的神态察觉到，在她离家外出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发生了某件事情。

“哦，这就对啦。这种事情我全知道！我对你说不会有错的，现在你看到了吧！”

“我不在家的时候怎么啦？看到什么？”苔丝疲倦地问。

做母亲的满意地把女儿上下打量一番，那赞赏中还显得有点儿神秘，随后她快活地说，“看起来他们觉得你很称心呢！”

“你怎么知道，妈？”

“我收到一封信。”

苔丝这时候想到，要是德伯太太寄信来，这会儿是应该能够收到的。

“他们说——德伯太太说——她喜欢养鸡，有一个小养鸡场，要你去替她照料。不过这只是她的一个巧妙做法，让你去她那儿但是又不惹起你太高的指望。她是要认你这个亲戚——那是她真正的意思。”

“可是我并没有见到她。”

“你总归见到什么人的，我想？”

“我见到她的儿子。”

“他认你这个亲戚没有？”

“呃——他称呼我妹妹。”

“我就知道嘛！杰克，他叫她妹妹呢！”琼大声对丈夫说。“嗯，他一定告诉他母亲了，他母亲很想让你去。”

“可是，我觉得让我去养鸡恐怕干不好，”苔丝说；她仍然犹豫不决。

“那我就不知道谁去才会干得好呢。你就出生在这个行当的环境里，又在这个环境里长大。在某个行当的环境里出生的人总是要比后来才去学这个行当的人知道得多。再说，你去养鸡只是做个样子，表示你在他们家也是干一点儿活的，你用不着把它当作老大的负担。”

“不管怎么说我总是觉得我不该去，”苔丝郑重思考着说。“这封信是谁写的？让我看一看好吗？”

“德伯太太写的。你看吧。”

信是用第三人称写的，简要地告诉德比太太说，她的女儿如果来干活，对于德伯太太养鸡场的管理将会有帮助，要是她愿意来的话，她会有一个舒服的房间，要是她得到他们的喜欢，就会有比较多的工钱。

“唉——就这么几句！”苔丝说。

“难道你指望她一下子就会拥抱你亲吻你？”

苔丝把目光移向窗外。

“我宁愿待在家里跟爸爸和你在一起，”她说。

“可这是为什么呢？”

“我不想对你说为什么，妈；说实在的，我自己也不大明白这是为什么。”

一个星期过去了。在这段时间里，苔丝带着要在夏天挣到足够的钱另外再买一匹马的想法一直企图在邻近地区找个轻便的活儿，但是没有成功。这天傍晚她从外面回来，刚跨进家门，弟弟妹妹中的一个便跳跳蹦蹦地从屋里出来，嘴里一边说，“那个先生到我们家来过了！”

她母亲赶紧解释——说话的时候仿佛全身上下都在笑——德伯太太的儿子碰巧骑马经过马勒特村，就来家里看望他们。他替他母亲来问一问，希望得到最后的答复，苔丝究竟能不能去为老太太照料养鸡场；有事实证明了，眼下在那儿管理的那个小家伙为人不可靠。“德伯先生说，如果你的为人同你的外貌一致，就一定是个好姑娘；他知道你整个儿人就好比一块纯净的金子。他非常喜欢你，真的。”

看起来苔丝当时真是很高兴听说一个陌生人对她有这么高的评价，因为她一直认为自己十分低下。

“他这样想真是太好心了，”她咕哝说，“要是我能明确地知道住到他们家里会是怎样的情形，我什么时候去都可以。”

“他长得非常帅！”

“我不这样认为，”苔丝冷淡地说。

“好吧，不管怎样，这是你的一个机会；我还看得很清楚他戴着一个漂亮的钻石戒指！”

“是的，”坐在窗边凳上的小亚伯拉罕机灵地说，“我看见的！当他抬手去摸胡子的时候戒指闪闪发亮。妈，我们的阔亲戚为什么老是把手抬起来摸胡子呀？”

“你听听那孩子说的！”德比太太大声补上一句，进一步表达了她对德伯先生的赞赏。

“也许是为了让我们看他的钻石戒指，”坐在椅子上的约翰爵士梦呓般咕哝说。

“我要再想一想，”苔丝说着走出屋去。

“嗯，她一出场就已经赢了家族里面在我们之后的这个旁支，”德比家的主妇接着对她丈夫说，“要是她不乘胜前进，她就是一个傻瓜。”

“我不喜欢我的孩子离开自己的家，”巡回小贩说。“作为一家之主，下一步该怎么办得由我来决定。”

“可是你一定要让她去啊，杰克，”他那可怜的不明事理的妻子劝诱说。“他已经被她迷住了——这你是看得出来的。他叫她妹妹呢！他十有八九会娶她的，使她成为贵妇人。那时候她就跟她的祖宗一样有身份有地位了。”

如果说约翰·德比有精力也有体力，那么他更有虚荣心，妻子的这个推测他听了很高兴。

“嗯，也许年轻的德伯先生是有那个意思，”他表示同意说。“他一定认真想过了，要和家族里面我们这个历史久远的一支结亲，好使他们那一支更加光荣。苔丝这个小鬼！她到他们家去了一趟真的弄出了这样的好事？”

这时苔丝正在园子里的茶藨子灌木丛中以及埋“王子”的地方踱步沉思。当她回到屋里的时候，她母亲乘着优势继续怂恿女儿。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啊？”她问。

“我要是那天见到了德伯太太该有多好，”苔丝说。

“我看你还是把事情定下来。那样你不是很快就见到她了？”

她父亲在椅子上咳嗽。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这姑娘焦躁不安地说。“由你们决定好了。我害死了那匹老马，我觉得我一定得做些什么，为你们另外再买一匹。可是——可是——我不喜欢有德伯先生在那儿。”

苔丝的弟弟妹妹自从那匹马死了以后就用他们的阔亲戚（他们以为德伯太太那一家真的是他们的亲戚）将会娶他们的姐姐这一想法来安慰自己，这会儿一听苔丝不愿意去都哭喊起来，对她的犹豫不决又是埋怨又是取笑。

“苔丝不——不——不去啦！不去当贵——贵——贵妇人啦！不去啦，她说她不——不——不去啦！”他们咧着嘴这么号哭。“我们不买马啦，没有漂亮的马啦，也没有许多金币去市场买东西啦！苔丝没有漂亮衣服穿啦，也不——不——不漂亮啦！”

她母亲不时地插话，火上浇油。这是德比太太的一种办法：家里要是发生了什么伤脑筋的事情，她就把它没完没了地拖着，使它显得比实际上更加难办，这样也就增加了她的辩论给予对方的压力。只有苔丝的父亲保持中立态度。

最后，苔丝说，“我去。”

这姑娘同意去了，她的母亲眼前便浮现出两家联姻的情景。

“这就对了！对于你这样一个漂亮姑娘，这是个好机会呀！”

苔丝没有好气地笑了笑。

“我盼望这是个挣钱的机会。它根本不是别的什么机会。你最好不要在教区里说那种蠢话。”

德比太太没有作出承诺。在听了来访者所说的那些话之后她简直得意极了，所以不敢肯定自己绝对不会大肆宣扬。

于是，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这年轻的姑娘写了一封信去，表示自己将做好准备，不管哪一天，只要他们需要，她就马上动身。接着她就收到回信，得知德伯太太对于她的决定感到很高兴。信中还说，他们将在后天派一辆车身下装有弹簧的大车到谷地边的最高处来接她和她的行李，届时她该准备妥当。德伯太太的笔迹似乎相当有男人味。

“一辆大车？”琼·德比怀疑地咕哝说。“来接她自己的亲戚应该派一辆载客马车呀！”

苔丝总算这样把事情定了下来，便不再像先前那样焦躁不安，或是心不在焉。她现在一心想着，这一回总可以干一些不怎么劳累的活儿，挣了钱来给父亲另外再买一匹马，所以也就情绪稳定地忙她自己的事。她本来希望在学校里当教师，可是命运似乎另有安排。她的思想方法比她母亲的来得成熟，母亲希望她嫁给有钱的亲戚，她却压根儿没把这当作正事。头脑简单的德比太太几乎从女儿出生那一年起就一直在给她寻找好丈夫了。

7

在约定该动身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苔丝就醒了。这是黎明即将来临的时刻，小树林里还是静悄悄的，只有一只预言天亮的鸟儿嗓音清脆地唱起歌来，仿佛坚定地相信至少它知道正确的时间，其余的鸟儿都保持缄默，仿佛同样坚定地相信它搞错了时间。起床后苔丝一直在楼上收拾行李，吃早饭的时候才下楼来。她穿着平时的衣服，星期天或其他特殊场合穿的最好的衣服仔细地叠放在她的箱子里。

母亲见了便劝她。“你出门看亲戚为什么不穿得漂亮一些呢？”

“可我是去干活呀！”苔丝说。

“嗯，是的，”德比太太说，随后以讲体己话的口气说，“起初也许会让你干点儿活装装样子……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尽可能地打扮得漂亮些比较好，”最后她又添上一句。

“好吧，我想也许你最明白该怎么做，”苔丝顺着母亲的意思平静地说。

这姑娘任凭母亲摆布，好让她心里高兴。她平静地对母亲说，“妈，你要把我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德比太太见女儿这么听话感到非常高兴。她先拿来一大盆水把苔丝的头发洗了一遍，洗得十分彻底，擦干并梳理以后头发看上去好像比往常洗头之后多了一倍。她用一条比平时那条阔一些的粉红色缎带把苔丝的头发扎起来。然后，她让苔丝穿上参加联欢游行那天穿的白色连衣裙。蓬松的发型加上又轻又薄因而鼓起的连衣裙使苔丝正在发育的身躯显得十分丰满，让人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以为她是个成年妇女，其实她比一个孩子大不了多少。

“哟，我的袜子后跟上有一个洞！”苔丝说。

“袜子上有洞没关系——它们又不会说话！我年轻那时候，只要头上有一顶漂亮帽子，才不管脚后跟上什么样子呢！”

女儿经过打扮之后的模样使德比太太心中自豪，她后退几步，如同一个画家从他的画架往后退几步，从整体上审视自己的作品。

“你得自己看一看！”她大声说。“比那一天要好得多啦。”

因为镜子太小，一次只能照出苔丝身体的很小一部分，所以德比太太就在窗子外面挂了一件黑外套，使那些窗玻璃成了一面大镜子；这是乡村里的人在梳妆时的惯常做法。随后她下楼来到在楼下房间坐着的丈夫跟前。

“我告诉你吧，德比，”她兴奋地说，“他决不会不爱她的。可是你千万不要对苔丝说得太多，什么他喜欢她啦，这是她的机会啦。苔丝的脾气很古怪，你说得太多会引起她对他反感，甚至立刻就会不愿意上他家去。要是事情顺利，我当然要报答斯塔格富特街那位牧师，他告诉了我们这么许多事情——真是个大好人哪！”

不过，苔丝离家的时刻越来越近了，替女儿梳妆打扮的那一阵兴奋过去之后，琼·德比的心里却有点儿犯疑了。于是这位做母亲的说，她要送女儿一程，把她送到谷地通往外面世界的第一个陡坡开始之处。而斯托克-德伯家派来接苔丝的大车将等在谷地边的最高处。她的行李箱已经由一个少年用手推车送到那里，准备装上大车。

苔丝的弟弟妹妹们看见母亲戴上了帽子，都嚷嚷着要跟她们一起去。

“现在姐姐要去嫁给我们那个阔亲戚了，要穿漂亮衣服了，我一定要去送她！”

“喏，”苔丝红着脸倏地转过身子对母亲说，“我不要再听见这样的话！妈，你怎么可以把这种想法往他们的脑袋瓜里塞呢！”

“姐姐是去干活，我的小宝贝，去为我们的阔亲戚干活，帮爸爸妈妈挣钱，等到钱够了就再买一匹马，”德比太太劝阻孩子们说。

“再见，爸爸，”苔丝哽咽着说。

“再见，我的孩子，”约翰爵士暂时中断瞌睡，抬起垂在胸前的脑袋应道；苔丝离家是件大事，所以约翰·德比今天早上喝了酒，不过稍微过量了一点儿，因此瞌睡。“我说，希望我们那位年轻的朋友喜欢你这么一个跟他是亲戚的漂亮姑娘。你告诉他，苔丝，就说我们家已经败落了，败得很厉害了，我要把头衔卖给他——没错，卖给他——而且价格公道。”

“至少要一千镑！”德比太太大声说。

“你对他说，我要一千镑。噢，我想起来了，少一些吧。这个头衔给了他比用在我这个日子这么不稳当的可怜人身上显得有光彩。你告诉他，一百镑就行了。我在小事情上是不会计较的——就对他说，出五十镑他就可以得到这个头衔了——二十镑也够了！行了，二十镑——再少可不成。不管怎么说，毕竟是一个家族头衔呢，少一个便士我也不卖！”

此时苔丝泪水盈眶，喉咙堵塞，无法吐露心中的感受。她很快地转身走出屋去。

于是几个女儿和她们的母亲一同上路。两个大一点儿的妹妹一人一边走在苔丝身旁，各人拉着她的一只手，还不时若有所思地对她望望——那目光表明，她们觉得姐姐要去做了不起的事情了；母亲带着最小的妹妹紧随于后；母女几个构成这样一幅画面：天真无邪从左右两边，头脑简单的虚荣从后面，把诚实的美丽围在中间。她们沿着大路一直走到那开始上坡的地方，从特兰特里奇来的大车将在山坡顶上把苔丝接去；之所以只让大车等在谷地边的最高处而不到下面来，是为了免得拉车的马儿还要走这最后一段坡地。远处，在第一重山的后面，沙斯顿那些峭壁般矗立的房屋凸现在以天空为背景所勾勒的山脊轮廓线上。沿着上行坡的边缘渐渐升高的那条道上，除了先前受命将行李送达此地的那个少年之外，看不见任何别人；装着苔丝全部财产的手推车停在道旁，那少年坐在车把上。

“在这里等一会儿吧，大车一定很快就会来的，”德比太太说。“没错，我已经看见它在那边！”

大车来了——它忽然从最近的一处高地后面出现，停在那少年和手推车的旁边。苔丝的母亲和妹妹决定就送到这儿为止了，于是她匆匆与她们道别，转身向山上走去。

她们看着她白色的身影走近那车身下装有弹簧的大车——车上已经放着她的行李箱。然而，苔丝尚未到达大车旁边，另一辆车从山坡顶上的一个树丛里倏地驶出，绕过那儿路上的一个弯道，经过行李车，停在苔丝身旁。苔丝抬起头来，看样子大吃了一惊。

德比太太这才看清楚，那第二辆车不是如第一辆那种粗笨的大车，而是一辆崭新的双轮轻便马车，要不就是一辆狗车[34]，装饰华丽，锃亮显眼。驾车的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嘴里衔着雪茄，头戴漂亮的帽子，身穿硬领和浅褐色衣裤，配有白色的领饰，手上戴着棕色的驾车用的手套——总而言之，他就是一两个星期前骑马拜访琼·德比，打听有关苔丝消息的那位漂亮的青年。

德比太太像个孩子似地拍起手来。接着她低头朝下看看，然后又抬起头来注视前方。眼前的景象意味着什么她还能看走了眼吗？

“那个人就是我们的阔亲戚，要娶姐姐做阔太太吗？”最小的孩子问道。

这时候她们看见穿着细布衣裙的苔丝一动不动地站在那漂亮的马车旁，尚未拿定主意，马车的主人正在对她说话。她看上去显得犹豫不决，实际上不止是这样：她有疑虑，觉得害怕。要是可以的话，她宁愿坐那辆粗笨的大车。那青年从轻便马车上下来，看样子是在催促苔丝坐上去。苔丝把脸转向山下的母亲和妹妹，凝视着她们。蓦地有某个念头使她迅速做出了决定，很可能此刻她想到“王子”是死在她手里的；她毅然登上轻便马车。那年轻人也上了车，坐在苔丝旁边，立刻挥鞭策马。他们迅速超越载着行李箱缓缓行驶的大车，消失在山肩的那一边。

苔丝刚从眼前消失，有趣的戏剧性的一幕刚一结束，几个孩子便泪水盈眶。最小的那个说，“我不要可怜的苔丝这样离开我们去做阔太太！”随后把嘴一咧，嚎啕大哭起来。这个新观点颇具传染性，她的一个姐姐跟着哭了，另一个也哭了，三个孩子伤心地放声大哭。

琼·德比转身回家的时候也是泪汪汪的。不过，及至回到村里，她觉得木已成舟，也只好听天由命了。但是当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又连声叹息，她丈夫问她这是为什么。

“唉，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她说。“我在想，要是苔丝不去的话也许好一些。”

“那你事前怎么没有想到呢？”

“唉，那是孩子的一个机会嘛——不过，假如把这件事重新做一遍的话，我要先弄清楚那年轻的先生是不是真是个好心人，是不是会如同对待他的亲人那样尊重苔丝，然后再让孩子去。”

“是啊，也许你本来就应该那么做的，”约翰爵士粗声粗气地说。

琼·德比不管什么时候总能设法找到理由安慰自己：“喏，苔丝是德伯家的嫡传子孙，要是能把她那张王牌用得好，那么她跟那个年轻人打交道就不会不成功。那年轻的先生如果不马上就娶她为妻，以后一定会的。因为，他喜欢苔丝，而且是心急火燎的，这谁都看得出来。”

“她的王牌是什么？德伯家的血统，你是说？”

“不，傻瓜；是她那张漂亮的脸蛋——就像我年轻的时候一样。”

8

亚历克·德伯上了车在苔丝身边坐下，便催马顺着第一座山的山脊快快地向前跑，一路上唠唠叨叨地对苔丝说恭维话；那辆装行李的大车被远远地甩在后面。此刻他们的车还在往高处去，四周的景色显得无比开阔；后面是一片绿色的谷地，苔丝就是在那儿出生的；前面是一片灰色地域，苔丝对于它简直一无所知，仅在上一回短暂访问特兰特里奇的时候得到一些印象。马车载着他们到了一个坡地的边缘，前面是一段长而直的下坡路，大约有一英里。

苔丝虽然生来胆大，但是自从她父亲那匹“王子”在路上被撞死之后，每逢坐车就变得特别胆怯；马车些微的异样晃动就使她感到害怕。因为亚历克·德伯赶车时有点儿莽撞，所以苔丝这会儿担心起来。

“先生，下坡的时候你会赶得慢一些吧，我想？”她装出随便问问的样子说。

德伯转过脸来望着苔丝；他那大而白的门牙叼着雪茄，两片嘴唇缓缓地现出微笑。

“怎么啦，苔丝，”他吸了一两口雪茄后说，“这可不像你这么一个有精神有胆量的姑娘问出来的。告诉你吧，我下坡的时候总是让马儿跑得飞快；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刺激的！”

“也许这会儿你不需要刺激吧？”

“啊，”德伯摇摇头说，“有两位的需要得考虑，不单单是我一个人的。不能把蒂贝忘了，她的脾气很怪的。”

“你说谁？”

“怎么，这匹马呀。我觉得刚才它非常生气地回过头来看着我。你没有注意吗？”

“不要吓唬我，先生，”苔丝局促地说。

“喏，我没有吓唬你。如果说有什么人能驾驭这匹马的话，那就是我：我不想说天底下有人能做到这一点，但是假如有谁果真本领这么大，那么，那个人就是我。”

“为什么你会养了这么一匹马呢？”

“啊，你问得好！这是我命中注定的吧，我想。蒂贝曾经踢死过一个人；我刚把它买下才一会儿它又差点儿把我踢死，后来——相信我说的是真话——我差点儿打死了它。不过现在它的脾气仍然很急躁，十分急躁；有时候，人们在它后面时生命安全简直没有保障。”

他们即将下坡；不知是马儿自己的意愿还是亚历克·德伯的意思（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一些），这畜生几乎一点儿不需要提醒就撒腿狂奔起来，显而易见它心里完全明白主人期望它这么做。

马车急速地直往下冲，两个轮子陀螺似地嗡嗡作响，车身左右摇晃，车子的轴线与行进的路线不在一直线上，两者之间形成一个小的夹角；在他们的前面，可以看见马的身体在上下起伏。有的时候，马车似乎在只有一只轮子着地的状态下行进好长一段路；有的时候，路上的石块被马踢起，打着旋飞越树篱，马蹄与坚硬的石块相撞迸发出的火星比日光还亮。马车越是向前，这条笔直的道上的景色也越开阔，道两旁的土埂好似一条木棍被折成两段，一左一右在他们两边飞驰而过。

透过苔丝的细布衣裙风一直吹到她的皮肉；刚洗过的秀发在她身后随风飘动。虽然她决心不让内心的恐惧显露出来，但是两只手却紧紧抓着德伯牵执缰绳的那条胳膊。

“别碰我的胳膊！要是你抓着我这条胳膊我们两人都会被甩出去的！抱紧我的腰！”

苔丝抱住德伯的腰，他们就这样到了这段下坡路的尽头。

“总算没出事，感谢上帝，尽管你干得这么蠢！”苔丝涨红着脸说。

“苔丝——嘿！你光火了！”德伯说。

“事情本来就是这样嘛。”

“好了，你没有必要刚刚觉得脱离了危险就这样忘恩负义地把手松开。”

苔丝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在并非出于本意地抱着德伯的腰时，她没有想到他是男人或是女人，是木棍或是石头。此刻她重又变得拘谨起来，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他们就这样来到又一个斜坡的最高点。

“喏，现在再来一次！”德伯说。

“不，不！”苔丝说。“当心一点儿吧，请你千万别胡来。”

“可是当人们发现自己到了郡里的最高点之一的时候，他们是不能不返回山下的，”德伯回答。

他放松手中的缰绳，于是他们第二次往下直冲。两人坐在车上左右摇晃，亚历克·德伯把脸转向苔丝，既像玩笑又像嘲讽地说：“喏，来呀，像刚才一样再把我的腰抱紧，我的美人儿。”

“决不！”苔丝拿定主意应道，同时尽最大努力坐稳身子，避免碰到德伯。

“苔丝，要是让我吻一吻你那两片红红的嘴唇，或者只吻一吻你温和的脸蛋儿，我就让马停住——说话算话，我决不骗你！”

苔丝听了惊慌万状，在座位上往后退缩，避得更远，德伯看见她这副样子便重新催马疾驰，把她摇晃得更加厉害。

“不能有别的办法吗？”过了一段时间她觉得再这样下去实在不行了，只好这么说；那两只大眼睛似野兽的双眼瞪着德伯。显而易见，她母亲把她打扮得这么漂亮产生了可悲的效果。

“没有别的办法，亲爱的苔丝，”德伯回答。

“哦，我真不知道——好吧，吻就吻吧！”苔丝说这话的时候喘得可怜。

德伯收缰勒马，车子渐渐慢了下来，就在他即将遂愿的那一刻苔丝突然往旁边一躲；这动作差不多完全不由自主。德伯这时候双手正拉着缰绳，被苔丝弄得猝不及防。

“嘿，真是该死——这会把我们两人的脖子都摔断的！”苔丝这位情绪忽冷忽热的伙伴骂骂咧咧地说。“你这个小妖精，居然会这样耍花招，嗯？”

“好吧，”苔丝说，“既然你一定要这么做，那我不动就是了！可是我——本来以为你是我的亲戚就会好好地对待我，会保护我！”

“什么亲戚不亲戚！来吧！”

“可是我不要别人吻我，先生！”苔丝以哀求的口气说；一大颗泪水顺着面颊往下淌，同时，因为她竭力不让自己哭出来所以嘴角微微颤抖。“要是早知道这样我就不会来了！”

她的哀求没能使德伯心软，于是她僵坐着，被迫让德伯吻了一下。这事刚一结束，苔丝立刻羞得满脸通红，赶紧取出手帕去擦脸上被吻过的地方。亚历克·德伯见了，心中的激情顿时受到打击，未免觉得恼火，因为苔丝的举动完全是真情流露。

“你这个乡下姑娘还真敏感呢！”这年轻人说。

苔丝继续沉默。说真的，她并不十分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并没有想到自己刚才下意识地用手帕擦脸是冷落了亚历克·德伯。实际上，她已经使这个吻不复存在。——如果说真能完全做到这一点的话。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德伯恼怒了，在梅尔伯里砀和温格林附近马儿开始小跑步拉着他们继续向前的一路上，她始终呆呆地望着前方，直到看见又得走一段下坡路的时候才大吃一惊。

“你这么做我要让你后悔！”亚历克·德伯重新挥舞起马鞭的时候接着又说，从口气听得出他怒气未消。“除非，我说，你情愿让我再吻一下，不用手帕擦脸。”

苔丝叹一口气。“好吧，先生！”她说。“哦——让我把帽子捡回来。”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她的帽子被风吹到了路上，因为这会儿他们的车速在这高地上决不算慢。德伯把车停住并说愿意下去为她捡帽子，但是苔丝已经从另一边下了车。

她走回去捡起帽子。

“你不戴帽子更加漂亮，真的，如果说你还没有漂亮到顶的话，”德伯说；他的视线越过马车后部打量着苔丝。“好了，上车吧！你怎么啦？”

苔丝戴上帽子，把带子系好，却并不走上前来。

“不，先生，”她说时红唇白齿十分显眼，目光里闪耀着勇敢和得意。“不上车了，我告诉你！”

“什么——你不上车坐在我边上？”

“是的，我要步行。”

“到特兰特里奇还有五六英里呢。”

“就是还有几十英里我也不在乎。再说，那辆大车还在后面。”

“你这个狡猾的坏女人！现在你说——你是不是故意让帽子吹到地上去的？我敢肯定你是故意的！”

苔丝乖觉的沉默证实了德伯的猜疑。

于是他用所能想到的一切骂人话诅咒苔丝。随后他突然掉过马头，欲冲向苔丝把她夹在车和树篱之间。然而要是他真的这么做就一定会使苔丝受伤。

“你用这样恶毒的话来骂我真不要脸！”苔丝的脑袋伸出在树篱上方激动地大声说；这时候她已急匆匆地钻进树篱。“我一点儿不喜欢你！我讨厌你！我恨你！我要回到母亲身边去！我要回去！”

苔丝发怒，德伯的火气倒消了，他开怀大笑。

“嘿，我倒是更加喜欢你了，”他说。“好了，我们讲和吧。你不情愿我就决不再吻你了。这一回我以性命担保！”

这几句好听的话没能引诱苔丝重新上车；不过她也不反对德伯赶着马车在旁边跟她一道走。他们就这样慢慢地朝特兰特里奇而去。苔丝被迫步行完全是德伯的不规矩行为所造成，对于这一点，这位年轻的先生在一路上不时表现出一种极大的苦恼。也许苔丝这会儿确实可以安全无虞地信任他，但是此刻他已经失去了她的信任；苔丝继续步行，显得若有所思，仿佛在忖量回家去是不是更明智些。然而她已经下了决心，现在反悔让人觉得简直就是孩子气了，除非有更加重要的理由。怎么可以由于这种感情上的原因把行李弄回去从而破坏整个重振家业的计划？要是这样她将如何面对父母呢？

几分钟以后，“坡居”的烟囱进入了他们的视野，在右边一个幽深僻静的所在他们还能望见养鸡场和农舍，那儿就是苔丝的目的地。

9

苔丝被指派去看管、喂养、陪伴和医护的那些鸡的主要活动场所是一所茅草屋顶的乡下房子，这所房子外面的场地原先是花园，但现在成了被践踏得乱七八糟、上面满是沙石的空地。房子的墙壁上爬满着常春藤，烟囱被这种寄生植物的大枝缠绕，变得很粗，看上去就像是一座被废弃的塔。底层的房间完全被鸡所占领，它们在那儿走来走去，俨然一副主人派头，仿佛这房子是它们自己所建造，而不是由现在被掩埋在尘土之下、东西方向卧于教堂墓地的那些有领地法院案卷副本为证的副本土地保有者所造。当年，这份地产的所有权根据法律刚一落到斯托克-德伯太太的手中，她就毫不在乎地把这所房子改为鸡舍；她的这一做法，在房子旧主人的后代看来，简直就是对他们家族的侮辱，因为这房子曾花去他们祖先许多钱，在德伯家来到此地并发达起来之前他们家好几代人居住在这里，他们对这房子感情很深。“在爷爷那时候，这房子让那些贤人来住都是够好的，”他们说。

曾经有过几十个吃奶婴儿在里面啼哭的这些屋子如今回响着新生小鸡啄食的笃笃声。屋子里的一些地方原先放着椅子，让收工回来的种田人坐着歇息，如今椅子被鸡笼所取代，关着烦躁不安的母鸡。近壁炉的地方以及曾经燃烧着熊熊炉火的壁炉炉床上如今放满了倒置的蜂窝，让母鸡在里面下蛋。屋前那一块块地原先由一代一代屋主用铲子和锄头收拾得齐齐整整，现在被公鸡用爪子扒得乱七八糟。

这所茅草屋顶房子外面的花园四周有一道围墙，围墙上只有一扇门让人通行。

苔丝本来就出生于一个禽贩家庭，第二天早上她便按照她那内行的设想重新布置和改进这个养鸡场。干了大约一个钟头的时候，围墙上的门被打开，一个系白围裙戴白帽子的女仆走了进来。她来自那庄园宅第。

“德伯太太跟平时一样又要她的鸡啦，”女仆说；她觉察到苔丝没有完全听懂，又解释说，“太太已经老了，还是个瞎子。”

“瞎子！”苔丝跟着重复了一声。

这一情况使她感到疑虑，但是她还没有来得及想清楚自己究竟疑虑什么，就已经在女仆的指点下抱起了两只最漂亮的汉堡鸡[35]，跟在怀里也抱着两只鸡的同伴后面往离开不远的庄园宅第而去。这座宅第虽然装饰华丽、气势宏伟，但是在它的这个区域到处都有一些迹象——能看见前方有鸡毛在空中飞舞，草地上放着一只只鸡笼——表明屋子的某个主人甚至可以让自己喜爱这些不会说话的动物。

在底层的一间起居室里，一位白发妇人背对亮光安坐在一把扶手椅内，她的年龄不超过六十，甚至更年轻一些，头上戴着一顶大的便帽；她就是这座庄园宅第的所有者和主妇。她的脸表情多变——在视力渐渐衰退的过程中竭力试图把它挽救和恢复过来但最终被迫放弃努力的人们往往具有这么一张表情多变的脸，不像那些很早就双目失明或者生来就是瞎子的人面部表情总是显而易见的呆板。苔丝一条手臂托着一只鸡走到这位太太跟前。

“啊，你就是来照顾我那些鸡的年轻姑娘吧？”德伯太太说；她辨出一个陌生的脚步声。“我希望你会好好地对待它们。我的管家对我说，你来养鸡非常合适。呃，它们在哪儿？啊，这是斯特拉特！不过它今天不是那么活泼，对不对？由一个陌生人照顾它有点儿受惊了，我想。菲娜也一样——没错，它们有点儿受惊——你们是不是受惊了，亲爱的？不过它们很快就会跟你熟起来的。”

德伯太太说话的时候，苔丝和那女仆遵照她的手势把那些鸡一只一只依次放在她的膝上，让她把它们从头到尾地抚摩，检查它们的嘴、冠、翅膀、爪子以及公鸡颈上的长毛。她只要摸一摸就立刻能分辨出是哪一只鸡，就能发现某一根鸡毛被折断了或者将要掉了。她还摸鸡的嗉囊，然后就知道它们吃的是什么，是吃得太少或者太多；她心里的各种想法都通过面部表情像演哑剧似的生动地表达出来。

两个姑娘送来的那四只鸡经德伯太太抚摩和检查过后被送回鸡舍，另四只又被送来，如此反复，直到老太太所有那些心爱的公鸡和母鸡都被轮到——汉堡鸡、矮脚鸡、交趾鸡、印度大种鸡、五趾鸡，以及其他一些当时人们普遍喜欢的种类——每一只放到她膝上的鸡她几乎都能正确判断，很少发生差错。

这情形使苔丝觉得很像是在举行坚信礼仪式；德伯太太是主教，这些鸡是受礼的孩子，她本人和女仆是把孩子们带上前去的教区牧师和副牧师。仪式结束的时候，德伯太太现出满脸的皱纹突然问苔丝，“你会吹口哨吗？”

“吹口哨，夫人？”

“是啊，用口哨声吹出各种曲调。”

苔丝跟大多数乡下姑娘一样，会吹口哨，尽管她通常不在有身份的人面前这么做。不过这会儿她大方地承认了这个事实。

“那么你每天都要吹。我曾经雇佣过一个男孩，他吹得很好，但是他走了。我要你对我的红腹灰雀吹，因为我看不见它们，所以我喜欢听它们唱歌；我们就是用吹口哨的办法教它们各种曲调。告诉她那些鸟笼子在哪里，伊丽莎白。你明天就得开始吹，否则它们唱歌的本领就会退步。这一阵子已经有好几天没人教它们了。”

“德伯先生今天早上对它们吹过口哨，夫人，”伊丽莎白说。

“他！呸！”

老太太脸上现出表示厌恶的皱纹，没有再说什么。

就这样苔丝想象中的亲戚给予她的接待结束了，那些鸡也被送回了鸡舍。德伯太太的态度没有使这姑娘感到非常惊讶，因为看见了德伯家如此宏大、气派的宅第以后，她就不再有别的企盼。然而她压根儿不会想到，这位老太太根本没有听说过所谓苔丝是她们家的亲戚这个说法。她猜测这位双目失明的老太太跟儿子之间没有多大感情。然而在这一点上她也错了。德伯太太并非天下第一位无可奈何地既爱儿子又恨儿子、对儿子既喜欢又气恼的母亲。

虽然昨天有过不愉快的开头，但是既然被安排妥了，在今天早上阳光明媚的时候苔丝便想要体验一下在这个新的位置上的自由和新奇；她还很想测试一下自己有没有能力干好这么一件意外地被要求去做的事情，以确定有多大机会保住自己的位置。当四面是围墙的花园里没有别人的时候，她立刻在一只鸡笼上坐下，一本正经地噘起嘴唇练习她荒疏已久的本领。她发现自己吹口哨的技能已大大退步，只会把气空洞无力地送出嘴来，根本吹不出清晰的曲调。

她继续一次又一次地吹，但总是失败，心里觉得奇怪，这本来是一种天生就会的技能，此刻自己怎么就一点儿都不行了呢。吹了一段时间以后，她注意到像爬满房子外墙一样爬满花园围墙的常春藤枝条间有个东西动了一下。定睛一看，她看见一个人正从墙头跳到地上。那是亚历克·德伯；苔丝自从昨天由他送到花匠小屋在那儿安顿下来，直到现在才又一次见到他。

“哟，相信我！”他大声说，“从来没有谁像你这么漂亮的，连画上也没见过，苔丝堂妹（这一声‘堂妹’听上去有那么一点儿嘲笑的意味）。我已经从围墙那边看了好一会儿，你坐在这里像是墓碑上刻着的‘不耐烦’的化身[36]，噘起那两片漂亮的朱唇，做出吹口哨的样子使劲地吹呀吹，还不时自言自语地骂人，可就是怎么也吹不出个调调来。怎么，你觉得很恼火了吧。”

“我恐怕是有点儿恼火了，可是没有骂人。”

“啊！我知道你为什么要练习吹口哨了——是因为那些坏东西！那几只鸟！我母亲要你继续给它们上音乐课。她多么自私！好像单是照料这些该死的公鸡和母鸡还不够一个姑娘忙似的。假如我是你的话，就干脆拒绝。”

“但是她特别吩咐要我做这件事，而且明天早上就要作好准备。”

“是吗？要是这样的话，我来教教你吧。”

“哦，不，不用你教！”苔丝一边说一边朝门口退去。

“废话；我又不想碰你。喏，我站在铁丝网的这一边，你就站在那一边，这样你可以觉得很安全。好，现在注意。你噘起嘴唇的时候劲儿使得太大了。喏，应该是——这样。”

亚历克·德伯一边说一边示范，吹了一句“莫以负心唇”[37]。不过苔丝并不知道这一句引自哪一首曲子。

“现在你试试，”德伯说。

苔丝努力做出沉默、拘谨的样子，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如木雕泥塑一般。但德伯坚持他的要求，于是，为了能使他早点儿走开，苔丝按照他所教的能吹出清晰曲调的方法噘起嘴唇，然而却苦恼地笑了起来，接着又因为自己这样笑了而感到烦恼，脸一下子红了。

德伯鼓励说：“再试一次！”

这一次苔丝相当认真，认真得令人感到痛苦。她再试一次，终于出乎意料之外地吹出了一个真正的圆润的声音。她一时陶醉于胜利的喜悦之中，眼睛睁大了，并且当着德伯的面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

“这样就对了！现在我帮你开了头，你继续练习就会吹得非常好的。喏——我说过我不会挨近你的，而且，尽管我面对着凡人从未遇到过的诱惑，我仍然遵守诺言……苔丝，你有没有觉得我母亲是一个古怪的老太婆？”

“我还不怎么了解她呢，先生。”

“你会发现她是的；要你学会吹口哨去教她的红腹灰雀，她这人怎么不古怪？现在她看我很不顺眼，但是如果你把她的鸡照料好，她会喜欢你的。再见吧。要是你在这儿遇到困难需要帮助，不要去找管家，来找我好了。”

苔丝·德比就是在这几个人构成的一个圈子、这么一个王国里面填补了一个位置，承担了一份差事。她头一天的经历相当典型，可以代表随后的许多天。亚历克·德伯跟她在一起的时候说话总是很逗乐，没有旁人时还开玩笑地叫她堂妹，心思细密地用这种方法使两人慢慢地熟悉起来，使她远不像起初那样害羞，然而也没有使她怀有任何别的情感以致产生一种新的较为温情脉脉的羞涩。不过，她对于亚历克·德伯比较顺从，要是对一般的伙伴就不会如此，这是因为她现在将不得不依靠德伯太太过活，而这位老太太双目失明，不如儿子那样有管事能力，苔丝实际上将不得不依靠亚历克·德伯。

没过多久苔丝便发现，恢复了吹口哨的本领之后，在德伯太太屋子里对着那些红腹灰雀吹曲子根本不是什么繁重的任务，因为她从善于唱歌的母亲那儿学会许多曲调，完全适用于教那些鸣禽。每天早晨在鸟笼子旁边这样吹口哨使她得到很大的乐趣，这种满足感远不是先前在花园里练习的时候所能得到的。没有亚历克·德伯在场，苔丝毫无拘束；她仰起头把嘴唇凑近鸟笼，对着她那些专心的听众安闲、优雅地吹起来。

德伯太太睡的是一张有四根帷柱的大床，四面挂着厚重的锦缎床帷，她的红腹灰雀也就养在这间卧室里。这些鸟儿每天都在固定的时间在这屋子里自由地飞来飞去，使家具和帷帘沾上一点点白色的小点子。有一次，苔丝正在挂着鸟笼的窗前跟平时一样教鸟儿唱歌，忽然觉得那张大床后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当时老太太并不在屋里，这姑娘转过身子，好像看见床帷下边的缘饰底下露着一双靴子的足尖。这么一来，她吹的曲调大大地走样，使得床帷后面的偷听者——要是真有人躲在那里偷听的话——觉察到她起了疑心。此后，苔丝每天早上都要到床帷后面查看一下，但从未发现有人躲在那里。亚历克·德伯显然克服了自己的怪念头，放弃了用这种埋伏的方法吓唬苔丝的打算。

10

每一个村庄都有它自己的特点、它自己的习俗，往往还有它自己的道德标准。特兰特里奇以及这个村子附近的一些年轻妇女的轻浮是很明显的，也许主宰着与村子毗邻的“坡居”的那位高才也正是这个德行。这块地方还有一个更加根深蒂固的坏风气，那就是喝酒非常厉害。在田间，人们的一个经常性话题是省钱毫无用处；倚着他们的犁或锄，那些穿粗布衣的算术家会用精确的计算来证明，一个人依靠教区的救济来养老，比依靠他勤俭一生从工资里节省下来的积蓄来养老，日子会过得比较宽裕。

这些哲学家的一大乐趣是，每个星期六晚上活儿干完之后到两三英里以外那个衰败了的集镇蔡斯勃勒去，从酒类专卖者（这些人以前曾是独立经营酒店的店主）那儿把一些怪里怪气的混合饮料买来当啤酒喝，半夜一两点钟才回来，星期天则睡它一整天，把这种饮料对消化的不良作用统统睡掉。

起先有很长一段时间苔丝一直没有参加这种每周一次的佚游。但是在一些年纪不比她大多少的家庭主妇们怂恿之下——地里干活的人在四十岁时并不比二十一岁的时候挣钱多一些，因此这儿的人结婚很早——苔丝终于同意参加。第一次去蔡斯勃勒她就得到了出乎意料之外的乐趣，因为经过了整整一星期管理鸡场的单调生活之后来到众人欢闹的场合她的情绪受到很大感染。以后她便一次又一次地去。她温文尔雅，引人关注，而且正处于即将成为成熟女性的年龄，在蔡斯勃勒街上出现便引来那些闲荡者诡秘的目光；由于这个原因，她虽然有的时候在去集镇的路上是独自一人，但在晚上回家时总要找人做伴以得到保护。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一两个月，到了九月里的一个星期六，碰巧既是赶集又是赶会的日子，从特兰特里奇来寻找这双重乐趣的佚游者又来喝酒。苔丝因为必须把活儿干完，所以动身很迟，比她的同伴晚到了许多时间。这是九月里一个晴朗的黄昏，夕阳即将西沉，黄色的余晖正与丝状的蓝色暮霭搏斗，空气不需要借助于更实在的物体——只除了那些不计其数的小虫飞舞于其中——其本身就构成了一番景象。在这苍茫暮色里，苔丝慢悠悠地向前走去。

到了蔡斯勃勒苔丝才发现这一天既是赶集又是赶会的日子，这时候天快要黑了。她要买的东西很少，一会儿就已全部买齐，随后她跟以往几次一样，开始寻找几个特兰特里奇庄上的人。

一开始她没有找到；有人告诉她，大多数特兰特里奇来的人去跳舞了——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是去参加一个私人小舞会——地点是在一个兼捆干草的泥炭贩子家里，这人经常和特兰特里奇村子的人做买卖，住在镇上一个偏僻的角落。苔丝在寻找这人住处的途中发现德伯先生站在一个街角上。

“怎么——我的美人儿？这么晚了你还在这里？”德伯说。

苔丝告诉他自己不过是在等人结伴回家。

“回头我会找你的，”当苔丝顺着后面一条小道离去的时候德伯在她身后说。

接近泥炭贩子的家了，苔丝听见从后面某个建筑传来奏着苏格兰里尔舞曲的提琴声，但是却没有人们跳舞的声音；这是一种罕见的情形，因为在这个地区音乐声通常总是被顿脚声所淹没。前门敞开着，因此在暮色里苔丝的视线还勉强可以经过房屋一直看到后面的花园。她敲了门，但是没有人出来答应，于是她便穿过房间循小道向传出提琴声吸引了她的外屋走去。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用于贮藏东西的屋子。通过敞开的门，有一股带亮光的黄色雾气从屋里飘浮到外面的幽暗处。苔丝起先以为那是烟气，但是走近了一些她才发现是被屋子里的烛光所照亮的一片灰尘。烛光还把门框投影于花园的一片夜色上。

苔丝走近门口对屋里张望，看见一些模糊的人影按照舞步在来回跳动；之所以听不见顿脚的声音，是因为这些人脚上都穿着“浮渣套鞋”——也就是说，他们的鞋上沾满着贮藏于屋里的泥炭及其他物品的粉状残渣；那一片雾气腾腾也正是他们起劲地跳动时扬起了地上的粉末而造成的。泥炭和干草的碎屑带着霉味在屋里翻腾，混合着跳舞者的汗味和热气，形成一种兼有植物和人类特点的粉雾，加了弱音器的琴声要透过它传向屋外显得疲软无力，与跳舞者的生气勃勃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些人一边跳舞一边咳嗽，一边咳嗽一边大笑。他们是两人一对，充满激情；这一点只能大体上看得出来——烛光昏暗，使他们的形象如萨梯[38]拥抱着宁芙[39]，如许多潘神[40]拉着许多西琳克丝[41]旋转不停，又好像洛提丝[42]企图躲开普里阿普斯[43]却总归失败。

间或会有一对舞伴到门口来呼吸新鲜空气，这时候，没有雾气在他们身旁缭绕，这些半神半人便现出了他们普通人的模样，原来是苔丝的邻居。不过短短两三个小时特兰特里奇居然发生了如此疯狂的变形！

这些人当中有几位赛利纳斯[44]坐在靠墙的板凳和一捆捆干草上，其中有一位认出了她。

“女孩子们觉得在‘鸢尾花酒店’跳舞不雅观，”他解释说。“她们不喜欢让人人都看见谁是她们的意中人。再说，有时她们刚跳得腿脚灵活起来，酒店却要关门了。所以我们到这儿来跳舞，要喝的酒差人去买来。”

“可是你们有谁准备什么时候回去呀？”

“喏——差不多马上就走。这一曲差不多就是最后一曲了。”

苔丝等着。里尔舞曲将要结束，有些人打算回家，但是另一些人不想回去，于是又一曲舞跳起来了。这一曲跳完一定会散场，苔丝想。可是这一曲刚一结束，新的一曲紧接着又开始，弄得她心神不定起来；然而，既然已经等了这么长时间，那就有必要继续等下去。因为今天是赶会的日子，各条道上这儿那儿都可能有一些存心不良的游来荡去之徒；苔丝虽然并不畏惧那些能预料到的危险，但是对不可知的灾祸是害怕的。倘若是在马勒特村附近，她就不会这样提心吊胆。

“不要紧张，我亲爱的好姑娘，”一个满脸是汗的年轻人一边咳嗽一边劝她说；这人的草帽只扣在后脑勺上，以致帽檐显得像圣人头上的光环。“你这么着急干什么？明天是星期天，感谢上帝，我们在做礼拜的时候睡它一觉就可以消除疲劳。好了，跟我跳一曲怎么样？”

苔丝并不讨厌跳舞，但是她不想在这儿跳。屋里这些人的动作变得更加狂热了；在光辉的云柱[45]后面推波助澜的提琴手也不时地改变方法：他们有时候拉在琴马不该拉的一边，有时候则把弓背当弓弦用。不管他们怎么拉都可以，那些气喘吁吁的人继续旋转狂舞。

他们如果觉得没有必要，就不更换舞伴。倘若有人更换，那就说明一对舞伴之中必有一方认为对方不够称心；这些人跳到这会儿，每一对都已经搭配得非常合适。正是在这种时候，狂喜和恍惚开始了，而在如此精神状态中，感情成了宇宙间唯一的物质——不过偶然会打扰他们，会在他们想要旋转的时候妨碍他们。

突然，地上砰地响了一声：一对舞伴跌倒了，搅成一团躺在那里。随后的一对无法停住脚步，也被他们绊倒。屋子里原先就已经到处灰尘飞扬，这样一来，在跌倒的人周围又腾起一团灰尘；在这团灰尘里，可以看见抽动着的胳膊和腿纠缠在一起。

“等你回到家里，我的先生，你要为这件事情吃苦头的！”那一堆跌倒的人里面有一个女人突然大声嚷嚷。她就是笨手笨脚惹出了麻烦的那个男人的舞伴，也正是他新婚不久的妻子。在特兰特里奇，相互间有感情的夫妇一起跳舞是很平常的事；说真的，还常常有夫妻两人在后半辈子仍然一起跳的，以免占据那些彼此颇有情意的单身男女的位置弄得他们没有机会结伴共舞。

这时候，在花园的暗处有人高声大笑，笑声从苔丝背后传来，与屋里人的窃笑混合在一起。她回过头去，看见一支雪茄红着的烟头：亚历克·德伯正独自站在那儿。他示意要苔丝过去，苔丝不很情愿地走到他的面前。

“喂，我的美人儿，你在这儿干什么？”

干了一天的活，又走了不少路，苔丝十分疲倦，便向他诉说了心中的烦恼——从先前他们相遇那时候起她就一直等待着想找人结伴回家，因为晚上的路对于她来说是很陌生的。“可是看起来他们好像永远不打算回去似的，我真的在想不要再等下去了。”

“当然不要再等了。今天我在这儿只有一匹鞍马，不过我们到‘鸢尾花酒店’去吧，我租一辆双轮轻便马车把你送回家去。”

苔丝虽然心里得意，但是因为始终没有完全克服原先对亚历克·德伯的不信任感，所以尽管那些特兰特里奇村子里的人一再拖延，她还是宁愿跟他们一起步行回去。于是她回答说，她十分感谢他，但是不想麻烦他。“我已经对他们说了要等他们一起回家，现在他们会期望我这么做的。”

“很好，自主小姐，随你的便吧……那我就不必忙了……我的天哪，他们这个舞会真热闹！”

他并没有向前走进亮处，但是有些人注意到了他。他的出现使跳舞的人稍稍停顿了一下，也使他们想到时间过得真快。等到他燃起第二支雪茄走开以后，特兰特里奇庄上的人随即离开来自其他村子的人，聚集起来准备一块儿回去。他们收拾起包裹和篮子，半个钟头以后，当钟敲十一点一刻的时候，他们便零零落落地走上了回家去的山路。这条路有三英里长，路面很干，呈白色，在月光照耀下显得比平时更白。

苔丝在人群中有时候跟这个人一起走，有时候跟那个人一起走；不一会儿她就发现，那些酒喝得太多的男人被清凉的晚风吹得摇摇晃晃，东倒西歪，几个比较随便的女人也是那么跌跌撞撞的。这几个女人当中，一个是肤色浅黑的悍妇卡尔·达奇，绰号“黑桃王后”，直到最近为止一直是德伯特别喜欢的一个女人；另一个是她的妹妹南希，人们称呼她“方块王后”；还有一个就是先前跳舞时跌倒的那个结过婚的年轻女子。她们此刻的形象，不管在一个平常、冷静的人眼里看来是多么笨拙和庸俗，对于她们自己来说却完全不同。她们沿路向前，觉得自己具有独特、深奥的思想，正被一种媒体支持着凌空高飞，并且和周围世界组成一个有机体，其中各个部分和谐、欢乐地融合在一起；她们和天上的月亮和星星一样超群出众，而月亮和星星跟她们一样热情奔放。

然而，苔丝则又一次经历了在家里跟父亲在一起时经历过的同一类痛苦——看见这些人醉醺醺的样子，她刚刚开始感觉到的那种在月光下行路的乐趣便遭到了破坏。不过，由于前面说过的原因，她仍然和大伙儿一起往前走。

在宽阔的大路上他们走得很分散，但是这会儿他们得穿过地边一道篱笆门，走在最前面的人开门遇到困难，人们便渐渐聚拢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黑桃王后卡尔。她带着一只柳条篮子，里面放着买给她母亲的杂货、她自己的布料，以及下一个星期里需要用的其他一些东西。这篮子又大又重，为了方便，她把它顶在头上；当她两手叉腰往前走的时候，篮子就在她头上摇摇晃晃地保持着危险的平衡。

“嘿，卡尔·达奇，你背上是什么东西在往下面爬呀！”人群中有一个突然说。

大伙儿都对卡尔望去。她的衣裙是用又轻又薄的印花棉布缝制的；这会儿在她脑袋后面有一条绳子似的东西一直垂到腰下面，就像中国人的辫子。

“是她的头发散下来了，”另一个人说。

不，不是她的头发；那是从她篮子里渗出来的一道黑色东西，在清冷、宁静的月光下闪闪发亮，好似一条身上覆有粘液的蛇。

“是糖蜜，”一个目光犀利的妇女说。

果然是糖蜜。卡尔可怜的老祖母喜欢吃甜食；因为自己家里养蜂，所以她有的是蜂蜜，可是她特别爱吃糖蜜，这一回卡尔正是想给老人家一个惊喜。此刻这肤色浅黑的姑娘赶紧把篮子放下来，发现盛糖蜜的容器已经破了。

卡尔背上的怪相这时候引得众人大笑。被惹恼的黑桃王后情急智生，想出了一个办法，不用笑话她的人帮忙就能把背上的糖蜜弄掉。她激动地冲进他们将要通过的那块地里，放倒身子仰卧在草上，背脊着地旋转身体，然后又以两肘撑着身子在草上挪动，尽可能地擦干净衣服上的糖蜜。

人们的笑声更响了；卡尔这一连串怪动作使他们笑得站都站不直，他们有的倚着栅栏门，有的扶着柱子，有的把手中的棍棒撑在地上。我们的女主角在这之前始终保持着平静，到了现在这个热闹之至的时刻也忍不住和大伙儿一起笑了。

这可是一件不幸的事——它的不幸还不止在一个方面。黑桃王后一听见夹杂在众人笑声中苔丝那较为冷静和圆润的声音，立刻被已在她心中闷燃了很长时间的妒忌之火灼得发了疯似的。她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冲到她所憎恨的对象跟前。

“你这个粗坯，敢嘲笑我！”她大声嚷道。

“大伙儿都笑，我真是忍不住呀，”苔丝回答，一边还在吃吃地笑。

“啊，因为如今他最喜欢你，所以你觉得你比谁都强，是不是？不过你先不要这么得意，我的贵夫人，不要这么得意！像你这样的，两个还抵不上我一个呢！来吧，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使苔丝大吃一惊的是，黑桃王后开始动手把连衣裙外的紧身背心脱掉——因为它已经弄脏，引得大家好笑，所以她十分乐意借此机会把它脱去——直到露出丰腴的脖子、肩膀和手臂；它们属于她这么一个壮健的农村姑娘，丰满、圆胖，没有缺陷，在月光下显得明亮、美观，就好像是普拉克希特利斯[46]的作品。她攥紧拳头，冲着苔丝摆好了打斗的架势。

“哟，我才不和你打架呢！”苔丝庄重地说。“要是我早知道你是这样的货色，我就不会这么下贱，跟你们这一群娼妓搅和在一块儿。”

这句话打击面太大，激起其他人对苔丝的愤怒，使这不幸的漂亮姑娘遭到一阵狂潮般的辱骂。尤其是方块王后骂得特别利害，因为人们怀疑卡尔与德伯两人之间所存在的那种关系也正是她和德伯的关系；现在姐妹两人联合起来对付共同的敌人。另外几个女人也与她们一起骂苔丝，并且骂得相当恶毒；这是因为她们一个晚上又喝酒又闹腾的结果，不然的话她们当中谁也不会如此愚蠢以致表现出这样的恶意。在场的男子——那些丈夫和情人们——看见苔丝遭到不公平的攻击，就出来为她说话，想把事态平息下去，但这一努力反而火上加油。

苔丝既愤怒又害臊。她不再顾忌路上很冷僻而时间又已经很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离开这一伙人。她完全明白，攻击她的人当中那些心地比较善良的第二天就会为这种激动而后悔。这会儿人们已经走进地里，她正打算悄悄地后退然后独自快快离去，突然，从遮着道路的树篱的一个角上悄没声儿地冒出一个骑马的人——亚历克·德伯正看着他们。

“你们究竟为什么这样吵闹，伙计们？”他问。

没有人立刻向他解释。其实他也不需要；先前当他和这些人尚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听见他们的声音，就悄悄地骑马跟上来，听了这么久，足以使他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

此刻苔丝没有跟大多数人在一起，而是站在篱笆门旁。亚历克弯下腰低声对她说，“跳上来骑在我身后，我们一会儿就把这些叽里呱啦的坏女人甩到后面了！”

苔丝头脑极其清醒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决定性时刻，因此差点儿晕了过去。对于亚历克这样主动给予援助，对于他如此相邀结伴，苔丝在任何别的时候几乎都会加以拒绝，就像在这之前她已拒绝过好几次一样；此时此刻，道路冷僻这一因素也没有自然而然地使苔丝改变以前的态度。只是因为亚历克的建议是在一个特别的紧要关头提出来的——面对着这些对手，苔丝只要纵身跳上马背，她的愤怒和害怕立刻就能变成胜利——所以她听凭自己一时冲动，攀上篱笆门，一只脚尖踮在亚历克的脚背上，爬到他身后，坐进马鞍里。等到那些喝多了酒的好斗的女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马儿已经驮着他们两人跑得老远，转眼就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

黑桃王后忘记了衣服上的肮脏，和方块王后以及那个身子摇摇晃晃的新婚不久的年轻女人站在一起，三个人都直勾勾地望着马蹄声在路上越来越轻最终归于寂静的那个方向。

“你们在看什么？”一个没有看见先前所发生事情的人问道。

“嗬——嗬——嗬！”黑卡尔放声大笑。

“唏——唏——唏！”醉醺醺的新娘子也笑；她靠着亲爱的丈夫的手臂才站稳身子。

“嘿——嘿——嘿！”黑卡尔的母亲也笑，还一边摸着嘴上的髭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跳出了锅子掉进了火里！”

然后，这些苍天和大地的儿女沿着田间小道继续赶路——即使过量的酒也决不能给他们带来永久的伤害。在他们朝前走的时候，围绕着每一个脑袋的影子都有一个乳白色的光环在跟着他们一起前进，这些光环是月光照射着一片晶莹发亮的露水而形成的。每一个人都只能看见自己的光环；不管他那颗脑袋如何粗鄙地摇来晃去，光环决不会离开它的影子，却始终紧随着它，并把它加以美化，到了后来，脑袋的影子东摇西晃似乎成了光环放射亮光的一个固有环节，这些行路的人呼出的气也成了夜雾的组成部分，而景色的灵魂、月光的灵魂和大自然的灵魂似乎也与那杯中物之灵魂和谐地混合起来，成为一体。

11

亚历克·德伯和苔丝两人骑着马慢跑了一段时间，谁也没有说话。苔丝在后面紧紧拽着德伯，胜利的喜悦使她的心跳仍然十分剧烈，不过对于别的方面她抱着怀疑的态度。她觉察到，现在他们所骑的马不是德伯有时候骑的那匹活泼、好动的马，在这一点上她不感到害怕，虽然她在后面紧紧地拽着德伯还是坐得很不安稳。她请德伯让马儿不要再跑，慢慢地走，德伯照办了。

“真是干净利落，不是吗，亲爱的苔丝？”过了一会儿他说。

“是呀！”苔丝说。“我想我真应该非常感激你。”

“那么，你感激我吗？”

苔丝没有回答。

“苔丝，为什么你总是不喜欢我吻你？”

“我想——因为我不爱你。”

“你很肯定吗？”

“有的时候我对你感到恼火！”

“啊，我是有点儿害怕事情会这样。”不过，亚历克虽然这么说，对于苔丝的大实话却并不反感。他知道，不管什么都要比态度冷淡来得强。“当我惹你恼火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对我说呢？”

“你知道得很清楚这是为什么。因为我在这儿不得不这样。”

“我没有因为想要和你亲近而常常惹你恼火吧？”

“有过几次。”

“多少次？”

“你跟我知道得一样清楚——次数太多了。”

“每一次我想和你亲近都惹你恼火吗？”

苔丝沉默不语。这以后马儿缓缓地向前走了相当长一段距离，到了后来，整个晚上一直浮荡在谷地里的有点蒙蒙亮的薄雾弥漫开来，变得到处都是，把他们两人包围起来。夜雾仿佛使月光悬在半空，使它比在清澈的空气中更加容易四处渗透。不知是这个缘故，还是因为思想不集中，或者是因为十分困倦，苔丝没有发觉他们早已过了应该在那儿拐弯去特兰特里奇的岔道口，她的带路人没有让马儿走上去特兰特里奇的路。

苔丝这时候的疲倦难以形容。一个星期来她每天早上都五点钟起床，然后站着干一整天的活，今天晚上去蔡斯勃勒又多走了三英里路，为了要跟邻居们一起回家又等了他们三个小时，并且因为等得心焦而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水，然后，在回家的路上她步行了一英里，跟黑桃王后她们激动地吵了一架，接着又骑马慢吞吞地走，到现在差不多已经半夜一点了。不过，尽管如此，她真正被瞌睡所战胜却只有一次；在那个瞬间，她昏昏欲睡，脑袋轻轻地靠在亚历克·德伯的身上。

德伯勒住马，把脚从马镫里抽出来，在鞍子上侧过身子，伸出一条手臂搂住苔丝的腰把她扶住。

这一举动立刻引起苔丝的警惕；随着一阵她平时遇到事情很容易产生的那种采取报复措施的冲动，她把德伯轻轻一推。德伯这会儿在马上的位置是很不稳定的，被她一推身子失去平衡，险些乎从马上滚到地上——幸亏他们骑的这匹马虽然十分强壮，却是最文静的。

“这实在是太不客气了！”亚历克说。“我并没有恶意——只是扶着你免得你摔倒。”

苔丝颇有点儿怀疑地想了一会儿，后来觉得毕竟亚历克的话有可能是真的，便觉得心软，低声下气地说，“我请你原谅，先生。”

“我不原谅你，除非你做出一些表示，表明你信任我。天哪！”亚历克突然发脾气说，“我算是什么呀，被你这么个黄毛丫头一再地拒绝？长长的三个月过去了，你一直在玩弄我的感情，一直在躲避我、冷落我；这种情况我不想再忍受了！”

“我明天就离开你，先生。”

“不，明天你不能离开我！我再问你一次，你能不能同意让我拥抱你来表明你相信我？来吧，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别人。我们相互之间很了解；你知道我爱你，知道我觉得你是天下最漂亮的姑娘；你的确是这样。我不可以像一个恋人那样对待你吗？”

苔丝感到恼火，急促地抽了一口气，表示反对，身子在马鞍上不安地扭动，两眼望着远方，嘴里咕哝说，“我不知道——我希望——我怎么能说可以或者不可以呢，现在——”

德伯不再说话，径直按照自己的意愿伸出一条胳膊搂住苔丝，这姑娘没有再表示反对。于是他们就这样侧着身子骑在马上慢慢地继续向前，直到苔丝突然觉得他们已经走了太长太长的时间——平常从蔡斯勃勒回去，即使是以这样慢的步子，走那么短短一段路程远远用不了那么长的时间，而且，他们这会儿走的已经不是硬邦邦的路，而只是一条小径。

“怎么啦，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苔丝惊叫。

“正在经过一个树林。”

“一个树林——什么树林？那我们一定离开大路很远了？”

“这是猎场的一部分——英国最古老的一个树林。这是个可爱的夜晚，我们为什么不骑着马多逛一会儿呢？”

“你怎么会这么坏呀！”苔丝说；那神态既有调皮的成分又有真正的惊恐。同时，她冒着自己的身子会滑下马去的危险把德伯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掰开，挣脱了搂着她的那条胳膊。“而且还是在我这么相信你的时候，在我迁就你好让你高兴的时候！我这么做是因为刚才推了你，觉得对不起你。现在请你让我下去，让我步行回家。”

“你无法步行回家，亲爱的，即使是在没有雾的日子也不行。我们现在离特兰特里奇远得很呢，我告诉你，眼下这雾越来越浓，你也许在林子里转上几个小时还出不去呢。”

“不必想那么多了，”苔丝语气温和地说。“把我放下去吧，我请求你。我不在乎这是什么地方，只是请你让我下去，先生，求求你！”

“那么，好吧，我放你下去——不过有一个条件。既然把你带到了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再把安全回家的路指引给你，不管你会怎么想。说到你打算不要我的帮助自己回特兰特里奇去，那是不可能做到的，因为，实话对你说，亲爱的，这么大的雾，弄得什么都看不清楚，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们是在什么地方。喏，要是你答应在马儿旁边等着我，让我去探路，穿过灌木丛，找到道路或者房子，确切地断定我们究竟是在什么地方，然后我将很乐意把你一个人丢下。等我回来以后，我会详详细细地告诉你该怎么走，到那时候如果你坚持要步行回家你可以那么做，要不然你也可以骑马回去——随你的便。”

苔丝接受了这些条件，从马的左边滑到地上，不过在她下去之前德伯趁她不备迅速地吻了她一下。德伯从另一边跳了下去。

“我想我得把马牵着吧？”她问了一句。

“哦，不，没有必要，”亚历克拍了拍气喘吁吁的马儿说。“今天晚上它已经累得够呛了。”

他把马头转过来，把它牵进灌木丛里，拴在一根粗树枝上，又在厚厚的枯叶堆里替苔丝弄了一个临时憩息处。

“现在你就坐在这儿，”他说。“这些叶子还是干的。那匹马儿只要你注意一下就完全够了。”

说完他走开去，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说：“顺便告诉你，苔丝，你父亲今天重新得到一匹马。有一个人送给他的。”

“有一个人？是你！”

德伯点了点头。

“哦，你真是太好了！”苔丝叫起来，同时却痛苦地感到自己得在这种时候对德伯表示感谢显得挺尴尬。

“小孩子们也得了一些玩具。”

“我不知道你送东西给他们了，”苔丝咕哝说；她心里很受感动。“我几乎有一种想法，但愿你没有这么做——是的，但愿你没有！”

“为什么，亲爱的？”

“这样——我就被牵制了。”

“苔丝——你现在还一点儿也不爱我吗？”

“我感激你，”苔丝不情愿地承认说。“可是恐怕我不——”说到这儿她突然醒悟过来，认识到德伯是因为喜欢她才送马给她父亲送玩具给她弟弟妹妹，心里觉得十分难受，眼睛里便开始有一颗泪水慢慢掉下，跟着又是一颗；就这样她哭了起来。

“不要哭，亲爱的，亲爱的姑娘！现在你坐下，在这儿等着我回来。”苔丝被动地在德伯铺妥的枯叶堆里坐下，身上微微有点儿发抖。“你冷吗？”德伯问。

“不很冷——有一点儿。”

德伯伸出手去摸她；手指触到她身上就像陷进了羽绒。“你只穿着这么一件轻飘飘的细布衫——怎么搞的？”

“这是我夏天穿的最好的一件衣服。出门的时候我穿着觉得很暖和，那时候我不知道要骑马，也不知道会在外面逗留到夜里。”

“九月里到了晚上就冷了。让我想一想。”说完他把身上穿着的一件薄外衣脱下，温情地盖到苔丝身上。“这就好了——现在你会觉得暖和一些，”他接着说。“喏，我的美人儿，在这儿休息吧，我很快就回来。”

他把披在苔丝肩上的外衣扣上钮扣，然后转身走进那一片雾气之网——到了这个时候那一片网已经成了林间薄幕。当他顺着不远处的小山坡向上走的时候，苔丝起初能听见树枝发出的飒飒声，后来他行走时的响声轻得跟鸟儿在枝头跳跃的声音一样，最后渐渐消逝。随着月亮下落，幽幽的月光越来越暗，在枯叶堆上陷入沉思的苔丝已很难被人看见了。

这时候，亚历克·德伯继续沿着山坡向上走，想要搞清楚他们究竟是在猎场的哪一个部分——他确实不知道他们眼下的位置。实际上，在过去一个多小时里，他骑在马上漫无目标地四处乱转，可以拐弯就拐弯，目的是要拖长与苔丝在一起的时间，注意力则集中于月光下的苔丝，很少关心路边的景物。让精疲力竭的马儿休息一会儿很有必要，因此这会儿他也就不急于寻找那些界石。当他翻过小山进入毗连的谷地之后，来到一条大路的栅栏跟前；他认识这条路，因此也就知道了他们目前是在什么地方。德伯于是往回走；月亮已经完全落下去了，而且还有雾，猎场这时候处于沉沉黑暗的包围之中，尽管黎明即将来临。为了避免撞上树枝，他不得不伸着手臂向前走，并且发现，要找到先前他所由出发的确切地点起初是完全不可能的。经过反复摸索，绕了好多圈子，他终于听见就在他的近旁有马儿弄出的轻微声音；忽然他那件外衣的袖子缠住了他的一只脚。

“苔丝！”德伯叫道。

没有回答。周围一片漆黑，他别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脚下那模糊的灰白一团——正是枯叶堆上苔丝穿着白色细布衫的形体。其他的一切一概都在黑暗中。德伯弯下腰去，听见轻微、均匀的呼吸声。他跪到地上，更低地俯下身子，于是苔丝温暖的气息呼到他的脸上，不一会儿他的面颊与苔丝的碰到了一起。苔丝睡得很熟，睫毛上还留有泪水。

四周各处都笼罩在寂静和黑暗之中。在他们上方，猎场古老的紫杉和栎树高高耸立，栖在树上歇息的温柔鸟儿在打最后一个瞌睡；他们周围，野兔偷偷地蹦来蹦去。不过，也许有人会问，苔丝的护卫天使在哪里？她天真纯朴地信仰的神在哪里？也许，像那个爱挖苦人的提斯比人[47]所说的那另一位神[48]一样，他在说话，或在追猎，或在旅行，或者，他正在睡觉，唤也唤不醒呢。

这么美丽的女性肌体，如蛛丝一般敏感，直到此时仍然如雪一般洁白，为什么注定要被画上如此粗俗的图案？粗俗的擅自占有了比较优雅的，女人被不适当的男人所占有，男人被不适当的女人所占有——为什么这类事情如此经常地发生？好几千年以来，善于分析的哲学家们都没有能够把这个问题按照我们的自然法则观念作出解释。确实，人们也许会承认，在眼前这场灾难中可能暗藏着因果报应。毫无疑问，苔丝·德比的一些披着铠甲的祖先在参加战斗以后兴高采烈地回家时，曾经以同样的手段甚至更无情地对待他们那时候的农家姑娘。然而，将祖先的罪恶报应到子孙身上的这种道德虽然圣人也许认为好得很[49]，但是通人情的平常百姓却加以摈斥；因此，它并没有能够使眼前这件事情的性质显得稍微好一些。

“这是命中注定的。”——正如在这一带偏僻的乡村里苔丝家里人相互之间总是喜欢以宿命论的观点这样说，眼前这件事情让人觉得可悲。从此以后，我们的女主人公的人格跟她离开与母亲共同生活的家到特兰特里奇那个养鸡场去碰运气那时候的人格之间，有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社会鸿沟。

[1]“杰克”是“约翰”的昵称，杰克·德比的正式姓名就是“约翰·德比”，而要称呼他爵士的时候就应该称他为“约翰爵士”或者“约翰·德比爵士”。

[2]“征服者威廉”（1028？—1087）原是法国诺曼底公爵，1066年英王爱德华（1003—1066）去世，他率领一些封建主和骑士渡海侵入英国，在黑斯廷斯打败即位仅几个月的哈罗德二世（1020？—1066），自立为英王。所谓“记功寺名册”，据称是在黑斯廷斯战役旧址的“记功寺”里编制并保存于该寺的一个花名册，录有当年跟随“征服者威廉”入侵英国的法国封建主和骑士们的姓名。

[3]“征服者威廉”（1028？—1087）原是法国诺曼底公爵，1066年英王爱德华（1003—1066）去世，他率领一些封建主和骑士渡海侵入英国，在黑斯廷斯打败即位仅几个月的哈罗德二世（1020？—1066），自立为英王。所谓“记功寺名册”，据称是在黑斯廷斯战役旧址的“记功寺”里编制并保存于该寺的一个花名册，录有当年跟随“征服者威廉”入侵英国的法国封建主和骑士们的姓名。

[4]12至19世纪的英国财政部年度纪录，亦称财政部大档。

[5]十字军东侵时西欧封建主建立的军事僧侣组织。

[6]源自查理二世（1630—1685）在1651年一次战役后曾藏身于其中的一棵栎树。

[7]指家族中有好几代人都取名“约翰”。

[8]英国多塞特郡南部波倍克山所产的硬石灰岩。

[9]见《圣经·旧约·撒母耳记下》第1章第19节。

[10]每年5月1日，是欧洲人的传统节日，在这一天为春天的到来举行庆祝活动。

[11]罗马神话中的谷物和耕作女神，每年4月12日至19日是记念她的节日。

[12]会员定期提供小额款项作基金以备生老病死之需的互助保险组织。

[13]旧历，指古罗马统帅尤利乌斯·恺撒于公元前46年开始采用的历法，教皇格列高利十三世对它进行修改于1582年颁行新的历法，即目前全世界通用的阳历。但英国于1752年才接受新历。因此，这里所谓“旧历通行时代”当是一个比喻的说法，指18世纪前50年或更早一些的年代。

[14]英国乔治一世至四世的时代（1714—1830）。

[15]见《圣经·旧约·传道书》第12章第1节。

[16]复活节后的第七个星期日。

[17]源自匈牙利的一种充满活力的二拍子快速轮舞。

[18]在英国德文郡及其他一些郡流行的一首民歌。

[19]英国维多利亚时代初期“以国教原则促进穷人教育全国委员会”所建立的小学。

[20]德比太太把这两个人的姓都念错了。

[21]德比太太把这两个人的姓都念错了。

[22]指英王查理二世。

[23]英国政府1860年公布的教育法，在1862年和1867年两次经过修订。

[24]指威廉·华兹华斯（1770—1850），“自然之神圣计划”见他的《初春的歌》第22行。

[25]中太平洋的岛群，主要包括夏威夷群岛、萨摩亚群岛、汤加群岛和社会群岛等。

[26]参见《圣经·旧约·箴言》第21章第9节：“宁可住在房顶的角上，不在宽阔的房屋，与争吵的妇人同住。”

[27]“把已经开始发芽的谷粒撒到地里”是“使自己怀孕”的意思。

[28]杰基是妻子对他的昵称。

[29]一种早熟的尖头苹果。

[30]在篱或墙的两侧，供人、畜越过时使用。

[31]以原色红、黄、蓝三者之中的任何两种配合而成的颜色称为“第二间色”，由第二间色再与一种原色配合所产生的颜色则称为“第三间色”；此处作者是强调苔丝衣服颜色的难以形容。

[32]古代克尔特人中一批有学识的人，担任祭司、教师和法官或当巫师、占卜者等。他们对于在栎树上（而不是在别的树上）发现的槲寄生小枝十分敬畏。

[33]参见莎士比亚《无事生非》第三幕第三场：“一个人长得漂亮是偶然的运气，会写字念书才是天生的本领。”此处译文引自《莎士比亚全集》第2册第125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

[34]设背靠背双座的双轮轻便马车，原先在座位下有载狗车厢，故名。

[35]红冠青脚的欧洲小种鸡。

[36]本句系将莎士比亚《第十二夜》第2幕第4场中“像是墓碑上刻着的‘忍耐’的化身，默坐着向悲哀微笑。”一句稍加变动而成。此处译文引自《莎士比亚全集》第4册第41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

[37]参见莎士比亚《一报还一报》第4幕第1场：“莫以负心唇，婉转弄辞巧；莫以薄幸眼，颠倒迷昏晓；定情密吻乞君还，当日深盟今已寒！”此处译文引自《莎士比亚全集》第1册第342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

[38]均为希腊神话中的人物：萨梯是森林之神，具人形而有羊的尾、耳、角等，性嗜嬉戏，好色；宁芙是居于山林水泽的仙女；潘神是畜牧神，人身羊足、头上有角，爱好音乐，创制排箫；西琳克丝是古希腊阿卡狄亚山区的山林女神，为了保护贞操免受潘神玷污而变成芦苇，于是潘神就用它做成潘神箫；洛提丝是海神波塞冬的女儿，受到普里阿普斯追逐时变成莲花；普里阿普斯是男性生殖力之神，也是果园、酿酒和牧羊的保护神。

[39]均为希腊神话中的人物：萨梯是森林之神，具人形而有羊的尾、耳、角等，性嗜嬉戏，好色；宁芙是居于山林水泽的仙女；潘神是畜牧神，人身羊足、头上有角，爱好音乐，创制排箫；西琳克丝是古希腊阿卡狄亚山区的山林女神，为了保护贞操免受潘神玷污而变成芦苇，于是潘神就用它做成潘神箫；洛提丝是海神波塞冬的女儿，受到普里阿普斯追逐时变成莲花；普里阿普斯是男性生殖力之神，也是果园、酿酒和牧羊的保护神。

[40]均为希腊神话中的人物：萨梯是森林之神，具人形而有羊的尾、耳、角等，性嗜嬉戏，好色；宁芙是居于山林水泽的仙女；潘神是畜牧神，人身羊足、头上有角，爱好音乐，创制排箫；西琳克丝是古希腊阿卡狄亚山区的山林女神，为了保护贞操免受潘神玷污而变成芦苇，于是潘神就用它做成潘神箫；洛提丝是海神波塞冬的女儿，受到普里阿普斯追逐时变成莲花；普里阿普斯是男性生殖力之神，也是果园、酿酒和牧羊的保护神。

[41]均为希腊神话中的人物：萨梯是森林之神，具人形而有羊的尾、耳、角等，性嗜嬉戏，好色；宁芙是居于山林水泽的仙女；潘神是畜牧神，人身羊足、头上有角，爱好音乐，创制排箫；西琳克丝是古希腊阿卡狄亚山区的山林女神，为了保护贞操免受潘神玷污而变成芦苇，于是潘神就用它做成潘神箫；洛提丝是海神波塞冬的女儿，受到普里阿普斯追逐时变成莲花；普里阿普斯是男性生殖力之神，也是果园、酿酒和牧羊的保护神。

[42]均为希腊神话中的人物：萨梯是森林之神，具人形而有羊的尾、耳、角等，性嗜嬉戏，好色；宁芙是居于山林水泽的仙女；潘神是畜牧神，人身羊足、头上有角，爱好音乐，创制排箫；西琳克丝是古希腊阿卡狄亚山区的山林女神，为了保护贞操免受潘神玷污而变成芦苇，于是潘神就用它做成潘神箫；洛提丝是海神波塞冬的女儿，受到普里阿普斯追逐时变成莲花；普里阿普斯是男性生殖力之神，也是果园、酿酒和牧羊的保护神。

[43]均为希腊神话中的人物：萨梯是森林之神，具人形而有羊的尾、耳、角等，性嗜嬉戏，好色；宁芙是居于山林水泽的仙女；潘神是畜牧神，人身羊足、头上有角，爱好音乐，创制排箫；西琳克丝是古希腊阿卡狄亚山区的山林女神，为了保护贞操免受潘神玷污而变成芦苇，于是潘神就用它做成潘神箫；洛提丝是海神波塞冬的女儿，受到普里阿普斯追逐时变成莲花；普里阿普斯是男性生殖力之神，也是果园、酿酒和牧羊的保护神。

[44]赛利纳斯是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养父和师傅。

[45]参见《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13章第21节：以色列人在逃离埃及时，“日间耶和华在云柱中领他们的路，夜间在火柱中光照他们，使他们日夜都可以行走。”此处喻提琴手在制造狂热气氛时起了极大的作用。

[46]普拉克希特利斯（公元前370—前330），古希腊著名雕刻家。

[47]提斯比人指先知以利亚，“那另一位神”指巴力，参见《圣经·旧约·列王纪上》第18章第22至28节：“以利亚对众民说，作耶和华先知的，只剩我一个人。巴力的先知，却有四百五十个人。当给我们两只牛犊。巴力的先知可以挑选一只，切成块子，放在柴上，不要点火。我也预备一只牛犊，放在柴上，也不点火。你们求告你们神的名，我也求告耶和华的名。那降火显应的神，就是上帝。众民回答说，这话甚好。以利亚对巴力的先知说，你们既是人多，当先挑选一只牛犊。预备好了，就求告你们神的名。却不要点火。他们将所得的牛犊预备好了，从早晨到午间，求告巴力的名，说，巴力啊，求你应允我们。却没有声音，没有应允的。他们在所筑的坛四周踊跳。到了正午，以利亚嬉笑他们，说，大声求告吧，因为他是神，他或默想，或走到一边，或行路，或睡觉，你们当叫醒他。”

[48]提斯比人指先知以利亚，“那另一位神”指巴力，参见《圣经·旧约·列王纪上》第18章第22至28节：“以利亚对众民说，作耶和华先知的，只剩我一个人。巴力的先知，却有四百五十个人。当给我们两只牛犊。巴力的先知可以挑选一只，切成块子，放在柴上，不要点火。我也预备一只牛犊，放在柴上，也不点火。你们求告你们神的名，我也求告耶和华的名。那降火显应的神，就是上帝。众民回答说，这话甚好。以利亚对巴力的先知说，你们既是人多，当先挑选一只牛犊。预备好了，就求告你们神的名。却不要点火。他们将所得的牛犊预备好了，从早晨到午间，求告巴力的名，说，巴力啊，求你应允我们。却没有声音，没有应允的。他们在所筑的坛四周踊跳。到了正午，以利亚嬉笑他们，说，大声求告吧，因为他是神，他或默想，或走到一边，或行路，或睡觉，你们当叫醒他。”

[49]参见《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20章第5节：“不可跪拜那些像，也不可事奉他，因为我耶和华你的上帝是忌邪的上帝，恨我的，我必追讨他的罪，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

12

篮子很重，包裹很大，但是苔丝照样带着它们朝前走，那样子好像她觉得物质的东西不是什么特别的负担。她偶尔机械地在一个篱笆门或一根柱子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然后把包裹和篮子在结实的圆滚滚的手臂上一颠，继续稳步向前走。

这是十月下旬的一个星期天早晨，大约是苔丝·德比到达特兰特里奇四个月之后，距离在猎场骑着马走夜路那一天有几个星期。天刚亮不多久，在她背后的地平线上的黄色晨光照亮着她所面对的山脊——最近一段时间她所客居的这个谷地的一道屏障，是她回老家去所必须翻越的。在山脊这一边，山坡不陡，土壤和景色跟布雷克摩谷的差别很大，甚至居民的外貌特征和口音也和那一边的居民有细微的差别，尽管一条迂回的铁路起着同化两边的作用；因此，她的家乡虽然离她暂时逗留的特兰特里奇不到二十英里，却似乎是个很远的地方。围在布雷克摩谷里的农民往北面和西面去做生意，到北面和西面去旅行、求婚和结婚，往北面和西面去动脑筋，而在这一边的人则把他们的精力和心思用到东面和南面。

这个山坡，就是六月里那一天苔丝坐在德伯身边德伯驾着马车飞一般直往下冲的那个山坡。她不再停顿，径直走完剩下的一段到了山脊上，眺望着在雾霭中若隐若现的她所熟悉的这一片绿色世界。从这儿望去，这个谷地一直是很美丽的；今天，在苔丝看来，它美得可怕，因为，自从上一次看过它以来，苔丝知道了，凡是有鸟儿动听地歌唱的地方，就有发嘶嘶声的毒蛇，她对生活的看法已经被惨痛的教训完全改变了。这时候的苔丝——心事重重，低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然后转过身子看着后面——跟当初那个没有离开过家的单纯的姑娘相比较，已经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了。要她正视前面的布雷克摩谷，她觉得无法忍受。

沿着她刚刚吃力走完的这条长长的白色道路，她看见一辆双轮马车正往上面来，车子旁边跟着一个人，正举起一只手来引她注意。

她服从那个手势，脑子里不带任何念头静静地等待着；不一会儿人和马就来到了她的身边。

“为什么你这样偷偷溜走？”德伯上气不接下气地责问说。“而且还是在星期天早上大家都没有起床的时候！我是无意中发现的，随后就拼命地赶车来追你。瞧瞧这匹马！你为什么要这样不告而别呢？你知道，没有人想拦着你不让你走。你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吃力地步行这么长的路，还带着这么重的篮子和包裹，多不方便！我发疯似地在后面追你，只是想用车送你这最后一段路，要是你不愿意回特兰特里奇的话。”

“我不回特兰特里奇，”她说。

“我想你是不愿意回去的——我刚才说了！好吧，那么，把东西放上去，然后让我帮你坐上车。”

她没精打采地把篮子和包裹放进车里，跟着自己也上了车；两人并肩坐着。她现在不害怕德伯，而她不再害怕的原因也就是使她伤心的原因。

德伯习惯性地点燃一支雪茄，然后赶马朝前走，一路上不时地就路边的普通景物不带感情地说一些话。初夏的那一天，他们俩坐着马车在这同一条路上朝着与现在相反的方向走，他还费了很大心思终于吻了苔丝——这件事他已经完全忘记了，但是苔丝没有忘；这会儿她像个木头人似地坐着，回答德伯时用的都是单音节的字。走了几英里之后，他们看见了那一丛树——树的那一边就是马勒特村。只是到了这个时候，苔丝一直板着的面孔才露出一丝感情，眼里掉下一两滴泪水。

“你哭什么？”德伯冷冰冰地问。

“我只是在想我是在那儿出生的，”苔丝低声说。

“哦——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出生在某一个地方。”

“我但愿自己没有出生——不管是在那儿或任何别的地方！”

“啐！还有，要是说当时你并不愿意到特兰特里奇来，为什么来了呢？”

她没有回答。

“你来并不是因为爱我，这一点我敢肯定。”

“这话很对。假如我是为了爱你到特兰特里奇去的，假如我曾真心爱过你，假如我仍然爱你，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厌恶和憎恨我自己！……有那么一阵子你曾使我眼睛发花，就这样，没别的。”

德伯耸耸肩。苔丝接着说——

“等我明白你的用意，已经太晚了。”

“每一个女人都这么说。”

“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苔丝愤然冲着他大声说，同时两眼闪射着光芒，因为她内心的一种潜在精神这时候觉醒了（这种精神以后将更强烈地在德伯面前显示出来）。“我的天哪！我真想一脚把你踹下车去！难道你从来没有想到过，每一个女人都说的话，也许是有些女人的切身感受？”

“很好，”德伯笑着说，“我很抱歉，伤害了你。我做了错事——我承认。”接着他有点儿激愤地说，“可是你用不着为这件事永远记恨我。为这个错误我愿意把我的钱统统赔出来，一个子儿也不留。你知道，你不必再到田里或牛奶场干活。你知道，你可以穿最好的衣服，而不是像最近一段时间穿得这么寒酸，仿佛你只能挣这么一点儿，要想再多一根头绳都不行。”

虽然，一般说来，苔丝那宽宏大量和容易冲动的天性中几乎没有讽刺的成分，这会儿她的嘴唇却微微一撇。

“我说了我不会再拿你任何东西，我不愿意拿——我做不出来！要是再那么干的话我就成了任你玩耍的小东西了，我决不干！”

“瞧你这个样子，人们会认为你不但是一个真正的德伯家的人，而且还是一位公主呢——哈！哈！好吧，苔丝，亲爱的，我再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我想我大概是一个坏家伙——一个坏透了的家伙。我生来就是坏的，活得也很坏，非常可能将来会落得一个很坏的下场。可是，以我失落了的灵魂起誓，我决不会再对你使坏，苔丝。如果以后出现某种情况——你明白我的意思——你遇到了哪怕是最小的困难，需要哪怕是最小的帮助，只要写一行字给我，你就会从我这儿得到你所要求的一切。我也许会不在特兰特里奇——我要到伦敦待一段时间——那老太婆使我受不了。不过所有的信都会转到我那儿的。”

苔丝对德伯说不希望他再送过去了，于是他们的车就停在那一丛树下面。德伯下了车，又把苔丝抱下来，然后把她的行李放在她身旁的地上。苔丝对德伯微微鞠了一躬，还对着他的眼睛注视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拿行李准备离去。

亚历克·德伯把雪茄从嘴上拿开，弯着腰对她说——

“你不是打算就这样走了吧，亲爱的？来啊！”

“要是你想吻就吻吧，”苔丝冷漠地回答。“瞧你已经完全控制了我！”

说完她转过身子，把脸仰起，随后一动不动，就像一根大理石的胸像柱[1]，德伯便在她脸上吻了一下，那态度既像是漫不经心的，又像是恋情之火尚未完全熄灭。德伯的吻落到她脸上时，她两眼望着（但是并不看得很清楚）小路上最远的那些树，仿佛她几乎没有意识到德伯在干什么。

“现在让我吻那一边，我们是老朋友嘛。”

苔丝像先前一样被动地转过脸去，好似遵照画速写的人或理发师的要求而这么做，让德伯在另一边脸上吻了一下；她的面颊潮湿、冰凉，又很光滑，就像四周地里那些蘑菇的表面。

“你不把嘴对着我，你不吻我。你决不情愿这么做——你决不会爱我的，我想。”

“我已经这样说过了，经常说的。确实是这样。我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你，我想我决不会爱你的。”苔丝忧伤地接着又说，“也许，所有各种事情当中，在这件事情上撒一个谎眼下会对我有最大的好处，可是，我还剩有一点廉耻心，尽管只有那么一点点，我不能撒这个谎。假如我的确爱你，我就有让你知道的最好理由。可是我不爱你。”

德伯费力地呼出一口气，仿佛眼前的景色使他心里受到很大的压抑，或者是使他觉得受到良心的责备，要不就是使他觉得丢了面子。

“好了，你这样忧郁，一点儿道理也没有，苔丝。既然现在我已经没有必要再奉承你，我可以直言相告，你用不着这么悲伤。你的美貌可以比得上这一带任何一个女人，不管她是门第高贵的还是出身低微的。我这么对你说，是从实际出发，也是好心为你着想。如果你聪明的话，你就会在年老色衰之前把你的美貌多向世人展示一些……可是，苔丝，你能不能回到我身边来？凭良心说，我真不愿意让你就这样走了！”

“决不，决不！我一看清楚我早该看清楚的事情就下了决心；我决不会回来。”

“那么再见了，我的四个月的堂妹——再见！”

德伯轻巧地跳上马车，理好缰绳，很快便在两行长着红浆果的高高的树篱之间消失不见。

苔丝并不注视德伯离去，径自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慢慢地向前走。时光还早，虽然远远望去太阳的下部边缘已经脱离山顶，但是它那微微显露出来的冷漠的光芒还不能使人感到温暖，只让人觉得刺眼。附近一个人都没有。活动在这条小路上的，只有悲哀的七月和更悲哀的她。

然而，正当她向前走着的时候，后面有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一个男人。因为他走得轻快，所以在苔丝发现他走近之后的不一会儿，他已紧跟在苔丝身后并向她道早安了。这人看上去像个手艺人，一只手提着一个装着红漆的铁皮罐头。他认真地问苔丝是否需要他帮助拿篮子。苔丝让他拿了之后便在他身旁跟他一起走。

“今天是安息日，这会儿就外出真是很早！”这人快活地说。

“是的，”苔丝说。

“大多数人干了一个星期的活，现在还在休息呢。”

苔丝对这句话也表示同意。

“不过我今天干的活比一个星期里另外几天所干的更实在。”

“是吗？”

“一个星期里另外那几天我为人干活，在星期天我为上帝干活，比起来不是更实在吗，呃？在这个台阶上我有点儿活要干。”这人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走向路旁通往一个牧草地的豁口。“你稍微等一会儿，”他添上一句，“我很快就干完。”

因为篮子在他手里，苔丝又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于是就等着，看他干什么。这人把苔丝的篮子和自己的铁皮罐头放到地上，用罐头里的刷子搅动油漆，开始在构成台阶的三块木板那中间一块上写下方方正正的大字，还在每个字后面都放上逗号，仿佛要人们在读的时候必须一字一顿，使每一个字都能打入他们的心坎——

你，的，惩，罚，必，速，速，来，到

彼得后书第2章，第3节[2]

宁静的田野风光、矮林那淡化成灰白的颜色、地平线上蔚蓝色的天空，以及长着地衣的台阶木板——在这些景物的衬托下，这几个鲜红的大字闪闪发亮，十分耀眼。它们仿佛在大声疾呼，那呼声响彻天空。看着这种可怕的涂写，有人也许会高声喊道，“天哪，可怜的神学！”——因为这样的做法实在是一种宗教信条那最后的古怪的表现方式，尽管它在鼎盛时期曾经带给人类很大的益处。不过，苔丝看了感到非常可怕，似乎受到了它们的指责；眼前这个人仿佛了解她最近一段时间的经历，然而实际上他完全是一个陌生人。

写完了这些字，这人拿起苔丝的篮子，苔丝则呆板地跟在他旁边继续往前走。

“你是不是相信你写的话？”苔丝低声问道。

“你问我信不信那圣经文句？那就像是问我信不信我自己活在这世上！”

“可是，”苔丝嗓音颤抖地说，“如果你的罪恶不是自己存心要犯的呢？”

这人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够让人想的，我可没有能耐讲得那么细，”他说。“这一个夏天我走了几百英里的路，走遍了这个地区，用油漆在每一堵墙、每一道篱笆门和每一个台阶上都写了圣经文句。我让看见这些文句的人扪心自问，其中哪一些适合于他自己的实际情况。”

“我觉得它们很可怕，”苔丝说。“会把人压垮的！会要了你的命！”

“就是要让人看了觉得害怕呀！”这人回答；那口气显得他在这件事情上很在行。“那些最刺激的还真值得你看一看呢——我把它们写在贫民窟和船码头上。它们会使你坐立不安！不过，在乡村地区这就是一句非常好的圣经文句了……啊——那个谷仓的墙上是空白的，很可以派用场，不写上一些就浪费了。我得写一句——好让你这样的容易惹事的年轻女人当心一点，这对你们有好处。你等一会儿好不好，姑娘？”

“不行。”苔丝说完拿过篮子就往前走。走出不远，她又回过头来。那堵灰色的旧墙上开始出现跟先前那些一样火红的大字；它露出一种异样的表情，好像显得很不习惯，仿佛它此刻在干一种以前从来没有人要它干过的事情，因此觉得痛苦。那人刚写完一半，苔丝看了就猜到了整个句子，脸一下子红了——

不，可，[3]

苔丝那快活的伙伴看见她正瞧着自己写字，就大声说——

“要是你想学到一些关于这些重要事情的道理，那么，有一位非常诚恳、认真的好人今天将在你要去的教区义务布道——他就是从埃姆大教堂来的克莱尔先生。现在我和他不在同一个教派，但是他是个好人，解释教义非常出色，比得上我所知道的任何一位牧师。我最初就是听了他的布道才开始信教的。”

但是苔丝没有理睬她的朋友；她两眼盯着地面重又起步往前走，一颗心怦怦直跳。脸色恢复正常以后，她轻蔑地咕哝说，“呸！我才不信上帝说过这样的话！”

一缕羽状的烟蓦地从她父母家的烟囱里升起，苔丝见了顿时觉得心里难受。待她到了家门口，看见屋子里面的情形，心里就更难受了。她母亲刚从楼上下来，这会儿正在炉子跟前用剥去了皮的栎树枝点火，准备烧水做早饭，见她回来了便转身过来迎接她。弟弟妹妹们还在楼上，她的父亲也在楼上；这是星期天的早晨，他觉得可以多躺半个小时。

“嘿！我亲爱的苔丝！”她母亲惊讶地喊道，一边跳过来吻女儿。“你好吗？你走到了我跟前我才看见你！你是回家来结婚的吗？”

“不，我不是回来结婚的，妈。”

“那么是回来休假的？”

“是的，回来休假，长期休假，”苔丝说。

“怎么，你那位堂兄不打算办那件好事了？”

“他不是我堂兄，他也不打算娶我。”

她母亲仔细地打量着她。

“嘿，你有事瞒着我，”琼·德比说。

于是苔丝扑到母亲身上，把脸贴着母亲的脖子，诉说了一切。

“那你怎么没有想法子让他娶了你！”她母亲再次提出这个问题。“有了那样的事，任何一个女人都会要求和他结婚的，谁会像你这样！”

“也许任何一个女人都会那么做，只有我例外。”

“假如你那么做了，这次回来就会像是故事中的主人公了！”德比太太接着又说；这会儿她心里烦得快要哭起来。“我们在这儿听到了那么许多关于你们两人的话，谁想到结果会是这样！为什么你只想到自己，不想到为你这个家做一件好事呢？你看我多么辛苦多么劳累，你可怜的父亲身体那么差，他那颗心堵得像个接油盘。我本希望你们的事情会有一个好的结果！四个月前你们两人坐车离去的那一天，我看到你和他是多么美的一对！看到他送给我们那些东西，我们以为那都是因为我们和他是亲戚。如果他不是我们的亲戚，那么他这样做就是因为他爱你。可是你却没能让他娶了你！”

设法让亚历克·德伯想到要娶她！亚历克·德伯娶她为妻！关于结婚德伯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字。即使他说了又怎么样呢？倘若为了得到社会的承认而匆忙抓住这个机会，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将被迫作出怎样的回答，她说不上来。但是她可怜的愚钝的母亲几乎一点儿不了解眼下她对这个人有着什么样的感情。这样的感情在目前情况下也许是异乎寻常的、不合时宜的、难以说明的，然而它确实存在；正是这一点——如同她已经说过的——使她觉得自己非常可憎。她从来没有十分尊重过德伯，现在则根本看不起他。她曾经害怕他，在他面前本能地退缩，并且当他狡黠地利用她处于孤独无助状态的机会时，她屈服了；不过，在暂时被德伯的热烈态度蒙蔽之后，在一时糊涂屈从于他之后，她突然鄙视他、厌恶他，并且离开了他。整个儿事情就是这样。她并不十分恨他，但是亚历克·德伯对于她来说，只是尘土，即使是为了自己的名声她也不愿嫁给他。

“如果你不打算要他娶你，那你就应该当心一点儿。”

“哦，妈呀，我的妈呀！”这内心痛苦的姑娘喊道，一边激动地扑到母亲怀里，仿佛她那颗可怜的心就要碎了。“怎么可以指望我会知道呢？四个月前我离开这个家的时候还只是个孩子呀。你为什么早不告诉我男人不安好心？你为什么不给我警告呢？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们都知道该提防什么，因为她们看小说，那些小说让她们知道了男人的这些鬼花样；可是我从来没有机会可以了解那些事情，你又不帮助我！”

她母亲软了下来。

“我那时的想法是，如果我跟你说他对你有好感，如果我告诉你这种情况有可能会弄出怎样的结果，你就会对他傲起来，就会丢失你的机会，”她拿围裙擦着眼睛咕哝说。“哎，我看我们只有尽量往好处想了。毕竟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是上帝高兴看到的！”

13

苔丝·德比从她那位冒牌亲戚的家里归来这件事已经四处传开——如果对于一平方英里这么一块面积“四处传开”这个词儿不算太大的话。下午，马勒特村的几个年轻姑娘来看望苔丝。她们都是她以前的同窗和朋友，个个都穿着浆洗、熨烫得十分整洁的最好的衣服，使自己的打扮适合于到（她们以为是）了不起的征服者家里作客。这些姑娘围成一圈坐在屋里，带着极大的好奇心望着苔丝；这是因为，爱上了她的这位据说是远房兄长的德伯先生不是仅在当地有知名度的绅士，他的名声——作为一个鲁莽的求爱者、一个伤女人心的花花公子——他的名声已经开始传出特兰特里奇，这一事实使人们想象中的苔丝的可怕处境比毫无危险的处境具有大得多的吸引力。

她们的好奇心极大，因此观察仔细；当苔丝转过身去的时候，那些年纪较小的姑娘便低声耳语：

“她长得多漂亮！穿着那么好看的连衣裙就更漂亮了！我想那件衣服一定非常贵，是他送给她的。”

苔丝这会儿正伸手从墙角碗橱里取茶具，没有听见这些议论。要是她听见的话，可能会马上纠正朋友们的误会。但是她的母亲听见了；德比太太的虚荣心单纯得很——令人羡慕的婚姻已经没有希望，就要借助于大伙儿心目中的令人羡慕的求爱和调情尽量让自己过一把瘾。总的来说琼·德比得到了一种满足，尽管这种有限的、转瞬即逝的胜利会影响女儿的名声。女儿也许最终还会和德伯先生结婚呢；年轻姑娘们对苔丝的羡慕使德比太太心里热乎乎的，于是她邀请客人们留下喝茶。

朋友们的闲聊、欢笑，她们善意的影射攻击，尤其是她们透过谈笑而闪现的妒忌，使苔丝的情绪也活跃起来；随着晚上时光流逝，客人们的兴高采烈感染了她，渐渐地她似乎也很快活了，脸上已没有了那种大理石一般硬邦邦的表情，而是容光焕发，显示了少女的美丽，走路的步子重又带上了往日的轻快活泼。

尽管有心事，她也还时时带着优越感回答朋友们的问题，仿佛并不否认自己在情场上的经验确实有一点儿值得让人羡慕。不过，苔丝远非罗伯特·索斯[4]所说的那种“爱上了她自己的毁灭”，因此她的幻想如闪电似的转瞬即逝；冷冰冰的理智恢复过来，讥笑她性格上的弱点如此一时发作；她认识到自己居然会产生那一阵骄傲真是太可怕也太不应该了，于是重又变得沉默寡言、没精打采。

第二天不再是星期天而是星期一了，早上，只有苔丝一人在她那张旧床上醒来，天真的弟弟妹妹还在她身旁熟睡，发出轻轻的呼吸声，最好的衣服已不在眼前，欢笑的客人也已离去，这时候她是多么沮丧！归来时自己的激动心情以及这件事所引起的一阵热闹都已经过去，此刻，她觉得，面前是一条漫长崎岖的路等待她去艰苦跋涉，不会有人帮助，也很少有人同情。她的抑郁和沮丧变得十分可怕，要是眼前有一个墓坑她会钻进去躲藏起来。

几个星期过去了，苔丝的情绪才完全恢复过来，不怕在公共场合露面；甚至在一个星期天早上她觉得有必要上教堂去。她喜欢听礼拜时的诗篇吟诵——尽管那种吟诵不怎么优美动听——喜欢那些古老的圣诗，还喜欢跟着大伙儿在晨祷时唱圣歌。她从爱唱歌的母亲那儿继承了爱好曲调的天性，这种天生的爱好使最简单的音乐对于她都有一种力量，有的时候这种力量几乎把她那颗心揪出胸腔。

一方面出于她自己的原因苔丝希望尽可能地不引人注目，另一方面，为了避开那些年轻小伙子向她献殷勤，她在教堂钟声还没有敲响的时候就出发，到了教堂，便在楼下后排靠近教堂司事存放东西的地方找个座位，这种座位——旁边就能看见竖立着的棺材架和那些掘墓工具——通常只有老年人愿意坐。

参加礼拜的人三三两两走进教堂，在苔丝前面那一排排座位上坐下，接着低下头来，两手支撑前额四十五秒钟——仿佛是在祈祷，其实不是——然后坐直身子，环顾四周。诗篇吟诵开始，所挑选的那些乐曲当中恰好有一曲是她喜欢的——一首叫“兰登”的古老的双节乐曲[5]——不过她并不知道这名称，虽然她也许很想知道。她思忖（尽管不知道如何确切地措词），一个作曲家的力量是多么奇怪，简直和上帝的一样，他居然能在坟墓里引导她这么一个女孩——一个从来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也决不会了解他是怎样一个人的这么一个女孩，来体验他独自先体验过了的一系列感情。

先前回头往后看过的那些人在做礼拜的过程中又回头看，后来他们看见了苔丝，便低声议论起来。苔丝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心里难过，觉得以后不能再上教堂来了。

从此以后，她经常一连好多日子躲在她和几个弟弟妹妹合用的卧室里。在这儿，在她的几个平方米面积的茅草屋顶下，她看着外面刮风、下雨、下雪、绚丽的夕照和由缺到圆的月亮。她如此深居简出，到了后来，人人都以为她离家到别处去了。

在这些日子里苔丝只做一项活动，那就是在天黑以后。只有在天黑以后当她走出屋子进入树林的时候，她似乎才最不觉得孤独。当光明和黑暗达到了那么均等的平衡，使白天的抑制和黑夜的迟疑相互抵消，给人留下心灵上的绝对自由时，她知道如何丝毫不差地抓住夜晚的这一时刻。只有在这一时刻，活在世上这种痛苦才最大程度地得到减轻。她不害怕夜色；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要躲开人类，或者不如说是躲开那个被称作世界的冷酷的集体——这个集体，从整个来看是那么可怕，然而从个别的单元来看，却是那样不足畏惧，甚至让人觉得可怜。

在这些偏僻的山上和谷地里，苔丝轻轻地、平静地行走，跟她活动于其中的环境溶成一片。她那轻盈的、不易被人发觉的体态成了整个景色的一个组成部分。有的时候，她那些离奇的幻想使她周围自然界的活动显得十分剧烈，似乎很像她自己人生经历的一部分，或者不如说，自然界的活动硬是成了她自己人生经历的一部分，因为，世界只不过是一个心理现象，看上去像什么样子就成了那个样子。半夜里的寒气和阵风在冬日的树枝那些被裹得紧紧的叶芽和它的树皮中间呜咽，那是表达严厉责备的公式。雨天，则是某个她说不清楚的道德神灵对她的软弱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表示悲哀；这个道德神灵，她既无法确定地把他划归到童年时代心中的上帝那一类，又不知道他究竟属于另外哪一类。

苔丝就这样根据陈规陋习想象出那些与她本性不相容的幻影和声音把自己包围起来，然而，她的幻想是在进行一种可怜的错误的创造——弄出了一群从品行方面找人岔子的精灵，使自己毫无理由地感到恐惧。与实际世界格格不入的，正是这些东西，而不是她。走过在树篱中睡觉的鸟儿身旁，看着在月光下窜奔的兔子，或者站在有野鸡栖息的树枝下，苔丝都觉得自己是“罪恶”的化身，侵犯了“清白”的生息地。可是，在这么想的时候，苔丝是在没有差异的事物之间划分界线。她觉得自己处于对抗之中，实际上她与周围环境是十分和谐一致的。她被动地破坏了一条公众所接受了的社会成法，但是对于这个环境——她没有根据地相信自己与之格格不入的这个环境——所理解的规律，她丝毫没有违背。

14

这是八月的一天，太阳升起来了，天空还是雾蒙蒙的。昨天夜晚雾气更浓，现在被温暖的阳光照射之后，四处分散，缩成羊毛状的一团团，滞留在山谷和浓密的树林里，等待着太阳将它们彻底驱散、晒干。

雾霭使太阳显得很特别，好似人一样长着有感觉力的五官，必须用阳性代名词才能恰当地形容。这会儿他的模样如此，再加上整个景色中没有一个人影，这就立刻解释清楚为什么古时候会有太阳崇拜。此刻的太阳使人觉得天底下没有比这种崇拜更合情合理的宗教。这个光芒四射的物体，长着金黄的头发，笑容满面，目光温柔，如上帝一般神圣，却又充满青春的活力，正关切地俯视着下面的世界，觉得那儿到处都是有趣的事物。

过了一会儿，阳光透过农舍百叶窗的缝隙射进屋里，使碗橱、衣柜和其他家具上出现通红的拨火棒似的一条条红线，也晒醒了那些还躺在床上的该去收割庄稼的人。

然而，这天早晨，在所有红通通的东西当中，最鲜明的要数耸立在紧挨着马勒特村的一片金黄色麦地边上那两条涂着红漆的宽木条。原来，昨天晚上一架收割机被搬到了麦地边上，准备今天白天使用，它的那个旋转式马耳他十字架[6]就是这两条宽木条和下面另外两条组成的。它们所漆的红色在阳光照耀下变得更加浓烈，使它们显得好像是在液态的火里浸过似的。

这片麦地已经被“打开”了，也就是说，沿着整个麦地的周缘已经用手工将一圈麦子割去，形成一条几英尺宽的小路，以便首先让马和机器通过。

从那边的小径上来了两组人，一组是男人和男孩，另一组是女人。这会儿，东边树篱顶部的影子正落在西边树篱半截高的地方，因此，这些人的头已经沐浴着朝阳，而脚还处于黎明的亮度中。他们进入最近的那一道在地边的两旁有石头柱子的篱笆门，从小径上消失不见了。

不一会儿，麦地里传来一声如蝈蝈求爱时发出的滴答声。收割机开始工作了；从篱笆门上方望去，可以看见串在一起的三匹马和刚才提及的那架长长的摇摇晃晃的收割机在移动，那三匹牵引机器的马当中的一匹上骑着赶马人，管机器的人坐在收割机的座位上。马拉着机器先从麦地的这一边向前走，收割机那十字架慢慢地转动着，直到下了山坡，便完全看不见了。不一会儿，它以同样稳定的速度在麦地那一边出现；首先看见的是前面那匹马额头上闪闪发亮的铜星渐渐升起并高于麦茬，接着是色彩鲜明的十字架摇臂，然后是整架机器。

收割机每绕一圈，麦地外围的麦茬地便宽一圈；随着上午的时间慢慢过去，地里尚未割完的麦子所占面积越来越小。兔子、蛇和老鼠像躲进堡垒似的往麦地中央退避，并不知道它们的庇护所很快就要被摧毁，它们的末日下午就要来到——下午，它们的掩蔽处缩得越来越小，逼仄得可怕，它们不管是朋友还是敌人，都紧紧地挤在一起，直到所占面积只有几米直径的最后一批竖立着的麦子也被准确无误的收割机锋利的牙齿咬断，于是它们统统被收割庄稼的人用木棍和石头打死。

收割机把割下的麦子一小堆一小堆地撂在后面，每一堆的量够得上扎成一捆；跟在收割机后面干得挺积极的捆麦人就把它们捆起来。这些人大多数是女的，其中也有一些男的，上身穿着印花布衬衫，裤子则用皮带系在腰间，使后面两颗钮扣失去了作用，当他们的身体一动，钮扣就在阳光下一闪，那情形就好像他们的后腰上都长着一双眼睛。

但是，在这群捆麦人当中，还是那些女的最有意思，这是因为当女人成为户外大自然的必要部分而不像平时只不过是那儿的一个普通物体的时候，她们就具有了一种魅力。一个在地里干活的男性只是一个男人在地里而已，但是一个在地里干活的女人却是田地的一部分，她不知怎的失去了自身的轮廓，吸取了周围环境的精髓，使自己和大自然融成了一体。

那些女人——或者不如说是女孩子，因为她们大多数都很年轻——头上戴着拉得低低的、帽边上还挂着大块飘动遮阳布的布帽子，手上戴着手套，以免手被麦茬划破。她们当中的一个穿着淡粉红色的短上衣，另一个穿浅黄色的紧袖长外衣，还有一个穿着跟收割机那十字架摇臂一样鲜红的裙子；其他那些年纪比较大的则穿褐色粗布罩衫——有很长历史的、最适合女人在地里干活穿的衣服，但是却被现在的年轻姑娘们渐渐摒弃。这天上午，大伙儿都不由自主地往那个穿粉红色短上衣的姑娘看，因为在这一群人里面她的身段最苗条，体态最轻盈。不过她的帽子戴得很低，在她捆麦子的时候人们一点也看不见她的脸，虽然可以根据一直垂到帽边遮阳布下面的一两绺深棕色头发推测她的肤色。别的女人经常环顾四周，她却只管低头干活，从来不想引人注目，也许正因为如此，才惹得人们偶尔向她投来一瞥。

她捆麦子的动作机械得像钟表一样。从刚刚扎起来的麦捆中她抽出一把带穗子的麦秆，用左手掌把它们的端部拍齐，准备把它们当绳子用。然后弯下腰向前，双手把地上的麦子拢起抵住膝盖，把戴着手套的左手伸到麦捆底下，继而在另一面与右手碰到一块儿，像情人似的把麦捆整个儿抱起来。接着她把这绳的两头拉到一起，跪在麦捆上把它系紧，在这过程中裙子时而被微风吹起，她便把它拍打下去。她的手臂在暗黄色的皮手套和衣袖之间那一小段是裸露的，一天下来，细嫩的皮肤被麦茬划破，流出血来。

有的时候，在扎完一捆而又尚未开始扎下一捆的间隙，她直起身子休息一会儿，把松了的围裙系系紧，把歪了的帽子戴戴正。这时候人们可以看见，她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子，鹅蛋脸上长着一双深陷的眼睛，那又长又密的头发柔软服帖，似乎不管落到什么东西上面都会紧紧贴住。与一般的在乡村长大的姑娘相比较，她的面颊显得白一些，牙齿整齐一些，红红的嘴唇比较薄一些。

她就是苔丝·德比，或者说是德伯，多少有了一点儿改变——是原来的她，又不是原来的她。目前这个阶段她是以陌生的异乡人身份生活在这里，虽然这个地方对于她来说是十分熟悉的。她先前很长一段时间躲在家里不与外界接触，后来决定在当地村子里干一些户外的活儿；时值农村最繁忙的季节，任何室内的活儿都比不上在地里收割庄稼挣的钱多。

别的那些女子的动作跟苔丝的相仿。当每个人都扎好一个麦捆的时候，一群人就像跳方阵舞似地从四面聚拢来，各人都把自己那一捆竖立在地上，跟别人的麦捆靠在一起，一直到十个或十二个麦捆形成一个麦堆，或者按当地的说法，形成一个“麦垛”。

她们吃过早饭以后又都回来继续干活。将近十一点钟的时候，要是有人看着苔丝，就会注意到她时不时向那边的山头迅速投去一瞥，显得很焦急，尽管手里的活儿并没有停顿。即将到十一点整的时候，一群从六岁到十四岁的小孩便在山上剩有麦茬的那个凸起的地方露出了脑袋。

苔丝脸上微微泛红，但她依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儿。

向他们走来的这些孩子当中最大的一个是女孩，身上披着一条三角披巾，披巾的一角拖在麦茬上。她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乍一看好像是玩具娃娃，仔细观察可以看出，原来是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另一个孩子带着一些食物。收割麦子的人停止干活，拿过他们的食物，靠着一个麦堆坐下来吃午饭，男人们还随意从一只粗陶罐里把麦芽酒倒入一只杯子，大伙儿轮流喝。

苔丝·德比是最后一个停止干活的。她在距离大伙儿较远些的地方靠着麦堆坐下，面孔稍微偏向别处，背着她的伙伴们。她坐下之后，一个头上戴着兔皮帽，腰带上塞着一块红手帕的男子把那杯麦芽酒从麦堆顶上递过去给她喝。但是她没有接受。她的午饭刚一摆开，她就把那个大女孩——她的妹妹叫到跟前，从她手里把婴儿抱过来；她的妹妹很高兴可以轻松一下，跑到旁边一个麦堆前面，跟其他的孩子在那儿一起玩耍。苔丝这时候以一种既害怕让人看见又十分勇敢的奇怪动作解开上衣，开始给婴儿喂奶，脸上则泛出越来越深的红晕。

坐得离她最近的那几个男人体谅地把脸转向另一边去，有的开始抽起烟来，其中有一个心不在焉地抚摩着已经倒不出酒的罐子，那样子既像是喜欢这装酒的容器，又像是因为酒已喝完而感到遗憾。除了苔丝以外的所有那些女人都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并且整理她们那散乱了的发髻。

这娃娃吃够了奶以后，年轻母亲把他放在膝上，让他坐直，将他播弄逗乐，眼睛却望着远方，脸上的表情是那么阴沉和冷淡，简直就像是憎恶。接着，她突然使劲地在小孩脸上吻了许多次，仿佛这样的吻将没完没了，而孩子则被这一阵混合着疼爱与轻蔑的奇怪的猛烈发作弄得哭起来。

“尽管她假装恨那孩子，还说宁愿孩子和她自己都死掉，实际上是很喜欢他的，”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说。

“她很快就会不再那么说的。”那个穿浅黄色长外衣的说。“天哪！一个人到了一定的时候那种事情也能习惯，真让人吃惊！”

“那种事情当初做的时候一定遇到一些麻烦，不是一经劝说就那么顺利，我想。去年某一天晚上有人走过猎场时听见里面有哭声，要是众人都赶过去打听是怎么一回事，那么里面的双方必有一方要倒霉。”

“是啊，八九不离十吧；这么多人当中偏偏她遇上了这件事情真是让人觉得太可惜了。不过，总是最漂亮的才遇上！长得平平常常的人绝对安全——嗯？婕妮！”说话者把脸转向人群中的一个——这个人如果用“长得平常”来形容，一点儿不过分。

确实太可惜了。苔丝这会儿坐在那里，即使她的仇人见了也一定会这么想的；苔丝的嘴似美丽的花朵，一双眼睛大而温柔，不是黑色，不是蓝色，也不是灰色或紫色，不如说它们包含所有这些色彩，另外还有许多别的颜色——只要瞧着她眼睛的虹膜就都能看见，那一层一层的色调，浓淡深浅各不相同，围在深不见底的瞳孔四周；要是没有家族遗传给她的略微有点儿不够谨慎这么一个缺点，她几乎就是一个标准女人了。

在过去的好几个月里苔丝深居简出，这个星期却下了决心到地里去干活，这是连她自己也感到惊讶的。她缺乏生活经验，又孤独地待在家里，头脑中便生出种种想法来责备自己，来折磨自己那颗颤抖的心，过后，常识又使她豁然醒悟。她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做一点有益的事情，最好重新去品尝独立自主的甜美，不管要多大的代价。过去的已经过去；不管它曾经是什么样的，眼下已不复存在；不管它造成了怎样的结果，时间会将它们统统掩盖掉。几年以后，它们就会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她自己也会被野草覆盖，被人们遗忘；然而，阳光会像从前一样灿烂，树木会像从前一样郁郁葱葱，林间鸟哢会像从前一样清脆嘹亮。这样想通以后，周围她所熟悉的环境就并没有因为她的悲伤而显得阴暗，也并没有因为她的痛苦而显得令人厌恶。

苔丝曾经觉得世上的人都在注视着她眼下所陷入的窘况，因而抬不起头来，其实她早就应该明白，这完全是一种幻觉。她的存在、她的遭遇、她的感情和她的各种感觉，对于她自己是至关重要的，但是对于任何别人都算不了什么。世上的人偶尔会想到苔丝，不过一转眼又把她忘了；即便是她的朋友，也只不过比较经常地想到她，每一回也都是转眼就把她忘了。如果她整日整夜地自怨自艾，那么他们充其量会说：“啊，她自寻烦恼。”倘若她努力使自己快快活活，抛却一切烦恼，从阳光、花朵和婴儿身上寻找快乐，那么他们也只会这么想：“啊，她真能忍受。”再说，假设是独自在一个荒岛上，苔丝会因为自己的遭遇如此悲伤吗？不会十分难受。假设她刚刚被上帝创造出来，发现自己没有配偶却已做了母亲，除了知道自己有了一个没有姓的娃娃以外没有任何生活经验，这种处境会使她感到绝望吗？不会。她将平静地接受这个现实，并从中寻找乐趣。她的烦恼，多半是产生于她那种传统的看问题的角度，而不是产生于她固有的感觉。

不管苔丝是怎么想的，反正有一种精神力量促使她穿戴得跟从前一样整洁，在地里非常需要收割庄稼的人手时走出家门下地干活。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她表现得庄重大方，有时候即使怀里抱着娃娃也能够平静地正视别人。

收割庄稼的人从麦堆旁站起身来，伸伸胳膊和腿，把烟斗弄灭。先前被卸下送去喂料的马匹又被套到鲜红色的机器上。苔丝已经匆匆地吃完了饭，这会儿招手把大妹妹叫来接走了娃娃，自己则把衣服系紧，戴上皮手套，弯下腰去从吃饭前捆起的最后一个麦捆里抽出几根带穗子的麦秆，用来捆下一个麦捆。

上午的活儿继续到下午和傍晚，苔丝跟大伙儿一起在地里一直干到天黑。然后他们都坐上那些最大的大车中的一辆回家去。一轮没有光泽的大月亮已经从东面升了起来，照着他们归家的路，它的脸好似一幅遭虫蛀的托斯卡纳圣人画像[7]那陈旧的金叶光轮。苔丝的女伴们唱着歌，表现得十分有同情心，对于她能重新到户外来干活表示很高兴，虽然她们也忍不住要恶作剧地唱上几段叙事民谣——内容说的是一个姑娘进入快活的绿树林子，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原来的状况。生活中有平衡和补偿；苔丝遇上的那件事情使她成了大家的前车之鉴，然而目前也使她在许多人眼里成了村子里最有趣的人物。她们对她如此友好使她进一步抛开了不愉快的往事，她们的轻松活泼感染了她，使她差不多也变得快活起来。

不过，她在道德方面的悲痛正在渐渐消失，一个新的悲痛——她那对于社会法律一无所知的天性所感受到的悲痛——却又产生出来。回到家里，她悲伤地得知她的娃娃下午突然生病了。这婴儿的体格如此瘦弱娇嫩，生病以致健康彻底垮掉本来是完全可能的；然而这样的事毕竟使苔丝感到震惊。

这婴儿来到这个世界上是触犯了社会的一个过错，这已经被年轻的母亲所忘记；她衷心希望娃娃能活下去，使这一过错继续下去。然而，事情不久就显得很清楚，这个小小的肉欲的囚犯得到解放的时刻马上就要来到了，比苔丝最坏的估计还要早。她明白了这一点以后便陷入悲痛之中，而她之所以悲痛，并不仅仅是因为失去了这个婴儿。她的孩子尚未受过洗礼。

苔丝早已处于一种逆来顺受的心情，认为自己过去做错了事，如果应该被烧死，那就烧死吧，让生命结束吧。跟所有的农村姑娘一样，她的思想深深植根于《圣经》之中；她曾经虔诚地研读过阿荷拉和阿荷利巴[8]的故事，知道应该从中推断出什么结论。可是，当同样的生死问题发生在她的娃娃身上时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她的小宝贝就要死了，而且他的灵魂尚未得救。

差不多已经是睡觉的时候，但是她冲下楼来问，可不可以去把牧师请来。她的父亲每星期要到露粒芬酒店去痛饮一次，这会儿刚从那儿回来，对于自己的祖上是古代贵族这一点正有着最强烈的感觉，对于苔丝玷污了家族这件事正极其敏感。他断然说，不能让牧师进门来窥探他们家里的秘密；眼下这时候，苔丝已经丢脸了，更有必要把事情掩盖起来。他锁上门，把钥匙放进口袋。

一家人都上床睡觉，苔丝虽然痛苦万状，也只好睡下。她躺在那儿，每隔很短一段时间就要醒来，到了半夜，发现那娃娃病情更加恶化。很显然这小孩正在慢慢死去——安安静静地、没有痛苦地，然而确确实实正在死去。

苔丝在床上悲痛地辗转反侧。时钟敲响了一点；在这庄严的时刻，离奇古怪的念头阔步跨出理智的范围，各种邪恶的可能性似不可动摇的事实俨然矗立。她幻想着，这小孩既不是合法婚姻的产物又没有受过洗礼，所以被打到地狱最底层的角落里；她仿佛看见大恶魔拿着一柄如他们烤面包时加热炉子所用的那种三尖齿叉把孩子向上抛起；除开这样的画面，她还想象出其他许多稀奇古怪的刑罚，都是这个信仰基督教的国家里长辈们有时候告诉年轻人的。在这所沉睡中的房子里，这些可怖的画面显得如此生动逼真，苔丝越想越怕，以致睡衣也被冷汗弄湿了，而她每次心跳都使床架子摇晃一次。

婴儿的呼吸比先前更困难了，母亲的心情也更加紧张。拼命地吻这小东西无济于事；她再也不能继续躺在床上，心急如焚地在屋子里来回走动。

“哦，仁慈的上帝啊，发发慈悲吧，怜悯我这可怜的孩子吧！”她哭着说。“把你所有的愤怒都加到我的头上吧，我心甘情愿接受你的惩罚；可是怜悯这个孩子吧！”

她靠在五斗橱上，断断续续地低声咕哝和哀求了很长时间，后来蓦地跳起身来。

“啊！也许我的宝宝还有救！也许那么做是一样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精神那样焕发，仿佛她的脸在包围着她的一片昏暗中闪耀着光芒。

她点起一支蜡烛，走到靠墙放的第二张和第三张床跟前，把睡在这同一间屋子里的弟弟妹妹们都叫醒。然后她把脸盆架拉出一点儿，自己站到架子后面去，从一个大口壶里倒出一些水，叫弟弟妹妹们围着脸盆架跪在地上，两手合十，指尖朝上。这些小孩尚未完全清醒，看见姐姐那样子感到敬畏，一双双眼睛都越睁越大，就这样跪着，一动不动。苔丝从床上把那娃娃抱起来——一个孩子的孩子——这小东西看来一副不足月的样子，很难被称作为人，因此不够资格将母亲的称号赋予生下他的人。苔丝然后把娃娃搁在自己的一条胳膊上，身子挺直站在脸盆旁边。她的大妹妹把打开的国教祈祷书举在她面前，好似教堂执事协助牧师。就这样，苔丝开始为她的孩子施洗礼。

她穿着长长的白睡衣站在那儿，显得特别高大威严，黑头发编成的一条粗发辫从脑后直垂到腰间。微弱的烛光使屋里一片昏暗，把她身上和脸上那些在阳光下会暴露出来的小缺点都掩饰过去，诸如疲倦的眼神和胳膊上被麦茬弄出来的划痕。极大的热忱使那张害她遭受不幸的脸显得纯洁、美丽，并带上一点差不多是帝后才有的庄严神态。她的弟弟妹妹跪在周围，红红的眼睛困倦地眨动着，瞅着她做准备工作，心里觉得十分纳闷，不过这会儿他们身体疲软，精神不济，所以好奇心无法积极活动。

他们当中最受感动的一个说：

“你真的要为他施洗礼给他起名字吗，苔丝？”

这位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母亲严肃地作了肯定回答。

“你打算给他起个什么名字呢？”

苔丝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在她给孩子施洗礼的过程中，《创世记》里的一个词儿[9]使她想到了一个名字，于是她宣布：

“悲哀，我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给你施洗礼。”

说完以后她开始洒水，屋子里寂静无声。

“说‘阿门’，孩子们。”

弟弟妹妹们很听话地用细而尖的嗓音一起说“阿门！”

苔丝接着说：

“我们接受这孩子”——以及其他一些话——“让我们给他划个十字。”

说到这儿她把手浸入水里，然后激动地用食指给那娃娃划了一个很大的十字，同时嘴里又开始念叨那些通常在施洗礼时人们会说的话，诸如这娃娃应该英勇地与世俗、罪恶和魔鬼作斗争，要做一个忠诚的战士和仆人直至生命结束。然后，她按常规念起主祷文来，她的弟弟妹妹则用蚊子叫似的细小声音含含糊糊地跟着她说，到了最后才像教堂执事那样把嗓门提高，再次用细而尖的嗓音一起说：“阿门！”

接着，对于这场圣礼的功效有了百倍信心的苔丝以发自内心的热忱进行念过主祷文之后的感恩祈祷，嗓音大方、高昂，就像是从管风琴闭管主音栓[10]发出来的，每当她说话出于至诚的时候嗓音就会这样，这嗓音也是了解她的人所永远不会忘记的。对上帝的信仰所带来的狂喜几乎使她有了神的感觉，她的脸上因而闪射着光芒，两颊生出红晕，瞳孔里倒映出的小小的烛光似钻石一样发亮。弟弟妹妹们怔怔地望着她，越来越感到敬畏，也不想再提问题了。这会儿苔丝对于他们不再像是姐姐，而是一个威严的使人畏惧的庞然大物——是一个与他们毫无共同之处的神。

可怜的“悲哀”与世俗、罪恶和魔鬼的斗争注定只能取得有限的辉煌——考虑到他的开端不过如此，这样的结果对于他来说也许是一种幸运。在晨光熹微中，这位脆弱的士兵和仆人便咽了气。苔丝的弟弟妹妹醒来以后伤心痛哭，要姐姐再生一个漂亮的娃娃。

苔丝在给婴儿施洗礼之后心情便十分平静，孩子死了，她仍然很平静。在大白天，说真的，她觉得自己昨天夜里为这孩子的灵魂担心和害怕得有点儿太过分了。不管是不是有充分的理由，此刻她心里是安定的；她的想法是：如果上帝认为昨天晚上她为孩子施洗礼是不正规的，对于她这么做不予认可，那么，因此而失去的天堂——她自己所失去的，或者她的孩子所失去的——她就认为没有什么价值。

“悲哀”这个来得意外的婴儿就这样与世长辞了。他是个不请自来的家伙，是藐视社会法律的无耻的“天性”所赠送的劣等礼物，是一个弃儿。他不知道“年”和“世纪”为何物；对于他来说，永恒的时间只不过是几天而已，一间茅屋就是整个宇宙，一个星期里的天气就是长年的气候，婴儿时期就是整个一生，吃奶的本能就是人类的全部知识。

苔丝对于这次施洗礼想得很多，她琢磨着，根据基督教教义，自己给婴儿这样施洗礼以后这小家伙是不是够资格被当作一个基督徒来埋葬。只有牧师能回答这个问题，而这个牧师是新来的，并不认识她。苔丝在黄昏以后来到牧师的住处，站在大门口，却没有勇气进去。她正打算放弃这一努力转身回家的时候，恰好遇上牧师从外面回来。在苍茫暮色中她不再犹豫，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了。

“我有点儿事情想请教你，先生。”

牧师表示愿意听她说话，于是她把那小孩生病以及自己临时给他施洗礼的事说了一遍。

“现在，先生，”苔丝热切地接着说，“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样做是不是跟你给他施洗礼完全一样呢？”

牧师是倾向于作否定回答的，因为像生意人那样，听说一件本来应该请他去做的事情竟被他不懂行的顾客自己做掉了，自然会产生不乐意情绪。然而，眼前这姑娘态度端庄，嗓音特别温柔，使他也产生了比较高尚的冲动——或者不如说，这十年来他努力传教，试图让那些持怀疑态度的人相信上帝，但自己的内心深处还存有高尚的一面。人和教士在他心里交战，而胜利被人夺得。

“我亲爱的姑娘，”他说，“完全是一样的。”

“那么，你能不能把他当一个基督徒来埋葬呢？”苔丝急忙问。

牧师觉得自己陷入了困境。先前听说了那婴儿生病的消息，他曾经在天黑以后诚心诚意地来到苔丝的住处，想要尽到自己的责任为孩子施洗礼；他并不知道拒不开门的是苔丝的父亲，却以为是苔丝本人，因此他不能原谅苔丝以情势紧迫为借口不正规地把那孩子当基督徒来埋葬。

“啊——那是另一回事了，”他说。

“另一回事——为什么？”苔丝生气地问。

“哦——如果仅仅关系到我们两个人，那么我是很乐意这么做的。但是，因为某些原因，我不可以做。”

“只做这么一次，先生！”

“我真的不可以做。”

“哦，先生！”苔丝抓着牧师的手说。

牧师摇着头把手抽回。

“那我就对你没有好感！”苔丝突然发起脾气来。“我再也不上你的教堂去！”

“说话别这么莽撞。”

“也许，要是你不按照基督教的礼仪把他埋葬，对于他来说并没有什么两样？……是不是没有什么两样？看在上帝面上，请你不要拿圣人对罪人的态度对我说话，请你拿普通人对普通人的态度对我说吧——唉！”

这位牧师认为自己对于这一类事情有严格的观念，但是对苔丝却又那样回答，观念和回答两者他是怎样调和起来的，一个俗人无法说得清楚，尽管不想原谅他。此刻牧师有点儿受了感动，还是跟先前一样回答说：

“那是完全一样的。”

于是，那天晚上，死去的娃娃被放在一个小小的松木板盒子里，盖上一块旧的女人披巾，拿到教堂墓地，由提灯照亮着，埋在上帝分配的那个肮脏凌乱、荨麻丛生的角落，跟那些没受过洗礼的婴儿、臭名昭著的酒鬼、自杀身亡的家伙，以及其他那些想必已被罚入地狱的人葬在一起，费用是一个先令和一品脱啤酒——给了教堂司事。尽管与周围环境很不协调，苔丝还是勇敢地用一段小绳子把两根木板条捆成一个十字架，并扎上鲜花，在一天傍晚没有人看见的时候进入墓地，把它竖在墓前，另外，把一束同样的花插在一只盛有水的小瓶子里养活着，放在墓后。这瓶子外面还留有“基尔威尔橘子酱”的字样，任何人只要瞥上一眼就会看见，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充满母爱的眼睛在望着想象中的高尚景象时看不见这几个字。

15

罗杰·阿斯克姆[11]说，“长久徘徊以后我们得到经验，找到捷径。”然而长久徘徊往往使我们不适合继续向前走，那时候我们的经验对我们有什么用呢？苔丝·德比的经验正是属于这种没有用处的一类。她终于学会了应该去做什么，但是现在谁会接受她所做的呢？

倘若在去德伯家之前她是积极地把她自己和世上一般人都知道的各种格言、警句作为行为准则的，那么，毫无疑问，她就不会上当受骗。但是，当她完全领会了这些金玉良言的道理时，它们对于她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事情必然如此，这是由不得她的；对于任何别人，情况也都是这样。她——还有许多别人——完全可以用圣奥古斯丁[12]的话来讥讽上帝：“你所规定的真好，你所准许人们做的也真少。”

在冬天的几个月里，苔丝待在父亲家里，干一些拔鸡毛，或者把鹅和火鸡塞足饲料的活儿，或者把亚历克·德伯送给她而她轻蔑地丢在一边的那些华丽的衣服改制给弟弟妹妹们。再去央求亚历克她是不愿意的。然而，经常地，人们以为她在努力干活，实际上她却在那儿两手十指交错托在脑后想心事。

她冷静地注意到在岁月的循环中过去的一些日子：在特兰特里奇那背景是黑魆魆猎场的那一个她遭到不幸灾难的夜晚、她那娃娃出生和死去的日子、她自己的生日，以及那些与她有关事件发生的日子。一天下午，正在照镜子的时候，她突然想到，还有一个日子对于她比以上所有那些日子都更加重要，那就是此刻镜子里所看见的美丽容貌都将消失、自己离开人世的日子。这一天诡秘地躲在三百六十五天里，每年都和她相遇，却不发出任何信号和声音；然而它确确实实在那儿。这一天究竟什么时候来到呢？为什么她每年过这冷酷的一天时并没有感觉到寒飕飕的？这会儿她想到了杰里米·泰勒[13]曾经想到的，觉得将来有一天那些认识她的人会说：“今天是某月某日，是可怜的苔丝去世的日子”，而他们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没有任何特别的想法。对于那一天——那个注定是她永远离开人世的日子——她不知道究竟是在哪个月，哪个星期，哪个季节，或者哪一年。

苔丝就这样几乎一下子从一个单纯的女孩变成了一个复杂的妇人。她的脸上有了沉思冥想的表情，嗓音有时候也带上了凄惨的声调，眼睛变得更大、更动人了。她那模样已经可以被称为美人；她的外表漂亮而引人注目，她的灵魂属于这样一个女人——在过去一两年里她经历了很大的动荡但是逆境并没有能迫使她堕落。撇开世俗偏见，她的这种经历就可以被看作是接受了一种高水平的教育。

最近她很少和别人接触，因此她那本来就没有弄得尽人皆知的不幸遭遇在马勒特村几乎已经被人遗忘。然而，事到如今，她心里已十分明白，在这个地方——她们这一家想要与富有的德伯家“攀亲戚”并通过她使两家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密的企图碰壁失败的地方——她永远不可能再有真正的心情舒畅。至少，必须等到很多年以后，时光冲淡了她的记忆，使她对于自己的遭遇不再像现在这样敏感，她的心情才会开朗愉快。不过，即使是现在，苔丝仍然能感觉到充满希望的生活那跳动的脉搏，仍然感觉到心里热乎乎的。也许，在某个没有痛苦记忆的角落她还能生活得很快乐。要想摆脱往昔以及与往昔相关联的一切，就必须消灭往昔，而要做到这一点，她非离开老家不可。

苔丝自问，女人的贞节是不是真的一旦失去就永远失去了？如果能把往昔掩盖起来，她也许就能证明这种说法是错误的。一切有机体都有复原的能力，当然不会唯独处女的贞洁没有这种能力。

她等了很长时间，一直没有遇到能将目前的生活作一个改变的机会。一个特别明媚的春天来临了，植物抽芽生长的声音几乎都能听见。这种生意盎然的景象促使野兽四处活动，也激励了苔丝，使她热切地想离家外出。终于，在五月初，她母亲的一个老朋友——这人她从未见过，但很久以前她曾写信向她打听过一些情况——给她来了一封信，说往南许多英里有一个乳牛场需要一个熟练的挤奶女工，场主很愿意雇用她一个夏天。

就苔丝的主观愿望而言，这乳牛场还不够远，但是，鉴于她的活动范围很小，同时，只有她家周围很小一块地区的人知道她苔丝，所以这乳牛场可以说是够远的了。对于一个活动范围很有限的人来说，一英里就好比地理上的一度，一个教区好比一个郡，一个郡好比一个省、一个王国。

关于一件事情苔丝是下定了决心的：在她今后的新生活里，不管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想里，决不能再出现有关德伯家族的那种想入非非。她只想当挤奶女工苔丝，不想成为任何别的什么。她的母亲对于她在这件事情上的感情非常了解，尽管母女俩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交换过看法；所以她的母亲现在绝口不提武士世家这一类的话了。

然而人们做事往往有自相矛盾之处。新的地方之所以使苔丝感兴趣的原因之一，是这个地方恰巧离她祖先的故土很近（虽然她的母亲是地道的布雷克摩谷人，她的祖先却不是）。她现在要去的这个乳牛场叫陶勃赛，距离德伯家族从前的几处宅第不远，附近就是她的老祖宗奶奶们和她们那些权势煊赫的丈夫们的大墓室。她也许可以去看一看他们，还可以想一想下面这一点：不但德伯家族跟巴比伦[14]一样已经衰败，而且属于这个家族的一个卑微后代的个人清白也可以无声无息地丧失掉。她一直在思忖，这会儿她站在祖先的土地上了，是不是会有什么奇异的好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呢？与此同时，在她内心深处有某种精神自行向上涌起，犹如树枝里的液汁；那是尚未耗尽的青春活力，在暂时被制止以后重新高涨起来，并带来了希望和抑制不了的寻找快乐的本能。

[1]作界标用的石柱，上半部是罗马神话中忒耳弥努斯（界标之神）的胸像。

[2]此句与《圣经》原文稍有出入；参见《圣经·新约·彼得后书》第2章第3节：“……他们的灭亡也必速速来到。”

[3]这人在写的是《圣经》中的摩西十诫之一“不可奸淫”；参见《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20章。

[4]罗伯特·索斯（1634—1716），英国神学家。

[5]这是指按照理查·兰登（1730—1803，英国风琴师和作曲家）的曲调来吟诵的《圣经·旧约·诗篇》第102篇。

[6]带有旋转式马耳他十字架的收割机最初于1862年左右在英国开始使用，到1890年被较先进的割捆机取代。

[7]意大利托斯卡纳区的艺术家所画的圣人画像。

[8]《圣经》人物，系姐妹俩，“一母所生，在埃及行邪淫”。见《圣经·旧约·以西结书》第23章。

[9]参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35章第18节：雅各的妻子拉结在临死前给她的儿子取名“便俄尼”，在希伯来文中意思是“我的悲哀的儿子”。

[10]管风琴两个主要音栓之一，可以发出升高一个八度的然而又比较柔和的声音。

[11]罗杰·阿斯克姆（1515—1568），英国学者、作家，曾任伊丽莎白公主（即后来的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的希腊语和拉丁语教师。此处引语出自他的《教导者》第一卷。

[12]圣奥古斯丁（354—430），基督教哲学家，罗马帝国北非领地希波（今阿尔及利亚的安纳巴）教区主教。此处引语出自他的《忏悔录》。

[13]杰里米·泰勒（1613—1667），英国基督教圣公会教士，以所著《圣洁生活的规则和习尚》、《圣洁死亡的规则和习尚》而闻名。

[14]参见《圣经·旧约·耶利米书》第51章。

16

五月里一个百里香散发香味、鸟儿孵幼雏的早晨，在从特兰特里奇回来过了已经有两三年——这是苔丝·德比安静休养的一段时间——之后，她第二次离家外出。

她把行李打成包让家里人以后寄给她，然后坐上雇来的一辆单马双轮轻便马车，往斯托卡斯尔小镇而去；这个小镇是她这一回必经之地，因为她走的方向几乎跟上一回外出的方向正好相反。虽然她急于离开老家，但是当走到最近的一个山坡顶上时，她还是转过身来惆怅地望着马勒特村和她父亲的房屋。

她将要远去，住在那里的她的亲属将不再看得到她的笑容，但是他们大概会跟从前一样继续他们每天的生活，并不会觉得他们的乐趣减少了许多。几天以后，弟弟妹妹们会跟从前一样快活地玩耍，不会因为姐姐走了而觉得家里缺少了什么。她认为，这样离开弟弟妹妹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要是她继续留在家里，很可能她对他们的教育不会给他们多少益处，而她的榜样却会带给他们很大的害处。

她没有停留，径直穿过斯托卡斯尔继续向前，来到一个公路会合点，在这儿她可以等着乘坐往西南方向去的篷车；在这个偏远的地区，铁路只绕着外围走，从来没有从中间穿越而过的。在苔丝等车的时候，一个农夫赶着装有弹簧的大车沿路驶来，他的路线跟苔丝想要走的方向大体一致。尽管不认识他，苔丝接受了他的邀请，上车坐在他旁边，并不去理会这个人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她长得美丽。这个人是要到威瑟伯里去，苔丝搭他的车去了那里以后，接着就可以步行到达自己的目的地，不必再坐篷车经由卡斯特桥去那个乳牛场。

这辆车走了相当长一段路；到了威瑟伯里之后，苔丝在这个农夫介绍她去的一幢屋子里吃了一顿分量很少的又毫无特色的午饭，紧接着就继续赶路。从那儿，她提着篮子步行到前面一大片石南丛生的荒原高地去；翻过那片高地，她将到达更前面的一个山谷中一片低低的草地，那个乳牛场——她今天的旅程最终目的地——就在那片草地上。

苔丝以前从来没有到过这儿，但是她觉得此地风景十分亲切。在她左边不很远，她辨别出有那么一片地方比它四周的景色显得暗一些；她猜想那大概是金斯庇周围的树木，后来一打听，果然不错，正是在那个教区的教堂墓地里埋葬着她的祖先——她无用的祖先——的尸骨。

现在她对她的祖先不再那么敬仰了；她简直还有点儿恨他们，因为正是他们弄得她那样折腾了一番。祖先的东西，除了一柄古匙和一方古印以外，她手里别的什么也没有。“呸——我接受了父亲传给我的，也同样接受了母亲传给我的！”她说。“我的美貌都是继承了母亲的，而她只不过是个挤奶女工。”

苔丝来到她抵达目的地之前必须经过的埃格顿荒原，开始穿越那些高地和低地，发现走这段路比原先想象的要困难一些，尽管实际距离不过只有几英里。因为拐错了几个弯，所以她花了两个小时才到达一个山顶，从这儿可以俯视她找了这么久的“大乳牛场谷”——那个牛奶和黄油出产得非常丰富的谷地（数量超过她的家乡，也许质量不是那么精细），那一片由瓦尔河亦称弗鲁姆河充分灌溉的碧绿的原野。

除开曾经在那儿度过一段不幸日子的特兰特里奇，苔丝到目前为止只知道“小乳牛场谷”，亦即布雷克摩谷，而眼前的“大乳牛场谷”跟它有着内在的差别。这里的天地有一种大型化的倾向。这儿的私家场地每一个面积都要达到五十英亩而不是只有十英亩；这儿的农庄比较大，房屋比较多；这儿的牛群组成一个个部落，不像布雷克摩谷的牛群只组成一个个家庭。这会儿她放眼望去，从最东边到最西边，谷地上有成千上万的乳牛，数目超过她以前在任何地方一次所见到的。它们密密地散布在绿草地上，犹如范阿尔斯卢或萨勒特[1]画上的那些市民。红色和暗褐色的乳牛那柔润的色调和夕阳的光线融合在一起，但是白色的牛却把阳光反射到观看者的眼里，几乎令人目眩，即使苔丝站在那么远那么高的地方同样如此。

她此刻所俯视着的景色，与她十分熟悉的那一派风景相比较，也许没有后者那种繁茂之美，然而却更能使人心情愉快。它没有它的对手“小乳牛场谷”那湛蓝的天空、黏重的土壤和特有的气味；这儿的空气清新、凛冽、缥缈。滋养着此地一些著名乳牛场的绿草和牛群的那条河也与布雷克摩谷的那些河不同。那些河淌得很慢、悄没声儿，且往往是浑浊的，河底是淤泥，蹚河的人要是不当心就会深深陷入，不能自拔；弗鲁姆河水却明净清澈——一如那位福音传道者[2]所看见的明亮如水晶的生命之河——流速快得如浮云在地面上掠过的影子，它浅水处的卵石则整天对着苍穹咿咿呀呀。布雷克摩谷的河里长的是百合花，这儿的河里长的是老鹳草。

也许是因为空气由沉重变为轻柔，也许是因为觉得来到了一个新的环境，不再有不友好的眼睛注视着她，苔丝精神振奋。心中的希望与明媚的阳光融合在一起，她迎着和煦的南风雀跃向前，仿佛置身于一团光辉包围之中。她在每一阵微风中都听见悦耳的声音，而每一声鸟鸣都使她感到快乐。

近来苔丝的面容随着她心情的变化而变化，心情愉快时容貌美丽，心情忧郁时容貌平常。某一天她面色红润，显得十分完美，另一天则会显得苍白、悲哀。她面色红润时就不像面色苍白时那么多愁善感；她比较完美的容貌跟比较轻松的心情相一致，而比较紧张的心情就会使她的美貌不那么完美无缺。这会儿迎着南风的真正是她最美丽的面孔。

那种寻找甜蜜快乐的自发倾向普遍存在于从最低级到最高级的一切生命之中，是不可抗拒的；它现在终于控制了苔丝。作为今年才只有二十岁的一个年轻女子，她智力和情感方面还在继续成长，因此，不可能有任何事情给她留下的印象不在适当的时候发生变化。

所以，她的精神状态、她的感激心情，以及她心中的希望都越来越高涨。她试着唱了几支民歌，但是觉得它们都不能确切地表达她此刻的心情，后来想到在尝知识树果实之前在星期天早晨经常看的那本礼拜时用的诗篇歌集，便唱了起来：“哦，你们太阳和月亮……哦，你们这些星辰……你们大地上的一片青绿……你们这些天空中的飞鸟……野兽和家畜……天底下的人们……你们要永远感谢上帝，赞美他，颂扬他！”[3]

她突然停住，咕哝说：“可是我也许还不知道上帝究竟是怎样的呢。”

这种并非完全自觉的狂热赞词多半是在一神教背景上盲目崇拜者的一种表现。那些以户外大自然的具体形态和力量为主要伙伴的女人，心里所保留着的她们远祖的那种异教幻想大大地多于她们对自己宗族后来学到的那种系统化宗教的了解。不过，苔丝觉得，这首她从孩提时代起就口齿不清地学着唱的古老“赞美歌”至少能把她心中的感受大体表达出来；这也就够了。苔丝眼下才刚刚开始迈步走向独立自主的生活——才刚刚抬腿呢——就已经得到如此巨大的满足，这正是德比一家人性格的一种表现。苔丝确实想做一个“行正直路”的人[4]，她的父亲以往从来没有这么做过；然而她跟父亲也有共同之处，那就是，刚刚得了一点儿小小的成绩就满足起来，并不想到付出辛劳去争取使他们这个家庭的社会地位得到哪怕是很小的提高（过去一度权势显赫如今处境非常不利的德伯家族充其量也只能取得这么一点点进步了）。

也许可以这么说，苔丝正值青春年华，自然有充沛的精力，同时，她母亲娘家那一方面也把精力传给了她，在经过那场一时把她压得抬不起头来的灾难之后，这些精力在她身上又恢复过来。说实话，女人通常都会忍受这样的耻辱并继续活下去，恢复精神以后重又兴致勃勃地举目四顾。正如那些可爱的理论家要我们相信的，有生命就有希望这么一种坚定的信念，“吃过大亏”的人并非完全不知道。

此刻苔丝情绪高昂，充满着对生活的热情，顺着埃格顿荒原的山坡往下，走向她此次旅程的目的地——乳牛场。

这两个山谷之间最特别的显著区别现在表现出来了。布雷克摩谷的奥妙从它周围群山的顶上才看得最清楚，而要对苔丝面前这个山谷有一个正确的了解，则必须下去，走到它的中间去。苔丝这样做了以后，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好似铺着绿地毯的平原上，这平坦的原野在东面和西面向远方伸展，两边都望不到尽头。

此地这条河多少年来一直悄没声儿地从较高的地方流下来，把泥土一点一点带入谷地，积成整个这么一片平原；现在它老了，疲惫不堪，变成了一条细流在它从前的掠夺物中间蜿蜒。

苔丝拿不准应该往哪个方向走，所以一动不动地站在群山环抱的这一片绿色原野上，就像一只苍蝇停在一个其长无比的桌球台上；她对于周围的环境跟这只苍蝇对于桌球台一样渺不足道。到目前为止，她来到这个平静的谷地所产生的唯一影响只是惊动了一只孤独的鹭鸶；这只鸟落在离她所站立的小径不远的地方，伸直脖子站在那儿对她望着。

突然，在那片低地上到处响起了一个拖长了的、重复的吆喝声——

“哇呜！哇呜！哇呜！”

这种吆喝声仿佛有传染性，从低地的最东面传到了最西面，有的时候还搀杂着狗叫声。这并非“大乳牛场谷”知道美丽的苔丝来到而作出的表示，却只不过是宣布挤奶的时间——四点三十分——到了，挤奶的人们开始把牛赶进乳牛场去。

离苔丝最近的那些红牛和白牛先前已经懒懒散散地在那儿等待召唤，这会儿一起拥向乳牛场后部的附属房屋，行走时它们的乳房在肚子下面摆动。这些牛经由敞开的篱笆门进入院子，苔丝慢慢地跟在它们后面也走了进去。院子的四周排列着一个个长形茅草棚，倾斜的棚顶上长着一层鲜绿的苔藓，草棚的前檐则由这些年来被无数大牛和小牛的身体蹭得光滑发亮的木头柱子支撑着；那些牛已被人们遗忘，仿佛坠入了简直不可思议的深渊。眼前的这些乳牛一头头都被排列在两根柱子之间，要是让一个异想天开的人这会儿从后面望过去，它们每一头都像一只圆圈搁在两根木条上，从圆圈的中心还挂下一条似钟摆一般摆动着的母牛尾尖毛簇。牛群后面正在西沉的夕阳把这些有耐心的动物的影子正确无误地投射在里面的墙上。每天黄昏，太阳就这样把这些微贱、平常的形体的影子投射过来，那每一根线条都勾勒得十分仔细，好似宫廷美人的侧影被投射在王宫墙上时的情形一样；它干得如此勤勉，犹如当年把奥林匹斯山神的影子投射在大理石壁上，或者如投射亚历山大大帝、恺撒和古埃及君王们的影子一样。

被赶在隔栏里的这些牛都是比较不那么安分的，在院子中间的那些则是出于自愿静静地站在那儿挤奶的；这会儿正有许多这样表现得比较良好的乳牛在那儿等着——都是一流的，在这个山谷之外很少见到，在山谷里也不是一直看得到的；一年之中的这个最有生气的季节里水草地供给的鲜美多汁的食料滋养着它们。那些身上有白斑的牛反射出阳光，强烈得令人目眩；它们的犄角上光亮的圆块[5]闪闪发亮好似炫耀军事威力。它们那些青筋暴突的乳房似沙袋一般沉重地垂着，乳头鼓着，好像吉卜赛人的瓦罐的脚。在等待着的时候，每一头牛的乳头都有奶渗出，点点滴滴地落到地上。

17

当乳牛从绿草地上来到农场附属房屋的时候，挤奶的男男女女就从他们的小屋和牛奶房里拥出来。女工们穿着木套鞋；这并不是因为天气不好，而是因为要避免让她们的鞋子沾上场院地面上覆盖着的杂物和烂泥。每个女孩都坐在一只三条腿的凳子上，侧着脑袋，右颊贴着牛肚子，当苔丝走近的时候，她们便默默地将视线顺着牛身体的侧边向她投去。男工们的帽檐耷拉着，额头整个儿贴在牛身上，眼睛瞅着地上，没有看见苔丝。

这些男子当中，有一个健壮的中年人，他的白色长围身布比其他人的质地稍微好一些，也稍微干净一些，围身布里面的短上衣看上去很体面，可以穿着赶集——他就是乳牛场的主人，也就是苔丝要找的人。一个星期里有六天他在这儿挤牛奶、制黄油，第七天则穿上光鲜的黑色绒面呢衣服坐在教堂里他们那一家的固定座位上；他的这种双重特性非常显著，于是有人编了这么一个顺口溜：

一星期里的六天，

他是挤牛奶的迪克；

每一个礼拜天，

他成为绅士，理查德·克里克。

他看见苔丝站在那儿呆呆地望着人们挤奶，便向她走了过去。

大多数乳牛场主人在场里的挤奶工人正忙活的时候脾气是比较急躁的，不过这会儿克里克先生碰巧很乐意找一个新手——这一阵子正是乳牛场繁忙的时候——因此热情地对苔丝表示欢迎，还询问她母亲和家里其他人是不是都好；不过这纯粹是客套，因为实际上他在接到介绍苔丝的那封短信之前根本不知道有德比太太这个人。

“哦——哎，我小时候对你们那块地方很熟悉，”两人交谈了一会儿以后他说。“不过长大后就再也没有到那儿去过。从前离这儿不远住着的一位九十岁的老太太——如今早已去世了——告诉过我，布雷克摩谷有一户人家，跟你们同姓，是从这儿搬过去的，还是个古老世家，现在差不多已经灭绝了——这个情况后代的人是不知道的。不过，唉，我也没有留心听那老太太的闲聊，没有留心。”

“哦，不——那些话不值得听，”苔丝说。

接下来的谈话进入了正题。

“你挤牛奶能挤得很干净吧，姑娘？我可不要我的牛在这个时候就停了奶。”

苔丝向他保证自己能挤得很干净。乳牛场主人随后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苔丝近来在室内已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她的皮肤显得很细嫩。

“你肯定受得了吗？这地方对于我们粗人来说是够舒服的了，我们这些人可不是生活在长黄瓜的暖房里。”

苔丝认真地回答说一定受得了；她的热情和自觉自愿看来赢得了乳牛场主人的信任。

“好吧，我想你需要喝点儿茶，吃一些东西，嗯？还不要？那就随你的意吧。说真的，要是我的话，走了这么长的路就会干得像柴了。”

“我现在就开始挤奶吧，好熟练起来，”苔丝说。

她喝一点儿牛奶暂时解渴充饥一下。克里克看了不免吃了一惊——说实在的，还有点儿嗤之以鼻——很明显，他从来没有想到牛奶可以就这样充当饮料。

“哦，要是你能这样喝得下去，那你就喝吧，”克里克先生说，听凭苔丝拿着牛奶桶把嘴凑在桶边上喝。“这东西我已经有好多年没有沾嘴唇了——好多年了。这鬼东西，喝了下去就像铅一样留在我肚子里。你先试着挤它吧，”他朝离他最近的一头牛点点头又添上一句。“不过它的奶很难挤。跟别人一样，我们有难挤的牛，也有容易挤的。不过你很快就会搞清楚的。”

苔丝脱掉帽子换上头巾，在牛肚子下面的小凳上坐下。当她果真这样干起来，当牛奶在她两个攥紧的拳头下射入奶桶的时候，她仿佛觉得确实为自己的将来奠定了一个新的基础。这一信念使她心情平静，脉搏的跳动减缓，这会儿她可以环顾四周了。

挤奶的男男女女组成不小的一支队伍。男人挤奶头硬的牛，姑娘们挤性情比较温顺的。这是一个大乳牛场。克里克照管着总共差不多有一百头牛，其中有六头或者八头是这位乳牛场主人亲自挤奶的，除非他离家外出。这几头是最难挤奶的牛，他不放心把它们交给这些按日领取工资并多少带点儿临时性质的雇工，生怕他们干活马虎不把奶挤干净，也不愿意把它们交给这些姑娘，怕她们由于手劲不足而无法把奶挤干净；如果乳牛的奶没有被挤干净，到了一定的时候它们就会“停奶”——也就是说，它们的奶会枯竭。所以，马马虎虎挤奶的严重性不在于暂时的牛奶量减少，而在于挤得少的话乳牛的出奶量便减少，以至最后完全停止出奶。

苔丝在她那头牛身旁坐下以后的一段时间里场院里没有人说话，除了偶然有人要他的牛转身或站稳而发出一声吆喝，没有别的任何声音打搅牛奶射入许许多多奶桶的咕噜声。整个场子里所能看见的动作只有人的手在上上下下以及牛尾巴的来回摆动。挤奶的人们就这样干着活儿；他们四周是广阔、平坦的草地，一直向两边伸展至谷地的山坡旁，这一平展的景色是由那些早已被人们遗忘了的古老风景所组成，在气质和风格上无疑与这些挤奶者此刻所构成的景象有很大的不同。

“我觉得，”乳牛场主人说——他突然从他刚挤完奶的那头牛身旁站起来，一只手抓起他的三脚凳，另一只手拎起奶桶，走到旁边另外一头难以挤奶的牛跟前——“我觉得这些牛今天不像平时那样出奶了。我敢说，要是‘眨眼’一开始就这样不愿意出奶，那么，到了仲夏再去挤它就没有用了。”

“这是因为我们当中来了一个新手，”乔纳森·凯尔说。“我以前也注意到有这样的事情。”

“是啊。也许是这样。以前我没有这么想过。”

“我听人说，在这种时候乳牛的奶都流到它们的角里去了，”一个挤奶的姑娘说。

“嗯，关于牛奶流到牛角里去，我可说不准，”场主克里克半信半疑地说，似乎他觉得即使巫术也会受到解剖学的限制。“我当然说不准啦。不过，看到没有角的牛跟有角的牛一样不出奶，我就不那么同意这种说法了。关于没有角的牛有那么一个谜语，你知不知道，乔纳森？为什么在一年的时间里没有角的牛比有角的牛出的奶少？”

“我不知道！”那姑娘插嘴说。“为什么它们出奶少？”

“因为它们的数目比有角的牛少呀，”克里克说。“不过，说正经的，这些牛今天真是出奶很少。伙计们，我们得高声唱一两支歌，只有这个办法可以让它们多出些奶。”

在此地的一些乳牛场里，当出现乳牛出奶比平时少的情况时，人们往往用唱歌的办法来刺激它们。这会儿，场主要大家唱歌，这些挤奶的人便一起唱起来——歌声倒完全是一本正经的，但没有多少自发性；至于效果呢，他们自己觉得很不错，歌声不停，乳牛的出奶量便有确定无疑的增加。他们唱的是一首令人高兴的民歌，说的是一个杀人凶手不敢在黑暗中睡觉，因为他看见地狱之火在他周围燃烧；当他们唱到第十四或第十五句的时候，一个男人说：

“我真希望弯着腰唱歌不是这么吃力！你应该把你的竖琴拿来，先生，虽然最好是有一只提琴。”

苔丝听见这个人的话，以为是对乳牛场主人说的，然而她错了。回答是一声尖声的“为什么？”那仿佛是从牛棚里一条暗褐色牛的肚子里发出来的。答话者是在这条牛后面的一个挤奶人，苔丝在这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他。

“哦，没错，什么也比不上提琴，”乳牛场主人说。“不过我非常相信公牛比母牛更容易受音乐的影响——至少我经历过的事情告诉我是这样。从前在梅尔斯笃克有一个老头，名叫威廉·杜威，他们家是赶大车的，在那一带做过很多生意，乔纳森，你还记得吗？可以说，我了解他就跟了解我自己的兄弟一样。嗯，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他在参加了一个婚礼之后回家去（在婚礼上他给大伙儿拉提琴）。为了缩短路程，他便抄近路穿越一块叫‘四十英亩’的地，那块地里正有一头公牛在吃草。它看见了威廉，就把牛角直冲着他在后面紧紧追赶，老天作证，这事千真万确！尽管威廉以最快的速度向前跑，而且肚子里并没有装着许多酒（之所以这么说，是考虑到他刚刚参加过一个婚礼，再说那户人家又是那么富裕），他却觉得自己决没有可能及时地跑到树篱跟前并翻越过去，这一回是性命难保了。不过，在绝望中他想到最后一个办法，于是一边跑一边把提琴拿出来，拉起一支吉格舞曲[6]，转身面对公牛，一步步向角落里退去。这头牛渐渐地不再显得那么怒气冲冲，并且停住脚步，盯视着不停地在拉琴的威廉·杜威，最后那牛脸上似乎浮起一丝笑容。可是，威廉刚刚停止拉琴，转身想要翻越树篱，这头公牛就立刻收敛笑容，低下脑袋把牛角对准他的屁股冲上前来。唉，威廉无可奈何，只好再转过身来继续拉琴。当时是凌晨三点，他知道还得过几个小时才会有人来到此地，同时他饥肠辘辘，又十分疲惫，不知怎么办是好。就这样他艰难地熬到大约四点钟的时候，觉得自己真是很快就要支撑不住了，便在心里说，‘我现在只剩最后这一支曲子，不行的话就非进天国不可了！老天爷救救我吧，否则我就完蛋了。’嘿，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想起曾经看见过在圣诞节前夕的半夜里一些牛跪在地上的情形。这一天不是圣诞前夕，但是他灵机一动，觉得不妨耍一耍这头牛。于是他突然拉起圣诞欢歌的曲子来，完全就像圣诞节人们唱颂歌时一样。这时候，瞧啊！这头公牛愚蠢地以为这真是圣诞前夕耶稣降临的时刻，双膝弯曲跪倒在地上。他这位长角的朋友一跪下，威廉就转过身子，像一条猎犬似地蹿向前去，迅速翻过树篱，脱离了危险——那头正在祈祷的公牛再也来不及重新站起身来追赶他。威廉常常说他曾许多次看见过人的各种傻相，但是从来没有看见过一头公牛在发现自己虔诚的感情被人玩弄以及发现那天不是圣诞前夕时的那一副傻相……没错，那人的名字叫威廉·杜威，而且我现在立刻就能一点儿不差地告诉你他埋在梅尔斯笃克教堂墓地的哪一块地方——就在第二棵紫杉树和北边的侧廊之间。”

“真是一个离奇的故事；它把我们带回到宗教信仰很有生命力的中世纪了！”

这句在乳牛场里听起来显得很特别的话，是那条暗褐色牛后面的挤奶人轻声说出的；不过，因为谁也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所以没有人给予注意，只有那位讲故事的人似乎觉得这句话也许含有怀疑故事是否真实的意思。

“喂，不管怎么说，这完全是真的，先生。那个人我很熟悉。”

“哦，是的，我一点儿不怀疑，”暗褐色牛后面的挤奶人说。

于是苔丝的注意力被那个与克里克对话的人所吸引；然而因为那人的脑袋一直挨在牛肚子上，所以苔丝只能看见这个人的很小一部分。苔丝不明白为什么连乳牛场主人也称呼他“先生”。任何解释都看不出来。那人在牛身子下面待了很长时间——足够挤三条牛的——一边挤奶一边还不时地突然嘴里出声，仿佛无法继续干下去似的。

“轻一点儿，先生，轻一点儿，”乳牛场主人说。“挤奶得有窍门，光靠蛮劲可不行。”

“我也觉得是那样，”那人说着终于站起身来，伸了伸胳膊。“不过我想我已经把它的奶挤干净了，虽然它弄痛了我的手指。”

这时候苔丝才得以看见他整个的人。他穿着挤奶工人在挤奶时穿的普通的白色围身布和皮裹腿，靴底上嵌满了场院里的烂泥；不过他身上穿戴着的全部当地装束也就是这么几件，在这装束下面，是一个看上去受过教育、矜持寡言、细心敏锐的人，同时还显得有点儿悲伤，与别人判然不同。

然而，苔丝暂时没有更仔细地观察这个人，因为她发现以前曾经见过他。自从他们俩上次相遇到现在苔丝已经历了如此巨大的变化，所以她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的。随后，苔丝蓦地想起，这人是在马勒特村参加过联欢游行跳舞会的徒步旅客——那个当时路过舞会场地的陌生人，苔丝不知他来自何处；他跟别人跳舞而没有跟苔丝跳，最后又轻慢地离开苔丝去追赶他的伙伴。

遭受灾难之前的这么一件事情在苔丝眼前重新浮现，使往事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她的心头，也使她产生一阵惊恐，生怕这个人认出她之后，就会通过某种途径了解到她的遭遇。不过后来苔丝觉得从他那神态可以看出他丝毫没有想起他们俩曾见过面，也就放心了。苔丝还渐渐发现，自从他们两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相遇到现在，他那张表情丰富的脸变得深沉了，脸上还留起了年轻人漂亮的八字胡子和络腮胡子——后者在面颊上刚长出来的地方是极淡的麦秆颜色，离开根部越远颜色就越来越深，成为有暖感的棕色。在他那亚麻制的围身布下面，他穿着棉绒短上衣和灯芯绒裤子，绑着皮裹腿；一件浆洗过的衬衫雪白。倘若没有那挤牛奶的装束，谁也猜不出他是干什么的。他也许是个脾气古怪的地主，也许是个有绅士派头的农夫，两者都有可能。至于在挤牛奶这一方面他是个新手，这一点苔丝根据他挤一头牛所需要的时间很快就看出来了。

与此同时，许多挤奶姑娘在议论新来的苔丝：“她多么漂亮！”说这话的时候，她们既是出于真心羡慕，不带偏见，同时又在内心希望听见这一断语的人们会把它加以修正——这一点，严格地说，要是他们真是这样的话并非毫无道理，因为，用“漂亮”两个字来形容苔丝引人注目之处是不够精确的。当天傍晚挤牛奶的活儿干完之后，人们陆续进入屋里，场主的妻子克里克太太在这儿照料盛牛奶的铅桶和其他一些东西；她不愿放下架子亲自去户外挤牛奶，而且，因为那些挤奶姑娘都穿印花布，她在这相当暖和的天气也穿着让人觉得挺热的羊毛衣裙。

苔丝了解到，除了她自己，另外只有两三个挤奶姑娘住在乳牛场上，大多数帮工的人都回自己家里。吃晚饭的时候，她没有看见那位评论过乳牛场主人所说故事的颇为不凡的挤奶人，也没有向别人打听他的去向；晚上剩余的时间她都待在寝室里安排她自己的一块地方。这间寝室是牛奶房上面的一个大房间，约有三十英尺长，那三个住在场上的挤奶姑娘的床铺也在这同一间屋子里。她们三个都是青春健美的年轻女人，其中两个比苔丝年纪大些。到了睡觉的时候苔丝已疲劳极了，一躺下就立刻睡着。

可是，睡在苔丝隔壁一张床上的姑娘却不像她那样困倦，硬要向她叙说她刚来到的这个乳牛场上的详细情况。这姑娘的低声耳语在夜色里传进迷迷糊糊的苔丝的耳朵，听起来仿佛是从黑暗中产生，在黑暗中飘来。

“安吉尔·克莱尔先生，就是那个学习挤牛奶、会弹竖琴的人，从来不和我们多说话。他是一个牧师的儿子，自己脑子里想的事情太多，顾不上注意女孩子。他是来跟乳牛场主人学着干活的——他要把各种各样的农活都学会。他已经在别处学会了养羊，现在又来学乳牛场里的活儿……没错，他真是一个天生的绅士。他父亲是埃姆大教堂的克莱尔牧师大人——那教堂离这儿有许多英里。”

“哦——我听说过他，”苔丝说，这会儿已经完全醒了。“一位非常热心的牧师，对不对？”

“没错，他是韦塞克斯最热心的人——大家都这么说。他们还告诉我，他是低教会派[7]中的最后一个了，因为这一带的牧师几乎都属于所谓高教会派。他的几个儿子，除了我们这一位克莱尔先生，也都是牧师。”

苔丝此刻没有这样的好奇心——没有问为什么这位克莱尔先生不像他的兄弟一样也去当牧师。这位伙伴向她介绍情况的这些话，跟隔壁干酪房的干酪气味，以及楼下干酪压机里乳水有节奏地滴出来的滴答声一起传到她耳朵里，苔丝渐渐地又入了梦乡。

18

昔日的印象淡去之后再度出现的安吉尔·克莱尔形象并不完全清晰——颇能给人以鼓励的嗓音、长时间目不转睛而又心不在焉的凝视，以及表情丰富但是显得有点儿太小太柔弱的嘴巴（似乎不属于一个男人，不过下嘴唇时不时会出人意料地紧紧闭上），如此而已，但足以排除任何关于他性格优柔寡断的推论。不过，他的眼神和举止总是透出几分朦胧、茫然和若有所思，显示出此人很可能对于自己的生活道路、自己的将来没有十分确定的目标，也没有什么担心。但是，在他还小的时候，人们却说，任何事情只要他试着去干，就一定可以干成功。

他的父亲是本郡另一端的一个穷牧师；他是父亲的小儿子。在别处几个农场兜过一圈之后，他这会儿来到陶勃赛乳牛场，将要待上六个月，学着干这里的一些活儿；他的目的是要学会干各种农活的实际技能，然后根据情况，或者到殖民地去务农，或者自己经营一个家用农场。

这个年轻人加入了农民和牧人的行列；他的人生经历中的这一步是他自己和任何别人都不曾预料到的。

老克莱尔先生的第一个妻子去世时给他留下一个女儿，老人过了大半辈子以后，娶了第二个妻子。这位夫人多少有点儿出人意料地给他生了三个儿子，因此，幼子安吉尔仿佛不是当牧师的老父亲的儿子倒像是孙子。这三个儿子当中，只有他——老牧师在年纪很大时生的孩子——没有上过大学，尽管根据幼年时所显示出来的天资，三兄弟中只有他才有充分理由接受高等教育。

比安吉尔那次参加马勒特村联欢游行跳舞会大约早两三年的某一天——当时他已经不再上学，而是在家自习——本地书商给牧师家里寄来一个小包，写明是给“詹姆士·克莱尔牧师大人”的。老牧师打开一看，是一本书；看了几页之后他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身来，把书往腋下一夹，径直朝书店走去。

“为什么把这个寄到我家里来？”他举起手里的书怒气冲冲地问。

“这是定购的，先生。”

“不是我定的，也不是我家里人，我很乐意告诉你。”

书商查阅他的定货登记本。

“哦，这本书寄错了，先生，”他说。“定购人是安吉尔·克莱尔先生，应该寄给他的。”

老克莱尔先生蓦地往后退缩，仿佛被人打了一下。他脸色苍白、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把安吉尔叫进他的书房。

“看一看这本书，我的孩子，”他说。“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我定购的，”安吉尔简单地回答。

“为什么要定？”

“看呀。”

“你怎么会想到要看这本书？”

“怎么会？啊呀，这是一本系统地讲哲学的书。眼下所能见到的书里面，没有比这一本更道德更恪守宗教教规的。”

“不错——够道德的，这一点我不否认。可是，说它恪守宗教教规！而且是对于你来说，对于你这么一个打算要当传播福音的牧师的人！”

“既然你提到了这个问题，爸爸，”做儿子的现出焦虑的神情说，“我想告诉你，这次是彻底讲清楚，我不愿意担任圣职。我恐怕自己不可能全心全意地当好一个牧师。我爱教会就像一个人爱父母那样。我将永远对教会怀着最热诚的爱。我崇敬教会的历史胜过崇敬任何别的公共机构的历史。可是，如果教会的思想不从那种站不住脚的拜神赎罪理论中解放出来，我就不能像我的哥哥那样虔诚地当一个牧师。”

老老实实、头脑简单的克莱尔牧师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一个亲骨肉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他一下子惊呆了。要是安吉尔不愿意就圣职，那么送他去剑桥大学读书有何用处？在这个观念僵化的人看来，读了大学而不担任圣职无异于写了序言而没有正文。他这个人不止是信教，而且非常虔诚；他是一个坚定的信徒——这个词儿用于他身上的含义并非如时下教会内外那些玩神学戏法者含混地解释的那样，而是按照福音派教会那古老、热诚的理解：

他这个人

真正相信

那永恒、非凡的上帝，

在一千八百年以前

的的确确……[8]

安吉尔的父亲跟他争论，规劝他，恳求他。

“不，爸爸。我不能按照当初宣布英国国教三十九条教规的那个公告的规定，‘根据字面和语法上的理解’签字同意其中的第四条[9]（更不用说其余各条），因此在目前情况下我不可能当牧师，”安吉尔说。“对于宗教，我的天性是整个儿倾向于重建；让我从你最喜欢的‘希伯来书’里引几句话吧，‘被震动的，就是受造之物，都要挪去，使那不被震动的常存。’”[10]

他父亲显得非常悲哀，使他看了觉得心里难受。

“你母亲和我省吃俭用，要让你进大学接受教育，假如你毕业以后不愿意为上帝服务，不愿意替他增光，那么我们这样做还有什么用处呢？”他父亲又一次说。

“怎么啦，为人类服务，替人类增光呀，爸爸。”

也许，如果安吉尔坚持的话，他就会像两个哥哥一样去剑桥读书的。但是克莱尔牧师的观点——去那个学府读书的唯一目的是为担任圣职做准备——完全是他们家的传统观点；这个观点在他头脑里如此根深蒂固，以致他的敏感的小儿子觉得，如果坚持自己的主张，那就简直像是存心滥用一笔信托财产，存心伤害笃信宗教的父母——因为，正如父亲先前的话已经透出这样的意思，他们这些年来一直不得不省吃俭用就是为了推行使三个年轻人一律都受高等教育这样一个计划。

“我不去剑桥读书了，”安吉尔最后说。“我觉得在目前情况下我没有权利去。”

这次具有决定意义的辩论不久便显示出它的效果。安吉尔花了许多许多时间进行一些散漫的研究，从事一些目标不很明确的事务，还作了一些并无系统的思考。他开始表现出一种对社会风俗和礼仪满不在乎的态度，也越来越藐视大宗财富和显赫的地位。甚至“古老名门”（这是本地一位已故名人最喜欢的词儿）对他也没有吸引力，除非它的掌权人物有新的治家方针和好的办法。作为对这种禁欲生活的平衡，当他在伦敦生活的时候——他想了解世界，想在那儿找一个职业或者经营一项业务——他差点儿昏了头，被一个年纪比他大许多的女人所迷住，不过还算运气，他在事情没有发展到太坏的时候便摆脱了出来。

因为小时候一直生活在农村，习惯于农村的僻静，所以他对现代城镇生活有一种无法克服的、几乎是不近情理的厌恶，使他在不可能选择宗教职业的情况下也无法从事世俗的行当，因而也就没有机会获得他本来也许能得到的成功。可是，总得做些事情啊；他已经浪费了许多宝贵的年月。恰好，有一个他所认识的人在殖民地务农，生活开始富裕起来；这个例子启发了安吉尔，使他想到，也许务农是一个正确的方向。不管是在殖民地，在美国，还是在英国国内务农，反正是通过认真仔细的学习使自己完全掌握了这一行以后去务农，这个职业很可能使他得以过上独立自主的生活，同时又不必牺牲在他看来甚至比温饱生活更加宝贵的东西——思想的自由。

于是，我们便看见二十六岁的安吉尔·克莱尔来到陶勃赛，在这儿学习养牛。因为附近没有房屋可以让他舒适地安顿下来，他就在乳牛场主人家里膳宿。

他住的房间是跟牛奶房长度完全一样的很大的阁楼，只有从干酪房的一条梯子才可以到达上面。这间阁楼已经关闭很长时间了，直到这次他来到乳牛场并选择这个屋子作为休息的地方，才被重新打开。克莱尔在这里有很大的活动空间；乳牛场的帮工们常常在场主一家人已经歇息的时候还听见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在阁楼的一头拉起了一道帷幔，被隔开的里面那一块地方放着他的床，外面这一部分则被布置成一个简朴的起居室。

起初克莱尔成天待在阁楼上，把许多时间用来看书，还经常弹竖琴。这架旧竖琴是他在大减价的时候买下的，发牢骚时他曾戏谑地说，将来有一天他会靠着在街上弹琴来挣钱糊口。然而，没过多久他就变得更喜欢看“人性”这本书了，方法是每天到楼下那间兼作餐厅的厨房里跟乳牛场主人和他的妻子以及男男女女的帮工们——他们在一起组成了很有活力的一伙——跟他们一块儿吃饭（虽然只有很少一些帮工睡在乳牛场，但是有好几个人是跟场主一家一块儿进餐的）。克莱尔在陶勃赛待得时间越长，他跟这些伙伴就越是合得来，也就越是喜欢和他们住在一起。

跟他们做伴，的确，他感受到一种真正的愉快；这种情形使他觉得十分意外。在这儿住了几天之后，他想象中的符合传统概念的庄稼人——报纸以那些可怜的老实巴交的人为模特儿把他们称为“何冀”[11]——在他的头脑中不复存在。跟这些人接近了，“何冀”也就不见了。确实，开始的时候，因为克莱尔刚刚来自一个迥然不同的社会，仍然以原先的标准来衡量人，所以觉得他现在如此密切接触的这些朋友有点儿异样。跟乳牛场主人一家平等地坐在一块儿，起初也使他觉得似乎有失尊严。这个地方的观念、行事方式，以及周围环境，都显得是向后倒退的，是没有意义的。然而，生活在这儿，一天又一天，这位目光敏锐的旅居者观察和体验了新的东西。尽管没有任何实质上的变化，单调却已被多样化所取代。乳牛场主人和他一家，以及在乳牛场帮工的男男女女，在克莱尔非常熟悉了他们之后，就像处于一个化学反应的过程中那样，开始显示出相互之间的不同。他深切地感觉到帕斯卡[12]的观点完全正确：“A mesure qu'on a plus d'esprit，on trouve qu'il y a plus d'hommes originaux. Les gens du commun ne trouvent pas de différence entre les hommes[13].”那种典型的一成不变的“何冀”不复存在。他已经分化成若干互有差异的同类——他们有着许多不同的思想和无数的区别；其中有的快乐，有许多是沉静的，有一些十分抑郁，有那么一两个非常聪明可以被称为天才，有一些很愚钝，另有一些很轻佻，还有一些相当严肃，有一些是默不作声的弥尔顿，有一些具有克伦威尔那样的潜质；他们对于别人都有各自的看法，就像对自己的朋友一样；他们会互相赞扬或互相谴责，看见对方的弱点或邪恶会觉得开心或者悲伤；他们每个人都以各自的方式在“归于尘土”[14]的路上走向死亡。

出乎他意料之外，克莱尔开始喜欢户外生活了；这不仅是因为户外生活与他为自己设计的将来要干的事业有关系，而且是因为户外生活本身，以及户外生活所带给他的东西。文明民族的人们随着对于一个仁慈的神的信仰渐渐衰退而被一种难以革除的忧郁所控制，但是克莱尔想到自己的处境，也就绝妙地把这种忧郁心情摆脱了。因为那几本他认为该读的农业手册只花了他很少时间，所以最近这些年来他第一次得以随心所欲地读一些书，不必为了谋得一个职业而把某些书的内容硬塞进脑子里去。

他与往昔跟自己有关联的一切越来越疏远了，同时看到了生活里和人性中的一些新东西。另外，对于一些以前他只模模糊糊地知道一点的现象——情态各异的四季、早晨和晚上、夜里和中午、各种不同性质的风、树木、水和雾、夜色和寂静，以及无生命物体的声音——现在有了准确的认识。

这个季节的清晨天气还很凉，所以在他们吃早饭的那间大屋子里生炉火还是需要的。克里克太太认为安吉尔·克莱尔太文质彬彬，不能跟大伙儿同桌吃饭，因此，根据她的安排，克莱尔吃饭时就总是坐在张着大嘴似的壁炉边那个暖和处所，他的杯盘就放在身旁的一块铰链板上。光线从他对面一扇高而宽的竖框窗射到他坐的那个角落，再加上从壁炉反射过来的一道清冷的蓝色光线，所以很亮，无论什么时候他想看书都可以。在克莱尔和这扇窗户之间，就是他的伙伴们吃饭的桌子；衬着窗户玻璃，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们咀嚼时的脸部侧影。屋子的一边是通向牛奶房的门，隔着这扇门，可以看见一排排长方形的铅桶，里面满满地盛着早晨挤的牛奶。在牛奶房的那一头，可以看见搅牛奶的大桶在旋转，发出轱辘轱辘的声音，使它旋转的动力则隔着窗户可以看见，那是被一个男孩驱赶着绕圈子走的一匹无精打采的马。

苔丝来到乳牛场已经有好几天，在这段时间里，克莱尔老是坐在那儿专心致志地看书、杂志或者刚刚寄到的乐谱，没有注意到她坐在餐桌旁。她很少说话，其他的挤牛奶姑娘却说得那么多，叽叽喳喳的声音传到克莱尔耳朵里并没有使他觉得其中有一个新的嗓音，再说，他对于任何外界的场景，总是习惯于只求一个总体印象而忽略细节。然而，有一天，他正在谙记一份乐谱，当他凭着想象力在头脑中听乐曲的时候，渐渐地变得精神不是那么振作，乐谱飘落到了炉床上。这时候早饭已经煮好了，开水也已经烧过了，壁炉里的木柴只剩一个火苗，在最上面跳着临死前的舞蹈，克莱尔注视着这个火苗，觉得它的跳动似乎跟他心里正在琢磨的曲调很合拍；他还望着那两个挂壶的铁钩子悬在壁炉里那根横档下晃荡，粘在它们上面的烟灰也在和着曲调颤动；他还望着那发出伴奏声的空了一半的水壶。餐桌旁的谈话声与他幻觉中的合奏曲搀杂在一起，后来他觉得：“那些挤奶姑娘当中的一个嗓音多么柔和清澈！我想准是新来的那一个。”

克莱尔环视那些进餐者，目光落在与大伙儿坐在一起的苔丝身上。

苔丝这会儿并没有望着他。说真的，因为克莱尔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大家差不多已经忘记在这个屋子里还有他这个人了。

“鬼是怎么一回事我不了解，”苔丝正这么说着，“不过我确实知道，在我们活着的时候我们的灵魂可以离开我们的身体。”

乳牛场主人把脸转向苔丝；他的嘴里塞满食物，两只眼睛充满着严肃的询问的目光，而他的那副大刀叉（在此地早餐是很正式的）插在餐桌上，犹如一个绞刑架刚刚开始被竖立起来。

“什么——真的吗？是这样的吗，姑娘？”他说。

“一个很容易的体会灵魂离去的方法，”苔丝接着说，“是在夜晚躺在草地上仰望天上某一颗大而明亮的星星，把思想完全集中在那上面，这样你很快就会发现你离开自己的身体有成百上千里，这种情况你并不见得希望它发生。”

紧紧盯着苔丝的乳牛场主人这会儿紧紧盯着他的妻子。

“喏，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克丽丝蒂安娜——呃？想想吧，过去三十年里，我在星光明朗的夜晚走了许多许多路，追求爱情，或是做生意，或是请医生、找护士，但是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点，从来没有觉得我的灵魂曾经高出我的衬衫领子哪怕一个英寸。”

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苔丝身上，包括乳牛场主人那位学生；苔丝脸红了，含含糊糊地说她刚才的想法只是一种幻想，随后赶紧继续吃饭。

克莱尔没有停止对苔丝的观察。苔丝不一会儿就吃完了饭，因为意识到克莱尔在看她，所以开始用食指在桌布上描画想象中的图案，那拘束的样子好似一头家畜察觉到有人在看着它。

“那挤奶的姑娘真是大自然的一个水灵、纯洁的女儿！”克莱尔暗自思忖。

接着他好像在苔丝身上看到了某些他熟悉的东西，这些东西把他带回到不预见将来的、快活的过去——那时候还没有瞻前顾后的必要，因此天空尚未变得灰暗。他得出结论，自己以前一定见过苔丝，究竟是在哪里现在说不上来了；一定是在乡间闲逛的时候偶然遇见的，这会儿他对此并不非常渴望知道。不过，这件事情倒足以使克莱尔在想要观察身边的女性时把其他漂亮的挤奶姑娘都撇在一边而选择苔丝。

19

通常情况下，奶牛走到哪个人跟前就由那个人给它挤奶，不存在什么偏爱或者选择。但是，有一些牛会表现得特别喜欢某一双手为它们挤奶，而且有的时候这种情况弄得很过分，遇上陌生的、不是它们所喜欢的人，这些牛就不愿意老老实实地站在他跟前，还不客气地把奶桶踢翻。

乳牛场主人克里克的做法是不断地变换奶牛的排列次序从而坚决破坏它们的这种挑三拣四，因为，否则的话，要是某一个挤奶人（不管是男的或者女的）离开乳牛场，他就会陷入困境。然而，挤奶的姑娘们心里想的和克里克先生的做法正相反，因为，每个姑娘每天都给她已经挤惯了的八九上十头牛挤奶时，这些牛非常乐意，挤起来也就出奇地容易和省力。

苔丝跟她的伙伴们一样，没过多久便发现哪几头牛喜欢她给它们挤奶；由于最近两三年里她经常长时间地待在家里，手指变得娇嫩了，所以她很高兴迎合这几头牛的意思。整个乳牛场上的九十五头奶牛中特别有那么八头——“矮胖”、“任性”、“高尚”、“雾霭”、“老美”、“小美”、“整洁”和“洪亮”——在她给它们挤奶时出奶非常顺利，她只需用手指触摸它们的乳房就行了，尽管其中有一两头的奶头硬得像胡萝卜。不过，苔丝知道乳牛场主人的意愿，存心不作挑选，除开那些极难出奶、她还对付不了的以外，遇上哪一头就挤哪一头。

可是，在这件事情上，她很快便发现，奶牛的位置——看起来纯属巧合的位置——跟她自己的愿望十分奇怪地总是一致，到后来她觉得这些牛的排列次序不可能是偶然因素所造成的结果。最近，把牛赶拢到一起这个活儿是乳牛场主人的学生帮着干的，于是，在第五次或是第六次挤牛奶的过程中，当苔丝靠在牛身上休息的时候，她狡黠地把询问的目光投向克莱尔。

“克莱尔先生，这些牛的先后次序是你安排的！”她红着脸说；在这样嗔怪克莱尔的时候她脸上绽出笑容，上嘴唇不由自主地微微向上翘起，露出了牙尖，下嘴唇仍然一动也没动。

“噢，这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克莱尔说。“反正你要在这儿一直待下去，在这儿挤奶的。”

“你这么想吗？我希望如此！可是我不知道是不是真能这样。”

事后苔丝非常后悔；她担心克莱尔因为不了解她喜欢到这个僻静的地方来有十分严肃的原因，会误解她这句话的意思。她刚才对克莱尔说得那么恳切，似乎她想在这个地方一直待下去的原因之一是克莱尔在这里。苔丝无法摆脱心中的疑虑；傍晚，挤奶的活儿干完之后，她独自在花园里散步的时候还在后悔，觉得不该告诉克莱尔自己发现了他对她的体贴。

这是六月里一个典型的夏日黄昏，空气非常平静怡人，又是如此能传播声音，以致没有生命的东西仿佛也具有了两三种官能，如果说不是五种的话。近处和远处没有区别，地平线以内的一切对于听者来说都近在咫尺。寂静无声使苔丝产生的印象与其说是声音的不存在，不如说是感觉到一个明确的实体。有人拨动琴弦，打破了寂静。

苔丝以前听见过这琴声从她头顶上面的阁楼传下来，因为有墙壁和地板阻隔，所以听上去模糊、呆板，从来不曾像此刻的琴声在寂静的空气里荡漾，具有赤裸、实在的性质。说得绝对些，这只琴音质很差，弹奏水平也很低，不过凡事都是相对的，这会儿苔丝听着，却似一只着了迷的鸟儿，舍不得离去。不仅不离去，她还朝弹奏者走近；为了避免被他猜出她在那儿，苔丝躲在树篱后面。

苔丝此刻所站的地方是花园的边上，这儿已经好几年没有人去栽花除草了，现在十分潮湿，长满着一碰就扬起雾一般花粉的多汁的禾本科植物和散发着难闻气味的开着花的高高野草，这些野草的红色、黄色和紫色组成多彩的画面，跟人工培育的鲜花那种五彩缤纷一样令人目眩。她像一只猫似的悄悄地穿过这繁密的花草丛，裙子擦着了沫蝉的泡沫，脚下踩碎了蜗牛壳，两手沾上了蓟乳和蛞蝓黏液，裸露的双臂蹭上了黏性的树霉（这树霉在苹果树干上的时候是雪白的，到了她皮肤上却变成了深红色）；就这样她来到了离克莱尔相当近的地方，仍然没有让他看见。

苔丝对于时间和空间都失去了意识。此刻她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以前她曾描述过的在凝视着一颗星星时能随意产生的那种极大的兴奋；她的心随着那把旧竖琴纤细的曲调上下起伏，和谐悦耳的琴声似微风吹进她的心坎，使她激动得流泪。飘扬的花粉好像是有形的曲调，而花园的潮湿仿佛是它受了感动在哭泣。虽然夜幕就要降落，野草开出的散发着难闻气味的花却显得很亮，似乎它们正全神贯注所以不愿关闭；颜色的波浪与声音的波浪融合在一起。

此刻仍在照耀的亮光主要来自西面那堆浮云里的一个大窟窿；它好像是一块无意中被遗留下来的白天——别处已是暮色四合了。克莱尔弹完了他这支哀怨的曲调；这是十分简单的弹奏，完全不需要什么了不起的技巧。苔丝等待着，以为另一支曲子也许就要开始。但是克莱尔不想再弹了，他已经绕着树篱从苔丝后面漫步走上前来。苔丝觉得脸上热乎乎的，偷偷地挪动脚步离开所站立的地方，那步子小得好像她根本没有动弹。

然而，安吉尔看见了她那件浅色的夏日长裙，开口跟她说话；两人之间虽然尚有一段距离，他那低低的声音却一直传到她耳中。

“你为什么要这样悄悄走开，苔丝？”他问。“你害怕吗？”

“哦，不，先生……不是害怕户外的东西；特别是现在，苹果花在飞舞，草木都是这么葱绿。”

“可是你害怕室内的什么东西，呃？”

“哦，是的，先生。”

“是什么呢？”

“我说不清楚。”

“是牛奶变酸了？”

“不是。”

“害怕这么活着？”

“是的，先生。”

“啊——我也是，经常感到害怕。活在世上真是非常麻烦的一件事，你不觉得是这样吗？”

“是的——经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是这样。”

“不过，尽管如此，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像你这样一个年轻姑娘也会对生活有这种看法。你是怎么会有这种感觉的？”

苔丝默不作声，心里迟疑不决。

“来吧，苔丝，把你心里想的告诉我。”

苔丝认为克莱尔这句话的意思是问她对各种事物的观感如何，腼腆地回答说：

“树木都长着眼睛，它们那目光是好奇爱问的，不是吗？我这是说，树木仿佛长着眼睛。河流总是说，‘为什么你要用你的容貌来打扰我？’还有，你好像可以看见许多个明天排成一列，第一个最大也看得最清楚，其余的因为一个比一个远也就一个比一个小；但是它们个个都非常凶残，仿佛在说，‘我来了！当心我来了！当心我！’……可是，你，先生，你可以弹琴，可以用音乐造出美丽的梦，把所有这些可怕的幻觉统统赶跑！”

克莱尔惊讶地发现这个年轻女子竟会有如此悲哀的想法；她虽然只是一个挤奶姑娘，却具有一种也许会引起她同屋伙伴妒忌的罕见气质。她是在用她的家乡话加上一点读了六年小学所学得的语句来表达一种感受——这种感受几乎可以被称为时代感情，可以被称为现代痛苦。然而克莱尔又想到，所谓先进观念，实际上多半是用最新的方式所下的一些定义——是用“某某学科”和“某某主义”等说法把几百年来人们模模糊糊地得到的种种感受表达得更精确一些，想到这一点他也就不再觉得那么惊讶了。

不过，苔丝年纪轻轻就已经有如此感受，这一点还是让他感到奇怪。不止使人奇怪，这种情形还使人感动，引人关注，令人怜悯。克莱尔猜不到其中的原因，他也就不会有所启发而想到，人生的经验贵在力度的大小而不在于时间的持续。苔丝短暂的肉体上的痛苦使她得到精神上的丰收。

在苔丝这一方面，她所不理解的是，为什么一个出身于牧师家庭、受过良好教育、物质上很富足的人会把活在世上看成是一种不幸。她自己这么一个人生旅途上的不幸过客产生这种想法是完全有理由的；可是，这么一位值得钦佩、气质不凡的人怎么也会掉进“屈辱之谷”[15]的呢？这么一个人居然也会像她自己在两三年前那样，产生了跟乌斯地的人[16]一样的想法——“我宁肯噎死，宁肯死亡，胜似留我这一身的骨头。我厌弃性命，不愿永活。[17]”

的确，克莱尔目前脱离了他的阶级。但是苔丝知道，就像彼得大帝在造船厂[18]，克莱尔这么做只是因为想学会眼下他还不懂的东西。他现在挤牛奶，并不是非干不可，他这么做是因为他正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富裕的、成功的乳牛场主人、庄园主、农业家和畜牧家。他要做美国或澳洲的亚伯拉罕[19]，以君主的威风统辖他的羊群和牛群——他那些有斑点的和有环纹的牲畜，以及他的男仆和女仆。然而，有的时候苔丝确实觉得无法理解，一个毫无疑问喜欢看书、爱好音乐、很有思想的年轻人竟然会执意要做一个农民，而不是像他父亲和哥哥一样去当牧师。

就这样，他们两人都没有任何有关对方秘密的线索，两人对于对方的表现都感到迷惑不解，两人都不打算探索对方的历史，而只是等待着能更多地了解对方的性格和心情。

每过一天，每过一个小时，克莱尔对于苔丝的性格脾气都多了一点了解，苔丝对于他的性格脾气也多了一点了解。苔丝试图过一种自我抑制的生活，对于自己有强大的青春活力，她几乎一点儿也没有感觉。

起初，苔丝似乎把安吉尔·克莱尔看作智慧的化身，而不是一个普通的人。她抱着这种观点把自己和他作比较；每一次发现他的知识非常丰富，发现自己低下的智力水平和他那安第斯山一般高不可测的智慧之间存在着这么大的差距，她就十分郁悒，十分灰心，不想再作任何争取进步的努力。

有一天，当克莱尔随意跟苔丝谈及古希腊畜牧生活的时候，他发现她情绪不振。他说话的时候苔丝正从一个土坡采集一种叫“爵爷和夫人”的花蕾。[20]

“你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忧伤起来？”他问。

“哦，我只是——想到了我自己的一些事情，”苔丝脸上掠过一丝苦笑回答说，同时又动手剥开一个“夫人”。“我只是忽然想到了我本来也许会怎么样！我的生命好像因为没有机会而白白浪费了！当我看到你知道得那么多，你读过那么许多书，你的阅历那么广，思考的事情那么多，我就觉得我自己多么渺小！我就像《圣经》故事里的那个可怜的示巴女王，诧异得神不守舍了[21]。”

“哎呀，我的天哪！不要为这种事情自寻烦恼！嗨，”克莱尔颇为热心地说，“我亲爱的苔丝，要是我能帮助你读历史书或者任何别的你想读的书，那我真是太高兴了！”

“又是一个‘夫人’，”苔丝拿起刚剥开的花蕾插嘴说。

“什么？”

“我是说，剥这些花蕾的时候，总是‘夫人’比‘爵爷’多。”

“不要管什么‘爵爷’和‘夫人’了。你想不想学一门什么课——比方说历史？”

“有的时候我觉得在我已经知道的东西之外不想知道更多。”

“为什么不想知道更多呢？”

“因为，知道我只是一长列人中间的一个有什么用呢？在某一本旧书里发现有一个人正和我是一样的，知道将来我只不过是要扮演她的角色，那有什么用呢？那只能使我悲伤，别的什么结果都不会有。最好是不要记得你的性格和过去所做过的事情跟从前成千上万的人一样，不要记得你以后的生活和要做的事情将跟成千上万的人一样。”

“什么？那么你真的不想学任何东西吗？”

“我倒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太阳照在好人身上，也照在歹人身上[22]，”苔丝回答；嗓音微微有点儿颤抖。“可是，这个道理书本是不会教给我的。”

“苔丝，不要这么苦恼！”克莱尔说这句话，当然只是出于通常情况下的责任感，因为，从前他自己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困惑。望着苔丝稚嫩的嘴和唇，他思忖，这么一个乡村姑娘会有这样的情绪，一定是受了别人的影响。苔丝继续剥着“爵爷”和“夫人”；因为她低着头朝下面看，所以她那波浪般的秀发垂在柔滑的面颊上，克莱尔注视片刻，然后慢慢离去。他走了以后，苔丝仍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沉思着把最后一个花蕾剥开。过后，她从沉思中醒来，忽然因刚才的愚蠢行为生自己的气，同时也因为在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使她激动的热情，于是把这个花蕾和一堆“爵爷”和“夫人”统统扔到地上。

克莱尔一定会觉得她是多么愚蠢啊！苔丝突然渴望克莱尔对她有一个好的看法，便想到了最近一段时间她竭力想忘记的事情——这件事的结果使她如此厌恶——那就是他们这一家人是德伯那个武士世家的嫡传子孙。尽管这不过是徒有虚名，尽管这一情况的发现在许多方面对于她来说都是灾难性的，然而，克莱尔先生是一个绅士，是研究历史的，如果他知道了金斯庇教堂里那些波倍克石和大理石的武士真正代表她的祖先，知道她是彻头彻尾的德伯，而不是像特兰特里奇那一家满脑子金钱和野心的假德伯，如果克莱尔知道了这一些，他就会对她十分尊敬，从而忘记她那种找“爵爷”和“夫人”的幼稚举动。

不过，在冒险泄露这秘密之前，犹豫不决的苔丝先作了间接的探询；她问乳牛场主人，克莱尔是否敬重已经失去了钱财和产业的古老世家，想以此推测，泄露了自己家世的秘密可能对克莱尔产生什么样的效果。

“克莱尔先生，”乳牛场主人强调地说，“是所有那些最有反叛精神的脾气古怪的人之一——跟他家里其他的人一点儿都不一样；要是说有什么事情是他最讨厌的，那就是所谓的古老世家的观念。他说，合乎情理的是，那些古老世家在过去已经使完了劲，如今已没有什么东西剩下来了。如比莱家、屈莱卡家、格雷家、圣昆丁家、哈代家和戈尔兹家，从前在这个谷地里拥有的产业都以英里计；如今你只需花很便宜的价钱就能把它们统统买下来。嗨，我们这儿有个小姑娘叫蕾蒂·普里德尔，你要知道，是帕里代尔家族的后代；那是一个古老世家，从前是全斯欣托克附近大片田地的主人，甚至在人们还没有听说过如今的主人韦塞克斯伯爵和他的家族的时候就已经拥有了那些田地。喏，克莱尔先生知道了这个情况，把这可怜的姑娘嘲笑了好几天。‘啊！’他对姑娘说，‘你永远不会成为一个挤奶好手！你的全部本领都已经在几百年前在巴勒斯坦[23]被用尽了，你必须休息一千年才能重新有力量去做别的事情！’不久前还有一个男孩来到这里，想找一份工作，说他名叫马特；我们问他姓什么，他回答说从来没有听说过自己有一个姓，我们又问他为什么会是这样，他回答说大概是因为他们家历史还不够长吧。‘啊！我要雇的正是你这样的孩子！’克莱尔先生跳起来握着他的手说，‘我对你抱有很大的希望。’说完他还给了这孩子半克朗[24]。哦，不！他对于古老世家无法容忍！”

听了乳牛场主人如此形象地描述了克莱尔对于古老世家的看法之后，可怜的苔丝庆幸自己在容易受引诱的时候关于自己的家世一个字也没有透露——即使他们这个家族历史悠久得异乎寻常，几乎已是周而复始地变成一个新的家族了。再说，在这个方面，另外一个挤奶姑娘好像跟她一样出身于名门望族。于是，关于德伯家的墓室，关于跟随征服者威廉的那个跟她同姓的武士，苔丝绝口不提。对于克莱尔的性格有了这样比较深入的了解之后，苔丝觉得自己之所以得到克莱尔的青睐主要是因为克莱尔以为她并非出身于一个古老世家，以为她的家族历史不长。

20

时光在流逝，季节在成熟。新的一年里新的一批花朵、树叶、夜莺、歌鸫、金翅雀以及诸如此类的短生的动植物占据了它们各自的位置；仅一年前，当它们还只是胚芽和无机微粒的时候，占据着这些位置的是在它们之前的一批。朝阳射出的光线使树木抽芽，伸出长长的枝条，使液汁之细流无声地向上涌起，使花瓣开放，也使花朵的芬芳无形地迸发和散布开来。

在克里克的乳牛场干活的男男女女日子过得舒服、平静，甚至是快快活活的。他们在社会阶梯上的位置也许使他们成了最幸福的人——既是有吃有穿不贫困，又没有富到那种礼仪开始抑制自然情感的地步，也不必在条件不足时硬装时髦，弄得本来富足的生活变得十分拮据。

就这样，枝叶繁茂的一段时间过去了——在这段时间里，树木的生长似乎是户外唯一在进行的一件事情。苔丝和克莱尔不自觉地相互琢磨，一直在感情的边缘徘徊，然而十分明显并没有跌进其旋涡。在一种不可抗拒的法则支配之下，他们俩始终在渐渐地靠拢，这是必然趋势，恰如一个山谷里的两条溪流定会合并。

苔丝近来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快乐过，也许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快乐了。首先，这新的环境在身心两方面都很适合于她；一棵幼树原先种下去的时候植根在有毒的土层，现在被移植到了比较深厚的土壤里。其次，她——以及克莱尔也一样——目前还处于介乎喜欢和爱之间的境地，还没有产生深挚的恋情，还没有顾虑，没有被下面这些问题弄得心神不定：“这股新的感情潮流会把我带到哪里去？它对我的前途会有什么影响？它怎样对待我的过去？”

对于安吉尔·克莱尔来说，苔丝还仅仅是一个来到了他眼前的偶然现象——一个刚刚开始要坚持留在他意识里的温暖人心的玫瑰色幻影。他就这样允许苔丝萦绕在他心头，把自己如此全神贯注于苔丝看作只不过好像是一个哲学家观察一个特别新奇、鲜明和有趣的女性典型。

他们不断地见面；这是他们避免不了的。两人每天在那个奇异、庄严的时刻会面，在晨曦中，在紫色或粉红色的黎明；因为，在这儿人们必须早起，必须很早就起身。挤牛奶的活儿要干得很早，在挤奶之前还得将前一天所挤的牛奶撇去乳皮，这个活儿三点刚过就开始了。通常情况下他们每天都要选定一个人来唤醒大伙儿——这第一个人靠闹钟把他叫醒；苔丝是最新来到乳牛场的，人们很快就发现她很可靠，不像别人在闹钟响过之后依然熟睡，于是，首先起床以唤醒同伴的任务便经常落到她的身上。三点钟一过苔丝就起身，离开她的屋子，快步跑到乳牛场主人屋子外面去叫他，接着又上楼来到安吉尔的屋子门口，用大声的耳语把他唤醒，然后再叫醒同屋的伙伴。待到苔丝换好衣服，克莱尔已经下楼，站到了屋外湿润的空气中。其余的挤奶姑娘和克里克本人往往要翻个身多睡一会儿，到十五分钟以后才露面。

黎明和黄昏时候虽然明暗的程度也许是一样的，但是二者那总体上都呈灰色的基本色调却不尽相同。在晨曦中，似乎亮光活跃，黑暗被动；在暮色里，活跃而且在渐渐增强的是黑暗，而亮光是被动的，并且在渐渐减弱。

在这个乳牛场里，经常是苔丝和克莱尔起身最早——也许并非每一回都是碰巧如此——于是他们便觉得仿佛自己是全世界起得最早的人。苔丝在这儿安顿下来时间还不久，不干撇乳皮的活儿，一起床就到户外去，克莱尔总是已经在外面等着她了。空旷的牧场上弥漫着那仿佛产生于幻觉、与雾气相混合的朦胧晨光，使他们两人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仿佛他们就是亚当和夏娃。在这样一个新的一天刚刚开始的朦胧阶段，对于克莱尔来说，苔丝似乎在性格和体形方面都展现出威武和庄严，展示出一种王后般的力量，这可能是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异乎寻常的时刻，像苔丝这样具有优美体型的女人是不大会在户外走动，不大会出现在他的视野之内的；在整个英国几乎都没有。漂亮女人在仲夏的黎明时分一般都还在熟睡呢。苔丝就在他的身边，别人一个也看不见。

他们在亮光与黑暗混合在一起的特别环境中一同走向那些母牛躺着的地方；这种特别的环境常常使克莱尔想到耶稣复活的时刻。而抹大拉的女人[25]此刻正走在他的身旁却是他一点儿也想不到的。这会儿所有的景物都笼罩在一片不明不暗的雾霭里，但是他的同伴的脸——这是他注视的中心——却在那一片雾霭之上，仿佛还有一层磷光覆盖着。苔丝的容貌苍白、朦胧，使她看上去好像是一个在游荡的幽灵。实际上，苔丝的面孔正被来自东北方向的清冷晨光照射着，不过这情形不明显罢了；克莱尔的脸在苔丝看来也同样如此，只是他自己并没有想到这一点。

前面已经说过，正是在这种时候苔丝给予克莱尔极其深刻的印象。这时候的苔丝不再是一个挤奶姑娘，而是一个空灵的女性精华——是由全体女性凝聚而成的一个典型形象。克莱尔半开玩笑地叫她阿耳特弥斯[26]、得墨忒耳[27]，以及其他一些好听的名字；她不喜欢，因为她不理解这些名字的意思。

“叫我苔丝吧，”她说，表示出对那些名字不以为然。克莱尔便照办了。

过一会儿天将变得更亮，苔丝就会现出她女性的面貌；她从赐福于人的女神的面貌变成希望得到福分的人的面貌。

在这种不属于人类的时光里，他们可以来到与水鸟相当接近的地方。大胆的鹭鸶从牧场旁边那个它们经常栖息的树林里飞来，那叫声就像是开门和开窗的声音。已经飞出林子来到了这里的那些，在这一对情侣从它们近旁经过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害怕，继续站立在水中，眼睛对他们望着，一边还不带感情地在水平方向上慢慢地转动它们的脑袋，好似靠发条驱动的玩偶。

这时候他们能看见夏日羊毛似的薄雾均匀地一层层平铺着，显然只有床罩那样薄，东一小片西一小片在牧场上方展开。在布满露水的整个这一片牧草上有母牛卧了一整夜之后留下的痕迹——露水之大海中那些深绿色的干爽牧草之岛，一个个都跟母牛躯体一样大小。从每一个牧草之岛都伸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踪迹，这是卧在那儿的牛爬起来闲逛到别处去吃草所留下的；顺着这些踪迹走到尽头他们就找到一条条牛。这些牛认出是他们，便从鼻孔里粗重地呼出气来，在四周大片薄薄的雾霭之中形成它们自己那些小团小团较浓的雾气。随后，他们根据情况的要求，或者把牛赶回场院，或者就当场挤起奶来。

有的时候夏雾更弥漫，牧场就像一片白色的海洋，东一处西一处露出雾霭之上的树木好似危险的礁石。鸟儿向上高飞时会穿过雾气来到发出光亮的高处，翱翔在空中晒着太阳，或者落到把牧场分隔成小块的那些现在亮得似玻璃棒的湿栏杆上。苔丝的眼睫毛上也挂着雾气凝成的细小水珠钻石，水珠还挂在她的秀发上，好似小粒珍珠。待到日光变得相当强烈并普照大地的时候，这些露珠就统统蒸发了，苔丝也就失去了她那种奇异、缥缈的美丽；她的牙齿、嘴唇和眼睛在阳光中闪烁，她重新变成只是一个美丽得使人目眩、必须努力奋斗着与世界上别的女人竞争的挤奶姑娘。

大约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往往会听见乳牛场主人克里克的声音，呵斥那些不住在场里的帮工来得太迟，又责备老德博拉·法因德没有洗手。

“看在老天爷面上，把你的手在唧筒那儿洗洗吧，德博！凭良心说，要是伦敦人知道你这么个人，知道你这副邋遢样子，他们在喝牛奶和吃黄油的时候就会比现在更加当心了。这件事还真是挺要紧的。”

大伙儿开始挤奶，一直到苔丝、克莱尔以及其他的人都听见克里克太太在厨房里把沉重的餐桌从靠墙处拉出来——这是每一餐饭之前必不可少的准备工作；吃完饭以后，餐桌收拾干净，在同样非常刺耳的声音伴随下被推回原处。

21

早饭刚吃完，牛奶房里就发生了一阵大的骚动。搅乳机像平常一样在转动，但是却不见黄油出来。任何时候这种情形一发生，乳牛场便瘫痪了。稀里哗啦，牛奶在搅乳机那大滚筒里作响，但是人们所期待着的声音却始终没有听见。

乳牛场主人克里克和他妻子，苔丝、玛丽安、雷蒂·普里德尔、伊丝·休特等几个挤奶姑娘，另有几个从附近村舍来的已经结过婚的姑娘，以及克莱尔先生、乔纳森·凯尔、老德博拉和其他一些人，都呆呆地站在那儿望着搅乳机，一筹莫展。屋子外面赶着马儿不停地绕圈子走的男孩也把眼睛瞪得像月亮一样圆，显示出他对眼下的情形很关心。甚至连那匹忧郁的马儿也似乎每绕一圈就从窗口对屋里望一眼，目光里现出疑惑和绝望。

“我已经有好几年没去埃格顿拜访特伦德尔法师的儿子了，好几年了！”乳牛场主人痛苦地说。“他比起他父亲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多次说过我不相信他。我确实不相信他。不过要是他还活着我得去拜访他。哦，真的，要是这种糟糕的情形不见好的话我得去拜访他！”

乳牛场主人如此绝望，连克莱尔先生也觉得悲伤起来。

“在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在卡斯特桥那一边有个福尔法师——那时候大家都叫他‘大圆圈’——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乔纳森·凯尔说。“不过现在已经烂得像朽木了。”

“从前我爷爷总是去找住在夜猫子谷的迈恩特恩法师；听我爷爷说，他是个很聪明的人，”克里克先生接着又说。“可是如今这一带已经没有这种有真本事的人了！”

克里克太太比大伙儿更多地想到眼前的事情。

“也许在牛奶房里有人在恋爱吧，”她推测说。“我年轻的时候听说过，有人恋爱就会发生这种事情。喂，克里克，前几年有那么一个姑娘，你记得吗，那时候黄油不是不出来吗——”

“啊，是的，没错！不过事情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它跟那姑娘的恋爱根本不相干。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搅乳机坏了。”

他把脸转向克莱尔。

“先生，从前我们这儿有一个挤奶的男帮工叫杰克·多洛普，那个婊子养的，在梅尔斯笃克追求一个年轻姑娘，欺骗了她，就像在那之前欺骗了许多别的姑娘一样。不过，这一回他还得对付另外一种类型的女人——不是这年轻姑娘本人。那天正是神圣星期四[28]，我们大伙儿都在这里，就像现在这时候一样，只是当时没有搅黄油。我们看见那姑娘的母亲朝这屋子门口走来，手里拿着一把简直可以打倒一头牛的铜柄大伞，她一边走一边说，‘杰克·多洛普是在这儿干活吗？我要找他！告诉他，我有一大笔账要找他清算！’杰克的相好的就跟在她母亲后面，只隔几步路，拿着一块手帕哭得很伤心。‘哦，我的天哪，这可糟了！’杰克隔窗望着她们说。‘她会要了我的命！我躲到哪里去呢？我躲到哪——不要告诉她我在哪里！’说完他就匆忙从通气门爬进了搅乳机，把自己关在里面；这时候，那姑娘的母亲已经冲进了牛奶房。‘这个恶棍——他在哪里？’她骂道，‘要是抓住他的话，我非把他的脸抓个稀烂不可！’嘿，她到处寻找杰克，一边找一边用各种各样的话来骂他。杰克躲在搅乳机里简直就要被憋死了，而那可怜的姑娘——或者不如说是小媳妇——站在门口，两只眼睛都要哭瞎了。那情景我永远不会忘记，永远不会！即使是一块石头，见了也会软的！那女人怎么也找不到杰克！”

乳牛场主人说到这儿暂时停住，听众中有人发表了一两句看法。

克里克先生讲故事经常如此，好像结束了，实际上并没有。不熟悉的人以为他讲完了，过早地感叹起来；老朋友们就比较了解他了。这会儿克里克先生接着往下说：

“哦，这老太婆怎么有这个脑筋能猜到的我就无论如何想不出来了，反正她发现杰克·多洛普躲在那搅乳机里面。她一句话也不说，抓起手柄就摇（那时候搅乳机是靠手摇的），弄得杰克在滚筒里开始扑腾起来。‘哦，上帝！住手吧！让我出去吧！’他把脑袋伸到外面说，‘我要被搅成肉酱啦！’（他是个胆小鬼，像他这种人大多数是胆小鬼。）‘我不停，你糟蹋了她这么一个纯洁的姑娘，不能就这样算了！’这老太婆说。‘住手，你这个老妖精！’杰克尖声叫喊。‘你还叫我老妖精，呃？你这个骗子！’她说，‘这五个月来你早就该叫我丈母娘了！’搅乳机继续转动，杰克浑身骨头重又格格地响起来。嘿，我们这些人没有一个上前去劝架的。最后杰克答应正式娶那姑娘为妻。‘真的——这一回我说到做到！’他说。一场热闹这才结束。”

听故事的人们正以微笑作出他们的评语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某种急速动作的声音，便转身张望，只见苔丝脸色苍白，已经走到屋子门口。

“今天怎么这么暖和！”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天确实暖和，谁也没有把苔丝如此离去跟乳牛场主人对往事的回忆联系在一起。克里克走上前来为苔丝开门，一边善意、亲切地跟她开玩笑：

“怎么啦，姑娘，”（他常常这样亲昵地称呼苔丝，殊不知这却是对她的讽刺）“我这个乳牛场里最漂亮的挤奶姑娘，夏天才刚刚开始你可千万不能就已经疲乏成这样，要是这样的话，最热的天你就无法待在这儿，那时候我们就有大问题了，是不是啊，克莱尔先生？”

“我觉得头晕——所以——我想最好到屋子外面去，”苔丝呆板地说，随后便从门口消失。

幸运的是，就在她离去时，旋转着的搅乳机里牛奶发出的声音起了变化，先前是稀里哗啦，现在非常清楚地是啪嗒啪嗒作响。

“黄油出来啦！”克里克太太喊道。众人的注意力被她吸引，不再去关心苔丝。

那位漂亮的受害者不一会儿恢复了外表的平静，但是整个下午她内心一直非常痛苦。傍晚挤奶的活儿干完之后她不想跟大伙儿待在一起，便走出屋去信步闲逛，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对于她的同伴们来说，乳牛场主人所说的只是一个好笑的故事，想到这一点她心中就难受——哦，非常难受。除了她自己，那些伙伴们似乎没有一个体会到这故事的令人伤心之处。毫无疑问，谁也不知道它是多么残酷地触及了她经验里的痛处。夕阳这会儿在她看来是很丑的，好似天空中一大块红肿的伤口。只有一只嗓音粗哑的孤零零芦雀从河边的灌木丛里向她打招呼，那声调悲伤、呆板，就像出自一个已经被她割断了友谊的昔日的朋友。

在这些白天很长的六月里，挤奶的姑娘们——说真的，乳牛场里的大多数人——太阳一下山就上床睡觉了，甚至更早一些就上床，因为在乳牛产奶丰沛的时节早晨挤奶之前的活儿很早就开始，而且很繁重。苔丝平常都是和伙伴们一起上楼的，可是今天她却是第一个回到她们共同的寝室；当其他姑娘进入屋子的时候，她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同伴们进来把她吵醒后，她看见她们在已经西沉的太阳那橙黄色的余晖中更换衣服，她们的形体像是染上了色彩。她又迷迷糊糊地睡着，可是伙伴们的说话声再次把她吵醒，于是她静悄悄地把视线投向这些伙伴。

她那三个同室伙伴一个也没有上床。她们都穿着睡衣，光着脚丫，一起站在窗前；西天那最后一抹红色余晖仍暖和着她们的脸和脖子，以及她们四周的墙壁。她们正怀着很大的兴趣注视着花园里的某个人，三张脸紧紧凑在一块儿：一个是快活的圆脸，另一个是有黑头发的苍白面孔，第三个是有赤褐色头发的白净的脸。

“不要推！你能跟我一样看得很清楚，”赤褐色头发的也是最年轻的雷蒂说；她说话时并不把视线移往别处。

“你爱上他跟我爱上他一样没有用处，雷蒂·普里德尔，”长着快活的圆脸、年纪最大的玛丽安狡黠地说。“他念着的是别人的脸蛋儿，不是你的！”

雷蒂·普里德尔依然盯着那目标看，另外两个姑娘重又对窗外张望。

“他又在那儿了！”面孔苍白、头发又黑又潮、嘴唇曲线分明的伊丝·休特嚷道。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伊丝，”雷蒂回答说。“我看见过你亲他的影子呢。”

“你看见过她做什么事情来着？”玛丽安问。

“嘿，那天他站在乳清盆旁边排放乳清，他的脸在后面的墙上留下影子，离开正站在那儿装桶的伊丝非常近。伊丝就把嘴贴在墙上吻他的嘴的影子。我看见了，虽然他没有。”

“哦，伊丝·休特！”玛丽安说。

伊丝·休特一边脸的当中泛起一片玫瑰色的红晕。

“嗯，这么做不会伤害到哪一个，”她强作镇定地说。“要是说我爱他的话，那么雷蒂也爱他，还有你也一样，玛丽安，不要忘记。”

玛丽安整个面孔本来一直是红红的，现在也不能再更红一些了。

“我！”她说。“真是说到哪儿去了！啊，他又来了！亲爱的眼睛——亲爱的脸——亲爱的克莱尔先生！”

“喏——你承认了！”

“你也一样——我们都承认了，”玛丽安说；她根本不管两个伙伴的意见，十分坦率地说。“我们三人之间还要装模作样那真是太傻了，不过我们不必对别人承认这一点。我愿明天就和他结婚！”

“我也愿意——比你还要急呢，”伊丝·休特喃喃地说。

“我也是的，”比较胆怯的雷蒂低声说。

听着她们说话的人心里暖和起来。

“我们不能全都嫁给他呀，”伊丝说。

“我们谁也无法嫁给他；这才是更糟糕的事，”年纪最大的玛丽安说。“他又过来了！”

三个姑娘都给克莱尔送去一个无声的飞吻。

“为什么？”雷蒂急急地问。

“因为他最喜欢苔丝·德比，”玛丽安压低嗓音说。“我天天观察他，发现了这个情况。”

一阵沉默；三个姑娘若有所思。

“可是她对他没有一点儿意思吧？”雷蒂终于低声细气地说。

“嗯——有时候我也这么想。”

“我们所有这些想法多么愚蠢啊！”伊丝·休特不耐烦地说。“他当然不会娶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也不会娶苔丝——他是一个绅士的儿子，而且将要到国外去当一个大地主、一个大农场主！也许他会要我们跟他去给他当帮工，每年给我们许多钱，这倒还有可能！”

一个姑娘叹气，另一个也叹气，体态丰盈的玛丽安叹气最厉害。就在屋子那一边的床上某个人也在叹气。年纪最小、长着赤褐色头发的漂亮的雷蒂·普里德尔眼里还噙满泪水；她属于在郡史中占有重要地位的帕里岱尔氏最后的一支。这三个姑娘继续默默地观察了一会儿；三张脸还是像先前一样紧紧凑在一块，她们的头发那三种不同的颜色混合在一起。可是，并不知道有人在如此观察他的克莱尔先生进了屋子，她们再也看不见他了。天色变得更暗，她们爬上床去。不一会儿，她们听见他上楼梯进入他的屋子。玛丽安很快打起鼾来，伊丝却过了很长时间才睡着。雷蒂·普里德尔是哭着进入睡乡的。

即使在这个时候，感情比较更深沉一些的苔丝还远没有入眠。三个姑娘的谈话是这一天她不得不吞下的又一颗苦丸。她心里几乎没有产生一丁点儿妒忌；在这件事情上，她知道自己占着上风。她意识到，只要稍微注意一点儿，自己就能击败这几位坦率的伙伴，赢得安吉尔·克莱尔的欢喜，因为她身材比她们好，读书比她们多，还有，尽管她比玛丽安和伊丝年纪小，却比她们更有成年女子的气质。但是，严重的问题在于，她是不是应该这么做？当然严格地讲起来，她们四个人都没有什么希望，不过，要是说到四个人当中的某一个可能引起克莱尔一时的好感，能够在克莱尔逗留此地期间受到他的关注，能够享受到这种快乐，这倒是并非没有机会，也许这机会已经存在。以往也曾有过如此门不当户不对的恋爱最终导致正式婚姻的例子。另外，她曾听克里克太太谈起克莱尔先生有一天笑着对她说，要是在殖民地拥有一万英亩牧草地需要照料，有牛羊需要饲养，有庄稼需要收割，那么，他娶一个穿着入时的闲雅女士有什么用呢？唯一适合于做他妻子的将是一个农家女。可是，不管克莱尔先生这话是否当真，她苔丝凭良心办事，已经永远不会允许自己嫁人，而且已经下定决心要坚决做到这一点，那么她为什么还要在克莱尔逗留陶勃赛期间把他的注意力从别的女人那儿吸引到自己身上来，去争取他的青睐，去贪图那短暂的幸福呢？

22

翌日早晨她们都打着哈欠下楼来；不过撇乳皮和挤牛奶的活儿跟平时一样进行，然后她们进屋吃早饭。进了门她们看见乳牛场主人克里克一边跺脚一边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他收到一封顾客来信，抱怨说黄油有怪味道。

“哎呀，天哪！这黄油真有怪味道！”乳牛场主人说；他左手拿着一块木片，上面粘着一小块黄油。“没错，不信你自己尝尝！”

好几个人围拢到他的身旁。克莱尔先生尝了，苔丝尝了，另外几个睡在乳牛场里的挤奶姑娘也尝了，一两个男帮工也尝了，最后，克里克太太从已经准备好早餐的餐桌旁走过来，也尝了尝。这黄油毫无疑问的确有一种怪味道。

乳牛场主人努力辨别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怪味道，想要弄明白它是由哪一种可恶的牧草所造成；他想得出了神，随后忽然叫道：

“是大蒜！我还以为那块牧草地里一棵大蒜都不剩了呢！”

听他这么一说，所有的老帮工们都想起来，有一块干的牧草地，在过去好几年里也跟这一回一样把黄油糟蹋过，而最近曾有几头奶牛被放进这块地里去吃过草；以前乳牛场主人没有辨出这股味道，只以为是黄油中了邪。

“我们得把那块牧草地彻底检查一遍，”克里克先生接着又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每个人都拿起一把旧尖刀，大伙儿一起到那块牧草地去。既然这有害的大蒜平时不容易被发现，那一定非常小，要在眼前这一大片繁茂的牧草间找到它们，似乎简直是不可能的。然而，因为这次搜寻非常重要，他们排成一行，人人动手。乳牛场主人和自愿帮忙的克莱尔先生在这块牧草地的最北端，挨着他们的是苔丝、玛丽安、伊丝·休特和雷蒂，然后是比尔·卢埃尔、乔纳森和已经结婚住在各自农舍里的挤奶女——长着黑色鬈发、眼睛骨碌碌转动的蓓克·尼布斯和头发淡黄色、冬天在浸水草场里受了寒患了肺痨的弗朗西丝。

他们眼睛盯着地上，慢慢移动着查完牧草地上窄窄的一条之后，往南边移动一点儿重又走回来，然后用同样方式继续搜寻；这样，检查完毕之后，将不会有任何一寸土地能逃过他们的眼光。这是一件非常单调乏味的事情，整块牧草地里所能搜寻到的大蒜的苗不会超过五六根，然而大蒜的味儿特别强烈，也许只要有一头牛咬了一口，就足以把乳牛场一天生产的牛奶全部败坏掉。

这一群人彼此之间在性格和心情上有着很大的差别，不过这会儿他们一律弯着腰，形成有趣的一排——动作是机械的、悄没声儿；要是有个陌生人从旁边的小路经过，很有理由把他们当作一群“何冀”。在他们这样低低地弯着腰一边搜寻大蒜的苗一边慢慢地朝前走的时候，一道柔和的黄色光线从毛茛属植物映射到他们背光的脸上，使它们显得好似月光下精灵的面孔，尽管此刻照射在他们背上的是正午最强烈的阳光。

安吉尔·克莱尔下了决心要坚持他自己的原则，任何活儿都要跟着大伙儿一起干；这会儿他时不时抬眼看看。他和苔丝两人挨在一起这一点当然不是偶然的。

“哎，你好啊？”他轻声说。

“很好，谢谢你，先生，”苔丝庄重地应道。

只不过半个小时之前他们刚刚谈论过一些个人事情，所以这种开场白似乎有点儿多余。不过两人暂时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们继续慢慢地朝前走，苔丝裙子的滚边触到克莱尔的绑腿，而克莱尔的胳膊肘有时候擦到苔丝的肘部。走在克莱尔那一边的乳牛场主人最后实在忍受不住了。

“天哪！这样弯着腰真是受不了，我的腰就快断啦！”他叫道，一边皱着眉头缓缓地把身子完全站直。“苔丝姑娘，你前两天身体不舒服，这个活儿会使你头痛得厉害！要是你觉得头晕就不要再干了，剩下的留给别人吧。”

乳牛场主人退出了这个行列，苔丝则落在了后面。克莱尔先生也退了出来，开始东一处西一处地寻找大蒜的苗。当苔丝发现克莱尔来到自己近旁的时候，她想起前一天晚上听见的同寝室三个伙伴的谈话，心里紧张，先开口说起话来。

“她们不是很漂亮吗？”她说。

“谁？”

“伊丝·休特和雷蒂。”

苔丝先前已悒郁地在心里得出这么一个结论，即那两个姑娘不管哪一个都能成为农场主的好妻子，她应该推荐她们，应该把自己那不幸的姿色掩藏起来。

“漂亮？嗯，是的——她们是漂亮姑娘——看上去也很精神。我常常这么想。”

“不过，很可惜，漂亮不能持久！”

“哦，不错，非常可惜。”

“她们是出色的挤奶能手。”

“是的，不过不比你强。”

“她们撇乳皮比我干得好。”

“是吗？”

克莱尔说话时一直注视着她们，她们也注视着他。

“她的脸红了，”苔丝大胆地接着又说。

“谁？”

“雷蒂·普里德尔。”

“哦！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正望着她呀。”

虽然苔丝这时候也许是想要牺牲自己，但是她无法更进一步大声对克莱尔说，“如果你真的想要一个挤奶姑娘做妻子而不是一个穿着入时的闲雅女士，那么，在她们当中挑选一个跟她结婚吧；不要想着娶我！”她跟着乳牛场主人克里克走了；看见克莱尔留在后面，她心里既满意又苦恼。

从这一天起，苔丝强迫自己尽最大的努力躲避克莱尔——决不允许自己像以前那样长时间地跟他待在一起，即使他们纯粹是碰巧站到了一块儿。她把每一个机会都给予那三个伙伴。

苔丝已经是个成年女子，有了足够的人生经验，根据她所听见的那三个伙伴袒露心迹的谈话，她意识到安吉尔·克莱尔掌握着她们的贞操，并且认为克莱尔是在小心地避免给她们当中任何一个的幸福带来危害，因此对他产生了那么一点儿柔情和敬意，认为这一情况体现了一种能进行自我控制的责任感（苔丝的看法也许是正确的，也许是错误的）；她从来不曾想到这种品质会存在于一个男人身上，而要是克莱尔没有这种责任感的话，就会有不止一个跟他同住一所房子、心地单纯的姑娘在今后的人生旅途中要悲伤哭泣了。

23

七月里炎热的天气已经在人们不知不觉中悄悄来到，平坦的谷地里的大气好似麻醉剂沉沉地悬浮在乳牛场的人们、那些奶牛和树木的上方。热气腾腾的雨下得很频繁，使乳牛吃的草长得更加茂密，也使别处牧草地上晚期的制备干草的活儿受到阻碍。

这是星期天的早晨，挤奶的活儿已经干完，不住在乳牛场的挤奶人已经回家。苔丝和那三个伙伴正在急急地穿衣打扮，她们四人约好了一起到距离乳牛场三四英里的梅尔斯笃克教堂去。苔丝来到陶勃赛已经两个月了，这还是她的第一次远足。

昨天整个下午和晚上雷暴雨哗哗不停地落在牧草地上，把一些干草冲进河里，但是今天早上，因为大地万物经过雨水冲洗，阳光显得格外光辉明亮，空气清新而芳香。

从她们自己的教区通往梅尔斯笃克的那条小路蜿蜒在谷地的低处，其间有一段经过地势最低的地方，当这四个姑娘走到这里的时候，她们发现大约有五十码长的一段被雨后的积水完全浸没，其深度可以淹没鞋面。要是在平时，这种情况不会造成严重的阻碍，她们穿着厚底木套鞋和靴子就可以毫不在乎地咔哒咔哒蹚水而过；可是今天是星期天，是满足虚荣心的日子，也是肉体假借精神上的事务外出与别的肉体调情逗乐的日子，她们都穿着白色长袜、薄底鞋，以及粉红色、白色和淡雪青色连衣裙，粘上任何一点污泥都会显而易见，在这种时候，眼前的水洼便成了十分令人难堪的障碍。离开教堂差不多还有一英里远，她们已经听见钟声敲响了。

“真没想到在夏天里河水会这么暴涨！”玛丽安说；她们这时候已爬上路边土坡的最高处，正努力站稳脚跟，保持身体平衡，同时想要在斜坡上慢慢地往前挪动脚步，以避开下面的水洼。

“要是我们不蹚水过去就怎么也到不了教堂，要么就从大路绕过去，那样会迟到许多时间！”雷蒂一筹莫展地停住脚步说。

“迟到很久进教堂的话大伙儿都会转过脸来看我们，我就会脸红发热的，”玛丽安说，“一直要到我们说‘求求主[29]’的时候才恢复过来。”

正当她们就这样站在土坡上的时候，忽然听见路的拐弯处传来泥浆溅泼的声音，不一会儿，她们便看见安吉尔·克莱尔在小路上蹚着水朝她们走来。

四颗心同时猛地跳了一下。

克莱尔这种不守安息日的模样很可能和一个严守教条的牧师的儿子常常表现出来的一样；身上穿的就是挤奶时穿的衣服，脚上是蹚水用的长统靴，帽子里衬有一块卷心菜叶子以使脑袋凉快，手上拿着一柄除蓟草用的铲子。

“他不是上教堂去，”玛丽安说。

“不是——我倒但愿他去！”苔丝低声说。

实际上，安吉尔（在这儿我们不妨借用闪烁其词的辩论者的这个万无一失的词儿）——也许——在夏季晴好的天气宁愿去聆听石头的教训[30]，而不愿去教堂听布道。再说，今天早上他外出是要看一看大水冲走干草所造成的损失是否严重。他一路走来，老远就看见了这四位姑娘，尽管她们全神贯注于路上遇到的困难而没有注意到他。安吉尔知道在小路的这一段河水上涨会使她们无法通过。于是他加快步伐向姑娘们走来，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不很明确的帮助她们的办法——特别是如何帮助她们之中的那一个。

这四个脸颊红润、眼睛明亮、穿着夏日轻柔连衣裙的姑娘，此刻站在路边的土坡上好似鸽子在屋顶的斜面上，显得如此妩媚，以致克莱尔在走近之前先停住脚步把她们端详了一会儿。她们那薄纱似的裙子撩得许多飞虫和蝴蝶从草里飞起来，又被罩在那透明的织物里无法逃脱，就像被关在大鸟舍里一样。安吉尔的目光终于落到站在最后面的苔丝身上；而苔丝看见伙伴们处境尴尬，这会儿想笑但又竭力忍住，一见克莱尔正望着她，无法躲避，也就满面通红地与他四目相对。

克莱尔来到四个姑娘的下面，站在积水里；他的长统靴不会被水淹没。他站在那儿看那些被姑娘们裙子罩住的飞虫和蝴蝶。

“你们是想去教堂吗？”他对站在最前面的玛丽安说，同时也包括紧挨在她后面的那两位姑娘，但避开苔丝。

“是呀，先生。已经迟了；我的脸一定会红得——”

“我来把你们抱过这片水洼去——每一个都抱过去。”

四张脸都红了起来，仿佛四个人的体内只有一颗心在跳动。

“我想你抱不动，先生，”玛丽安说。

“你们要过去只有这个办法。站着别动。不要说废话——你们并不太重！我可以把你们四个一起抱过去。喏，玛丽安，注意，”他接着说，“把胳膊搂住我的肩膀，就这样。注意！搂紧了。很好。”

玛丽安听从吩咐低下身来伏在克莱尔的双肩和手臂上，克莱尔抱起她大步向前走去。从后面望去，他那细长的身子就像一枝花梗，相比之下，玛丽安整个人则像一个大花束。他们两人消失在路的拐弯处，只有克莱尔走在水里的脚步声和玛丽安帽子顶上的缎带说明了他们的位置。几分钟以后克莱尔回来了。土坡上的三个人当中下一个该轮到伊丝·休特。

“他来了，”她低声说；雷蒂和苔丝听得出她因为激动而嘴唇发干。“我得像玛丽安那样用胳膊搂住他的脖子，还要面对面地望着他的脸。”

“这没什么，”苔丝很快地说。

“凡事都有定时，”伊丝继续说，并没有注意苔丝的话。“怀抱有时，不怀抱有时[31]；前一件事现在将要由我来做了。”

“呸——这是《圣经》，伊丝！”

“是呀，”伊丝说，“我在教堂里总是全神贯注地听美好的诗句。”

对于安吉尔·克莱尔来说，这件事情的四分之三仅是普通的善意助人的行为；这会儿他走近伊丝。这姑娘安安静静地、好像做梦似地蹲下身子让克莱尔抱起来，随后克莱尔稳稳地大步向前走去。当他回来抱第三个人的脚步声传来的时候，雷蒂整个身子被剧烈跳动的心所震动几乎是显而易见了。克莱尔走到这赤褐色头发的姑娘跟前；当他抱起雷蒂的时候他对苔丝瞥了一眼，那意思比嘴里说的更清楚：“待会儿就只有你和我两个人了。”苔丝脸上不由自主地显露出表明她理解克莱尔意思的表情。他们两人已是心心相印。

可怜的小雷蒂，虽然体重最轻，却是克莱尔所抱的这三人当中最惹麻烦的一个。玛丽安像一袋面粉，又像一堆肥肉，沉甸甸的，一动也不动，克莱尔被她压得确实有点儿脚步踉跄；伊丝被克莱尔抱在怀里显得十分理智和平静；雷蒂却是一团歇斯底里。

不过克莱尔终于抱着这内心不平静的姑娘蹚过水洼，把她放下后重又返回。越过树篱苔丝远远地可以看见那三个伙伴在刚才克莱尔把她们放下的前面那地势较高处站着。现在轮到她了。当克莱尔先生的呼吸和他的目光靠近的时候，苔丝发现自己也有了先前曾讥笑伙伴们在这种情形下所产生的激动心情，并觉得自己越来越激动，便局促不安起来。仿佛是害怕自己的秘密被克莱尔识破，她到了最后的时刻却和克莱尔推让起来。

“也许我能顺着土坡爬过去——我比她们会爬。你一定很累了，克莱尔先生！”

“不，不累，苔丝，”克莱尔急急地回答。紧接着，苔丝几乎还没有意识到，就已经坐在克莱尔的手臂上，身子已靠在他肩上。

“三个利亚是为了一个拉结[32]，”克莱尔低声说。

“她们都比我好，”苔丝坚持已经打定的主意慷慨地回答。

“对于我来说不是这样，”安吉尔说。

他看见苔丝听了这句话脸红起来；两人默默地走了几步。

“我希望我不是太重吧？”苔丝羞怯地说。

“哦，不重。你试着抱一抱玛丽安，那才真是重呢！一堆肥肉。你就像阳光照耀下起伏的温暖波浪。你穿着的这件蓬松的薄纱连衣裙就是浪花。”

“要是你觉得像那样，那真是很漂亮了。”

“你知不知道，这个活儿我刚才干的四分之三完全是为了这四分之一呀？”

“不知道。”

“我没有想到今天会遇上这么一件事情。”

“我也没想到……水上涨得这么突然。”

看起来似乎苔丝理解克莱尔的话是指河水上涨，其实不然，她此刻呼吸急促正说明了这一点。克莱尔停住脚步，把脸偏向苔丝的脸。

“哦，苔丝！”他喊道。

这一声轻唤使姑娘的面颊红得滚烫；她心情激动，无法正视克莱尔的眼睛。这情形提醒了安吉尔，自己是在不很公平地利用一个偶然的条件，于是他控制了自己的行为。到目前为止他们两人之间还没有说过情话，现在这时候让事情适可而止是可取的。不过他走得很慢，把剩下的这段路尽量拉长；可是最后他还是走到了拐弯处，走其余的路的时候便完全在那三位姑娘的视野之内了。到了干的地方，克莱尔把苔丝放下。

苔丝的伙伴们正把眼睛瞪得圆圆地望着他们两人，脑子里在想着什么；她看得出她们先前一直在谈论她。克莱尔匆匆和她们告别后沿着刚才过来的路蹚水走了回去。

四个姑娘继续朝前走，一段路过后玛丽安打破沉默说：

“不——的的确确，我们没有机会可以战胜她！”说完她看看苔丝，脸上没有笑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苔丝问。

“他最喜欢你——最最喜欢的是你！他抱着你过来时我们看得出来。要是你刚才给他鼓励，只要那么一点点鼓励，他就会吻你的。”

“不会，不会，”苔丝说。

她们出门时的那种快乐心情不知怎么已经消失；然而在这三个伙伴与苔丝之间并没有敌视或恶意。这些年轻姑娘心胸宽阔；她们是在偏僻的乡间长大的，在那儿大家都非常相信命运的安排；她们并不责怪苔丝。她们的位置是注定要被苔丝取代的。

苔丝觉得心痛。她爱安吉尔·克莱尔，她承认这个事实，并不欺骗自己，在知道还有别人也倾心于克莱尔之后也许她的爱变得更强烈了。这种情感是有传染性的，尤其在女人之间。然而她那颗渴望爱情的心却又同情她的伙伴们。苔丝那诚实的天性曾经与同情心抗争过，但是太软弱无力，结果是很自然的。

“我决不会妨碍你的，也不会妨碍你们当中任何一个！”当天晚上苔丝在寝室里向雷蒂宣称（说这话的时候泪水淌下她的面颊）。“眼前这个情况我没办法，亲爱的！我觉得他脑子里并没有要娶我的想法，不过即使他向我提出要和我结婚我也会拒绝他的，就像我会拒绝任何一个男人。”

“哦！你会拒绝他？为什么？”雷蒂奇怪地问。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我要坦白地说，把我撇在一边不用提了，我认为他也不会选择你们当中任何一个。”

“我从来就没有指望过——没有想过！”雷蒂伤心地说。“可是，哦！我真想死掉算了！”

这可怜的姑娘被一种她几乎还没有理解的感情所折磨；这时候另两位姑娘恰好上楼来，她转身对她们说话。

“我们和她还是朋友，”她对两个伙伴说。“我们觉得他不会要我们，她也觉得他不会要她。”

隔阂消除了，几个姑娘又诚挚亲切地说起知心话来。

“现在我干什么事情好像都无所谓了，”情绪降落到最低点的玛丽安说。“我本来是要去嫁给斯蒂克尔福的一个乳牛场主的，他曾两次向我求婚；可是——我的天哪——现在要我去做他的老婆我宁愿去死！你怎么不说话，伊丝？”

“好吧，我说实话，”伊丝小声地说，“今天我满以为他抱着我的时候一定会吻我，所以我靠在他胸前一动也不动，等呀，等呀，可是他没有吻我。我不想在陶勃赛再待下去了！我要回家去。”

寝室里的空气仿佛和姑娘们的绝望情绪在一起颤抖。这几个姑娘在某种感情的压迫下像患了热病似地辗转反侧；这种感情是残酷的自然法则强加在她们身上的，是她们不曾料想到的，也是她们不希望有的。这一天所发生的事情煽起了使她们五内俱焚的烈火，这种折磨简直是她们无法忍受的。她们作为个别的个人相互之间的差异无形之中被这种感情所消除，每个人都只是被称为“女性”的那个生物的一分子了。因为不存在希望，所以她们之间几乎没有妒忌，有的是十二分坦率。每一个姑娘都有相当强的判断力，她并不为了要压倒伙伴而以无聊的自负欺骗自己，或者否认自己对安吉尔·克莱尔的爱，或者摆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她们十分明白：从身份和地位的角度来看，她们的痴情是徒劳无益的；整个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毫无意义，因此也是没有前途的；从社会文明的角度来看，这种痴情没有任何存在的理由（而从自然的角度来看它却是有充分理由的）；一个事实是，这种情愫确实存在，这一点又使她们欣喜若狂。所有这一些，使得这几个姑娘具有一种自尊心和忍受力，而要是她们非常实际地一定要赢得克莱尔使他成为自己的丈夫，要是她们有这种低下、自私的期望，那么，她们就不会有这种自尊心和忍受力。

她们在小小的床上翻来覆去；楼下传来干酪压机里的乳水单调的滴答声。

“你醒着吗，苔丝？”半小时后一个姑娘低声问道。

那是伊丝·休特。

苔丝回答说是的；听见她的话，雷蒂和玛丽安也一下子掀掉被子，叹一口气说：

“我们也醒着！”

“我在想，不知道她是什么模样——人们说的他家里为他挑选的那位小姐！”

“我也纳闷，”伊丝说。

“为他挑选的某个小姐？”苔丝吃了一惊，倒抽一口气问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哦，没错——大伙儿私下都这么说；跟他一样有身份的一位年轻小姐，是他家里为他挑选的，是一位神学博士的女儿，住在他父亲的埃姆大教堂教区附近。他不怎么喜欢她，人们说。不过他肯定会跟她结婚的。”

关于这件事她们听说的只有这么一点点，然而，就是这么一点点却已足以，在黑暗的夜晚，成为令人悲伤的可恶梦魇的基础。这几个姑娘构想着在安吉尔·克莱尔淡忘了他和她们之间的爱情、把她们几个忘掉之后的种种详细情节——关于他如何被家人说服同意与那位小姐结婚，关于婚礼的各项准备工作、新娘多么快乐、她的礼服和面纱，以及她和新郎的幸福的家。她们这样交谈着、痛苦着、哭泣着，直至睡魔驱除她们的悲哀。

听说了这件事情以后，苔丝不再抱有这么一种愚蠢的想法——以为克莱尔对她的关心包含着某种严肃认真的意思。克莱尔对她的关心只是在这个夏天对她的容貌一时的喜欢，仅仅是短暂的喜欢而已——没有别的。这样一想，苔丝觉得自己就像是戴上了一顶荆冠：不错，安吉尔·克莱尔确实对她有一时的偏爱，她也知道自己跟三个伙伴相比确实比较富有热情，比较聪明和漂亮，但是，从一个人的行为这个角度来看，自己远不如被克莱尔所忽视的那三个相貌比较平常的伙伴那么配得上他。

24

在土壤肥得出油、空气暖得发酵的弗鲁姆谷，时值万物滋生发育嘶嘶作响、草木的汁液奔流几能耳闻的季节，最缥缈的恋情也不可能不慢慢地变得十分强烈。两个已经互相爱慕的朋友受他们周围环境的感染更加趋于心心相印。

七月已经过去，随之而来的热月[33]里的天气仿佛是大自然在跟陶勃赛乳牛场情人们那火热的心一比高低。这地方的空气，在春季和初夏是那么清新，现在却变得呆滞和使人没精打采。它沉重地笼罩着；到了正午，整个谷地似乎处于昏迷状态。牧草场坡地的上部被如同在埃塞俄比亚一样灼热的骄阳晒成褐色，不过在这儿，在有淙淙流水的地方，依然有着鲜绿的牧草。安吉尔·克莱尔在遭受外部暑热压迫的同时，由于对温柔文静的苔丝的热恋越来越强烈，内心也受着爱情之火的炙烤。

下过了雨，高处已经干了。乳牛场主人驾着装有弹簧的马车从集市急驰回家，车轮卷起大道上粉末似的尘土，在车后形成白色的尘土带子，仿佛它们点燃了一根细细的导火线。乳牛被牛虻叮得简直要发疯，狂怒地一跃而过乳牛场的五栅大门。从星期一到星期六克里克先生的衬衫袖子一直高高卷起；只开窗户通风已经不够，还必须把门也开着；花园里的黑鸟和歌鸫在茶藨子丛下面爬动，那样子像四足爬行动物而不像长着翅膀的飞鸟。厨房里的苍蝇懒洋洋的，又很放肆和缠人，这会儿都在平时不去的地方爬——在地板上、抽屉里，以及挤奶姑娘们的手背上。人们交谈时总要说到中暑；制黄油，尤其是保存黄油，是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为了凉快和方便，人们不把牛赶回去，完全在牧草地里挤牛奶。白天，树木在地上的阴影随着太阳慢慢地移动，奶牛也老老实实地跟着树影绕着树干慢慢地挪动位置；挤奶的时候，它们被牛虻叮得简直无法站着不动。

在这些天里的一个下午，四五头尚未挤过奶的牛离开了牛群站在一道树篱的角落后面；它们当中包括喜欢苔丝而不喜欢别人给它们挤奶的“矮胖”和“老美”。当苔丝给一头牛挤完奶从牛身子底下的小凳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已经在一旁看了她一段时间的安吉尔·克莱尔问她，接下来是不是打算给“矮胖”和“老美”挤奶。苔丝默认，随后一只手臂伸直拿着小凳子，另一只手把奶桶挨着膝盖提着，绕到树篱后面那两条牛站着的地方。不一会儿，“老美”的奶嘶嘶地射入奶桶的声音从树篱那一边传来，这时候安吉尔也想绕过树篱的角落去给站在那儿的一头牛挤奶；那是一头很难挤奶的牛——现在安吉尔和乳牛场主人一样，会给最难对付的牛挤奶了。

每一个挤奶的男子，以及有一些挤奶姑娘，在给牛挤奶时都把前额贴紧牛肚子，眼睛注视着奶桶。但是也有几个姑娘——主要是年轻的——是把脑袋侧过来靠在牛肚子上的。苔丝·德比的习惯正是这样；她总是把一边太阳穴紧靠在牛肚子上，两只眼睛凝视着牧草场远方那一头，如同一个陷入沉思者那么平静。她以这样的姿势给“老美”挤奶的时候，阳光恰好照在她坐的这一边，直射在她穿着粉红色连衣裙的形体和她那顶白色的带檐便帽上，也照着她头部的侧面，使她的半边脸在暗褐色牛身的衬托下显得十分鲜明，恰似一个侧面头像的浮雕。

苔丝并不知道克莱尔跟在她后面也已经绕到了树篱这一边，此刻正坐在他那头牛的身子底下对她望着。苔丝的头一动也不动，脸上的表情也非常沉静：也许这会儿她正在出神呢，大睁着的眼睛对前面的一切都视而不见。整个画面上只有“老美”的尾巴和苔丝粉红色的手在动，而她那双手动得非常轻柔，只是一种有节奏的搏动，仿佛是受了刺激作出反应，好比一颗跳动的心。

在克莱尔看来，苔丝的脸是多么可爱啊。然而，她的脸上并没有任何难以捉摸的神情，一切都是真实的——那勃勃生气、那热情，以及各种感情的体现。最可爱的是她那张嘴。克莱尔以前曾见到过差不多同样深沉和会说话的眼睛、差不多同样漂亮的脸蛋、差不多同样弯弯的眉毛，以及差不多同样端正、匀称的下巴和脖子；然而他在世上从来没有见到过哪一个人的嘴有苔丝的那么可爱。她那红红的上嘴唇中间微微向上撅起的样子，哪怕是一个最没有热情的年轻人见了都会被吸引，都会着迷，都会疯狂。克莱尔以前所见到过的任何一个女人的嘴唇和牙齿都没有像苔丝的这样使他老是要想到伊丽莎白时代那个以玫瑰含雪来形容唇红齿白的古老比喻[34]。作为一个恋人，他也许会不假思索地说苔丝的朱唇皓齿完美无瑕。但是，不——它们并非完美无瑕。而正是这种似完美却又并不完美的特点给人以甜蜜的感觉，因为人世间的事情本来如此。

克莱尔对苔丝那两片曲线优美的朱唇注意过许多次以致平时就能很容易想象它们的模样，此刻，他又一次望着这两片红润而富有生气的嘴唇，只觉得全身以及每一根神经都被一阵微风吹拂，几乎要晕过去；这种感觉通过某种难以理解的生理作用使他实实在在地打了一个喷嚏。

这么一来苔丝意识到克莱尔正注视着她，不过她并不想让克莱尔看出这一点，没有改变自己的姿势，尽管刚才那种若有所思的沉静神态不复存在，而且，倘若有人看得仔细一些的话，就会发现她的面颊比先前红得更厉害了，接着又渐渐恢复过来，最后只剩一抹淡淡的红晕。

克莱尔刚才有过的仿佛是从天而降落到他身上来的那种强烈感觉——他全身感受到的一阵激动——没有消退。决心、缄默、谨慎、恐惧似溃败的军队统统往后退去。他猛地从小凳子上站起身来，把牛奶桶留在原处，也不管会不会被牛踢翻，匆匆地跑到他的眼睛所渴望的对象跟前，跪在苔丝身旁，张开双臂把她搂在怀里。

苔丝大吃一惊，根本来不及思考就身不由己地倒在克莱尔的怀里。她看清楚来到跟前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情人，心里一阵喜悦，双唇分开发出一声极像狂喜的叫喊，倒在他的胸前。

克莱尔差一点儿就吻了那两片如此诱人的朱唇，不过他那易受触动的良心制止了他。

“原谅我，亲爱的苔丝！”他轻声说。“我本来应该先问一问你的。我——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并不是故意要这样无礼。我诚心诚意地爱你，最亲爱的苔丝，我是一片真心！”

“老美”这时候回过头来看看他们两人，感到大惑不解；在它身子下面向来应该只有一个人的，现在却看见两个，它不耐烦地把后腿抬了一抬。

“它不高兴了——它不懂我们这是什么意思——它要把奶桶踢翻了！”苔丝喊道，一边轻轻地想要从克莱尔怀里挣脱出来；她的眼睛注意着牛的动作，心里更深切地关心着她自己和克莱尔。

她从小凳子上站起来，克莱尔也跟着她站起来，手臂依然搂着她。苔丝凝视着远处，泪水涌入眼眶。

“你怎么哭了，我的宝贝？”克莱尔问。

“哦——我不知道！”苔丝咕哝说。

当她对于自己的处境看得更清楚，也感觉得更清楚的时候，她开始心中不安，想要抽身而出。

“哦，苔丝，我终于暴露了内心的感情，”克莱尔说着奇怪地叹了一口气，表示他无可奈何；这一情况说明他的理智已控制不住他的感情，不过他自己并不觉得罢了。“我——诚挚地爱着你，真心地爱着你，这是不用说的。可是我——这情形不能进一步发展了——它使你心里难受——我跟你一样地感到吃惊。你不会认为我不老实，想要利用这么一个你毫无防备的机会吧？不会认为我太冒失、事前一点儿不动脑子吧？”

“不——我说不上来。”

克莱尔让苔丝脱离了他的怀抱；一两分钟之后两人继续挤牛奶。谁也没有看见他们刚才相互吸引合二为一的情形。几分钟以后，当乳牛场主人绕到那个隐蔽的树篱角落的时候，没有任何迹象显示这两个分得很开正各自干活的人之间有着比互相认识更为密切的关系。然而，从克里克上一回看见他们到现在，这其间已经发生了一件事情，为他们两人改变了宇宙的中心；这件事情，要是让讲究实际的乳牛场主人知道的话，是会瞧不起的，可是，这件事情的基础是一种顽强而不可抗拒的倾向，这种倾向甚至不是一大堆所谓的“实际”可以比得了的。一层幕布一下子被揭去了，从那时起，他们两人的眼前都出现了一片崭新的景色——这景色也许只能存在一个短时期，也许能长久存在。

[1]德尼·范阿尔斯卢（1570—1626）和安托万·萨勒特（1590—1657）都是擅长乡村风景画的比利时画家。

[2]指《圣经》人物使徒约翰；参见《圣经·新约·启示录》第22章第1节。

[3]歌词基于《圣经·旧约·诗篇》第148篇的一首赞美诗，即下文很快将提及的“赞美歌”。

[4]参见《圣经·旧约·箴言》第10章第9节：“行正直路的，步步安稳。走弯曲道的，必致败露。”

[5]乳牛角上的附加物，作用是防止牛角尖刺伤别的动物。

[6]一种起源于英国通常为三拍子的快步舞。

[7]英国基督教圣公会中的一派，主张简化仪式，反对过分强调教会的权威地位，较倾向于清教徒，与“高教会派”相对。

[8]这四行诗取自英国诗人罗伯特·布朗宁（1812—1889）的《复活节日》第八节。布朗宁的这首诗采用的是一个基督徒和一个怀疑宗教者之间对话、讨论的形式。

[9]这一条的内容系关于耶稣复活。

[10]《圣经·新约·希伯来书》第12章第27节。

[11]原文Hodge，是一个典型的对乡村居民表示轻蔑的称呼。

[12]布莱斯·帕斯卡（1623—1662），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

[13]法文：“一个人越是有智慧就越能区分个性特点不同的人们。普通的人辨别不出人与人之间的区别。”这两句话引自帕斯卡的《思想录》。

[14]参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3章第19节：“……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15]语出约翰·班扬（1628—1688）的《天路历程》。

[16]指《圣经》人物约伯；他“完全正直，敬畏上帝，远离恶事”，上帝为了考验他，把灾祸降给他；参见《圣经·旧约·约伯记》第1章。

[17]引自《圣经·旧约·约伯记》第1章第15、 16节。

[18]俄罗斯1682—1725年间的沙皇彼得大帝曾在1697—1698年间隐姓埋名地在荷兰和不列颠的造船厂里学习造船。

[19]《圣经》人物，相传为希伯来人之始祖；他拥有大批牛羊和众多仆人。

[20]哈代在这里也许是想到一种游戏：把斑叶阿若母的佛焰苞打开，看里面的佛焰花序是“夫人”（淡色）还是“爵爷”（紫色），从而证实在打开前的猜测是否正确。

[21]参见《圣经·旧约·列王纪上》第10章：当示巴女王看见了所罗门王的智慧和他豪华的宫殿，“就诧异得神不守舍”。

[22]参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45节：“……他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

[23]指这位挤奶姑娘的祖先参加十字军在巴勒斯坦作战。

[24]半克朗为旧时的英国辅币，相当于二先令六便士。

[25]《圣经》人物，指“抹大拉的马利亚”，一个失身的女子；参见《圣经·新约·马可福音》第16章第9节：“在七日的第一日清早，耶稣复活了，就先向抹大拉的马利亚显现。”

[26]希腊神话里的月神和狩猎女神。

[27]希腊神话里的农事和丰产女神，婚姻和女性的庇护者。

[28]即耶稣升天节。

[29]英国国教祈祷书中的“连祷文”里的惯用语句。

[30]指自然万物在精神、道德、真理等方面给予人的启示，参见莎士比亚《皆大欢喜》第2幕第1场中老公爵所说：“我们的这种生活，虽然远离尘嚣，却可以听树木的谈话，溪中的流水便是大好的文章，一石之微，也暗寓着教训；每一件事物中间，都可以找到些益处来。”此处译文引自《莎士比亚全集》第3卷，第123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

[31]语出《圣经·旧约·传道书》第3章，第5节。

[32]此处提及的是《圣经》故事：雅各为了能娶母舅拉班的小女儿拉结为妻不得不先娶他的大女儿利亚。参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29章。

[33]法兰西共和历的11月，相当于公历7月19日到8月17日。

[34]指英国诗人兼乐师托马斯·坎皮恩（1567—1620）在他著名的诗《成熟了的樱桃》中所使用的比喻。

25

坐立不安的克莱尔在天快黑的时候走到户外苍茫的暮色里；赢得了克莱尔的那个她已经在自己屋里歇着。

夜里和白天一样闷热。天黑以后，除了草地上，别处没有凉快的地方。大道、花园的小径、房屋的正面，以及农舍场院的墙，都像壁炉边一样暖烘烘的，把中午时候的热气反射到这位夜行者的脸上。

他坐在乳牛场的东面栅栏门上，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一天感情确实压倒了理智。

自从三个小时前他突然拥抱了苔丝以后，他们两人一直没有在一起。苔丝似乎被发生的事惊呆了，简直是非常恐慌，而克莱尔则被这件事情的新奇感、突发性以及自己对情势的这种把握弄得心神不定——他本来就是一个沉不住气、遇事会产生各种各样想法的人。克莱尔简直想不清楚到目前为止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究竟是怎样的，想不清楚从此以后在第三者面前他们相互之间应该采取怎样的态度。

安吉尔到这个乳牛场来学习养牛、挤牛奶和制黄油是带着这样一种想法的：他在此地的短暂逗留将只是他生活中的一个插曲，很快就会过去，很快就会被忘却。他到这里来，就像是到一个由屏风隔开的凹室，从这里他可以冷静地观察外面那有趣的世界，跟沃尔特·惠特曼一起喊道——

你们这一群群穿着平常衣服的男男女女，

在我看来是多么离奇古怪！

然后决定一个计划，重新投入那个世界。可是，瞧啊，那有趣的场面已经移到这里来了。本来曾经是很吸引人的世界渐渐淡化成了外界的一场索然无味的哑剧；而在这里，在这个表面看来光线暗淡、没有热情的地方，新鲜、奇异的景象似火山爆发一般涌现出来——这是以往在其他任何地方他都没有看见过的。[1]

每一扇窗户都敞开着，隔着场院克莱尔可以听见屋子里歇息的人们每一个细微的声音。乳牛场上的这么一座房屋，如此简陋，如此无足轻重，对于他来说，纯粹是因为要在此地逗留而把它作为一个借宿的场所，到目前为止他从来没有认为它有多大的重要性，没有觉得它在这么一片景色上有任何意义；然而，此刻它是怎样一种情形？古老的、长满青苔的砖砌三角墙轻轻地说：“不要离去！”窗户在微笑，门在点头和劝诱，常春藤也因为和它们密谋而脸红。这座房屋里住着一个人，她的人格有极大的力量，渗入了砖墙、砖与砖之间的砂浆以及头顶上方的整个天空，使它们都带着炽热的感情强烈地搏动。如此强有力的人格是谁的？一个挤牛奶的姑娘。

在这个偏僻的乳牛场里的生活对于克莱尔居然会变得如此重要，发现这一点确实使他觉得十分惊讶。新生的爱情固然是造成这一情况的原因，但不是唯一的原因。克莱尔和许多人都明白，生活的重要性并不在于从外表看来他们的经历是否丰富，而在于从内心体验的角度看他们的感受是否深刻。生活对于一个敏感的农夫就要比对于一个感觉迟钝的国王来得宽阔、充实和激动人心。以这样的观点看问题，他就觉得这儿的生活该是和别处的一样重要了。

克莱尔尽管有离经叛道的想法，有他的缺点和弱点，却是一个有良心的人。他认为，苔丝决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供人任意玩弄随后再抛弃的姑娘，而是一个有着她自己的宝贵生活的女人——这种生活，不管她是在忍受也好，是在享受也好，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恰如最了不起的生活对于他克莱尔一样。对于苔丝来说整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取决于她对生活的感受；对于她来说她周围的人们之所以存在，也只是因为她本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对于苔丝来说，整个宇宙也只是在她出生的那一年的那一天才形成，才出现。

现在他克莱尔突然产生的这么一种意识，是无情的造物主赐予苔丝的一个生存机会——是她的一切；这是她全部的、唯一的机会。既然如此，克莱尔怎么可以轻视她、认为她不如自己重要呢，怎么可以把她当作一个喜欢过一阵之后便觉得腻味了的小玩意儿呢，怎么可以不抱着极其认真严肃的态度来对待他知道已经被他唤醒了的苔丝内心的柔情——苔丝表面看来显得很沉静其实非常热诚和易受感动——怎么可以让她遭受痛苦的折磨并且被毁掉整个一生呢？

按照已经习惯了的方式每天和她见面，那就意味着将已经开始的事情发展下去。生活在如此密切的关系中，互相见面就会说一些表示亲爱的话，就会做出一些表示亲爱的动作；这是血肉之躯所无法抵抗的。这种趋势将会导致怎样的结果，克莱尔还没有能想清楚，因此他决定暂时避开他们两人本来会一起干的活儿。这样做，到目前为止所造成的伤害是很小的。

但是要下决心不再接近苔丝并且要真正做到这一点，是不容易的。克莱尔脉搏的每一次跳动都把他推向苔丝。

他思忖要离开此地去看望他的朋友。也许能了解到他们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再过不到五个月的时间他在这儿学习的期限就到了，如果去别的农场继续学几个月，那么他就具备了充分的农业知识，就可以经营他自己的农场了。一个农场主不是需要一个妻子吗？一个农场主的妻子应该是客厅里的蜡像呢，还是一个懂农活的女人？四周一片寂静给予他的回答使他觉得高兴，尽管如此，他还是决定走一趟。

一天早晨，当陶勃赛乳牛场的人们在餐桌旁坐下准备吃早饭的时候，一个姑娘说，这一天她根本没有看见克莱尔先生。

“哦，是的，”乳牛场主人克里克说。“克莱尔先生回埃姆大教堂去了，他将和家里人一起待几天。”

对于餐桌旁四个充满激情的人来说，这个早晨的太阳蓦地黯然失色，鸟儿的歌声也突然变得低沉。但是没有一个姑娘让言语或者动作暴露出自己心中的惆怅。

“他在我这儿干活的期限就要到了，”克里克先生又添上一句；他不知道自己那冷漠的口气是多么残酷。“我估计他开始考虑到别处去继续他的学习计划了。”

“他在这儿还会待多久？”伊丝·休特问；这几个神气沮丧的姑娘当中只有她还相信自己的嗓音没有走样。

另外三个姑娘焦急地等待着乳牛场主人说话，仿佛他的回答将决定她们的生死。雷蒂张着嘴巴呆呆地望着桌布；满脸通红的玛丽安这时候更是浑身燥热；苔丝对窗外望着牧草场，一颗心怦怦乱跳。

“呃，我说不出确切的日子，得查我的记事本子，”克里克回答时口气依然那么冷漠，让人无法容忍。“就是本子上记着的也会有改变。他将花一段时间在干草圈栏里实习怎样为母牛接生，这是肯定的。他会在这儿一直待到今年年底，我想。”

还有四个月左右的时间可以跟他在一起，还有四个月左右折磨人的快活日子——“痛苦缠绕的快乐[2]”。过了这四个月就是难以描述的漫漫长夜了。

这个早晨的这个时候克莱尔已经距离这些吃早饭的人十英里了。他正骑马沿着一条狭窄的小路朝他父亲在埃姆大教堂的住所而去。克里克太太让克莱尔转达她对他父母的良好祝愿，还在一只小篮子里放进一些黑香肠和一瓶蜂蜜酒让他带给两位老人，这只小篮子他尽可能稳当地一路带着。白色的小路在他面前蜿蜒伸展，他两眼呆呆地望着路面却视而不见；他现在注视着的是明年的事。他爱苔丝。他该不该和苔丝结婚呢？他敢不敢和苔丝结婚呢？他母亲和哥哥们会怎么说呢？事情过后两三年他自己又会怎么想呢？这就要看具体情况了——一种情况是，在这暂时的情感底下有坚贞不渝的爱情种子，另一种情况是，苔丝的美貌使他产生了一种感官快乐，如此而已，永久性的基础并不存在。

他父亲居住的那个群山环抱的小镇、那个都铎王朝时代建筑式样的红色石块砌就的教堂钟楼，以及牧师住所附近的树丛，终于出现在他下面的景色中，他让马朝着那扇熟悉的大门而去。进入家门之前他朝教堂那个方向投去一瞥，看见教堂的主日学校教室门前站着一群年龄在十二至十六岁之间的女孩子，显然是在等待别的什么人；这人不一会儿便出现了——比这些女学生年龄稍微大一些的一个女子，穿一件浆得很挺的麻纱便服，戴一顶宽边帽，手里拿着几本书。

克莱尔对这个女子很熟悉。此刻他不能肯定对方是否看见了他；不过他希望没有，这样他就不必走上前去跟她说话，尽管她没有什么可责备的。克莱尔极不情愿跟她打招呼，因此决定，不管实际情形如何，就当自己没有被她看见。这位年轻女子就是默茜·钱特小姐，是克莱尔父亲的邻居（也是朋友）的独生女儿，克莱尔的父母一直暗暗期待着儿子有朝一日会娶她为妻。钱特小姐对于唯信仰论[3]和《圣经》教义都非常精通，此刻显而易见是正要去主持查经班。克莱尔的心却飞向了瓦尔谷那几个沉浸在夏日里、玫瑰色的面颊上有着点点牛粪、充满激情的不信上帝的人，飞向了她们当中感情最热烈的那一个。

他这一次回埃姆大教堂来看望家人是一时冲动作出的决定，所以并没有写信通知父母，不过他本来是想在快要吃早饭、他们还没有出门到教区上去工作的时候赶到家里的。实际上他到达时比原先打算的稍微迟了一些，家里人已经坐在餐桌旁了。他一进屋，全家人就都起身欢迎他。正在吃饭的这几个人是他的父母和两个哥哥；大哥费利克斯牧师是邻郡一个镇上的副牧师，正在家里休假十二天；二哥卡思伯特教士是一位古典文学的学者，是剑桥大学他所在学院的研究员兼学监，正回家来过暑假。他母亲戴着一顶便帽，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他父亲的外貌和实际的为人完全一致——诚挚、认真、敬畏上帝，年纪大约六十五岁，看上去有点儿憔悴，大量的脑力活动使苍白的脸上布满皱纹。在他们上方，墙上挂着安吉尔姐姐的像；兄弟姐妹中她是年纪最大的，比安吉尔大十六岁，嫁给一个传教士，去了非洲。

像克莱尔老先生这样一种类型的牧师，近二十年来在现代社会里几乎已经绝迹。从思想体系上看，他是从威克里夫[4]、胡斯[5]、路德[6]和加尔文[7]一脉相承的。他是一个热诚的低教会派教徒，在物质生活和思想方面都像耶稣门徒一样朴素和简单。在稚嫩的年轻时代他就已经对人生那些较为深奥的问题拿定了主张，从那以后不再接受别的理论来把它们加以改变。甚至那些和他同时代并且属于相同思想派系的人也都认为他十分偏激；在另外一方面，那些和他分别属于对立思想派系的人，看见他在信仰和行动上如此彻底，看见他在应用宗教原则的时候藐视一切问题的那种了不起的力量，也都不能不对他表示钦佩，尽管心里并不情愿。他爱大数人保罗，喜欢圣约翰，憎恨圣雅各，不过不敢恨得太厉害，对于提摩太、提多和腓利门，他既喜欢又厌恶。根据他的理解，《圣经·新约全书》与其说写的是基督，不如说写的是保罗，与其说它是要说服人，不如说它是要麻醉人。他对于决定论哲学的信仰几乎已经成为一种恶习，在它那消极的一面，简直就成了放弃一切的哲学，跟叔本华和莱奥帕尔迪的哲学是一家。他看不起教会的法典和仪式规则，却极其信赖英国国教的三十九条教规，并且认为自己在这方面是始终一贯的——在某种程度上他也许确实如此。关于他这个人有一点是当然不会错的，那就是他的——诚恳。

他的儿子安吉尔最近生活在瓦尔谷优美的大自然环境中，接触的是天生丽质的秀美姑娘，享受着世俗的感官上的快乐，这种情况要是他通过询问或者想象得以体会的话，一定会产生极大的反感。以前曾经有过一次，算是安吉尔不走运吧，他在一时恼怒之下对父亲说，倘若属于现代文明的宗教不是起源于巴勒斯坦而是起源于希腊，那么，对于人类来说，结果也许会好得多。当时他父亲心中的悲哀简直不是语言所能形容；老先生无法理解在这样的假设里难道会有千分之一的真理，更不用说有一半或者全部的真理了。在随后的一段日子里，他严厉地训诫了儿子。不过老先生心地善良，从不在任何事情上对人长久记恨，今天，他脸上挂着孩子般天真、甜蜜的笑容欢迎儿子回家。

安吉尔坐了下来，感觉到这儿确实有家庭气氛，然而，他也觉得，自己今天与家人团聚在一起已不如从前那样融洽。一段日子以来，他每一次回家都意识到这种分歧，尤其是从上一次回来之后，他觉得牧师住宅内的生活比以往更加陌生了，跟他自己的生活之间的差异更加明显了。这种生活，这种理想和追求，是与一般人的普遍要求脱节的，依然是因为没有现代科学知识而建筑在那种地球是中心、上有天堂下有地狱的观念之上，与他自己的理想和追求格格不入，简直仿佛是另一个星球上人们的梦想。近来安吉尔所看见的，只有真正的生活，感觉到的，只有真正的生活热烈跳动的脉搏——没有受到那些宗教信条扭曲和束缚的本来意义上的生活。本来，智慧也仅仅满足于调节生活，宗教信条却企图抑制生活，这当然是徒劳的。

他的家人则觉得他有了很大的改变，跟以前的安吉尔·克莱尔越来越不一样了。眼下他们所注意到的主要还是他的举止、态度上的变化，尤其是他的两个哥哥。他们觉得安吉尔的行为越来越像个庄稼汉了；他的两条腿乱伸乱动；心里的想法越来越多地在脸上显露出来；嘴里说什么话眼里也就现出什么意思，甚至眼神比话语意思更多。读书人的举止和态度差不多完全没有了，客厅里的年轻人所应有的风度更是看不见了。一个学究气的人要是看见他这个模样，准会说他失去了修养，而一个拘守礼仪的人则会说他变得比以前粗野了。这正是安吉尔·克莱尔与陶勃赛那些大自然的儿女们同吃同住所受到的感染。

早餐以后他和两个哥哥一起散步。他这两位兄长都是受过良好教育、不完全赞同福音派教义[8]的、一丝一毫都合乎标准的年轻人，属于那有条不紊的教育母机年复一年地造就出来的那种完美无缺的模范人物。他们都有点儿近视。当大家戴单片无腿眼镜形成一种风气的时候，他们也戴单片无腿眼镜；当风气转变成戴双片无腿眼镜时他们也戴双片无腿眼镜；当大家都戴双片有腿眼镜时他们又立刻也戴双片有腿眼镜，根本不考虑自己视力上的缺陷与别人的有什么不同。当华兹华斯受到人们推崇的时候，他们随身携带他的袖珍本诗集；当大伙儿都不欣赏雪莱的时候，他们便让他的诗集在书架上积满灰尘；当柯勒乔[9]的《神圣家庭》受到大家赞赏的时候，他们也跟着赞赏；当大家都诋毁柯勒乔，说他比不上贝拉斯克斯[10]的时候，他们也小心周到地人云亦云，不提任何属于他们个人的反对意见。

如果说两个哥哥注意到安吉尔越来越不适合于这个社会，那么，安吉尔则注意到他们两人的思想越来越狭隘。他觉得费利克斯所想的只有宗教，卡思伯特则满脑子都是学院。对于大哥来说，教区的会议和主教的视察就是世界的主要动力；对于二哥来说，这主要动力就是剑桥。这两位兄长都坦率地承认，在文明社会里有为数不少的局外人——既非大学人士也非教会人士；对于这些人，容忍是可以的，但是不应该重视和尊敬。

他们两人都是体贴父母的孝顺儿子，一直定期地回家来看望老人。费利克斯尽管是神学发展演变到现代——他的父亲则属于早得多的那个发展阶段——的产物，却不如他父亲那样公正无私和具有自我牺牲的精神。对于一种与他自己的意见相对立的观点，倘若这个观点看起来会给持观点者带来危险，那么他会比他父亲显得更宽容一些；然而，要是这种观点冒犯了他本人的说教的话，他就不会像他父亲那么乐意对它表示谅解。卡思伯特总的说来思想观点比较开明，不过，虽然比较细心、敏锐，他这个人不是那么很有同情心。

当兄弟三人沿着山坡向前漫步的时候，安吉尔先前曾经有过的感觉又在心中出现——他觉得，不管两个哥哥跟他自己相比有着怎样的长处，他们两人都没有看见过真正的生活，也没有按照生活的本来面目阐述过生活。也许，跟许多人一样，他们有很好的表达机会，但是观察的机会却不那么好。对于在他们自己以及跟他们相同类型的人所过的那种平静、安逸的生活之外起着作用的各种复杂力量，他们两人都没有充分的认识。他们两人都没有看到局部真理与普遍真理之间的差别，没有看到，人们在教堂听牧师布道和在大学里听教授上课时内心的感受与他们在外面的世界生活时所做的思考是大相径庭的。

“我看你现在除了农活别的什么都不想了，我亲爱的兄弟，”费利克斯对小弟弟说到这里的时候，忧郁而严肃地透过眼镜片望着远处的田野。“你的实际状况如此，我们也就只能以最乐观的态度来面对现实了。不过我诚恳地希望你努力，尽可能不要让自己脱离了道德理想。忙农活，当然，外表就只能马马虎虎了，不过，高尚的思想是可以和简朴的生活[11]和谐统一的。”

“当然是可以的，”安吉尔说。“这一点——要是我可以稍稍侵入你的领域并这么说的话——不是在一千九百年以前就得到证明了吗[12]？费利克斯，为什么你认为我会丢弃我的高尚思想和道德理想呢？”

“哦，我只是这么想——你来信的语气和我们之间的交谈使我产生这样的想法，也许这只是没有根据的猜想——觉得不知怎么地你理智方面的控制正在减退。你不这样觉得吗，卡思伯特？”

“喏，费利克斯，”安吉尔冷冷地说，“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对不对；每个人都在各自命中注定的领域跋涉。不过要是说到理智方面的控制，我想，你这么一位心满意足的宗教教义学者最好不要来管我的，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这方面眼下如何了。”

他们往回走，下山坡回家吃饭。他们家的午餐时间是不固定的，通常放在他们的父母上午在教区的工作结束之后。克莱尔夫妇以忘我的精神为大伙儿服务，总是最后才顾及这么做对下午的来访者是否方便，虽然三个儿子在这件事情上意见完全一致，希望父母能稍加注意，按照现代的时间观念办事。

三兄弟走得肚子饿了；尤其是安吉尔，因为他现在干的是户外的活儿，习惯了乳牛场主人餐桌上的粗菜淡饭——那丰富的“不花钱的宴席[13]”。可是两位老人一个也没有回家；后来，三个儿子几乎等得不耐烦了才看见他们的父母进屋。原来，富有自我牺牲精神的这老两口子到教区上的病人家里去了；在那里他们竭力劝导病人多进食，好把他们继续关押在肉体的牢狱里，却把自己吃饭的事忘记了，这未免有点儿自相矛盾。

一家人在餐桌旁坐下，几样简单的冷菜放在他们面前。安吉尔环视整个桌面寻找克里克太太赠送的黑香肠。他先前已经吩咐了，要按照乳牛场里的方法把它们好好地炙烤，他还希望父母亲会和他自己一样非常欣赏黑香肠那有点儿像药草的特别精彩的味道。

“啊！你在找那些黑香肠，我亲爱的孩子，”安吉尔的母亲说。“不过我肯定你在明白了理由以后会像我和你父亲一样不介意把它们送给别人的。有一个人的震颤性谵妄发作了，一时无法干活挣钱，我对你父亲说我们应该把克里克太太给我们的礼物送给病人的孩子们，你父亲说这会使那些孩子很高兴的，所以我们就给他们送去了。”

“我当然不介意，”安吉尔快活地说，一边环视桌面寻找蜂蜜酒。

“我觉得蜂蜜酒太烈性了，”他母亲接着又说，“完全不适宜于在就餐时当作饮料，倒是可以在急救病人时当朗姆酒或者白兰地用的，所以我把它放进了我的医药箱里。”

“按照习惯我们从来不在就餐时喝烈性酒，”他父亲添上一句。

“可是我将怎么对乳牛场主人的太太说呢？”安吉尔问。

“当然实话实说啰，”他父亲答。

“我倒很想对她说我们非常喜欢她的蜂蜜酒和黑香肠。克里克太太是个和气、快活的人，我一回去她肯定就会问我。”

“我们没有喝她的酒吃她的香肠你就不能这么说，”克莱尔先生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啊——不说吧，不过那蜂蜜酒喝起来还真够劲。”

“真什么？”卡思伯特和费利克斯异口同声地问。

“哦——那是陶勃赛的人们的一种说法，”安吉尔回答时脸红起来。他觉得父母亲缺乏感情，就算在这方面他们是错的，他们在就餐时不喝烈性酒的做法还是对的，便不再说话。

26

一直要到晚上，在家庭祈祷做完之后，安吉尔才有机会把一两件心事向他父亲提出来。先前跪在地毯上，在两个哥哥后面出神地望着他们的行路靴子后跟上小铁钉的那一段时间里，他使自己为这一目的做好了准备。祈祷完毕，两个哥哥和母亲出去以后，屋里便只剩父亲和他两个人。

这年轻人首先跟父亲讨论如何使自己在英国或者在殖民地成为大农场主的计划。他父亲听了以后对他说，当初他既然没有花钱供安吉尔去剑桥读书，便觉得自己有义务每年存一笔钱，可以在将来让安吉尔买地或租地，这样也就可以使小儿子不至于觉得自己受到了亏待。

“关于物质财富方面，”做父亲的接着说，“几年以后你肯定会比你两个哥哥强得多。”

老父亲如此体贴和考虑周到促使安吉尔进一步把自己更为关心更加看重的另一件事情提出来。他对父亲说，他已经二十六岁了，当他开始大农场的事业时，他将需要脑袋后面也有一双眼睛才能顾及所有的事务——当他在地里的时候，需要有一个人管理家里的那些事情。因此，他不是应该结婚了吗？

他的父亲看起来并不认为他这个想法没有道理，于是安吉尔提出下面的问题——

“我要当一个节俭、勤劳的农场主，你认为哪一种类型的女人最适合于做我的妻子呢？”

“一个真正的基督徒，能够帮助你管理好所有的收入和支出，能够给你安慰。除此以外的一切真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了。这样的女子并不难找；说真的，我那位诚挚、认真的朋友和邻居钱特博士——”

“可是，她不是首先应该会挤牛奶，会搅黄油，会做个儿很大的奶酪吗？她不是首先应该懂得如何让母鸡和火鸡孵卵，懂得如何饲养小鸡，懂得如何在紧急需要的时候指挥地里的人干活，还要懂得如何给牛羊估价吗？”

“不错，一个农场主的妻子；不错，当然。这样的情况是很理想的。”克莱尔老先生显然从未想到过这些方面。“除开这一些，我还要加一句，”他说，“你如果想要找一个纯洁的、谦卑慈爱的女子，那么，你那位朋友，你过去曾表现出对她有点儿好感的默茜胜过任何别人，娶她为妻才对于你有真正的好处，当然也最合你母亲和我的心意。不错，我的邻居钱特的女儿最近也跟我们附近那些年轻牧师一样学着赶时髦，在过节的时候用鲜花和其他一些东西来装饰圣餐台——有一天我惊讶地听见她把它称为圣坛。可是她的父亲——他和我一样非常反对这种空洞的恭维——说，她这种赶时髦的坏毛病是可以改正过来的。这只是女孩子的一时心血来潮，我能肯定这不会长久持续下去的。”

“是的，没错，默茜很好，很虔诚，这我知道。可是，父亲，要是有一个跟钱特小姐一样纯洁和道德高尚的年轻女子，虽然不如钱特小姐那样熟读经书和熟知教会礼仪，但是却跟农场主一样懂得如何处理农场生活的各种事务，那么，这样的女子不是千百倍地更加适合于我吗？”

他的父亲坚持自己的看法，认为一个农场主的妻子最重要的是能够像保罗那样认识和对待人类，懂得如何处理农场生活的各种事务是第二位的事情。容易冲动的安吉尔既要尊重父亲的感情同时又想完成自己心中想做的大事，便讲出一番似乎很有说服力但实际效果也许并非如此的话。他说，命运做了安排，老天爷给他送来了一位女子，她具备农业家的妻子应该有的各种品质，而且无疑禀性端庄。他说不准这女子是不是属于他父亲那个传统的低教会派，不过，要是对她讲低教会派的道理，很可能她是会接受的。这女子信仰单纯，按时上教堂。她为人诚实，接受能力和理解能力都很强，举止也相当优雅，纯洁得像维斯太贞女[14]，至于她的模样，那是非常漂亮的。

“她是不是属于你愿意跟他们联姻的那种家庭？简单地说，她是不是一位小姐？”在父子俩对话时安吉尔的母亲悄悄来到书房，听了之后大吃一惊，这时候提出问题。

“按照普通的说法她并不是一位小姐，”安吉尔大大方方地说，“因为她是乡下小户人家的女儿，这一点我现在说起来很觉得自豪。不过，从感情和禀性方面来说，她是一位小姐。”

“默茜·钱特出生于一个很好的家庭。”

“啐！那有什么好处，母亲？”安吉尔赶紧说。“像我这样的人，现在得过苦日子，将来也只能过苦日子，作为我的老婆，她的家庭再好，对她有什么帮助呢？”

“默茜是个有才艺的姑娘。多才多艺是很引人喜爱的，”他母亲透过银边眼镜瞧着他说。

“说到多才多艺，说到一个人的这种外部修养，在我将要过的那种生活里它们有什么用处呢？至于她的读书，完全可以由我自己来教她。她会是一个聪明的学生，要是你们了解她你们也就会这么说。她充满诗意——真正的诗意，我想我可以用这样的说法。诗人们是在纸上写诗，而她的生活就是诗……她是一个无可指摘的基督徒，这是我可以肯定的，也许你们想要宣传和造就并使他们能够普遍存在于社会的正是她这种类型的基督教徒。”

“哦，安吉尔，你这是在开玩笑！”

“母亲，请你原谅。这姑娘确实差不多每个星期天早晨都上教堂，是一个好基督徒，所以，我想你们看在她这个优点的分上，一定能容忍她不是大户人家出身的缺点，还会觉得我要是不娶她为妻就会把事情做坏的。”安吉尔心爱的苔丝按照正统的观念十分机械地每星期天跟那些挤奶姑娘一起上教堂，对于她这一做法安吉尔本来是不当一回事的，因为那些女孩子从本质上来说是崇拜大自然的，她们显然并没有真正信仰上帝；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情形此刻竟对他有这么大的帮助，可以拿来做例子说服父母，所以便越说越起劲，越说越恳切。

在克莱尔夫妇这方面，他们觉得怀疑因而感到烦恼的是，儿子这样夸奖这位他们还不认识的姑娘，说她如此虔诚信教，但是他自己在这方面究竟如何呢？老两口开始有了这样的想法：这姑娘的宗教观念至少是没有问题的，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长处，在天意安排这一对年轻人结合在一块儿的情况下更是如此——安吉尔是决不会把对方是否具有正统宗教观念作为择偶条件的。两位老人最后说，最好不要操之过急，但他们并不反对与那姑娘见见面。

安吉尔于是暂时不再向父母介绍更多更详细的情况。他觉得，两位老人虽然想法简单并且具有自我牺牲精神，但是作为中产阶级的人，他们也还有着某些不易察觉的偏见，需要使用巧妙的办法去消除。虽然在法律上安吉尔有权利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虽然由于他和妻子将来很可能与父母分别住在相距遥远的两地，因此他的妻子人品如何并不会对父母的生活产生实际上的影响，安吉尔出于对两位老人的孝心，依然不希望自己在作出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时伤害父母的感情。

他注意到自己刚才对父母亲大谈苔丝生活中的小节，仿佛它们是至关重要的特点，这实际上与自己本来的想法是不一致的。他爱苔丝，爱的是她这个人，是她的灵魂、她那颗心、她的本质，并不是因为她有挤牛奶的本领，不是因为她聪明、可以当他的学生，当然也不是因为她用每星期天上教堂这种简单的方法表示她相信基督教。她那种天真纯朴的本色并不需要加上世俗的虚饰来吸引安吉尔的喜爱。安吉尔认为，家庭幸福依赖感情和冲动而存在，到目前为止教育还几乎一点儿没有影响到这二者搏动的节奏。几代人以后，改进了的道德和知识训练体系很有可能会显著地（也许还会在很大程度上）提高人类那些不由自主的能力甚至潜意识中的本能，但是，到目前为止，据他看来，文化可以说只影响到受过它感化的那些人心智的表层。安吉尔有关女性的经验进一步加强了他的这种看法；他以前所接触的都是文雅的中产阶级女性，最近则接触了乡村女子，这使他了解到，一个社会阶层里的聪明的好女人与另一社会阶层里的聪明的好女人之间的内在差别是很小的，比起同一社会阶层或阶级里好女人与坏女人之间以及聪明女人与愚蠢女人之间的内在差别来，要小得多。

这是安吉尔要离家的早晨。他的两个哥哥已经离开牧师住所去北方进行一次徒步旅行，然后一个将回到大学里，另一个将回到他副牧师的职位上去。安吉尔本来是可以同他们一起走的，但是他想赶回陶勃赛去和他的心上人相聚。要是他同两个哥哥一起走的话，他一定会觉得别扭，因为，在他们三兄弟当中，尽管他是最有爱心的人道主义者，最完美的虔诚教徒，甚至是对于耶稣基督最有研究的神学家，但是，他始终觉得家里为他的前途所做的安排与自己的志向格格不入，因此他和两个哥哥之间感情相当疏远。直到现在他还没有敢向他们当中任何一个提起苔丝。

他母亲为他做了一些三明治，他父亲骑着自己的母马陪他走了一小段路。他们在阴凉的小路上一同缓缓前行；安吉尔因为已经很充分地把自己的事情讲了出来，这会儿便默不作声，乐意听父亲说他想说的话。克莱尔老先生谈到教区上的困难，谈到他所爱的牧师同仁对他很冷淡，因为他们认为他把《圣经·新约》解释得非常严格，而他的依据是在他们看来十分有害的加尔文教义。

“真是恶劣！”克莱尔老先生说，脸上流露出来的鄙夷神情是温和的；接着他讲了一些他所经历过的事情，借以表明他的同仁的这个看法是何等荒谬。他谈及自己曾促成许多恶人弃恶从善，在这方面获得过了不起的成功，这些人当中不但有穷人，而且有富人和生活比较宽裕的人；他也坦率地承认曾经有过许多次失败。

他举了一个失败的例子，谈起一个姓德伯的骤贵的年轻乡绅，住在特兰特里奇附近，离此地大约四十英里。

“他不是那个在金斯庇和其他地方都有产业的古老德伯家族的后代吗？”做儿子的问道。“那个家族有悠久的历史，现在已经很奇怪地衰败了，还曾经有过一个关于四驾马车的可怕传说呢。”

“哦，不是。原先的德伯家已经衰败和消亡了——至少已经有六十年或者八十年了，我相信。现在这一家好像是新出现的，接过了德伯这个姓。为原先那个武士世家的声誉着想，我但愿这一家是假的，肯定是假的。不过，你居然对古老的家族表现出兴趣，我听了觉得很奇怪。我本来以为你甚至比我还轻视那些古老的家族呢。”

“你误会我了，父亲，你常常误会我的意思，”安吉尔有点儿不耐烦地说。“在政治上，我怀疑那些古老的家族究竟有什么长处。他们自己当中有一些明智的人也像哈姆雷特所说的那样‘挖苦他们自己的继承[15]’。但是，从抒情的角度，从戏剧的角度，甚至从历史的角度，我对古老的家族颇有几分好感。”

安吉尔这一番有点儿离题的话尽管根本不隐晦，但是对于克莱尔老先生来说却是太深奥了，于是他把刚才正要开始叙述的故事接着说下去。这户自称姓德伯的人家里，老父亲去世以后，小德伯放浪形骸，拈花惹草，尽管他有一个双目失明的母亲，而她本来是应该使儿子明白事理，好好做人的。克莱尔老牧师有一次在德伯家那一带布道时听说了小德伯的放荡行为，便大胆地利用机会批评他在精神上道德上的罪过。虽然他在这个地区是个陌生人，是站在别人的讲坛上布道，但是他觉得自己有义务这么做，并且从《圣经·新约·路加福音》里引了下面的话作为他布道的题目：“无知的人哪，今夜必要你的灵魂！[16]”如此直截了当的抨击使这年轻人非常恼火，后来他们两人再次相遇便激烈地争吵起来，小德伯根本不管克莱尔老先生已是满头白发理应受到尊敬，竟然肆无忌惮地当众侮辱了他。

安吉尔听了心里难受，脸也红了。

“亲爱的父亲，”他伤心地说，“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去理睬那些无赖，免得再遭受这种不必要的痛苦！”

“痛苦？”克莱尔老先生说；克己的激情使他布满皱纹的脸容光焕发。“我只为他感到痛苦，那可怜、愚蠢的年轻人。你以为他大发雷霆说了那些侮辱我的话会使我感到痛苦吗？或者，即使他动手打我，那会使我痛苦吗？‘被人咒骂，我们就祝福。被人逼迫，我们就忍受。被人毁谤，我们就善劝。直到如今，人还把我们看作世界上的污秽，万物中的渣滓。[17]’在现在这种时候，保罗对哥林多人所说的这几句古老而崇高的话是完全适用的。”

“他没有打你吧，父亲？他骂了你以后没有再打你吧？”

“不，他没有。不过我曾经被喝得烂醉的人打过。”

“不！”

“十几次呢，我的孩子。那又怎么样？我挨了他们的打，却拯救了他们，使他们没有犯下杀害自己亲骨肉的罪行。从那时候起他们一直对我很感激，而且还赞扬上帝。”

“但愿这个年轻人也跟他们一样！”安吉尔热切地说。“不过，根据你刚才所说的，我担心他不会这么做。”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抱着这样的希望，”克莱尔老先生说。“虽然这一辈子我很可能再也不会和他见面，但是我要继续为他祈祷。毕竟，将来某一天，我说的那些可怜的话里面也许会有一句像良种在他心田里生根发芽的。”

此刻，克莱尔老先生跟以往一样，似孩子一般乐观。儿子虽然无法接受父亲那种狭隘的教条，但是尊崇父亲的实践，并且承认，父亲看上去是一个虔诚的教徒，骨子里却是一个英雄。也许安吉尔现在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尊崇父亲的实践，因为他看到，在商谈他要娶苔丝为妻的问题时，父亲从来没有想到要问一问苔丝是富还是穷。正是这种脱俗的个性决定了安吉尔非要当一个农场主不可，也正是这种个性很可能使他的两位兄长始终只能是两个穷牧师，然而安吉尔依然钦佩这种脱俗的个性。说实在的，安吉尔尽管在宗教上持非正统的见解，但是他常常觉得，在人性方面，自己比任何一位哥哥都更加接近他们的父亲。

27

克莱尔骑着马一路上山下坡，在阳光炫目的中午走了二十多英里，午后来到陶勃赛西面一二英里的一个孤零零的小山冈，从那儿他又看见了葱翠湿润、生气勃勃的瓦尔谷或者叫弗鲁姆谷。他刚一开始从高处往下面那肥沃的冲积土走去，空气立刻变得浓重起来。夏天的许多果实、雾气、干草和各种花朵那凝滞的香气弥漫在谷地里，形成一个巨大的气味之池，在这样一个时刻它似乎使鸟兽、蜜蜂和蝴蝶都昏昏欲睡。克莱尔如今对于这个地方已经十分熟悉，此刻从这么远的地方看着四散在牧草地上的奶牛，他可以一一叫出它们的名字。他非常高兴地意识到自己在这里有一种从生活内部来观察生活的能力，使用的是自己在学校里读书时完全不懂的方法。虽然他很爱父母，但是他自然地觉得，像现在这样，在家里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来到这里，内心有一种拆去了夹板和绷带的感觉。在这个地方，甚至英国乡村社会对于人的性格和脾气的那种惯常的约束也不存在，因为陶勃赛当地没有乡绅地主。

乳品室外这时候一个人也没有；大伙儿都在睡午觉。这是夏季，人们起得特别早，午后必须睡一小时左右。在门口，竖着一棵专门用来挂牛奶桶的栎树，它那分叉的大枝都被剥光了皮，上面挂着刷洗过无数次因而颜色发白的湿漉漉的木箍牛奶桶，就像衣帽架上挂着帽子；所有这些桶都刷洗干净了挂在那儿晾干，准备晚上挤牛奶用。安吉尔进了门，穿过静悄悄的过道来到后部，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放大车的库房里睡着几个男子，不断地发出鼾声。从更远处传来热得难受的猪的呼噜声和长而尖的叫声。大黄和卷心菜也睡着了，它们那宽阔的没有生气的大叶子在阳光下低垂着，好似半开半闭的伞。

他卸除马的辔头，给马儿喂了草料，然后回到屋子里面，这时候钟正敲三下。三点钟是下午撇乳皮的时候，因此钟声过后克莱尔便听见楼上的地板嘎吱嘎吱作响，接着是有人下楼的脚步声。下来的正是苔丝，她随即出现在克莱尔眼前。

苔丝先前没有听见克莱尔进屋，哪里会想到此刻他在这儿。这姑娘正打哈欠，克莱尔看见了她嘴巴的内部，红红的，跟蛇的嘴一样。她的一条胳膊高高地伸在盘起的头发上方，因此克莱尔先看见那缎子般光滑柔嫩的部位而不是被太阳晒黑了的部分。苔丝的脸睡得红红的，眼睑沉沉地覆在瞳仁上。这姑娘此刻充分地流露出她的自然状态；在这种时刻，一个女人的灵魂比任何别的时候都更生动地体现出来，最纯洁的美以肉体的形式向人显示，性，采取了外在的表现形式。

苔丝脸上其他部分尚未完全苏醒，那双惺忪的睡眼突然亮了起来。她现出不自然的既惊喜又羞涩的表情喊道：

“哦，克莱尔先生！你吓了我一大跳——我——”

克莱尔既然已经对苔丝表明过心迹，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当然就和以前不同了，不过，乍一见面苔丝还没有来得及想到这一点，当克莱尔朝楼梯脚走来的时候苔丝看见他那温柔的表情才完全想起两人之间已经变化了的关系，顿时脸红起来。

“呵，亲爱的苔丝！”克莱尔低声说，同时伸出一条胳膊搂住她，还把面孔贴近她羞红的脸。“看在上帝分上，不要再称呼我先生了。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快就回来的！”

作为回答，苔丝那颗容易激动的心受到感染，紧贴着克莱尔的心一起怦怦跳动。两人站在门口的红砖地上，克莱尔把苔丝紧紧地搂在怀里。太阳从窗口斜射进来，照在克莱尔的背上，照在苔丝侧向一边的脸上，照在她太阳穴的青筋上，照在她裸露的手臂和脖子上，还照到了她头发的深处。她先前是和衣而睡，这会儿好比一只猫刚刚晒过太阳，全身暖和。起初她并没有正视克莱尔，但是不一会儿她抬起头来注视着他——那神态大概就像夏娃第二次醒来瞅着亚当——而克莱尔则仔细察看她深邃的瞳仁，那里面有变幻不定的由蓝色、黑色、灰色和紫色线条组成的图案从中心发散出来。

“我得去撇乳皮了，”苔丝恳切地说，“今天只有老德博帮我。克里克太太和克里克先生一起到市场上去了，雷蒂身体不舒服，其余的人也都到外面去了，不到挤奶的时候不会回来。”

当两人往后面的牛奶房走去的时候，德博拉·法因德出现在楼梯上。

“我回来了，德博拉，”克莱尔先生仰起脸说。“所以我可以帮苔丝撇乳皮；你一定很累了，我想，到挤奶的时候再下来吧。”

也许那天下午陶勃赛牛奶的乳皮没有撇得非常干净；苔丝仿佛在梦中，本来十分熟悉的一件件东西看上去只像占着一定位置的光和影，却没有具体的轮廓。她每一次把漏勺放到唧筒下面让它淋水冷却的时候手总要发抖；克莱尔的深情简直可以触摸得到，如此热烈的爱使苔丝畏缩，犹如火辣辣的太阳底下的一棵草。

随后克莱尔重又把苔丝搂在身旁。苔丝用食指把铅盆边缘的浮油刮去之后，克莱尔就用原始的方法把她的食指弄干净[18]——陶勃赛乳牛场不受约束的风俗此刻正为他们提供了方便。

“有一句话反正我迟早要对你说，最亲爱的，那么现在就说了吧，”克莱尔又开口说话，语气温柔。“我想问你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是自从上星期在牧草场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思考的一个问题。我想在不久以后就成家，那么，作为一个农场主，你瞧，我需要一个懂得怎样管理农场的女人做妻子。你愿意做这个女人吗，苔丝？”

克莱尔用这样的方式提出问题，是不想让苔丝产生一个想法，以为他这会儿是一时冲动，仔细考虑之后将会改变主意。

听了他的话苔丝现出忧心忡忡的样子。两人接触多了会有一个不可避免的结果——她必定会爱上克莱尔，对于这一点她抱着听凭事情自然发展的态度，但是却没有料到会有如此突兀的必然结果；实际上，克莱尔虽然提出了这个问题，但在事前他本人也并没有打算要这么快就做这件事情。苔丝是个诚实的女子，因此怀着仿佛要告别人世般的巨大痛苦低声作了别无选择的好似发誓的回答。

“哦，克莱尔先生——我不能做你的妻子——我做不到！”

苔丝作出这样的决定，说了这样的话以后，好像心都碎了，她痛苦地低下头来。

“可是，苔丝！”克莱尔说；苔丝的回答使他惊愕，他急巴巴地把这姑娘搂得更紧。“你这是说‘不’吗？你当然是爱我的吧？”

“哦，是的，是的！我宁愿做你的妻子，不愿做这个世界上任何别人的妻子，”这位伤心的姑娘甜美、诚实的嗓音回答说。“可是我不能嫁给你！”

“苔丝，”克莱尔身子后仰让搂着苔丝的手臂伸直并望着她说，“你和别人订婚了！”

“没有，没有！”

“那你为什么拒绝我呢？”

“我不想结婚！我还没有想过要结婚。我不可以结婚！我只要爱着你。”

“可这是为什么呢？”

苔丝被迫找借口，于是结结巴巴地说：

“你的父亲是牧师，你的母亲不会喜欢你跟我这样的人结婚。她会要你娶一位小姐为妻。”

“胡说——我对他们两个都说过了。这也正是我这次回家去的原因之一。”

“我觉得我不可以——决不可以，决不可以！”苔丝重复说。

“是不是我这样问你太突然了，我的美人？”

“是的——我没有想到会这样。”

“那你就先不要去想它吧，苔丝，我给你时间考虑，”克莱尔说。“我一回来就跟你说这件事情实在太唐突了。我会过一段时间之后再提这件事。”

苔丝再一次拿起闪亮的漏勺，把它放到唧筒下面让它淋水冷却，然后重新开始撇乳皮。可是，不管她怎么试，这会儿她无法像平时那样灵巧、熟练地把漏勺恰到好处地伸到乳皮下面：有时候它扎进了牛奶里面，有的时候则根本没有触及牛奶或乳皮，舀了个空。此刻她很难看得清楚面前的事物，因为双眼泪水盈眶，使她的视线模糊不清；这是悲伤的泪水，而这种悲伤她是无论如何没法向她这位最好的朋友、最亲爱的支持者解释清楚的。

“我不会撇乳皮了——我不会了！”苔丝转过身去说。

为了使她情绪别再激动，也为了不再妨碍她干活，体贴的克莱尔开始跟她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你把我的父母想错了。他们是天下最朴实的人，一点儿没有野心。他们是剩下不多几个的低教会派教徒当中的两个。苔丝，你是低教会派教徒吗？”

“我不知道。”

“你定期上教堂，很少缺席，我们这儿的牧师不是高教派的，我听说。”

克莱尔从来没有去听过这儿教区的牧师布道，苔丝则每个星期去听一次，然而，对于这位牧师的观点，苔丝只有十分模糊的概念，似乎远不如克莱尔那么清楚。

“我真希望我在那儿听牧师布道的时候思想能集中一些，”苔丝避开具体问题以免说漏了嘴。“对于这一点我常常觉得十分苦恼。”

苔丝说这话时态度真挚，一点也不做作，因此安吉尔觉得，父亲肯定不会由于宗教方面的原因对苔丝不满，尽管苔丝弄不清楚自己是属于高教派还是低教派，或者是持比较宽容开通的宗教观点。克莱尔自己心里很明白，实际上，苔丝头脑里这种显然是孩提时代就装了进去的混乱的信仰，如果一定要给它一个名称的话，那么，从措辞上来看，是属于牛津运动[19]的，从实质上来看，是泛神论的。不过，混乱也好，不混乱也好，克莱尔压根儿不想去影响它：

当你妹妹祈祷时，你别打搅，

她有早年的天堂、幸福的向往；

那和谐的生活似美妙音乐一样，

也别用悲观的暗示去搅扰。[20]

以前他有时候觉得这几句忠告读起来很悦耳，其中的道理却并不可靠，但是这会儿他很乐意照它去做。

接着他向苔丝谈起他这次回来的种种琐事，谈他父亲的生活情况，以及父亲对于他那些原则的极大热诚。苔丝变得平静了一些，撇起乳皮来那漏勺也不像先前那样一会儿太高一会儿太低老是落不到恰当的位置。她撇完一盆又一盆，克莱尔则跟着她，把塞子拔掉，让牛奶流出来。

“我觉得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好像情绪不很高，”苔丝壮着胆子说；她急切地不让自己成为他们谈话的题目。

“是啊——哎，我父亲先前跟我讲了许多他所遇到的麻烦和困难，那一类事情总是让我听了心情抑郁。他对于自己的信仰太狂热了，因此多次遭到与他不同想法的人冷落和打击，我很讨厌他年纪这么大了还要遭受如此侮辱，尤其觉得一个人过分认真到了这种程度就不会有什么好处了。他告诉我最近他卷进去的一件事情，我听了心里很不舒服；前不久他作为一个传道团体的代表到离开此地四十英里的特兰特里奇那一带去布道，在那儿他遇到一个行为放荡、傲慢无礼的年轻人，是当地一个地主少爷，父亲已经去世，母亲还跟他生活在一起，但双目失明。我父亲把规劝这青年走正道当作自己的义务，直截了当地批评了他，后来他们便激烈地争吵起来。我不能不说父亲真是太傻了，明知道对这样的人说什么都很可能不会有用却还要这么做。不过，任何事情，只要他认为是自己应该做的他就会去做，不管这样是否明智；当然啰，他得罪了许多人，不仅那些非常邪恶的人忌恨他，而且那些行为随便的人也讨厌他，因为他们不乐意有人干涉自己的行动。我父亲说，他对于所发生的事情感到光荣，还说他做的善事会间接地起作用，可是他现在越来越老了，我真希望他不要再这样自找苦吃，让那些坏家伙自甘堕落去吧。”

苔丝的脸色变得生硬和憔悴，红润的嘴唇也现出悲哀的表情，但是她不再显得颤抖不安。克莱尔想起了他父亲的事情，所以并没有注意到此刻苔丝的神态有什么特别。两人接着把那一排长方形盆子里的白色液体都撇去乳皮并全部排放出来，这时候其他那些挤奶姑娘回来了，大伙儿提起自己的牛奶桶，德博也来把铅盆子洗刷干净准备再装牛奶。当苔丝转身离开要去挤奶的时候，克莱尔柔声问道：

“刚才我问你的事你怎么想，苔丝？”

“哦，不——不！”苔丝绝望地回答；克莱尔提及亚历克·德伯，勾起了她对自己那段往事的回忆。“那是不可能的！”

苔丝走到户外，走向牧草场，很快就和其他那些挤奶姑娘在一起了，仿佛她要让户外的空气驱散心头的抑郁。所有的姑娘一道朝牛群正在吃草的远处走去，犹如一群勇猛威武的野兽气宇轩昂，那动作又完全表现出习惯于生活在广阔无垠的大自然里的女子那种无忧无虑和自由奔放——她们投身于广阔的天地，投身于清新的空气，好比游泳者投身起伏的波浪。安吉尔·克莱尔这会儿看见苔丝从辽阔的大自然而不是从人工建造的住所寻找伙伴，心里觉得完全是理所当然的。

28

苔丝的拒绝虽然出乎克莱尔的意料之外，却并没有使他就此完全失去信心。关于女人，他的经验够丰富的，足以使他知道她们的否定回答往往只是肯定回答的先导，然而他的经验又是少得可怜，以致他并不了解，眼前苔丝的这个否定回答是一个大大的例外，它并非通常情况下女子羞答答地调情时所说出来的一声“不”。苔丝已经允许他向她求爱，克莱尔把这一情况看作是一个额外的保证，尽管他并不完全意识到，人们从不认为情人会毫无意义地在田地里或在牧场上“叹息而没有酬报[21]”。实际上，在此地，小伙子的求爱常常只因为它本身是甜蜜的就匆忙被接受，不像在那些遭勃勃雄心所折磨的家庭里，姑娘们渴望在事业上有所建树，以致把爱情作为目的加以追求的健康思想丧失了作用。

“苔丝，为什么你这么明确地回答我‘不’呀？”几天以后克莱尔问苔丝。

苔丝吃了一惊。

“不要问了。我已经告诉你原因了——一部分原因。我不够好——不完全配得上你。”

“怎么啦？不是一个地道的文雅的小姐？”

“不错——就是那个意思，”苔丝喃喃说。“你的亲友们会看不起我的。”

“说真的，你误会他们了——误会了我的父亲和母亲。至于我的两个哥哥，我不在乎——”克莱尔的手指用力抵在苔丝的背上不让她走掉。“喏——你不是真的不愿意吧，亲爱的？我肯定你不是真的不愿意！你已经使我神魂颠倒了，我看不进书，没有心思玩乐，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我并不是要你马上回答我，苔丝，可是我想知道——要听你那温暖的嘴唇对我说——总有一天你会嫁给我——不管是哪一天，只要你觉得合适；但是总有那么一天吧？”

苔丝说不出话，只会摇头，然后把目光投向别处。

克莱尔专心地望着她，仔细地察看她脸上的表情，仿佛研读象形文字。苔丝的拒绝看来是真的。

“这么说我不应该这样搂着你——不是吗？我没有权利——没有权利来找你，没有权利这样和你一起散步！说真的，苔丝，你是不是爱上了别的男人？”

“你怎么能问出这样的话？”苔丝说；依然强忍着心中的痛苦。

“我差不多也知道你没有爱上别人。可是，那么你为什么拒绝我呢？”

“我不拒绝你。我喜欢——你对我说你爱我。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始终可以对我说这样的话——决不会惹我生气的。”

“可是你不愿意我做你的丈夫？”

“啊——那是另外一回事——是为了你好，真的，我最亲爱的！哦，相信我，这完全是为了你！能答应做你的妻子是我最大的幸福，但是我不喜欢用这样的方法得到这最大的幸福——因为——因为我能肯定我不应该这么做。”

“可是你会使我幸福的！”

“啊——你以为是这样，可是你不知道！”

每一次在这种时候，克莱尔总认为苔丝之所以拒绝嫁给他是因为自卑，觉得自己在社交和礼仪方面有欠缺，不适合做他的妻子，于是他总是说她学到了许多许多知识，有很多方面的本领——这话当然是不错的，因为苔丝生来就学得很快，再说又仰慕克莱尔，所以学会了不少他的词汇、他的口音以及点点滴滴的他的知识，数量之多令人惊讶。经过这样温和的争论并得到胜利之后，要是在挤奶的时候，苔丝就会独自走到最远的一头乳牛跟前坐在牛肚子底下，要是在休息的时候，她就会走进草丛，或者回到她的屋里，默默地为自己的不幸悲伤叹息，尽管在不到一分钟之前她还显得那么冷漠无情，对克莱尔表示拒绝。

苔丝思想上的斗争激烈得可怕；她自己那颗心如此强烈地站在克莱尔一边——两颗炽热的心对抗一点儿可怜的道德心——以致她试着要用她所能采用的每一个方法来坚定自己的决心。她是打定了主意到陶勃赛来的，无论如何不能同意走这么一步——会使她的丈夫日后深深地感到悔恨，觉得娶她苔丝为妻真是有眼无珠的一步。她认为，在她头脑清醒不带偏向时道德心所作出的决定现在这时候不能改变。

“为什么没有人把有关我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他呢？”苔丝心里说。“只不过四十英里远——为什么我的事情不传到这里呢？一定有人知道的！”

然而，似乎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告诉克莱尔。

又过了两三天，没有人谈论他们的事。根据同屋的伙伴们脸上郁郁不乐的表情苔丝猜想，她们不但把她看作是克莱尔最喜欢的人，而且还把她看作是他选定了的人；但是她们自己可以看得出来，她并没有往他跟前凑。

苔丝以前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刻：她那生活之线如此清晰地由确凿的快乐和十足的痛苦这两股捻合在一起。到了下一回制干酪的时候，他们两人又一次有了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乳牛场主人自己也在帮忙，不过，克里克先生跟他妻子一样，最近似乎猜到苔丝和克莱尔互相有点儿意思，尽管他们两人非常谨慎小心地发展他们之间的关系，克里克夫妇只是起了一点点疑心而已。不管怎么说，乳牛场主人离开了，让他们两人独处。

他们把凝乳掰碎，然后放进那些大桶。这动作就像把大量面包弄碎差不多。在洁白的凝乳的衬托下，苔丝·德比的一双手呈玫瑰花的粉红颜色。正在把一捧一捧掰碎了的凝乳放进大桶的安吉尔忽然停止动作把双手放在苔丝的两只手上。苔丝的袖子高高地卷在胳膊肘上面，安吉尔低下头在她那柔嫩的胳膊的内侧吻了一下。

尽管九月初的天气是闷热的，但是因为苔丝的手一直浸在凝乳里干活，所以她的胳膊对于克莱尔的嘴唇来说就像刚刚采来的蘑菇一样又凉又湿，而且还有乳清的味道。不过苔丝非常敏感，被克莱尔这样一吻心跳立刻加速，热血一直冲到手指尖上，先前给人凉快感觉的胳膊变得又红又热。随后，仿佛苔丝的心说了话，“还用得着忸忸怩怩吗？是怎么一回事就是怎么一回事，男人和男人之间是这样，男人和女人之间同样如此，”她抬起头，深情地注视着克莱尔的眼睛，上唇微微翘起，现出温柔的微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苔丝？”克莱尔说。

“因为你非常爱我！”

“是的，而且也是准备再一次恳求你。”

“不要再一次了！”

苔丝蓦地现出害怕的神态，因为她担心由于自己也有这样的愿望，她也许抵挡不住克莱尔的求婚。

“哦，苔丝！”克莱尔接着又说，“我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逗引我。为什么你这样使我失望？你简直就像一个卖弄风情的女人，我敢说你真像——真像一个地地道道的城里那种卖弄风情的女人！那些女人忽冷忽热，完全跟你一样；在陶勃赛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真想不到会遇上这种情形……可是，最亲爱的，”注意到这些话深深地刺痛了苔丝，他赶紧补充说，“我知道你是世上最诚实最纯洁的。我怎么会认为你是一个卖弄风情的女人呢？苔丝，如果你真的爱我，跟表面看起来一样，那么你为什么不愿意做我的妻子呢？”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愿意做你的妻子，我怎么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因为——这不是真的！”

苔丝这时的伤心已无法再忍受，她嘴唇哆嗦起来，不得不转身离去。克莱尔非常痛苦和大惑不解，从后面追上去，在过道里把她拉住。

“你对我说！你对我说！”克莱尔激动地把苔丝紧紧抱住说，全然忘记自己两手粘满凝乳。“你一定得对我说，你只会嫁给我，不会嫁给别人！”

“我愿意，我愿意对你说！”苔丝喊道。“要是你现在放开我的话，我要把情况详细对你说。我要把我的经历告诉你——我的一切情况——都告诉你。”

“你的经历，亲爱的，是啊，当然，不管有多少。”克莱尔两眼盯着苔丝的脸，以充满爱意的打趣口吻表示同意。“毫无疑问，我的苔丝的经历几乎多得跟院子里那围篱上今天早晨第一次开放的野旋花一样。把什么都告诉我吧，可是不要再说你配不上我那种讨厌的话。”

“我愿意试试——不再说那样的话！明天我把理由告诉你——或者，下个星期吧。”

“要不，星期天呢？”

“好吧，星期天。”

苔丝终于离去，一直走到场院南端那些截去树梢的柳树中间才停下；在这儿别人看不见她。她一下子扑倒在发出窸窣声的针茅草丛上，就好像是倒在一张床上。她就这样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痛苦的心怦怦直跳，间或也有一阵阵短暂的快乐——尽管她害怕事情的后果，但是这种害怕无法把快乐的感觉完全抑制。

其实，苔丝思想上正慢慢地倾向于默许克莱尔的求婚。她的气息的一出一入、她血液流动的一起一伏，以及她所听见的自己脉搏的每一次跳动，都是一种呼声，与天性联合起来反抗她的道德心。爱情给她的劝告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接受克莱尔的求婚，跟他在圣坛前举行婚礼，什么都不要透露，要是克莱尔没发现她过去的事情那就最好，要是发现了那就到时候再说，趁“痛苦”的铁牙还没有来得及咬上她的时候，赶紧抓住机会享受已经成熟的快乐。在一阵简直让她害怕的狂喜之中苔丝发现，尽管好几个月以来她严格督促自己，与自己斗争，努力思考并打算将来过艰苦的独身生活，但是爱情的劝告将会取得胜利。

下午慢慢地过去，她仍然躺在柳树中间。她听见人们把奶桶从树杈上取下来时的碰撞声，以及把牛群赶拢来时的“哇喔——哇喔！”叫声。但是她不去挤奶；要是她去了，人们会看见她那种激动的样子，乳牛场主人会以为纯粹是热恋的缘故，会善意地取笑她，这样的烦扰她受不了。

没有人询问她的情况，也没有人来叫她，这准是因为她的情人猜到此刻她的心情一定过分紧张，替她编造了之所以不露面的借口。六点半钟的时候夕阳落在了地平线上，使两边的天空看上去像一座巨大的锻铁炉，不一会儿，畸形的像个大南瓜似的月亮从东边升起。那些被截去树梢的柳树，因为不断地被截已经失去它们的自然形状，这会儿被月亮衬托得好像头发呈刺状的怪物。苔丝回到室内，摸黑上了楼。

星期三就这样过去了。星期四到了，安吉尔隔着一段距离若有所思地望着苔丝，但是不以任何方式去打扰她。玛丽安和其他几个在乳牛场住宿的挤奶姑娘似乎猜出一定有某件十分明确的事情正在进行之中，因为在寝室里她们决不硬找苔丝攀谈。星期五过去了；星期六也过去了。明天就是那一天了。

“我要屈服了——我要说同意了——我要答应让他娶我了——我不能不这么做了！”晚上当苔丝听见另外那些姑娘当中的一个在睡梦中叫着克莱尔的名字时，她把发烫的脸贴着枕头妒忌地喘着气对自己说。“如果别人嫁给他我可受不了！我一定要自己嫁给他！但这是一件对他不公平的事，等他知道了真相也许会要了他的命！哦，我的天哪——哦——哦——哦！”

29

“喏，你们猜今天早上我听见谁的消息了？”第二天，乳牛场主人克里克在餐桌旁坐下准备吃早饭的时候说；那打谜似的目光扫视着正津津有味地进食的男男女女。“喏，你们猜猜。”

一个人猜了，又一个人猜了。克里克太太没有猜，因为她已经知道。

“嘿，”乳牛场主人说，“是那个软骨头，那个婊子养的坏家伙杰克·多洛普。他最近跟一个寡妇结了婚。”

“不是杰克·多洛普吧？一个坏蛋——居然会那么做！”一个挤奶的男帮工说。

这个名字很快引起了苔丝·德比的注意，因为叫这个名字的正是欺骗了恋人后来被那姑娘的母亲关在搅乳机滚筒里折腾了好一阵子的那个家伙。

“他遵守诺言跟那位泼辣主妇的女儿结婚了吗？”安吉尔·克莱尔一边翻阅报纸一边心不在焉地问。他这会儿独自在一张小桌子上吃饭——克里克太太认为他文质彬彬，所以每一回都不让他跟那些在乳牛场干活的男男女女一起吃。

“他才不会呢，先生。他从来就不打算那么做，”乳牛场主人回答说。“我刚才说了，他娶的是一个寡妇；这寡妇有钱，看起来——每年有五十镑左右的收入；他就是为了那些钱而娶她的。他们非常匆忙地结了婚，随后这寡妇就告诉杰克·多洛普，一结婚她就失去了这每年五十镑的收入。你们想想吧，我们这位绅士听见这个消息后的心情！从此以后他们夫妻两人就过着争吵不休的生活，从来没见过有人吵得像他们这么厉害的！这也是他活该！不过那女人更倒霉。”

“哼，一开始吵嘴那蠢女人就该告诉杰克·多洛普她前一个丈夫的鬼魂会缠上他，”克里克太太说。

“哎，哎，”乳牛场主人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完全的把握，“不过你们还是能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情的。那女人想要一个家，她不想失去杰克·多洛普，不想冒这个险。你们不认为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吗，姑娘们？”

他朝那一排挤奶姑娘投去一瞥。

“那女人应该在他们即将进教堂的时候把事情告诉杰克·多洛普，那时候他想要反悔也几乎不可能了，”玛丽安大声说。

“对呀，她应该那么做。”伊丝表示同意。

“那女人一定看出来杰克·多洛普真正追求的是什么，所以应该拒绝跟他结婚，”雷蒂突然叫道。

“你怎么看，我亲爱的？”乳牛场主人问苔丝。

“我觉得那女人应该——把真实情况告诉他——或者拒绝跟他结婚——我不知道，”苔丝答道；黄油面包噎住了她。

“我才不会那么做呢，”结过婚、住在小屋里的帮工蓓克·尼布斯说。“在情场上和战场上一切手段都是正当的。我会像那寡妇一样跟他结婚；要是他敢责怪我在结婚前有意不告诉他我第一个男人的事，我就用擀面杖把他打倒在地——像他那么一个不中用的小个子！随便哪一个女人都可以把他打趴下。”

听了这俏皮话人们哄堂大笑，但是苔丝只跟着苦笑了一下，纯粹出于应景。给大伙儿带来快乐的事情使她觉得悲哀；他们这样逗乐简直让她受不了。不一会儿她从餐桌旁站起身来，走出屋子，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向前走去。她一会儿走在浇地用的水沟的这一边，一会儿走在另一边，心里觉得克莱尔会跟着她来；最后她在瓦尔河的主流旁边停住脚步。人们最近一直在这条河的上游割水草，此刻有一堆堆的水草在她面前漂流而过——犹如绿色毛茛组成的活动小岛，简直可以让她登上去随波逐流漂向远方。河里插着阻挡牛过河的木桩，有一簇簇长长的水草被卡住在这些木桩上。

是啊，痛苦之处就在这儿。一个女人该不该坦白自己以往的某些经历——这一点对于苔丝来说是最沉重的十字架——对于别人却似乎只是笑料而已。仿佛殉道者是理应受人们讥笑的。

“苔丝！”她身后传来喊声。克莱尔跳过水沟，站在她身旁。“我的妻子——很快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不，不，我不能。为了你，哦克莱尔先生，为了你好，我要说我不能成为你的妻子！”

“苔丝！”

“我还是说我不能！”苔丝重复道。

克莱尔先前没有料到结果会是这样，所以在喊了苔丝一声之后随即把一条手臂放在她披着的长头发下面搂住她的腰。（年轻的挤奶姑娘们，包括苔丝，在星期天早晨吃早饭的时候都让头发披散着，去教堂之前再把它高高盘起，不过挤奶时因为要把头靠在牛肚子上所以不能梳成这个式样。）要是刚才苔丝说的不是“不”而是“是”，克莱尔就会吻她了；克莱尔本来显然是想这么做的，可是苔丝如此坚决地作了否定回答，他心里便有顾忌，不敢照原先的打算行事。他们两人都住在乳牛场上，十分接近，交往不可避免，这就使苔丝——作为一个女人——处于不利的地位，以致克莱尔觉得，在这种情况下用甜言蜜语向苔丝施加压力对于她来说是很不公平的，倘若苔丝处于一种比较容易躲避的地位，那么，用那种方法积极地追求她则完全正当。于是，只一会儿，克莱尔就抽回了搂着她的那条手臂，并且放弃了吻她的念头。

克莱尔这样抽回手臂，事情就完全发展成了另一种样子。这一次苔丝之所以有那么一股劲拒绝克莱尔，纯粹是因为听了乳牛场主人所讲的那个寡妇的故事；而那股劲本来一转眼工夫就会被克服下去。不过，克莱尔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一脸大惑不解的表情离她而去。

他们两人依然天天见面——次数比以前略有减少；就这样两三个星期过去了。九月将要结束，苔丝从克莱尔的眼神看得出来他也许会再次向她求婚。

这一回克莱尔改变了计划，调整了步骤，仿佛他已经认定，苔丝拒绝他，毕竟只是因为又害羞又年轻，第一次遇上有人求婚，不免吃惊。每次谈到这个问题苔丝总是现出躲躲闪闪的样子，这一点更加坚定了他的这种想法。于是他比以前注重劝诱的策略；他决不企图再做任何抚抱或亲吻的举动，而是尽最大的努力只用言语表明心迹，打动苔丝。

以这样的方法，克莱尔坚持用好似牛奶潺潺流动的柔声细语向苔丝求爱——在挤奶时，在撇乳皮时，在制黄油时，在制奶酪时，在抱窝的母鸡中间，在产仔的猪中间——以前从来没有哪一个挤奶姑娘受到过如此多情的年轻人的追求。

苔丝知道自己的防线一定会崩溃。她的宗教意识使她觉得自己前次与另一个男人的那种关系具有某种道德效力；她的良心希望她把自己以前那一次经历坦率地告诉克莱尔；然而这两者都无法坚持多久。她是如此热烈地爱着克莱尔；在她眼里，克莱尔是如此神圣。她虽然没有受过训练，却在本质上是高雅的，她的性格渴望得到克莱尔的守护和指导。因此，尽管她不断重复地对自己说“我决不能做他的妻子”，但纯属徒劳。倘若心情平静，有力量控制自己的思绪，她就不会费神这么叮嘱自己，所以说，这一现象恰好证明了她的虚弱。每一次听见克莱尔开始谈论这个老话题，她就感到一阵让她恐惧的狂喜；她害怕收回自己说过的话，但是又渴望这么做。

克莱尔的态度是——哪个男子汉的态度不是这样？——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不管发生了什么变化，不管受到什么指责，不管新发现什么事情，他都会爱苔丝，都会珍视她、保护她，于是，苔丝充分享受着这种殷勤抚慰，心情渐渐开朗起来。马上就要到秋分了，白天虽然仍是晴朗的，但是却短得多了。在乳牛场里大伙儿又要在清晨点着蜡烛干很长时间的活。一天早晨的三四点钟之间，克莱尔又一次向苔丝求婚。

像往常一样，苔丝穿着睡衣先跑到克莱尔房门前把他叫醒，然后回到自己屋里换衣服并叫醒同屋的伙伴；十分钟以后她拿着蜡烛朝楼梯口走去。与此同时，克莱尔穿着衬衣从他那段楼梯上下来，伸出一条胳膊挡住苔丝的去路。

“喏，卖俏小姐，你下去之前先听我说几句话，”他不容置辩地说。“从我上一回向你提出到今天，已有两个星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现在你必须把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告诉我，否则的话我将不得不离开这所房子了。刚才我屋子的门半开着，我看见你。为了你的安全我非走不可。你不了解。怎么样？终于可以答应我了吧？”

“我刚刚起身，克莱尔先生，这会儿就一定要我答应你真是太早了！”苔丝撅着嘴说。“你用不着叫我‘卖俏小姐’。这样太心狠，也不符合事实。过一会儿再说吧。请你再等一会儿吧！我一定很快就会认真考虑这个问题。让我下楼去吧。”

苔丝此刻把蜡烛移到一旁，努力让脸上挂起微笑，试图消除刚才说的这些话所制造的严肃气氛，那模样看上去有那么一点儿像克莱尔所说的情况。

“叫我安吉尔，那么，不要叫我克莱尔先生。”

“安吉尔。”

“叫我最亲爱的安吉尔——为什么不那么叫呢？”

“那就意味着我答应你了，不是吗？”

“那只意味你即使不能嫁给我也是爱我的。承你的好意，你很早以前就承认这一点了。”

“那么好吧，要是我非这么叫你不可，我就叫了，‘最亲爱的安吉尔’，”苔丝两眼望着手中的蜡烛轻声地说；虽然有点儿迟疑，却还是一撇嘴做出调皮的样子。

克莱尔在这之前下了决心，如果苔丝不答应他的求婚他就决不吻她。可是，这会儿看着苔丝站在他面前——挤奶时穿的长外衣袖子很好看地卷起着，秀发随随便便地盘在头上，要等撇乳皮和挤牛奶的活儿干完后有了闲暇时再作梳理——他不知怎的顾不上自己下过的决心，很快地在苔丝脸上印下一个吻。苔丝不再说话，走过他身旁匆匆下楼，也没有回头望他一眼。其他几个挤奶姑娘已经在楼下，两人就这样结束了谈话。除了玛丽安之外，那些姑娘都将若有所思和疑疑惑惑的目光投向这一对恋人；蜡烛发出的暗黄色光线照在她们身上，与之形成对照的是室外第一道清冷的曙光。

撇乳皮的活儿干完之后——秋季来临乳牛产奶量减少，撇乳皮的活儿也日益减少——雷蒂和其他人一起外出，这一对恋人跟在他们后面。

“我们的生活里事情繁多，跟她们的大不相同，不是吗？”克莱尔透过黎明时分清冷灰白的日光望着前面那三个脚步轻捷的身影一边思考一边对苔丝说。

“没有很大的差别，我想，”苔丝应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很少有几个女人的生活不是——事情繁多的，”苔丝回答；说到“事情繁多”这个新鲜词儿时她顿了一下，仿佛这词儿使她印象深刻。“在那三个人的身上就有许多你不曾想到过的东西。”

“什么东西呢？”

“几乎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个，”苔丝说，“都会成为——也许都会成为——一个比我更适合于你的妻子。也许，她们和我一样爱着你——差不多和我一样。”

“哦，苔丝！”

看得出来，苔丝听见克莱尔这一声迫不及待的呼喊时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尽管她曾非常勇敢地下定决心要慷慨地对别人让步。她已经让步过了，事情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她没有力量再作第二次自我牺牲。这时候，来自一个小屋的挤奶帮工走到他们近旁，关于这件对他们关系重大的事情两人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不过苔丝知道今天就要作出决定了。

下午，乳牛场主人的几个佣工和帮手跟平常一样到相当远的牧草场去；有许多牛要在那里——而不是赶回来——挤奶。母牛肚子里怀着的小牛越长越大，它们产奶也就越来越少；在牛奶产量丰富的时候额外雇用的挤奶帮工已被解雇了。

人们慢悠悠地干着活儿。一辆大马车装着一些高高的大桶送到牧草场上，一个个小桶里的牛奶都被倒进这些大桶。挤完了奶的牛慢吞吞地离去。

乳牛场主人克里克也跟大伙儿在一起干着；在傍晚铅灰色天空的衬托下，他那长外衣显得异常地白。他突然看了看他那只笨重的表。

“啊呀，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他说。“天哪！我们要是不抓紧时间就不能及时把这些牛奶送到车站了。今天没有时间把它们送回家去跟早上挤的掺在一起，必须把它们从这儿直接送往车站。谁来赶车把它们送去？”

尽管这个活儿跟克莱尔先生不相干，他却自愿承担下来，还邀苔丝陪他一块儿去。下午的时候虽然没有太阳，但是在这个季节天还是很闷热而潮湿，苔丝出来挤奶时只披着头巾，露着手臂，没穿短上衣，这当然不适宜坐车。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单薄的衣服算是回答，但是克莱尔温和地怂恿她。于是她把牛奶桶和小凳子交给克里克先生带回去，表示同意，随后上了马车，坐在克莱尔身旁。

30

他们两人坐着车，在逐渐减弱的日光中沿着平坦的路穿过一个个牧草场向前而去。那些牧草场连成一大片向灰色的远方展开，直到被埃格顿荒原上苍翠险峻的山坡所阻挡。荒原顶上矗立着一丛丛和一片片的冷杉树，它们那些锯齿状的树梢从远处望去好似正面黑糊糊而塔楼上带有雉堞的中魔城堡。

两人沉浸在彼此亲近的感觉之中，很长时间一直没有说话；只有他们身后那些高高的桶里牛奶晃荡的声音打破寂静。他们所循的那条道十分冷落，路旁的榛子都留在枝头，要等到脱了壳才会自己掉落；一簇簇黑莓沉沉低垂。克莱尔时而把鞭梢一甩，套住一簇黑莓，把它拉下来，递给他的伙伴。

不一会儿，晦暗的空中落下最初几滴雨点，表明要下雨了。白天呆滞的空气此刻变成了一阵阵微风，吹拂他们的脸庞。原先河流和池塘表面水银般的光泽消失不见，而且起了锉齿般的皱纹；宽阔晶莹的镜面这会儿成了晦暗无光的铅片。但是天气和景色的变化并没有影响苔丝的沉思默想。她的脸本来是天然的粉红色，被夏日的阳光淡淡地染上了一层褐色，此刻被雨水一淋，颜色更加深了一点儿；她的头发因脑袋经常靠在牛肚子上往往拢不紧，总是松散地垂下，露出在白布软帽外面，现在被雨水弄得潮腻腻的，简直比海草好不了多少。

“我不该跟你一起来的，我想，”苔丝望着天空低声说。

“天下雨了，我很抱歉，”克莱尔说。“不过有你在这儿我多么高兴啊！”

远处的埃格顿荒原在雨帘后面渐渐消失。天色更暗了，又时常碰到横贯路上的栅栏门，他们只能赶着马儿跟步行一样缓慢向前，否则便不安全。空气是寒飕飕的。

“你这样胳膊和肩膀都露在外面我真担心你会着凉，”克莱尔说。“朝我这儿挪一挪，靠得紧一些，雨水可能就不大淋得着你了。要不是想到这雨也许是在帮我的忙，我会觉得更不好受的。”

苔丝稍微挪过去一点儿，克莱尔用一块有时候用来给牛奶桶遮太阳的大帆布把他们俩裹起来。因为克莱尔的两只手都已经没有空了，所以苔丝在拉着自己这一边的帆布不让它滑落的同时也替克莱尔拉住他那一边。

“现在好啦。啊——还是不好！我的脖子里淋到一点儿雨，你的脖子里一定淋到更多。这样好些了。你的胳膊像湿淋淋的大理石了，苔丝。在帆布上擦一擦吧。好了，现在只要你静静地坐着，就不会再淋到一滴雨。嗯，亲爱的——我那个问题——这么长时间一直没解决的那个问题怎么样？”

有好一阵子，克莱尔所听见的回答只是湿漉漉地面上的马蹄得得和牛奶在身后的大桶里晃荡的声音。

“你说过的话自己还记得吗？”

“记得，”苔丝回答。

“到家之前答复我，别忘记了。”

“我试试。”

克莱尔没有再说什么。他们赶着马儿继续向前。衬着天空，查理一世或二世时代一座古老庄园主宅第的残存部分渐渐逼近，然后又慢慢从马车旁经过，被留在后面。

“那是个，”克莱尔为了给苔丝解闷说，“有趣的古老地方——是从前在这个郡有很大势力的德伯家的几处邸宅之一。德伯家族是古代诺曼人的后裔，我每次经过一个他们以前的住处都会想起他们。一个有名望的家族最终灭绝总是有点儿令人感叹的，即使这种名望让人觉得可怕、盛气凌人，是一种封建的名望。”

“是的，”苔丝说。

在他们前面的一片暮色之中，不远处有一点微弱的亮光刚刚开始显现出来，他们慢慢地朝着亮光所在的地方而去。白天，在这块地方，隔开一段时间就有一道白色的蒸气在深绿色的背景上升起，表明这块偏僻的天地与现代生活还有着断断续续的联系。现代生活每天三次或四次将它的蒸气触角伸到这块地方，触及当地人的生存方式，又赶紧缩回去，仿佛它所触及的不合它的心意。

两人来到了那微弱的亮光跟前——这儿是一个小小的火车站，亮光是一盏冒着烟的油灯发出来的。这是地球上的一点星光，跟天上的星星相比真是小得可怜，暗得丢脸，然而，在某个意义上来说，它对于陶勃赛乳牛场和整个人类，却比天上的星星更重要。装着新鲜牛奶的高大的桶在雨中从马车上卸下来；苔丝跑到不远处一棵冬青树底下躲雨。

接着传来火车喷蒸汽时发出的嘶嘶声，它在湿漉漉的轨道上停住的时候则几乎没有一点儿声音。一桶桶牛奶被迅速地装进运货车皮。火车头的灯光有那么一瞬间闪射到在那棵大冬青树下一动不动的苔丝身上。这天真纯朴的姑娘裸露着圆圆的胳膊，脸和头发都是湿淋淋的，显出暂时没有动作的一头友善的豹子那焦虑不安的神态；她身上穿着的印花布连衣裙式样已经过时，头上的白布软帽耷拉在脑门子上。对于火车那闪闪发亮的车轮和曲轴来说，没有任何东西比此刻的苔丝更显得格格不入了。

牛奶卸完后苔丝重又上车坐在她恋人身旁，顺和、服从、默不作声，就像性格热烈的人有时候会表现出来的样子。两人再次用帆布把自己全身裹住之后，便重新投入此刻已颇浓重的夜色之中。苔丝十分容易接受新鲜事物，因此刚才几分钟里所接触到的体现物质文明进步的那一些现象仍滞留在她的脑海里。

“伦敦人明天吃早饭的时候就会喝那些牛奶了，是吗？”她问道。“那些我们从没见过的陌生人。”

“是啊——我想他们会。不过不是喝我们送去的那个样子的奶。他们喝的是浓度被弄得小一些的牛奶，免得浓度太大会直冲他们的脑袋。”

“他们是那些贵族、贵妇人、大使、罗马军团的军官[22]、太太小姐们、女商人，还有从没见过奶牛的娃娃，是吗？”

“嗯，是呀，特别是罗马军团的军官。”

“他们对我们一点儿都不了解，也不知道那些牛奶是从哪里来的，也不会想到我们俩为了及时把奶送到他们那里今天晚上冒着雨穿过偏僻的地方赶这么多路，是不是？”

“我们这样赶路并不是完全为了那些尊贵的伦敦人，也有点儿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那件让我牵挂的事情；这件事情，我想，你一定会作出决定让我放心了吧，亲爱的苔丝。喏，请允许我这么说吧。你已经属于我了，你也知道；我是指你的心。难道不是吗？”

“你跟我知道得一样清楚。哦，是呀——是呀！”

“要是你的心已经属于我了，那么，为什么不嫁给我呢？”

“我的理由只有一条，那就是为了你好——有那么一个问题。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那么，完全是为了我的幸福，也是为了我生活的方便？”

“哦，是呀，为了你的幸福和你生活的方便。可是我到这儿来以前的生活——我要——”

“嗯，是为了我的幸福，也是为了我的方便。要是我有一个很大的农场，不管是在英国或者是在殖民地，你作为我的妻子就会给我非常宝贵的帮助，会胜过出身于全国最高贵门第的女子。所以，亲爱的苔丝，请你——请你千万不要再有那样的想法，认为你会妨碍我，不要再有那种感觉。”

“可是我过去的经历。我要你了解——你得让我告诉你——那时候你就不会这么喜欢我了！”

“我最亲爱的，要是你想告诉我你就说吧。那一定是珍贵的经历。不错，公元某年某月我出生在——”

“我出生在马勒特村，”苔丝抓住机会顺势说，尽管克莱尔这句话是随便说说的。“在那儿长大。我读书到六年级的时候离开了学校，当时人们说我很聪明，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教师，于是我就决心要当教师。可是我家里遇上了麻烦；爸爸不很勤劳，还喝点儿酒。”

“是啊，是啊。可怜的孩子！没有什么新的内容。”克莱尔说着把苔丝搂得更紧一些。

“随后——有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是关于——关于我的。我——我是——”

苔丝的呼吸急促起来。

“说呀，最亲爱的。没有关系。”

“我——原来我不姓德比，而姓德伯——就是早先拥有我们刚才经过的那座古老邸宅的那个德伯家族的后代。而且——我们完全破产了，什么都没有了！”

“德伯家族的！真想不到！这就是全部麻烦吗，亲爱的苔丝？”

“是的，”她回答；声音很轻。

“那么——为什么我知道了这一些之后就应该爱你少一点儿呢？”

“我听乳牛场主人说你讨厌古老的家族。”

克莱尔大笑。

“嗯，不错，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这样。我的确憎恶血统高于一切的贵族原则，的确认为，作为有理智的人，我们所应该尊重的一个人的出身背景只能是精神上的；凡是有智慧和有道德的家庭我们都应该尊重，不管它是否有贵族血统。不过你这个消息使我觉得非常有趣——你无法想象我觉得有趣到怎样的程度！你是这名门世家的后代，对于这一点你自己不觉得有趣吗？”

“不。我觉得悲哀——特别是来到此地以后，知道了我所看见的许多山林和田地从前曾经属于我的祖先。不过，别的一些山林和田地属于雷蒂的祖先，也许还有一些属于玛丽安的祖先，这样一想我也就不那么特别看重我的血统了。”

“是啊——许多人现在是佃户，他们的祖先一度却是这儿的地主，这种人数目多得惊人，我有时候觉得奇怪，怎么没有某一派别的政治家利用这种现象；不过他们似乎并不知道这种情况……我还觉得奇怪，先前怎么没有注意到你的姓和‘德伯’这个姓很相似，没有发现‘德比’很明显是‘德伯’的误拼。这就是一直使你烦恼的秘密！”

苔丝终于还是没有把自己的秘密讲出来。到了最后一刻她失去了勇气，害怕讲了以后克莱尔会责怪她为什么不早告诉他；苔丝的自我保存本能胜过了她的坦率。

“当然，”不知真情的克莱尔接着往下说，“我宁愿你的祖先是英格兰民族中那些长期受苦受难、默默无闻、名不见经传的普通百姓，而不是那些追逐私利、牺牲别人利益从而获得权力的总人数很少的贵族。可是，因为钟情于你，苔丝（说到这儿他大笑），我受到了腐蚀，思想有了变化，变得自私自利了。为了你的缘故，我对你的出身感到高兴。这个社会势利透顶；现在我打算教你文化知识，当你成了一个有学识的女人、我要娶你为妻的时候，你的这种高贵血统就会使世人的态度发生可爱的变化，这个社会就会接纳你的。我的母亲，那可怜的人，也会因为这一点大大地改变对你的看法。苔丝，从今天起你得把你的姓写正确了——德伯。”

“我很喜欢‘德比’这个姓。”

“可是你必须改过来，我最亲爱的！天哪！要知道，许多暴发起来的百万富翁巴不得自己能姓这个姓呢！顺便说一句，有那么一个这样的暴发户已经改姓德伯了——我听说是在哪里来着？——是在猎场那一带吧，我想。嘿，他就是我曾经对你说过跟我父亲吵架的那个人。你看这有多巧！”

“安吉尔，我想我还是不要姓德伯！也许这个姓不吉利！”

苔丝心烦意乱。

“好啦，苔蕾莎[23]·德伯小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跟我姓吧，那样你就可以不用你那个姓了！秘密已经公开，你还有什么理由要拒绝我呢？”

“要是娶我为妻肯定会使你幸福，要是你非常非常想娶我——”

“我非常想，最亲爱的，当然！”

“我的意思是，你非常想要我做你的妻子，不管我有什么样的过错你都觉得没有我你简直不能活下去，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才会觉得我不能不说我愿意嫁给你。”

“你愿意——你终于说你愿意了，我知道你愿意！你将永远永远是我的。”

克莱尔紧紧地拥抱和亲吻苔丝。

“是的！”

这两个字刚说出口，苔丝就突然抽噎起来，没有眼泪，但撕心裂肺般地伤心。她决不是个歇斯底里的女孩，所以克莱尔大吃一惊。

“你怎么哭了，最亲爱的？”

“我说不上来——真的！——想到成为你的妻子，使你觉得幸福——我是多么高兴！”

“但是你这会儿的模样可不怎么像是高兴，我的苔丝！”

“我的意思是——我因为打破了自己的誓言所以哭了！我曾经说过我不结婚了，一直到死！”

“可是，如果你爱我，你不是会喜欢我做你的丈夫吗？”

“是的，是的，是的！可是，哦，有的时候我真希望爸爸妈妈没有把我生出来才好呢！”

“喏，我亲爱的苔丝，要是我不知道你这会儿非常激动，而且你社会经验很少，那么我就会说你刚才那句话是不很中听的。如果你心里有我，你怎么会那么想呢？你心里有我吗？我很想你会用某种方法证明这一点。”

“我已经证明了，还要怎样证明呢？”苔丝大声说；一阵柔情使她变得异常激动。“这样可以证明得更好吗？”

说完苔丝搂住克莱尔的脖子。于是，克莱尔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当一个感情热烈的女人全心全意深爱着一个男人——就像苔丝深深地爱着他——的时候她印在恋人唇上的吻是怎样一种滋味。

“喏，现在你相信了吧？”苔丝红着脸，一边擦去泪水一边问。

“是的。我从来没有真正怀疑过——从来没有，没有！”

于是他们两人在大帆布底下抱成一团，听凭马儿拉着车在夜色中向前走；雨点迎面朝他们打来。苔丝同意了。其实她倒不如一开始就表示同意的。所有的人都具有那种“追求快乐的欲望”；这是一种巨大的力量，凡人无法不受它的驱使，犹如无所依附的海草无法不受潮水的摆布；这种力量不是那些笼里笼统地阐述社会成规和习俗的文章所能控制得住的。

“我必须写信告诉我母亲，”苔丝说。“你不介意我这么做吧？”

“当然不介意，亲爱的孩子。我觉得你真是个孩子，苔丝；你不知道现在这种时候你完全应该写信告诉你母亲，你也不知道，要是我反对你这么做的话我将会犯多么大的错误。她住在哪里？”

“还是那个地方——马勒特村。在布雷克摩谷的那一边。”

“啊，那么我见过你，在这个夏天之前——”

“是的，那一次在草地上跳舞；不过你没有和我跳。哦，我希望对于我们来说现在那不是什么凶兆了！”

31

第二天苔丝给她母亲写了一封极动人、极紧急的信，周末就收到了回信，是琼·德比龙飞凤舞的笔迹，那字体还是上一个世纪的。

亲爱的苔丝——我写这几行字给你的时候，感谢上帝，身体很好，希望你收到信的时候身体也很好。亲爱的苔丝，我们都很高兴得知你真的很快就要结婚了。不过，关于你的问题，苔丝，我这里是在你我之间说悄悄话，但我的要求是坚决的，你无论如何不能把你过去的麻烦事情向他透露哪怕一个字。我平时并非每一件事情都告诉你父亲的，他这人总是觉得自己门第高贵因而自高自大；也许你的意中人也跟他一样。许多女人——有些还是这个国家里最高贵的——在她们那个时候也有过麻烦事情；她们不对别人说，为什么你就该大事张扬呢？没有哪个女孩会这么傻的，尤其是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而且根本不是你的错。即使你问我一百遍我也这样回答你。另外，由于我知道你那种心里藏不住话的小孩子脾气——天真无邪！——为了你好，当初我要你答应我决不在言语和行动上暴露出你过去的事情，你离家的时候非常认真地答应过我，这是你一定不能忘记的。你的那个问题和你将要结婚的事我都没有对你父亲说，因为他知道了就会到处乱说的，那头脑简单的人。

亲爱的苔丝，振作你的精神吧。我们知道你们那里苹果酒很少，即使有也只是不浓的，带酸味的，所以准备送一大桶给你们在婚礼上用。暂时就写到这里吧，问候你的那位年轻人

你亲爱的母亲琼·德比

“哦，妈妈，妈妈！”苔丝喃喃自语。

她意识到她的母亲多么易于顺应情势——最令人压抑的事情对于她母亲情绪上的影响却是那么轻微。母亲对于生活的看法与她不同。那件萦绕在她心头的往事对于她母亲来说只是转瞬即逝的一个意外而已。然而，不管母亲有什么理由，她所做的安排、她所提出的要求也许是正确的。从表面上看，对于苔丝所敬爱的人的幸福来说，只字不提那件往事似乎是最好的办法：那么，保持沉默吧。

世上只有母亲有那么一点儿权利来控制苔丝的行为；她的命令使苔丝镇定，苔丝的心情比先前平静了。几个星期来她心里一直很沉重，如今卸掉了责任，她感到轻松。她同意了克莱尔的求婚之后，在从十月开始的晚秋季节里，苔丝生活得非常愉快；这段日子，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活，简直可以说是欣喜若狂。

苔丝对于克莱尔的爱几乎不带一点点世俗的欲望。在她信任和崇敬的眼光看来，克莱尔已臻至善——凡是导师、哲人和朋友所应该懂得的一切他都懂。苔丝觉得他的形体的每一根线条都充分体现出阳刚之美，他的灵魂是圣人的灵魂，他的智力是先知的智力。对于把克莱尔当作恋人而爱他，苔丝认为这是自己的明智，这明智又使她感到荣耀；她觉得自己仿佛戴着桂冠。她感受到的克莱尔对于她的爱怜，使她对克莱尔披肝沥胆。有的时候克莱尔会忽然发现苔丝那一双充满敬意的深邃的大眼睛正对他望着，仿佛这姑娘看见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不朽的人物。

苔丝屏弃往昔——像踏灭一块仍在闷燃的危险煤块似地将往昔践踏和消灭。

她以前不知道，男人对于女人的爱可以是这样地冷静、殷勤、带着关心和保护性质的，就像克莱尔现在所表现出来的这样。但在这一方面，安吉尔·克莱尔的实际情形远非苔丝所想象的那样，两者差距之大，简直荒唐，说真的。克莱尔其实注重精神上的感受胜过肉体上的需要；他有很强的自我克制能力，一点儿没有粗俗的举止。虽然他不是一个冷酷的人，但是他的性格并不热烈，而只是欢快、活跃——是雪莱式而不是拜伦式的；他可以爱得极其强烈，但是他的爱特别地倾向于想象和缥缈，是一种非常细腻的感情，使得他会小心翼翼地保护他的恋人，决不让自己冒犯她。这种状况使迄今为止社会阅历很少却又是那么不幸的苔丝十分惊讶和欣喜若狂，所作出的反应便是从对于男人的憎恶转向对于克莱尔过分的崇敬。

他们两人一点儿不做作地经常相互陪伴。苔丝诚实地信任克莱尔，并不隐瞒想跟他在一起的欲望。倘若把她在这个问题上的直觉清楚明白地讲一讲，那就是：克莱尔如此完美，且已经向苔丝表明了他忠贞不渝的爱情，因此，通常情况下女性吸引男子的那种躲躲闪闪的样子他会觉得反感，因为那种忸怩作态必然会使他疑心是装出来的。

在乡村里，男女青年订婚之后可以在户外大大方方地相互陪伴；苔丝只知道风俗如此，所以并不觉得奇怪，克莱尔起先觉得这样似乎有点儿显得迫不及待，后来看见苔丝跟其他那些在乳牛场干活的人一样把这件事视作当然，也就改变了看法。于是，在十月天气宜人、景色美丽的下午，他们两人便经常漫步在牧草场上——沿着潺潺溪水边的蜿蜒小径踱步，在小木桥上轻快地跳跃而过，然后重又回到小溪这一边。从堰边传来的汩汩水声一直在他们耳边回响，陪伴着他们自己的窃窃私语；差不多跟大地平行的阳光从远方射来，洒在牧草场以及整个这一片风景上犹如一层花粉。在树荫和篱影下他们看见淡淡的蓝色雾霭，其他地方则始终阳光灿烂。太阳离地平线那么近，牧草场那么平坦，克莱尔和苔丝的影子在他们自己前面伸出去有四分之一英里那么远，好似两个长长的手指指向绿色平原与谷地山坡相毗连的远方。

这儿那儿到处是干活的人们——因为现在正是“收拾”牧草场的时节，也就是说要把水沟里面清理干净以利于冬天的灌溉，还要把被牛踩塌了的沟沿修好。一铲铲黑如煤玉的肥土是在古代当河流跟整个山谷一样宽阔的时候就被冲到了这个地方，是各种土壤的精华——昔日的原野被捣烂以后受到河水浸泡又经过长期的净化才变得异常肥沃，因此长出丰美的牧草，喂出了肥壮的牛群。

克莱尔当着这些修水沟者的面大着胆子继续搂住苔丝的腰，装出一副惯于在公开场合与苔丝亲热的样子，实际上他和苔丝一样害羞；此刻苔丝正张着嘴斜眼望着那些干活的人，那模样就像一头提心吊胆的动物。

“在他们面前承认我是你的人，你一点儿都不觉得害臊！”苔丝快活地说。

“哦，是的。”

“可是，要是消息传到你在埃姆大教堂的亲友耳朵里，说你和我在一起这样四处闲逛，跟一个挤奶姑娘——”

“所见到过的最迷人的挤奶姑娘。”

“他们也许会觉得这是让他们丢脸的事。”

“我亲爱的姑娘——一个德伯家族的人让一个克莱尔家的人丢脸！你出身于这样一个高门大姓——这可是一张王牌呢，我要把它保留到我们结婚的时候才亮出去，让它产生了不起的效果，还要从特林厄姆牧师那儿弄到你的家世证明。再说，我的将来和我的亲友们毫不相干——甚至不会影响到他们生活的表面。我们将离开英国的这个地区——也许离开英国这个国家——这里的人们如何看待我们有什么关系呢？你会喜欢离开这儿的，不是吗？”

苔丝想到将来作为克莱尔的亲属跟着他去闯荡世界，心里异常激动，因此除了表示同意，别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几乎觉得感情之波在耳边潺潺回响，并且涌上双眼。她把一只手放在克莱尔的手里，两人就这样继续向前走，来到一座桥的下面；在这儿，尽管太阳被桥遮挡在视线之外，耀眼的阳光却从河面反射上来，好似熔化了的金属射出的强光，使他们目眩。两人在那儿站定；一些长着柔毛的以及长着羽毛的小脑袋探出平滑的河面，发现打搅了它们的人停住了脚步，还没有走过去，便重又没入水下。他们继续逗留在河边，直到雾霭从四周向他们围拢过来——在这个时节晚上雾气来得很早——落在苔丝的睫毛上，也落在克莱尔的眉毛和头发上，凝结起来，宛如水晶。

星期天他们在户外待得更晚，天已经相当黑了还不回去。他们订婚后的第一个星期天傍晚，有一些挤牛奶的帮工也在户外，听见苔丝说话时激动和兴奋得话也不连贯了，虽然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他们看见苔丝倚着克莱尔的手臂往前走，注意到她因为心跳剧烈说话时断时续，零落得成了一个个音节；他们还看见苔丝有时心满意足默不作声，有时发出仿佛载着她心灵的轻轻的笑声，这是一个女子和她所爱的人——而且是在战胜别的女子后赢得的爱人——在一起的时候会发出的笑声，它不同于任何别的东西。他们还看见苔丝步态轻盈，好似鸟儿将要落下但尚未停稳又轻轻掠过的样子。

苔丝对于克莱尔的爱现在就是她的整个生命；这种爱犹如一只发光的球体把她包围在当中，那强烈的光辉使她忘记了过去的痛苦，并阻挡了那些幽灵——疑虑、恐惧、郁闷、担忧、羞耻——使它们坚持要伤害她的企图无法得逞。苔丝知道它们似饿狼等候在那一圈光辉外面，但是她有持久的力量制伏它们，使它们不能胡作非为。

爱情产生的精神力量使苔丝忘却往事，理智却又要她把往事记住。她行走在光明之中，但是她知道在黑暗中那些黑糊糊的东西始终在四散活动。每过一天，它们也许会后退一点儿，也许会前进一点儿，两者必居其一。

一天傍晚，所有的其他那些住在乳牛场上的人都去了别处，苔丝和克莱尔只得留在屋子里看家。两人说着话的时候，苔丝想着心事抬起头来对克莱尔望去，而克莱尔正满心欢喜地注视着她，两人目光相遇。

“我配不上你——不，我配不上！”苔丝突然说，一边从她的矮凳子上跳起身来，仿佛克莱尔对她的殷勤以及由此而产生的她的满心欢喜使她惊恐万分。

克莱尔以为苔丝这么激动的原因全在于此，却不知道这只是较小的一部分原因，于是说：

“我不要你说那种话，亲爱的苔丝！一个人之所以优秀，并不在于会熟练地运用一套不值得一顾的清规戒律，而在于能被算作是一个真实的、可敬的、公正的、纯洁的、可爱的、有美名的人[24]——就像你一样，我的苔丝。”

苔丝感到喉咙口堵得慌，但她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抽噎。最近几年来在教堂里听布道的时候，那一系列美德曾多少次使她那颗年轻的心疼痛，此刻安吉尔竟然也把它们拿来引用又让她觉得多么怪异。

“在我——还只有十六岁，跟我的小弟弟小妹妹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在你那一回在草地上跳舞的时候，那时候你为什么不留下，为什么不爱上我呢？哦，你为什么不，为什么不呀！”苔丝急躁地说；两手十指交错紧紧握着。

安吉尔开始安慰她，让她能平静下来，同时在心里对自己说，苔丝真是一个情绪多变的姑娘，她把她的幸福完全寄托在我克莱尔的身上了，我必须对她加倍地关心和体贴。

“啊——为什么当时我不留下！”克莱尔说。“这也正是我的想法呢。要是当时我知道有多好！可是你不要这么后悔和难过——你这是为什么呢？”

女人欲隐藏心事的本能使苔丝赶紧把克莱尔的注意力引往另一个方向——

“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比现在早四年得到你的爱。我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浪费了时间——我就会多快活那么许多年了！”

如此遭受折磨的，远不是一个曾经有过一长串不光彩经历的成熟的女子，而只是一个阅历简单、还不满二十一岁的姑娘，在年龄还小，还缺乏人生经验的时候，她就曾经陷入困境，犹如一只鸟儿被捕捉在套索里。为了使自己完全镇静下来，苔丝从小凳子上站起身走出屋去，离去时她的裙子拖翻了矮凳。

克莱尔在一片由薪架上燃烧着的绿色梣树枝发出来的欢快的火光旁继续坐着。这些树枝劈啪作响，枝端的液汁咝咝地冒泡。苔丝返回时情绪完全恢复了正常。

“你不觉得你有点儿喜怒无常吗，苔丝？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情绪又很坏。”克莱尔善意地说，一边把一个垫子替她放在凳子上，自己则坐在她旁边的高背长椅上。“刚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却跑开了。”

“是的，也许我是喜怒无常，”苔丝喃喃说。随后她蓦地走到克莱尔跟前，把两只手分别搁在他的两条胳膊上。“不，安吉尔，我并不真的是这样——并不天生就是这样的，我是说！”为了让克莱尔相信她的话，苔丝特意坐到长椅上，紧挨着克莱尔，头靠在他的肩上，接着又温顺地说，“你刚才想问我什么——我一定会回答你的。”

“哦，你爱我，同意嫁给我，那么第三个问题就是，‘什么时候我们结婚呢？’”

“我喜欢像这样过日子。”

“可是我得考虑在新年开始的时候或者稍微迟一些就着手干我自己的事情，而在我开始新的生活，在我一头扎进各种各样具体的活儿之前，我要把我的伴侣确定下来。”

“可是，”苔丝胆怯地回答，“说实际的，要是先开始干你的事情，以后再考虑我们什么时候结婚，不是最好吗？尽管我想到你要离开，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心里就觉得受不了。”

“你当然受不了——那么做不是最好。在开始我的事情时我要你在许多方面帮助我。我们定在什么时候？两个星期以后就结婚不好吗？”

“不，”苔丝说；她的表情严肃起来。“事前我有许多事情要考虑。”

“可是——”

克莱尔轻轻地把她往身边拉。

当结婚成了如此逼近的一个现实问题时，它使苔丝感到惊恐。他们的讨论没有来得及进一步深入，这时候乳牛场主人克里克先生和克里克太太以及两个挤奶姑娘绕过高背长椅的拐角走到屋子里炉火光通亮的地方。

苔丝好似一只橡皮球一下子从克莱尔身旁跳起来，脸涨得通红，两只眼睛在炉火光中闪亮。

“我就知道我挨着他这么近坐着会发生什么事情！”她恼火地叫道。“我在心里说了，他们一定会来发现我们的！不过我并没有真的坐在他的膝盖上，尽管看上去很像是那样！”

“嗯——要是你没有这样告诉我们，那么在这炉火光中我们是根本不会注意你坐在哪里的，”乳牛场主人说。随后，他以一种仿佛根本不懂男女之间感情的一本正经的态度对他妻子说，“喏，克丽丝蒂安娜，这种情况说明，当别人并没有猜想某一件事情是什么样子的时候，你就决不该以为人家在那么猜想。哦，不，要是她没有对我说的话，我根本不会想到她坐在哪里，根本不会。”

“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克莱尔在这种时候镇静地说。

“啊——是吗！嗯，我真是非常高兴听你这么说，先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一直在想你也许会做这么一件事情的。她是个好姑娘，在这儿干挤奶的活儿太可惜了——第一天看见她我就这么说——任何一个男人娶了她就是得了宝贝；再说，她做一个上等人农夫的太太真是太好了，有了她在身边，她的丈夫就不会受管家的支配。”

苔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克里克先生那种生硬的夸奖使她觉得害臊，而跟在乳牛场主人身后的两位挤奶姑娘的目光更使她觉得非常窘迫。

晚饭以后，当苔丝回到寝室的时候，同室的伙伴们都在那里。屋里点着蜡烛，那三个姑娘都穿着白色睡衣坐在各自的床上等待苔丝，看上去仿佛一排复仇鬼影。

不过一会儿苔丝就从伙伴们的神态看出她们并无恶意。没有得到从未真正指望能得到的东西，她们不会觉得这是一种损失。她们这会儿是抱着观察和猜测的态度。

“他就要娶她了！”雷蒂低声说；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苔丝。“从她脸上的表情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

“你要嫁给他吗？”玛丽安问。

“是的，”苔丝说。

“什么时候？”

“总有一天。”

伙伴们认为这样的回答只是一种回避。

“是啊——要嫁给他——一个上等人！”伊丝·休特重复说。

仿佛被一种魔法所迷住，三个姑娘一个接一个地从她们的床上下来，赤脚走到苔丝跟前围住她站着。雷蒂把两只手搭在苔丝的双肩上，仿佛是在如此奇迹发生过后想体验一下她的朋友的肉体确实还存在，另外两个伙伴伸出手臂搂住她的腰；三个人都注视着她的脸。

“看来很清楚，真是这么回事！我简直想不到会是这样！”伊丝·休特说。

玛丽安吻了苔丝。“是的，”把嘴唇缩回去的时候她轻声说。

“你这样吻她是因为爱她还是因为另外一个人的嘴唇已经在那个部位吻过了？”伊丝冷冰冰地接着对玛丽安说。

“我没有想到那个，”玛丽安简单地答道。“我只是觉得这件事真是十分奇怪——将要成为他妻子的是她，不是任何别人。我不是反对这件事，我们谁都不反对，因为我们没有想过要嫁他，只是爱他而已。不管怎么说，不是世上的任何别人嫁给他——不是高贵的女士，不是那些穿绫罗绸缎的人，却偏偏是跟我们一样这么过日子的她。”

“你们肯定不会因为这件事而讨厌我吧？”苔丝低声说。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这三个穿着白色睡衣的姑娘继续围着苔丝待了一会儿，仿佛她们的回答可以在她脸上找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雷蒂·普里德尔喃喃说。“我想恨你，可是我做不到！”

“我也是这种感觉，”伊丝和玛丽安附和说。“我对她恨不起来。不知怎的她使我没有办法恨她！”

“他应该娶你们当中的一个，”苔丝低声说。

“为什么？”

“你们都比我好。”

“我们比你好？”三个姑娘低如耳语地慢慢地说。“不，不，亲爱的苔丝！”

“你们是比我好！”苔丝急躁地表示异议。说完她蓦地摆脱伙伴们搂着她的那些手臂，非常激动地哭了起来，一边弯腰扑在五斗柜上连续地重复说，“哦，是的，是的，是的！”

一旦哭开了她便无法自制。

“他应该娶你们当中的一个！”她大声说。“我想甚至现在我都应该使他这么做！你们更适合他，比——我真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哦！哦！”

三个姑娘走上前去围着她把她抱住，但她仍哭得很伤心。

“拿一些水来，”玛丽安说。“她这么苦恼都是我们惹的，可怜的姑娘，可怜的人！”

她们把苔丝扶回她的床边上，在那儿她们热情地亲吻她。

“你是最适合他的，”玛丽安说。“比起我们来你像大家闺秀，而且知识也多，尤其是这一阵子他教了你这么许多。不过你应该感到骄傲。我敢说你一定觉得骄傲！”

“是的，我感到骄傲，”苔丝说。“刚才这样哭了起来我真害臊。”

当她们都上了床，烛光熄灭之后，玛丽安的轻声话语传入苔丝耳里——

“你成了他的妻子以后会想到我们的，苔丝，会想到我们是怎么对你说我们爱他，我们怎么努力使自己不怨恨你，我们不恨你，我们对你恨不起来，因为你是他选中的人，我们从来没有希望自己被他选中。”

这三位姑娘并不知道，苔丝听了这些话之后，辛酸、沉痛的眼泪再一次淌到枕头上；她痛苦地下定决心，不顾她母亲的命令要把自己过去的事情全部告诉安吉尔·克莱尔——即使她全身心地爱着的人会看不起她也罢，让她母亲说她是个傻瓜吧，她不愿继续保持沉默了，因为继续沉默可以被看做是对克莱尔的背叛，从某种角度来看对于这三位伙伴也是不公平的。

32

苔丝一直抱着一种悔罪的心情，所以不想确定结婚的具体日期。时间已是十一月了，婚期仍然悬而未决，尽管克莱尔在感受到最大诱惑的时候询问过苔丝的意见。但是苔丝似乎愿意永远处于订婚阶段，让一切都保持现状。

牧草场上的天气在变，不过从午后到挤奶这段时间还是够暖和的，尽可以让人在那儿闲逛一会儿，而且在这个时节乳牛场上活儿不忙，可以有一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将视线越过潮湿的草地投向太阳所在的方向，克莱尔和苔丝能看见阳光下游丝之网在飘动、在闪光，好比月亮照耀着的海面波光粼粼。小飞虫穿越这道闪光时身上散发光亮，仿佛它们体内带火，越过之后转瞬即逝；它们对自己这种短暂的光荣毫无知觉。在这些景物面前，克莱尔常提醒苔丝他们的婚期还没有决定。

有的时候克莱尔在晚上陪伴苔丝去干活时向她提出这个问题。这是克里克太太有意找事给苔丝出去干活从而给克莱尔提供机会；这种差事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到山谷上边坡地上的农庄住宅去询问被送到那儿干草棚的那些怀孕的母牛情况如何。每一年的这个时候母牛的生活会发生很大的变化；每天都有几批母牛被送到这个产科医院里来，吃干草过日子，直到产下牛犊，然后，一俟小牛会走路了，母牛和小牛就被送回乳牛场。从怀孕的母牛被送走到小牛被卖掉这段时间里，乳牛场上当然没有多少挤奶的活儿，不过小牛被拿去卖掉之后，挤奶姑娘们马上就得像平时一样干活了。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看过那些母牛之后回来时经过一个俯瞰着下面平坦谷地的高大砾石峭壁，便驻足倾听。这时节溪流、沟渠里水位很高，水从导流坝上喷流而过，或在暗沟里淙淙流去；连最小的水沟也满是水。没有任何近路可走，步行者必须循铁道的路基而行。从整个这一片昏暗的谷地传来各种声调的流水声，使他们听了在想象中觉得仿佛下面有一座大城市，含糊不清的水声是那城市里居民的喧哗。

“听上去好像有成千上万的人，”苔丝说，“在他们的市场里举行公众大会呢；他们在争辩、宣传、吵嘴、抽泣、呻吟、祈祷和咒骂。”

克莱尔并没有留心地听。

“亲爱的，克里克今天有没有对你说今年冬天他将不需要许多帮手？”

“没有。”

“那些母牛很快就要不出奶了。”

“是呀。昨天有六七头牛被送到干草棚去了，前天送去三头，这样干草棚里差不多就有二十头了。噢——大概克里克先生不要我帮他照料下小牛的活儿了吧？哦，这儿再也不需要我了！我却花了那么大的心思想要——”

“克里克没有明确地说他不再需要你了。可是，他知道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所以好意地、尽可能客气地对我说，他估计在圣诞节我离开这里的时候也许会带你一起走吧，当我问他你走了以后他怎么办的时候，他径直告诉我，实际上，每年现在这个时节他基本上可以不需要女工。他这样迫使你非择日结婚不可，我倒是感到很高兴，我会有这样的感觉恐怕真算得上是个罪人了。”

“我觉得你不该感到高兴，安吉尔。因为不再被别人需要总是一件伤心的事，尽管这也总是一件方便的事。”

“嗯，方便的时候——你承认了。”克莱尔伸出一个指头触摸苔丝的面颊。“啊！”他说。

“什么？”

“这个人的心思被我猜到了，我的手指感觉得到她的脸红了起来！不过我怎么这样开起玩笑来了！我们不要开玩笑浪费时间——生活太严肃了。”

“是的。也许我比你先发现生活是严肃的。”

苔丝这会儿正感觉到生活的严肃。要是拒绝跟克莱尔结婚——遵照她昨天晚上的感情行事——并且离开这个乳牛场，那就意味着要到某个陌生的地方去，不是去一个乳牛场，因为马上就是母牛生产的时节了，没有人需要雇用挤奶姑娘；那也就是说，要到一个种庄稼的农场去，那儿可就没有像神一般美好的安吉尔·克莱尔了。想到这一点她感到很不高兴；她更厌恶回老家去的想法。

“所以，我们严肃地想一想，最亲爱的苔丝，”克莱尔接着说，“既然你很可能在圣诞节的时候要离开此地，那么我在那时候把你带走就是最理想和最方便的了。再说，如果你不是世上最没有头脑的姑娘，你就一定知道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不能永远这样。”

“我但愿我们能永远这样。我愿意永远是夏天和秋天，愿意你永远向我求婚，永远像已经过去的这个夏天里一样想着我、关心我！”

“我会永远那样的。”

“哦，我知道你会的！”苔丝大声说；她心里蓦地产生一种对克莱尔无比信任的感觉。“安吉尔，我要把我们结婚的日子定下来，我将永远属于你！”

就这样，在黑暗中回家的路上，在他们四周各种各样的流水声中，他们两人终于把这件大事决定下来。

他们回到乳牛场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克里克夫妇——同时嘱咐他们保守秘密；这一对恋人都希望尽可能悄悄地举办婚事。乳牛场主人虽然已经想过很快就要解雇苔丝，但是这会儿却现出很担心她离去的样子。她走了以后谁来替他撇乳皮呢？安格尔伯里和桑德伯恩的太太小姐们喜欢吃的裱花小块黄油谁来做呢？克里克太太则祝贺苔丝终于不再犹豫不决，又说当初她一见到苔丝就看出将来娶她为妻的决不会是一个在户外干活的普通庄稼人，还说她看见苔丝来到乳牛场的那一天下午在走过场院时显得那么高贵，当时就在心里断定她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实际上，克里克太太确实记得那天苔丝走近她的时候她觉得苔丝很文雅很漂亮，不过说她高贵，也许是相处了这么一段时间如今对她有所了解以后想象出来的。

苔丝现在成天精神恍惚，遇事都没有主意。话已经说出口了，婚期已经决定。本来天生聪明、头脑灵活的她，现在也跟常年在地里干活的庄稼人和那些较多与自然现象接触、较少与同伴打交道的人一样，开始相信命运了；于是她渐渐地变得对她情人的一切建议都被动地表示同意——这正是她目前思想状况的典型特征。

不过她又写了一封信给她母亲，表面上是通知结婚日期，实际上是再一次请母亲给她出出主意。这一回是一个有身份的人要娶她为妻，也许这个情况是她母亲没有充分考虑过的。结婚以后再对那件重大事情作解释，也许会被一个比较粗鲁的人毫不介意地接受，但是克莱尔不见得也会采取这样的态度。然而这封信寄出后德比太太没有回信。

尽管安吉尔·克莱尔对他自己和苔丝说他们有立刻结婚的实际需要，说得似乎很有道理，其实他们的这个行动是有点儿贸贸然的，这一点到了后来就变得很明显。的确，他诚挚地爱着苔丝，虽然与苔丝对他的那种热烈的毫无保留的感情相比较，他的爱也许相当理想化和沉湎于空想。当初，当他认为自己注定要做一辈子没有文化的庄稼人的时候，他不曾想到在乡村里会遇见如此质朴宜人如此妩媚可爱的苔丝。天真纯朴是人们常常谈论的一个话题，但是直到来到这里他才真正体会这一品质是如此使人陶醉。然而，现在他还远没有看清楚自己将来会走怎样一条道路，也许还得等到一年或两年以后他才能比较有把握地认为自己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克莱尔有一个看法，认为他的家庭的偏见弄得他错失了真正的前程，这种看法使他的性格有点儿鲁莽，使他在为自己的将来作决定的时候也有点儿冒失——这就是他目前行为的内在原因。

“等到你在中部地区有了自己的农场安顿妥当之后我们再结婚，你不认为那样更好一些吗？”有一次苔丝羞怯地问。（当时克莱尔考虑要在中部地区搞一个农场。）

“实话对你说，我的苔丝，我不喜欢让你留在任何一个没有我的保护和同情的地方。”

这个理由，就其本身而言，是一个很不错的理由。苔丝已经受到克莱尔很大的影响，已经接受了他的举止和习惯，说话学会了他的口音和字眼，好恶也跟他相同了。如果让她留在一个农场上，那就等于让她在这些方面退步，重新变得跟他不一致起来。克莱尔希望苔丝继续跟他在一起接受他的影响，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在他把苔丝带到远方安家落户之前——不管是在英国还是在殖民地上——他的父母自然想要至少见苔丝一面；克莱尔不希望父母的任何意见影响自己的决定，所以他认为，在寻找开始新生活的有利时机的时候带着苔丝在某个地方暂时住上那么一两个月是有好处的，可以使苔丝在待人接物方面增加一些经验，然后再去他家拜见他的母亲——也许苔丝觉得去拜见老太太这件事情是很难对付的一场考验。

还有，克莱尔正在考虑将来自己种了麦子也许还可以搞一架磨粉机，因此想稍微见识一下磨粉机是怎样工作的。在韦尔布里奇有一架旧的很大的水力磨粉机，以前属于修道院所有。这架磨粉机现在的主人答应克莱尔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去观看他那历史悠久的机器如何工作，如果愿意还可以在那儿住上几天亲手操作一番。那地方距此地几英里，克莱尔有一天曾去参观并了解磨粉机工作的详细情况，到晚上才回到陶勃赛。那天苔丝就发现克莱尔决定在韦尔布里奇那磨粉机所在之处待一小段时间。是什么促使他作出这个决定的呢？一个原因固然是有机会可以仔细观看磨面粉和筛面粉的过程，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偶然发现，在那个农庄住宅——它原先是德伯家族一个支派的宅第，现已残破不全——可以有借宿的地方。克莱尔老是这样解决实际问题的：根据与问题不相干的一时的兴之所至。于是他们决定，结婚以后不到别的城镇去，不住旅店，而是立刻就去那儿待上两个星期。

“然后我们从那儿去伦敦另一边，我听说那儿有一些农场，我们去看一看，”克莱尔说，“到三四月间我们去见我的父母。”

随着这样一些关于他们结婚该如何安排的问题一个个提了出来又讨论过去，这一天——令人难以置信的这一天，她将成为他妻子的这一天——渐渐逼近，转眼就要来到了。日子定在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那一天。他的妻子，苔丝对自己说。能够做到吗？他们两人结合在一起，无论什么也不能把他们分开，一切都将两人共享；为什么不行呢？然而，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一个星期天早晨，伊丝·休特从教堂回来，在只有她和苔丝两个人的时候对苔丝说：

“今天早晨没有发布你们的结婚公告[25]。”

“什么？”

“今天应该是第一次发布公告，”伊丝·休特平静地看着苔丝回答。“你们不是定在除夕那天结婚吗，亲爱的？”

苔丝很快地点了点头。

“结婚公告必须发布三次。从现在到除夕当中只剩两个星期天了。”

苔丝觉得自己脸色在发白。伊丝是对的；当然必须发布三次。也许克莱尔忘记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婚礼非推迟一个星期不可，这真是倒霉。她怎样去提醒她的情人呢？苔丝一向在这方面是畏缩不前的，这会儿却突然变得焦躁不安、迫不及待，生怕会失去理想的丈夫。

一件偶然的事情自然地解除了苔丝的忧虑。伊丝把没有发布结婚公告的事对克里克太太说了，克里克太太则以乳牛场女主人的身份跟安吉尔谈这个问题。

“你忘记了吗，克莱尔先生？结婚公告，我是说。”

“不，我没有忘记，”克莱尔说。

这以后当克莱尔一遇见苔丝而旁边没有别人时就安慰她说：

“不要听他们说没有发布结婚公告就心里着急。领结婚证书的方法[26]可以让我们把事情办得不是那么张扬，所以我没有征求你意见就决定领结婚证书。这样的话，如果你不反对，星期天早晨在教堂里你就不会听见你的名字被宣读出来。”

“我不要听见我的名字被宣读，最亲爱的，”苔丝高兴地说。

知道结婚的准备工作正在进行对苔丝是莫大的安慰；她几乎已经在担心哪一天在教堂里会有人因为她过去的事情对他们的结婚公告提出异议。事情的发展对她多么有利啊！

“我并不觉得很放心，”苔丝对自己说。“以后我也许会遇上许多灾祸，会把所有这些好运气都冲掉。上天老是这样捉弄人的。我倒巴不得能像一般人那样发布结婚公告！”

然而一切都十分顺利。苔丝猜测，不知克莱尔喜欢她结婚时就穿眼下穿着的她最好的白色连衣裙，还是喜欢她买一件新的。这个问题由于克莱尔的预先安排而解决了——这一天有人送来几只大盒子，上面写明是给她苔丝·德比的。打开这些包装盒，她发现里面放的是全套服装，从帽子到鞋子，应有尽有，包括一套非常好的早晨穿的衣裙，正适合于她穿着举行他们计划中的简朴婚礼。这些盒子送来之后不一会儿克莱尔进了屋子，听见苔丝在楼上把它们打开。

很快苔丝便从楼上下来，脸红红的，眼里噙着泪水。

“你想得多周到啊！”她把一边脸靠在克莱尔肩上喃喃说。“连手套和手帕也想到了！我的爱人——多么好，多么体贴！”

“不，不，苔丝；只是向伦敦的一位女店主定购了这些东西——没有别的。”

为了转移苔丝的注意力，不让她把自己想得太好，克莱尔吩咐她上楼去从容地试一试服装，检查一下它们是不是完全合身，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就让村里的女裁缝改一改。

苔丝听从吩咐上楼去把衣裙穿上。她独自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看自己穿着丝绸服装是什么模样。这时候她母亲的一首民谣在她脑海里浮现出来，那是讲一件神秘披风的——

它永远不会适合

那曾经失足的妻子[27]

苔丝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母亲经常给她唱这支歌；德比太太一只脚踩在摇篮上和着节拍把它晃动，唱得那么轻快活泼。要是像那件披风把格妮维尔王后暴露一样，这套衣裙也改变颜色把她苔丝过去的事情暴露出来，那真不得了。自从来到这个乳牛场，苔丝还只是到了现在这时候才第一次想到这两行歌词。

33

安吉尔想在结婚之前跟苔丝一起离开乳牛场到别处去过一天，两人作为情人而不是夫妻做最后一次远足；这将会是富有浪漫情趣的一天，以后就不会再有了，因为正式举行婚礼的了不起的喜庆日子眼看就要到了。于是，在结婚前的那一个星期的某一天，他提议到最近的城镇去买一些东西，两人便一起动身。

克莱尔在乳牛场的这一段时间里过的简直就是隐士的生活，跟他自己那个阶级的人没有来往。好几个月他没有进过一趟城，不需要车也就不备车，如有需要就得向乳牛场主人借马或者借车。这一天他们坐克里克先生的轻便两轮马车进城。

他们两人这是第一次一起去购买共同使用的东西。这一天是圣诞前夕，店铺里都悬挂着冬青树枝和槲寄生小枝，街上满是进城购物准备过节的来自乡下各地的陌生人。苔丝挽着克莱尔的胳膊在人群中向前走，漂亮的脸蛋上平添了一份喜气，但是许多过往行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也使她很不自在。

晚上他们回到投宿的旅店，安吉尔去吩咐人把车和马牵来，苔丝则等在门口。大客厅里满是客人，门口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每一次有人进出，门被打开时客厅里的灯光就照在苔丝脸上。当两个客人从屋里出来从她身旁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惊讶地把她上下打量，苔丝猜想这人是特兰特里奇的，但那村子距离此地有这么许多英里，那里的人很少到这儿来。

“一个漂亮的姑娘，”两人中的另一个说。

“不错，够漂亮的。不过除非我完全弄错了——”接着他否定了另一个人先前所说的后面部分[28]。

这时候克莱尔恰好从后院回来，刚走到与站在门槛上那个人正对面的位置，听见了他说的话，也看见苔丝在往后面退缩。对苔丝的侮辱刺痛了克莱尔的心，他没作任何考虑就用全力对着那人的下巴猛击一拳，打得那人踉踉跄跄朝后面退入过道里。

那人站稳脚跟，看样子像要打斗一场，克莱尔走到门外，摆好了准备自卫的架势。但是那人转而一想觉得不该打架。他走过苔丝身旁，重新看了她一眼，对克莱尔说——

“请原谅，先生，这完全是个误会。我错以为她是四十英里以外的另一个女人了。”

克莱尔这时候觉得自己太鲁莽了，而且，把苔丝一个人留在旅店门口的过道里也是他的过错，便像平时他遇到这一类事情的时候一样给了那人五个先令作为赔礼。就这样，双方客气地道别以后各走各的路。克莱尔从马夫手里接过缰绳与苔丝两人坐车回家，那两个人则立即朝相反方向离去。

“是你弄错了吗？”另一个人问。

“一点儿没有错。不过我不想伤害那位先生的感情——我不想。”

与此同时这一对情人正赶着马车向前而去。

“我们能不能把结婚的日子推迟一点儿？”苔丝干巴巴地问。“我是说如果我们想推迟的话。”

“不，我亲爱的。你别心神不定。你是不是想推迟了好让那个家伙有时间去告我侵犯人身？”克莱尔开玩笑说。

“不——我的意思只是——假如不得不推迟的话。”

苔丝的意思不十分清楚，克莱尔劝她不要再去想这种怪念头，苔丝尽最大努力照他的话去做。不过在整个回家的路上苔丝都很严肃，十分严肃；到了后来她这样想，“我们要离开这里，跑得远远的，到几百英里以外的地方去，使这样的事情永远不再发生，使往昔之鬼到不了那里。”

那天晚上他们在楼梯平台上柔声道别，随后克莱尔上他的阁楼。苔丝并不睡觉，而是整理一些零星的生活必需品，生怕在剩下的几天里没有足够的时间收拾这些小东西。就在她坐着干这件事情的时候她听见头顶上安吉尔的房间里有一阵噪声，一种重击和挣扎的声音。整幢房子里其余的人都已经熟睡，苔丝担心克莱尔是不是会身体不舒服，便奔上楼去敲他的房门，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哦，没什么，亲爱的，”克莱尔在屋里说。“我很抱歉打搅了你！不过说起来很可笑：我睡着了，在梦里我又跟侮辱你的那个家伙打起架来，你听见的就是我用拳头连续捶击手提箱的声音。这手提箱是我今天拿出来装东西的。我偶尔在睡觉的时候会做出这一类怪事来。去睡吧，不要再多想了。”

这是促使苔丝不再犹豫不决的最后那么一点力量。亲口把过去的事情对克莱尔说，她做不到，可是有另外一个方法。她于是坐下，把三四年前发生的那些事情简单扼要地写在四张记事本的纸上，放进一个信封，在信封上写明克莱尔收。接着，生怕意志又会减退，她光着脚偷偷地上了阁楼，把信悄悄地塞到克莱尔房门底下。

这一夜苔丝时睡时醒，这是很自然的。她倾听着，等待从楼上传来第一声微弱的响声。这声音来了，跟平时一样；克莱尔下楼了，跟平时一样。苔丝下楼去。克莱尔在楼梯脚下迎着她，亲吻她。确确实实，他吻得跟平时一样热情！

他看上去有点儿烦恼不安，有点儿疲倦，苔丝想。但是关于她那份自白他一个字也没有说，甚至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也没有说。他是不是拿到了那封信？苔丝觉得，要是克莱尔不提这件事她就什么也不能说。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很明显，不管克莱尔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不打算把他的想法说出来。然而他跟以前一样坦率和温柔。也许，对他的怀疑是幼稚的、愚蠢的？也许他原谅了她？也许，他爱的是她这个人，爱的就是她这么一个样子，并且对于她如此惴惴不安觉得好笑，就像对于一个愚蠢的噩梦觉得好笑一样？他是不是真的收到了她的信？苔丝对他房里瞥了一眼，连信的影子都看不见。也许他原谅了她。不过，即使他没有收到那封信，苔丝突然对他产生了一种热烈的信任，觉得他一定会原谅她的。

每一个早晨和晚上克莱尔都是老样子，就这样，除夕这一天突然来到了——举行婚礼的日子。

在他们待在乳牛场的最后这一个星期里，这一对情人不再在挤奶的时候就起床了，他们在这几天得到的是某种客人才能得到的待遇，苔丝甚至还一个人睡一间屋子。这天早餐的时候他们下楼来，惊讶地发现大厨房跟他们最后一次看见的模样大不相同了，主人为了他们把这间屋子布置得多么惹人喜爱！早晨当大伙儿还没有起床的时候乳牛场主人就差人把好似张开着的大口的壁炉角刷得雪白，把砖砌的炉子着上红色，壁炉顶上原先那块旧而脏的蓝底黑花棉布风帘也换成了一块颜色鲜艳的黄锦缎的。在冬天阴沉的早晨，将实在是屋子中心的壁炉这一块地方装饰得焕然一新，使整个大厨房具有了迷人的风采。

“我是决定了要干些什么来庆祝一下你们的大事，”乳牛场主人说。“按照我们从前的做法，我是要叫一班人来，带着小提琴、低音提琴等全套乐器，好好地热闹一番，因为你们不喜欢这样张扬，所以我就想到了这么一个没有声音的方法。”

苔丝的亲戚朋友住得那么远，即使邀请他们，也没有人能很方便地就来参加婚礼；实际上马勒特村的人一个也没有接到邀请。至于安吉尔家里的人，他写了信去告诉他们日期，并且明确表示他将很高兴在举行婚礼那一天能见到他们当中至少一个人，如果他乐意来参加的话。他的两个哥哥根本没有回信，看起来很生他的气；他的父母回了一封调子低沉的信，埋怨他如此仓促结婚，不过事情既是木已成舟，他们又只好说，虽然他们根本想不到会有一个挤奶姑娘成为他们的儿媳，但是他们的儿子已经成年，所作出的决定应该是最正确的。

亲人们如此冷淡的态度本来会使克莱尔十分悲伤，不过这会儿他的情绪并非那么糟糕，因为他有一张了不起的牌，准备不久以后打出去使他们大吃一惊。他觉得，直接把苔丝从乳牛场带去，作为德伯家族一位淑女介绍给家里人，是一个冒失的举动，很有可能收不到理想的效果；因此，他决定把她的出身先瞒起来，等到她跟着他去各地旅行了几个月，跟着他读了一些书，对人情世故有了一定的了解之后，他可以带她去见他父母的时候，再把她是大家闺秀这个事实告诉他们，并且证明苔丝无愧于如此高贵的出身。这是一个情人的美梦，如果没有更多意义的话。也许苔丝的出身对于克莱尔要比对于世上任何别人都更有价值。

苔丝这两天认为安吉尔对她的态度一仍其旧，丝毫没有受到她那封信的影响，于是怀疑自己的送信方式是否妥当，克莱尔能不能收到那封信。早餐的时候，克莱尔还没有吃完，她便起身离开餐桌，匆匆上楼去。她有一个想法，要再去看一看这么长时间以来充当克莱尔的窝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位于高处的巢的那间有点儿古怪的陋室。到了上面，她站在阁楼门口，通过开着的门对屋里望着，思索着。随后她弯下腰去，察看两三天前她那么激动地塞进那封信的地方。地毯紧挨着门框的底木，在地毯边缘她发现那个信封露出一点儿灰白的边。显而易见，克莱尔根本没有看见这封信，因为她在匆忙中把信往门底下一塞，却塞到了地毯下面。

带着似乎要晕过去的紧张心情苔丝把信抽了出来。信封得好好的，一点儿没动过，跟那天她塞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那座大山还没有被搬掉。现在大伙儿都在为他们的婚事做准备工作，在这种时候她不能让克莱尔看到这封信。于是她下楼回到自己屋里把信毁了。

当克莱尔再见到她的时候，她那苍白的脸色使克莱尔很担心。她从信被错塞到地毯下面这件意外事情仓促得出一个想法：似乎这是阻止她把自己过去的事向克莱尔坦白。不过扪心自问她知道事情并非真是这样；时间还是有的。然而，一切都是闹哄哄的，人们在走来走去；所有的人都得穿衣打扮，因为克里克先生和太太已经被邀请做证婚人。在这种情况下要静心思考问题或者从容交谈几乎是不可能的；苔丝能和克莱尔两人单独待在一起的时间很短，那就是当他们在楼梯平台上相遇的时候。

“我很想跟你谈谈——我要把我全部的错误和过失都向你承认了！”苔丝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对克莱尔说。

“不，不——我们今天不能谈论错误——至少今天你必须被看作是十全十美的，我的宝贝！”克莱尔大声说。“过了今天我们会有足够的时间，我希望，来谈论我们的缺点。到那时候我也要向你承认我的。”

“可是我最好现在就这么做，我觉得，免得以后你会说——”

“嘿，我的喜欢空想的宝贝，到时候你要对我说任何什么都可以——比如说，等我们在我们的住所安顿下来；不是现在。到那时候我也要把我的错误告诉你。可是我们不要用我们的错误把今天的气氛搞坏了；当我们觉得无聊的时候我们过去的错误将会是极好的谈助。”

“这么说你不要我现在说啰，最亲爱的？”

“我不要，苔丝，真的。”

急匆匆穿衣打扮和准备动身去教堂使他们没有更多的时间再讨论这个问题。进一步细细思考克莱尔的那些话似乎使苔丝得到宽慰。在这之后的关键的一两个小时，苔丝是被自己对克莱尔的忠诚支配着和裹挟着度过的，无法进一步地沉思默想。她的那个愿望——让自己成为克莱尔的人，称他为她的夫君和她的亲人，在必要时还可以为他去死——很长时间以来一直受到她自己的抵制，这会儿终于取得了胜利，也使她从艰苦的思索中解脱出来。在穿衣服的时候，她的身子是在五彩缤纷的理想云彩中移动，这存在于她脑海中的云彩放射光明，使一切可能发生的邪恶事情都失去了重要性。

教堂在距离很远的地方，他们不得不坐车去，尤其现在正是冬天。他们在一家路边旅店叫了一辆封得严严实实的马车；这辆车从驿递马车[29]那个时代起就一直在这家店里了，轮辋厚，轮辐粗，宽大的车架子呈曲线状，铰链片和弹簧特别大而结实，车辕就像攻城槌。赶车的是一个六十岁的老“小伙子”，他年轻时经历了过多的风吹雨淋，而且还喜欢喝烈酒，所以患有风湿性痛风。自从不再被人雇来专门驾车，二十五年来，他老是无所事事地站在旅店门口，仿佛在盼望过去的日子重新回来。他的右腿外侧有一道永不愈合的流脓伤口，那是他从前在卡斯特桥的王徽旅店当车夫的许多年里驾车时经常不断地被华贵的车辕擦伤所造成的。

在这辆笨重而又嘎吱作响的马车里边，在这个年迈衰弱的车夫后面，四个人坐在他们的座位上——新郎和新娘，以及克里克先生和太太。安吉尔是希望两个哥哥当中至少有一个能够来给他当男傧相的，他在信里婉转地暗示了这个意思，但是他们却以沉默作回答，这说明他们不想来参加婚礼。他们不同意这件婚事，当然也就不能指望他们给予支持。也许他们不来参加倒也好。他们并非普通的世俗青年，即使不说他们对这件婚事有看法，单是由于他们为人过分讲究文雅且带有偏见，勉强与乳牛场的人们友好交往将会使他们很不自在。

苔丝被当时的情势所推动和支持着，简直有点儿像腾云驾雾，对于这一切根本不了解。她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知道他们是在走哪一条路去教堂。她只知道安吉尔在她身边，其余的一切只是一片被照亮了的迷雾。她成了只存在于诗歌里的天国人物——一个克莱尔跟她一起散步时经常和她谈到的古典作品里的神。

因为克莱尔和苔丝用的是领取结婚证书的方法，所以举行婚礼时教堂里只有十二三个人；要是有一千个人，他们也一样对苔丝没有什么影响。他们距离她现在的世界，就像天上的星星那么遥远。在欣喜若狂地庄严宣誓她忠诚于克莱尔的时候，苔丝感到普通的男女之间的情感是那么轻浮。仪式暂时停顿的那一会儿，他们还一起跪着的时候，苔丝的身子在不知不觉中倾向克莱尔，于是她的肩膀触到了他的手臂。她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因为忽然产生的一个念头使她受到惊吓：她要证实一下克莱尔确确实实在她身边；她要增强自己的一个信念——克莱尔对她的忠诚是可以抵御一切的。

克莱尔知道苔丝爱他——苔丝体形的每一条曲线都显示出这一点——但是在那个时刻他并不知道苔丝爱他有多深，不知道苔丝的爱是多么专一，多么温柔，不知道这样的爱能使苔丝忍受多么大的痛苦，能使她变得多么忠贞不贰，使她具有多么大的忍耐心，产生多么美好的信念。

他们从教堂里出来的时候，敲钟人正让教堂的钟脱离支座摇晃起来，发出三种不同音调的柔和钟声——这是一个很小的教区，所以教堂建造者认为只设三架钟便可满足教区居民在喜庆时的使用要求。与丈夫一起沿着小道走向大门，在经过钟楼的时候，苔丝能感觉到，随着嗡嗡的钟声，振动的空气所形成的圆圈渐渐扩大，从装有百叶窗的钟阁一直传到她身边，这种情形跟她当时处于其中的蕴藏着激情的心理气氛互相呼应。

苔丝的这种精神状态——在这种精神状态中，她觉得自己就像圣约翰看见的那个在阳光中的天使[30]一样被一片外界射来的光辉所照耀——持续存在，直到教堂的钟声渐渐停止，婚礼所引起的激动情绪也平静下来后才结束。她的眼睛这会儿得以比较清楚地察看周围事物的详细情形；克里克先生和太太已经吩咐他们自己的马车来接他们，以便把先前他们四人共坐的车留给年轻的新婚夫妇，苔丝这才头一回注意到这个运输工具的结构和特点。她默默地坐着，长时间地注视着这辆笨重的车。

“我觉得你看起来情绪不好，苔丝，”克莱尔说。

“是的，”苔丝回答，一边伸出手去摸额头。“许多事情让我心惊胆战。整个情形都是这么严肃，安吉尔。比如，我觉得好像以前曾经看见过这辆马车，好像对它十分熟悉。这件事非常奇怪——我一定是在梦里看见过它。”

“哦——你一定听说过德伯家大马车的传说——当德伯家在这一带远近闻名的时候那辆车是这个郡里会引起关于你们家族的无端恐惧的一件东西；这辆笨重的旧车使你想起了德伯家大马车。”

“我记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苔丝说。“那是个什么样的传说——可不可以告诉我？”

“嗯——我不想这会儿详细对你说。十六世纪或者十七世纪德伯家有一个人在他家的马车里犯下一个很可怕的罪；从那时候起，德伯家的人看见或者听见那辆旧马车，总是在——可是我改天再告诉你吧——怪吓人的。很明显这辆年代很久的车使你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德伯家大马车。”

“我不记得以前听说过德伯家大马车，”苔丝喃喃说。“安吉尔，是不是当我们将要死的时候我们家族的人会看见它，或者，当我们犯了罪的时候？”

“嗳，苔丝！”

克莱尔吻她，使她不能再出声。

他们回到家里的时候苔丝心中抱愧，提不起精神来。她成了安吉尔·克莱尔太太了，是的，可是在道德上她有权利获得这样的称呼吗？更确切地说，她不是亚历山大·德伯太太吗？正派人也许会认为是有罪沉默的这么一种行为，用炽热的爱情是不是能够辩护得了呢？她不知道一个女人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办；她也没有帮助她出主意的人。

然而，有那么几分钟当她一个人在她屋子里的时候——这是她待在这间屋子里的最后一天了——她跪下祈祷。她试图向上帝祈祷，但是她真正祈求的却是她的丈夫。她对于这个人的崇拜如此痴情以致她自己也几乎害怕这不是好兆头。她意识到劳伦斯神父所说的话包含着什么意思：“这种狂暴的快乐将会产生狂暴的结局[31]。”这种情感也许对于人类来说实在是太不顾一切了——它太强烈、太狂野、太致命了。

“哦，我的爱人，我的爱人，为什么我这样爱你呀！”苔丝独自跪在那儿低声说。“你所爱的那个她并不是真正的我，而是跟我相同模样的一个人，一个我本来可以是她那样的人！”

下午到了，该是离去的时候了。他们决定按照原先的计划去韦尔布里奇，到磨坊附近那个旧农庄住宅借住几天，并了解磨面粉和筛面粉的过程。两点钟的时候，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动身了。乳牛场的全体雇工都站在红砖砌的大门口送他们两人出去，克里克先生和太太也跟在大伙儿后面来到门口。苔丝看见她那三个同屋女伴靠着墙站成一排，满腹心事地低着脑袋。她曾经十分怀疑在告别的时候她们会不会露面，然而她们都来送行了，都竭力克制着自己，表现出对朋友最大的忠诚。她知道为什么娇柔的雷蒂那样虚弱，为什么伊丝那样悲伤，为什么玛丽安那样表情木然；有那么一会儿，她想着她们的心事，忘记了萦绕在自己心头的阴影。

她一时冲动，轻声对克莱尔说——

“你去把她们每个人都吻一下好不好，可怜的姑娘们，算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克莱尔一点儿不反对这样一种告别方式——对于他来说，这仅仅是一种告别方式而已——他从三个姑娘面前走过，依次吻了她们，对每一个都说了一声“再见”。当苔丝和克莱尔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作为一个女性不免回头对姑娘们投去一瞥，想看一看克莱尔慈善的吻产生了怎样的效果；她这一瞥本来会带着胜利的喜悦，现在却没有，而即使有的话，当她看见那三位姑娘如此受到感动的时候也会消失的。克莱尔的吻显然产生了很坏的作用，因为它唤起了姑娘们正试图抑制的感情。

对于所有这一切克莱尔一点儿都不知道。走到大门边的小门那儿的时候，他跟乳牛场主人和他妻子握手告别，并最后一次对他们的关心表示感谢。随后，在克莱尔和苔丝离去之前，有一会儿大伙儿都默不作声。这时候一只公鸡突然啼起来，划破了寂静。一只红冠白公鸡跑来跳到房屋前面的桩篱上，距离他们几码远；它的啼声一直钻进他们的耳朵，然后像岩石山谷里的回声那样慢慢消逝。

“哦？”克里克太太说。“下午还有鸡啼！”

有两个人站在场院的门旁，使门开着。

“这可不好，”其中一个对另一个低声说，并没有想到他的话会被站在小门那儿的人听见。

那公鸡又啼了一声——这一回直冲着克莱尔。

“嘿！”乳牛场主人说。

“我不喜欢听见鸡啼！”苔丝对她丈夫说。“叫车夫赶着车走吧。再见，再见！”

那公鸡又啼了一声。

“嘘！滚开，你这家伙，否则我拧断你的脖子！”乳牛场主人有点儿恼怒地说着走上前去把那只公鸡赶走。在向门口走去时他对妻子说：“喏，想想吧，恰好是今天这个日子！我一年到头没有听见过这公鸡在下午啼。”

“这不过是表示天要变了，”克里克太太说。“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那不可能！”

34

克莱尔和苔丝坐车顺着谷地里平坦的路走了几英里便到了韦尔布里奇，然后往左边拐弯，离开村子，过了一座伊丽莎白时代的大桥——这个村子名称的一半来自这座桥。[32]大桥的紧后面有一座房子，那就是他们借宿的地方。这座房子的外表特征对于去过弗鲁姆谷的人是非常熟悉的。它原先是一个庄园宅第的一部分，是属于德伯家族的一支所有的财产和邸宅；那庄园宅第局部遭受毁坏之后剩下的就成了一个农舍。

“欢迎来到你祖上的一个宅第！”克莱尔在扶苔丝下马车的时候嘴里这么说。不过他随即为这句打趣话感到后悔；这句话简直就是讽刺。

进了屋子他们便了解到，农舍主人利用他们两人将要在这儿住几天的机会外出给几个朋友拜年，而让邻近的一个农家妇女为他们照料不多的几件事情，因此虽然他们只借了两间屋子，却可以使用整座房子；他们为此十分高兴，并且意识到这是他们两人第一次单独居住在同一个屋顶下。

不过克莱尔发现这座破旧的房子使他的新婚妻子有点抑郁。马车离去后，他们由那个干杂活的女人领着到楼上去洗手。在楼梯平台上苔丝吃了一惊，停住脚步。

“出什么事了？”克莱尔问。

“那两个可怕的女人！”苔丝微笑着回答。“她们吓我一跳。”

克莱尔抬起头来，看见嵌在砖石墙里的镶板上有两个和真人一样大小的画像。到过这座庄园宅第的人都知道，这两张像画的是大约二百年前的中年妇女，她们的相貌人们看过以后是永远不会忘记的。其中一个脸型长而尖，眼睛细小，还挂着假笑，活脱脱一个奸诈无情的坏蛋；另一个长着鹰钩鼻子和大牙，眼光泼辣，那不可一世的样子简直就像一个凶神恶煞。这两张画像让人看了晚上一定做噩梦。

“这是谁的像？”克莱尔问那女仆。

“我听老人们说，她们是德伯家的两位夫人，是这座宅子从前的主人，”女仆说。“因为这两张像是嵌在墙里的，所以没法搬走。”

除开把苔丝吓了一跳之外，这两张像还有使人不愉快的地方，那就是，在这两个女人过分夸张的相貌特征里毫无疑问可以看出有苔丝秀丽容颜的影子。不过克莱尔关于这一点并没有说什么；在继续向前进入隔壁一间屋子的时候他心里后悔自己竟选择了这座房子在他们新婚的时候居住。这地方是仓促地收拾布置后供他们使用的；这会儿他们两人在一个脸盆里洗手，克莱尔的手在水里碰到苔丝的手。

“哪几个是我的手指，哪几个是你的？”克莱尔抬起头来说。“我们的手指都混在一起了。”

“它们都是你的，”苔丝妩媚可爱地说，努力做出比实际上快乐的样子。在这种情况下她那有心事的样子并没有使克莱尔觉得不愉快，每一个敏感的女人都会这样的；不过苔丝知道自己已做得过分，于是努力克制这一点。

除夕那天白天很短，西沉的太阳已经很低了，阳光从一个小口子射进屋里，好似一柄金杖从屋子那一边一直伸展到苔丝身上，在她的裙子上形成颜料般金色一块。他们进入那间古老的客厅去吃茶点，在这儿他们第一次单独在一起进食。克莱尔觉得和苔丝合用一只放面包和黄油的盘子并且用自己的双唇抹去苔丝唇上的面包屑是有趣的事情，这真可以算得上是他们的孩子气，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克莱尔的孩子气。他觉得苔丝对于这种小乐趣不如他自己那么热情，心里感到有点儿纳闷。

他默默地看着苔丝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是非常非常亲爱的苔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好似一个人面对着一段难以理解的文章正在努力确定它真正的意思。“这个小小的尤物以后的日子已经完完全全、不可改变地取决于我是不是对她忠诚了，她将完完全全、不可改变地跟我同命运了，对于这种情况我是不是十分严肃地认识清楚了呢？我想还没有。我想我做不到，除非我自己是一个女人。我在世上有怎样的地位，她也就有怎样的地位。我变成什么样子，她也一定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所达不到的，她也就达不到。将来我会不会忽视她，忘记要体贴和关心她，或者甚至伤害她？但愿我不要犯这样的罪！”

他们两人继续在餐桌旁坐着，等待他们的行李；乳牛场主人先前答应在天黑以前把行李给他们送来。可是天渐渐暗下来了，行李还没有到，而他们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之外其他什么都没有带。太阳下山以后，冬日白天的平静气氛就变了样。屋外开始有噪声传来，好似绸缎被用力摩擦的声音；秋天落地的枯叶本来安静地躺在那儿，这时候被激怒而骚动起来，不情愿地打着旋扑向百叶窗。不一会儿天下起雨来。

“那只公鸡知道天气要变，”克莱尔说。

照料他们的那个女仆回家过夜去了，不过她在桌上留下了几支蜡烛；此刻他们把蜡烛点燃。每一个火苗都被吹向壁炉。

“这些老房子穿堂风这么大，”安吉尔说，一边看看火苗，又看看往下淌的蜡烛油。“我在想，行李不知送到哪里了。我们连刷子和梳子都没有。”

“我不知道，”苔丝心不在焉地回答。

“苔丝，今天晚上你没有一点儿高兴的样子——你以往根本不是这样的。楼上镶板上那两个形容枯槁的女人把你吓坏了。我很抱歉把你带到这儿来。我在想，你是不是真的爱我，到底爱我吗？”

克莱尔知道苔丝爱他，他的问话并不当真，可是苔丝此刻心绪万端，便像受伤的野兽本能地往后退缩。尽管她努力忍住眼泪，却还是有一两滴落了下来。

“我说话有口无心！”克莱尔内疚地说。“我知道你是因为还没有拿到你的东西而担心。真搞不懂为什么老乔纳森还没有把它们送来。怎么，已经七点啦？啊，他来了！”

传来一声敲门声，屋里没有别人，便只得由克莱尔去开门。回来时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

“等了半天还不是乔纳森，”他说。

“多烦人哪！”苔丝说。

这包裹是由专人送来的；他从埃姆大教堂牧师住宅把它送到陶勃赛的时候，这一对新婚夫妇刚刚离开，于是他又跟着他们来到这里，因为他得到的吩咐是务必将它交到收件人本人手中。克莱尔把它拿到亮处。这包裹还不到一英尺长，外面裹着帆布，缝得好好的，缝口上还用火漆封着，盖有他父亲的印，包裹面上是他父亲的亲笔字，是交给“安吉尔·克莱尔太太”的。

“这是送给你的一件小小的结婚礼物，苔丝，”克莱尔说，一边把它递给苔丝。“他们想得多么周到！”

苔丝接过包裹的时候显得有点儿紧张不安。

“我想最好由你来把它打开，最亲爱的，”她说，一边把包裹翻一个身。“我不喜欢把这些很大的封印弄碎了；它们看上去样子这么严肃。请你替我把它打开吧！”

克莱尔把包裹打开。里面是一个摩洛哥革的盒子，盒子上有一张字条和一把钥匙。

字条是给克莱尔的，上面这样写着：

我亲爱的儿子：也许你已经忘记了，当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的教母皮特尼太太在临终之际——她是个爱面子的善良的人——把她的一部分珠宝交给我保管，让我在你成家的时候赠送给你的妻子（不管你娶的是谁），以表示她对你们的爱。我接受了她的委托，从那时候起就一直把这些钻石首饰存放在银行里。虽然我觉得眼下这么做有点儿不适宜，但是，正如你会明白，我有义务把这些东西交给理所当然地有权利终身使用它们的这位女子，因此就立即把它们送来了。按照你教母的遗嘱，我想，严格地说，这些珠宝成为祖传遗物了。遗嘱里关于这件事情的那一条的原文也抄录下来附在包裹里一起送上。

“我现在想起来了，”克莱尔说。“不过先前完全忘记了。”

打开盒子，他们发现里面有一条带垂饰的项链、一副手镯、一副耳环，以及其他一些小饰物。

苔丝起先看上去好像不大敢触摸这些珠宝，不过当克莱尔把它们一件件摆开的时候她的眼睛有那么一阵子跟这些钻石一样放射出光芒。

“这些东西是我的吗？”她怀疑地说。

“是的，当然，”克莱尔说。

他望着炉火。现在他记起来了；当他还是个十五岁少年的时候，他的教母——一位乡绅的太太，他曾经接触过的唯一一个富人——是那样地相信他将来一定会有成就，并且预言他会有了不起的事业。既然估计他会有飞黄腾达的将来，那么，为他的妻子以及她的子孙后代的妻子们备下这些珠光宝气的首饰，本来似乎一点儿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但是这会儿它们的金光闪闪却有几分讽刺意义。“可是，怎么啦？”他问自己。从头到尾这不过是一个有关面子的问题；要是说他的教母可以爱面子，那么他的妻子也可以爱面子。他的妻子是德伯家族的后裔，有谁比她更适合于佩戴这些首饰呢？

他突然热情地说——

“苔丝，把它们戴起来——把它们戴起来！”说着他转过身来动手帮她。

然而，好像有魔力起作用似的，苔丝已经把它们都戴了起来——项链、耳环、手镯，以及盒子里的全部饰物。

“不过这件连衣裙不合适，苔丝，”克莱尔说。“戴这一套珠宝首饰应该穿一件领口开得低的裙服。”

“是吗？”苔丝说。

“是的，”克莱尔回答。

他让苔丝试着把连衣裙的上衣领口朝里边翻进去，使它大体上跟夜礼服的领口式样差不多。苔丝照他所说的做了以后，项链上的垂饰便衬着她白皙的颈根部显得十分耀眼，有了设计制作者所追求的效果。克莱尔退后几步把苔丝仔细打量。

“天哪，”他说，“你多么漂亮！”

众所周知，人靠衣装。一个乡村姑娘，在穿着朴素的情况下让人一眼看去觉得有一点儿吸引力，那么，如果穿上时髦的服装，在艺术的帮助下，就会美得惊人；而一个拥挤晚会上的美女，要是穿上农家妇女的粗布衣服，在阴沉的天气站在一片单调的萝卜地里，就会显得十分难看了。克莱尔在这之前还从来没有这样细看过苔丝的形体和相貌中那富有艺术性的美妙之处。

“要是你去参加舞会那真漂亮！”他说。“可是，不——不，最亲爱的；我想我喜欢的是你穿棉布连衣裙，戴无边呢帽——是啊，比戴着这些东西好，尽管这些华贵的东西很适合于你。”

苔丝意识到自己这会儿的模样特别引人注目，心里觉得一阵激动，却并不觉得快活。

“我要把它们取下来，”她说，“否则会让乔纳森看见的。这些东西不适合我，不是吗？我想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它们卖掉？”

“再戴几分钟吧。把它们卖掉？不行。那会辜负我教母对我的期望。”

苔丝转念一想立刻表示同意克莱尔的看法。她还有事情要对克莱尔说，戴着这些东西也许会有帮助；于是她坐了下来。两人又猜测乔纳森可能带着他们的行李在什么地方。他们先前倒了一些麦芽酒让乔纳森来了以后喝的，因为时间太长气都走光了。

过了一会儿他们开始吃饭；晚饭是已经准备好的，放在一张墙边桌上。两人正吃着，壁炉里正在上升的烟忽然一抖，其中一缕朝前一歪进了屋里，仿佛某个巨人用手把烟囱口盖住了一会儿。原来这是外屋的门被打开所造成的。过道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安吉尔走了出去。

“我敲门可是没有人答应，”乔纳森·凯尔抱歉地说；来的正是他。“外面在下雨，我就自己开了门。我把东西给你们送来了，先生。”

“东西送来了，很好。不过你晚了很多时间。”

“嗯，是晚了，先生。”

乔纳森·凯尔说话时语调低沉，这是白天所没有的；他的额头上除了老年的皱纹又多了一些因操心而产生的皱纹。他接着说——

“今天下午你和你的太太——现在得这么称呼她了——离开以后，我们在乳牛场的人都被一件也许可以说是最叫人伤心的事给吓坏了。你大概还记得下午的公鸡叫吧？”

“哎呀，什么事情——”

“呃，有的说鸡叫会发生这种事，有的说会发生那种事，反正是出事了，可怜的小雷蒂·普里德尔想要投水自尽呢。”

“不！这是真的吗！怎么啦，她和其他人一起跟我们告别——”

“是呀。嗯，先生，当你和你的太太——按理应该这样称呼她——我说，当你们两人坐车走了以后，雷蒂和玛丽安就戴上帽子出去了。今天是年三十，没有多少活儿要干，再说大伙儿都醉得胡里胡涂的，谁也没有注意她们两个。她们先到‘卢埃佛勒’酒店喝了一些什么，然后又逛到‘三臂十字架’，看起来是在那儿分手的。雷蒂穿过水草地，好像是回家去，玛丽安继续往前，去另一个村子，那儿也有一家酒店。从那以后就不知道雷蒂情况怎样了，一直到那船民回家的时候在大水塘旁边发现了一堆东西；是她的帽子和长披巾。船民在水里找到了雷蒂。他和另一个人把这姑娘送回家里，以为她死了，不过以后她又慢慢地缓了过来。”

安吉尔突然想到在里屋的苔丝会听到这个令人沮丧的故事，便去关那扇在过道和通里屋的前厅之间的门；然而，他的妻子已经来到了外面的屋子，这会儿肩上披着围巾正在听乔纳森叙述呢；她的眼睛视而不见地望着行李和行李上闪闪发亮的雨珠。

“还有呢，玛丽安也出事了。人们发现她醉得不省人事地躺在柳树林边。虽然这姑娘向来饭量很大，这一点从她的脸可以看得出来，但是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除了一先令的麦芽酒之外她还沾过任何别的酒。看起来好像这些女孩子神经都出了毛病！”

“那么伊丝呢？”苔丝问。

“伊丝还像平时一样在家里待着。不过她说她能猜到这些事为什么会发生；她看上去情绪很低落，可怜的姑娘，这也难怪她。所以你瞧，先生，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正在把你随身要用的东西和你太太的晨衣和梳妆用品什么的往车上装，所以，就来晚了。”

“是的。好了，乔纳森，现在你把这些箱子拿上楼去，喝一杯麦芽酒，然后尽快赶回去好不好？也许他们会需要你。”

苔丝这时候已经回到里屋，坐在壁炉前，沉思地对炉火望着。她听见乔纳森·凯尔上楼下楼那重重的脚步声，直到行李都搬了上去，又听见他感谢克莱尔拿麦芽酒给他喝，感谢克莱尔给他赏钱。随后他的脚步声便在门口消失，大车也嘎吱嘎吱地渐渐远去。

安吉尔关上门，把笨重的栎木门闩插好，走进里屋来到壁炉前苔丝坐着的地方。他伸出双手从背后把苔丝两边面颊捂住，心里以为她一定会高兴地跳起来，去把她一直盼望着的梳妆用具拿出来，但是她并没有站起身子，于是克莱尔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一起坐在火光中；饭桌上的烛光太小太微弱，对于炉火没有丝毫影响。

“我觉得很抱歉，你听见了关于那两个姑娘的让人伤心的事，”克莱尔说。“不过，你不要这么没精打采。雷蒂本来就是疯疯癫癫的，你知道。”

“一点儿也没有道理，”苔丝说。“理应这样的，倒是掩盖得好好的，装作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这件事情对于苔丝起了决定性作用。那两个都是单纯、无辜的姑娘，单恋的不幸落到了她们头上，但是她们的命运本来是应该好一些的。她自己本来应该倒霉的——但是却被克莱尔选中了。一点儿代价都不付出却获得了一切，她这样真是太邪恶了。她要付出代价，要付得一点儿也不欠；她要把事情说出来，就在此时此地。于是在这个时候，在她注视着炉火、克莱尔握着她的一只手的时候，苔丝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没有火焰的余烬发出稳定的光辉，把壁炉的后壁、侧面的两壁、壁炉中光亮的薪架和那柄旧的合不了口的铜火钳都涂上一层红色。壁炉台的底面和离壁炉最近的桌子的四条腿也被映得通红。苔丝的脸和脖子映在这暖和的光辉中；她的首饰在这光辉中成了放射出白色、红色和绿色光芒的星座——那上面的每一颗宝石都变成了金牛座α星或者天狼星——随着她心脏的每一次跳动不断地变换它们的颜色。

“你是不是还记得今天早晨我们说过要互相之间把错误和过失都说出来？”克莱尔突然问道；他发现苔丝仍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也许我们是说着玩的，尤其是你，完全可以这样。但是，在我来说，这不是随随便便许下的诺言。我要向你坦白，亲爱的。”

这些话由克莱尔嘴里说出来，虽颇出意外，却正好符合她的需要，在苔丝看来简直是上帝的安排。

“你要坦白一些事情？”苔丝立刻说；她这时候甚至觉得一阵高兴和宽慰。

“你没有想到我要这么做？啊——你把我想得太好了。现在听着吧。把脑袋这样放，因为我要你原谅我，别生我的气，别怪我早没有对你说；也许我应该早就告诉你的。”

多么奇怪！他好像跟她一模一样。苔丝没有言语，克莱尔接着往下说——

“我没有早一点儿告诉你是因为害怕把机会错过了，害怕失去你，亲爱的，我的生活赐给我的了不起的奖赏——我把你称作为我的伴侣。我哥哥的伴侣是在大学里得到的，而我的是在陶勃赛得到的。嗯，我不想冒险。一个月之前我想告诉你——在你同意嫁给我的时候，但是我做不到；我当时觉得那么做会把你从我身边吓跑了。我拖了下来；然后，昨天我想告诉你，至少给你一个从我身边逃走的机会。可是我没有这么做。今天早晨，当你在楼梯平台上提议我们互相坦白错误和过失的时候，我又没有这么做——我真是个罪人！但是，这会儿我见你这么严肃地坐在那儿，我必须坦白。我在想，你会不会原谅我？”

“哦，会的！我能肯定——”

“好，我但愿如此。不过你等一等再说吧。你还不知道情况呢。我从头说起。虽然，我猜想我可怜的父亲担心我是个该永远遭诅咒的人，因为我相信不该相信的东西，但我当然是一个相信高尚道德的人，苔丝，跟你一样。过去我的愿望是做一个教导人的人，当我发现我不能就圣职的时候，我感到非常失望。尽管我没有资格说我自己是纯洁无瑕的，但是我羡慕纯洁无瑕，我憎恨不纯和不道德，我希望我现在还是这样。任何一个人，不管他对‘完全灵感’这一说法[33]是怎么想的，他都必须衷心地赞成保罗所说的这句话：‘总要在言语、行为、爱心、信心、纯洁上都作信徒的榜样。[34]’这是我们可怜的人类唯一的保障。罗马有一个诗人[35]曾说到过‘一生无可指责’，他的观点跟圣保罗的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一个人，为人正直，没有过失，

不需要摩尔人的长矛和弓箭。

哎，某一个地方是用好的念头铺成的[36]，你要是知道对于所有这一切我有着这么强烈的感受，你就会明白，当我在想着为别人做好事而自己却堕落了的时候，我是多么后悔呀！”

接着克莱尔告诉苔丝，他所谓自己堕落指的是在伦敦的一段日子，当时他被彷徨和困难所左右，得过且过，好比水面上的一只软木塞在波浪中颠簸，于是和一个陌生女子一起放荡地度过了四十八个小时。

“幸亏我几乎马上就醒悟过来，认识到自己这么做是很荒唐的，”他接着说。“我决定不再理睬她，接着便回到了家里。以后我没有再做过这样的错事。不过我觉得我要完完全全坦率、真诚地对待你，如果不把这件事告诉你就不能做到这一点。你能原谅我吗？”

苔丝紧紧地按着他的手算是回答。

“那么我们这就把它丢到一边去，永远丢掉！——这会儿谈这样的事太让人不舒服——让我们说一些轻松一点的事情吧。”

“哦，安吉尔——我心里真高兴呀——因为现在你可以原谅我了！我还没有坦白呢。我也有事情要坦白——你记得吧，我说过的。”

“啊，当然！现在说吧，你这个小坏东西。”

“也许，这会儿你觉得好笑，我的事跟你的一样严重呢，甚至比你的更加严重。”

“不大可能更加严重，最亲爱的。”

“不可能——哦，不，不可能！”苔丝满怀希望高兴地跳起来。“不，不可能更加严重，当然，”她大声说，“因为我的事跟你的完全是一样的！我这就把事情告诉你。”

她重新坐了下来。

他们两人的手仍然握在一起。炉栅底下的灰被炉火从上面垂直地照着，像一片炎热的荒原。燃烧着的煤块发出通红的光，映照着克莱尔的脸和手，也照在苔丝的脸和手上，还透过她额头上方蓬松的头发，把下面细嫩的头皮照红；看着这一片红色，一个人也许会想象到最后审判日的恐怖。苔丝高大的影子映射在墙上和天花板上。当她俯身向前的时候，她脖子上的每一颗钻石都发出闪光，好比癞蛤蟆阴险地眨着眼睛。她把前额靠在克莱尔的太阳穴上，垂着眼皮，一点儿也不畏缩地开始轻声叙述她怎么会认识亚历克·德伯的，以及结果如何。

[1]沃尔特·惠特曼（1819—1892），美国著名诗人；下文的诗行引自他的《过布鲁克林渡口》。

[2]引自英国诗人A·C·斯温伯恩（1837—1909）的诗剧《阿塔兰特在卡莱敦》。

[3]基督教神学中认为基督教徒既蒙上帝救恩即无须遵守摩西律法的学说。

[4]约翰·威克里夫（1330？—1384），英国神学家、欧洲宗教改革运动的先驱。

[5]约翰·胡斯（1372？—1415），捷克爱国者和宗教改革家，布拉格伯利恒教堂教士。

[6]马丁·路德（1483—1546），德国人，16世纪欧洲宗教改革运动发起者、基督教新教路德宗创始人。

[7]约翰·加尔文（1509—1564），法国神学家，16世纪欧洲宗教改革家、基督教新教加尔文宗创始人。

[8]在18和19世纪的英国，经过大学教育的优雅青年往往会觉得福音派教义中的某些东西过分激烈，觉得许多福音派教徒不够绅士派头。

[9]安东尼奥·阿莱格里·达·柯勒乔（1494—1534），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重要画家，创作了大量的油画和天顶画，多以宗教和神话为题材，著名作品有《耶稣诞生》等。

[10]迭戈·罗德里格斯·德·席尔瓦-贝拉斯克斯（1599—1660），西班牙画家，西班牙国王腓力四世的宫廷画师，画风写实，作品有《腓力四世像》、《布雷达守军投降》、《宫女》等。

[11]这两个词组出自华兹华斯的一首十四行诗《哦，朋友！我不知道我应该走哪一条道》。

[12]安吉尔这里指的是耶稣具有拯救人类的高尚思想，过的却是简朴的生活；所以他对费利克斯说“要是我可以稍稍侵入你的领域”——即宗教领域。

[13]原文拉丁文，源自古罗马诗人维吉尔（公元前70—前19）的《农事诗集》第4部第133行。

[14]古罗马主持对女灶神维斯太的国祭的女祭司。

[15]这句话源自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场中主人公哈姆雷特关于一些童伶的一段话；原意是指那些童伶会抱怨写戏词的人让他们“挖苦他们自己的未来前途”，哈代在这儿将意思稍微作了一些改变。

[16]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12章第20节。

[17]见《圣经·新约·哥林多前书》第4章第12—13节。

[18]指克莱尔把苔丝的手指舔干净。

[19]19世纪以牛津大学为中心的英国基督教圣公会内兴起的运动，旨在反对圣公会内的新教倾向，标榜恢复传统的教义和礼仪。

[20]这是英国著名诗人阿尔弗雷德·丁尼生（1809—1892）所写组诗《悼念》的第33首。

[21]语出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第2幕第2场中哈姆雷特所说的一段话；其中有一句是“情人的叹息不会没有酬报”。此处译文引自《莎士比亚全集》第九卷第49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

[22]苔丝关于“伦敦人”的概念是含混的。

[23]苔丝是苔蕾莎的昵称。

[24]参见《圣经·新约·腓立比书》第4章第8节。

[25]英国人习惯，在教堂举行婚礼前连续三个星期天在所属教区教堂等处预先发布结婚公告，给人以提出异议的机会。

[26]这是在英国教堂举行婚礼前所要求履行的另一种手续，行将结婚的男女不采用发布结婚公告的方法，而是向有关教会当局领取结婚证书。

[27]这两行歌词出自一首名叫《男孩与披风》的著名民谣；这首民谣被美国语文学家弗朗西斯·詹姆斯·蔡尔德（1825—1896）收入他编辑出版的《英格兰和苏格兰民谣集》，内容讲的是一男孩送给亚瑟王一件只有贞洁的女人才能穿的披风，亚瑟王命令格妮维尔王后穿上它，这披风就变了颜色并成为碎片。

[28]即否定另一个人先前所说“一个漂亮的姑娘”那句话中的“姑娘”这个说法，实际上也就是否定苔丝是一个处女。

[29]18世纪和19世纪初期运载旅客及邮件的一种四轮车厢式马车，一般供2至4人乘坐。

[30]《圣经·新约·启示录》第19章第17节：“我又看见一位天使站在日头中……”

[31]见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第2幕第6场；此处译文引自《莎士比亚全集》第8卷第55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

[32]“韦尔布里奇”的“布里奇”在英文中即是“桥”。

[33]认为《圣经》作者是完全受神灵启示的，因此所说的话是绝对可靠的。

[34]语出《圣经·新约·提摩太前书》第4章第12节。

[35]指古罗马诗人贺拉斯（公元前65—前8），下面两行诗出自他的《歌集》第1卷第22首。

[36]克莱尔在这里想起了一句英国谚语，不过引用时做了一点小的改变。此谚语原文为The road to hell is paved with good intentions.直译即“通往地狱的路是用好的念头铺成的”，意指临死才想起做好事已无补于事。

35

苔丝把事情讲完了，甚至还做了一些语气肯定的重复和进一步的说明。在整个叙述的过程中，她的嗓音几乎跟开始的时候一样，没有提高；她没有说任何为自己申辩的话，也没有哭。

但是，当她把事情经过逐步讲出来的时候，甚至她这个人之外的一些物体的外表也发生了变化。炉栅上的火一副调皮的样子——既可笑又凶恶，仿佛它压根儿不在乎苔丝处境窘迫；壁炉的围栏也无所事事地咧着嘴笑，仿佛它也毫不在乎；水瓶反射出来的光只关心颜色问题。周围一切有形的物体都在可怕地宣布，它们是不会负任何责任的。然而，从克莱尔亲吻苔丝的那个时刻直到现在，没有任何东西发生了变化，或者不如说，没有任何东西在形态上发生了变化。可是，事情的实质变了。

苔丝住口以后，他们俩先前互相表示爱慕和忠诚时所说的那些话这会儿似乎都急急地挤入他们头脑的角落；余音在那儿重复，犹如一个极其愚昧时代的回声。

克莱尔做了一个对当时的气氛没有意义的动作——拨弄炉火；他获悉了这些情况以后究竟会如何反应此刻尚不得而知。拨动过余烬，他站起身来，这时候苔丝刚才所叙述的故事的全部力量一齐发作。克莱尔的脸显得憔悴了。在费力地要把思想集中起来的过程中他一阵阵地跺脚。无论怎样努力，他都没法完全集中思想仔细地思考；他的没有明确意义的动作正体现了这种状况。而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那声调是苔丝以往听见过的许多各不相同的声调中最平淡无味、最差劲的一种。

“苔丝！”

“呣？最亲爱的。”

“我得相信你说的事吗？看你的样子我得相信它是真的。哦，你这会儿不可能是精神错乱的！你应该精神错乱才对呀！可是你没有……我的妻子，我的苔丝——你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使得我有理由做这样的假设吗？”

“我没有精神错乱，”苔丝说。

“可是——”克莱尔茫然地望着她，惶惑地接着又说，“为什么你早不告诉我呢？啊，是的，你本来是会告诉我一些的——可是我阻止了你，我记起来了！”

说了这几句以后克莱尔还说了一些别的，所有这些话都只不过是脱口而出的胡言乱语，都只是浮在表面的东西，他在思想深处依然处于瘫痪状态。他转身走开几步，伏在一个椅子背上。苔丝跟着他来到屋子中间，站在那儿睁着大眼望着他；眼睛里没有泪水。不一会儿苔丝慢慢地弯下腿来跪在克莱尔的脚边，就这样蜷缩成一团。

“看在我们相爱的分上，原谅我吧！”她口干地低声说。“我已经因为这个缘故原谅你了！”

见克莱尔没有做声，她再一次说——

“就像你已经得到原谅一样，原谅我吧！我原谅你了，安吉尔！”

“你——是的，你原谅我了。”

“可是你不原谅我吗？”

“哦，苔丝，这个情况是不能说原谅不原谅的！以前的你是一个人，现在的你是另外一个人。我的上帝呀，遇上这么一种荒唐的——变戏法，怎么可以说原谅不原谅呀！”

说到这儿克莱尔停顿不语，思忖自己所下的这个定义，接着突然发出一阵可怕的笑声——其异样和令人恐怖就像是地狱里的笑声。

“别这样——别这样！它简直要我的命，这笑声！”苔丝尖声叫道。“哦，发发慈悲吧——宽恕我吧！”

克莱尔没有答话；苔丝跳起身来，脸色惨白。

“安吉尔，安吉尔！你这么笑是什么意思？”她大声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多么使我伤心吗？”

克莱尔摇摇头。

“我一直怀着希望，一直渴望着，一直在祈祷，要使你幸福！我一直想，能使你幸福将会给我带来多么大的快乐，要是不能做到这一点我就会是一个多么不够格的妻子！我心里就是这样想的，安吉尔！”

“这我知道。”

“我以为，安吉尔，你爱我——爱的是我，我这个人！如果你爱的是我，哦，你怎么会现出这么一副样子，怎么会这样说话呢？你这样使我害怕！一开始爱上你我就永远爱你——不管你的模样发生什么变化，不管你遇上什么倒霉的事情，因为你就是你。我没有别的要求。可是你怎么可以，哦，我的丈夫，你怎么可以不再爱我了呢？”

“我再说一遍，我一直爱着的那个女人不是你。”

“那么是谁？”

“你这个模样的另外一个女人。”

听见克莱尔这么说，苔丝意识到自己先前担心会发生的事真的发生了。他把她看作一个骗子了，一个伪装成清白的有罪的女人。苔丝看到这一点，苍白的脸上现出恐惧的表情；两颊皮肉松垂，一张嘴几乎成了一个小圆孔。一想到自己在克莱尔眼里居然成了这么一种人，苔丝吓得浑身发软以至站也站不稳了。克莱尔以为她要摔倒便走上前去。

“坐下吧，坐下，”克莱尔温和地说。“你病了。也难怪你要生病。”

苔丝坐了下来，精神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脸上依然是那副紧张的表情，一双眼睛让克莱尔看了汗毛直竖。

“这么说，我不再是你的人了，是吗，安吉尔？”她茫然不知所措地问。“他爱的不是我，是像我一样的另外一个女人，他说。”

她想到自己落到了这步田地，便觉得受了不公平的对待，觉得自己可怜。她进一步把自己的处境想了一想以后，泪水涌入双眼；她转过身去，眼泪夺眶而出。

苔丝情绪上的这一变化使克莱尔松了一口气，因为，所发生的事情给予苔丝精神上的影响已经开始使他觉得也是一种烦恼，只不过比起性质的严重性来这烦恼不如他在知道了苔丝的过去以后心里感受到的痛苦。他耐心地、态度漠然地等待着，到了后来苔丝慢慢地不再感到那么强烈的悲伤，一阵泪如泉涌的痛哭也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安吉尔，”苔丝突然说；她的声调自然，已经不再是先前由于害怕而产生的那种干哑、狂乱的嗓音。“安吉尔，是不是我太邪恶了，所以我们俩不能在一起生活呢？”

“我还没能想到我们可以做些什么呢。”

“我不会要求你让我跟你一起生活，安吉尔，因为我没有这个权利！本来我说过要写信给妈妈和几个妹妹告诉她们我们已经结婚，现在不打算写了；本来我已经裁剪好了一个针线袋的布料准备在我们借宿的时候把它缝起来的，现在也不打算把它完成了。”

“这些事你都不打算做了吗？”

“不做了。我什么事情都不做了，除非你要我做。要是你离开我到别处去，我不会跟着你。要是你从此以后不再跟我说话，我不会问为什么，除非你对我说我可以问。”

“要是我果真要你做某件事情呢？”

“我会像可怜的奴隶一样服从你，即使你要我躺倒，要我去死。”

“你这样很好。不过我觉得你现在这种自我牺牲态度跟你过去的那种自我保护态度好像不那么一致。”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出现的对抗性的话。然而，刻意地对苔丝冷嘲热讽在很大程度上就像是嘲讽一只狗或者一只猫。话里的微妙之处她并不领会，她只觉得因为克莱尔心里愤怒所以这些话带有敌意。她这会儿保持沉默，不知道克莱尔正在扼杀自己对她的情感。她没有看见一颗泪珠正慢慢地淌下克莱尔的面颊——一颗很大的泪珠，把它一路所淌过的克莱尔脸上的毛孔都放大了，像是显微镜的物镜。与此同时，克莱尔又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苔丝说出了自己过去的事情，使他的生活以及他的整个世界发生了彻底的、可怕的变化。他竭尽全力试图在目前新的形势下向前迈步。有必要做出某种顺应变化的举动；可是，什么样的举动呢？

“苔丝，”他尽可能温和地说，“这会儿——我在这个屋子里——没法再待下去。我想到外面去走一走。”

他轻轻地走出屋去；他先前倒好了准备吃晚饭时喝的两杯酒——一杯给苔丝，一杯给他自己——还留在桌上。他们两人的“爱筵[1]”便落到了这步田地。两三个小时之前，在喝茶的时候，他们还亲密地只用一个杯子。

克莱尔的关门声尽管很轻，却把苔丝从神情恍惚中惊醒过来。克莱尔走了，她可不能待在屋里。她急匆匆地披上她那件披风打开房门跟了上去，出门之前还把蜡烛吹灭，仿佛永远不再回来。雨停了，夜空已经晴朗。

她不一会儿便赶上了克莱尔，因为克莱尔走得很慢，且漫无目标。克莱尔的形体在她那清淡的灰色身影旁边显得浓黑，给人不祥的预感并令人望而生畏；苔丝还觉得她曾短暂地为之感到那么自豪的珠宝此刻触及她的颈部，似乎是在讽刺她。克莱尔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望了一眼，但是他的表情好像并没有因为知道苔丝来到身边而发生任何变化，他继续迈步向前，越过了房子前面那座大桥的五个似张大着的嘴巴的桥拱。

路上牛和马的蹄印里积满了水，雨大得可以把它们注满，但还没有大得足以把它们冲掉。苔丝跨过这些小小的水塘，倒映在里面的星星便从她眼前迅速地一掠而过。要不是在水里看见星星——宇宙间最广大的物体映在如此卑微的东西里面——她也就不知道它们在她头顶上方的天空中闪烁。

今天他们两人来到之处跟陶勃赛在同一个谷地里，不过是再往河流下游方向去几英里的地方，周围视野开阔，所以她很容易一直看见克莱尔。房子外边的这条路弯弯曲曲地穿过牧草地，顺着它苔丝在后面跟着克莱尔，既不想赶上他，也不想引起他的注意，只是默默地、没有目的地在后面跟着。

不过，她那没精打采的步子终于把她带到了克莱尔身旁；克莱尔仍然一声不吭。一个受了愚弄的老实人一旦明白过来往往会觉得自己受到了残酷的对待，克莱尔此刻这种感受正十分强烈。户外的清新空气显然已经使他头脑冷静，不会鲁莽行事。苔丝知道自己在克莱尔眼里已没有光彩——已毫无掩饰；她还觉得时间老人这会儿正唱着讽刺她的歌——

瞧吧，你面目暴露时，爱你的人会恨你；

一旦时乖命蹇，你的容貌便不再美丽。

你的生命将如枯叶飘落，似雨水流淌；

你的花冠就是痛苦，头纱就成为悲伤。

克莱尔还在那儿专心致志地想心事，陪伴在侧的苔丝此时已没有这么大的力量可以打断他或者转移他的注意力。她的陪伴对于克莱尔来说已经变得多么微不足道！她再也忍不住了，非跟克莱尔说话不可。

“我做了什么事情——我究竟做了什么事情呀！我对你讲到的一切都不能证明我不爱你，都不能证明我对你的爱是虚假的呀。你不会以为我是想好了这么做的吧，啊？使你这么气愤的东西是你自己脑子里想出来的，安吉尔，在我身上是没有的。哦，在我身上是没有的，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欺骗人的女人！”

“呣——很好。不欺骗人，我的妻子；不过，不一样了。不，不一样了。但你不要惹我责备你。我发誓不责备你的；我将尽一切可能避免这么做。”

然而，苔丝在狂乱中仍继续向克莱尔恳求，所说的一些话也许不说更好。

“安吉尔——安吉尔！我那时是个孩子——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我对于男人什么都不知道。”

“你作孽无几遭孽太深[2]，这一点我承认。”

“那么，你不原谅我吗？”

“我的确原谅你，可是原谅不是一切呀。”

“你还爱我吗？”

对于这个问题克莱尔没有回答。

“哦，安吉尔——我母亲说有的时候事情会这样发生的！她知道有过几件事情，那些女人的情况比我糟糕，但是做丈夫的并不十分在乎——至少让事情过去了。可是那些女人爱她们的丈夫不如我爱你这么深！”

“得了，苔丝，不要再辩了。不同社会阶层的人有不同的礼貌和规矩。你这个样子使我简直想说你是个一点儿不懂事的乡下女人，对这个社会没有起码的知识。你不懂你说了些什么哟！”

“我只是从现在的地位来看该算是一个乡下人，并非生来就是。”

苔丝说这话的时候感到一阵恼怒，不过很快又消了气。

“这对你来说就更加糟糕了。我觉得发现你们家谱的那个牧师要是不把这件事说出来就好了。我没法不把你们家族的衰败跟另一个事实联系起来——那就是你的意志不坚定。家族的衰败，意味着意志衰弱、行为堕落。天哪，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出身高贵，为什么要给我这么一个把柄使我更加瞧不起你呀！我只当你是生命力的一个新生孩子，可你却是没落贵族的一个过时的后代！”

“在这个方面许多家族跟我的一样糟糕！雷蒂家从前曾经是许多土地的主人，现在经管一个乳牛场的比耶也是。德比豪斯家现在赶大车了，他们从前是德贝叶家族。你到处可以遇上像我们家这样的情况，这是我们这个郡的特别情形，我对它是没有办法的。”

“那么这个郡就更加糟糕了。”

苔丝对于克莱尔的这些责备只一古脑儿统统承受下来，并不细细地加以分辨。克莱尔已经不像在这之前那样爱她了——除开这一点别的她什么都不在乎。

他们两人重又默默地往前走。事后人们传说，韦尔布里奇有一个村民那天夜里很晚的时候出门去请医生，看见在牧草地上有一对情人一前一后十分缓慢地往前走着，默不作声，好比是在送葬的队伍里。他对他们瞥了一眼，觉得从他们脸上的表情来看两人似乎很伤心，也很焦急。更晚一些时候在回家的路上他又看见了他们，仍在那一块牧草地里，还跟先前一样在那儿缓慢地走着，也不顾时间已经那么晚，夜里是那么凄凉。因为他只顾想着自己的事情，想着家里有病人，所以没有把这件奇怪事情放在心上，后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回忆起来。

在那个村民往返两次经过他们的那中间一段时间里，苔丝曾对她丈夫说——

“我给你这一辈子带来了这么大的不幸，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挽救。河就在那边。我可以投河自尽。我不怕。”

“我已经干了许多蠢事，我不想再做害死人的事，”克莱尔说。

“我可以留下一些证据证明我是自杀的——因为我做了丢脸的事。那样他们就不会责怪你了。”

“不要说这么荒唐的话——我不要听。像这一类事情，与其说是一场悲剧，不如说是供人取笑的，所以你产生这种想法毫无意义。你一点儿都不明白这一场不幸是怎样的性质。要是人家知道了，十个有九个会把它当成一个笑话。听我的吧，回屋睡觉去。”

“好吧，”苔丝顺从地说。

他们先前漫步时绕着走的那条路通往磨坊后面那著名的西多会修道院遗迹；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磨坊是属于修道院的产业。如今磨坊还在干活——食物是永远需要的；修道院已经倾覆——宗教信条是短暂的。平时人们经常不断地看到暂时的东西比永久的东西得到更为持久的照料。他们两人先前走的路是迂回的，所以他们距离那所房子仍然不远；苔丝听从克莱尔的话，只越过那条主要河流上的大石头桥，再顺着那条路向前走不多几米就到了。她回到屋子里的时候，一切都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原来样子，炉火仍在燃烧。她在楼下待了不到一分钟就上楼去她的卧室；行李早先已经拿到那儿去了。她在床沿上坐下，茫然环顾四壁，不一会儿开始脱衣服。当她把蜡烛移近床边的时候，烛光照到了床帷子的顶篷上，她看见那顶篷下边悬挂着一些东西，便把蜡烛凑上前去看一看究竟是什么。原来是一枝槲寄生小枝[3]。安吉尔把它悬在那儿的；霎时间她明白过来。当初整理行李的时候，有一个怪神秘的包裹，很难打包也很难携带，当时克莱尔不肯告诉她包裹里面是什么，只说不用多久到时候她就会明白这里面的东西是派什么用场的。克莱尔在感情炽热心情愉快的时候把它挂在了那儿。此刻这槲寄生小枝显得多么荒唐可笑，多么不合时宜啊。

看来指望克莱尔回心转意是不行了，苔丝几乎不再存任何希望，也不再有什么可害怕的，便木然躺了下来。当一个苦恼的人不再东想西想的时候，瞌睡便有了它的机会。在许多心情比较愉快的时候，苔丝难以入睡，这会儿正是想睡觉的时候，因此没过几分钟孤零零的她就在这屋子的有点儿特别的一片寂静之中入了睡乡；也许，这间屋子——当年她的祖先曾把它用作新房。

晚些时候克莱尔也循着原来的路线回到这所房子。他轻轻地进入起居室，点燃一支蜡烛，然后以一种决定了自己做法的神态把毯子铺在那张旧的用马鬃填塞的沙发上，大致把它弄成一张卧榻。在躺下之前，他光着脚悄悄地跑到楼上，在苔丝卧室的门外听了一会儿。苔丝均匀的呼吸表明她睡得很沉。

“感谢上帝！”克莱尔喃喃说，同时心里感觉一阵痛楚，因为他想到——这种想法大体上是不错的，只是并不完全符合事实——苔丝把她生活中的重负移到了他的肩上，自己却无忧无虑地睡大觉了。

他转身准备下楼，但是又犹豫了一下，回过头去面对着苔丝的房门。这样一来他看见了德伯家族从前一位夫人的画像，就在苔丝卧室房门的上方。在烛光下，这画像还不仅仅只是令人讨厌。那女人的面貌透出内心邪恶的企图，透出强烈的要报复男人的居心——此时此刻在克莱尔看来就是这样。画像上那查理时代连衣裙的上身领口开得很低——跟苔丝那件连衣裙的领口（为露出项链而被她朝里边翻进去时）一模一样。想到苔丝和这女人有此相似之处，克莱尔又一次感觉到十分伤心。

停顿的时间够长了。他掉过头来，重又往下面走。

克莱尔仍然是那么一副平静和冷淡的神态，他那张小小的抿紧着的嘴显示了他的自制能力；他的脸上依旧挂着自从他听说了苔丝的过去之后就一直挂着的死板得可怕的表情。这张脸表明他不再是激情的奴隶[4]，然而从这张脸上也看不出他获得这样的解放有何益处。他只是在思忖人生遭遇中令人痛苦的突然变化，思忖世事的出乎意料。在他爱慕苔丝的那么一长段时间里，直到一个小时之前，他觉得似乎不可能会有别人像苔丝这么完美无瑕、这么可爱、这么贞洁；可是

只差一点儿，便有天壤之别[5]！

他对自己说，从苔丝那诚实、充满青春活力的脸上并不能看到她的内心；他这种说法是不正确的，不过苔丝并没有辩护者来与他辩论和纠正他的错误。他接着又想，当一个人的目光同嘴里所说的话始终一致的时候，她的眼睛所看着的却是她表面上看来正注视着的那个世界后面的另外一个与之冲突和截然不同的世界，这种情况难道是可能的吗？

克莱尔在起居室里他这张卧榻上躺下，把烛火吹灭。夜色进入屋里，占据了整个空间，对于他的心情漠不关心。这夜色已经吞噬了他的幸福，这会儿正百无聊赖地在慢慢消化，它还准备同样心安理得、冷漠无情地吞噬其他成百上千人的幸福。

36

天亮时克莱尔起身。这个黎明天色灰白，且鬼鬼祟祟的，仿佛干了什么坏事。火炉里只剩一堆残灰。摆好了晚饭的餐桌上，一点儿没喝过的满满两杯酒还在那儿，现在已经走了气，而且还浑浊了。苔丝的和他的椅子都空着。其余的家具摆出一副永远不会改变的帮不上忙的神态，还令人难以忍受地发问——该怎么办？楼上没有声音，不过，几分钟以后克莱尔听见有人敲门。他想起来，那大概是邻人的妻子，是在他们借宿此地的一段时间里来照料他们的。

现在这时候屋子里出现第三个人将会非常尴尬，克莱尔既然已经穿好了衣服，便打开窗户对那女人说，这个早晨他们可以照顾自己，吩咐她把手里的牛奶罐放在门口。那女人离去后，克莱尔到屋子后边找了一些木柴，很快把火生了起来。柜子里有许多鸡蛋、黄油、面包等等食物，克莱尔不一会儿就把早饭准备好了；他在乳牛场的生活经验使他能十分熟练地做这一类家务事。屋外的烟囱顶上炊烟袅袅，看上去好似顶端有荷花饰的柱子[6]；当地人从那儿经过，看见这情形便想到这一对新婚夫妇，羡慕他们的幸福。

安吉尔最后朝四下里看了一眼，走到楼梯脚下，用平常的嗓音叫道：

“早饭准备好了！”

然后他打开前门，在清晨的空气里走了几步。当他不一会儿返回屋里时，苔丝已经在起居室了，正呆板地把餐具进一步摆摆好。她穿戴整齐，而从克莱尔刚才叫她的时候到现在不过才两三分钟的时间，可见克莱尔叫她时她已经穿妥了，或者差不多已经穿妥。她的头发在脑袋后面盘成一个大圆髻，身上穿一件新的连衣裙——一件淡蓝色的呢绒衣裙，领口有白色饰边。看上去她的脸和手很冷，也许她穿妥了衣服在没有炉火的卧室里坐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刚才克莱尔叫她时的语调十分明显地很有礼貌，这似乎使她受到鼓舞，使她一时产生了一线新的希望。但是当她看见克莱尔的表情时，希望很快又破灭了。

说实在的，他们两人先前是一盆火，现在只是灰烬了。昨天晚上那强烈的愁苦过后，今天两人深深感觉到心情沉重。看起来似乎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点燃他们俩任何一个的热情之火。

克莱尔对苔丝说话时语气温和，苔丝答话时同样客客气气，却并不表露感情。后来苔丝终于走到克莱尔跟前凝视着他那张五官线条清晰的脸，似乎并不意识到自己也是一个轮廓分明的活生生的人。

“安吉尔！”她叫了一声，又住了口，一边伸出手去用手指很轻很轻似微风一般触摸克莱尔，仿佛简直不能相信在面前的实实在在就是她昔日的情人。她一双眼睛明亮，苍白的面颊仍然跟以前一样丰满，尽管半干的泪水在那儿留下了亮晶晶的痕迹；往常红润的双唇变得差不多跟面颊一样苍白了。虽然她还活着，心脏还在跳动，但是内心悲痛，精神上的沉重负担使她的脉搏变得那么衰弱，倘若再加一点儿压力就会真正使她病倒，她那一双体现她个性的眼睛就会黯然无光，她的双唇就会消瘦和干瘪。

她看上去极其纯洁。大自然耍了一个奇异的花招，在她面孔上盖了少女玉洁冰清的印记，弄得克莱尔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她。

“苔丝！说这不是真的！不，这不是真的！”

“这是真的。”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克莱尔以哀求的目光看着苔丝，仿佛他情愿从苔丝嘴里听到一句谎话，即使明知道不是真话也要用某种诡辩法把它变成一种确凿的否定。可是苔丝只重复说——

“这是真的。”

“他活着吗？”于是安吉尔问。

“小孩死了。”

“那个男人呢？”

“他活着。”

最后，克莱尔脸上现出绝望的表情。

“他在英国吗？”

“是的。”

克莱尔漫无目的地踱了几步。

“我的处境——是这样的，”他突然说。“我想——不管哪一个人都会这么想——我要是放弃下面这个志向，不打算娶一个有社会地位的、有财产的、通达世情的女子，那我就一定可以娶到一个年轻美貌又质朴纯洁的姑娘；可是——不过我没有资格责备你，我不会责备你。”

苔丝完全理解他的处境，所以那后半句话没有必要再说了。在没有说出来的话里正包含着事情的可悲之处；苔丝明白，克莱尔在每一个方面都遭受了损失。

“安吉尔——当初我之所以终于同意嫁给你，是因为我知道，你毕竟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可以解脱；尽管我希望你无论如何不会——”

苔丝的嗓音嘶哑了。

“最后一个办法？”

“我是说，把我摆脱了。你有办法把我摆脱呀。”

“怎么做？”

“跟我离婚。”

“天哪——你怎么头脑这么简单！我怎么可以跟你离婚？”

“不可以吗——既然我已经对你说了？我想，我把我过去的事情告诉了你，你就有理由跟我离婚。”

“哦，苔丝——你是太——太——孩子气了——太不懂事理——太没有修养了，我想！我不知道说你什么才好。你不懂法律——你不懂！”

“什么——你不可以跟我离婚？”

“我的确不可以。”

苔丝愁苦的脸上立刻又现出羞愧的表情。

“我本来以为——我本来以为，”她低声说。“哦，现在我知道在你眼里我是多么邪恶！相信我——你得相信我，凭良心说，我没有想到你不可以跟我离婚！我但愿你不跟我离婚，但是我相信，毫不怀疑地相信，要是你下定决心，要是你根——根——根本不爱我了，你是可以摆脱我的！”

“你想错了，”克莱尔说。

“哦，这么说我应该做那件事，昨天晚上应该做！可是我当时没有勇气。我这个人就是这副样子！”

“有勇气干什么？”

苔丝没有回答，克莱尔便拉住她一只手。

“你想要干什么？”他问。

“结束我自己的生命。”

“什么时候？”

克莱尔如此追问使苔丝极为痛苦。“昨天晚上，”她回答说。

“在什么地方？”

“在你挂的槲寄生小枝下面。”

“我的天——！用什么办法？”克莱尔严厉地问。

“要是你不生我的气，我就告诉你！”苔丝说，心里有点儿害怕。“用捆在我箱子上的绳子。可是我到了最后——又下不了手！我害怕那样会坏了你的名声。”

苔丝如此坦白的回答不是自愿说的，是被逼着说出来的，它实在出人意料，显然使克莱尔感到震惊。不过他仍然拉着苔丝的手；这会儿他注视着苔丝面孔的目光垂了下来，说：

“喏，听着。你千万不要做那么可怕的事情！你怎么可以那么做！你要答应我，答应你的丈夫，决不再想做那样的事。”

“我很愿意答应你。我明白那样做多么邪恶。”

“邪恶！那种念头压根儿跟你不相称。”

“可是，安吉尔，”苔丝辩解说，一边不在乎地睁大眼睛平静地望着克莱尔，“我想到那个念头完全是为了你——为了让你可以摆脱我又不至于背上我怕你会背上的离婚那个坏名声。如果是为了我自己，我是决不会想到那么做的。不过，用我自己的手结束我的生命终究还是太便宜了我。你是我的丈夫，我毁了你的前途，应该由你来结束我的生命才对。现在你既然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解脱，那么，要是你能下手把我杀了，我想我会更加爱你的——如果我还有可能更加爱你的话。我觉得我这个人一点点价值都没有！非常严重地妨碍着你！”

“嘘！”

“好吧，既然你不要我那么做，我就不会那么做了。我不想反对你的意愿。”

克莱尔知道苔丝说的完全是实话。经过昨天晚上那场死命的折腾，苔丝既没有干出什么事情来，那么就用不着担心她会有进一步的鲁莽举动。

苔丝重又到餐桌边上去忙活，好让自己不至于闲着；她这种努力多少有点儿效果。随后他们在桌子的同一边坐下，这样两人的目光就不会相遇。起先他们互相听着对方吃喝的声音觉得有点儿别扭，但这是没法避免的事，再说两个人吃得都不多。早餐完毕，克莱尔站起身来，对苔丝说了他估计会回来吃午饭的时间，便动身去磨粉机所在之处，去呆板地执行他那个观察磨粉机如何工作的计划——这是他到这个地方来的唯一的实际原因。

他走出屋去以后，苔丝站到窗前，不一会儿就看见他在通往磨粉机所在之处的那座大石桥上行走。他走下桥去，越过那边的铁路，在苔丝的视野里消失了。随后，苔丝也没有叹气，回过身来整理屋子；她开始收拾餐桌，把它放整齐。

那个来照顾他们的女人不一会儿又来了。她的在场起先使苔丝觉得有点儿不自在，不过后来觉得是个安慰。在十二点半的时候，苔丝让这个女人独自待在厨房里，自己回到起居室，等待安吉尔的身影再次在桥后面出现。

一点钟的时候克莱尔出现了。尽管他是在四分之一英里以外的地方，苔丝的脸却红了。她快步进入厨房，把一切都准备好，要在克莱尔走进屋来的时候开饭。克莱尔先去了前一天他们两人一起洗手的房间，当他踏进起居室时，碟盖掀起，仿佛就是他自己掀的。

“多准时呀！”他说。

“是啊。我看着你从桥上过来的，”苔丝说。

吃午饭的时候他们的交谈是平淡无味的，谈到克莱尔上午在那个修道院磨坊干了些什么，谈到不同的筛粉方法和老式的机器；克莱尔认为这些老式机器恐怕在让他了解现代的改进了的方法这个方面不会给他很大的启发，其中有些机器看来好像早在这磨坊为毗邻的修道院里那些修道士磨粉时就已经在使用了——毗邻的修道院现在已成废墟。午饭过后大约一小时克莱尔又出门去，到黄昏时才回来，接着整个晚上埋头看他的图纸。苔丝恐怕自己会妨碍他，等那个来照顾他们的女人离去后便进了厨房，在那里尽量找活儿干，忙了一个多小时。

克莱尔出现在厨房门口。

“你不能这样干活，”他说。“你不是我的仆人；你是我的妻子。”

苔丝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几分喜色。“我可以把自己看成是你的妻子——真的吗？”她以让人可怜的自我解嘲口吻轻声说。“你是说在名义上吧！行啊，我也没有进一步的奢望。”

“你可以这样看待自己，苔丝！你是我的妻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苔丝赶紧说，嗓音听上去有点儿哽咽。“我觉得我——因为我不清白，我的意思是。我告诉过你我早就觉得我自己不够清白——由于这个原因我不想和你结婚，只是——只是你催促我！”

她一下子抽噎起来，转过身去把背对着克莱尔。这种情况几乎会使每一个人心软，但是打动不了克莱尔。尽管克莱尔在通常情况下是那么温柔亲切，在他内心深处却蕴藏着一层逻辑思维过后形成的坚硬沉淀，犹如松软土壤里的矿脉，会挫掉企图从中穿过的任何东西的锋芒。正是这一层沉淀阻止他接受教会那一套；也阻止他接受苔丝。此外，就他的情爱的本身而言，与其说像一盆火，不如说像一道光；对于女性，当他不再信任的时候他也就停止追求；在这一点上，许多易动感情的男人与他形成强烈的对照，他们会在感情上依然迷恋在理智上予以鄙视的女人。克莱尔一直等到苔丝停止抽噎。

“我但愿英国一半的女人跟你一样清白，”克莱尔说；他突然一阵激动，把一般的女性挖苦了一下。“这不是清白不清白的问题，这是一个原则问题！”

他对苔丝说了这些话，以及其他一些性质类似的话，因为这会儿他仍然被一股厌恶情绪支配着——当那些直率的人发现自己受到别人的外表的欺骗，心里就会长时间地有厌恶情绪。确实，在这种厌恶情绪底下也有一道同情的逆流，一个老于世故的女人可以利用这同情心重新赢得他的感情。但是苔丝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她一切都逆来顺受，几乎一声不吭。她对于克莱尔的忠贞不渝真是到了让人怜悯的地步。虽然她天生脾气急躁，但是克莱尔所能说得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没有使她表现出任何不得体的样子。她不求自己的益处，不发怒[7]，决不把克莱尔对她的态度往坏里想。此时此刻她简直可以说是被送回了追求私利的现代世界的慈悲圣徒。

这一个傍晚、夜里和早上跟前一个傍晚、夜里和早上完全一模一样地过去了。这期间有一次，只有一次，苔丝——以前的那个自由和独立的苔丝——大着胆子做了一个表示友好的主动姿态。那是在克莱尔第三次吃完了饭动身去磨坊的时候。他离开餐桌时说了一声“回头见”，苔丝以同样的话作回答，同时把嘴朝他噘了一噘。他没有响应苔丝这一主动表示，匆匆地把身子转向一边，说——

“我会准时回来的。”

苔丝顿时缩作一团，仿佛挨了当头一棒。过去，克莱尔是多么经常地违背她的意愿硬要与她接吻——克莱尔还经常快活地说她的嘴和呼吸带有黄油、鸡蛋、牛奶、蜂蜜这些她所赖以维持生命的主要食物的味道，还说他从她的双唇获得营养，以及其他类似的蠢话。可是，如今他对她的唇已经不在乎了。克莱尔注意到苔丝这种情绪上的突然变化，温和地说——

“你得知道，我必须想出一个办法来。我们不得不在一起生活一小段时间，以免立刻分开会引起别人说你许多难听的话。不过你要明白，这只是为了装装样子的。”

“是的，”苔丝心不在焉地说。

克莱尔走出屋子，到磨坊去。在路上有那么一会儿他曾停住脚步，心里想，要是刚才对苔丝温柔一些就好了，还至少应该吻她一下。

就这样，他们度过了这一两天没有乐趣和希望的日子；是在同一所房子里，一点儿不错，可是比他们相爱之前相距更加遥远。苔丝十分明显地感觉到，正如克莱尔本人所说，他眼下生活中的主要内容是做无可奈何的事情，是要努力想出一个办法，想好具体怎么做。苔丝发现克莱尔在表面上看起来是那么柔顺，骨子里却有着坚定的决心，便对他感到非常敬畏。克莱尔这种坚定不移的态度真是太残酷了。苔丝现在不再指望能得到原谅。她曾不止一次地想到过要趁克莱尔在磨坊里的时候不辞而别，但是又害怕这么做不但不能对克莱尔有帮助，而且要是被别人知道了就会对他有所妨碍，会使他丢脸。

与此同时，克莱尔在想办法，在绞尽脑汁。他每时每刻都在动脑筋，弄得气色也不好了，人也消瘦了，精力也差了，以前对于温馨而有活力的家庭生活的憧憬也荡然无存了。他常常会一边踱步一边喃喃自语：“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偶然苔丝听见了，便忍不住打破一直保持着的沉默，与他谈论他们两人的将来。

“我想——你大概不打算跟我生活在一起——很长时间的，是不是，安吉尔？”苔丝问道；她说话时两个嘴角下沉，表明她完完全全是非常呆板地保持着脸上那使劲抑制着的平静的表情。

“我没法长久地和你生活在一起，”克莱尔说，“否则我就会瞧不起我自己，更糟的是也许还会瞧不起你。当然，我指的是通常意思上的生活在一起。在目前，不管我感觉怎样，我没有瞧不起你。还有，我把话说说清楚吧，不然你就不明白我的全部困难。在那个人还活着的情况下我们怎么可以生活在一起呢？——他是你实际上的丈夫，我不是。要是他死了，情况也许就不同了……另外，困难还不止这些，我们还得考虑别的方面——这个方面关系到我们两人之外的其他人的将来。想一想吧，多少年以后，我们生了孩子，这件过去的事情被大伙儿知道了——那是一定的。世界上的地方哪怕再远，总归有人从那儿来，总归有人到那儿去。好了，想想吧，我们的亲骨肉，我们的可怜的孩子会受人耻笑，他们一年年长大，也就一年比一年更觉得这种耻笑难以忍受。这对他们来说是怎样一种滋味啊！这是多么可怕的前景！你要是仔细想想可能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你还能心安理得地说要继续和我一起生活吗？难道你不认为我们最好还是忍受现有的磨难，而不要投往别的劫数[8]？”

苔丝因苦恼而耷拉着的眼皮仍然跟刚才一样耷拉着。

“我不能说要继续和你一起生活，”她回答说。“我不能。我也没有想得这么远。”

苔丝作为一个女性，心中的希望——如果我们这样承认——如此顽强，如此具有恢复能力，以至于重新升腾起来；她暗自思忖，要是跟克莱尔继续亲密地共同生活足够长的时间，也许就可以软化他那冷酷的理性。虽然照一般的标准来评判，苔丝是不懂世故的，但并非头脑不健全；倘若她不是本能地知道人与人互相亲近就会产生情感，而这种情感会有很大的力量，那么她就是一个有缺陷的女人了。她知道，如果这个办法失败，那么任何别的做法都帮不了她的忙了。她对自己说过，把希望寄托在使用策略上是不应该的，然而，要把那样的希望之火完全熄灭她却无法做到。现在克莱尔已经讲明了他最后的意见，这个意见，她已经说过，是新的。她确实从来没有想得那么远；克莱尔所描绘的那幅清晰的图画——关于他们两人将来可能会有孩子、那些孩子会鄙视她的那幅图画——使她这颗诚实的、本质上是仁慈博爱的心深信不疑。生活的经验已经教育了她，在某种情况下，有一件事情比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更好，那就是结束生命，什么日子也不过，从而得到拯救。跟所有那些因经受磨难而获得预见力的人一样，她能从苏利·普吕多姆[9]先生的话里听见一个命令，听见一个处刑判决——“你将出生”，尤其是对将来她可能会生的孩子所发出的这一命令。

可是，自然这位夫人硬是如此狡诈：苔丝直到现在始终被她对克莱尔的爱所蒙蔽，以至不曾想到，她这种爱可以导致生儿育女的结果，那样就可以把不幸——她哀叹这是落到了她自己头上的不幸——加到别人头上去。

因此苔丝觉得克莱尔所说的话确实有道理。然而，克莱尔是一个特别敏感的人，有一种自我辩驳的癖性，他脑子里想到了一个反驳他自己的理由，还简直害怕了起来。这一理由是以苔丝那特殊的体质为基础的；倘若苔丝果真拿这个理由来与他辩论，那是很有希望获得成功的。此外苔丝还可以说：“在澳大利亚高原上，或者是美国得克萨斯州的平原上，谁还会知道我的不幸？谁会在乎我的不幸？谁会来责备我或者责备你？”然而，跟大多数女人一样，苔丝接受了脑子里一时出现的想法，仿佛事情不可避免是这样的结果。倘若苔丝果真这样争辩，她也许说得在理。女人具有直觉的那颗心不但知道她自己的痛苦，也知道她丈夫的痛苦，即使并不真的会有陌生人如此责备她的丈夫或者与她丈夫辩论，这些假想的责备还是会在他那爱挑剔的头脑中产生，会传到他的耳朵里。

他们两人内心疏远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有人也许会大着胆子说这么一句奇怪的似非而是的话：克莱尔如果更有兽性他就会是一个更加高尚的人。我们不这么说。然而克莱尔的爱毫无疑问是缥缈得太过分了，太富于想象力以至到了不切实际的地步。由于他的爱带有这样的性质，有的时候苔丝不在他面前比在他面前对他更有感染力；苔丝不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可以方便地忘掉苔丝实际存在的缺点而创造出一个理想的形象。苔丝发现自己的形体并不像她所预期的那样对克莱尔有那么大的影响力。那个比喻的说法一点儿没错：她已经成了另外一个人，不再是曾经激起克莱尔情欲的那个女人了。

“我把你说的话想过了，”苔丝对克莱尔说，一边把一只手的食指在桌布上移动；她的戴着戒指的另一只手支着额头，那戒指在讥笑他们两人。“你说的话句句在理；一定得照你说的那么办。你必须离开我。”

“可是你怎么办呢？”

“我可以回娘家去。”

克莱尔还没有想到这一点。

“你肯定吗？”他问道。

“我肯定。我们不能不分开，我们不妨早点儿分开，把这件事办了。你有一回曾经说过我这个人容易让男人失去控制做出违心的事；要是我始终出现在你的面前，我也许会使你违背你的理智和愿望去改变你的计划。如果真的发生那样的情况，你将来会多么后悔，我会多么痛苦啊！”

“你愿意回娘家吗？”克莱尔问。

“我要离开你，回娘家去。”

“那么就这么办吧。”

苔丝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虽然没有抬起头来看克莱尔，但是心头一惊。这件事情处于建议阶段毕竟不同于正式被决定下来，对于这一点苔丝太迅速地感受到了！

“我早就担心会有这样的结果，”她低声说；脸上是呆板的逆来顺受的表情。“我不抱怨，安吉尔。我——我想这是最好的办法。我觉得你说的话非常有道理。是的，如果我们在一起生活，尽管没有别人会责备我，但是过了几年以后，将来某个时候，你会为了任何一件普通的事生我的气，再说你知道我过去的事情，会忍不住要把它说出来，那样就会被人听见，也许被我自己的孩子们听见。哦，到了那个时候，现在只不过让我伤心的事就会狠狠地折磨我，就会要了我的命！我要离开你——明天就走。”

“我也不在这儿待下去了。虽然我不想主动提出来，但是我心里明白我们两人分开是比较合适的——至少分开一段时间，直到我能看得比较清楚事情发展成了什么样子，到那时候我可以写信给你。”

苔丝偷偷瞥了她丈夫一眼。克莱尔脸色苍白，甚至还浑身颤抖。但是，跟先前一样，苔丝对于自己所嫁的这个文雅温和的人显露出来的内心深处那坚定决心深感惊骇——克莱尔的这种意志要把比较粗俗的感情变得细腻，要把实实在在的东西变为抽象的概念，要把情欲变为心灵的感受。他那幻想的支配一切的地位好似暴虐的狂风，使所有的习性、倾向和通常的做法遇上了它都成为枯死的树叶。

克莱尔也许注意到苔丝投来的一瞥，因为他这时解释说——

“当我跟别人不在一起的时候，我会更善意地想到他们。”说完这句他又解嘲地添上一句，“天晓得，或许将来有一天我们对于在两处生活感到厌倦以后又会走到一起的；许许多多人曾经这么做！”

这一天克莱尔开始打点行装，苔丝也上楼去开始收拾行李。尽管他们一边做准备工作一边猜测以后可能还会重新相聚并以这样的假象来安慰自己，两个人心里却都很明白第二天早上的分离也许就是永别，因为，他们两人都属于这样一种性格：任何带有诀别迹象的分离对于他们都是一种折磨。克莱尔知道，苔丝也知道，虽然在他们分别以后的开头几天彼此间的互相吸引——在苔丝这方面，她以前从来不曾依赖任何手腕去吸引克莱尔——很可能甚至比以往更强烈，但是时间会把那种效果削弱的；如今克莱尔已经提出了不能和苔丝一起生活的合于客观情况的理由，在他们分离以后，在头脑更冷静目光更清楚的情况下，这些理由就会更有说服力了。此外，两个人一旦分手——不再生活在同一个屋顶下，不再共处于同一个环境——新的事物就会不易被察觉地逐渐抽芽生长填补空出的地方，无法预见的意外因素就会妨碍主观意图，原先的计划会被遗忘。

37

午夜静悄悄地来了又过去了，因为在弗鲁姆谷没有什么东西报告它的到来和离去。

半夜一点刚过不久，在这座从前是德伯家族宅第的黑糊糊的农舍里发出轻轻的嘎吱一声。睡在楼上屋子里的苔丝听见这声音就惊醒过来。这响声来自楼梯拐角，那儿的钉子常常是松的。她看见自己的房门被打开了，她丈夫的身影正以奇怪的小心翼翼的脚步穿过那道月光向她走来。克莱尔只穿一件衬衫和一条睡裤。当苔丝发现丈夫目光呆滞、茫然直视的时候，起初的一阵喜悦消失了。克莱尔走到屋子中间停住脚步，以难以形容的悲伤口吻喃喃说——

“死了！死了！死了！”

要是有某种因素使他精神上受到很大干扰的话，克莱尔有时候就会在睡梦中行走，甚至会做出奇怪的举动，例如在他们结婚前夕他和苔丝从集市回来的那个夜晚，他就曾在睡梦中再一次跟侮辱苔丝的那个人打架。苔丝明白，连续不断的精神上的苦恼折磨得他现在又犯梦游症了。

苔丝在内心深处对克莱尔无限忠诚和信任，所以无论克莱尔是醒着还是在梦中都不会使苔丝对他本人产生任何恐惧心理。倘若他握着一把手枪走进屋来，苔丝也不会怀疑他是来保护她的。

克莱尔走近床边，俯身对着苔丝。“死了，死了，死了！”他喃喃说。

无比悲痛地对苔丝注视了一会以后他把身子俯得更低，把苔丝抱在怀里，用床单当裹尸布把她包起来。随后，像对刚死去的人一样恭敬地把苔丝从床上抱起，抱着她走过屋子，嘴里喃喃说——

“我的可怜的、可怜的苔丝——我最亲爱的、宝贝的苔丝！这么可爱，这么善良，这么忠实！”

对于内心孤苦而饥渴的苔丝来说，这些克莱尔醒着时决不愿出口的亲昵字眼此刻甜蜜得无法形容。即使是为了拯救她那无聊的生命，苔丝也不愿动弹一下或挣扎一下去破坏她目前所处的状态。于是她纹丝不动，几乎不敢呼吸，同时纳闷克莱尔将把她如何处置——就这样她让克莱尔把她抱出屋子来到楼梯平台上。

“我的妻子——死了，死了！”克莱尔说。

在抱着苔丝费力地沿楼梯往下走的过程中他停住脚步在扶手上靠了一会儿。他是要把她扔下去吗？苔丝几乎已把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想到克莱尔打算明天离去，而且可能是永远离她而去，苔丝安静地躺在克莱尔怀里，尽管处境危险，她却并不害怕，反而觉得非常舒服。要是他们能一起摔下去，两个人都摔得粉身碎骨，那该有多好，多么称心如意！

然而克莱尔并没有让她摔下去，却借着楼梯扶手的支持在她的双唇——白天里他不屑一顾的唇——印上一个吻。然后他重新把她抱紧一些，下楼而去。松动的楼梯木板发出的嘎吱嘎吱响声没有把他吵醒，他们两人安全地到了楼下。他腾出一只手拔出门闩，打开门走了出去，穿着长统袜的足尖轻轻地在门边撞了一下。不过这一点他似乎没有在意。到了门外当他有舒展余地的时候，他把苔丝举起来扛在肩上，这样可以方便一些，而苔丝身上没有穿多少衣服也使他负担减轻不少。他就这样扛着苔丝离开房屋朝几码以外的河边走去。

他的最终目的——如果他有的话——苔丝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弄明白。苔丝发现自己好似一个旁观者在那儿猜测克莱尔究竟有什么目的。她如此安闲地把自己整个儿地交给了克莱尔，以致想到克莱尔完完全全是在把她当作他的所有物那样随意处置，心里十分高兴。明天他们即将分离，这个可怕的念头一直萦绕脑际，在这种情况下，苔丝感觉到克莱尔此刻真正承认她是他的妻子苔丝，没有把她抛弃——即使在他走得那么远自以为他有权利伤害她的时候也没有把她抛弃——心里得到很大的安慰。

啊！现在她知道克莱尔做的是什么梦了：就像是在那个星期天早晨，他抱着她——以及她那三个挤奶的伙伴（她们差不多跟她一样深深地爱着克莱尔，这一点倘若有可能的话，也是苔丝很难予以承认的）——蹚过积水。这会儿克莱尔没有抱着她过桥，而是仍在河的这一边朝不远处的磨坊走了几步，最后在河边停住脚步。

这条河流过方圆左近几英里的牧草地，常常分叉成一些支流，没有目的地迂回曲折，环抱一些无名小岛，然后重又聚合，汇成一条宽阔的主流继续向前。克莱尔此刻抱着苔丝所面对着的正是许多支流总汇合的地方，河面相对地显得比较宽，河水较深。河上的步行桥很窄，它的扶手已被秋天的大水冲走，只剩下光秃秃的一块木板，高于湍急的河面仅几英寸，形成一条甚至连头脑冷静、脚步稳健的人走在上面也会头晕的独板桥。苔丝曾经在白天从窗前看见过一些年轻人从那桥上走过，比赛谁能较好地保持身体平衡。她的丈夫也许也曾看见过那样的比赛。不管是不是这样，克莱尔现在踏上这桥，慢慢地伸出一只脚，开始向前走去。

他这是想要把她淹死吗？很可能是的。这是一个僻静的地点，河水深、河面宽，足以使他很容易地完成这样一件事情。他要是想淹死她的话他是可以这么做的；比起明天互相分离两人天各一方，这样将会比较好一些。

湍急的河水在他们下面奔腾、打旋，把倒映于河中的月亮颠簸、扭曲和弄碎。河面上一团团的漂浮物顺流而去，被截住的水草在桥桩后面摆动。要是他们这时候能一起掉进河里，两个人的手臂将会紧紧地抱在一起使他们无法被人救起。这样的话，他们将会几乎没有一点儿痛苦地离开人世，再也不会有人责备她，也不会有人责备他娶了她；这样的话，他最后和她在一起的那半个小时将是爱她的半个小时。要是他们两人不掉进河里淹死，那么等他醒来他又会像白天那样厌恶她，而此时此刻的情景将只能是留在记忆中的短暂梦幻。

苔丝心里产生一阵冲动，想要动作一下使他们两人跌进下面的旋涡，但是她不敢放纵自己。她如何看待自己的生命，这一点已经得到了证明，可是克莱尔的生命她无权随意处置。克莱尔抱着她平安地到了对岸。

现在他们是在昔日属于修道院庭园的一片草木中。克莱尔把苔丝重新抱稳妥了，继续向前走几步，来到已坍塌的修道院教堂的高坛。靠北墙放着原先属于一个修道院院长的空的石头棺材；到这里来的旅游者，凡是天生喜欢在阴森可怕的气氛中寻开心的，都要在里面躺一躺。克莱尔小心翼翼地把苔丝放在棺材里。然后，在第二次吻了苔丝的双唇以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非常渴望想完成的一件事情，接着刚一与棺材并排躺倒在旁边的地上便累得沉沉睡去，一动也不动。促使他完成上面这些动作的兴奋情绪已经过去了。

苔丝在石头棺材里坐起来。这一个夜晚虽然就这个季节而言是干爽温和的，但也还是够冷的，足以使克莱尔有生命危险，要是他只穿这么一点儿衣服在这里待很长时间的话。苔丝如果不去管他，那么他完全有可能会一直睡到明天早晨，那就一定会被冻死。苔丝曾听说过有人在梦游之后这样死去。可是，苔丝这会儿怎么敢把他唤醒，怎么敢告诉他干了些什么？这样他岂不是就会因为发现自己对苔丝干了这些蠢事而感到羞愧吗？不过，苔丝还是跨出了石头棺材，去轻轻地摇动克莱尔，但是不使劲地摇无法把他弄醒。不采取某种措施是不行的了，因为苔丝裹着的床单不足以御寒，她已经开始冷得发抖。在过去的这几分钟历险过程中她心情激动，这使她在一定程度上觉得身上暖和，可是现在这非常快乐的一段时间已经过去了。

她忽然想到试一试用劝说的办法，于是尽可能地稳定了自己的情绪在克莱尔耳边轻轻地说——

“我们接着往前走吧，亲爱的，”一边说一边拉克莱尔的胳膊，示意他站起身来。使她宽慰的是，克莱尔十分顺从，默默地照她的话做了。克莱尔被她这样劝说后显然重新回到了梦境，而且似乎在梦里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他幻想苔丝是一个天使，正带领他到天堂去。就这样，苔丝搀着他的胳膊走到他们住处前的石桥跟前，越过桥他们就到了这座房子的门口。苔丝的脚上什么也没有穿，因此被石块弄疼了，而且还觉得一直冷到了骨头里；克莱尔穿着羊毛袜子，所以好像没有感到不舒服。

这以后便不再有什么困难。苔丝引着克莱尔在他那张沙发床上躺下，给他盖上东西使他暖和，还生起了火，把他身上的潮气赶走。苔丝本来以为干这些事情时发出的声音会把克莱尔吵醒，心里也暗自希望如此。但是克莱尔已是心力交瘁，依然一点儿没有受到影响。

第二天早晨他们俩刚一见面苔丝就凭直觉发现，对于在昨天夜里那次经历中她受到多么大的关心安吉尔知道得很少，或者是一无所知，虽然，关于克莱尔自己昨天夜里的情况，他也许感觉到没有睡得很安稳。事实上，这个早晨克莱尔苏醒之前睡得死沉死沉，简直就像是遭受了一场灵魂与肉体的毁灭。醒来以后，在大脑试着运用它的力量——好比参孙活动他的身体[10]——的最初一小段时间，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昨天夜里有过一次不寻常的经历。不过，他目前的处境和面临的现实问题很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使他不再去猜测昨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等待着，期待着能发现自己的某种心理反应。他知道，如果自己前一天晚上所决定的任何一个意图在第二天早晨并不从头脑中消失，那么这个意图——即使它最初是由于感情一时冲动而产生——就是建筑在一个接近于纯粹理性的基础上的，因此，就这样的程度而言，它应该是可信的。克莱尔带着这样的心情在淡淡的晨光中看待自己要与苔丝分离的决心。此刻这决心并不是一种强烈的、愤怒的反应，它已经失去了曾经使它那么炽热那么灼人的强烈感情，只剩下一个想法本身了，仅仅只剩下一副骨架了，然而它确实存在着。克莱尔不再犹豫。

在吃早饭的时候，以及在他们收拾剩下的一些东西时，克莱尔如此明白无误地显示出他由于昨天夜里的事这会儿疲惫不堪，以致苔丝差一点儿就要把事情经过统统讲出来了，但是，她又想到，要是克莱尔知道自己在睡梦中不自觉地表示了他的正常判断力所不同意的对她的爱，要是他知道他对她的爱在理性入睡时损害了自己的尊严，那么他一定会生气，会伤心，会显得非常狼狈，于是苔丝又把话缩了回去。她觉得，要是现在这时候把事情告诉克莱尔，那就等于是在一个人清醒的时候用他喝醉时所干的滑稽可笑的事来嘲笑他。

与此同时苔丝也想到，克莱尔对于昨天夜里自己表示柔情的那些怪异举动也许依稀有点儿记忆，但是不愿意提起，因为他相信苔丝会利用这个机会以感情打动他再一次提出两人不要分离的请求。

克莱尔先前曾写信向距离他们最近的镇子要了一辆车，早饭刚吃完不久车子就来了。苔丝看见这辆车心里便感觉到分离的时刻到了——至少是暂时的分离，因为昨天夜里克莱尔流露了对她的爱，使她又产生了将来两人可能会重修旧好的美妙幻想。行李放到了车子顶上，车夫就送他们离去。磨坊主人和那个来照顾他们的女人对于他们走得如此突然感到几分惊讶，克莱尔的解释是，他发现这里的磨粉机太老式了，不是他想考察的那种现代式样；这个说法就其本身而言确实不假。除此以外，他们离去时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人们不会看出他们的关系已经破裂，也不会怀疑他们是一起去拜访朋友。

根据他们的路线，今天他们将从不远处经过几天前他们两人既高兴又郑重地离开的那个乳牛场。克莱尔想趁便了结他与克里克先生之间尚未解决的一些事情，这样一来苔丝就无法避免同时去拜访一下克里克太太，否则人们会怀疑他们两人相处得不好。

为了使这次访问尽可能地不打扰别人，他们把车停在大路旁边那扇通往乳牛场的边门处，下了车顺着向下倾斜的小道肩并肩地步行向前。眼前那一片柳树的枝叶已被砍去，他们把视线越过残株可以看见当初克莱尔为催促苔丝嫁给他而追着她一起来到的那个地点；在那个地点的左边，是苔丝被克莱尔的竖琴声所深深吸引的那块场地；远处，在牛舍后面，是他们两人第一次热情拥抱的牧草场。夏日风光里的灿烂金黄现在成了一片灰色，整个景色失去了美丽动人之处，沃土成了烂泥，河水冰凉。

隔着大门乳牛场主人看见了他们，便迎上前来，脸上露出那种滑稽的笑容——根据陶勃赛及其附近地区的习惯，凡是遇见一对新婚夫妇重新露面，人们应该以这种打趣的笑脸迎接他们才算恰当。随后，克里克太太从屋里走了出来，还有另外几个他们的熟人，不过玛丽安和雷蒂看来这会儿不在这里。

这些熟人对于苔丝进行旁敲侧击式的善意取笑在她心里所产生的作用远不是她们所以为的那样，对此苔丝勇敢地承受住了。他们夫妇间是达成默契的，要保守两人关系破裂的秘密，所以他们表现得跟正常情况下一样。不过，虽然苔丝不希望玛丽安和雷蒂的事被当作话题，却不得不听着人家把这两位姑娘的情况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雷蒂回家到父亲身边去了；玛丽安离开了乳牛场到别处寻找工作，乳牛场的这些人担心她不会有好的结果。

为了排遣听了有关这两个伙伴的事后心中产生的忧愁，苔丝走出屋去，用手一个个地抚摩所有那些她喜欢的乳牛，跟它们告别。当她和克莱尔并肩站在一起跟乳牛场的人道别的时候，表面看上去两人十分融洽，仿佛肉体和灵魂都合成了一体，其实，要是有人知道真相的话，看见他们这个样子心里会感到特别难受——克莱尔的手臂挨着苔丝的手臂，苔丝的裙子碰着克莱尔的衣服，两人俨然是一个生命的两个躯体，并排站立着，与乳牛场所有那些人相对，话别时口口声声都是“我们”如何如何，可是，两颗心之间的距离却像南极和北极那么遥远。也许他们的神态有时显得特别生硬和窘迫，也许在他们竭力做出亲密无间的样子时显得有点儿尴尬，这种尴尬不同于年轻的新婚夫妇通常会有的那种自然的羞涩——也许是这些表情十分显而易见的缘故，在他们离去以后克里克太太对她丈夫说：

“苔丝那一双眼睛看上去亮得多么不自然呀，还有，他们两人站在那儿就好像是蜡像，说话时就好像是在梦里！你不觉得是这样吗？苔丝的神态一直让人觉得有点儿怪，现在变得一点儿没有富人的新娘子那种得意洋洋的样子。”

苔丝和克莱尔重又坐上马车朝威瑟伯里和斯塔格富特街的方向出发。到了莱恩酒店，克莱尔把马车和车夫打发走了，两人在店里休息了一会儿，另外雇了一辆车，坐着进了谷里，朝苔丝的家而去；赶车的是一个陌生人，不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走了一半路程，过了纳特尔伯里，到了有交叉路口的地方，克莱尔让车夫把马车停住，对苔丝说，如果她打算回家到母亲身边去，那么他就要在这儿跟她分手了。因为有车夫在，说话不方便，克莱尔便要求苔丝陪他沿着一条岔路朝前面走一段。苔丝表示同意，并告诉车夫他们要走开几分钟时间，让他在这儿等着。

“喏，现在让我们把话讲明白了，”克莱尔温和地说。“我们两人之间没有互相怄气，尽管眼下存在着某种我忍受不了的东西。我要试着让自己忍受得住。一等到我在什么地方落脚了我就会马上让你知道。要是我能做到让自己觉得可以来找你了——如果那么做有好处和有可能的话——我就会到你这儿来。不过，在我到你这儿来之前，最好你不要试着来找我。”

这个规定如此严厉，苔丝好像受了致命的一击。她看得清清楚楚自己在克莱尔眼里是怎样一个人了；克莱尔完全把她看成是一个曾经十分恶劣地欺骗过他的人。然而，一个女人，即使做了她所做过的事，难道就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吗？但是她无法在这个问题上跟克莱尔作进一步的争论。她只把克莱尔的话重复了一遍。

“在你到我这儿来之前我不准试着来找你？”

“是这样。”

“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哦，可以——要是你病了，或者需要什么东西。我希望不要发生那样的情况，最好由我先给你写信。”

“我同意所有这些条件，安吉尔，因为你最懂得我应该受怎样的惩罚，只是——只是——不要弄得我受不了。”

关于这个问题苔丝就只说了这些。要是她有心计，要是她在那僻静的小道上大吵大闹一场，伤心地痛哭，还昏倒在地上，那么，尽管克莱尔此刻心情极坏，很不容易好转，他也还是很有可能会动恻隐之心的。然而苔丝那种长期忍受的心态使克莱尔的事情变得很好办，她自己成了克莱尔最好的辩护者。在她的逆来顺受中也有骄傲的成分——这也许是整个德伯家族中显而易见的那种不顾后果默默听从命运安排的一种特征——因此，本来她可以用恳求的方式去拨动的许多能起作用的弦她一根也没有触动。

他们随后的谈话都是关于实际问题的。这会儿克莱尔递给苔丝一个小包，里面有相当多的钱，是他从银行里取出来要交给她的。那些珠宝首饰——它们似乎只有当苔丝活着的时候是属于她的（如果克莱尔理解那遗嘱的措词）——克莱尔主张由他拿到银行里去存放起来以保证安全，对此苔丝毫不犹豫地表示同意。

这些事情安排妥当以后，克莱尔陪着苔丝返回马车，并把她扶上车去。然后，车夫的钱预先付了，该把苔丝送到哪里也对他说明白了。接着克莱尔拿起他自己的包和雨伞——他随身带来的只有这两件东西——向苔丝道别；他们两人就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分手了。

马车缓缓地向山上驶去，克莱尔站在那儿注视着，这时候忽然希望苔丝会从车窗伸出头来看他一眼。但这件事却是苔丝根本没有想到要做的，也是她不会大着胆子去做的；她此刻躺在车里，心力交瘁，差不多已经昏了过去。就这样克莱尔目送苔丝渐渐远去，内心痛苦，想起了某个诗人[11]的一行诗，根据他自己的感受做了特别的改动——

上帝不在天国，世间万事一团糟！

等到苔丝的车过了山顶，克莱尔转过身来走他自己的路；他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仍然爱着苔丝。

38

马车在布雷克摩谷行进，青少年时代就非常熟悉的景色开始在苔丝周围展开；她让自己从昏睡状态中清醒过来，首先想到的问题是，她将怎么能够面对她的双亲？

她在通往村里去的大路上来到一个收税栅栏门跟前。给她开门的是一个陌生人，不是那个在这儿看门多年并与她相识的老头；那老头很可能是在元旦那一天离去的——新年第一天正是人们进行这一类替换的日子。因为最近没有得到家里的消息，苔丝便向看门人打听情况。

“哦——没有事情，小姐，”看门人回答。“马勒特村还是马勒特村。顶多是这一家死人那一家姑娘出嫁这一类事情。约翰·德比这个星期也嫁了一个女儿，嫁给一个体面的庄稼人，不过喜事不是在约翰家里办的，你知道，他们是在别处结的婚。那位先生非常有身份，认为德比家的人太穷，没有资格参加婚礼；看起来他大概不知道，最近发现，约翰本人也是一个古老的武士世家的嫡传子孙，直到现在他的祖先的遗骨还在他们自己的大墓室里，只不过从罗马人的时代起他们家族就已经没落了。尽管如此，约翰爵士——如今我们都这样称呼他——还是尽他的力量热热闹闹地为女儿庆祝了一番，款待了教区里所有的人；约翰的老婆还在滴滴纯酒店唱歌唱到十一点多呢。”

听说了这些苔丝伤心极了，觉得自己决不能这样坐着马车带着行李大模大样地回家去。她询问看门人是不是可以把她的东西暂时存放在他的屋子里，看门人没有表示反对，她就把马车夫打发了，从一条偏僻小道独自走进村去。

看见父亲房子的烟囱她就在心里问自己，她怎么进得了那个家呢？在那所小屋里面，她的家人在心满意足地设想她正和一个相当有钱的人一起在远方作蜜月旅行，她的丈夫将带着她过上越来越兴旺发达的日子；可是，她却在这里，身边一个朋友也没有，偌大一个世界没有她可以去的地方，她只能蹑手蹑脚、形影相吊地回到昔日的家。

还没有到家门口她碰见了熟人。在院子围篱边上她遇到一个认识她的姑娘——在学校念书时那两三个要好同学当中的一个。这个姑娘问她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还问了另外几个问题，并没有注意到她脸上悲伤的表情，接着又突然问道——

“你的先生在哪儿，苔丝？”

苔丝赶紧回答说他有事到别处去了，然后不再跟这姑娘说话，费劲地越过围篱往家里走去。

踏上院子里的小径她听见母亲在后门口唱歌，再向前走几步她便看见德比太太正在那门口台阶上拧一条床单。床单拧干了，德比太太并没有看见女儿，径直走进屋去，苔丝跟在她后面也进了屋。

洗衣盆仍然放在老地方——那只旧的大酒桶上。德比太太把床单扔到一边，正要把两只手再次伸进洗衣盆里。

“啊呀——苔丝！——我的孩子——我还以为你已经结婚了！——这一次是真的结婚了——我们把苹果酒送——”

“是的，妈；是这样的。”

“是要结婚了？”

“不——我已经结婚了。”

“已经结婚了！那么你丈夫呢？”

“哦，他要到别处去一段时间。”

“到别处去！那么你们是什么时候结婚的？是你说的那一天？”

“是的，星期二，妈。”

“今天才星期六，他已经到别处去了？”

“是的，他已经走了。”

“他那样算是什么意思？你好像嫁了个可恶的丈夫，我说！”

“妈！”苔丝上前几步走到母亲身边，把脸靠在她胸前抽噎起来。“我不知道怎样对你说才好，妈！你当面告诉我，还写信对我说，叫我不要把事情告诉他。可是我告诉了他——我没法不告诉他——这样他就走了！”

“哦，你这个小傻瓜——你这个小傻瓜！”德比太太听女儿这么一说大声嚷起来，激动中把水弄到了苔丝和她自己身上。“我的老天爷呀！那句话我该不停地叮嘱你，我已经再三地对你说过了呀，你这个小傻瓜！”

苔丝哭得浑身颤抖；这么许多天心中的积郁现在总算有了宣泄的机会。

“这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她一边抽泣一边喘着气说。“可是，哦，我的妈妈，我没法不告诉他！他那么好——我觉得把我过去的事对他隐瞒起来是非常要不得的！如果——如果——这件事情重新再做一遍的话——我还是会这么做的。我不可能——我不敢——这么邪恶地——对待他！”

“可是你先跟他结婚再告诉他已经是够邪恶的了！”

“是呀，是呀，那正是我觉得伤心的地方！可是我本来以为，如果他一定不肯原谅我的话他可以根据法律把我摆脱的。哦，你不知道呀——你真是一点儿也不知道我是多么爱他——我多么想嫁给他——我多么舍不得他但是又多么想公平地对待他，我是多么左右为难呀！”

苔丝颤抖得厉害，再也说不下去了；她瘫坐在一把椅子里。

“好了，好了，事情已经这样也没有办法了！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孩子比别人的都要傻——甚至不知道那样的事是不该说出去的，要是不说，等他自己发现，那么生米就已经煮成熟饭了！”说到这儿德比太太想到自己这么一个做母亲的也真是够可怜的，不禁潸然泪下。“我不知道你爸爸听了会怎么说，”她接着说道；“自从你结婚那天起他就一直在露粒芬和滴滴纯酒店里对人说你的婚事，还说借着你这么个情况他祖上本来的地位就可以得到恢复了——可怜的傻瓜！——现在你把事情弄成这样一团糟！老天爷啊，老天爷啊！”

仿佛要让事情激化起来似的，正在这个时候传来了苔丝父亲走近的脚步声。不过他没有径直走进屋里来，于是德比太太让苔丝暂时避一避，由她自己把这个坏消息告诉约翰·德比。先前刚一听说女儿的事情，琼不免感到失望，这会儿她承受住了这一不幸，就像当初承受了苔丝最早的那一场灾难；现在她对待这件事就像对待过节遇上下雨，或者就像听说马铃薯全坏在了地里一样，把它当作一件与立了功劳或干了蠢事都不相干的事情，当作一次不得不承受的外来的意外打击，而不是一次教训。

苔丝避到了楼上。她无意中发现床铺都被移动了位置，屋里的东西重新做了安排。她本来睡的那张旧床已经改成了给两个小孩睡觉的床。这里现在已经没有她的地方了。

底下的屋子是没有天花板的，苔丝可以听见那里大部分的动静。她的父亲不一会儿就进了屋，显然还提着一只活母鸡。约翰·德比在不得不卖掉他的第二匹马以后现在完全是一个挎着篮子四处叫卖的小贩了。像平常一样，德比今天上午仍带着这只母鸡在各处跑，好让人们看见他在干活，尽管这只鸡曾经被捆住了脚躺在露粒芬酒店那张桌子底下有一个多小时。

“我们刚才说起一件事情，是关于——”德比开始讲话，接着把他们在酒店里如何议论一个牧师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他的妻子；他们的议论是从牧师的女儿嫁给一个神职人员家庭开始的。“那些牧师以前被人们称呼为‘老爷’，跟我的祖先一样，”他说，“不过如今他们的称呼，严格地说，只是‘牧师’了。”他还说，因为苔丝曾经表示过不要把她出嫁这件事大肆张扬，所以他没有把详细情况对别人说。他希望苔丝不久会取消这道禁令。他建议他们夫妻俩都取苔丝的姓，都姓德伯——那个古老武士世家的纯正的姓。它比她丈夫的姓好。他还问这天有没有苔丝的信。

于是德比太太告诉他说没有苔丝的信，但是不幸的是苔丝本人却来了。

当苔丝和克莱尔关系破裂的消息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德比以后，他顿时产生一种丢失了面子的感觉，心中不悦，使先前喝的那些让他高兴的酒都失去了作用，这种情况对于他来说是不常有的。不过，这件事情本身的性质固然立刻使他情绪低落，但是当他想到别人知道了以后会瞧不起他，心里更是火冒三丈。

“好了，现在想想吧，结果会弄成这样！”约翰爵士说。“而且还落到我这么一个人头上！我们家族在金斯庇教堂地下的墓室大得跟乡绅乔勒德家的酒窖一样；我那些五六个、七八个地躺在那儿的祖先跟史书上记载的任何高门大姓人家一样是纯正的上等人。这一下可好了！看露粒芬和滴滴纯的那些人会对我说什么！他们一定会斜着眼看我，会嗤笑我说，‘这就是你们家那件了不起的亲事吗？这就是你说的恢复你们祖上在诺曼王时代本来的地位吗！’我觉得这真是太过分了，琼；我自杀算了吧，头衔和性命统统不要啦——我再也受不了啦！……不过，他们两人已经结了婚，她是可以要他把她留下的吧？”

“哦，是的。可是她不想那么做。”

“你看他是不是真的跟她结了婚？会不会像头一回——”

可怜的苔丝听到这儿再也听不下去了。在这里，在亲生父母的家里，她的话居然如此受到怀疑，她不禁对这个家产生一种厌恶感，没有什么别的会使她如此厌恶这个家了。真想不到命运会给她这样的打击！如果说她的父亲对她有点儿怀疑的话，那么邻居和熟人岂不是更要怀疑她了吗？哦，她无法在家里久待了！

于是苔丝决定只在父母的家住几天。也正是在这几天刚刚过去的时候，她接到克莱尔一封短信，告诉她说他已经到英国北部去看一处农场。苔丝渴望向双亲表明自己确实是克莱尔的妻子，觉得这可以使自己面子上光彩一些，同时也为了掩盖他们夫妻两人在感情上极大的距离，便把这封信作为重新离家外出的借口，让父母以为她是到丈夫身边去。另外，为了使她丈夫避免落得个待妻子不好的名声，她从克莱尔给她的五十镑里拿出二十五镑来交给母亲，似乎作为安吉尔·克莱尔的妻子完全应该拿得出这些钱，还对母亲说，自己在过去这些年里让两位老人操心了，也使他们蒙受了耻辱，这一点钱只是微薄的报偿。说了这些挣面子的话以后苔丝告别了父母。在这以后德比夫妇用女儿慷慨给予的这笔钱快快活活地过了一段日子；德比太太说——确实她内心也真的相信——这一对年轻夫妇不舍得分居两地，感情上的裂痕已经得到了弥补。

39

这是他结婚三个星期以后，克莱尔沿着小道下山去他父亲那著名的牧师住所。他一边往下面走，一边望着耸立在傍晚天空中的教堂钟楼，觉得钟楼那模样仿佛是在问他为什么到这儿来。暮色笼罩的小镇上似乎没有一个人注意他，更不用说在期盼他了。此刻他来到这里，简直像一个幽灵；他觉得自己的脚步声也让他听了心烦，能把它消除掉才好。

对于他来说，生活的画面起了变化。在这之前他对生活的认识是纯理论的，如今他认为自己有了实践经验；虽然，直到现在情况也许并非如此。不管怎么说，在他看来，人类不再如意大利艺术所表现的那么沉静和温柔，倒像维尔茨[12]博物馆里的画像那么直眉瞪眼、狰狞可怕，也像凡·贝尔斯[13]习作中的人物那样不怀好意。

结婚以来的这头两三个星期里他的行为散漫得难以形容。起先他试图按照历代那些伟大和有智慧的人所教导的那样，当做没有发生任何不寻常的事情，只顾机械地去执行他的农业计划，可是得出的结论却是，那些伟人和智者当中几乎没有人曾经超越他们自己去试验一下他们的主张是否能行得通。“最重要的是这件事：不能心烦意乱，”那位异教徒的道德家[14]说。这正是克莱尔本人的想法。但他还是心烦意乱了。“心里不要忧愁，也不要胆怯，[15]”耶稣说。克莱尔由衷地赞成他的话，但是心里依然忧愁。他多么希望能与这两位伟大的思想家面对面地交谈，以同胞的身份诚恳地请求他们为他指破迷津。

他的心态变了，变得对什么都不在乎；这种情绪非常顽固，以致到了后来他简直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旁观者，在一边冷眼旁观他自己的人生。

他认为所有这一切不幸都是因为苔丝碰巧是德伯家族的后代而造成的，因此十分怨愤。当时他发现苔丝来自那个衰败了的古老世家，并不符合他的美好想象——不是来自新兴的下层的家族——为什么他不遵循自己的原则，不坚忍地把她放弃呢？这正是他背弃原则的结果；他现在受到惩罚是咎由自取。

接着他变得精神不振、焦虑不安，而且越来越内心烦乱。他思忖，自己这样对待苔丝也许是不公平的。他吃东西的时候不知道吃的是什么，喝东西的时候也喝不出味道来。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以往这么长一段日子里自己每一个行为的动机都在他脑海里浮现，这时候他认识到，自己全部的计划、处世的方法和所说的话里面无一不渗透着欲将可爱的苔丝占为己有的念头。

前一阵子在四处漫游的时候，他在一个小镇的外围地方曾看见一个红蓝相间的广告牌，上面的文字向人们宣传说移民去巴西帝国从事农业活动有很大的好处，在那个国家土地卖得特别便宜。于是去巴西这个新的想法在一定程度上吸引了他。总算有了这样一个地方，苔丝可以在那儿跟他一起过；也许，在那个国家里，人们的生活方式、观念、习惯和风俗都和英国的很不相同，他和苔丝共同生活在那里不会像在这儿一样被看作是行不通的。总之他很想试一试这个做法，尤其是眼看去巴西的时节马上就要到了。

带着这个想法他这会儿回到埃姆大教堂来，准备把他的计划告诉他的父母，还要就苔丝没有跟他一块儿来这一点给他们一个尽可能好的解释，什么借口都可以，唯独不能暴露他们分离的真正原因。当他到达家门口的时候，新月正照在他的脸上，正如那一天凌晨时分当他抱着妻子过河去修道院墓地时残月也照在他的脸上，不过现在他的脸比那一天瘦了。

克莱尔这次回家没有事先告诉父母，他的到来惊扰了牧师住所的气氛，犹如一只翠鸟扎进了一个平静的池塘。他的父母都在起居室里，但是两个哥哥此刻一个也不在家。安吉尔进了屋，把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可是——你的妻子在哪儿，亲爱的安吉尔？”他母亲大声说。“你让我们大吃一惊！”

“她在她母亲家里——暂时的。我这次回来很匆忙，因为我决定到巴西去。”

“巴西！啊呀，那儿的人全是罗马天主教徒！”

“是吗？我没有想到这一点。”

尽管克莱尔先生和太太听说儿子要去一个信奉天主教的国家不免觉得意外和心中难受，但是时间不长；他们自然很快地又关心起他的婚事来。

“我们在三个星期前接到你的短信，知道你已经结婚了，”克莱尔太太说，“你父亲派人把你教母给苔丝的礼物送了去，这你是知道的。我们家里人一个也没有到场，这么做当然最好，尤其是你选择了从乳牛场把她接走而不是从她家里——不管她的家是在什么地方。如果我们在场，你会觉得不自在，我们也不会快活。你的哥哥特别觉得会是这样。现在事情已经办完了，我们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尤其是你决定不当牧师，打算去从事农业，那么她就很适合于你……不过我很想先见见她，安吉尔，或者能对她有多一点儿了解。我们自己还没有送礼物给她，因为我们不知道送什么最能使她高兴，你一定得明白我们只不过是迟一些时候送。安吉尔，我和你父亲都没有因为这桩婚事生你的气，只是我们觉得等到我们见了她之后再表示我们对她的喜欢要好得多。现在你却没有把她带来。看起来挺奇怪的。发生了什么事情？”

克莱尔回答说，他和苔丝两人觉得，在他回家来的时候苔丝最好暂时回到她母亲身边去。

“亲爱的妈妈，我愿意告诉你们，”克莱尔说，“我一直有一个想法，要等到我觉得她能够给你们增光的时候再带她到这个家里来。不过，去巴西的想法是最近才有的。要是我果真去巴西的话，那么我这一回第一次出国是不宜带着她一起去的。她将会待在娘家一直到我回来。”

“那么在你动身出国之前我见不着她了？”

克莱尔说，恐怕是这样。他本来的计划，正如他先前已经说过，是要过一段时间再把苔丝带到牧师住所来，以免他的父母产生一些看法，心里不愉快——或者任何别的什么不好的后果，后来另外又有一些原因使他要坚持这样的打算。如果他立刻去巴西，那么一年以后就会回来，那样的话，他的父母就有可能在他第二次出国之前见到苔丝——那时候他将带着苔丝一起出去。

仓促准备起来的晚餐送进了屋里，吃饭时克莱尔进一步解释了他的计划。他的母亲还在为没有见到苔丝而觉得失望。克莱尔以前曾热情地夸奖苔丝，那些话打动了克莱尔老太太的慈母心，使她对苔丝产生了一个很好的印象，以至相信拿撒勒还真能出什么好的[16]——陶勃赛乳牛场还真能出一个迷人的姑娘。她注视着在吃饭的儿子。

“你不能说说她的模样吗？我想她肯定很漂亮，安吉尔。”

“那是毫无疑问的！”克莱尔说，那语气中热情掩盖着怨愤。

“她是贞洁的、有德性的，这些也是毫无疑问的？”

“贞洁的、有德性的，她当然是这样。”

“我现在能很清楚地想象出她的模样来。那天你说她的身材很好，长得很丰满，两片红红的嘴唇好似丘比特的弓，浅黑的睫毛和眉毛，一条粗发辫就像一根锚链，两只大眼睛带点儿紫色，也带点儿蓝色，还带点儿黑色。”

“我说过，妈。”

“她的模样清清楚楚地在我的眼前。还有啊，她住在那么偏僻的地方，在遇见你以前她自然是几乎从来没有见过任何来自外面世界的年轻人吧？”

“几乎没有。”

“你是她的第一个情人？”

“当然。”

“有一些女人要比这些心灵纯朴、长着红红嘴唇、体格健壮的农家姑娘差劲。当然啰，我本来希望——哎，既然我的儿子要去从事农业，也许他的妻子应该是习惯于户外生活的才好。”

他父亲不像他母亲这样喜欢问这问那，不过，当时间一到——在晚祷之前照例要先念一念《圣经》里的某些章节——牧师就对克莱尔太太说：

“我想，既然安吉尔回来了，我们就不要按照平时的顺序吧，今天该念‘箴言’第三十一章才比较恰当。”

“是呀，当然，”克莱尔太太说。“利慕伊勒王的言语！”（她跟她丈夫一样记得哪一章哪一节是什么内容。）“我亲爱的儿子，你父亲已经决定为我们念‘箴言’中赞扬有才德的妻子的那一章。我们当然不会忘记这些话适用于这会儿不在这里的那一位。愿上天庇护她的一切！”

克莱尔顿时觉得喉咙哽住。轻便的读经台从屋子角落搬了出来，被放在壁炉前正中间的位置，两个年老的仆人进了屋，安吉尔的父亲便从刚才说的那一章的第十节开始诵读起来——

才德的妇人，谁能得着呢，她的价值远胜过珍珠。未到黎明她就起来，把食物分给家中的人。她以能力束腰，使膀臂有力。她觉得所经营的有利，她的灯终夜不灭。她观察家务，并不吃闲饭。她的儿女起来称她有福。她的丈夫也称赞她，说才德的女子很多，惟独你超过一切。

晚祷过后，他母亲说——

“我真是觉得你亲爱的父亲刚才念的那一章中有几条是多么适合于你所娶的这个女子。一个完美的女子，你瞧，是一个勤劳的人，不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人，不是一个穿着入时、养尊处优的时髦女子；她是一个用她的双手、她的头脑和她的心为别人做好事的人。‘她的儿女起来称她有福。她的丈夫也称赞她，说才德的女子很多，惟独你超过一切。’哎，要是我见过她该有多好，安吉尔。既然她是贞洁纯朴的，我就不会觉得她不够文雅娴静。”

听了这些话克莱尔再也忍不住了。泪水似熔化了的铅充溢着他的眼眶。他对自己深爱着的父母匆匆地道了一声晚安，转身便去了他自己的房间。这是两位纯朴、真诚的老人；他们并不了解世情、肉欲，也不了解他们自己心中的魔鬼——这一切，他们觉得都是模模糊糊的，都是跟他们没有干系的。

母亲随即跟了过去，来到他屋外敲门。克莱尔打开房门，看见母亲站在门口，眼里充满焦虑。

“安吉尔，”母亲说，“你这么快就要离家外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看你一定不舒服了。”

“我没有不舒服，真的，妈，”克莱尔说。

“是关于她吗？喏，我的儿子，我知道准是那样——我知道是关于她！这三个星期里你们吵嘴了吗？”

“我们并没有真的吵嘴，”克莱尔说。“不过我们有不同——”

“安吉尔，这个年轻女子，她过去的事情是不是经得起追查？”

克莱尔太太以一个母亲的本能明确地指出了儿子心烦意乱的原因。

“她是没有污点的！”克莱尔回答。他觉得，即使此时此刻马上被打进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他也要撒这个谎。

“那么别的事就不用去管它了。毕竟，一个没有被玷污的乡下姑娘在本质上来说差不多就是最纯洁的了。因为你是受过教育的，所以起初你也许看不惯她举止比较粗鲁，但是我敢肯定，她和你一起生活，受到你的影响和指点，行为举止会文雅起来的。”

如此不了解真情的宽宏大量对于克莱尔来说无异于可怕的讽刺，使他产生了另一个十分强烈的想法——他觉得与苔丝结婚彻底毁了自己的事业；在听说了苔丝过去的事情之后他曾产生一些想法，但这一点还从来没有想到过。说真的，他关心他的事业差不多根本不是为了他自己；他是希望，为了父母和两个哥哥，自己至少能有一个体面的事业。此刻他凝视着面前的蜡烛，觉得不会说话的蜡烛在向他表示：烛光是为了给明智的人照亮的，它讨厌照在一个容易被人愚弄的失败者的脸上。

情绪一阵激动过后，克莱尔又不时地在心里埋怨他那可怜的妻子，认为是苔丝使他陷入了被迫欺骗父母的处境。火气大的时候，他几乎把心里正想着的那些以苔丝为发泄对象的怨言在嘴上说出声来，仿佛苔丝也在屋里。随后，他又觉得，黑暗中仿佛传来苔丝温柔的嗓音，既是诉苦又是规劝，那天鹅绒一般柔软的双唇亲吻他的额头；他简直还感觉到了苔丝呼出的温暖的气息。

这天夜里，被他贬低和轻视的那个女人在思忖她的丈夫是多么善良多么了不起。然而，有一个阴影，一个比克莱尔已经觉察到的阴影更浓的阴影笼罩在他们两人头上，那就是他本人的局限性。尽管他努力独立思考，遇事企图作出他自己的判断，这位先进的、好心好意的年轻人，这位在过去的二十五年里由这个时代造就的样板人物在面对意料之外的特殊情况时却依然只能求助于他早年所受的教育，依然只是习俗和常规的奴隶。没有先知来启示他，而他本人的思想虽比较先进但还不足以使他认识到，从本质上来看，他的这位年轻妻子跟任何别的同样也反对邪恶的女子一样当得起利慕伊勒王的称赞，她的道德究竟如何是不能根据过去发生的事情而应该根据将来发展的趋势来进行评判的。此外，在这种情况下，近在眼前的形象总要吃亏，因为它没有隐蔽处，它的缺点暴露无遗，而位于远处的模糊形象则增添了光彩，因为距离把它们的污点艺术地变成了给人以美感的优点。在思忖苔丝不是怎样一个人的时候，克莱尔忽略了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忘记了，有缺陷的人可能优于完好的人。

40

翌日早餐的时候巴西成了话题。一家人都尽量对克莱尔提出的去那个国家从事农业的计划表示乐观，尽管他们已经听到过让人泄气的消息，说是一些务农者移民到那里一年不到就回来了。吃过早饭以后克莱尔到镇上去把他在那儿的一些琐碎事情料理停当，再到当地银行把他所有的存款都提了出来。在回家的路上，他在教堂旁边遇见默茜·钱特小姐；这位小姐似乎是教堂的某种发射物，是从教堂的墙壁里被发射出来的。她正抱着一抱《圣经》，要给她的学生们送去。由于她对人生有一种看法，所以那些使别人伤心的事情会使她脸上绽出圣洁而安详的笑容；这样的结果真令人羡慕，虽然，在安吉尔看来，要得到这样的结果就必须很不自然地——不自然得让人觉得奇怪——牺牲掉人性去崇奉玄妙的人神灵交[17]。

钱特小姐已经听说克莱尔就要离开英国，她说，这个计划看起来多么好多么有希望。

“是呀，从经济上来说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计划，毫无疑问，”克莱尔答道。“可是，亲爱的默茜，它使我的生活猛地中断了一下。也许去一个修道院更好一些。”

“修道院！哦，安吉尔·克莱尔！”

“怎么啦？”

“喂，你这个坏家伙，去修道院就是当修道士，当修道士就是信罗马天主教。”

“信罗马天主教就是罪恶，有了罪恶就要下地狱。你处境危险哪，安吉尔·克莱尔。”

“我以自己信仰新教而感到自豪！”钱特小姐严肃地说。

克莱尔心里极为痛苦，陷入一种狂乱的精神状态，以致侮辱起他的真实信仰来；他叫钱特小姐靠近他身旁，像个恶魔似地在这位小姐耳边轻声说了一些他所能想到的最离经叛道的话。默茜·钱特白皙的脸上现出惊恐的表情，克莱尔见状笑了起来，但是当这惊恐的表情中掺入了为他的利益而感到痛苦和焦虑的成分时他那短暂的笑便收敛了。

“亲爱的默茜，”他说，“你得原谅我。我想我要疯了！”

钱特小姐觉得他是要疯了；他们两人的会面就这样结束，克莱尔回到牧师住所。他已经把珠宝首饰存放在当地银行里，等以后他和苔丝关系缓和了再取出来；另外他存了三十英镑，让银行过几个月给苔丝，因为那时她也许会需要钱；他还往布雷克摩谷苔丝父母家里寄了一封信给苔丝，告诉她这些情况。这一笔钱，加上已经交给了苔丝的那一笔——约五十镑——他希望能充分满足苔丝目前的需要，尤其是他曾经对她说过，在紧急情况下可以求助于他的父亲。

克莱尔觉得最好不要让父母亲跟苔丝通信联系，所以没有把苔丝的地址告诉父母。克莱尔先生和太太因为并不知道儿子和苔丝分离的真正原因，所以两个人都没有提出克莱尔应该把苔丝的地址告诉他们。克莱尔想快一些把剩下的事情办完，所以当天就离开了牧师住所。

克莱尔还必须去一趟他和苔丝一起度过新婚以后头三天的韦尔布里奇那个农舍，这是他离开英格兰的这一个地区之前应该尽的最后一个义务；数目不大的房租必须支付，他们用过的房间的钥匙必须还掉，现在仍留在那儿的两三件东西必须取走。正是在这所农舍里，他生活中最浓的阴影伸展开来笼罩了他。然而，当他打开起居室的门时，首先回忆起来的，是他和苔丝在与今天很相似的那个下午愉快地到达此地的情景，是第一次只有他们两人同住在一个屋顶下的那种新鲜体会，是第一次一起进餐和手拉着手在火炉边促膝谈话的亲切感。

在他到达的时候，农舍主人和他妻子正在地里，克莱尔独自在几间屋子里待了一阵子。与苔丝一起在这所房子里生活那几天的一些感情重新涌上他的心头，这是他所不曾估计到的。他上楼去苔丝的那间屋子——那间没有一个晚上是属于他的屋子；床上还是那么平整，依然是他们离去的那个早晨苔丝亲手铺就的那个样子；那槲寄生小枝仍然悬挂在床帷子的顶篷下边，跟他当初把它放在那儿时一模一样，不过已经挂了三四个星期，颜色变了，叶子和浆果也皱缩和干瘪了；他把它拿下来，塞进炉子中。站在这间屋子里，他第一次怀疑在这样一个紧要关头自己当时如此选择人生道路是否明智，更不用说是否宽宏大量。不过，他不是残酷地被蒙蔽过吗？在这种百感交集的复杂心情中他跪倒在床边，泪水盈眶。“哦，苔丝！要是你早一些告诉我的话，我就原谅你了！”他悲哀地说。

楼下传来脚步声，克莱尔站起来走到楼梯边上。他看见楼梯脚下站着一个女人；当这女子仰起脸来的时候，他认出原来是黑眼睛、面色苍白的伊丝·休特。

“克莱尔先生，”伊丝说，“我是来看望你和克莱尔太太的，来问候你们是不是都好。我想你们也许会回到这儿来的。”

这是一位克莱尔早已经猜到她心中的秘密而她却并没有猜到克莱尔心思的姑娘，是一位爱着克莱尔的诚恳的姑娘——她本来也可以成为跟苔丝一样好或者差不多一样好的善于理家的庄稼人妻子。

“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克莱尔说；“我们现在已经不在这儿住了。”接着他解释了自己为什么到这儿来，然后问道，“你回家去走哪一条路，伊丝？”

“在陶勃赛乳牛场我现在没有家了，先生，”伊丝说。

“怎么啦？”

伊丝低头望着地上。

“乳牛场里太沉闷，我就走了！眼下我住在那边。”伊丝说着指了指相反的方向，那正是克莱尔要去的方向。

“哦——你现在走不走？要是你愿意我可以带你一程。”

伊丝浅黄色的脸上微微泛红。

“谢谢你，克莱尔先生，”她说。

克莱尔不一会儿便找到了农舍主人，付清了房租和另外一些钱，这些钱的数目因为他们突然离去而必须加以考虑和计算。克莱尔回到他的马车上以后伊丝跳了上去坐在他身旁。

“我就要离开英国了，伊丝，”马车向前走着的时候克莱尔说。“到巴西去。”

“克莱尔太太喜欢到那个国家去吗？”伊丝问。

“她暂时不去——等大约一年以后再看情况。我先到那儿去察看一下——看看那里的生活是怎样的。”

他们向东行进了相当长一段距离，伊丝没有说话。

“其他人都好吗？”克莱尔问。“雷蒂好吗？”

“我最近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显得有点儿情绪不安，而且人很瘦，瘦得面颊都凹陷下去了，看上去很像是生了病。不会有人再爱上她了，”伊丝心不在焉地说。

“玛丽安呢？”

伊丝的声音轻了下来。

“玛丽安喝起酒来了。”

“真的吗？”

“是的。乳牛场主人把她辞了。”

“那么你呢？”

“我没有喝酒，也没有生病。可是——如今在吃早饭之前我不再那么高兴地唱歌了！”

“为什么呀？我记得以前在早晨挤奶的时候你总是唱《那是在丘比特的花园里》和《裁缝的裤子》，唱得多么好听！”

“哎，是呀！先生，那是你刚来的时候。过了一段时间我就不唱了。”

“为什么不唱了呢？”

伊丝忽闪着两只黑眼睛对克莱尔脸上望了一会儿，算是回答。

“伊丝！——你多么懦弱呀——为了我这么个人！”克莱尔说，随后沉思了一会儿。“那么——要是那时候我要你嫁给我呢？”

“要是那时候你向我提出来我就会说‘好的’，那么你就会娶了一个爱你的女人！”

“真是这样吗？”

“千真万确！”伊丝使劲地说，尽管声音不大。“哦，我的上帝！一直到现在你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这一点吗？”

过了一会儿，他们来到通往一个村子的一条岔路。

“我得下去了。我住在那儿，”伊丝突然说；自刚才口气坚决地说了那句话以后她一直没有开过口。

克莱尔让马的步子放慢。此刻他对自己的命运感到愤怒，对社会的法规非常痛恨，因为它们把他逼到了没有合法出路的角落里。为什么不对社会进行报复呢——不要在社会习俗的约束和打击之下再逆来顺受，以后过一种放荡的家庭生活——为什么不这样对社会进行报复呢？

“我将要一个人去巴西，伊丝，”他说。“我和我妻子分离了，是因为我们两人之间意见不合，并不是因为她不喜欢到那个国家去。我也许再也不会和她一起生活了。要爱上你我可能做不到，可是——你愿不愿意代替她跟我一起去巴西？”

“你真的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真的。我已经吃够了苦头，想要轻松一下。你至少是没有私心地爱着我的。”

“好的——我愿意去，”伊丝过了一会儿说。

“你愿意？你知道那么做是什么意思吧，伊丝？”

“那就是说，在你待在那儿的一段时间里我将和你一起生活——那样对我很好。”

“记住，现在我这个人在道德方面已经不值得你信赖了。不过我必须提醒你，这种做法按照文明的标准来看是错误的——那是指西方文明。”

“我不管那些。当事情发展到了让人非常痛苦的地步而且找不到摆脱的办法时，没有一个女人会管那些。”

“那么你就继续坐着，不要下车了。”

克莱尔赶着车过了交叉路口，一英里，两英里，没有做出任何友爱的表示。

“你非常非常地爱我，伊丝？”他突然问道。

“是的——我说过我非常爱你！我们一起在乳牛场的时候我一直爱着你！”

“比苔丝更爱我吗？”

伊丝摇头。

“不，”她低声说，“不如她那么爱你。”

“这话怎么说呢？”

“因为没有人能够比苔丝更加爱你！……她可以为你去死。我无法超过她！”

跟毗珥山顶上的先知[18]一样，此刻的伊丝·休特本来想由着自己的性子说不符合事实的话，但是苔丝的为人有一种魅力，左右了她那质朴敦厚的天性，使她无法不称赞苔丝。

克莱尔沉默不语。如此出乎意料地从无可怀疑的伊丝嘴里听到这些坦率的话，他的心情激动起来。他觉得喉咙堵住了，仿佛一阵抽噎在那儿变成了固体。他的耳边又响起伊丝的话：“她可以为你去死。我无法超过她！”

“忘掉我们刚才随便说说的话，伊丝，”他说，一边突然掉过马头。“我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现在我把你送回去，送到那个岔路口去。”

“对你说真心话就得到这样的报答！哦——我怎么受得了——怎么受得了——怎么受得了！”

伊丝·休特明白了自己所做的事造成如此结果，嚎啕大哭起来，还用手捶打额头。

“为那个这会儿不在这里的人只说了几句公道话你就后悔了吗？哦，伊丝，不要后悔，这样就毁了你的公道了！”

伊丝慢慢地平静下来。

“好吧，先生。也许先前在——在我同意跟你一起去巴西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我所指望的是不可能的！”

“因为我已经有了一个爱我的妻子。”

“是的，是的！你已经有了。”

他们来到半个小时前经过的交叉路口，伊丝从车上跳了下去。

“伊丝——请你，请你忘记我刚才一时轻率所说的那些话！”克莱尔大声说。“那是多么欠考虑，多么不应该！”

“忘记那些话？决不，决不！哦，我觉得那根本不是轻率的话。”

克莱尔觉得先前伊丝自尊心受到伤害时的嚎啕大哭包含着对他的谴责，他完完全全应该受到这样的谴责。此刻心里感到一种无法表达的歉疚，他跳下车来，拉住伊丝的一只手。

“好吧，不过，伊丝，不管怎么说，我们这样分手仍然是好朋友，对不对？你真不知道我受了多大的苦哟！”

伊丝是一位真正宽宏大量的姑娘，没有再让怨愤破坏他们分手时候的气氛。

“我原谅你，先生！”她说。

“喏，伊丝，”克莱尔说；此刻伊丝站在他身旁，他便硬着头皮摆出一个贤明导师的架子，其实他心里根本没有这种感觉。“我要你在见到玛丽安的时候对她说，要她做一个好姑娘，不要干蠢事。你答应我一定要做到，告诉雷蒂，世上有比我更好的人，叫她看在我面上做事要聪明，要好好做——记住这些话——做事要聪明，要好好做——看在我面上。我要你带这些口信给她们，作为一个将要死去的人对别的将要死去的人所要说的话，因为我将再也见不到她们了。你呢，伊丝，你诚实地说了那些关于我妻子的话，拯救了我，使我没有因为那种难以置信的一时冲动干出背信弃义的荒唐事情。坏女人是有的，但是在这一类事情上男人比她们更坏！因为你救了我，我将决不会忘记你。永远做一个真心待人的好姑娘吧，就像你一直这么做的；记着我这个人，不是当作一个值得你爱的情人，而是你一个忠诚的朋友。答应我。”

伊丝答应了。

“愿上帝保护你，赐福于你，先生。再见！”

克莱尔赶车继续向前。伊丝刚刚折入小道，克莱尔刚刚从她视野里消失，她就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顿时扑倒在土坡上。当天夜里很晚的时候她才回到她母亲的小屋，那时她的脸紧绷着，很不自然。谁也不知道在她与克莱尔分手之后到回家之前这中间的几个小时里——天已经黑了——她干了些什么。

告别了这个姑娘以后，克莱尔也左思右想，内心痛苦，连嘴唇也哆嗦了。但是他的悲伤并不是为了伊丝。这天晚上他险些乎放弃到最近的车站去的打算而越过南韦塞克斯那一道高高的山脊往苔丝的家而去。他没有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他蔑视苔丝的禀性，也不是因为他猜不透苔丝的想法如何。

不是；这是因为他觉得，尽管苔丝爱他——正如伊丝的话所证实的——一些事实却没有改变。如果一开始他是正确的，那么现在他也就是正确的。促使他走上这条道路的动力将使他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除非出现比今天下午曾作用于他的那股力量更加强大和持久的一种力量来改变他的方向。他不久可以回来到苔丝那儿去。这天晚上他坐火车去了伦敦，五天以后，他在出发去巴西的港口跟两个哥哥握手告别。

41

前面我们说了冬天里发生的那些事情，现在让我们来看一看克莱尔和苔丝分手八个多月以后的十月里的一天。我们看见苔丝的样子改变了；原先她是一个新娘子，由别人替她搬运大大小小的匣子和箱子，现在只是一个孤单的女人，自己挎着一个篮子和一只包裹，跟出嫁之前一样；原先她有她的丈夫为了让她能舒适地度过这一观察阶段而准备的充裕财力，现在她只拿得出一个瘪了的钱囊。

在再次离开她的家乡马勒特村以后，苔丝没有消耗很大的体力便度过了春天和夏天，其中大部分时间是在布雷克摩谷西面的布赖迪港附近的乳牛场，在这距她的家乡和距陶勃赛一样远的地方干一些零星的、轻松的活儿。她喜欢这样度日而不愿靠克莱尔给她的钱生活。在精神上，她仍然处于一种完全停滞的状态，而她所干的呆板的活儿则助长了而不是制止了她这种精神状态。她的意识仍然停留在那另一个乳牛场上，停留在那另一个季节，停留在那个当时在那儿跟她朝夕相处的温柔的情人身上——然而，正当她刚刚把他抓到手并将他占为己有的时刻，那温柔的情人却似幻觉中的人物消失不见了。

到了乳牛出奶量开始减少的时候，苔丝就没有这方面的活儿干了，因为她没有找到第二份像在陶勃赛乳牛场上那样的长工活儿，一直是在当短工，干零活。不过，眼下秋收开始了，她只要离开乳牛场到种庄稼的田里去就可以找到许多活儿；她就这样一直干到秋收结束。

克莱尔当初给她的五十英镑里，她曾拿出二十五镑给了父母，算是补报两位老人的养育之恩，剩下的二十五镑她几乎还没有动用过。不幸的是，接下来阴雨绵绵，天一直不好，她不得不依靠这些钱过日子了。

她舍不得把这些钱花掉。是安吉尔把这些铮亮的新币从银行里取出来，又亲手交到她手中。因为是安吉尔触摸过的，所以它们变得神圣了，变成了对于他本人的一种纪念物——它们看起来除了经过他们两个人的手之外还没有任何别的经历——把它们花掉就好像是把纪念物丢弃。然而她必须这么做；于是它们一个个从她手里流失了。

虽然她不得不时时把自己的地址告诉母亲，但是她一直对父母隐瞒着她的处境。当她手里的二十五镑差不多就要用光的时候，她收到母亲写来的一封信。琼在信里说他们现在非常困难；茅草屋顶被秋天的大雨完全淋透了，需要彻底更新，但是眼下不可动工，因为前一次修屋顶的钱还没有支付；椽子和楼上的天花板也需要换新的。所有这些开支，加上欠账，总共要二十英镑。既然她丈夫是个有钱人，现在毫无疑问已经回来了，那么她不可以寄这么一笔钱给他们吗？

几乎是紧接着这封信，苔丝从克莱尔存钱的银行收到三十英镑。她觉得父母的情况如此窘迫，所以一收到钱就立刻寄去了二十镑。在剩下的十英镑里，她又不得不花了一些购置冬衣，这样，她手头便只有区区小数供她对付即将来临的整个严寒的冬季。等到最后一个子儿也花完了的时候，她得考虑克莱尔曾经对她说过的那句话了——不管什么时候她需要帮助她可以去找他的父亲。

但是苔丝对那一步想得越多就越是不愿意走那一步。有那么一种矜持、自尊，或者说虚假的羞愧感——不管怎么说都可以——使得她为克莱尔的面子起见对自己的父母隐瞒了他们两人如此长时期分离的原因，也正是这种矜持、自尊，或者说虚假的羞愧感阻止了她，使她不愿意向克莱尔的双亲讲明白，这会儿她已经用光了克莱尔给她的相当多的钱，手头拮据。他们很可能已经看不起她了，要是她再像个乞丐似地向他们要钱，他们会更加看不起她了！所以，事情的结果是，这位牧师的儿媳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让自己把目前所处困境告诉她的公公。

苔丝想，自己这种不愿意和公婆联系的心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减弱；然而，对于自己的父母，情况恰好相反。结婚以后她在父母家里逗留过短短几天，在离开父母的时候他们所得到的印象是她终于将要回到她丈夫的身边了；从那时候起直到现在，她没有做出过任何举动去引起父母亲的怀疑，始终让他们相信她是舒舒服服地过着日子，等待着丈夫回来，同时自己心里抱着一线希望，但愿克莱尔会在巴西只待不长的一段时间就回来接她或者写信叫她去那个国家与他共同生活；不管怎样他们两人很快会以一个团结的整体形象面对双方父母和外部世界。现在她仍然怀着这个希望。她的父母本来指望她这次婚姻能够消除前一次失败的影响；倘若被两位老人知道，在冠冕堂皇的婚礼举行过后，如今她苔丝只是一个被丈夫遗弃的妻子，用自己的钱接济了他们以后得靠自己的双手谋生，那岂不是太不像话了吗？

这时候她又想起了那些珠宝首饰。她不知道克莱尔把它们存放在哪里，不过要是她只能使用它们而不能把它们变卖这一点是真实的话，那么，它们不管在哪里也都无所谓了。即使她对它们拥有绝对的所有权，可以把它们变卖掉，那也只是因为在法律上她是克莱尔的妻子；但是，从根本上来说她完全不是，她没有权利这么做，如果她真的这么做，那将是非常卑鄙的。

与此同时，她丈夫的日子过得也决不是一帆风顺的。克莱尔因为遇上大雷雨，浑身被雨淋得湿透，加上其他的苦难，这时候正在巴西库里蒂巴附近的黏土质陆地上发烧卧床。和他一起的所有那些英国农户和农场帮工也都在那里受苦；他们到巴西去，一方面是被巴西政府的诺言所引诱，一方面是因为盲目地相信自己的体质，以为自己既然能在英国的高原上耕田种地，能适应他们生来就必须适应的各种天气，也就同样能适应在巴西的平原上意外遭遇到的各种各样的天气。

我们回过头来再看苔丝情况如何。她把手里最后一个英镑花掉以后，没有别的钱补充，便一文不名了。同时，因为季节的关系，她发现找活儿越来越困难。她害怕市镇、大户人家、有钱和世故深的人，以及礼仪规矩与乡下人不同的人；她也不了解，有智力、有体力、身体好又肯干的人在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都是很缺少的，因此她总是不找室内的活儿。她的极度的烦恼来源于社会那雅致、斯文的方面。社会也许比她根据自己那很少一点儿经验所猜测的要好一些。但是关于这一点她没有证据，在现实生活中她本能的反应就是要避开社会了。

布赖迪港西面的那些在春天和夏天她曾在那儿做过挤奶临时工的小乳牛场现在不再雇用她了。如果回陶勃赛乳牛场去，克里克先生即使出于纯粹的同情心也很可能会给她安排一份工作，但是，尽管她以前在那儿的日子很舒服，现在她却无法回去了。她这番大起大落使她没有面子再回去，而且，如果回去，那会使她所崇拜的丈夫受到人们的指责。她受不了那些人的怜悯，也受不了他们互相之间关于她奇怪遭遇的窃窃私语；倘若他们都知道她目前的处境但是每个人都只把它放在心里而不在嘴上说出来，那么她差不多是敢于面对众人的。然而人们交头接耳的议论会使她敏感的神经本能地退缩。苔丝说不清楚这两种情况之间的区别究竟何在；她只是感觉到这种区别。

这会儿她在赶路，去本郡中部一个高地农场；是玛丽安写信来叫她去的，那封信辗转多时才到她手里。玛丽安不知怎么听说苔丝和她丈夫分离了——很可能是伊丝·休特告诉她的——这位现在养成了喝酒习惯的好心的姑娘估计她以前的朋友生活一定有困难，便赶紧写信告诉苔丝说她自己离开陶勃赛乳牛场以后就来到了这个高地，还说苔丝如果又开始跟从前一样外出干活的话在这个农场还能找到工作，她表示希望在这个高地农场与苔丝会面。

随着冬季的白天越来越短，想要得到丈夫原谅的全部希望也开始在苔丝心中慢慢破灭。她此刻有点儿像只有本能而没有思想的野兽，习惯性地一步一步朝前走去，渐渐使自己与多事的往昔脱离关系，使自己的身份被人遗忘，脑子里什么都不思考，也不去想那些或许会使别人很快就发现她下落的意外情况——如果说她的下落被发现对发现她在何处的那些人的幸福并不重要的话，对她自己的幸福却是重要的。

苔丝孤身一人所遇到的困难当中有那么一点是相当麻烦的，那就是她的相貌常常引起别人的注意；她本来就长得好看，有吸引力，与克莱尔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又学得了一种非常优雅的风度。在她仍然穿着为结婚而新制的那些衣服时，旁人还只是时不时好奇地瞥她一眼，并没有给她造成什么不便，可是，一旦她不得不穿上庄稼地里干活的妇女所穿服装的时候，便不止一次有人对她说一些粗鲁的话；不过，一直到十一月里的某一个下午，还没有发生任何使她害怕身体会受到伤害的事情。

她本来是宁愿去布利特河西面那一片地区而不想去此刻正要去的高地农场，因为，首要的一个理由是，那一片地区比高地农场离开她公公的住处近一些，那里的人不认识她，她可以在那儿自由自在地逗留和活动，而且心里知道，在将来的某一天她可以打定主意去牧师住所拜访——所有这些都使她觉得快乐。但是，既然已经决定要去尝试地势比较高气候比较干燥的地方的生活，她就掉过头向东而来，朝乔克—纽顿村走去，打算在那儿过夜。

这条小道长而途中少变化。因为天黑得很快，不知不觉黄昏已经来临。她到了小山顶上——在她眼前，小道顺着山坡下去，时隐时现地蜿蜒伸向前方——这时候她听见后面有脚步声，不一会儿一个男人赶上了她。这人走到苔丝身旁，说——

“你好，漂亮的姑娘。”对于这句话苔丝礼貌地作了回答。

天空中还留着的些微光亮照着苔丝的脸，尽管大地上的景物差不多完全在一片黑暗之中了。这个男人转过脸来仔细察看苔丝。

“哎呀，一点儿不错，你就是从前在特兰特里奇的那个姑娘——年轻的德伯少爷的朋友，是不是？那时候我在特兰特里奇，不过现在不在那儿住了。”

苔丝认了出来，这个人正是在客店里说她坏话被克莱尔打倒在地的那个蛮有钱的粗野村民。她感到心里一阵痛苦，没有说话。

“老实承认了吧，还有，我在那小镇上说的话也都是真的，尽管你那位相好的听了大发脾气——嘿，机灵的姑娘，怎么样？为了他打我那一拳你还应该向我道歉，总起来说。”

苔丝仍然默不作声。为了她的不得安宁的灵魂，看来只有一个办法可以逃脱了。她蓦地拔腿就跑，快得像一阵风，头也不回沿着脚下的路一直奔到一道通往一个人工林的栅栏门前。她猛地冲进门去，一刻不停地继续向前跑，直到深入林子的浓荫之处，觉得自己安全了，不可能被人发现了，才停住脚步。

她脚边的落叶是干燥的，而生长在这一片落叶树中间的一些冬青的叶子很密，足以挡风。她把周围的枯叶聚拢成一大堆，又把这一大堆叶子的当中弄成窝状，然后爬进这窝里躺下。

她这样睡觉当然睡不安稳。她觉得听见奇怪的声音，但是又劝自己说那是微风吹过所弄出来的。她想到，自己在这儿受冷，她的丈夫则在地球那一边某个温暖的地方。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另一个像她这样不幸的人呢？苔丝这样问自己。想到她白白浪费了的生命，苔丝说“凡事都是虚空[19]”。她呆板地重复着这句话，到了后来她想到，在如今的时代这种想法是很不适当的。所罗门在两千年前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她自己虽然不是一个先进的思想家，但是比所罗门要进步了许多。如果凡事只是虚空，那么谁还在乎呢？天哪，凡事都比虚空更坏——不公平、惩罚、强索、死亡。安吉尔·克莱尔的妻子抬起一只手放在额上，抚摩着额头的弯曲处，感觉到细嫩的皮肤下面构成眼眶边缘的骨头，心里一边想着，将来总有一天这骨头会裸露出来。“我但愿它现在就露出来，”她说。

正当她这样转着稀奇古怪的念头时，苔丝听见树叶中间传来一种新的奇怪声音。也许是风，但这时候几乎一点儿风也没有。这声音有时候像是某个东西在颤抖，有时候像是在扑动，有时候又像是在倒抽气或者发咯咯声。不一会儿她便能肯定这声音是某种野生动物发出来的，而当它来自头顶上方的大树枝并且跟着又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时，她就更加肯定地这么认为了。倘若苔丝不是在这样的境遇，而是在比较愉快的情况下藏身此地，她也许会感到惊慌，然而，现在这时候，除了人类她不害怕任何别的一切。

天空终于泛出鱼肚白来。待到天亮了一段时间之后林子里才也跟着亮起来。

等到那令人宽慰而又平淡无奇的日光变得非常强烈、万物苏醒并四处活动的时候，苔丝立刻从她那堆树叶下面爬出来，壮着胆子环顾四周。这时候她才明白晚上一直骚扰她的究竟是什么。原来她过夜的这一片人工林伸展到这里便是尖角形状的尽头，林子边缘的树篱外面是庄稼地。在几棵树底下躺着好几只漂亮羽毛上沾着血迹的雉鸡，其中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微弱无力地抽动着一只翅膀，有的对着天上翻白眼，有的在急促地喘气，有的扭动着身子，有的则直挺挺地躺在那儿——每一只都非常痛苦地在做垂死挣扎，只有那些经不起折磨在夜里已经死亡的还算幸运。

苔丝立刻就猜出这是怎么一回事了。这些鸟儿都是昨天被一些打猎的人追赶到林子的这个角落来的，那些中弹后便死去掉到地上的或者当时没有死但在天黑之前死去的，都被打猎者找到并拿走了，许多虽受了重伤但总算逃掉的则躲藏了起来，或者飞到高处密密的树枝上，尽它们的力量在上面待着，一直到夜里因为失血过多变得更加衰弱才如苔丝所听见的那样一只只掉到地上。

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苔丝偶然看见过这种打猎者——装束很特别，眼里闪着凶光，他们从树篱上方观察，在灌木丛中窥视，用猎枪指指点点。她听人们说，这些人虽然在打猎时看上去粗鲁、野蛮，但是他们并非一年到头都是如此。实际上他们平时都是相当彬彬有礼的人，只是在秋季和冬季的几个星期里就会变得像马来半岛的居民那样，狂暴肆虐，杀生取乐——比如这一次他们杀死的就是专门为满足他们的嗜好而人工喂养的无害的禽类——这时候他们就会那么粗野无礼地对待自然界这个热闹的大家庭中比他们弱小的伙伴。

苔丝心地善良，觉得这些鸟儿所受的苦就是她自己的苦，因此她看见这情形以后的本能的冲动、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不要让这些依然活着的鸟儿继续遭受折磨，于是她尽可能多地找到这些奄奄一息的雉鸡，动手折断它们的脖子，然后把它们留在老地方，让那些猎人回来——那些人很可能会回来——做第二次搜寻时把它们找到。

“可怜的小东西——看到你们的遭遇这么悲惨，我怎么还能认为自己是世上最痛苦的人！”在轻轻地把这些鸟儿弄死的时候她流着眼泪动情地说。“我的身体没有受到痛苦！我没有受伤，也没有流血，我还有两只手，可以解决我的吃穿问题。”她为自己昨天晚上的颓丧情绪感到羞愧；她的这种情绪之所以会产生，并非因为她遭受了有形的痛苦，而只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触犯了一条专制的、没有自然基础的社会法律，成了一个罪人。

42

天已经大亮，苔丝小心地走到大路上，继续赶路。不过她并不需要小心，因为附近一个人也没有。苔丝这会儿向前走是怀着一种坚忍不拔的决心的，想到那些雉鸡昨天夜里忍受着那样的痛苦，她就觉得痛苦的大小是相对而言的，如果她能做到超然物外，不去理睬别人对她的看法，那么她的痛苦是可以忍受的。但是，只要克莱尔对她也有看法，她就无法做到这一点。

她到了乔克—纽顿村，在一个客店里吃早饭，遇上几个年轻人讨厌地恭维她长得好看。不知怎么的，这使她觉得有了希望，因为，不是有可能她的丈夫也还会对她说这样的话吗？既然不放弃这种希望，那么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避开这些在路上偶然遇到的对她表示好感的人。为了这一目的，苔丝决心消除自己的相貌可能引来的危险。一出村子她就走进一个灌木丛里，从篮子里取出一件最旧的从前在庄稼地里干活时穿的衣服——这衣服还是她在马勒特村干农活时穿过，后来就一直没有再穿，即使在乳牛场也没穿过。她还灵机一动想出一个主意，从包裹里取出一条手帕，在帽子下面把整个下巴、半个面孔和两边太阳穴包了起来，好像牙齿疼痛的样子。然后，她照着小镜子，用一把小剪刀狠心地把自己的眉毛剪掉。弄成这个样子以后，她觉得一定不会再有人甜言蜜语地来挑逗她，才继续在崎岖不平的路上向前走去。

“这个姑娘怎么像个稻草人似的！”苔丝继续向前走之后所遇到的第一个人对他的伙伴说。

苔丝听见这句话觉得自己真是太可怜了，不禁珠泪盈眶。

“可是我不在乎！”她说。“哦，不——我不在乎！我要永远这么丑陋，因为安吉尔不在这里，没有人关心我。他是我的丈夫，现在走了，再也不爱我了，可是我仍然爱着他，我憎恨所有别的男人，也乐意使他们看不起我！”

苔丝怀着这样的心情继续向前走。她那形象看上去完完全全是一个穿着冬季服装的干农活的女人，是整个风景的一个组成部分——一件灰色哔叽斗篷，一条红色羊毛围巾，一条呢裙子，外面是泛白的棕色粗布外罩，手上戴一副米色皮手套。这一身旧衣服，经过风吹雨打和日晒，一丝一线都被磨损了，都退色了。从她现在的外貌一点儿看不出年轻人的激情了——

这姑娘的唇冰冷

…………………

朴素的一层又一层

裹在她的头上[20]。

从她这个外貌，简直看不出她是一个有感知能力的人，她简直就像是一种无机物质，然而在她的内心却有着一个搏动着的生命的生动记录，这生命虽然还不长，但是已经饱尝人世间的悲痛和耻辱，已经深深体会了淫欲的残忍和爱情的脆弱。

第二天天气很坏，但是苔丝依然费力地继续赶路，坦荡真实、直截了当、对一切一视同仁的大自然的敌意一点儿没有使她想到要改变自己的主意。她的目标是要在这冬季找到工作和栖身之处，那就不能浪费时间。她以前打短工的经验使她下定决心再也不打短工了。

就这样她经过一个又一个农场朝玛丽安写信要她在那儿与她会面的地方走去；因为传说那里非常艰苦，让人害怕，所以她决定要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在那儿干活。在途中经过的每一个农场，她都首先询问是否有比较轻松的活儿让她做，在觉得没有希望能找到任何一种轻松活儿的时候她又问是否有稍微重一些的活儿，到了后来，从她最喜欢的挤牛奶和养鸡鸭直至她最不喜欢的繁重的粗活——在农田里干活——她都一一问遍了。在庄稼地里劳作实在是太累人了，她是决不愿意主动要求去做的。

第二天傍晚苔丝到达一片高低起伏的白垩质高地。这片高地展开在她所出生的谷地和她谈恋爱的谷地之间，上面散布着许多半球形的古坟，好似多乳房的西布莉[21]在那儿仰卧。

这里的空气干燥寒冷，长长的跑大车的路在雨后不过几个小时就被风吹得尘土飞扬，白茫茫一片。树木很少，或者说简直一棵都没有；那些本来可以在树篱间生长起来的都被佃户——他们是树和灌木的天生敌人——无情地弯下来并编扎为树篱的一部分。前方不太远也不很近的地方她可以看见巴尔贝洛和奈脱柯匋的顶部，它们看上去似乎都很友好。从这片高地看过去，它们显得低矮和谦逊，尽管苔丝在孩童时代从布雷克摩谷那一边望去它们好似高耸入云的城堡。往南面，将视线越过高高低低的山脊朝海岸边望去，在许多英里以外，她可以看见似光洁的钢铁表面的一片水面，那是英吉利海峡之一部分，远离英国海岸靠近法国海岸。

在她面前，在一块稍呈凹陷的地面上，是一个残破不全的村庄。事实上她已经到了“弗林科姆梣”，玛丽安目前就在这儿逗留。看起来似乎事情非这样不可，她好像是注定了要到此地来。周围坚硬的土地再明白不过地显示，这里的活儿是最艰苦的。然而，是停止寻找工作歇一歇的时候了，苔丝决定留下来，尤其是天开始下雨了。村口有一座小屋，它的三角墙突出到大路上方，苔丝不去借宿，站到那堵三角墙边上躲雨，一边看着夜幕降落下来。

“谁会想到我是安吉尔·克莱尔太太呀！”她说。

苔丝倚在三角墙上，背和肩膀觉得暖和，于是她发现，这所小屋的壁炉是紧靠着这堵墙的，炉内的热量透过砖墙传到外面来。她把双手贴在墙上取暖，又把被雨淋湿了的红红的面颊也贴在让她感到舒服的墙上。这堵墙似乎是她唯一的朋友。她真不想离开这堵墙；要她在这儿站整整一个晚上她都可以做到。

苔丝能听见屋里的人——劳动了一天以后这会儿聚在一起——谈话的声音，也听见他们的餐盘碰出的声音。但是在村里的小道上她还一个行人都没看见。过了一段时间，终于有一个女人的身影向她走近，打破了她孤身一人的局面。傍晚虽然很冷，这个女人却穿着夏天的花布裙服，戴着遮阳帽。苔丝本能地想到这也许是玛丽安；待到她走近了，在昏暗中也能看得清楚的时候，苔丝认出这的的确确正是玛丽安。这姑娘比以前长得更结实了，脸上比以前更红了，但是明显地穿得比以前寒伧了。要是在从前，不管是在哪个阶段，苔丝都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跟玛丽安打招呼，但是此刻她觉得太孤独了，玛丽安向她致意她就立刻作了回答。

玛丽安在询问苔丝情况的时候语气相当恭敬，不过在了解了苔丝如今的处境仍然跟当初一样糟糕这个事实之后她显得十分同情，尽管在这之前她已经大概地听说了苔丝和她丈夫分离的情形。

“苔丝——克莱尔太太——亲爱的他的亲爱的妻子！情况真的这么糟糕吗，我的宝贝？为什么你那漂亮的脸包成这个样子？是谁打了你吗？不是他吧？”

“不，不，不是！我把它包起来是免得那些无赖来惹我，玛丽安。”

说完她厌恶地把那条会引起别人如此胡乱猜测的手帕扯了下来。

“你没有用领子。”（在乳牛场苔丝习惯于戴一只小的白领子。）

“我知道，玛丽安。”

“你在路上弄丢了吧。”

“没有丢。实际上现在我一点儿不在乎我的外貌怎么样，所以我就没有戴领子。”

“你怎么没有把结婚戒指戴着？”

“我随身带着它呢，不过不把它戴在手上让众人都看见。我把它穿在一条缎带上挂在颈子上。我不想让人家想到我嫁给了某某人，甚至不想让人家想到我已经结婚了；让人家知道我已经结了婚又看到我眼下过的这种日子，真是很丢人的。”

玛丽安停顿不语。

“可是你是一个上等人的妻子呀；你现在过着这种日子，真是不公平啊！”

“哦，这是公平的，很公平，虽然我很愁苦。”

“好了，好了。他娶了你——你还会愁苦！”

“做妻子的有时候是会愁苦的，并不是因为她们丈夫的过错——而是因为她们自己的过错。”

“你没有过错，亲爱的；这我能肯定。他也没有过错。所以问题一定出在跟你们两人都没有关系的什么事情上。”

“玛丽安，亲爱的玛丽安，你做做好事不要再问这问那了好不好？我的丈夫去了国外，给我的钱不知怎么又都用完了，所以我得有一段时间像从前那样干活糊口。你不要叫我克莱尔太太，跟以前一样叫我苔丝。他们这儿要雇人吗？”

“哦，要的，他们一直都要雇人，因为几乎没有人愿意到这儿来。这是一个穷地方。他们只种一些小麦和芜菁甘蓝。虽然我自己在这儿干活，但是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也到这里来真是很可惜的。”

“可是你以前也跟我一样是一个挤牛奶好手。”

“不错，可是自从我染上喝酒的习惯以后我就不挤牛奶了。啊！喝酒现在成了唯一使我觉得舒服的事情了。你要是被雇用了，你就要去耙芜菁甘蓝地。那就是我现在干的活儿，你是不会喜欢的。”

“哦，不管干什么都行！你去帮我说说话好不好？”

“你自己去对他们说比较好。”

“好吧。喏，玛丽安，记住——如果我被雇用了，在这儿干活，我们一点儿都不要谈起他。我不想让他的名字受到玷污。”

玛丽安虽然跟苔丝相比显得大大咧咧的，但却真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对于苔丝要求她做的任何事情她都答应。

“今天晚上发工资，”她说，“要是你跟我一起去，你马上就可以知道他们雇不雇你了。你现在不快活我心里真难受。不过这是因为他不在这儿，我知道。要是他在这儿你就不会不快活，哪怕他不给你钱，哪怕他让你辛苦地做各种各样的事情。”

“说得不错；我不会不快活。”

她们一起向前面走，不一会儿就到了农庄主的屋子。这座屋子没有生气到了极点。周围看不见一棵树；在这个季节，这地方一点儿绿草地也没有，只有被编筑得没有高低的树篱分隔成一大片一大片的休耕地和芜菁甘蓝地。

苔丝等在门外，待到一群干活的人领过工资以后，玛丽安才为她作了介绍。农庄主看上去不在家，今天晚上由他妻子替他料理事情。得知苔丝愿意留下一直干到圣母领报节[22]，农庄女主人表示愿意雇用她。现在这时节很少有女性主动来要求干活，而对于那些女人可以跟男人一样干的活儿，因为雇用女工便宜所以对雇主是有利的。

签了协议书以后，苔丝除了找住处之外暂时没有别的事情可干。她回到先前在其三角墙边取暖的那所小屋，在这户人家找到了借宿的地方。这是一个简陋的住处，但是，不管怎么说，它将给苔丝提供这一个冬天的栖身之处。

当天晚上她写信给父母，把新地址通知他们，以便克莱尔有信寄到马勒特村时可以转来。但是她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目前的困境：那会使父母责备她的丈夫。

43

玛丽安说弗林科姆梣是一个穷地方，这话毫不夸张。在这块土地上，唯一一个胖胖的东西就是玛丽安自己，而她是外来的，并不是本地的。乡村分为三种类型，一种由地主本人经管，另一种由村里的居民们自己经管，还有一种，地主和村里的居民都不经管（也就是说，一种乡村由住在当地的乡绅出租给他的佃户们耕种；另一种由土地终身保有者或副本土地保有者自己耕种；还有一种由在外地主出租给他的佃户们耕种）。这个弗林科姆梣农庄属于第三种类型。

然而苔丝还是在这块土地上干起活来。现在的安吉尔·克莱尔太太是相当有忍耐力了——所谓忍耐力，即道德上的勇气和体力上的胆怯的混合物。这种忍耐力支撑着她。

苔丝和她的同伴开始动手耙地，这块种有芜菁甘蓝的地有一百多英亩，是这个农庄地势最高的一块地；它实际上是这一片白垩地中露出地表变得高于那些多石的农田的一道硅质岩层，由无数球茎状、尖头状或生殖器形状的质地稀松的白色燧石所组成。每一块芜菁甘蓝块根的上面一半都已经被牲畜吃得干干净净，现在这两个女子所要做的事情就是用一种带钩的耙子把那下面一半亦即埋在地里的那一半块根耙出来，也喂给牲畜吃。芜菁甘蓝的绿叶统统被牲畜吃掉了，所以整个这块地呈一片令人沮丧的黄褐色，好比一张没有眼睛、鼻子和嘴巴的脸，从下巴到脑门子，只是拉平了的那么一张皮。天上呢，也是那么一片，不过颜色不同罢了，好比没有五官的一张白色脸皮。就这样，上下两张脸整天对峙着，白脸俯视着褐色的脸，褐色的脸仰视着白脸，在它们之间，别的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两个女子在褐色的脸皮上爬动，像两只苍蝇。

没有一个人走到她们近旁；两人的动作是呆板的，没有变化。她们身上都围着一条粗布工作围单——褐色，带有袖子，背后有钮扣一直扣到底以免里面的裙服被风吹起——不很长的裙子下面露着高度够到踝部的短统靴，手上戴着连护臂的黄色羊皮手套。她们头上戴着的风帽有一块起遮蔽作用的布向下披着，使她们低垂着的脑袋现出沉思的样子，让人看了会想起早期意大利画家根据他们的观念所画出来的那两位马利亚[23]。

她们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地干活，并不意识到自己在这一片景色中的这种孤苦伶仃的形象，也没有想到这样的命运对于她们来说是否公平。即使是在她们这样的处境，也还是有可能在梦想中过日子。下午天又下起雨来，玛丽安说她们不用再干活了。但是如果不干活她们就得不到工钱，所以她们还是继续干。这块地的地势真是太高了，雨不可能直落下来，半空中就被怒号的狂风吹得横向飞来，打在她们身上像是玻璃碎片；最后她们被淋得透湿。苔丝这时候才真正知道被淋得透湿是怎么一回事。被雨淋湿是有不同程度的，而人们平常所说的被淋得透湿只是稍微淋了一点儿雨而已。可是，站在地里慢慢地干活，感觉到雨水先是淋湿了小腿和肩膀，渐渐地，大腿和脑袋也湿了，然后是背部、前胸和两侧，在这样的情况下仍然继续干活，直到铅灰色的天光越来越弱，表明太阳已经西沉，才收工回家——这就要求一个人确实有点儿毅力，甚至勇气。

但是，这两位姑娘对于被雨淋湿这件事情的感受并不像人们也许会想象的那么强烈。她们都还年轻，干活的时候正在谈着两人一起在陶勃赛乳牛场生活和恋爱的时光，谈着那片使人快乐的绿色田野——在那儿夏季慷慨地馈赠人类，物质的东西大家都有，情感则只给她们。苔丝本来不想和玛丽安谈及那个在法律上是（如果说在实际上不是）她丈夫的人，然而这个话题有抵挡不住的诱惑力，玛丽安开了头，她便不由自主地跟她一同谈论起来。于是，正如我们前面说过，尽管风帽上那块起遮蔽作用的布被雨淋湿后又被风吹起，打得她们的脸生疼，同时，被雨淋得透湿的粗布工作围单紧紧裹在她们身上使她们觉得很累，这整整一个下午她们两人却生活在对于一片青绿、阳光明媚、充满浪漫气氛的陶勃赛乳牛场的美好回忆之中。

“天气晴朗的时候你可以从这里隐约看到离弗鲁姆谷几英里的一座山，”玛丽安说。

“啊！是吗？”苔丝说，忽然明白这个地方还有她不曾想到过的这么一个好处。

所以，在这儿，就像在任何别的地方一样，有两种力量在起作用——每个人心里固有的追求享乐的愿望，以及环境不让人享乐的意志。玛丽安有一种使自己心里的这个追求享乐的愿望得到增强的办法；随着下午的时间慢慢过去，她便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用白色碎布塞着瓶口的一品脱容量的酒瓶，请苔丝喝酒。然而，苔丝当时的幻想能力不用喝酒的办法使之增强就已经足以使她飘飘然升入美好梦境，因此她只啜了一小口。随后玛丽安自己大喝起来。

“我已经养成了喝酒的习惯，”她说，“现在已经离不开它了。喝酒是我唯一的安慰——你瞧我失去了他，你没有失去他；也许你不喝酒照样可以过得很好。”

苔丝心里觉得自己的损失跟玛丽安的一样大，不过，同时她也想到自己是安吉尔的妻子，至少在名义上还是；自尊心支撑着她，使她同意了玛丽安所说的这种区别。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苔丝在早晨的霜冻和下午的降雨中辛苦地劳作。除了耙芜菁甘蓝块根，她们还干整理甘蓝块根的活儿，那就是用钩镰把甘蓝块根上的泥土和须根削去，然后把块根收藏起来以备将来使用。干这个活儿时如果天下雨，她们可以用一个上面覆有茅草的架子来挡雨；但是，如果遇上天寒地冻的日子，甘蓝块根冻成了一个个冰块，拿在手里的时候手指就被冻得生疼，连厚厚的皮手套也不起作用。尽管如此，苔丝仍怀着希望。她始终认为，宽宏大量是安吉尔性格中主要的一点，她相信克莱尔的这一秉性迟早会引他来与她团聚。

玛丽安喝够了酒变得很兴奋，便从地里找出一些前面我们说过的那种白色燧石，还尖声大笑，苔丝却总是板着面孔，少言寡语。她们常常将视线越过田野投向她们知道弗鲁姆谷在那儿绵延的远处，尽管她们看不见它；凝眸注视着遮蔽了弗鲁姆谷的灰色雾霭，她们想象着她们在那儿度过的往日时光。

“啊，”玛丽安说，“我多么希望再有一两个我们过去的伙伴到这里来啊！那样的话我们就能每天把陶勃赛带到这儿，带到地里来，就能一起谈论他，谈论我们在那儿度过的美好时光，谈论我们熟悉的往事，这样就好像几乎把往昔整个儿带了回来！”在这样回想过去的时候玛丽安的眼睛湿润了，嗓音也含糊了。“我要写信给伊丝·休特，”她说。“眼下她正待在家里没事干呢，我知道，我要告诉她我们在这里，让她也来；也许这会儿雷蒂也完全恢复健康了。”

对于这个提议苔丝没有什么可反对的。她第二次听见这个把往日在陶勃赛乳牛场的快乐引到这里来的计划是在两三天以后，玛丽安告诉她伊丝有了答复，答应在能够来的时候就来。

多年以来不曾有过这样的冬季了。它从容不迫地、悄悄地来临，犹如一个棋手一步一步走棋子。一天早晨，那几棵孤单的大树和树篱间的带刺小灌木显得仿佛蜕去了一层植物的皮换上了动物的皮。每一根树枝上都覆盖了一层白绒，好似昨天夜里树皮上长出了一层毛，使它比平时粗了三倍。整个灌木和整棵大树都好像是在灰色阴郁的天空和地平线上用白色线条勾画出的一幅幅醒目的素描。晶化了的空气使棚式建筑物上和墙上本来一直没有被人注意到的蜘蛛网显现出来——悬挂在披屋、柱子和栅栏门的突出点上，像白色毛绒构成的圈。

这个潮湿冰冻的季节过去之后，是一段干燥、严寒的时期。奇怪的鸟儿开始从北极后面悄悄地来到弗林科姆梣高地。这些干瘪瘦削、鬼怪似的鸟儿眼睛里含着悲哀的神情。它们的眼睛在人类到不了的北极地区，在那种人类忍受不了的连体内的血都要被凝固的气温下，曾经看见过多得人类难以想象的可怕的大灾难；在一闪而过的北极光下，曾经看见过冰山的崩裂和雪山的滑动；也曾经被巨大的旋转风暴及陆地和海洋位置的大变动弄得半瞎。它们的目光仍然保留着它们看见灾难情景时所现出的那种惊慌恐惧的神色。这些无名的鸟儿来到距苔丝和玛丽安很近的地方，但是对于它们所亲眼目睹而人类决不会看见的那一切未加描述。旅行家总是很想把自己在旅途中的所见所闻告诉别人，这些鸟儿是没有这样的野心的。它们无动于衷、一声不吭地呆在这里，将它们所不珍视的往日的经验丢诸脑后，把注意力放在眼前所见的这个普通高地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关心着两个姑娘手持钩镰在地上耙弄的微不足道的动作，目的是想发现这样那样的它们能当作食物来饱尝的东西。

有一天，在这片空旷高地上的空气里侵入了一种特别的性质。空气潮湿了，但并不是因为有雨水；空气变冷了，但并不是因为霜冻。这样的天气使她们两人的眼珠受到刺激，使她们的额头感到疼痛，还使她们的骨头都受到了影响——对于她们身体内部的影响超过了对她们身体外部的影响。她们知道这种情况意味着天要下雪了；果然晚上就下起雪来。苔丝仍借宿在有温暖的三角墙给驻足于此的孤独行人以安慰的那户人家。她在夜里醒来，听见茅草屋顶上的噪声响得仿佛四面八方来的大风把屋顶当作了它的运动场。早晨，当她点了灯准备起床的时候，发现从窗户的一条缝隙刮进屋里的雪在窗户内侧堆成了一个白色的圆锥体——一个由最细的粉末堆成的圆锥体，还发现雪也从烟囱里刮进来，铺在地上有鞋底那么厚，她在上面走动就留下了脚印。屋外，大风雪狂飞疾走，以致在厨房里面形成了一片雪雾；不过这时候外面还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苔丝知道她们不可能继续耙芜菁甘蓝了。待到她在那盏小小的孤灯旁吃完早饭的时候，玛丽安来了，告诉她说她们要到谷仓去跟其他女工们一起整理麦秆，直到天气转好。于是，当户外的一片漆黑刚一开始转变成杂乱的灰色时，她们就把灯吹灭，穿上最厚的围裙，用羊毛围巾把脖子和前胸围起来，动身到谷仓去。这一场雪好似一根白色的云柱，随着那些鸟儿从北极来到这里，单片的雪片是看不见的。大风带有冰山、北极的海洋、鲸鱼和白熊的气味，把雪吹得只能掠过地面横飞而不能在地面上积起来。她们前倾着身体在大雪弥漫的地里费力地向前走，尽量借助于树篱躲避风雪；然而，这会儿树篱并不能起屏风的作用而只能起筛网的作用。空气被灰白的纷纷大雪弄得一片苍白，风又恣意地把雪刮得团团旋转、漫天飞舞，令人想到无色的混沌状态。但是这两个年轻女人心情仍然十分愉快；干燥高地上的这种天气本身并不使人垂头丧气。

“哈—哈！北方这些机灵的鸟儿知道会有这场雪，”玛丽安说。“肯定不会错，这些鸟儿从北极星那边来到这里一路上始终就在这场大风雪的前面。亲爱的，我相信你的丈夫这一阵子一直是在被太阳烤着呢。啊，要是他现在能看见他的漂亮妻子该有多好！这样的天气一点儿没有损害你的美貌——其实它使你更加漂亮了。”

“不许你跟我谈论他，玛丽安，”苔丝严肃地说。

“好吧，可是——你肯定惦记着他！是不是？”

苔丝没有回答，却珠泪盈眶，冲动地把脸转向她想象中南美洲所在的方向，撅起嘴来，对着风雪送出一个热烈的吻。

“嘿，嘿，我知道你惦记着他。不过，说实话，你们两口子这样过日子也真是够难的！喏——我不再多说一个字啦！嗯，讲到这天气嘛，我们在谷仓里不会受它的苦，不过整理麦秆是非常累的活儿——比耙芜菁甘蓝还要累人。我能忍受得了，因为我身体结实，可是你比我瘦弱。我真弄不明白为什么农庄主人会让你来干这个活儿。”

她们到达谷仓，走了进去。长长的谷仓的一头堆满着小麦，中间就是整理麦秆的场所；前一天晚上，在麦秆压机上就堆放了许多捆麦子，足够这些姑娘忙一天的了。

“嘿，伊丝在这儿！”玛丽安说。

这人正是伊丝；她走上前来。她是昨天下午从母亲家里一路步行来到这里的。因为没有想到路这么远，所以她到达这里的时候已经比较晚了，不过总算是她到了以后才下雪的。她在酒店里过了一夜。原来农庄主人在集市上和她母亲已经讲妥，要是她今天能到这儿，他就雇她；她不想因为自己迟于今天到达而使农庄主人失望。

除了苔丝、玛丽安和伊丝之外，还有来自邻村的两个女人。这是姐妹俩，体格魁梧而带男子气；苔丝看见她们吃了一惊，因为她想起来，这两姐妹正是肤色浅黑的“黑桃王后”卡尔和她的妹妹“方块王后”——在特兰特里奇那一天夜里很晚的时候想要和她打架的那姐妹俩。看上去她们不认识苔丝，也许的确不认识，因为那天夜里她们喝得醉醺醺的，而且当时她们在特兰特里奇也跟眼下在这儿一样，是暂时逗留。她们喜欢干男人干的各种各样的活儿，包括掘井、修篱、挖沟和开凿，一点儿不觉得累。她们还是出名的整理麦秆的好手。两人在望着苔丝她们三个的时候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傲气。

麦秆压机由立柱和横梁组成，两根立柱竖在两边，中间的横梁由木钉把它与立柱连接起来。横梁下面放着一捆捆麦子，麦穗都朝外面，麦子渐渐减少，横梁便渐渐地越来越低。她们这几个人都戴上手套，在机器前面排成一行，开始干起活来。

天色比先前暗了；从谷仓的门进入里面的亮光，不是从天空向下面射入的，而是由雪从下面向上面反射进来的。这几个姑娘一把一把地从麦秆压机上把麦秆拉出来。因为有那陌生的姐妹二人在旁边说一些别人的闲言闲语，所以玛丽安和伊丝起先无法照她们本来打算的那样叙谈往事、抒发情怀。不一会儿，她们听见沉闷的马蹄声；农庄主人骑马来到了谷仓门口。他下了马，径直走到苔丝跟前，默不作声地从侧面盯着苔丝的面孔。起先苔丝仍然只顾干她的活儿，但是后来觉得这人老是盯着她看，就把脸转了过来；这时候她认出她的雇主原来正是她在到这个高地农庄来的路上遇见的那个特兰特里奇人，那天这个人提起她过去的事情，吓得她拔腿就从他身旁逃走。

农庄主人站在那儿等着，直到苔丝把拉出来整理过了的麦秆一捆捆搬到外面的大堆上又回到麦秆压机旁。这时候他说，“这样看来你就是那个小女人了？我对你那么有礼貌，你却那么不喜欢我！我一听说新雇了一个人就猜想也许是你，这话我要是瞎说，就让我在河里淹死！哼，你一定觉得两次占了我上风吧？第一次在客店里你有情人在你身边，第二次在路上你跑得快。可是，我想现在我占了你的上风了吧。”说完他发出粗嗄的笑声。

苔丝夹在带男子气的两姐妹和农庄主人中间，好似一只鸟陷入了捕鸟网。她一声不吭，只管继续整理麦秆。她的分析事情性质的能力足以使她到了这个时候心里明白，她不必害怕农庄主人对她献殷勤；与其说她的雇主现在有这种心情，还不如说他因为那一回挨了克莱尔的打，觉得受了侮辱，产生了一种要在苔丝身上耍威风的情绪。大体上说起来，苔丝宁愿男人有那种情绪，并且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勇气去忍受它。

“我想你那一回觉得我爱上你了是不是？有些女人就是这么傻，看见表面现象就以为当真是那么回事了。不过，要把那些无聊念头从年轻女人的头脑里赶走，没有什么比让她们在地里干一个冬天的活儿更有效果的了。你签了合同答应干到圣母领报节的。现在，你是不是准备请求我原谅你？”

“我觉得你应该请求我原谅你。”

“很好——随你的便吧。我们会看到究竟谁在这儿当家。你今天整理的麦秆都在这儿了吗？”

“是的，先生。”

“真是少得不像样子。你看看她们那边干了多少，”农庄主人指着那体格魁梧的姐妹二人说。“别人也比你干得多。”

“她们以前都干过这个活儿，可是我没有干过。再说我觉得我们干得多干得少对于你来说都是一样的，因为这是计数的活儿。我们是根据各人所干活儿的多少领工钱的。”

“哦，你们干得多干得少对于我来说是不一样的。我要你们赶快把谷仓腾出来。”

“我准备整个下午都在这儿干，不跟她们一起在两点钟离去。”

农庄主人恼怒地瞪了苔丝一眼，转身走了。苔丝觉得这个地方真是够糟糕的了，不过，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总要比有人向她献殷勤来得好一些。两点钟一到，那两个专门干整理麦秆活儿的就放下手里的镰刀，把她们的酒瓶里剩下的半品脱酒全部喝光，把最后一些麦秆捆好，走了。玛丽安和伊丝本来也想走，但是听苔丝说要留下继续干，补足因为不熟练而少做的数量，就不想把她一个人撂在谷仓里。看着户外仍在纷纷落下的雪，玛丽安叫道，“好了，现在这儿只剩下我们自己人了。”于是，她们的话题终于回到了在陶勃赛乳牛场度过的时光，其内容当然包括因她们钟情于安吉尔·克莱尔而发生的那些事情。

“伊丝和玛丽安，”安吉尔·克莱尔太太严肃地说——她这会儿的这种严肃态度非常令人同情，因为她实际上意识到自己几乎已经不能算是克莱尔的妻子了——“现在我已经无法像从前一样跟你们一起谈论克莱尔先生了。你们会明白，我做不到这一点，因为，虽然他眼下离开了我，但是他是我的丈夫。”

在她们四个都爱恋克莱尔的姑娘之中，伊丝的性格最鲁莽，说起话来最尖利刻薄。“他是个非常了不起的情人，这是毫无疑问的，”这时候她说，“可是结婚以后这么快就离开了你，我觉得他不是一个很温情的丈夫。”

“他必须离去——他不能不走，他得去察看那边的田地！”苔丝为丈夫辩解说。

“他应该有办法帮你度过这个冬天的。”

“啊——那是因为一件意外的事情——一点误会。我们不要再争了，”苔丝伤心地说。“也许可以说许多话来为他辩护的！他并不是说也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像有些做丈夫的人对待他们的妻子那样；而且我是始终知道他在什么地方的。”

说过这些话以后，她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讲话，一边沉思遐想，一边继续干活——抓着麦穗把麦秆拉出来，夹在胳膊下，用钩镰把麦穗割下；这时候在谷仓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麦秆的窸窣声和镰刀的嘎吱声。随后，苔丝突然瘫软下来，倒在她脚边的一堆麦穗上。

“我知道你不会忍受得住！”玛丽安大声说。“干这个活儿非得有比你强壮的身体不可。”

正在这个时候农庄主人走了进来。“哦，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这样干活的，”他对苔丝说。

“不过这是我自己的损失，”苔丝辩解说。“不是你的损失。”

“我要这些活快点干完，”农场主人固执地说，一边穿过整个谷仓从另一头的门走了出去。

“不要理他，这才对了，”玛丽安说。“以前我在这儿干过活儿。现在你到那儿去躺下，伊丝和我会帮你干，把欠缺的数量补上。”

“我不愿意让你们这么干。我还比你们长得高呢。”

然而，苔丝实在支持不住了，所以答应去躺一会儿。她躺倒在一堆乱草上——也就是直的麦秆被拉掉以后剩下的那些残屑，被拢在一起堆在谷仓的那一头。她这次瘫倒下来，一方面是因为整理麦秆的活儿太累人，另一方面是因为她们刚才又谈起她和克莱尔的分离，使她心情激动起来。她躺在那儿，只有感知能力而没有意志力，两个伙伴干活时弄出来的麦秆的窸窣声和麦穗被割下的声音仿佛是有重量的，仿佛碰到她的身上。

她躺在那个角落里，不但能听见这些噪声，而且还能听见两个伙伴在低声说话。她觉得她们一定是在接着谈论刚才的话题，但是她们的声音太轻，她听不清楚她们究竟在说些什么。到了后来，苔丝想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的心情变得越来越迫切，于是自己对自己说：“你已经好一些了，”随后起身继续干活。

这时候伊丝·休特却又支撑不住了。她昨天晚上走了十几里路，半夜里才睡下去，五点钟就起来了。只有玛丽安一个人，仗着身体健壮，又喝了一瓶酒，所以忍受得住，背部和手臂没有酸痛。苔丝催促伊丝先走，因为她自己觉得好一些了，所以表示不要伊丝继续干下去，她和玛丽安把这一天的活儿干完以后，工作量三人平分。

伊丝怀着感激的心情接受了这个建议，从大门走了出去，沿着白雪覆盖的路径回她的住处去。玛丽安呢，每天下午到了这个时候都会因为喝了酒而过度兴奋起来。

“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来——决不会想到！”她有点儿像是在说梦话。“我那么爱他！他选择你，我没有意见。可是这样对待伊丝做得太不对了！”

苔丝听见这些话吃了一惊，差一点让钩镰把手指割了下来。

“你是在说我的丈夫吗？”她结结巴巴地问。

“啊，是呀。伊丝对我说，‘别告诉她，’但我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那是他要伊丝做的一件事情。他要伊丝跟他一起到巴西去。”

霎时苔丝的脸白得跟屋外的雪一样，而且拉得老长。“伊丝是不是拒绝了他？”她问。

“我不知道。反正他后来改变了主意。”

“嘿——那么说他并不是真有那个意思。那不过是男人开开玩笑罢了！”

“不对，他真是那个意思，因为他曾载着伊丝朝火车站的方向赶了很长一段路。”

“他没有带她一起走！”

随后她们默默地继续干活。后来，苔丝突然放声大哭，事前一点儿没有预兆。

“你瞧！”玛丽安说。“现在我真后悔告诉了你！”

“不。你把这件事告诉我是做得很对的！这段时间来我一直过着任性的、懒散的日子，没有注意这样下去会有什么结果！我应该经常给他写信的。他说过不要我到他那儿去，可是他并没有说我不能按照自己的愿望经常写信给他呀。我不能再这样稀里糊涂了！我把一切都丢给他，什么事情都让他去决定，我这样是很不对的。我太疏忽大意了！”

谷仓里的光线比先前更加昏暗，她们看不清楚，无法继续干下去了。当天晚上苔丝回到住处，进入她那间墙壁粉刷过的小屋子——进入了她个人的小天地，就冲动地开始给克莱尔写信。但是由于心里疑惑，她无法把信写完。后来她把贴胸挂着的戒指从带子上解下，整夜戴在手指上，仿佛这样就可以使自己心里踏实一些，就可以使自己觉得，虽然她那位眼下逃避在远方的情人在离开她以后只过了很短一段时间竟然就邀伊丝跟他一起到外国去，但是，自己才真正是他的妻子。现在她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她怎么还能写信请求他呢？怎么还能再表示她仍然想着他呢？

44

最近苔丝曾不止一次想到远方的埃姆大教堂，在谷仓里听玛丽安说了那件事情以后，她又一次想到了那牧师住所。克莱尔对她说过，要是她想给他写信，得通过他父母转寄，要是她遇到困难，可以直接给他们去信。可是，她一直觉得，从道德上来说，自己没有资格被看作是克莱尔的妻子，因此克制了每一次想写信的冲动。于是，对于住在牧师住所的那一家人，就像她结婚以后对于她的父母一样，她这个人简直不存在了。她这样自觉地把自己与婆家和娘家都隔绝起来的做法，与她的强调自力更生的性格是十分一致的；她认为，公允地说，自己没有资格得到他们的恩惠或怜悯，所以也就不指望得到他们的恩惠和怜悯，不指望通过这种途径得到任何东西。她决定要凭借自己的能力来取得成功，不行的话宁愿失败。她认为克莱尔的那个家庭对于她来说本来是一个陌生的家庭，只是那个家庭里的一个成员一时冲动在教堂的结婚登记簿上把他的名字写在了她的名字旁边，使她与那个家庭之间有了某种关系；这种纯粹依据法律建立起来的关系所赋予她的权利，她宁愿放弃。

然而，现在关于伊丝的那件事情刺激了她，使她激动不安，于是她的克制自己的力量也就有了限度。为什么她的丈夫不写信给她呢？克莱尔曾经清楚地表示过这么一个意思：他至少会时时让她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但是他从来没有写过一行字来通知他的具体地址。他真的对她毫不在乎了吗？不过，他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该由她来采取某些主动姿态呢？毫无疑问，她不妨鼓起自己关心丈夫的勇气，到牧师住所去一趟，打听克莱尔的消息，对于克莱尔离去之后杳无音讯表示她心中的苦恼。要是安吉尔的父亲是她以前听他说过的那种好人，那么这位老先生将能体谅她极度思念丈夫的心情。至于她生活上的艰苦，她可以隐瞒起来。

在工作日离开农场苔丝是没有权利这么做的，只是在星期天她才有这样的机会。弗林科姆梣位于这一片白垩质高地的中心，在这个高地上还没有铁路，因此要到外面去就非步行不可。从这个高地农庄到埃姆大教堂有十五英里路，如果要打一个来回的话，她就必须很早起床，为自己准备长长一天的时间。

两个星期以后，风雪已经过去，接着来到的是一个严寒时期；苔丝趁着道路冻得很硬的机会去进行她的这一尝试。这个星期天早晨四点钟她就下楼来到户外的星光下面。天气还是很有利于外出；她脚下的路好似铁砧，随着她的步子发出噔噔噔的响声。

玛丽安和伊丝知道苔丝这一趟出门与她丈夫有关，所以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她们两人所借住的农舍与苔丝的住处位于同一条小道旁，相距不远；这一天她们来帮助苔丝打点行装，还劝她穿上最好看的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好让公公婆婆见了她心里喜欢。不过苔丝知道克莱尔老先生信奉加尔文主义的简朴原则，所以对穿着打扮并不很在乎，甚至觉得打扮得漂亮是不是有必要。虽然她那不幸的婚姻已经是一年之前的事情了，当时装得满满的衣柜里面现在剩下不多的衣服，但是，这些衣服仍然给她以足够的选择余地，使她可以不必矫饰地追逐时髦而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朴素而妩媚的乡村姑娘；今天她穿一件浅灰色羊毛裙服，带有白色网眼纱绉褶边饰，与她白里透红的脸蛋和脖子相互映衬，外面罩一件黑色天鹅绒短上衣，头上戴一顶黑色天鹅绒帽子。

“你丈夫这会儿看不见你实在太可惜——你真是漂亮极了！”伊丝看着苔丝说；苔丝这时候正站在门槛上，处于户外似钢的星光和屋里黄色的烛光之间。伊丝说的完全是实际情况；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出于一种根本不考虑自己的高尚情怀。在苔丝面前，她无法表现出——任何一个心比榛子大的女人在苔丝面前都无法表现出——对于她的敌对情绪。苔丝对于她的女性伙伴有一种不寻常的影响力，使她们觉得温暖，使她们受到感染；这种影响力十分奇怪地压倒了女性比较要不得的与人恶意作对的那种情绪。

玛丽安和伊丝最后在苔丝身上这儿扯一扯摸一摸，那儿用刷子轻轻刷一刷，终于让她走了。苔丝在拂晓的一片珠灰色中渐渐消失。在她迈开大步出发的时候，她的两位女伴听见坚硬的路面上传来她渐渐远去的噔噔的脚步声。甚至伊丝也希望她会取得成功；虽然这姑娘并不特别珍惜自己的贞操，但是当她想到那次一时受到克莱尔的诱惑最后倒并没有做出对不起朋友的事情的时候，她心里感到高兴。

整整一年以前，只差一天吧，是克莱尔与苔丝结婚的日子，那以后过了没几天，克莱尔就离开了苔丝。尽管如此，在一个晴朗干燥的冬日早晨，带着她这样的使命，迈着快步行走在空气纯净稀薄的这些白垩质山脊上，并不令人感到沮丧。毫无疑问，在出发的时候，苔丝的美好愿望是赢得婆婆的欢心，把自己过去的事情统统告诉婆婆，争取她站到她这一边，从而把那跑掉的人重新拉回来。

走着走着，苔丝来到了这个大山脊的边缘，下面就是土壤肥沃的布雷克摩谷；这会儿，笼罩在薄雾之中的谷里依然还只是曙光蒙昽。与高地上无色的空气不同，下面谷地里的空气是深蓝色的。与近一段时期以来她所习惯于在那上面劳作的近百英亩一块的大块大块土地不同，下面谷里的地一块一块都很小，面积只有五六英亩，但是块数很多；从高处俯视，它们好似一张网的一个个网眼。在这个高地上，风景呈浅褐色，而在下面，如同在弗鲁姆谷里的一样，一直是绿色的。然而，正是在那个谷地里，她遇到了不幸的事情，悲哀在她心中留下了烙印，她不像从前那样喜爱它了。对于苔丝，就像对所有那些跟她有共同感觉的人一样，美并不在于事物本身，而在于事物所代表的内容。

她一直在山谷的左面保持朝西的方向往前走，经过兴托克的上方，垂直地越过从谢顿阿伯斯通到卡斯特桥的大路，沿着道格伯里山和海厄斯托伊山的外圈继续向前（这两座山之间的小谷地被人称作“魔鬼的厨房”）。顺着这地势较高的路她来到了“十字架手”，这地方有一根石柱，孤零零、静悄悄地竖在那儿，标志着此地曾经出现过奇迹，或者发生过谋杀，或者二者都有过。再向前走了三英里，她遇到一条名叫长梣路的直而荒凉的罗马古道横在她的面前，她没有停步，径直穿过这条道，然后经一条岔路下了山坡，进入了可以被看作是小镇也可以被看作是小村子的埃弗斯亥；这时候，她差不多走过了全部路程的一半。她在这儿短暂停留，吃了第二顿早饭，吃得很舒服——不过不是在“猪和橡实”客店，而是在教堂边的一户人家，因为她要避开客店。

苔丝后面的一半路程是走班维尔路，这条路所穿过的区域地势比较平坦。然而，目的地越来越近，她的信心却越来越差，她给自己规定的使命也显得越来越难以完成。她必须达到的目的在她心目中变得如此突出，连眼前的景色也变得非常模糊了，以致有的时候她真有迷路的危险。不过，将近中午的时候，她终于站在了一片低地边缘的一道篱笆门前面——埃姆大教堂及牧师住所就在这一片低地上。

她看见那方形的教堂钟楼——在钟楼下，她知道，牧师和他这个教区的全体教徒正在聚会——她觉得这钟楼十分威严。她真希望自己不是在今天来到这里；要是能想个法子在某一个周日来的话该有多好！像老克莱尔先生这样一个老好人也许会有偏见，对于一个女子选择星期天来访问他也许会心中不悦，因为他无论如何想不到她只有星期天才能来。可是，到了这个时候，苔丝不能后退了。她把到现在为止一直穿在脚上走了这么多路的厚皮靴子脱掉，换上一双轻巧、漂亮的黑漆皮皮鞋，把厚皮靴放入篱笆门柱旁边的矮树篱中以便待会儿容易找寻，然后朝山下走去。在她慢慢走近牧师住所的时候，她脸上因先前被冷风吹着而泛起的红晕在她不自觉中慢慢地退去。

苔丝希望能遇上某件意外的事情从而得到帮助，但是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牧师住所草坪上的灌木在寒风中沙沙作响，使她觉得不舒服；尽管她穿着她最好看的衣服，她却怎么也想象不出眼前这幢房子是她近亲的住所。然而，无论是在生命机能方面还是在感情方面，没有任何实质上的东西把她与他们隔绝开来：痛苦、欢乐、思想、生、死，以及死了以后，在这些事情上他们都是一样的。

她努力鼓足勇气走进一扇双开式的门，拉了一下门铃。这件事情干过了，她再也没有退路了。不，这件事还没有干过。没有人出来开门。还得再努力一下，再鼓一次勇气。她第二次拉了门铃。拉铃叫门使她情绪激动，再加上她走了十五英里路之后觉得很累，因此她在等待着的时候得把一只手支着髋部，并且把胳膊肘靠在门廊的墙上，才能站得住。寒风凛冽，吹得墙上的常春藤叶子枯萎了，灰白了；它们不停地互相扑打，使她神经紧张。一张沾有血迹的纸从一户买了肉的人家的垃圾堆上被风吹起，在那扇双开式的门外边的路上飘过来飘过去，由于太轻而不会停在一个地方，又由于太重而不会被风吹走；有几根干草跟它一起被风吹来吹去。

第二次铃声比第一次响，但是仍然没有人出来开门。于是苔丝走出门廊，推开那扇双开式的门，退到外面。虽然在她回过头去看着那座房子的正面时她的脸上现出犹豫不决的表情，似乎想返回去，但是当她关上双开式门的时候却感到宽慰。她心里有一种感觉，也许自己已经被公公和婆婆认了出来（尽管她不明白怎么会被认出来的），他们给仆人下了命令，不准让她进去。

苔丝走到拐角处。她所能做的已经都做过了；但是，她下定决心，不能让现在的胆怯逃跑给将来留下苦恼，于是她又回到房子前面，从这一边一直走到那一边，抬着头注意地看每一扇窗户。

啊——找到解释了，原来他们都在教堂里，每一个人都在教堂。她想起她丈夫说过，他父亲一直坚持全家人都必须在星期天去教堂做晨祷礼拜，包括仆人，弄得他们回到家里总是吃冷饭。这样看来，她只要等到晨祷礼拜结束就是了。她不想等在原地，那样太显眼，于是起步离去，想从教堂前经过进入小路。但是，当她走到教堂墓地的篱笆门前时，教堂里的人正蜂拥而出，她被裹在他们中间。

埃姆大教堂的会众看着苔丝的那种神态，是一小群乡镇居民在慢悠悠回家去的路上看着一个有点儿异样的女子的时候才会有的；他们觉得她是一个陌生人。苔丝加快步伐，回到她来的时候所走的那条路上，打算在路两边的树篱间隐蔽一下，等到牧师一家吃过午饭比较方便接待她的时候再去拜访。她很快就与后面那些教徒拉开了距离，只有两个比较年轻的人，臂挽臂地在她后面顶着风快步赶上前来。

他们两人离她越来越近，她能听见他们正在认真谈话的声音。凭着她这么一种处境的女人生来就有的敏感，她听出他们的嗓音跟她丈夫的嗓音很像。这两个在后面跟上来的人正是她丈夫的两个哥哥。苔丝把自己到这儿来的目的统统忘记了，她这时候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生怕在此时此刻被那兄弟二人赶上，因为这会儿她还没有打扮齐整，没有做好与他们见面的准备；虽然她觉得他们不会知道她是谁，但是她本能地害怕他们会仔细打量她。他们在后面走得越快，她在前面也就走得越急。很显然，他们两人是打定主意要在进入室内就餐之前进行一次短程的快速度的散步，以便使由于参加了长时间的礼拜而被冻僵的四肢暖和过来。

在这个山坡上走在苔丝前面的只有一个人——一个颇有气派的女人，看上去有点儿让人觉得有趣，尽管也许显得有点拘谨。苔丝差不多就要赶上前面这位女子的时候，她的两位大伯子由于脚步很快已经离她很近以至于她能清楚地听见他俩所说的每一个字。不过，起先他们的谈话并没有特别引起她的注意，到了后来，兄弟俩看到了前面那位年轻女子，其中一个说，“那是默茜·钱特。我们去赶上她。”这时候苔丝才留心他们所说的话。

苔丝知道这个姓名。她就是本来被指定为安吉尔终身伴侣的那位女子——那是克莱尔的父母和钱特小姐的父母的意思——要不是因为她苔丝闯了进来，克莱尔很可能已经娶了这位小姐。不过，倘若她以前并不知道这些情况，那么只要再等一会儿，也就会了解了，因为那兄弟二人中的一个接着又说，“啊！可怜的安吉尔！可怜的安吉尔！我每一次看见那可爱的姑娘，心里就更加为安吉尔感到遗憾；他怎么会匆匆忙忙地找上了一个干挤牛奶之类活儿的女人。明摆着这是一件古怪事情。那女人现在是不是已经找到他跟他在一起了，我不知道，不过，几个月之前我接到他来信的时候，她还没有跟他在一起。”

“我说不上来。如今他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了。自从他有了那种特别的想法以后他就开始和我疏远了，后来他那样不明智地结了婚，和我就完全有了隔阂。”

苔丝更快地努力朝山上走去；然而她无法做到走得比那兄弟二人快而不引起他们的注意。最后，他们的速度比她的快，两个人从她身旁经过走到了她的前面。走在最前面的那位年轻女子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声，回过头来。他们三人互相致意和握手，然后一起向前走。

他们不久便到了山顶。显然，他们本来就只打算走到山顶为止，因为三个人都放慢了脚步，朝旁边走去，走到了那篱笆门旁——一个小时之前，苔丝正是在这儿停住脚步察看下面的小镇然后再下山的。他们三人说着话的时候，那两兄弟之中的一个用手中的伞在树篱中小心拨动，随后从里面拿出什么东西来。

“这里有一双旧靴子，”他说。“我想大概是徒步旅行者或者别的什么人丢掉的。”

“也许是一个骗子，她想赤着脚到镇里去，好骗得我们的同情，”钱特小姐说。“没错，准是这样，因为这是一双很好的行路靴子呢——一点儿都没有坏。这种行为真恶劣！我要把它带回去送给穷人穿。”

发现这双靴子的卡思伯特用他的伞的弯柄把靴子勾起来递给默茜·钱特，苔丝的靴子于是被别人拿去了。

他们说的话苔丝都听见了。她戴着毛织的面纱从他们身旁经过，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过了一会儿她回过头来，看见那三个上教堂做礼拜的人已经离开那扇篱笆门，带着她的靴子下山去了。

我们的女主角随着也继续走她的路。眼泪，阻挡视线的眼泪淌下她的面颊。她知道，完全是出自于一种伤感情绪，完全是由于自己那种没有根据的敏感，使得她把刚才这一场景看作是对她的谴责。然而，她无法把它摆脱掉。她孤独无助，没有力量与所有这些不祥的征兆相抗衡。再要想到回牧师住所去是不可能的了。安吉尔的妻子简直觉得自己仿佛就是一个遭人鄙视的家伙，被那两个——对于她来说是——特别优秀的牧师赶到了山坡上面。尽管刚才那三个人是在不自觉中冒犯了她，但是，她没有遇上那位父亲却遇上这两个儿子，总该算是不那么幸运。那位做父亲的虽然思想褊狭，但远不像他这两个儿子这么刻板和严厉，而是十分仁慈、宽厚。当她再想到她那双满是灰尘的靴子时，她几乎因为它们刚才受到嘲弄而觉得它们可怜，同时还感到，对于它们的主人来说，生活真是毫无希望。

“啊！”苔丝说，一边还在因可怜自己而叹息，“他们是不知道呀，我穿那双靴子走最崎岖不平的那段路是为了避免弄坏他为我买的这一双漂亮皮鞋呀——不——他们不知道呀！他们也不会想到，我这件漂亮连衣裙的颜色也是他替我挑选的——不——他们怎么会想到呢？即使他们知道，也许他们也不会在乎，因为他们并不怎么把他的事情放在心上，可怜的人！”

接着，苔丝为她的心上人悲伤起来；其实，她此刻所感受到的全部苦恼都是克莱尔那传统的处事标准给她造成的。她于是继续走她的路，却没有意识到，这会儿她以两个儿子为依据来判断他们的父亲从而在这最后的关键时刻失去了女性的勇气是她一生中最大的不幸。她目前的处境恰恰是会博得老克莱尔夫妇的同情的。这两位老人碰上极端可怜的情形时，恻隐之心便异常强烈，而尚未陷入绝境的人们那种微妙的精神苦恼却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和关注。他们在急急地为税吏和罪人着想的时候却往往会忘记，也许还该为文士和法利赛人的苦恼说一句话[24]。他们这种缺陷或者说局限也许倒会在这一时刻把他们自己的儿媳妇——作为失足者之中经过挑选、值得他们爱怜的人——推到他们面前。

就这样苔丝沿着先前走来的那条路吃力地往回走。先前她来的时候心里并不充满希望，只是十分肯定地觉得她的生活中的一个决定性时刻就要来到了。然而很明显，她并没有遇上什么决定性的时刻。现在她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只能回到那个穷苦的农庄去继续干活糊口，一直到能够重新鼓起勇气再到牧师住所去。在回去的路上她还真有那种兴致把戴着的面纱撩起来，仿佛是要让天下人看见，她苔丝至少还能展示出默茜·钱特所没有的容貌。不过她这么做的时候伤心地摇了摇头。“这算不了什么——这算不了什么！”她说。“没有人喜欢这副容貌；没有人看见这副容貌。对于像我这样一个被遗弃了的人，谁还会关心我的容貌啊！”

苔丝在回去的这一路上不是那么很精神地直线前进，而是歪歪扭扭地漫步向前，没有勃勃生气，没有明确目的，只有一个大致的方向。走在长而单调的班维尔路上，她开始觉得疲乏，便有时倚在篱笆门上，有时在里程碑旁停步休息。

起先她没有到任何一户人家的屋里去，直到走了七八英里路以后她才下了一个长而陡的山坡，进入那个可以被看作是一个小村子也可以被看作是一个小镇的埃弗斯亥，再次进入教堂边那户人家的屋里坐下；正是在这儿，今天早晨她怀着期望很舒服地吃过一顿早饭，那时候的心情与此刻的心情截然不同。这户人家差不多是这个村子这一头的第一户，当女主人到厨房去给她取牛奶的时候，她往街上看去，觉得村子里似乎空寂无人。

“我想，村里的人都去参加晚祷礼拜了吧？”她说。

“不是，亲爱的，”这位老妇人说。“晚祷礼拜的时间还没有到；教堂的钟还没有敲呢。人们都到那边一个谷仓里去听讲道了。有一个信徒在晨祷礼拜和晚祷礼拜之间的这段时间在那儿讲道——他是一个热切的、杰出的基督徒，人们说。不过，我的老天，我才不去听呢！平时按规矩去教堂听的那些已经够我受的了！”

不一会儿，苔丝出了屋子朝村里走去。她的脚步声从两边的房屋发出回声，仿佛她是在死人的地盘上走着。接近村子中央的时候，有别的声音与她的脚步声相混合；她看见了离路边不远的谷仓，猜到这是讲道者的声音。

在静止的、清新的空气里，讲道者所说的话她一句句都听得很清楚，尽管她是走在谷仓后面没有窗户的那一边。这一篇讲演，正如她所料想到的，属于极端的唯信仰论[25]的类型，讲的是信仰能使罪人得到上帝的赦免，如同圣保罗的神学所阐述的那样。这位讲道者把这种固定了的观点热情地、慷慨激昂地大肆宣扬，显然他没有逻辑学家的演讲技巧。虽然苔丝没有听到演讲的开头部分，但是根据下面这一段一再重复的话，她判断得出这个演讲的内容是什么：

无知的加拉太人哪，耶稣基督钉十字架，已经活画在你们眼前，谁又迷惑了你们呢[26]？

苔丝站在人群后面听着，发现这位讲道者的信条是克莱尔父亲所持观点的一种激烈的表现形式，她便产生了兴趣；当这位讲道者开始详细叙述自己的思想变化过程、讲到他是怎么会相信那些观点的时候，苔丝的兴趣就更加强烈了。那讲道者说，他曾经是一个罪恶深重的人；他曾经讥笑过宗教；他曾经和放浪淫荡的人同流合污。然而，后来有一天他觉醒过来了；从显示人的本性的意义上来说，他的觉醒主要是受了一位牧师的影响。起先他曾十分粗暴地侮辱过那位牧师，但是那位牧师在离去时对他说的话深深地打动了他，并且永远留在了他的心里，最后终于借助于天恩使他有了很大的改变，成了他们现在见到的这个样子。

比讲道者的信条更加使苔丝感到吃惊的是他的嗓音——想起来似乎是不可能的，那完完全全就是亚历克·德伯的嗓音。苔丝心中产生痛苦的疑虑，脸上表情呆板；她绕到谷仓的前面，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在谷仓的这一边，冬日里低低的太阳直射在装有双扇门的大门口。一扇门是开着的，所以阳光得以射入谷仓深处，照在打谷的地上，照在讲道者和听众们的身上；这会儿北风吹不到他们，他们都暖和舒服。所有的听众都是村里的人，其中包括那一次她曾看见的那个提着装红漆的铁皮罐头在各处写圣经文句的人——那个情景令她难忘。不过苔丝的注意力被那站在几袋麦子上面对着听众和大门的中心人物所吸引。三点钟的太阳照着那人的全身；苔丝从一开始清楚地听见他说话的时候起就觉得自己遇到了那个诱奸她的人，这个使她觉得异样、使她神志委靡的想法在她头脑里越来越强烈，现在终于被证明的确是事实。

[1]早年基督教徒作为友爱象征的一种筵席。

[2]语出莎士比亚著名悲剧《黎琊王》第3幕第2景，此处译文引自孙大雨译《黎琊王》第121页（上海译文出版社，1993年）。

[3]按西方习俗，在悬挂着的槲寄生小枝下面的女子，男子都可与之接吻。西方人相信槲寄生小枝可以带来好运和繁荣兴旺。

[4]“激情的奴隶”，语出莎士比亚著名悲剧《哈姆莱特》第3幕第2景。

[5]出自英国诗人罗伯特·勃朗宁（1812—1889）的诗《炉边》。

[6]古埃及建筑中常见的一种特色。

[7]参见《圣经·新约·哥林多前书》第13章第4—5节：“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

[8]语出莎士比亚著名悲剧《罕秣莱德》（即通译的《哈姆莱特》）第3幕第1景：使我们宁愿忍受现有的磨难，不敢投往尚属于未知的劫数？此处译文引自《罕秣莱德》第108—109页（上海译文出版社，1991年5月）。

[9]勒内·弗朗苏瓦·阿芒·苏利·普吕多姆（1839—1907）——法国诗人，巴那斯派诗歌运动的主要人物，获1901年诺贝尔文学奖。

[10]参孙是古犹太人领袖之一，身强力大，后来受骗被剃掉头发，遂失去力量。见《圣经·旧约·士师记》第16章第19至20节：“大利拉使参孙枕着她的膝睡觉，叫了一个人来剃除他头上的七条发绺。于是大利拉克制他，他的力气就离开他了。大利拉说，参孙哪，非利士人拿你来了。参孙从睡中醒来，心里说，我要像前几次出去活动身体。他却不知道耶和华已经离开他了。”

[11]指英国诗人罗伯特·勃朗宁（1812—1889）。下文作了改动的一行诗源自他的《琵葩经过》。

[12]安托万·约瑟夫·维尔茨（1806—1865），比利时画家，专门画可怖、病态的题材。他的画室后来改为一个博物馆。

[13]凡·贝尔斯（1852—1927），比利时画家，擅长于历史题材和风俗画。

[14]指罗马皇帝马可·奥勒利乌斯（121—180）。他是新斯多葛派哲学的主要代表，宣扬禁欲主义和宿命论，著有《自省录》12篇。

[15]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14章第27节。

[16]参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1章第45、46节：“腓力找着拿但业，对他说，摩西在律法上所写的，和众先知所记的那一位，我们遇见了，就是约瑟的儿子拿撒勒人耶稣。拿但业对他说，拿撒勒还能出什么好的么。腓力说，你来看。”

[17]神秘主义者所说的人和神或超自然界之间的直接交往。

[18]指《圣经》人物巴兰。摩押人的王巴勒把他带到巴力的高处，要他诅咒以色列人，他本来想照办的，但是上帝的启示使他不能不为以色列人祝福。参见《圣经·旧约·民数记》第22至24章。

[19]语出《圣经·旧约·传道书》第1章第2节。

[20]这几行出自英国诗人阿尔杰农·查尔斯·斯温伯恩（1837—1909）的《诗歌与民谣》第1辑中的《弗拉戈莱塔》。

[21]古代小亚细亚人崇拜的自然女神，与希腊女神瑞亚等同。

[22]即3月25日。

[23]指《圣经》故事里所说的在耶稣死去以后“对着坟墓坐着”的抹大拉的马利亚及雅各和约西的母亲马利亚。参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7章和第28章。

[24]“税吏”、“罪人”、“文士”和“法利赛人”是《圣经》中所提到的几种人，“文士”和“法利赛人”并没有“税吏”那么恶劣，也没有犯过“罪人”所犯的罪行，但耶稣却很关心他们。参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9章第10—11节和第23章第23节、《马可福音》第2章第16节，以及《路加福音》第5章第29—30节。

[25]指认为基督教徒既蒙上帝救恩即无须遵守摩西律法的学说。

[26]《圣经·新约·加拉太书》第3章第1节。

45

自从离开特兰特里奇以后，苔丝一次都没有见过德伯，也没有听说过任何关于他的消息，此刻却遇上了他。

这次偶遇发生在苔丝心情沉重的时候，按理来说在这种时候这只会给苔丝的情绪带来最轻微的影响。然而，人的记忆有时硬是无法用常理来解释；这会儿她虽然看见站在那儿的明白无误地是一个正在悔恨自己过去不正当行为的改邪归正的人，但是仍然觉得一阵恐惧袭上心头，使她僵立在那儿，既不往后退也不朝前走。

想一想上次看见他的时候他那张脸上是怎样一种表情，再看看他现在的表情！……在那张脸上，在那个时候和现在，有着同样一种机敏但是让人觉得不舒服的神气，不过现在他留着修剪整齐的旧式满腮胡子，原先的黑色八字胡子不见了；他的穿着是半牧师半俗人的，这就完全改变了他的外貌，使人不再看得出他原先那种纨绔子弟的模样，而且使苔丝在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是否认错了人。

《圣经》上那些庄严的词句一本正经地从德伯那张嘴里说出来，苔丝听了，起初觉得惊人地不协调，而且怪诞得可怕。德伯说话的语调她太熟悉了，正是这种语调，在不到四年之前把大异其趣的内容送入她的耳朵，此刻她想到如此具有讽刺意味的对比，不禁感到恶心。

德伯的这种变化，与其说是洗心革面，不如说是改头换面。以前他脸上那些显示追求感官快乐的曲线如今变成了虔诚教徒面部的线条；两片嘴唇的形状从前意味着欺骗和诱惑，如今却做出了求人行善的表示；昔日两颊的红光可以理解为行为不检的标志，今天却成了尽职宣讲福音时能言巧辩所焕发出来的光彩；兽性变成了狂热；信奉异教成了相信保罗神学；他那双眼睛，从前滴溜溜地转着，大胆放肆地上下打量苔丝，如今粗鲁地闪耀着拜神的光芒，令人看了觉得凶猛可怕；从前当他愿望受挫时脸上往往会表现出来的那种阴沉生硬的样子，如今起到的作用是，表示一个堕落者的自暴自弃、不可救药。

德伯这副相貌本身似乎在抱怨。它被改变了——它一向所体现的是另外一种含义，现在却要表示天意本来不打算要它表示的那么一种意思。说来奇怪，要它执行崇高的任务是对它的一种误用，要提高它的品质似乎是要它作假。

不过，事情果真如此吗？苔丝不能让自己继续怀着这种小肚鸡肠的感情。德伯并不是第一个改邪归正以拯救自己灵魂的恶人，为什么她就该认为他这种改变是不自然的呢？这只不过是她已经有了一种成见，听见德伯说话的腔调没有改变，但原先说的是一些不三不四的话，如今说的是完全不一样的劝人行善的话，心里就觉得很别扭。作恶越多的罪人，改好了以后就越有善心；这一点是不需要深入研究基督教历史就可以发现的。

以上这一些，只是苔丝头脑中产生的模糊想法，并不十分清晰，并没有使她受到很大感动。等到她由于吃惊而麻木的那短暂一刻过去之后，她觉得自己能够行动了，便立刻产生了要躲开德伯、不让他看见的念头。苔丝这时候背对着太阳，德伯显然还没有发现她。

但是，苔丝刚一重新走动，德伯立刻就认出了她。苔丝的这位旧情人一看见她就好像触了电似的，这种效果比起他出现于苔丝眼前在苔丝心里产生的效果要强烈得多。他讲道的满腔热情、他那雄辩的词语和激动的语气似乎统统离他而去了。话在他嘴边，但是他的嘴唇哆嗦着、挣扎着，只要苔丝在他眼前他就不能言语。他那一双眼睛在看了苔丝第一眼之后便慌乱地四处张望，为的是要避免看到她，但是又忍不住地每隔几秒钟就突然对苔丝脸上投去一瞥。不过他这种不知所措的情形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因为在他如此失态的时候苔丝却稳定了情绪恢复了体力，尽量快地经过谷仓直朝外面走去。

苔丝刚能定下神来想到他们两人的相对位置发生了如此变化，心里便吓了一大跳。德伯过去伤害了她，如今已经站到了上帝这一边，而她的灵魂却还没有得到再生。这样一来，结果就像传说的那样，她那淫荡的形象突然出现在他的圣坛上，于是牧师的激情差不多就消失了。

苔丝头也不回地一直朝前走。她的背似乎——甚至连她的衣服也似乎——对人的目光有一种特别的敏感；此刻她甚至觉得德伯大概已经走到了谷仓外面正在注视着她。在此之前，原先她在路上走着的时候心情沉重、十分伤心，这会儿她心里产生了一种性质不同的烦恼。原先她一直在渴望得到她的丈夫长期以来拒不给她的爱情，这会儿她暂时忘却了这种渴望，而深深地感觉到无法摆脱的往昔仍然缠着她——这一感觉几乎就跟肉体所遭受的种种感觉一样真切。这种感觉使她更强烈地意识到自己过去做错了事，使她简直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希望；她本来所期望的一件事情——过去和现在会被割断开来——终于没有实现。在她本人成为陈迹之前，她过去的历史决不会完全成为陈迹。

苔丝一边这样思忖着一边再次在北段垂直地越过长梣路，不一会儿便看见那条白茫茫的大道在她面前从低处向上往高地伸展；她剩下的路将都是沿着这高地的边缘向前而去。这条大道干燥、灰白，毫无生气，路上一个人影、一辆车或任何一个标记都看不见，只是这儿那儿偶然有一点点褐色的马粪。就在慢慢地使劲往上走的时候，苔丝渐渐地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她看见越来越走近她的正是那个她非常熟悉的人影——奇里古怪地打扮得像一个循道宗信徒——正是那个世上所有的人当中她这一辈子最不想单独遇见的人。

然而，她没什么时间可以思考或者躲避，于是她尽可能平静地听凭后面那个人赶上自己。苔丝发现他情绪激动，这与其说是因为他走得太急而造成的，不如说是他内心的情感所致。

“苔丝！”德伯打招呼说。

苔丝放慢脚步但没有回过头去。

“苔丝！”德伯又叫了一声。“是我——亚历克·德伯。”

这时候苔丝才回过头去看着他；他走上前来。

“我看出来是你，”苔丝冷冷地回答说。

“噢——你只有这么一句话吗？是呀，我不配你跟我说更多的话！当然，”德伯脸上露出一点笑容添上一句，“看见我这个模样你会觉得有点儿滑稽。不过——那是我不能不忍受的……我听说你离去了，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儿。苔丝，你纳闷我为什么要跟着你吧？”

“是的，我很不明白你为什么跟着我。我但愿你没有这么做，真的！”

“是的——你完全有理由这么说，”德伯板着面孔说；这时候他们两人一起向前走，苔丝迈着不情愿的步子。“但是你不要误会；我之所以请你不要误会我，是因为，刚才你注意到——如果你的确注意到——在谷仓那儿你的突然出现使我多么不能自制，你就很可能会对我产生误会。不过我刚才只是一时间不知所措；如果考虑到你曾经对我意味着什么，那么我现出那种表情完全是很自然的。我的意志随即帮助我稳定了情绪——也许你会认为我这是在说谎——接着我又立刻想到，要是说我有义务也有愿望从世界上这么许多人里面拯救什么人使其免遭将来会受到的谴责[1]——也许你要对我嗤之以鼻了——那么，她就是我曾那样严重地伤害过的那个女人。我就是带着这唯一的目的跟在你后面的——再没有任何别的目的。”

苔丝的回答里含有一丝轻蔑：“你拯救你自己了吗？施舍先及亲友，人们说。”

“我没能做任何事情！”德伯不计较地说。“一切，正如我对我的听众们说的，都是上天的力量。对于过去那个堕落的我，苔丝，你的鄙视无论多么强烈，都不会超过我自己的鄙视！哎，说起来也真奇怪，不管你信不信，我可以把导致我悔悟和改变的一件具体事情对你说说，我希望你至少会有兴趣听一听。你有没有听说过埃姆大教堂那位牧师的名字——一定听说过吧？——克莱尔老先生，是他那一个教派中最热诚者之一，也是国教中所剩下的不多几位热诚的牧师之一。比起我现在所投身于其中的这个基督教的极端派别，他还不算那么热诚，不过在英国国教牧师当中他真可算是一个例外了，国教牧师中那些比较年轻者如今正以他们的诡辩和谬见渐渐地把真正的教义的力量削弱，使它们虚有其表了。我与他之间的分歧只是在教会与国家这个问题上——在如何解释‘你们务要从他们中间出来，与他们分别，主说[2]’这句话上——此外没有别的分歧。我坚决相信，作为上帝的卑微仆人，他拯救了许多人的灵魂，比你所知道的任何人拯救的都要多。你听说过他吗？”

“听说过，”苔丝说。

“两三年之前，他代表某个传教团体到特兰特里奇讲道。他对任何人都不带偏见，当时试图引导我，引我走正道，但是我混蛋透顶，竟然侮辱他。然而他并不记恨我的恶劣行为，只说，总有一天我会收到圣灵初结的果子[3]——还说，那些来嘲笑的人有时候会留下来祈祷的[4]。这些话有一种奇怪的魔力，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子里。但是我母亲的去世给了我极大的打击，慢慢地，我被引导着见到了光明。从那时候起我就只有一个愿望，要把真理传达给别人，这也就是今天我试图在做的事情；虽然我只是近来才到这一带来讲道。我开始传教的头几个月是在英格兰北部，在陌生人中间，我选择在那儿做最初的尝试，希望从不熟练到熟练，同时希望自己的勇气会越来越大，以便敢于去面对那些了解我，那些当我尚处于愚昧、黑暗之中的时候是我的同伴的人，去向他们讲道，使自己的真诚受到最严峻的考验。苔丝，要是你能尝一尝自己掴自己一记耳光的那种乐趣的话，我敢肯定——”

“别说了！”苔丝忿忿地说，一边离开德伯走到路边的一个篱旁台阶，把身子靠在上面。“我不相信这种突然发生的事情！我恨你！因为你知道——你知道你多么严重地伤害了我，现在却来对我说这些话！你，还有跟你同一类的人，把我这样的人的生活变得痛苦、悲伤、没有前途，你们自己开心够了，然后你们悔悟、改变、信了教，觉得自己有把握会在天堂里得到幸福了，这种事情多好啊！呸！我不相信你！我恨这样的事！”

“苔丝，”德伯继续循着自己的思路讲话，“不要这么说！这件事情当初在我身上发生的时候我感到自己是接受了全新的观点！你不相信我吗？你不相信的是什么呢？”

“你的转变。你的宗教花样。”

“为什么？”

苔丝的声音轻了下来。“因为一个比你好的人不相信这种事情。”

“真是女人的见识！这个比我好的人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

“好吧，”德伯说话时的怨愤之情听来真是一触即发，“上帝不允许我说我自己是个好人——你也知道我不会说任何这一类的话。我是新近才弃恶从善的，确实；不过有时候新来的人是看得很远的。”

“不错，”苔丝情绪低落地说。“可是我无法相信你已经悔改成了一个新人。你所感觉到的这种醒悟，亚历克，我怕是不能持久的！”

苔丝说着这句话的时候，把靠着台阶的身子转过来，面对着亚历克·德伯，于是德伯的目光便在无意之中落在他所熟悉的苔丝的脸上和身上，注视着她。如今在德伯的内心，那些低级的念头不再活跃了，但是当然并没有被清除掉，甚至并没有完全被克服。

“不要这样看着我！”德伯突然说。

苔丝本来是不知不觉地做出这样的动作和表现出这样的神态的，这时候立刻把盯着德伯的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的视线收回，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请你原谅！”说过这句话之后，她心里又泛起了以前经常产生的一种悲哀的感觉——自己由于天生这样一副容貌和身材，便不知怎么搞的总是做错事情。

“不，不！不要请求我原谅。不过，你既然戴着面纱来遮盖你美丽的容貌，为什么你不把它放下来呢？”

苔丝放下面纱，一边急急忙忙地说，“我戴面纱主要是为了挡风。”

“我这样对你发号施令也许显得粗鲁，”德伯接着又说，“不过，最好我不要太多地望着你。那样也许是危险的。”

“嘘！”苔丝说。

“哎，女人的容貌对于我曾经有过太大的控制力，所以我见了就不能不害怕！一个福音传道者本来跟女人的容貌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它使我记起我想要忘记的过去！”

亚历克·德伯说完这句话以后，他们两人在信步朝前走的时候便不再有很多交谈，而只是隔一段时间偶然说一两句话。苔丝思忖，不知德伯会这样跟着她走多远，但同时又不想直截了当地赶他回去。当他们走到一道篱笆门或者一个台阶的时候，常常看见那上面用红漆或蓝漆涂着一些《圣经》语句，苔丝问德伯知不知道是谁这样不怕麻烦把它们涂在那儿的。德伯告诉她说，涂写这些《圣经》语句的是由他本人以及在他那个教区里与他一起工作的同事所雇用的；涂写这些给人以提醒的语句是要不遗余力地感化如今数量众多的坏人。

他们终于到了名叫“十字架手”的那个地方。在这个荒凉和一片灰白的高地上，这地方是最凄凉的了。它与风景画家和风景观赏者所追求的美丽迷人的景致有着天壤之别，以致给人以另外一种美感，一种带悲剧色彩的反面意义上的美。这地方之所以有这样一个名字，是因为这儿竖着一根石头柱子，上面雕刻着一只人手的大致形状。这根孤零零的石头柱子粗糙、古怪，不是从附近任何一个采石场开采出来的。关于它怎么会竖在这儿，以及为什么要把它竖在这儿，有许多不同的说法。有些权威人士说，本来这里竖着一个用于祈祷的完整的十字架，现在这根柱子只是原先那个十字架的残存的下部一段；另有一些人说，目前这根石柱是完整的，竖在那儿是充当界标或者指示出一个聚会的地点。不管怎么说，无论它的来源如何，在此地凄凉的环境中竖着这么一根石柱，根据看见它的人的不同心情，它或者会显得邪恶，或者会显得一本正经，即使是感觉最迟钝的人路过这儿，也总会产生这样或那样的印象；这种情况过去存在，现在依然存在。

“我想现在我得跟你分手了，”当他们走近这块地方的时候德伯说。“今天晚上六点钟我得在艾博特-塞耐尔讲道，我必须向右边拐弯。你使我有点儿心烦意乱了，苔丝——我说不出是什么原因，也不想说。我必须跟你分手，使自己能镇定下来……你怎么现在说话这么流利了？是谁教你说得这么好的？”

“我遇到不幸，学到了一些东西，”苔丝闪烁其词地说。

“你遇到了什么不幸？”

苔丝对亚历克·德伯说了她的第一次不幸——跟德伯有关的唯一那一次。

德伯听了一时哑口无言。“这会儿我才听你说了，在这之前我压根儿不知道！”过了一会儿他喃喃说。“当你觉得不幸就要降落到你头上的时候，为什么不写信给我呢？”

苔丝没有回答；德伯打破沉默，又说：“那么——你我还会再见面的。”

“不，”苔丝说。“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会再想想的。不过，在我们分手前先到这儿来一下。”德伯向上走几步到了石柱旁边。“这根柱子以前是一个神圣的十字架。我并不非常相信遗迹，可是我有的时候害怕你——远远超过你此刻害怕我的程度，其实你没有必要害怕我。为了使我胆子可以大一些，把你的手放在这只石雕的手上吧，发誓你将决不诱惑我——不用你的风度、你的魅力来诱惑我。”

“天哪——你怎么会提出这样一个毫无必要的要求！你说的那些我压根儿没有想过！”

“是的——可是发个誓吧。”

心里有点儿害怕的苔丝同意了德伯如此坚持的这么一个要求，把一只手放在石雕的手上发了誓。

“我觉得难过，你是不信教的，”德伯接着又说，“我还觉得难过，有一个不信教的人对你有这么大的影响，使你心神不定。不过现在我们不再多说了。当你心情松弛的时候，至少，我可以为你祈祷，我会的。谁知道什么事情是不会发生的呢？我走了。再见！”

亚历克·德伯转身走向树篱中间的供猎人通过的篱笆门，不让自己再看一眼苔丝便纵身越过树篱，在开阔的高地上朝着艾博特-塞耐尔走去。从他的脚步可以看得出他心里很不平静。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想起了先前曾经有过的一个念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书；这本书里夹着一封信，又破又脏的，好像是已经被看过许多遍了。德伯把这封信打开。信上的日期是好几个月以前，署名是克莱尔牧师。

在信的开头，写信的人对于德伯的悔悟和改变表示真诚的喜悦，并且对于德伯诚意跟他通信与他讨论这个问题表示感谢。在这封信里，克莱尔先生热情地再一次表示原谅德伯从前的行为，也对这年轻人有关自己将来的计划表示关心。他——克莱尔先生——本来非常愿意让德伯也进入他自己这么许多年来尽心为之服务的教会，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本来也很愿意帮助他进一个神学院去学习，但是，既然德伯也许觉得到神学院去学习会耽误许多时间因而不想这么做，那么他也就并不坚持非这么做不可。每个人都必须尽他最大的努力工作，所使用的方法呢，则应该是他觉得自己受到圣灵的激励后希望采用的方法。

德伯把这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那神态似乎是在取笑自己。他还一边往前走一边看一张备忘便条上的几个段落，到了后来，他脸上的表情平静了下来，显然，苔丝的形象不再打扰他的思绪了。

在这个时候，苔丝正沿着山边的路走着，这是一条她回家的最近的路。走了一英里不到，她遇见一个孤单的牧人。

“我刚才经过一根很有些年头的石柱，那根柱子有些什么意义呢？”她问牧人。“以前它曾是一个神圣的十字架吗？”

“十字架？不。它不是十字架！它是不吉利的东西，小姐。从前有一个罪犯，就是在那里被吊死的，被吊死之前他先遭受折磨，一只手被钉在柱子上；他的亲属在他死后竖起了那根石头柱子。石柱下面埋着那罪犯的尸骨。人们说他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有时候他还出来游荡呢。”

这么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解释大大出乎苔丝的意料之外，她觉得浑身发抖，撇下那孤单的牧人自顾自往前走去。当她快要走到弗林科姆梣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黑下来了。在村口的小路上，苔丝朝一个姑娘和她的情人走近，不过他们并没有注意到她。他们两人不是在说那些不能让别人听见的悄悄话；小伙子的话比较热烈，姑娘与之应答的声音清楚而随意，飘荡在清冷的空气中，在没有任何别的东西侵入的一片沉沉暮色中让人听了得到安慰。有那么一会儿，这一对情人的声音使苔丝感到高兴，不过后来她想到，他们现在的约会起因于一方对于另一方的吸引力，而同样的吸引力正是她自己的苦难的序幕，这样一想她也就不再觉得高兴了。当她走近他们两人的身旁时，小伙子害羞地往一边走开去，那姑娘平静地回过头来，认出了她。原来这姑娘是伊丝·休特；她对苔丝这次出门结果如何十分关心，因此立即把自己的事情丢到了一边。苔丝没有把自己这次出门的结果向伊丝解释清楚，伊丝是个机敏的姑娘，在这种情况下便开始谈起她自己的恋爱情况来，苔丝刚才目睹的正是她的恋爱小事的一个方面。

“他是安姆比·西特林，过去有时候常常到陶勃赛来帮忙的，”伊丝大大方方地解释说。“他打听到我来了这里，就跑来找我。他说他爱上我已经有两年了，不过我还没有明确答复他。”

46

自从苔丝去埃姆大教堂及牧师住所白跑了一趟之后，几天又过去了，她仍然天天在地里干活。冬日里干燥的风照旧在吹，不过有一些茅草围栏支在风口处，好似一个屏障，替她挡挡风势。在风吹不到的屏障这一边，放着一架切芜菁甘蓝块根的机器；它刚刚被重新油漆过，那鲜艳的蓝色不但使周围否则会很沉闷的景色增添了生气，而且几乎好像还有了欢快的声音。在机器对面，有那么一个长长的土堆或者说是长长的一个“坟墩”，那些块根从初冬以来就被保藏在里面了。苔丝这时候正站在土堆已被挖开的那一头，用一柄钩镰把芜菁甘蓝块根上的根须和泥土削掉，然后把它丢进机器里。一个男子摇着机器的手柄，被切成了一片片的块根便从机器的槽里掉出来。黄颜色的块根片散发出新鲜的气味，与四周呼呼的风声、机器的刀片削着块根时发出的悦耳嗖嗖声以及苔丝戴着皮手套的手中握着的钩镰削块根时发出的嚓嚓声混合在一起。

芜菁甘蓝块根被挖去之后变得很显眼的大片荒凉的褐色田地这会儿又开始有一条条更深的褐色渐渐高起，慢慢地变得越来越宽，像一条条带子。顺着这一条条带子的边沿，某个十条腿的东西不紧不慢地从地的这一头到那一头来来回回；那是两匹马、一个人，中间是耕犁，正在芜菁甘蓝块根被全部挖掉了的地里翻土，为春播做准备。

一连好几个小时这片地上的这许多事物都是这样单调和索然无味，没有任何变化。后来，隔着正在翻土的人和马，远远地在那一边，在树篱角上的一个缺口出现了一个黑点，朝上坡的方向，朝着削芜菁甘蓝块根的人而来。这个小小的黑点渐渐地变大，成为一根九柱戏的木柱形状，不一会儿在这一边干活的人便可以看得出来，那是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是从弗林科姆梣那个方向来的。在切芜菁甘蓝块根的机器旁的那个汉子摇着手柄，他那双眼睛本来没有什么别的东西需要看着，便一直注视着这个朝这儿走来的人，但是苔丝正在专心地干活，没有注意到这一情况，直到她的同伴告诉了她，她才看见有人朝这儿走来。

正在朝她走近的这个人不是她那个刻薄的雇主农庄主人格罗比，而是从前那么放荡不羁，此刻打扮得既有点儿像又不完全像牧师的亚历克·德伯。这会儿他不是在讲道，所以不像演讲时那么激动和富有热情，而且，那摇机器手柄的人在场似乎使他显得局促不安。苔丝此刻脸色黯然，她把风帽往下拉了拉。

德伯走上前来平静地说——

“我想对你说几句话，苔丝。”

“你没有做到我上一回对你的要求；我对你说过不要再来找我！”苔丝说。

“是的，不过我这次是有充分理由的。”

“是吗，那么说吧。”

“比你所能想象的要严重。”

德伯说完朝四下里望了一眼，看看是否有人偷听他的话。他们两人跟那个摇机器手柄的人隔着一段距离，而机器运行时发出的声音也足以阻挡亚历克的话传到那个人的耳朵里。德伯站到苔丝跟前，背对着那个人，把自己的身体挡住他的视线，使他看不见苔丝。

“我的理由是这样的，”德伯接着说，心里忽然感到一阵内疚。“上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我想到的是你和我心灵的情况，没有想到问一问你眼下生活得怎样。当时见你穿得不错，就没有想到要问你。可是现在我看出来你的日子过得很苦——比那时候我——认识你的时候——更苦——你不该遭这样的苦。也许这很大一部分是我所造成的！”

苔丝没有说话，德伯带着疑问注视着她，她却一直低着头，面孔完全被风帽所遮住，一面又削起芜菁甘蓝块根上的根须和泥土来。她觉得继续干手中的活儿就可以比较好地把德伯排斥在她的感情之外。

“苔丝，”德伯不满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又说，“跟我有牵连的所有事情中，发生在你身上的情况是最糟糕的了。在你告诉我之前我压根儿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我是个流氓，玷污了你的清白！整个这件事情都是我的错——我们在特兰特里奇那段时间所弄出来的整个事情真邪门儿。你才真正是德伯那个武士世家的嫡传子孙，我不过是一个卑鄙的冒牌货，但是你也太年轻太没有眼力，不了解世上会有许多事情可能发生！我要认认真真地说这么一句话，做父母的如果把他们的女儿养大了，但是却没能教她们懂得这个世界上有坏人设置了陷阱要害她们，使她们处于危险之中，那么，不管是出于良好动机还是由于漠不关心而造成这种结果，对于他们来说都是非常要不得的。”

苔丝仍然只是听着，并不说话，机械地把削好的圆滚滚芜菁甘蓝块根丢进机器又拿起另一个削起来，看上去纯粹是一个心事重重的在地里干活的姑娘。

“不过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说这些话，”德伯接着又说。“我的情况是这样的，你走了以后我的母亲去世了，那里的产业便属于我了。但是我想把它们变卖掉，然后到非洲去全心全意从事传教工作。我干这个事业一定会弄得很糟糕，这是毫无疑问的。然而，我想请求你的一件事情是，你能不能让我尽我的一份责任——让我做一个补偿，对于我从前对你所做的坏事做我所唯一能做的补偿：那就是，你愿不愿意嫁给我，跟我一起到非洲去？……我已经获得了这个宝贵的文件。这是我的老母亲临终时的愿望。”

德伯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来，因为局促不安，他的手有点儿哆嗦。

“这是什么？”苔丝问。

“一张结婚许可证。”

“哦，不，先生——不！”苔丝吓得突然往后退缩，急忙说。

“你不愿意嫁给我？为什么呢？”

德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而这并不完全是因为没能得到机会弥补以前的过失。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明白无误地显示，他曾经对苔丝所怀有的感情部分地恢复了过来；他这会儿的心情是既要赎罪又想得到情欲的满足。

“一定是这样，”他以比较急躁的口气接着又说，随后转过头去看那个摇机器手柄的人。

苔丝这时候也觉得他们两人无法在这个地点把各自要说的话讲清楚，于是对那个摇机器手柄的人说，有一位先生来看她，她想和他一起在附近走一走，然后便与亚历克·德伯离开他们所站立的地方，朝有着斑马条纹似的田地那一边走去。当他们走到距离最近的那个新翻过土的部分时，德伯伸出手想帮助苔丝走过去，但是苔丝却在刚翻过的田垄上向前走，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他。

“你不愿意嫁给我，苔丝，不愿意帮助我恢复自尊心吗？”他们刚刚越过犁过的这部分地时德伯就重复问道。

“我不能嫁给你。”

“可是为什么呢？”

“你知道我对你没有感情。”

“但是到了一定的时候你就会渐渐对我产生感情的，也许——一旦你真的原谅了我的时候？”

“决不可能！”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我爱着别人。”

这句话似乎使德伯感到震惊。

“真的吗？”他叫道。“爱着别人？可是，这样一个观念——什么在道德上是正确的和正当的这样一个观念，你难道没有吗？”

“不，不，不——你不要说这个！”

“不管怎么说，那么，你对这个人的爱也许只是一时的感情，你会把它克服掉的——”

“不——不会。”

“会，会的！为什么不会？”

“我不能告诉你。”

“在道义上来说你必须告诉我。”

“那么……我已经嫁给他了。”

“啊！”德伯惊叫；他一下子呆若木鸡，直勾勾地望着苔丝。

“我本来不愿意告诉你的——我本来不想说的！”苔丝以恳求的语气说。“这件事在这儿没有人知道，至少，即使知道也是很模糊的。所以请你，我恳求你，不要再继续问我了好不好？你得记住我们现在是陌生人了。”

“陌生人——我们？陌生人！”

有那么一会儿德伯的脸上又现出往日他那种嘲讽的表情，不过他坚决地把它克制了下去。

“那个人就是你的丈夫吗？”他呆板地问，一边做了个示意动作，表示他指的是那个摇机器手柄的人。

“那个人！”苔丝骄傲地说。“我想不是他！”

“那么是谁呢？”

“你不要问我不愿意回答的问题啦！”苔丝说，同时仰起脸，将恳求的目光透过睫毛投向德伯。

亚历克·德伯心旌摇荡。

“可是我这样问你是为了你好呀！”他热烈地表示反对说。“天使们啊！——上帝宽恕我这样说话吧——我到这里来，我起誓，是为你着想。苔丝——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受不了你这样的目光！真的，天底下从来不曾有过像你这样的眼睛！哎——我要控制住自己；我不敢失去自制。我承认，看见了你，我心中对你的爱又复苏了，而本来我以为我的这种爱跟所有这一类的感情一起泯灭了。不过我觉得，如果我们结了婚，我们两人就都得到了净化。‘不信的丈夫，就因着妻子成了圣洁。并且不信的妻子，就因着丈夫成了圣洁[5]，’我对我自己这么说。可是现在我的计划完全落空了，我不得不忍受失望的痛苦了！”

亚历克·德伯眼睛望着地上闷闷不乐地想心事。

“结过婚了。结过婚了！……好吧，事情已经如此，”他接着又十分平静地说，一面慢慢地把那张结婚许可证撕成两半放进口袋。“既然我们俩不可能结婚了，那么我想为你和你的丈夫做一些好事，不管谁是你的丈夫。有许多问题我很想问你，可是，当然啰，我不会违背你的意愿这么做的。尽管要是我能知道谁是你的丈夫的话我就可以比较容易地为他和你做一些有益的事情。他在这个农场上吗？”

“不，”苔丝低声说。“他远在别处。”

“远在别处？离开你很远？他是个什么样的丈夫哟！”

“哦，不要说他的坏话！这是你造成的呀！他知道了——”

“啊，是吗！……那真是太糟糕了，苔丝！”

“是呀。”

“可是他竟然离开了你——把你丢在这儿如此辛苦地干活！”

“他没有要我干活！”苔丝大声说，激动地为那个远在别处的人辩护。“他不知道我在干活。是我自己来干活的。”

“那么，他给你来信吗？”

“我——我不能告诉你。有些事情是他和我之间的秘密。”

“你这话的意思当然就是说他不给你写信。你是一个被遗弃了的妻子，我的好苔丝！”

德伯一时冲动，蓦地转过身来拉住苔丝的一只手。苔丝的手上戴着黄牛皮手套，因此德伯拉着的只是粗糙的皮手指，并不能感觉到手套里面的手的活力或者形状。

“你不可以——你不可以！”苔丝害怕地大声说着把手像从一只口袋里一样从手套里抽出来，让德伯把空手套抓在手里。“哦，请你离开我吧——为了我和我的丈夫——离开吧，以你自己的基督教的名义！”

“好吧，好吧，我走，”德伯突然说，然后把手套塞还给苔丝转身要离去。不过他又转过脸来说，“苔丝，上帝是我的裁判者，我刚才拉你的手不是虚情假意的！”

地里一阵得得的马蹄声——他们两人在专心致志谈话时并没有注意到——紧靠在他们身后停住了，苔丝听见一个声音说：

“现在这个时候你他妈的怎么跑开了不干活儿？”

农庄主人格罗比在远处就看见了他们两个的身影，带着疑问骑着马过来，想弄明白他们在他的地里干什么。

“不要用这种样子对她说话！”亚历克·德伯说；某种不属于基督教的东西使他的脸阴沉沉的。

“说得有理，先生！那么，一个循道宗信徒会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人是谁？”德伯转过脸问苔丝。

苔丝走到德伯身边。

“走吧——我求你了！”她说。

“什么！把你丢给这个蛮横的人？我看他的脸就知道他是个多么粗暴的家伙。”

“他不会伤害我的。他没有爱上我。到了圣母领报节我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好吧，我想我没有权利不听你的。不过——好了，再见吧！”

较之蛮横对待苔丝的农庄主人更使她感到害怕的她的这个保护者很不情愿地离去了，农庄主人格罗比继续对她训斥，她极其冷静地忍受着；这种斥责是与性毫无关系的。生活中曾经有过昔日那种惨痛的经历，如今她遇上如此铁石心肠的雇主——要是他有胆量的话他是会动手打她的——倒几乎觉得是得到了宽慰。她默默地向田地的最高处先前干活的地点走回去，全神贯注地思忖着自己刚才与亚历克·德伯的会面，以致格罗比的马鼻子差不多就要碰到她的肩膀也没觉察。

“既然你已经和我订了合约，要为我干活干到圣母领报节，我就要看到你履行合约，”农庄主人怒气冲冲地说。“这种混蛋女人——一会儿这样，一会儿又那样。我再也不允许了！”

苔丝心里十分明白，格罗比对待在农庄干活的其他女人并不是这种态度，他之所以老是找她苔丝的碴儿，是因为那次他被克莱尔打倒在地上，现在要拿她出气，因此苔丝的确有过一阵子构想过这么一种情景：要是她苔丝是个自由人，要是她接受有钱的亚历克刚才的提议嫁给了他，那么，后果不知将会如何；那将会使她不但能完全摆脱目前如此欺侮她的农庄主人格罗比，而且能完全不再受制于似乎很蔑视她的整个世界。“可是不，不！”她激动地说，“我现在是不能再嫁给他的！他使我觉得这么讨厌。”

当天晚上她动笔写一封言词恳切的信给克莱尔，信中不提她目前的艰苦情况，而是诚恳地表白她对他的爱恒久不变。要是有谁能读到这封信，能体会字里行间的意思，那么他就会看得出来，苔丝在表白她的忠贞爱情的时候内心深处怀着极大的恐惧——简直可以说是绝望——害怕目前尚未露出迹象的某种秘密的不测事件将会发生。不过她终究没有把内心的情感完全宣泄出来；既然克莱尔曾经邀伊丝跟他一起去巴西，那么也许他根本不把她苔丝放在心上。苔丝把信放进箱子里，心里想不知道它有没有寄到安吉尔手里的那一天。

这以后苔丝仍然天天干活，日子过得很累，后来便到了对于这些干农活的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日子——圣烛节[6]集市这一天。正是在这个集市上，干农活的人将和他们的雇主签订从即将到来的圣母领报节开始的下一年合约；那些想要换个地方干活的人到时候都赶到举行集市的郡政府所在地去。在弗林科姆梣农庄干活的人几乎都想要逃往别处，所以这天一大早就有大批的人往郡政府所在地而去，他们得走十一二英里的山路。苔丝虽然也想在春季结账日[7]离开此地，但她却是几个没有去集市的人之一，因为她怀着一个模模糊糊的希望，但愿会发生什么事情，使她不必再与任何一个农庄主人签订干户外农活的合约。

这一天在二月里的这个时候真算得上非常温和宜人，几乎使人觉得冬天已经过去了。这会儿村子里十分平静；苔丝刚刚吃完饭就看见德伯的身影把窗户遮黑了。今天，在她借宿的这一户人家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苔丝吓了一跳，但是她的来访者已经在敲门了，这时候她要是离开屋子似乎没有道理。德伯今天敲门和走到门口来的神态，与她上一回见到的他那种表情，有着某种难以形容的不同之处。从这两个动作来看，那动作者似乎感到羞愧。苔丝想不开门，但是这好像也不近情理，所以她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闩，随后又很快地回到原先坐着的地方。德伯进屋看见苔丝后也不说话，先一屁股坐在一张椅子上。

“苔丝——我实在控制不住！”坐下后他不顾三七二十一地说道，一边擦着因激动而又红又热的脸。“我觉得我至少应该来看望你一下。我要明确地对你说，在我看见你的那个星期天之前，我一点儿也没有想到你；现在呢，无论用什么办法我都不能把你的形象从我的头脑里赶走！很难想象一个好女人竟会伤害一个坏男人，可是事情正是这样。你替我祈祷吧，苔丝！”

他那副强压住心中不满的样子几乎使人觉得可怜，然而苔丝并不怜悯他。

“我怎么能够为你祈祷呢？”苔丝说。“因为我不可以相信那主宰世界的了不起的神会因我而改变他的计划。”

“你真的这么想吗？”

“是的。我本来很自以为是，觉得可以有别的想法，但是有人治好了我的这个毛病。”

“治好了你的毛病？被谁治好的？”

“被我的丈夫，如果我非说出来不可的话。”

“啊——你的丈夫——你的丈夫！这看起来多么奇怪！我记得那一天你隐隐约约说起过这样的意思。在这一类事情上你真正相信的是什么呢，苔丝？”德伯问道。“你好像什么宗教都不信——也许是因为我的缘故吧。”

“我有我所相信的东西。尽管我不相信任何超自然的东西。”

德伯疑虑地望着苔丝。

“那么你认为我走的这条路完全错了？”

“很大部分错了。”

“呣——可是我觉得对它很有把握，”德伯不自在地说。

“我相信山上宝训[8]的精神，我亲爱的丈夫也信——可是我不相信——”

说到这儿苔丝说了一些她所反对的主张。

“实际情况是，”德伯冷冰冰地说，“凡是你亲爱的丈夫相信的你就接受，凡是他拒绝相信的你也就拒绝相信，一点儿也没有你自己的思考，根本不问为什么。你们女人就是这个样子。你的思想是他的思想的奴隶。”

“啊，因为他什么都知道！”苔丝非常单纯地怀着对安吉尔·克莱尔的信任自豪地说。苔丝的这种信任简直连一个最完美的人都没有资格享受，更不用说她的丈夫了。

“不错，不过你不应该这样把别人的消极意见全盘接受过来。他能把这种怀疑一切的态度教给你，他一定是个大‘好’人！”

“他从来不强迫我接受他的看法！他从来不在应该相信什么这个问题上跟我争辩！不过我是这样看这个问题的，他对于一些教义有深入的研究，我对于教义根本没有认真思考过，所以他相信的东西的正确性比我可能会相信的东西的正确性要大得多。”

“过去他常常对你说些什么？他一定说过些什么吧？”

苔丝回忆起来。她对于安吉尔·克莱尔所说的话记得特别牢，即使她并不理解那些话的精神实质是什么。此刻她记起了她曾听克莱尔使用过一种用于辩论的无情的三段论；过去常有这种情况：当克莱尔全神贯注地思考某个问题时会把它说出声来，苔丝这时在他身旁就会听见。在转述这样一个三段论的时候，她还恭恭敬敬地忠实地把克莱尔说话时的声调和神态模仿出来。

“再说一遍，”一直非常专心地在听的亚历克·德伯说。

苔丝又说了一遍，德伯思考着轻轻地重复她的话。

“还有什么吗？”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另外一次他说过这样一些话，”苔丝回答，接着又说了一段克莱尔曾经说过的话；与这一段话差不多意思的语句很可能在从《哲学书简》[9]到赫胥黎[10]的《杂文集》这一类型的许多著作中找到。

“啊——哈！这些话你是怎么记住的？”

“他相信什么我就要相信什么，虽然他并不希望我这么做；因此我设法哄他对我讲一些他的想法。刚才那些话的意思我不能说我已经很理解了，但是我知道那是正确的。”

“呣。你居然能教我你自己也不懂的东西！”

德伯陷入沉思。

“我就这样在精神上跟他保持一致，”苔丝接着又说。“我不要自己和他在思想上不一样。对他来说是很好的东西，对我来说也是很好的。”

“他知道不知道你跟他一样是一个离经叛道者？”

“不——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如果我算是一个离经叛道者的话。”

“嗯——如今你的情况毕竟比我好，苔丝！你不认为你应该向众人宣传我所相信的教义，因此你不宣传你也并不受良心的责备。我是确确实实相信我应该四处讲道，可是我就像魔鬼似的，既相信又颤抖，因为我突然地中止了讲道，屈服于我对你的感情了。”

“怎么啦？”

“喏，”德伯干巴巴地说，“我今天走了这么多路到这儿来看你！可是我从家里出来原先是要到卡斯特桥集市去的，我答应今天下午两点半钟的时候要在那儿站在一辆大车上向众人讲道的，这会儿全体教会兄弟都在那儿等着我呢。这就是布告。”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张布告，上面印着布道会的日期、时间和地点，在会上，如他刚才所说，他德伯将宣讲福音。

“可是你怎么还能赶到那儿呢？”苔丝看着钟说。

“我赶不到那儿了！我来到了这里。”

“什么，你真的已经安排好了要去讲道，可是却——”

“我安排好了要去讲道，而我将不会到那里去——因为我有热烈的愿望，要看望我曾看不起的一个女人！——不，说真的，我向你保证，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要是我曾经看不起你的话，我现在就不会爱你了！我之所以没有看不起你，是因为尽管发生了那种种的事情你仍然保持着自己的冰清玉洁。在你看清了当时的情形之后，你是那么快那么坚决地离开了我；你没有随我的意思继续留在特兰特里奇。所以，如果说世上有一个女人我根本不会看不起，那么她就是你。可是，现在你完全有理由看不起我了！过去我以为我是在山上敬神，但现在我发现我仍在小树林里充当助祭。哈，哈！”

“哦，亚历克·德伯！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做了什么事啦？”

“做了什么事？”德伯带着冷漠无情的鄙夷说。“你没有故意做什么事情。但是你使我故态复萌了——人们这样称这种现象——尽管这不能怪你。我自己问自己，我真的是那些‘败坏的奴仆’中的一个吗？我真的起先‘得以脱离世上的污秽，后来又在其中被缠住制服’——‘末后的景况，就比先前更不好了[11]’吗？”他把一只手搭在苔丝肩上。“苔丝，我的姑娘，在我这一次重又见到你之前，我至少是走在去拯救社会的路上！”他一边说一边任性地摇晃苔丝，就像摇晃一个小孩。“你为什么来引诱我？我本来有十分坚定的决心，直到我又看见了那双眼睛和那两片嘴唇——确确实实，自从夏娃以来，谁都不曾有过如此叫人痴迷的嘴唇！”随后德伯的声音低了下来，从他自己的黑眼睛里射出热切的狡黠的目光。“你这个引诱人的女子，苔丝，你这个讨人喜欢的、要命的巴比伦妖妇——我重又遇见了你；一看见你我就无法抵御你的诱惑了！”

“我可没有办法不让你再次看见我！”苔丝退缩着说。

“这我知道——我再说一遍我并不责怪你。可是事实总归是事实。那天在农场里当我看见你被人欺负但是又想到我没有合法的权利来保护你的时候——我无法得到这样的权利——那时候我真是几乎要急疯了。而那个有这种权利的人似乎一点儿也不关心你！”

“你不要说他的坏话——他在别处！”苔丝相当激动地大声说。“你要公正地对待他——他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哦，离开他的妻子吧，免得人家说一些会损害他名誉的不好听的话！”

“我走——我走，”德伯说；他那神态就好像一个人正从一个诱人的梦里醒来。“本来安排好了我要去对那些可怜的傻子醉鬼们讲道的，但是我却没有去——我这是第一次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要是在一个月以前，知道有这种情形发生的话我会吓坏的。我会离开这里的——我发誓——还有——啊，我能做到！再也不回来。”随后他突然又说，“拥抱一次吧，苔丝——只一次！只是为了往日的友谊——”

“我现在处于没有人保护的情况下，亚历克！一个好人的名誉却由我保管着——想想吧——你不害臊吗？”

“呸！是啊——是啊！”

德伯咬着嘴唇，为自己的软弱感到羞愧。他的目光表明他既缺乏世俗的信心也缺乏宗教信仰。自从他改过自新以后，他以前时时发作的热烈的情欲便成了一具具僵尸蛰伏在他面部的线条之间，这会儿好像都复活了、苏醒了，重又蠢蠢欲动。他犹豫不决地走了出去。

虽然德伯声称他今天的失约只是一个改过自新的信徒的故态复萌，但是苔丝从安吉尔·克莱尔那里学来的那些话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即使他离开了苔丝，那些话仍然深深地留在他的脑海里。他默默地向前走着，仿佛在这之前他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过他改变了的立场是维持不住的，此刻发觉了这一点，他浑身没有了力气。当初他心血来潮皈依了基督教，本来跟理智毫不相干，也许只是一个做事轻率的人因母亲去世一时受到触动想要寻找一点新鲜事情做做而已。

苔丝在亚历克·德伯的热情之海里投下的逻辑之滴使他那沸腾的热情顿时冷却下来，大海变成了死水。他反复思索着苔丝从克莱尔那儿学来之后传达给他的那些精练的话语，自言自语地说，“那个聪明的家伙真不会想到，他对苔丝说了那些话，也许为我重新回到她身边去铺平了道路！”

47

弗林科姆梣农庄上要打最后一垛麦子了。三月里的这一天的黎明出奇地混沌，一点儿也看不出东方的地平线在哪里。麦垛那不规则四边形的顶部耸起在一片朦胧的背景上。这垛麦子已经孤零零地堆在这儿经受了一个冬天的日晒雨淋。

当伊丝·休特和苔丝来到打麦场的时候，她们只能凭着耳朵听见的窸窣声才知道已经有人先于她们到了这里。随着天色渐渐地亮起来，她们不一会儿又能看见在麦垛顶上有两个男人的身影。他们正忙于“揭垛顶”，也就是在把一捆捆的麦子往下面扔之前先把麦垛上的草顶揭去。他们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伊丝和苔丝，以及农庄上的其他一些女工，身上围着泛白的棕色围裙，瑟瑟发抖地站在那儿等待着；农庄主人格罗比坚持要她们这么早就来到打麦场，以便尽可能在当天把麦子打完。这会儿人们隐隐约约地勉强看见，在麦垛草顶那屋檐般突出部分的下面，放着一个等待这些女工来伺候的红色的不饶人的器具——一个带有皮带和轮子的木头架子——那就是打麦子的机器；一旦它开动起来，它便霸道地要求女工们肌肉和神经都紧张起来努力干活，一直坚持到底。

不远处还有另外一个具体形状看不大清楚的东西，颜色是黑的，持续不断地在那儿发出嘶嘶的声音，表明它蓄积着雄厚的力量。一个长烟囱耸起在一棵白蜡树旁，从这个地点向四面辐射的热量使人不必借助于大亮的天色就可以知道，这就是将要充当这个小小世界原动力的机器。在机器旁边站着一个一动也不动的黑糊糊的形体，一个身上满是煤烟和尘垢的个子高大的人；他好像处于恍惚状态之中，身旁有一堆煤：他就是操纵机器的人。他的神态和颜色使他显得孤立，让人觉得仿佛他是来自陀斐特[12]的一个人物，仿佛他是无意中来到了这个与他毫无共同之处的灰白土地上长着黄色麦子的无烟地区，进入了一片清澄之中，来惊吓和骚扰当地居民。

他的外貌如此，他内心的感觉也是这样。他虽然身处农业天地里，却不属于它。他所伺候的是火与烟，而这些在农田里活动的人们所伺候的则是庄稼、天气、白霜和阳光。他带着他的机器从一个农庄到另一个农庄，从一个郡到另一个郡，因为在韦塞克斯的这一带地方，蒸汽脱粒机这时候还处于四处流动的状况。这个人说起话来操一口古怪的北方口音；他心里想的都是他自己的事情，一双眼睛老是看着由他管的这架铁机器，很少观看他周围的景物；他对周围的事物也根本不关心。他与当地人只说那些非说不可的话，决不多说一句，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注定要游荡到这里来伺候他的这架好似冥王的主人，仿佛他是被迫来的，心里并不愿意。一根长长的皮带连接着他这架机器的驱动轮和麦垛下面那架红色打麦机，这根皮带也就是他与农业之间的唯一纽带。

当人们在把麦垛的草顶揭去的时候，这个人无动于衷地站在他那个移动式力量储存器旁边；早晨的空气在这架热乎乎的黑色机器四周颤抖。脱粒之前的准备工作与这个人没有关系。他已经把火烧旺，把高压蒸汽蓄足了，在几秒钟里就可以使那根长长的皮带以极快的速度动作起来。除了这台机器本身之外，不管是麦子、干草或周围的一片混乱，对于他来说都是一样。倘若当地有某个闲着没事的人问他管自己叫什么，他会简单地回答：“机匠。”

天色大亮的时候，麦垛的草顶就被完全揭去了。男人们各就各位，女人们登上麦垛，打麦的活儿开始了。农庄主人格罗比——大伙儿提到他的时候只用“他”字——早就来了。根据他的安排，苔丝站在脱粒机高于地面的一个平台上，紧挨着往脱粒机上送麦子的那个男人，在苔丝另一边的是在麦垛上的伊丝·休特；苔丝从伊丝手里接过一捆一捆的麦子，把它们一一解开递给机器旁的男人，这个人抓住麦子，把它们摊开到转动着的滚筒上面，霎时间滚筒就把麦粒统统打了下来。

脱粒机刚刚起动的时候曾经有过那么一两次故障，使那些痛恨机器的人心里高兴，不过很快就全速运转起来。脱粒的活儿快速进行着，直到吃早饭的时候才停机半个小时。早饭后接着再干的时候，农庄上其余的劳力都投入了堆麦秸垛的活儿，于是在麦垛旁边出现了一个渐渐大起来的麦秸垛。早餐和午餐之间的那顿点心大伙儿是在不离开各自工作岗位的情况下匆匆吃完的，随后又干了两个小时便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无情的轮子不停地转动，脱粒机那种钻心的嗡嗡声使所有那些靠近机器的人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老人们在越堆越高的麦秸垛上谈论以往的日子。那时候他们习惯于在铺着栎木地板的谷仓里用连枷打麦子；那时候，不管什么活儿，甚至是簸麦子，都是用人力的，他们认为那样干活虽然速度慢，但是效果好。那些在麦垛上干活的人也能够说说话。可是在机器旁干得大汗淋漓的人，包括苔丝，却无法通过谈话来减轻他们的劳动强度。不停地这样干活使苔丝感到十分劳累，并且使她开始觉得自己不该到弗林科姆梣来。在麦垛上的那些女工——其中特别是玛丽安——可以不时地停顿一下，从大肚短颈瓶里喝一点儿麦酒或凉茶，也可以在抹去脸上汗水或拍掉衣服上麦秸残屑和麦糠的时候闲聊几句，但是苔丝却没有一点儿暂时歇息的机会，因为脱粒机的滚筒一刻不停地转动着，那个往滚筒上放麦子的人就不能停顿，她也就得解开麦捆供应这个人，也就不能停手，除非玛丽安与她交换位置；玛丽安也的确有时候与苔丝交换半个小时，尽管格罗比反对这么做——他觉得玛丽安干传递麦捆的活儿速度太慢。

很可能是农庄主人为了要省钱，他往往挑选一个女工来干这个解麦捆的活儿；但格罗比讲到为什么选择苔丝干这个活儿的时候说，苔丝在把一个个麦捆解开时既有力气，动作又快，而且能够持久地干；他这些话也许符合事实。脱粒机发出的噪声使人无法交谈，而当放到滚筒上去的麦子的数量少于正常数量的话，这噪声更是响得如暴怒的人在胡言乱语。因为苔丝和那个往脱粒机上放麦子的男工根本没有机会回过头去往别处看，所以她不知道，就在快要吃午饭的时候，有一个人悄悄地通过篱笆门走进了地里，站在第二堆麦垛旁看着人们脱粒，特别注意地看着苔丝。这个人穿着一套式样时髦的粗花呢衣服，手里还转动着一根漂亮的手杖。

“那个人是谁？”伊丝·休特问玛丽安。她刚才先是问苔丝的，但是苔丝没有听见。

“某个人的男朋友吧，我想，”玛丽安简单地回答。

“我跟你赌一个畿尼，他是追苔丝的。”

“哦，不是。最近一段时间在追苔丝的是一个美以美会的牧师，不是这样的花花公子。”

“嗯——就是这个人。”

“这就是那个讲道的牧师？可是他看上去很不一样啊！”

“他换掉了黑衣服和白颈巾，还剃去了胡子，可是尽管如此他还是那同一个人。”

“你真的这么想吗？那我就告诉她了，”玛丽安说。

“不要。她很快就会自己看见的，我想。”

“嗯，我觉得他一边讲道一边追一个有夫之妇这种做法完全是错的，尽管苔丝的丈夫是在国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个寡妇。”

“哦——他是没有办法拿苔丝怎么样的，”伊丝直截了当地说。“苔丝要是认准了一件事情就不会改变，要动摇她的想法比你要想把一辆陷入泥坑的大车拉出来更困难。天哪！当一个女人若是断了一种念头会对她有好处的时候她却偏偏那么死脑筋，有男人追求她也好，对她讲道也好，都无法使她断了那念头，连七雷发声[13]都不起作用。”

吃午饭的时间到了，机器停止了运转，于是苔丝也打算离开她的工作岗位；由于机器的震动她的两条腿一直在不停地颤抖，所以这会儿她几乎连迈步也不会迈了。

“你应该像我一样喝一夸脱酒，”玛丽安说。“那样的话你的脸色就不会这么苍白了。哎呀，说真的，现在你的脸色白得就像你受了巫婆的折磨似的！”

好心的玛丽安这时候忽然想到，苔丝现在累成了这个样子，要是看见她那个来访者的话，也许会没有胃口吃饭的，正当她想带领苔丝从麦垛那一边的一个梯子走下去的时候，那位绅士却已经走上前来并抬起头向上面看。

苔丝短促地“哦！”了一声，紧接着又急忙说，“我在这儿吃午饭——就在麦垛上面。”

有的时候，这些人干活的场所距离他们的住处很远，他们就都在麦垛上吃饭，但是今天风吹在身上冷飕飕的，玛丽安和其他的人都下了麦垛，坐在麦秸垛下面。

刚刚来到的这个人正是亚历克·德伯，苔丝不久前遇见的那位福音传道者，尽管他的面貌和服装都改变了。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原先那个世间快乐的追求者又回来了——他的年纪大了三四岁，但是他尽可能地恢复了原先那种风度翩翩、玩世不恭的样子；苔丝第一次见到她的这位爱慕者、她的所谓的表兄时，他就是这么一个模样。决定待在麦垛上之后，苔丝便在看不见地面的麦捆中间坐下吃起饭来。不一会儿，她听见梯子上有脚步声，紧接着亚历克·德伯便出现在麦垛上了——这时候的麦垛只是由麦捆堆成的一个高于地面的椭圆形平台。他从那一边走过来，一言不发地在苔丝对面坐了下来。

苔丝继续吃她那简单的午饭——她随身带来的一块厚厚的煎饼。其他那些干活的人这会儿都聚在麦秸垛下面，舒舒服服地坐在散乱的麦秸上。

“你瞧，我又来了，”德伯说。

“为什么你要这样烦我呀！”苔丝大声责问道；仿佛十个手指尖上都闪出怒火。

“我烦你？我想我倒是可以问一句，你为什么要烦我呀？”

“什么话！我什么时候烦过你了？”

“你说你没有烦我？可是你确实弄得我心烦意乱了！你始终使我觉得苦恼。刚才闪射着愤怒目光瞪着我的那一双眼睛，日日夜夜就是以那个样子浮现在我的眼前！苔丝，自从你把我们那个孩子的事情对我说了以后，我那一直在强劲的清教主义之溪中流动的感情便突然发现在你这个方向上有个豁口，接着就一下子冲了出来。我心灵上的宗教溪流也就立刻干涸了。这些都是你烦我的结果！”

苔丝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

“什么——你不再讲道了吗？完全把它放弃了吗？”随后她问道。

苔丝从安吉尔那里学得了现代思想中的不轻信态度，足以使她藐视突如其来的短暂的热情。但是，作为一个女人，她也受到几分惊吓。

亚历克·德伯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接着又说——

“完全放弃了。自从那天下午我该去卡斯特桥集市对那些醉鬼讲道而没有去之后，我取消了所有的约定，不去讲道了。天知道那些教友们会对我有怎样的看法。啊—哈！那些教友！毫无疑问他们会为我祈祷——为我哭泣，因为，他们有他们做人的方法，他们是善良的人。可是我还在乎那个吗？一件事情，当我已经对它失去信心的时候我怎么还能继续干下去呢？——那岂不是最卑鄙的虚伪吗？这样，倘若我再回到他们中间，我就会被看作已交由撒旦处罚并不再谤渎的许米乃和亚历山大[14]了。你搞了多么大的一次报复啊！当初我见你天真幼稚把你欺骗了。时隔四年，你见我成了一个热心的基督徒，便来诱惑我，这样一来，也许就使我得到了恶报，遭到了永劫！不过苔丝，我的妹妹，让我像当年一样这么叫你一声，这不过是我根据自己的想法这么乱说一通，你不必把我的话这么当真，吓成这个样子。你当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你只不过依然有着漂亮的脸和苗条的身材。刚才你还没有看见我的时候我已经看见你了——紧身的围裙使你那好看的身材十分显眼，还有那顶呢帽——你们在地里干活的姑娘如果想避免危险就决不应该戴那种帽子。”说到这儿德伯默默地对苔丝注视了一会儿，短促地冷笑一声之后接着又说：“我相信要是那位独身使徒[15]——我想我是他的代表——受到这么一张漂亮面孔的诱惑，他也会像我一样为她而丢弃耕犁[16]的！”

苔丝想要规劝他几句，可是在这个紧要关头她一句流畅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德伯并不注意她的反应，接着又说：

“好了，说到底，你所提供的这个乐园也许不比任何别的乐园差。不过，认真地说起来，苔丝，”德伯站起来朝苔丝走近一些，然后侧着身子躺在麦捆上，用一只胳膊肘支撑着。“自从上一回见过你之后，我就一直在琢磨你对我说的他所说过的那些话，得出的结论是，看起来十分需要在这些老掉了牙的主张里面把常识加进去；我真弄不明白，我怎么会被可怜的克莱尔牧师的热情激励起来，那么疯狂地去宣讲教义，甚至干劲比他还大！至于你上一回根据你那位了不起的丈夫——他的名字你还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根据他教给你的想法所讲的，要有人们所说的道德系统而又不带教条，我看我是根本做不到的。”

“那么，如果你觉得接受不了——你所谓的——教条，你至少能接受人应该纯洁和应该有仁慈爱心的信仰吧。”

“哦，不！我不是那种类型的人！如果没有人对我说，‘做这件事，它对你死后会有好处；做那件事，它对你会有坏处，’那么我就不会兴奋起来。哼！如果没有需要由我来为他负责的人，我将不会觉得我应该为我的行为和感情负责；如果我是你，亲爱的，我也不会觉得应该负责的！”

苔丝试图跟他辩论，对他说，神学和道德在人类的原始时期是两件区别很明显的事情，现在被他的糊涂脑袋混淆在一起了。但是，由于当初安吉尔·克莱尔对这个问题说得不透彻，由于苔丝根本没有受过辩论的训练，还由于她是一个侧重于感情而不是一个善于论理的人，所以，关于这个问题她没有再说什么。

“好吧，没关系，”德伯接着说。“跟从前一样，我们又在一起了，我的爱人。”

“跟那时候不一样——跟那时候绝对是不一样的——情况不同！”苔丝恳求说。“再说，在我这一方面从来就不曾对你有过热情！哦，失去了信仰使你到我这儿来对我说这些话！你为什么不能保持你的信仰呀！”

“因为你把信仰从我脑子里赶了出去。你这个可爱的人儿，倒霉的事情要落到你的头上了！你的丈夫真不会想到他教了你那许多东西，到头来他自己得到了什么！哈哈——虽然你使我成了一个叛教者，我还是高兴极了！苔丝，我比从前更厉害地迷上了你，而且我也可怜你。尽管你守口如瓶，我却看得出来你处境不妙——本来应该疼爱你的人一点儿也不关心你。”

苔丝无法把吃在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她的嘴唇发干，很快就要噎住了。在麦秸垛下吃饭喝酒的那些人说笑的声音在她听来仿佛远在四分之一英里之外。

“这样对待我太残酷了！”她说。“如果你还有这么一点儿在乎我，你怎么——怎么可以对我说这种话呢？”

“不错，不错，”德伯说；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我来这里并不是要为我的事情来责怪你。我来这里，苔丝，是想对你说，我不喜欢你像现在这样干活，我是特地为你来的。你说你有个丈夫，你的丈夫不是我。好吧，也许你有，可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你也没有告诉过我他的名字，他完全就好像是神话里的人物。不管怎么说，即使你有丈夫，我认为我比他离你近些。无论如何，我是试着想要帮助你摆脱困境，可是他并不这么做；愿上帝保佑他那张我们看不见的脸！我又想起了以前我常常读到的那位严厉的预言家何西阿所说的话。你不知道他那些话吗，苔丝？——‘她必追随所爱的，却追不上，她必寻找他，却寻不见，便说，我要归回前夫，因我那时的光景比如今还好[17]！’……苔丝，我的车就在山下等着——我的宝贝，不是他的宝贝！——其余的意思你该明白了。”

在德伯这么说着的时候苔丝的脸渐渐地变成一片暗红，不过她没有说话。

“是你使我故态复萌的，”德伯接着又说，一边把手臂伸向苔丝的腰部，“你应该乐意和我一起来处理这件事情，永远不要再去理睬你称他为丈夫的那头驴子。”

苔丝的一只皮手套在她先前准备吃煎饼的时候被她脱了下来放在膝上，这会儿她一把抓住这手套的开口处冷不丁地对着他的脸抽去。这手套像武士的手套又厚又重，整个儿地打在他的嘴上。想象力丰富的人要是看见苔丝这个动作，也许会把这看作是她骁勇的祖先惯于使用的作战技巧由她来再一次运用。当时亚历克那斜躺着的身子猛地一下子跳了起来。他脸上挨了打的地方开始有鲜红的血慢慢渗出，不一会儿血就开始从他嘴边掉下，滴在麦捆上。不过他很快克制住自己，平静地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擦他嘴唇上的血。

苔丝也跳起身来，但是又坐了下去。

“现在你惩罚我吧！”她说，一边抬起头来望着德伯，那目光表明她横下了一条心，不抱希望，犹如一只被人捉住的麻雀在脖子被拧断之前绝望地瞪着眼睛。“你抽打我吧，把我打烂吧，用不着担心下面那些人！我不会喊叫的。一次被欺侮，永远被欺侮——这是规矩！”

“哦不，不，苔丝，”德伯温和地说。“我完全能谅解这种情况。不过有一件事情你忘记了，这对我是极不公平的，这件事情就是：倘若不是你把话说绝了，我不是就已经娶了你吗？我不是曾经直截了当地请求你做我的妻子吗——呃？你说呀。”

“是的。”

“可你说你不可能做我的妻子。但是你要记住一件事情！”亚历克·德伯想到自己请求苔丝答应的时候是诚心诚意的，想到苔丝这会儿的无情无义，禁不住怒火中烧，口气严厉起来，同时走到苔丝跟前抓住她的肩膀，弄得她直哆嗦。“记住了，我的夫人，我一度做过你的主人！我还会再次做你的主人的。如果你是某个人的妻子的话，你就是我的妻子！”

下面那些人这时候开始活动起来。

“我们不要再吵了，”德伯说着放开了苔丝。“现在我要走了，下午再来听你的答复。你还没有了解我呢！但是我已经了解你这个人了。”

苔丝没有再说话，一直是那种仿佛惊呆了的样子。德伯往后退去，走过麦捆，下了梯子。下面那些人站了起来；他们伸伸胳膊，把先前喝的酒晃下肚去。脱粒机又开动起来，在重又响起的麦秆飒飒声中，苔丝又站到脱粒机的滚筒旁，恍惚如在梦中，继续不断地干她那解开一个个麦捆的活儿。

48

下午，农庄主人告诉大家说，操作蒸汽脱粒机的那个人明天得带着机器到另一个农庄去干活，所以，趁着今天晚上有月亮可以干活，大家必须把这一垛麦子全部打完。于是机器的哐啷声，麦秆的飒飒声以及轮子转动的嗡嗡声比先前更少中断地响成一片。

苔丝一直低着头干活，直到吃点心的时间也就是将近三点钟了才抬起头来匆匆地朝四周瞥了一眼。她并不觉得惊讶地看见亚历克·德伯又来了，此刻正站在大门旁的树篱下。他看见苔丝抬起头来，就给了她一个飞吻，又颇有风度地朝她摆摆手，那意思是说先前两人的争吵不要放在心上了。苔丝重又低下头去，小心地不让自己再朝那个方向看。

下午慢慢地过去，麦垛越来越低，麦秸垛越来越高，一袋袋的麦子则装上大车运走。到了六点钟的时候，麦垛离地面只有大约齐肩膀那么高了。但是，尽管许多捆麦子经过苔丝和那个往脱粒机滚筒上加料的男子的传送被那架贪得无厌的机器吞了下去，一捆捆堆在那儿没有脱过粒的麦子似乎依然多得数不清。早晨的时候还根本没有麦秸垛，这会儿却已经有了很大的一堆，仿佛是这架嗡嗡叫的红色机器排泄出来的。这一天一直是多云的天空中，这时候从西边却一下子喷射出愤怒的阳光——狂暴的三月所能展现的夕阳就是如此——撒在疲惫的脱粒者满是汗珠的脸上，把这些脸染成紫铜色；也撒在女人们飘动着的衣裙上，使衣裙好似始终围在她们身边跳动的暗红色火焰。

所有参加脱粒的人都腰酸背痛，气喘吁吁。在脱粒机滚筒上操作的那个人疲劳乏力了，苔丝看见他发红的颈背上沾满了尘土和麦糠。苔丝本人仍站在她的岗位上，出着汗的红红的脸上尽是麦屑，白色的帽子也因为覆盖了一层麦屑而成了褐色。姑娘们当中，只有她一个人在干活的时候是站在脱粒机那一个高于地面的平台上，所以机器一运转她的整个身子都受到震动，而现在麦垛低了，把她与玛丽安和伊丝分开了，使她们两人不能像先前那样偶尔与她交换位置。机器不停地震动，使她身上的每一根纤维都跟着颤抖，弄得她像发了呆似的，两条胳膊机械地干着活儿。她简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伊丝·休特在下面告诉她说她帽子里的头发拖了出来，她也没有听见。

渐渐地，所有干活的人当中原先气色最好的人也开始变得面色灰白，眼睛也显得很大了。每一次苔丝抬起头来总是看见那越堆越高的大麦秸垛，垛顶上是在北方灰色天空背景上那两个穿衬衫男人的身影；在麦秸垛前面是那长长的红色传送带，好似雅各梦见的梯子[18]，传送带上始终不断地有脱了粒的麦秆被送往垛顶上，看上去好像一条往山上去的黄色河流在山顶上把水喷射出来。

苔丝知道亚历克·德伯这会儿还在打麦场上，正从某个地点观察她，虽然她不知道他的确切位置。德伯继续待在打麦场上是有一个借口的，因为，每打一垛麦子，等到麦捆差不多都打完了，只剩下最后一层的时候，总会有一个打老鼠的活动，届时跟脱粒不相干的人就会参加进来——形形色色的好动的人们，有带着小猎犬和奇里古怪的烟斗的文明人，也有拿着棍子和石块的粗人。

不过，还得再干一个小时的活儿整个麦垛才会只剩下藏有活老鼠的那最后一层。当位于艾博特-塞耐尔旁的嘉艾恩山那个方向的夕照渐渐消失的时候，在相反方向的米德尔顿寺和肖茨福特那一带的地平线上慢慢升起了这个季节的白色月亮。玛丽安担心苔丝在这最后的一两个小时里是否支持得住——不过她距离苔丝太远无法与她说话——因为其他的姑娘都依靠喝酒来维持体力，而苔丝由于小时候目睹杯中物在她家里所造成的后果，一向对酒怀有戒心，也从来不喝。然而苔丝继续坚持着：如果她不能胜任这个岗位上的活儿她将不得不离开这个农庄，而这种丢掉饭碗的可能性，倘若发生在一两个月之前她会处之泰然，甚至还会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但是自从亚历克·德伯重又出现并开始纠缠她以后，这种可能性便成了一件使她感到害怕的事情。

大部分麦捆被传递过去送上了脱粒机，此刻的麦垛已经变得很低，以致地面上的人可以和麦垛上的人交谈了。使苔丝觉得十分意外的是，农庄主人格罗比忽然上了脱粒机的平台来到她身边对她说，要是她想去和她的朋友会面的话，她现在可以放下手里的活儿，他会找别人来替她。苔丝明白，这个“朋友”就是德伯，她也知道，农庄主人是应这个朋友或者说敌人的要求而作出这种让步的。她摇了摇头接着干她的活。

打老鼠的时候终于到了，大家都动起手来。先前随着麦垛越来越低老鼠都往下面逃，最后就都逃到了最下面一层麦捆的底下。这会儿它们最后的避难处被掀去之后，它们暴露了出来，便在空地上四处逃窜。此刻已经喝得半醉的玛丽安忽然尖声叫喊起来，她的同伴们明白，一只老鼠爬到她身上去了；这种可怕的情形别的姑娘们是早已采取各种措施加以防备的，她们有的把裙子折起来，有的则站到高处去。后来爬到玛丽安身上去的那只老鼠总算被赶出来了；在狗吠声中，在男人高喊女人尖叫声中，在人们的咒骂声和跺脚声中——在这一片大混乱中苔丝解开了最后一捆麦子。脱粒机滚筒的转速渐渐地慢下来，机器运转时发出的声音也停止了，苔丝从脱粒机平台下到地面上。

她那位爱慕者先前只是看着人们打老鼠，这时候很快来到她的身旁。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我打了你耳光侮辱了你，你还这么缠着我！”苔丝说。她的声音低如耳语，因为她已经精疲力竭，没有力气说得响一些。

“如果我对于你所说的任何话或者所做的任何事情感到生气，那我真是愚蠢了，”德伯用他们在特兰特里奇的时候他那种诱惑的口气说。“你细小的胳膊和腿抖得多厉害啊！你虚弱得像一头流了血的小牛犊，现在这个样子你自己也是知道的；可是既然我到这里来了，你本来是什么都不用再干的。你怎么这样固执呢？不过，我已经对农庄主人说过了，他没有权利让女工在蒸汽脱粒机上干活。这种活儿不是女人干的；还有，他也知道得很清楚，在所有那些较好的农庄里蒸汽脱粒机已经不再使用了。我陪你走回家去。”

“哦，好吧，”苔丝回答，一边很吃力地迈步向前走。“陪我走回去吧，如果你想这么做的话！我一直还记得，你来向我求婚的时候并不知道我已经结了婚。也许——也许你比我所想象的要稍微好一些，稍微体贴人一些。不管什么事情，凡是出于好心为我做的，我都很感激；凡不是出于好心的，我都恼火。有时候我拿不准你的用意。”

“如果我无法把我们从前的关系变成是合法的，那么至少我能帮助你。以前我很少体谅你的感情，现在我在帮助你的时候会十分体谅你的感情。前一阵子我对宗教的狂热——或者把它说成别的任何什么都可以——已经过去了。不过我还保留着一点儿人性中好的方面；我希望是这样。喏，苔丝，以男女之间一切温柔的和强烈的感情的名义我向你保证，请你相信我！我有足够的钱财使你免除烦恼，你可以不必为你自己、你的父母和你的弟妹们烦恼。只要你信任我，我可以使他们都过上舒服的日子。”

“最近你见到他们吗？”苔丝急忙问。

“是的。那时候他们并不知道你在哪里。后来我只是碰巧得知你在这儿。”

苔丝在她借宿的那栋小屋外面停住了脚步，德伯也在她身旁站住；清冷的月光透过园子边上的树篱的那些树枝斜照在她疲倦的脸上。

“不要提我年幼的弟弟妹妹们了——不要弄得我精神和体力完全垮掉！”她说。“如果你想帮助他们——上帝知道他们需要帮助——你就帮助他们吧，但是不要告诉我。可是我不要，我不要！”她大声说。“我不想接受你的任何东西，不管是为了他们还是为了我！”

亚历克·德伯没有陪苔丝进屋去，因为苔丝是和这一家人一块儿住的，在屋子里面一切都得公开。苔丝进屋后在一个洗衣盆里洗了手，然后跟这一家人一起吃晚饭。晚饭刚一吃完，她就思考起来，并且独自退到靠墙放着的桌子旁，就着她一个人使用的那盏小灯心情激动地写起信来——

我自己的丈夫——让我这样称呼你——我必须这样称呼你——即使这会使你想起我这么一个毫无价值的妻子而惹你生气。我面前困难重重，我必须向你倾诉——我没有别人可以指望！现在我完全暴露在诱惑之下，安吉尔。我害怕说出这个诱惑我的人是谁，而且我很不愿意写信把这件事告诉你。可是我是多么依赖你呀，你无法想象我依赖你到了怎样一种程度。现在，趁可怕的事情还没有发生，你不能立刻就到我身边来吗？哦，我知道你不能来，因为你离我这么远！我想，要是你不很快来到我身边，或者让我到你身边去，那么我就非死不可了。你给我的惩罚是我应受的——这我知道——完全是我应受的——你生我的气是有理由的，是正当的。可是，安吉尔，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这样的正当——给我一点儿，只要一点儿仁慈吧，即使我不配得到它，请你到我身边来吧！如果你来了，我情愿死在你的怀里！只要你原谅了我，我死了也就心满意足了！

安吉尔，我活着完全是为了你。我太爱你了，所以你离开了我我不会怪你，而且我也知道你需要找一个农庄。不要以为我会说哪怕是一个刻毒的或者埋怨的字。只是请你回到我身边来吧。没有你我觉得孤独凄凉，我的爱人，哦，多么孤独凄凉啊！我不在乎非这么干活不可：只要你给我写短短的一行字来，说“我很快就来了”，我就会坚持下去，安吉尔——哦，会非常快活地坚持下去！

自从我们结婚以后，我诚心诚意追求的目标就是在每一个想法上以及在外貌上都忠实于你，在这方面我是如此诚心诚意，以致当有人在我没有意想到的时候忽然夸我一句我都会觉得这样好像就对不起你。以前我们在乳牛场的时候你的那种感觉现在你就一点儿也没有了吗？如果你还有那种感觉的话，你怎么会一直不回到我身边来呢？安吉尔，我还是当初你爱上我的时候的苔丝；一点儿不错，还是那时候的我！——不是你所不喜欢但是也从来不曾见过的那个苔丝。自从我遇见了你以后，我的过去对于我来说还算得了什么呢？过去的我已经死了。我已经成了另外一个女人，我的生命完全是新的，是从你那儿得来的。我怎么还会是从前那个女人呢？为什么你不看到这一点呢？亲爱的，你只要稍微有那么一点儿自负，只要有自信，能够看到你有足够的人格力量使我发生这样的变化，你也许就会想要和我——你可怜的妻子——在一起了。

当初我曾非常幸福地以为我能指望你永远爱我，那时候我多傻呀！我理应知道，那样的幸福不是像我这样可怜的人所能得到的。不过，此刻我感到伤心不但是为以往的日子，而且是为了现在。想一想吧——请你想一想吧，我老是像现在这样不能见你的面，我心里是多么痛苦啊！哎，我的心没有一天不是从早到晚都痛苦万分的，只要我能使你的心每天都像我的心这样痛苦那么短短的一分钟，那也许就会使你对你可怜的孤独的妻子产生怜悯了。

人们现在还说我相当好看，安吉尔（他们用的是端庄美丽这几个字，我要确切地告诉你）。也许我的确如他们所说的那样。但是我并不珍视我的美貌；我喜欢自己美丽的容貌仅仅因为它是属于你的，亲爱的，仅仅因为我也许至少还有一样东西值得为你所有。我的这种感觉如此强烈，以致当我因为美丽的容貌而遇上有人纠缠的时候我就用布条把脸缠起来，而且只要人们仍那样认为的话，我就一直这么缠下去。哦，安吉尔，我对你说这些，并不是出于虚荣心——你当然知道我不是出于虚荣心——我只是盼望你会到我身边来！

如果你真不能到我这儿来，你能不能让我到你那儿去呢？刚才我说了，现在有人骚扰我，要迫使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我是一点儿也不会屈服的，但是我很害怕，如果发生意外情况，结果不知会弄成什么样子呢；而由于我有过第一次错误，现在我更难于自卫。关于这一点我不能说更多了——它弄得我太苦恼了。可是，如果我这一次掉进可怕的陷阱而彻底垮掉的话，那么我这最后的处境将会比头一次的更糟糕。哦，上帝，我无法想象这种情况！让我立刻到你那儿去吧，或者你立刻到我这里来吧！

如果我不能作为你的妻子跟你生活在一起，那么，作为你的仆人跟你生活在一起，我也会心满意足，哎，还会十分快乐；因为，那样的话，我就能在你身边，随时能看你一眼，时时能想到你是我的人。

因为你不在这里，所以我觉得日光下没有值得我看的东西。我不喜欢看田地里的秃鼻乌鸦和紫翅椋鸟了，因为以前总是和我一起观看的你不在我身边，我想念你，我心中悲哀。在天上，或是在地上，或是在地下，我渴望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与你见面，我的爱人！到我身边来吧——快来吧，把我从威胁我的巨大危险中拯救出来吧！你的忠贞的、心碎了的

苔丝

49

苔丝这封恳求丈夫回到她身边来的信按时送到了位于西面的那个空气柔和、土壤肥沃的谷地——在那个谷地里，人们不必像在弗林科姆梣农庄上这么费力就能种出庄稼，那里的民俗，尽管实际上与这里差不多，在苔丝看来却似乎大不相同——这封信送到了平静的牧师住所，放在了牧师的早餐桌上。原来，安吉尔怀着沉重的心情独自浪迹异国他乡，始终把自己不断改变着的地址告诉他的父亲，他要苔丝把信经由他父亲转寄，当然是为了安全稳妥。

“喏，”老克莱尔先生看过信封上的字以后对他妻子说，“要是安吉尔如他上回对我们说的那样，打算在下个月的月底离开里约热内卢回家一趟的话，我想这封信会促使他早点儿动身的，因为我相信这是他妻子写给他的。”想到儿媳妇老克莱尔先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封信被重新写上一个地址立刻转寄给安吉尔。

“亲爱的孩子，我希望他能安全地回到家里，”克莱尔太太小声抱怨说。“一直到我离开人世我都会觉得他没有得到公平的对待。尽管他不信仰上帝，你当初还是应该把他送到剑桥去，使他有跟他两个哥哥一样的读书机会。那样的话他就会受到正确的影响，也许最终会担任圣职的。不管他最后信教还是不信教，那样做对他比较公平。”

克莱尔太太只在这个为了三个儿子的问题上埋怨丈夫，而这也使他心绪不宁。她并不经常这样向他抱怨，因为她不但是虔诚的信徒，而且是体贴的妻子，她知道丈夫也因为拿不准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究竟是否做得公正而感到苦恼。在夜里，当丈夫躺在床上无法入眠的时候她常常听见他为安吉尔叹息，一会儿又克制住自己，向上帝祈祷。但是，这位坚定的福音会教徒直到现在都不认为自己当初要是换一个做法就一定正确，因为，倘若他把给了另外两个儿子的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同样也给了这个不信仰上帝的儿子，那么，有可能，尽管这可能性并不很大，这个儿子会利用在大学里学到的知识来公开谴责他所宣传的教义；而他把宣传这种教义作为自己一生的使命和愿望，也把这看作是他那两个已经担任圣职的儿子的使命。一方面培养两个虔诚信教的儿子，另一方面又用同样的办法培养一个不信仰上帝的儿子，这种做法，他认为与他自己的信念、他的地位和他的希望是相矛盾的。尽管如此，他仍然爱他这个不该有安吉尔这个名字[19]的儿子，而且还因为自己如此对待他而暗地感到痛心，犹如亚伯拉罕在带着注定要死去的儿子以撒上山的时候会感到痛心一样[20]。他那没有用言语表达出来的发自内心的懊恼，比起他妻子明白说出口来的抱怨，是难忍得多的痛楚。

他们夫妇俩还为儿子与苔丝的不幸婚姻责备自己。要是安吉尔不把经营农庄作为自己的预定目标，他就决不会和乡下姑娘搅和在一起。他们并不清楚地了解安吉尔和苔丝分离的原因，也不知道他们是在哪一天分离的。起先他们以为一定有什么事情使儿子和媳妇互相之间十分厌恶才造成了他们婚姻的破裂。但是克莱尔在后来的信中有时候也提到想要回家来接妻子；根据儿子的这种表示，老克莱尔夫妇希望导致小两口分离的事情并不具有他们所想象的那种严重的性质，安吉尔和苔丝不会永远分离，他俩的婚姻还没有到不可挽救的地步。安吉尔告诉他们现在苔丝是和她的亲属在一起，他们既然没有把事情完全弄清楚，既然不知道该如何使事情朝好的方向发展，便决定采取不介入的态度。

苔丝所期待的将会看她这封信的那双眼睛此刻正从驴背上凝视着一片广阔无垠的田野；这头驴子正驮着安吉尔·克莱尔从南美洲大陆内地向沿海地带而去。安吉尔在这片陌生土地上的经历是令人伤心的。他到达这里不久便生了一场大病，至今没有彻底恢复健康；到现在，他差不多已经渐渐地渐渐地作出决定，放弃在这儿经营农庄的打算，尽管，只要他继续留在这儿的可能性仍然存在，他就要保守秘密，不告诉父母自己已经改变主意。

跟在克莱尔后面来到这个国家的一批批农业工人当初也是因为相信了在巴西很容易可以独立谋生这种说法，一时昏了头脑而离开自己的家乡，如今受苦的受苦，死亡的死亡，剩下的也都已筋疲力尽。他曾看见一些本来在英国农庄上干活的妇女怀抱着婴儿在这里奔波跋涉；有的孩子得了热病，随后死去，做母亲的只得停下来，用她那一双手在稀松的土里刨出一个小坑，仍用这两只挖坟坑的手把孩子掩埋好，掉几滴眼泪，拖着沉重的脚步继续向前走。

安吉尔最初的打算并不是到巴西来，而是要在他自己国家的北部或东部经营一个农庄。当英国农人纷纷到巴西来的那股潮流恰好与他企图摆脱和忘却往昔的愿望一拍即合的时候，他也就一时冲动不顾后果地来到了这里。

离开自己的家乡这么一段时间之后安吉尔·克莱尔的心态老了十几年。如今，在他看来，生活中有价值的东西与其说是它的美丽的一面，还不如说是它的悲怆的一面。他早已不相信传统的所谓人神灵交那一套，如今则开始怀疑人们历来对于道德的评价了。他认为传统的道德评价需要重新调整。什么样的男人才是有道德的？或者问得更切题一些，什么样的女人才是有道德的？一个人的名声是好还是坏，不仅取决于他做了哪些事情，而且还取决于他的目的和他的某些突然的欲愿；一种名声形成的真正的过程不该到已经做过的事情中去寻找，而应该到那些想要做的事情中去寻找。

那么，应该如何评价苔丝呢？

当克莱尔以这样的观点看待苔丝的时候，他就开始感到后悔，觉得自己以前不该那么轻率地对苔丝作出那样的判断。他是永远把她遗弃了，还是暂时不理睬她？如今他再也不忍心说他要永远遗弃苔丝了，不说这样的话就意味着现在他在思想上已经接受了苔丝。

克莱尔心里渐渐恢复往日对苔丝的感情的时候，正是苔丝在弗林科姆梣农庄借宿和干活的这段日子，不过是在她写这封信之前——那时候她还觉得自己不该冒昧地写信把自己的处境和感受告诉克莱尔，那样会使他心中烦恼。克莱尔于是感到大惑不解；至于苔丝为什么不跟他沟通消息，他并不查究原因。这样一来，苔丝的顺从和缄默就受到了误解。要是克莱尔理解的话，苔丝的缄默将能够胜似千言万语！——她之所以不给克莱尔写信，是因为她要不折不扣地遵守丈夫给她的命令（尽管下命令的人自己倒忘记了），还因为她虽然生来胆大，但是对于自己的权利并不维护，而总是认为克莱尔的任何判断都是完全正确的，因此默默地俯首听命。

在刚才说到的克莱尔骑着驴子从内地到沿海地带去的路上，有一个人与他作伴。这人也是个英国人，也是想到巴西来经营农庄的，不过他来自英国的另一个地区。他们两人这时候都情绪低落，怀念家乡，说的都是体己话。男人有一种奇怪的倾向，决不会把自己生活中的遭遇详细对熟悉的朋友说，却愿意向陌生人倾诉，尤其是在身处异国他乡的时候。在他们骑着驴子向前走的一路上，安吉尔便将自己婚姻中所发生的那些使他忧愁的事情告诉他的同伴。

安吉尔的这位同伴到过的国家和见过的民族都要比安吉尔多得多。他见多识广，思想开明，因此，苔丝那偏离了社会常规的行为在那些囿于成见的人们看来是家庭生活中非常严重的事情，在他看来却完全可以理解，犹如整个地球表面并不规则，并非都是平原，也有高山和低谷。他对于这件事的看法与安吉尔大不相同，认为苔丝的过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将成为一个好妻子，还明白地对克莱尔说，他离开苔丝到巴西来是错误的。

第二天，他们两人遇上一阵雷雨，淋得浑身透湿。安吉尔的同伴发烧病倒，在那个周末就去世了。克莱尔为安葬他耽搁了几个小时，然后继续上路。

克莱尔对于这位见解通达的陌生同伴除开他那普普通通的名字之外什么也不了解，然而，由于他的去世，他随意说说的那几句话却变得十分崇高，对克莱尔所产生的影响比哲学家们所有那些论述详尽的伦理学著作的影响都更加深刻。与这位胸襟开阔的同伴相对照，克莱尔觉得自己气量褊狭，不禁心中羞愧。他一下子感到自己的观点有许多自相矛盾之处。他以前一直是贬抑基督教精神并崇尚希腊文明的，而在希腊人看来，迫于暴力的屈服不能被认为一定就该遭受鄙视。那么，毫无疑问，要是他真正赞成希腊人的这一观点，他也许就会认为，憎恶失身女子这种态度——这是他在继承人神灵交的信仰时一同接受下来的——至少不是不可修改的，只要这女子的失身是因为受了别人的欺骗。想到这里克莱尔悔恨不已。伊丝·休特对他说的那些话从来就没有在他记忆中完全销声匿迹，此刻又在他脑海中活跃起来。他曾经问伊丝是不是爱他，伊丝作了肯定的回答。他又问她是不是比苔丝更爱他？不，她回答；苔丝会为他牺牲自己的生命，而她伊丝所做的不可能超过苔丝。

克莱尔想起了苔丝在结婚那天的神情。她那双眼睛始终深情地注视着他；她那双耳朵始终专心地听他所说的一字一句，仿佛那是上帝的话语！克莱尔还想起苔丝在炉边向他毫无保留地敞开她那纯朴心灵的那个可怕的晚上，当苔丝怎么也想不通他居然会不再爱她不再卫护她的时候，她那张被炉火映照着的脸看上去多么令人同情啊！

于是，克莱尔从苔丝的批评者慢慢地变成了她的辩护人。以前，他想到苔丝的时候说过一些愤世嫉俗的话；但是人不能永远作为愤世嫉俗者活在世上，现在他不再说那样的话了。他之所以会采取那样的错误态度，是因为他听凭自己受一般原则的影响而对特殊情况不予理会。

不过这个理由是有点儿过时了；在这之前，情人们和丈夫们多有遇上这种情况的。克莱尔对于苔丝确实严厉无情，这是毫无疑问的。男人对于他们所爱的或者曾经爱过的女人严厉无情，这真是太经常发生的事了；女人对于男人也一样。然而，这一类严厉无情与它们所由产生的更大范围的普遍的严厉无情——地位对于性格的无情、手段对于目的的无情、今天对于昨天的无情、未来对于今天的无情——相比较，它们就该算是亲切温柔了。

苔丝的家族——德伯那个声望卓著的武士世家——克莱尔本来一直是十分轻视的，认为它已经没落，此刻它的历史意义却触动了他的情感。像家世这一类东西，它们在政治方面的价值和在启发人想象这方面的价值是有区别的，这一点他以前怎么就不懂呢？在后一方面，苔丝的出身是一个给人提供了很大想象余地的事实；这在经济上并无价值，对于梦想者以及从道德角度思考盛衰兴亡的人却是个极有用处的材料。可怜的苔丝的血统和姓氏上那一点特别之处是一个很快就会被人遗忘的事实，她与金斯庇的大理石墓碑和镶有铅框的棺材里的骸骨之间的那种特殊联系很快就会从人们脑海中消失。时间老人就是这样无情地毁灭他自己的浪漫历史。这会儿克莱尔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苔丝的面容，他觉得在苔丝脸上看到了那么一丝她的老祖母们那令人敬重的庄严神色，这种在想象中看见的形象重又引起他以前曾经有过的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这种感觉流过他的血管，使他难以自制。

苔丝过去尽管受过男人的污辱，然而像她这样的女子仅身上依然保存着的长处就比别的处女的全部优点更有价值。以法莲所拾取的剩下的葡萄不是比亚比以谢所摘的新鲜葡萄还要好吗[21]？

克莱尔对苔丝重新产生的爱就这样规劝着他，为苔丝的倾诉衷情得以被他接受扫清障碍；苔丝的信正是在这个时候由克莱尔的父亲转寄给他，只是因为他身处巴西内地，路途遥远，得在很长时间以后才能收到。

与此同时，写信人的期待——但愿安吉尔会被她的恳求所打动而回国——时而强烈，时而微弱。使苔丝对于自己的期待信心不足的是这样一种想法：她过去的生活中所发生的一些事情导致了他们的分离，而这些事情并没有改变，而且永远不可改变，永远存在；再说，以前她在克莱尔身边都没有能使这些事情的影响力减弱，现在两人天各一方，她就更是无法做到这一点了。然而，尽管她信心不足，却还是充满柔情地琢磨，一旦克莱尔真的回来了，她该怎么做才最合爱人的心意。她唉声叹气，非常后悔以前没有多留点儿神去听克莱尔弹竖琴时弹的是哪些曲子，没有更加好奇地问他在那些乡村姑娘们所唱的民谣里他最喜欢的是哪几首。她旁敲侧击地向跟随伊丝一起从陶勃赛来的安姆比·西特林打听，恰好安姆比记得，在陶勃赛乳牛场一起干活的时候他和克莱尔为了引乳牛下奶而经常唱的那些民谣的片断中，克莱尔似乎很喜欢《丘比特的花园》、《我有猎园我有猎犬》和《破晓》，似乎不喜欢《裁缝的裤子》和《我真长得这么漂亮》，尽管这两支歌儿也非常好听。

于是苔丝忽然产生一个愿望，要把这几支歌唱好唱熟。她在有空的时候就自个儿悄悄地练习，尤其是《破晓》：

五月里天刚破晓，

根根树枝在动摇，

斑鸠、鸟儿真漂亮，

建筑新巢多么忙！

起来，起来，起来！

花园里百花盛开，

采集最美最香者，

赠你所爱的姑娘。

在时下干燥寒冷的天气里，每当苔丝与其他姑娘不在一起而是独自干活的时候，她就会唱这些歌，听见她唱的人哪怕是铁石心肠的，都会深深感动。当苔丝想到说不定结果克莱尔还是不会回来的时候，回荡在空中的那些简单朴实的歌词便仿佛是对唱歌人的嘲讽，刺痛着她的心，伤心的泪水便顺着她的双颊滚滚流下。

苔丝沉浸于对克莱尔的遐想之中，似乎连时光的流逝和季节的更替都不觉得了；白天越来越长，转眼就是圣母领报节了，随后很快就是旧历圣母领报节，她在这儿干活的期限就要到了。

但是，那个季度结账日还没有到却发生了一件事情，使苔丝转而考虑一些完全不同的问题。一天傍晚，她跟往常一样，坐在她所借宿的那户人家楼下的一间屋子里，跟那家人在一起，忽然有人敲门，说是要找苔丝。她朝门口望去，看见那渐渐暗下去的日光衬托着一个身影，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孩模样的人，看高度是一个妇女，看体格是一个孩子；在昏暗的日光里苔丝并没有认出她是谁，直到那女孩叫了一声“苔丝！”

“怎么——是丽莎-路吗？”苔丝吃惊地问。一年多之前当她离家外出的时候她的这个妹妹还只是个小孩，如今一下子长高了许多，长成了这样一个细高挑儿，恐怕伊丽莎-路易莎本人也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本来很长现在因为人长高而显得太短的连衣裙下露着两条细腿；小家伙的两条胳膊和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是好，这表明她年轻幼稚，没有人生经验。

“是呀，我已经东奔西跑了整整一天了，苔丝，”路说；她并不显得激动，但是神情严肃。“我到处找你；现在我很累。”

“家里出什么事了？”

“妈妈病得很厉害，医生说她快要不行了；爸爸身体也不好，还说像他这样出身于高门大姓的人不该像个奴隶似的拼死拼活地干普通活儿，所以我们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苔丝听了这些话，站在那儿愣了很长时间才想到让丽莎-路进屋坐下。待到妹妹进了屋坐在那儿喝茶的时候，苔丝已经有了主意。她这一次是非回去不可了。她的合同虽然要到四月六日旧历圣母领报节才到期，但是剩下的天数并不多，于是她下定决心，要冒险立刻动身。

如果当天晚上就走可以早十二个小时到家，但是丽莎-路实在太累了，只能休息一夜后明天再走那么远回去。于是苔丝跑到玛丽安和伊丝的住处，把发生的事情对她们两人说了，恳请她们在农庄主面前尽可能地为她说好话。回到自己的住处后，她弄了晚饭给路吃，又让她在自己床上睡下，然后把随身的东西尽量多地装进一个柳条篮内，关照妹妹第二天动身，自己则立刻起程。

50

时钟敲十下，苔丝便投入了春分时节寒飕飕的夜色里；她将在清冷的星光下步行十五英里。在偏僻的地区，黑夜对于悄没声儿的步行者是一种保护而不是危险，苔丝知道这一点，所以她顺着小径走最近的一条路线；要是在白天她恐怕是会害怕走小路的。不过，在那个时代，还很少有拦路抢劫的强盗，又因为她一心惦记着母亲，所以心中也想不到怕鬼了。她就这样一路上山下坡，走了一英里又一英里，来到了巴尔贝洛。将近半夜时分，她从这个高处望着下面的谷地——谷地的那一边就是她出生的地方——好似一个幽暗的深渊，一片混沌。她已经在高地上走了大约五英里了，继续在低地上走十英里或者十一英里就可以到达她的目的地了。她循着暗淡的星光下依稀可辨的曲折路径在山坡上朝下面走去，不一会儿便踏上了一片与山上截然不同的土地，不但脚下的感觉与先前在高地上走的时候不同，而且连闻着的气味也不一样。这就是布雷克摩谷土质黏重的这一个部分，收税路还从来不曾通到这儿。在这片土质黏重的地区迷信流传得很久。此地曾经是一个树林，在这四周一片幽暗的时刻这地方似乎决意要重现它以前的某些特点；远近交融，所有的树和高高的树篱都显得特别森严可畏。从前被人追猎的鹿、被试以针刺法和水淹法的女巫[22]，以及身上绿斑闪烁、以窃笑或嘶叫声招惹行人的那些精灵——这地方如今依然充满着对这一类东西的迷信传说；而此刻，此类幽灵似乎很多，而且很淘气。

在纳特尔伯里，苔丝经过村里的客店。客店的招牌嘎吱嘎吱作响，与她的脚步声相呼应，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别人听见。苔丝心灵的眼睛看见，茅屋里的人们在黑暗中放松着筋骨和肌肉，伸展着四肢躺在那儿，身上覆盖着紫色小块缀成的被子，正通过睡眠消除疲劳，准备明天清晨在汉勃顿山顶上那一片朦胧中刚刚开始出现些微红色的时候便重新开始干活。

三点钟的时候，苔丝走完了所有那些曲折的路径，拐了一个弯，进了马勒特村。经过那次她参加联欢游行时在那儿第一次遇见安吉尔·克莱尔但是安吉尔并没有跟她跳舞的那个场子，她依然能感觉到当时的那种失望。朝她母亲的房屋那个方向望去，她看见有灯光。那是透过母亲卧室的窗户射出来的，在窗户前有一根树枝在晃动，弄得灯光忽明忽暗，仿佛是在对她眨眼睛。待到苔丝刚刚能看清房屋的轮廓时——这小屋已经用她的钱重新盖了屋顶——往日的印象一起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这所房屋从来就好像是她身体和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屋顶窗上的斜面部分、三角墙上的灰浆，以及烟囱顶上破裂的砖层，都与她的个性有某些共同之处。在她看来，所有这些东西这会儿都显得有点儿昏昏沉沉，意味着她母亲正在生病。

她很轻地把门推开，以免惊扰屋里的人。楼下的房间里没有人，不过熬夜陪伴她母亲的那位邻居来到上面的楼梯口，轻声告诉她说德比太太病情没有好转，尽管这会儿她正熟睡着。苔丝为自己弄了早饭，然后到她母亲屋里充当起护士来。

第二天早晨，当她注视着弟弟妹妹们的时候，觉得他们都显得出奇地细长；她离家外出只不过一年多一点点时间，他们却长得这么快，使她十分惊讶。她想到自己必须全心全意地照顾弟弟妹妹，也就忘掉了自己的忧愁。

苔丝的父亲身体还是不好，但究竟是什么病仍无法肯定，他像往常一样在他的椅子里坐着。不过，在苔丝回到家里的第二天他显得异常地快活。他有了一个合理的生活计划，苔丝便问他的计划是什么。

“我在这里想，派一个人到英国这一带所有那些老的古文物研究者那里去，”他说，“要他们捐一笔钱来养活我。我敢肯定他们会认为这是一件有浪漫色彩和艺术趣味的正当事情。他们把许多钱花在保存遗迹和寻找骨骸和诸如此类的事情上；那么，要是他们知道还有我这么一个活着的古董，就一定会觉得更加有趣了。要是有一个人愿意去就好了，去告诉他们还有我这么一个人活在他们生活着的这一块地方，但是他们却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是特林厄姆牧师发现我的身份的，要是他还活着，他早就去做这件事情了，我敢肯定。”

此刻苔丝没有时间跟父亲理论这样一个了不起的计划，因为她得先处理紧迫的家务；尽管她给过父母那些钱，家里的情形却似乎没有什么改善。屋内必须处理的事情解决了以后，她把注意力转向屋外。现在正是种植和播种的季节，村民们的许多园子和小块园地都已经经过春耕了，但是德比家的园子和园地还没有被耕种过。等到苔丝弄清楚原因，她感到十分惊恐，原来他们家把留种用的土豆都吃光了——没有远见的人犯下了最糟糕的错误。于是她赶紧先弄来一些别的种子。过了几天，经过苔丝的劝说，她的父亲能够帮着照管园子了，她自己便去耕种他们租来的那块园地，这园地在一片田野之中，离村子二百码。

苔丝的母亲病情有所好转，不需要她一刻不离地在屋里伺候了；她对于自己可以到户外的地里干活心里觉得高兴。需要花费体力的活动能使人忘记心事。她家的那块园地在一个地势较高的干燥、空阔、四周有围篱的田野里，像这样的小块园地那里面有四五十块；在那儿，人们总是在白天的雇工活儿干完后才劳动得最欢快。掘地通常是在六点钟的时候开始，持续到黄昏，或者月亮出来以后。这会儿，在许多园地里，人们正在焚烧一堆堆的枯草和废物；干燥的天气适合于人们焚烧这些东西。

在一个好天气的日子，苔丝和丽莎-路跟邻居们一起在这儿干活，一直干到太阳最后的光线平射到那些作为园地分界标志的白色木桩上的时候。太阳落山，暮色刚刚笼罩大地，蔓生的野草和卷心菜梗燃烧着发出的摇曳的火焰便开始一阵亮一阵暗地照耀那些园地，整个大地的轮廓也随着浓烟被一阵阵风吹来又飘过而忽隐忽现。火焰旺起来的时候，被风吹得贴着地面横飞的一片片烟在火光照耀下，成为不透明的昏暗的光屏，把正在干活的人们相互隔开；看到这种情形，所谓白天是墙夜里是光的“云柱[23]”是什么意思就可以理解了。

天越来越黑了，在地里干活的男人和女人当中有一些不想继续干到夜里，便回家去了，但是大多数人还是留了下来想把活儿干完；苔丝也留了下来，虽然她让妹妹先回了家。她正在一块燃烧着野草的园地里，手中拿着一柄杈子；四齿铲那四根发亮的钢齿碰到地里的石头和干土块时发出不很响的咔哒声。有的时候她被烟气完全笼罩，当烟气散开的时候她的形体便被那堆黄铜色的光所照亮。今天晚上她穿着奇特，那模样有几分惹眼：洗过许多次已经颜色发白的裙服上面加一件黑色短上衣，整个形象让人看了就像是婚礼上的客人和葬礼上的客人的合二为一。至于她后面的那些女人，人们在一片昏暗中只看得见她们那灰白的脸和身上的白围裙，只有在火光闪亮照在她们身上的瞬间才能看见她们的整个形体。

向西面望去，在低垂的灰白色天幕的背景上，山楂树树篱构成了这一片田地的边界，那光秃秃的山楂树枝像铁丝般硬直。抬头往上看，木星似一朵盛开的长寿花在天上悬着，明亮得几乎使地上的事物都产生阴影。与它隔开一些距离另有几颗叫不出名字的小星星。远处有犬吠声，偶尔也能听见大车在干硬的道上辚辚而过。

天还不是很黑，所以人们继续勤奋干活，手中四齿铲的钢齿不断在着地时发出咔哒声。空气虽然清新、微寒，但是已经带有一丝春意，鼓舞着人们的干劲。这个地方、这一时刻、这些毕剥作响的火堆，以及明暗交替所产生的那种奇异的神秘色彩——所有这一切构成了某种特点，使苔丝，也使其余的人，都乐意待在这儿。夜幕降落，在严寒的冬日好似魔鬼要出现，在炎热的夏天好似爱人将来临，而在三月的这一天，夜幕的降落使人们心神恬适。

没有一个人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同伴；所有的人都注视着翻了身的泥土那被火光照亮的表面。苔丝也和大伙儿一样；因此，当苔丝一边翻着土块一边唱着她那些短小歌曲的时候——如今她几乎已经不再想到克莱尔是不是会听见她的歌声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并没有注意到在距离她最近的地方干活的一个男子；她只是感觉到这个穿着长劳动衣的人也在她这块地里干活，以为他是她父亲差遣来帮助她的。这人翻着地，越翻越近，苔丝也就更多地注意到他。有的时候烟气把他们两人隔开，当烟气飘到一边去的时候，他们两人便可以互相看见，不过跟所有其他的人依然是隔开的。

苔丝没有对她这个一起干活的伙伴说话，他也没有对苔丝说话。对于这个人苔丝没有多想，只想到白天的时候他并不在地里以及他不认识这个马勒特村的人；她觉得后面这一点并不奇怪，因为自己近年来经常很长时间不在村里。渐渐地，她觉得这个人距离她非常近了，以致他手中四齿铲的钢齿与她自己四齿铲上的钢齿同样清楚地反映着火光。当她走上前去把枯草投入火堆的时候，她发现他在火堆对面做着同样的动作。火焰闪亮，她看见了德伯的脸。

出乎意料地发现德伯也在这儿干活，而且穿着这种如今只有最老派的农人才穿的打褶的长劳动衣，模样怪诞，使苔丝吓了一大跳，同时也使她觉得滑稽可笑，她的头脑一下子失去了活力，没有去琢磨这件事情有什么意义。德伯发出一阵低低的拖长了的笑声。

“如果我想要说一句笑话，我就会说，这家伙穿着一件捡来的长劳动衣，那模样多么像是在伊甸园里！”德伯脑袋歪向一边望着苔丝随口说道。

“你说什么？”苔丝疲惫地问。

“一个喜欢说笑话的人会说这真像是在伊甸园里。你是夏娃，我是伪装成一个下等动物来引诱你的大家都知道的那另一个家伙。以前我在研究神学的时候，对于弥尔顿所描写的那个场景是相当熟悉的。其中有几行是这样的——

‘皇后，路已是现成的，并且不长，

在一排桃金娘的那一边……

……如果您愿意

随我而去，我能很快把您带到那儿。’

‘那么带路吧，’夏娃说[24]。

还有其他一些句子。我的亲爱的，亲爱的苔丝，这会儿我对你说这些话，只是认为你对于我也许会这么想，也许会这么说，而这些想法或说法是不符合事实的，因为你始终把我看得那么坏。”

“我从来没有说你是撒旦，也没有这样想过。我根本没有把你看成是那样的人。我思想上对于你这个人是很冷漠的，除了你惹我生气的时候。怎么，你到这儿来掘地完全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完全是这样。为的是来见你，再没有别的目的。这件长劳动衣是我在来这儿的路上看见挂在那儿出售才想到把它买来穿上，以免别人注意我。我到这儿来是要对你说，我坚决反对你这样干活。”

“可是我喜欢这么干——这是为了我的父亲。”

“你在另外那个地方干活的合同已经到期了？”

“是的。”

“接下来你打算到哪儿去呢？到你亲爱的丈夫身边去吗？”

苔丝受不了这种侮辱性的刺激。

“哦——我不知道！”她痛苦地说。“我没有丈夫！”

“这话很对——就你脑子里所想到的意义来说你确实没有丈夫。但是你有一个朋友，而且我下定决心要让你活得舒舒服服，不管你是不是希望如此。回头你下了工回到家里的时候，你会看见我给你送去了什么。”

“哦，亚历克，我不希望你给我任何东西！我不能接受你的东西！我不喜欢——这样是不应该的！”

“完全应该！”德伯满不在乎地大声说。“我不能看着你这样一个我如此疼爱的女子陷入困境而不想法子帮助你。”

“可是我现在经济上很宽裕！我现在的困境只是在——在——根本不是在日子过不过得下去这个方面！”

苔丝说完便转过身去使劲地继续翻土；泪水滴落在四齿铲柄上，也滴落在土块上。

“至于那些孩子——你的弟弟妹妹，”德伯接着又说。“我已经为他们考虑好了。”

苔丝的心颤抖了——德伯触到了她的痛处。德伯猜到了她主要的焦虑是什么。自从回到家里以来，苔丝十分关心弟弟妹妹，她对他们的爱是非常强烈的。

“假如你的母亲身体恢复不过来，那就必须有人照顾他们，因为你父亲是不会有多大作用的，我想是这样吧？”

“有我的帮助，他可以照顾他们。他必须这么做！”

“还有我的帮助。”

“不，先生！”

“这话真是愚蠢透顶！”德伯突然大声地说。“怎么啦，他认为我跟你们是亲属，如果我帮助他，他会很高兴的！”

“他并不认为我们是亲属。我把事情真相告诉他了。”

“你这么做更是愚蠢透顶！”

德伯怒气冲冲地从苔丝身边退到树篱旁，在那儿他脱掉那件作为伪装的长劳动衣，把它卷成一团扔进火堆，随后转身离去。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之后苔丝无法继续掘地了；她内心焦躁不安，思忖着德伯是不是会去找她父亲。她拿起四齿铲回家去。

在离开她家大约二十码的地方她遇上她的一个妹妹。

“哦，苔丝，快回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吧！丽莎-路在那儿哭，这会儿许多人在我们家里，母亲的病好了许多，可是他们说父亲死了！”

这孩子感觉到发生了大事，但是尚未意识到它的悲剧性。她站在那儿瞪大眼睛望着姐姐，担心地期待着，待到看见了苔丝脸上的反应她才说——

“什么，苔丝，我们再也不能跟父亲说话了吗？”

“可是父亲本来只是稍微有点儿不舒服呀！”苔丝心神烦乱地叫道。

丽莎-路走到她的跟前。

“父亲刚才倒下了，给母亲看病的医生说，他没有救了，因为他的心被堵塞了。”

是的，德比夫妇两人互相交换了位置；病得就要死去的脱离了危险，而身体稍微有点儿不舒服的却离开了人世。这件事情并不仅仅这么简单，它对于苔丝来说意味着更多。苔丝的父亲活着的时候并没有干出什么事业来，但是他的生命另有一种价值，或者换个说法，如果不考虑这一点，那么他的生命也许就是没有多大价值的。他们家现在居住的那所房子的租赁期是三代，到德比这一代租期已满；村里的那个佃户早就对它垂涎了，想要把它弄到手给他的长工们住，因为他们现在都挤住在小屋里。再说，终身租房人由于处境独特，在村里几乎跟小不动产终身保有者一样地被人讨厌，一旦他们的租房合同期满就得不到续订。

于是，德比家族——以前是德伯家族——如今遭到了厄运，而在从前，当他们这个家族是郡里的豪门时他们无疑曾让这种厄运多次无情地降临到跟他们眼下处境一样的那些没有土地的人们头上。按着一定的节奏变化——好似潮涨潮落——世间万物概莫能外。

51

旧历圣母领报节的前夜终于来到了，在农田上打工的人们狂热地准备着要往别处迁移——每年只有在这一天才能看到这种热闹的情形。这是履行合同的日子；在圣烛节那天签订的关于下面一年里农活的合同在这一天要开始执行了。农田劳工们——这个称呼是从外面传来的，其实这些在农田上打工的人从不知什么时候以来到使用这个称呼之前一直管他们自己叫“伙计”——他们当中那些不想继续待在老地方的就准备迁往别的农庄上去了。

农田劳工们每年一度往别处迁移的这种趋势在这一带越来越增强。在苔丝的母亲的童年时代，马勒特村这一带干农活的人们大多数一辈子待在一个农庄——他们的父亲和祖父们以它为家的那个农庄。但是近年来每年迁移一次的欲望在人们心中变得极其强烈。年轻的农田劳工们觉得这么做快活而新鲜，而且可能会得到好处。某一户农田劳工干活的农庄在他们自己眼里是埃及，在相隔一段距离的农田劳工看来则是迦南，待到他们迁移到那里之后，它又成了他们的埃及。因此他们不断地迁移。

然而，乡村生活所发生的日益明显的变化并不完全是由农田劳工们的不安定而引起的。乡村的人口也在不断减少。以前在乡村里居住的除了农田劳工之外，还有一个社会地位显然高于他们的、有趣的、较有见识的阶层——苔丝的父母就属于这个阶层——其中包括木匠、铁匠、鞋匠、小贩以及既非农田劳工又难以归类的劳动者。这些人，有的像苔丝的父亲一样是终身承租人，有的是副本土地保有者，还有小不动产终身保有者，所以他们生活的目标和方式有一定程度的稳定性。但是，当这些人长久承租房屋的契约期满的时候，这些房屋很少再租给他们这一阶层的人，而且，除非农庄主绝对有必要将这房屋给他的雇工们住，那么这房屋大多会被拆毁。居住在乡村而并不直接干农活的人是遭人冷待的，而如果他们当中的某些人迁往别处，其余人的生意就会失去了顾客，这样也就不得不跟着迁走。一户户这样的家庭过去是乡村生活的基础，是乡村传统的保存者，如今被迫到人口稠密的大地方去寻找栖身之处。这种过程，统计学家幽默地称之为“乡村人口向大城镇流动的趋势”，真好似水在机械的作用下向山上流动。

在这种情况下，马勒特村的农舍因拆毁而减少了许多，没有拆掉的都是因为经营农业者要给他们的雇工居住。德比家所谓的高贵血统本来大伙儿就并不相信，自从那件给苔丝的生活罩上浓重阴影的事情发生过后，人们便暗中期待着，一旦他们住着的房屋租约期满，他们就非离去不可，即使仅仅只考虑风化问题，他们也不能不走。确实，无论是在节欲戒酒方面，还是在说话不言过其实方面，或者是在贞洁方面，德比这一家都不是光辉的榜样。那位父亲，甚至那位母亲，常常喝得酩酊大醉，年纪较小的几个孩子很少上教堂，而大女儿则有过离奇的婚姻。必须采取措施使村里的风化不致受到败坏。于是，等头一个圣母领报节一到，德比一家没有理由继续留下了，他们那宽敞的房屋就要转让给一个家庭人口众多的赶大车的人，寡妇琼、她的女儿苔丝和丽莎-路、儿子亚伯拉罕和更小的弟弟妹妹们，就不得不到别处去了。

在他们该离去的那一天的前一个傍晚，牛毛细雨使天空一片朦胧，天色已经早早地黑了下来。因为这一个夜晚是他们在这个村子——他们的出生地、他们的家乡——的最后一夜了，所以德比太太、丽莎-路和亚伯拉罕都出门到几个朋友那儿去向他们告别，苔丝守在家里等他们回来。

她跪在窗边的凳子上，脸与窗扉靠得很近；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并不停地往下淌，仿佛在窗玻璃外边构成了向下移动着的另一层。她的目光落在一张蜘蛛网上，这张网错误地结在一个没有蝇子飞来的角落，透过窗缝吹进屋来的丝丝凉风使它颤抖，因此这蜘蛛很可能早已饿死了。苔丝这会儿心里所想的是一家人目前的处境，她觉得是自己给家人带来了不幸；要是自己不回到家里来，那么母亲和弟弟妹妹们很可能会被允许作为星期租赁人继续在这所房子里住下去。在她刚回到家里之后不久她就曾经有那么一次引起了一些讲究道德原则而又在村里很有影响的人的注意：他们曾看见她闲时来到教堂墓地，用一柄小铲子将一个被踏平了的婴儿的坟尽可能地加以修复。这样他们就知道她又在村子里住下了。他们辱骂她母亲“窝藏”女儿，琼·德比严词反驳，并自作主张主动地提出立即搬家。这句话被人揪住便造成了眼下这样的结果。

“我真不该回家来，”她悔恨地自言自语。

苔丝如此专心沉思，所以她虽然看见一个穿白色雨衣的人骑着马沿街而来但是起先并没有加以注意。很可能是因为她的脸就在窗子旁边，那骑马人很快就看见了她，便策马来到房屋的正面，并且让马走到与房子很近的地方，马蹄几乎踩上了墙边的狭长花坛。骑马人用他那根短鞭敲了敲窗子，苔丝这才注意到他。雨差不多已停，他示意苔丝把窗户打开，苔丝照办了。

“你没有看见我吗？”德伯问。

“我没有注意，”苔丝说。“我相信我听见了声音，不过我以为是马车。我好像是在做梦。”

“啊！也许你听见了德伯家族大马车的声音。你知道这个传说吧，我想？”

“不。我的——有个人曾经有一回想把这传说讲给我听的，可是后来他没有讲。”

“我想，如果你是德伯家族的纯正的后裔，那么我也不该把它讲给你听的。至于我呢，我是个假德伯，所以没有关系。它会让人听了感到阴郁可怕。据说这辆并不存在的马车的声音只有德伯家族的后裔才能听见，人们认为对于听见这马车声音的人来说这是个凶兆。这传说讲的是几百年前德伯家族某个人犯下的一桩杀人罪。”

“既然你已经说开了头，那就把它说完吧。”

“好吧。据说德伯家族的一个成员劫持了一位漂亮的妇女，这女人企图从他们乘坐的一辆大马车上逃跑，在扭打的过程中那个德伯把那女人杀死了——要不就是那女人杀了德伯——我忘记究竟是怎么说的了。这是这个传说的一种说法……我看见你们的洗衣盆和水桶都收拾起来了。你们要搬家了，是吗？”

“是的，明天走——旧历圣母领报节。”

“我听说你们要搬家，但是无法相信。太突然了，为什么呀？”

“我们长久租赁的这所房屋到我父亲这一代租期已满，父亲一去世我们就不再有权利在这儿住了，虽然本来我们也许可以作为星期租赁人继续住下去的——要不是因为我。”

“你怎么啦？”

“我不是一个——正经的女人。”

德伯的脸红了。

“这些该死的家伙真不是东西！卑鄙的势利小人！但愿他们肮脏的灵魂被烧成灰！”他以愤怒和挖苦的语气大声说。“这就是你们要搬家的原因，是不是？被人撵出去的？”

“我们不能完全算是被人撵走的。既然他们说不久我们将不得不搬家，那么最好还是趁现在大家都在迁移的时候就搬走，因为这样会有比较好的机会。”

“你们要搬到哪儿去呢？”

“金斯庇。我们已经在那里租了房子。母亲痴心地惦念着父亲方面的祖辈，她要到那儿去。”

“可是你母亲这一家子人不适合在租下的房子里住，而且是在金斯庇那么一个弹丸之地。何不到特兰特里奇来，住我那花园里的屋子不好吗？自从我母亲去世以后，现在已经没有几只鸡了，但是你知道，那花园和屋子都还是好好的。花一天时间就可以把墙壁粉刷一下，你母亲能舒舒服服地在那儿住下，我也可以把你的弟弟妹妹们送进一所好学校。真的，我应该为你们做一些事情！”

“可是我们已经在金斯庇租了房子！”苔丝强调说。“我们可以在那儿住下等——”

“等？等什么？一定是等你那个好丈夫吧。喏，听我说，苔丝，我知道男人是怎么回事，我没有忘记造成你们两人分离的原因，所以我能很肯定地说，他是决不会跟你重归于好的。喏，过去我虽然是你的仇敌，但现在是你的朋友，即使你不愿意相信这一点。住到我的房子里来吧。我们要搞一个正正规规的养鸡场，你母亲会把它照管得非常好；你的弟弟妹妹们也可以上学了。”

苔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了；终于，她说——

“我怎么知道你一定会做这些事情呢？你的想法也许会改变——到那时——我们就会——我母亲就会——再一次无家可归了。”

“哦，不——不。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写下书面保证，决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再想一想吧。”

苔丝摇头。但是德伯坚持他的意见。苔丝几乎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坚决；他不愿接受反对意见。

“请你把这件事情对你母亲说一说吧，”他以强调的语气说。“做最后决定的应该是她——不是你。明天上午我就让人把屋子打扫干净，把墙壁粉刷一下，把火生起来。到晚上墙就干了，你们就可以马上搬进去住。喏，别忘了，到时候我会等你们的。”

苔丝又摇了摇头。她这会儿百感交集，喉咙哽住了。她无法抬起头来望着德伯。

“过去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知道，”德伯接着又说。“你还治好了我前一阵子那种宗教狂热。所以我很高兴——”

“我倒宁愿你保持着那种狂热，那样的话你就会始终去做一个信教的人所应该做的事情。”

“我很高兴能有这机会为你做点事作为补偿。明天我将等着听你母亲的家具行李从车上卸下的声音……现在把你的手放上来——亲爱的、美丽的苔丝！”

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已是低如耳语，同时他把一只手从半开的窗口伸了进来。苔丝暴躁地瞪起眼睛迅速把撑窗杆一拉，将德伯的手臂夹在窗扇和石头的窗户竖框之间。

“混蛋——你真狠心哪！”德伯说，一面赶紧缩回手臂。“不，不！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好了，到时候我等你们，或者，至少是你的母亲和弟弟妹妹们。”

“我不会来的——我有许多钱！”苔丝大声说。

“你的钱在哪里？”

“在我公公那里。如果我向他要，他就会给我的。”

“如果你向他要。可是你不会这么做的，苔丝。我了解你。你决不会向他要钱的——你会饿死也不会伸手要钱！”

说完这些话德伯催马离去。刚到街的拐角他就遇见了那个从前提着漆罐写《圣经》语句的人，这人问他是不是背弃了他的教会兄弟们。

“滚你的蛋！”德伯吼道。

德伯离去后苔丝继续在窗边待了好长时间，后来她突然感到愤愤不平，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顿时热泪盈眶。她的丈夫安吉尔·克莱尔跟别人一样，也对她十分冷酷，完完全全是这样！以前她从来都不允许自己有这种想法，可是克莱尔对她很冷酷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在她这一生中——她凭她的灵魂起誓——从来不曾故意要去做坏事，但是却遭到了这种种冷酷的对待。不管她有什么罪孽，这罪孽不是她故意犯下的，是她一时疏忽所造成的，为什么她就该受到这么长时间的惩罚呢？

她激动地随手拿过一张纸来草草写了下面这些字：

哦，你为什么这么冷酷地对待我，安吉尔！我不该受到这样的对待。我已经把整个事情仔细想过了，我决不能，决不能原谅你！你知道我不是故意使你受到伤害的——为什么你要这样伤害我呢？你太狠心，太狠心了，真的！我要试着忘掉你。我从你那里没有受到过一点点公平的对待！

苔丝

她在窗前望着，等到邮递员打这儿经过的时候，便跑出去把信交给他，然后又回到屋里，继续没精打采地在原先那窗边的地方待着。

写这么一封信和写一封言词恳切委婉的信效果是完全一样的。克莱尔怎么会被恳求所打动呢？全部事实一仍其旧：没有发生任何新的情况促使他改变他的看法。

天越来越黑了，炉火照亮着整个屋子。年龄最大的两个弟弟妹妹跟着母亲一起出去了，四个在三岁半至十一岁之间的最小的弟弟妹妹，都穿着黑色上衣，这会儿正围在火炉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他们小孩子的事情。苔丝后来也去和他们一起说话，并不点燃蜡烛。

“今天晚上是我们在这儿睡觉的最后一个晚上了，亲爱的，在我们出生的这所屋子里我们只能再睡这一个晚上了，”她说得很快。“我们该想想这件事情，你们说是不是啊？”

小家伙们都默不作声了。虽然今天一整天到这会儿为止即将迁往新地方去的想法一直使他们感到兴奋，但是在他们这种年龄这些小家伙们的情绪极易受感染，因此苔丝描绘的这最后一夜的情景弄得他们马上就要哭鼻子了。苔丝赶紧改变话题。

“给我唱支歌吧，亲爱的，”她说。

“我们唱什么呢？”

“只要你们会唱的，随便什么都行，我都爱听。”

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随即这沉默被打破了，先是一个轻轻的胆怯的声音，接着第二个嗓音给它以支持，随后第三个和第四个一同加入进来；词儿是他们在主日学校学会的——

在人间我们忍受痛苦和悲伤，

在人间我们相逢又分离；

在天堂我们永远在一起。

四个孩子连续地唱着，现出一种镇定的和静候事物变化的神态，如同那些早已把问题想妥了，觉得没有任何错误，不需要再作进一步考虑的人会表现出来的冷静态度。他们非常一本正经地努力把每一个音节都唱得清晰，眼睛则始终盯着闪烁的炉火中央；最小的那一个把一些音节拖得很长，往往在三个哥哥姐姐都停住的时候还在唱。

苔丝转身离开弟弟妹妹重又走到窗户跟前。户外已是一片夜色，但是她却把脸贴在窗玻璃上，仿佛是要隔着玻璃看透那黑暗深处。实际上她是在竭力掩饰自己的流泪。要是她相信孩子们歌里所唱的，要是她能完全肯定一切将会发生多么大的变化，那么，她将会那样充满信心地把这些弟弟妹妹们交给上帝，交给他们未来的天国！可是，她没有那样的信心，因此她就有责任做她应该做的事情，应该充当弟弟妹妹们的上帝，因为，对于苔丝来说，如同对于其他千百万人一样，那位诗人[25]的诗句具有可怕的讽刺意味——

我们并非一无所有，

而是追随着模糊的光辉来到这里。

对于她以及那些有过与她类似经历的人来说，出娘胎来到世上是被迫的，是来遭受污辱和经受煎熬，出世以后遇到的所有事情中没有任何一件让他们觉得自己的降生是有理由的，而有些事情充其量只不过使他们的这种想法变得不是那么强烈而已。

不一会儿，苔丝看见她母亲和高高的丽莎-路以及亚伯拉罕的身影出现在黑乎乎的、潮湿的路上。德比太太的木底鞋咔哒咔哒地到了门口，苔丝把门打开。

“我看见外边窗下有马蹄印，”琼说。“有谁来过了吗？”

“没有，”苔丝说。

火炉边的几个孩子神情严肃地望着她，有一个低声咕哝说——

“怎么，苔丝，不是有个骑马的先生来过吗？”

“他不是到我们家来的，”苔丝说。“他只是打这儿经过跟我说了几句话。”

“那位先生是谁？”她母亲问。“你的丈夫？”

“不是。他是永远永远不会来了，”苔丝无比绝望地说。

“那么他是谁呢？”

“哦，你不必问了。以前你见过他，我也见过。”

“啊！他说了些什么？”琼好奇地问。

“等明天我们在金斯庇安顿下来以后我会告诉你的——什么都告诉你。”

他不是她丈夫，苔丝说是这么说了，然而，她意识到，从肉体关系上来说，只有这个人才是她的丈夫；这样一个意识似乎越来越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

52

第二天凌晨时分，天还很黑，居住在临近大路的那些人家便开始听到大车辘辘的噪声打搅了他们的睡眠。这噪声时断时续，直到天亮始终没有停过——在四月里的这头一个星期，人们必然听见这样的车轮声，如同在四月的第三个星期一定会听见布谷鸟的叫声一样。原来，这是大搬家的第一步开始了，是马儿拉着空车到即将搬迁的那些人家去装行李和家具，因为，按照常规，总是由要雇帮工的农田主人派马车去把被雇者接到他们该去的地点。至于这辘辘声在午夜刚过的时候就响了起来，那是因为搬迁必须在当天完成，赶车人要在六点钟之前到达被雇者的家，届时便动手将家具和行李装上车去。

但是，没有如此期盼着的农田主人派马车来接苔丝和她母亲这一家人。她们只是女人，并不是正式的农田劳工，没有哪个地方等待着她们去干活。因此她们得自己花钱雇车，没有权利享受免费搬迁的好处。

这天早晨苔丝朝窗外望去，虽然看见天空乌云密集，而且还刮着风，但是并没有下雨，再看到雇的车也已经到了，心里感到宽慰。搬家的人害怕圣母领报节下雨就像怕鬼一样，要是遇上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雨天搬家的话，家具、被褥和衣服都会被打湿，而且会生一连串的病。

她母亲、丽莎-路和亚伯拉罕也醒了，但他们没有叫醒那几个小孩子。母女四人在微弱的晨光中吃了早饭，随后开始把家具和行李往车上搬。

装车时大伙儿是高高兴兴的；有一两位友好的邻居帮助他们。大件的家具位置放妥之后便形成了中间放床和被褥的那么一圈，可以让琼和年幼的几个孩子在旅途中坐得舒服。先前为装车方便起见马匹被卸下挽具牵往别处，东西都装完以后耽搁了较长一段时间才把它们又牵了过来。最后，大约两点钟的时候他们起程了，挂在车轴上的饭锅前后晃动起来。德比太太和几个孩子坐在车上，位置最高；为了防止那只钟走时不准，她把钟的前端放在腿上，而每当马车特别厉害地摇晃一下时，这钟便敲打一下，或者敲了一下之后再发出一个残缺的响声。苔丝和她的大妹妹在马车旁边跟着走，直到出了村子才上车。

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他们曾去向一些邻居告别，这些邻居当中有几个今天来给他们送行，都祝他们好运，但是在心底里这些人都觉得幸福是不大可能降临到这样一户人家了，尽管德比一家的所作所为只是弄得自己倒霉而不会伤害别人。不一会儿马车开始走上较高的地方，随着地势升高和土壤性质的变化，风也更加让人感到寒意了。

这天是四月六日，德比家的马车遇上许多别人家的马车——同样也是一家人高高地坐在家具行李上头，而家具行李装车的方式则几乎是统一的。也许这装车方式为当地人所特有，如同六角形蜂巢之于蜜蜂；其中最基本的一件家具便是那大衣橱——手柄闪亮，手指印昭著，显而易见使用已久——按照常规俨然直立在辕马身后，占据着大车车身前部，好似一个约柜[26]，非恭恭敬敬地搬运不可。

这些搬迁的人家有的高高兴兴，有的神情忧伤。这会儿有些人家正停在路边客店的门前，德比一家届时也到了这里，让人和马都进食和休息。

马车在客店门前停住的时候，苔丝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一只三品脱容量的蓝色圆筒形有柄大杯上，这只大杯子正被坐在一辆马车上面的一些女眷递来递去，递上递下。那辆马车也停在这家客店门前，离她家的车不远，当她将目光跟随那有柄大杯由下而上时，发现伸手接住它的人是她熟悉的朋友。她朝那辆车走去。

“玛丽安！伊丝！”她对车上的两个女孩喊道，原来正是她们两人坐在那马车上；她们这是跟着她们的房东一起搬迁呢。“你们今天是不是也跟大伙儿一样在搬家？”

是的，她们回答。弗林科姆梣这地方太苦了，她们几乎没有让格罗比知道就一走了之，他要是想告她们就让他去告吧，随他的便。她们把将要去的地点告诉了苔丝，苔丝也把自己的目的地告诉了她们。

玛丽安从车上俯下身来压低嗓音对苔丝说话。“你知道不知道？那位老是跟着你的先生——你一定猜得出我说的是谁——在你走了之后曾到弗林科姆梣来打听你去了哪里呢。我们没有告诉他，因为我们知道你不愿意见他。”

“啊——可我还是见到了他！”苔丝轻声抱怨说。“他找到了我。”

“他知道你要去哪里吗？”

“我想是的。”

“你丈夫回来了？”

“没有。”

她们说完这几句话的时候，两辆马车的车夫都已经从客店里出来了，于是苔丝和她的朋友告别，两辆车便一东一西继续上路。玛丽安和伊丝以及她们与之共命运的那户农家所坐的马车油漆锃亮，三匹辕马十分强壮，挽具上的铜饰亮光四射；德比太太和她的孩子们所坐的那辆则是一个嘎吱作响的架子，似乎在重负之下有散架之虞，那外表看上去仿佛它被制造出来以后从来不曾上过油漆，拉着它的也只有两匹马。这两辆马车的强烈对比显示出人们被家道兴旺的农田主人所雇用时与没有被人雇用而自寻门路时的差别。

德比一家要赶的路程很远——一天得赶完的确是太远了——两匹马儿拉着车走得非常吃力。虽然他们出发得很早，但是，当他们转过作为格林山高地一部分的一个山丘的侧面时，已是将近傍晚了。趁两匹马在那儿喘气和撒尿的时候苔丝环顾四周。在格林山下，就在他们的前方，便是他们的目的地金斯庇——一个死气沉沉的小镇，那里埋葬着被她父亲唠叨和吹嘘到了让人腻烦的祖先们；要说世上这么多地方有哪一处可以被认为是德伯家族的故土，那就是金斯庇，因为这个家族曾经在这地方待了整整五百年。

苔丝这会儿还看见一个人正从小镇边上朝他们这儿走来。当这个人看清了他们马车上所装的东西和所坐的人的时候加快了步子。

“你就是那位德比太太吧，我想？”他对苔丝的母亲说；琼·德比已经下了马车准备步行进入镇里。

她点了点头。“不过，要是我重视我的权利的话，我是已故的穷贵族约翰·德伯爵士的夫人，现在回到他祖先的本土来。”

“哦？是吗，这个情况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不过，如果你就是德比太太，那么我是来告诉你的，你们要租的房子已经租给别人了。我们今天上午收到你的信才知道你们要来——已经太晚了。但是你们肯定能在别的地方找到住处的。”

这人注意到，苔丝听见他所说的以后脸色变得死一般的苍白。苔丝的母亲则现出一脸的绝望。“我们怎么办呀，苔丝？”她悲哀地说。“我们到你祖先的本土来，受到的就是这样的欢迎！怎么办呢，我们只好再找找别的房子吧。”

他们进入镇里。琼·德比和丽莎-路尽最大的努力去打听哪里还有房子出租，苔丝留在马车旁照顾弟弟妹妹。一个小时之后，房子依然没有找到，德比太太最后不得不回到大车所在的地方，这时车夫说车上的东西必须卸下，因为两匹马已经累得半死了，而他在当天晚上至少必须把回去的路程走完一段。

“好吧——就把它们卸在这里吧，”琼回答说；她也顾不上许多了。“反正我非找到一个栖身之处不可。”

此刻马车是停在教堂墓地的一堵墙边，这地方不易被人看见，车夫十分乐意地很快就把那一堆破破烂烂的家具和行李卸下车来。琼·德比付了车钱（这样她就几乎一文不名了），车夫便驾车离去，心里很高兴他与这样一户人家之间的交道终于结束了。这天晚上天气干爽，他估计德比一家不会遭受雨淋。

苔丝心灰意懒地望着那一堆家具。春日薄暮时分冷冰冰的斜阳不怀好意地照在那些铁锅、瓦罐和水壶上，照在那一丛丛在微风中颤抖的干枯杂草上，照在大衣橱的黄铜手柄上，照在他们都睡过的柳条摇篮上，照在擦得十分光亮的钟壳上；所有这些家具在夕阳余晖下的反光都发出一个责问：为什么它们这些应该置放在室内的东西现在被丢弃在露天里？以前它们可是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待遇。放眼向四周望去，苔丝看见的是从前曾被辟建为园囿的山冈和土坡——如今被分隔成了一些小块的围场——以及德伯家的府第曾矗立其上的绿色地基，还有以前一直是德伯家产业的埃格顿荒原边沿上的那么一片；距离最近就在跟前的，是被称为德伯侧廊的那条教堂侧廊，此刻在那儿漠然望着他们这一家人。

“祖先墓地的墓室难道不就是我们自己的不动产吗？”苔丝的母亲到教堂和墓地四周去查看了一圈之后回来说。“嘿，当然是啰，我们就在这儿安营扎寨，孩子们，住到我们祖先的这块地方为我们找到住处为止！现在，苔丝、丽莎和亚伯拉罕，你们来帮我。我们先给弟弟妹妹们弄好睡觉的地方再出去走一趟看看。”

苔丝没精打采地帮着干了十五分钟的时间，那个有四根床柱的床架被他们从那一堆家具之中弄了出来并且被支起在教堂的南墙边；这地方就是德伯侧廊的一个部分，下面便是德伯家族的大墓室。在这张四柱床的天盖上方，是一扇有许多个美丽窗花格的玻璃窗，制作于十五世纪，被称为德伯窗。在这扇窗户的上部可以看得出跟德比家的古印和古银匙上一样的家族纹章。

琼把四边的床帷子都拉上，形成一个极好的帐篷，把几个较小的孩子放了进去。“要是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我们也可以睡在里面，解决一个晚上，”她说。“不过让我们再试着找一找，还要弄点东西给这些小家伙吃！哦，苔丝，到头来我们落到这步田地，当初你那么费心思要嫁一个上等人有什么用处！”

由丽莎-路和亚伯拉罕陪同，德比太太再一次走上那条把教堂和小镇隔开的小道。他们刚刚从这条小道折入镇上的一条街就看见一个骑在马上的人在前后张望。“啊——我正在找你们呢！”这人说着催马来到他们跟前。“这真是一家人在故土团聚了！”

这人是亚历克·德伯。“苔丝在哪儿？”他问。

琼对德伯没有好感。她马马虎虎地对教堂那个方向指了一指就继续走她的路，德伯则对她说他刚听说他们没有找到住处，要是待会儿他们仍然没能找到的话他会再来看他们的。琼带着两个孩子走开以后德伯骑马回到客店，不一会儿又徒步走出来。

与此同时，跟几个较小的弟弟妹妹一起待在床上的苔丝跟他们说了一会儿话之后觉得眼下不再有什么事情做了可以使这些小家伙们感到舒服一些，便来到外面，在教堂庭院里四处走走；天黑下来了，庭院里渐渐地越来越昏暗。教堂的门没有上闩，她走了进去；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进这个教堂。

他们将四柱床置于其下的那扇窗户里面就是德伯家族的祖先那已经有几百年历史的葬身之处。那些墓的外形似祭坛，上方都有遮阳顶，样子朴素；它们的一些雕刻装饰已经破损，所刻内容已无法看清，那些黄铜纪念牌已经掉落，留下的铆钉孔好似砂岩峭壁上的马丁鸟窝。世上凡使苔丝想到他们这个家族已经没落的一切没有哪一样比眼前这种破败景象使她产生更深的感触。

她走近一块黑糊糊的界石，看见上面刻着：

Ostium sepulchri antiquae familiae d'Urberville[27]

苔丝不像一个红衣主教那样认识教堂里的拉丁文，但是她知道这是她祖先墓地的门，知道那里面的墓室里躺着的就是她父亲醉醺醺的时候所歌颂的那些叱咤风云的武士。

她沉思着转过身子往外走，从最古老的一个祭坛式的墓旁经过；在这个墓上隐约可见有一个侧卧的人影。在昏暗中苔丝先前并没有注意到它，而且，要不是此刻她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幻觉感到这人影在活动，恐怕仍然不会注意到它。这会儿她刚一靠近这个人影就立刻看出它原来是一个活人。蓦地发现在这教堂里除了她自己还有别人，使苔丝受到极大的惊吓，一时支持不住瘫软下来差点儿昏厥过去，不过，尚未昏厥倒地她已经认出这人是亚历克·德伯。

德伯从他身下的那块石板上跳下来将她一把扶住。

“我看见你进来，”德伯微笑着说，“就跳到那墓上去，免得打搅你想心事。地下躺着这么些老祖宗，我们这是整个家族大团圆了，不是吗？你听。”

说完他用脚后跟重重地跺了一下，引来地底下一阵空洞的回声。

“我敢说这一下一定使他们受到了一点震动！”他接着又说。“你刚才以为我是那些石头人像当中的一个吧。可是你错了。旧秩序更新[28]。如今我这个假德伯一根小手指可以比真德伯的整个地下王朝为你做更多的事……现在给我下命令吧。要我干什么？”

“走开！”苔丝没好气地说。

“好吧，我走——我去找你的母亲，”德伯温和地说。经过苔丝身旁的时候他又低声说：“记住吧，以后你会对我客气的！”

德伯离去后，苔丝俯身向着墓室的门口说——

“为什么我在这扇门的外边而不是躺在里边呀！”

与此同时，玛丽安和伊丝正随着她们原先的房东（这家农户带着他们的家具、行李以及全部杂物和用品）去他们的迦南——这正是那天早晨另一户人家刚撇下的埃及。不过这两个姑娘没过一会儿就不再去想她们所要去的地方了。她们此刻所谈论的，是安吉尔·克莱尔和苔丝，以及老是缠着苔丝的她那位追求者；时至今日，亚历克·德伯过去与苔丝曾经有过一些什么关系，这两个姑娘一半根据别人所说，一半靠自己猜测，已经知道了一个大概。

“现在的情形跟苔丝认识他之前不同，”玛丽安说。“他已经欺骗过苔丝一回，这就使情况完全不一样了。如果苔丝再上他一次当，那真是太可怜了。我们对于克莱尔先生是再也没有什么指望的了，伊丝，那么为什么我们不成全他和苔丝两人的好事，设法帮助他们重归于好呢？要是他知道苔丝眼下处境如此困难，知道那个人始终在纠缠苔丝，那么他也许会回来照顾他的妻子了。”

“我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知道呢？”

一路上这两个姑娘一直在思忖这个问题，可是到了目的地，她们的心思却又转移了，因为在这个新地方安顿下来有许多事情够她们忙的。然而，一个月以后，当她们安定了的时候，两人没有进一步得知苔丝后来情况如何，却听说了克莱尔不久就要回来的消息。一方面是由于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依然存在于心中的对于克莱尔的感情使她们激动起来，另一方面更是因为真心诚意为苔丝着想，玛丽安取出两人所共有的那瓶廉价墨水，旋开瓶盖，两个姑娘一起动脑筋给克莱尔写了下面这几行字：

尊敬的先生——快来照顾你的妻子吧，如果你确实还像她爱你一样地爱着她。因为她正面临一个伪装成朋友的敌人。先生，一个本该远离她的人在纠缠她。一个女人不该经受她承受不了的遭遇，滴水能穿石——唉，还不止呢——滴水能穿金刚石呀。

两个好心人

她们把信寄往埃姆大教堂牧师住所，因为与安吉尔·克莱尔有关的地方她们只听说过这么一个。她们觉得这一行为显示了自己的豁达大度，所以信寄走之后两个姑娘着实亢奋了一阵子，一边非常激动地时断时续地唱歌，一边动情地流泪。

[1]原文是“将来的忿怒”，语出《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3章第7节：“约翰对那出来要受他洗礼的众人说，毒蛇的种类，谁指示你们逃避将来的忿怒呢。”

[2]参见《圣经·新约·哥林多后书》第6章第17节。

[3]语出《圣经·新约·罗马书》第8章第23节。

[4]参见英国诗人、剧作家、小说家奥立佛·哥尔德斯密斯（1730—1774）的长诗《荒村》第180行。

[5]见《圣经·新约·哥林多前书》第7章第14节。

[6]2月2日，此节为纪念圣母马利亚产后净秽携耶稣往圣殿之日，以点燃之烛庆之，故名。

[7]即圣母领报节那一天（3月25日）。

[8]指耶稣在山上对其门徒的训示，内容系基督教的基本教义。

[9]法国启蒙思想家、作家、哲学家伏尔泰（1694—1778）所著。

[10]托马斯·亨利·赫胥黎（1825—1895）——英国博物学家，教育改革家；他支持达尔文学说，使之得到普及。

[11]引自《圣经·新约·彼得后书》第2章第19至20节。

[12]《圣经》里的地名，在耶路撒冷附近，是一个焚烧垃圾的地方，因此被用作地狱的代名词。

[13]参见《圣经·新约·启示录》第10章第3节。

[14]参见《圣经·新约·提摩太前书》第1章第19至20节：“常存信心和无亏的良心。有人丢弃良心，就在真道上如同船破坏了一般。其中有许米乃和亚力山大。我已经把他们交给撒旦，使他们受责罚，就不再谤渎了。”

[15]指耶稣基督派出传布福音的门徒之一圣保罗。

[16]参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9章第62节：“耶稣说，手扶着犁向后看的，不配进上帝的国。”

[17]参见《圣经·旧约·何西阿书》第2章第7节；德伯将原来这一段话里的“他们”改成了“他”。

[18]典出《圣经·旧约·创世记》第28章第12节：［雅各］“梦见一个梯子立在地上，梯子的头顶着天，有上帝的使者在梯子上，上去下来。”

[19]“安吉尔”原文是Angel，意为“天使”，而天使应该是神的使者，安吉尔却不信仰上帝。

[20]《圣经》故事里说，上帝曾试验亚伯拉罕，要他把他的独子以撒带上山去献为燔祭。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22章第1—13节。

[21]参见《圣经·旧约·士师记》第8章第2节。

[22]据说十七世纪的英国有两种试验女巫的方法：一是针刺法，即以针刺女巫身上任何一个赘疣，如果她并无感觉，那么这赘疣便是给幼巫哺乳的乳头；一是水淹法，被投入水中而浮在水面上的即为巫，因为巫既然拒绝浸礼，必然被水所拒绝。

[23]参见《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13章第21—22节。

[24]弥尔顿《失乐园》第9部第626—631行。

[25]指英国著名诗人威廉·华兹华斯（1770—1850），下文两行诗引自他的《不朽颂》。

[26]圣经故事中所说的一只里面装着刻有十诫的两块石板的木柜，以色列人带着它逃出埃及；它被认为是十分神圣的，因为它象征着上帝在他的选民中间。

[27]拉丁文：古代德伯家族墓地之门。

[28]此句引自英国诗人阿尔弗雷德·丁尼生（1809—1892）的“亚瑟王之死”一诗。

53

埃姆大教堂牧师住所。傍晚时分。牧师书房里那两支蜡烛照例在绿色的罩子下面点着，但是牧师并没有在书房里坐着。他间或进屋来拨弄一下炉中生着的在日渐转暖的春天里热度已经足够他需要的一点小火，又转身出去。有时候他在前门门口站立一会儿，继而向前走到客厅，然后返回前门。

前门朝西。虽然屋子里面已是一片昏暗，但室外仍光线充足，完全可以看得清楚。克莱尔太太先前一直坐在客厅里，这时候跟着丈夫来到前门口。

“还得等很多时间呢，”牧师说。“即使火车不误点他也得在六点钟才能到乔克-纽顿村，接着便是十英里的乡间道路，包括五英里克利默克罗克小道，这些路可不是我们那匹老马一会儿就能走完的。”

“可是它曾拉着我们用一个小时就走完了，亲爱的。”

“那是好几年以前了。”

他们就这样打发时间；两人心里都明白刚才说的这些都是废话，最根本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耐心等待。

小路上终于传来了不很响的声音，那辆旧马车果真出现在栅栏外边。老克莱尔夫妇俩看见从车上下来一个他们认为自己认识的人；不过，如果这个人不是在这么一个特定时刻——此时此刻有一个人预定应该到达——从他们家的马车里出来，而是在街上与他们相遇，他们一定会与他擦肩而过，不会认出他是何人。

克莱尔太太急匆匆走过黑糊糊的过道来到门口，她丈夫跟在她后面，步子较慢。

从马车上下来的人刚刚走到栅栏门前想要进来，一眼便看见老克莱尔夫妇俩脸上焦急的表情，还遇上了他们的眼镜所反射的夕照（此刻两位老人正面对着夕阳最后的余晖），但是他们看见的只是他逆光中的身影。

“哦，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总算又回到家里了！”克莱尔太太叫着迎上前去；她这会儿对于儿子那种要不得的离经叛道思想（这正是促使他离家出走的原因）就像对于儿子衣服上的尘土一样，压根儿不予计较。说真的，有哪一个女人——即使她是那些基督教最忠诚的信徒们当中的一个——会如同相信自己的孩子那样赤诚地相信《圣经》上那些预示幸福和灾祸的话语呢？当那套宗教道理危害到她的孩子们的幸福时，她怎么会不把那套道理置诸脑后呢？他们刚一走进点着蜡烛的书房，克莱尔太太就对着儿子的面孔仔细端详。

“哦，这不是安吉尔——不是我的儿子——不是当初离开我们的安吉尔！”她高声地说着悲伤的反话，同时把脸转向一边。

安吉尔的父亲见了他也大吃一惊；原来，当初家里发生的事情使安吉尔觉得自己受了嘲弄，使他感到厌恶，一气之下贸然离家外出，在巴西他不但饱受气候条件恶劣之苦，而且心情苦闷，所以瘦了许多，整个身体外形看上去似乎小了那么一圈。他眼下这模样就像是一副骨头架子，透过这副骨头架子人们差不多见到了他的灵魂。此刻的安吉尔·克莱尔简直就是克里韦利[1]所画的那死去的基督；他深陷的眼窝带病态的颜色，以前炯炯有神的目光也变得暗淡了。他的前辈们在上了年纪后才有的瘦削的面庞和皱纹提早了二十年出现在他的脸上。

“我在那边生了一场病，你们知道，”他说。“现在已经好了。”

可是，仿佛要证明他这句是谎话，他的两条腿马上就要软下来，于是他赶紧坐下以免摔倒。实际上这是因为他一天来旅途劳顿，加上归来后心情激动，所以稍稍有一点要晕倒的感觉。

“最近有我的信吗？”他问。“你们转给我的最后那封我差一点儿没能收到；它耽搁了很久才到我手里，因为我在内地，否则我也许会早几天回来的。”

“那是你妻子给你的吧，我们想？”

“是的。”

最近只收到另外一封。老克莱尔夫妇因为知道儿子很快就要动身回家所以没有把信转寄给他。

信取来后安吉尔急忙把它拆开阅读，看到苔丝在匆匆写就的这最后一封信中所表达的委曲、悲伤和怨恨，他的心情变得很不平静。

哦，你为什么这么冷酷地对待我，安吉尔！我不该受到这样的对待。我已经把整个事情仔细想过了，我决不能，决不能原谅你！你知道我不是故意使你受到伤害的——为什么你要这样伤害我呢？你太狠心，太狠心了，真的！我要试着忘掉你。我从你那里没有受到过一点点公平的对待！

苔丝

“说得一点儿不错！”安吉尔把信放下说。“也许她永远不会跟我和好了！”

“安吉尔，不要为一个乡下姑娘这么心焦！”他母亲说。

“乡下姑娘！嗐，我们都是乡下孩子呀。我还真希望她是你所说的那种乡下姑娘呢。现在让我给你们讲明一件事情吧，这是我以前从来没有对你们说过的，她的父亲是那些最古老的法国诺曼贵族世家之一的嫡传子孙；像她这样的名门之后在我们村里还有许多呢，也都默默无闻地靠耕田过日子，也都被称为‘乡下孩子’。”

过了不一会儿安吉尔就上床休息去了。翌日早晨他觉得非常不舒服，便待在自己屋里想心事。当初他那样离开了苔丝，后来他在赤道南面刚刚接到苔丝充满深情的来信时，还觉得不管何时只要他想原谅苔丝就可以立刻赶回英国投入苔丝的怀抱，似乎这是世上最容易的事情，但如今他回来了，觉得事情却不像当初他想象的那么容易。苔丝本来感情热烈，然而，眼下这封信表明，苔丝对于他的评价由于他迟迟不回国而有了改变——克莱尔自己也难过地承认这种改变是理所当然的——这一改变使克莱尔想到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事先不通知苔丝一声就去造访，在她父母也在场的情况下跟她会面，这样做是否明智？要是苔丝对他的爱确实在他们两人分离的最后几个星期里变成了厌恶，那么，苔丝在没有思想准备的情况下与他见面也许会说出令人难堪的话来。

因此克莱尔觉得，最好先写一封简短的信到马勒特村去，告诉苔丝和她的家人他已经回国，使他们思想上有所准备，同时也表示希望苔丝依然如他当初离开英国时为她安排的那样和家人住在一起。他当天就把这封带询问性质的信寄了出去，周末便接到德比太太一封不长的回信，但是看了以后仍然心中惑然，因为信上没有地址，尽管他惊讶地发现该信并非寄自马勒特村。

先生——我写这几行字来告诉你，我的女儿眼下没有和我在一起，我也说不准她会在什么时候回来，不过只要她一回来我就马上通知你。我觉得我没有权利告诉你现在她暂时住在何处。我只想说，我和我的孩子们离开马勒特村已经有一些日子了。

琼·德比

根据这封信克莱尔知道，很显然苔丝至少平安无恙，他感到十分宽慰，因此并没有因为琼·德比拒绝告诉他苔丝目前在哪里而长时间心中苦恼。显而易见他们在生他的气；他打算从现在起一直等到德比太太在女儿回来后把消息告诉他——从这封信的语气来判断，苔丝也快要回来了。他没有资格受到比较好一些的对待。他以前对于苔丝的爱是一种“情势变化就跟着变化[2]”的爱。他在国外的时候曾有过一些特殊的经历；他曾见过表面上是科妮莉亚而实质上是福斯蒂娜的人，也曾在芙莱妮身上见到过卢克丽霞的精神[3]；他曾经想到过行淫时被人抓住、作为该被人们用石头砸死者被勒令站在众人当中的那个女人[4]，也曾想到过被立为王后的乌利亚的妻子[5]；他曾经扪心自问，为什么只根据苔丝过去做过的错事来给她下定论而不去对她进行有积极意义的评判呢，为什么不去研究一下苔丝的意愿而只根据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就对她作出结论呢？

克莱尔在他父亲家里待了一两天，一方面是等待琼·德比答应给他寄来的第二封信，另一方面是借此机会使体力恢复得好一些。体力看来有所恢复了，但是德比太太的信却不见踪影。于是他把自己还在巴西的时候苔丝从弗林科姆梣写给他的那封信翻找出来再看一遍。他此刻读信跟当初第一遍读它的时候一样被苔丝在信上说的那些话所深深打动。

我心里有极大的烦恼，我必须求你帮助我——我没有别人可以指望！……我想，要是你不很快来到我身边，或者让我到你身边来，那么我就非死不可了。……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这样的正当——给我一点儿，只要一点儿仁慈吧！……如果你来了，我情愿死在你的怀里！只要你原谅了我，我死了也就心满意足了！……只要你给我写短短的一行字来，说“我很快就来了”，我就会坚持下去，安吉尔——哦，会非常快活地坚持下去！……想一想吧——请你想一想吧，我老是像现在这样不能见你的面，我心里是多么痛苦啊！哎，我的心没有一天不是从早到晚都痛苦万分的，只要我能使你的心每天都像我的心这样痛苦那么短短的一分钟，那也许就会使你对你可怜的孤独的妻子产生怜悯了。……如果我不能作为你的妻子跟你生活在一起，那么，作为你的仆人跟你生活在一起，我也会心满意足，哎，还会十分快乐；因为，那样的话，我就能在你身边，随时能看你一眼，时时能想到你是我的人。……在天上，或是在地上，或是在地下，我渴望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与你见面，我的爱人！到我身边来吧——快来吧，把我从威胁我的巨大危险中拯救出来吧！

克莱尔拿定主意，不再理会苔丝在最近那封信里所表现出来的对他比较严厉的看法，立刻动身去找她。他问父亲，在他出国的这段时间里苔丝有没有请求过他提供经济上的帮助。他的父亲回答说没有，这时候安吉尔才第一次想到，苔丝自尊心很强，决不会向公公开口要钱，如今她一定生活得很艰苦。而安吉尔的父母这两天从他所说的一些话里面了解到了儿子和媳妇分离的真正原因；他们所信奉的基督教本来就对堕落者给予特别的关注，苔丝的出身、她的纯朴，甚至她的贫穷以往都没能使他们对她产生柔情，但是她的罪过此刻却立即使他们动了恻隐之心。

正当安吉尔·克莱尔匆匆忙忙把几件衣物装进旅行箱准备上路的时候，他读到了一封十分简陋的信，也是最近才寄到的——即玛丽安和伊丝·休特写给他的，信的开头是：

“尊敬的先生——快来照顾你的妻子吧，如果你确实还像她爱你一样地爱着她，”末尾的署名是，“两个好心人”。

54

一刻钟过后克莱尔便离家出发，他的母亲跟着他走到住所门口，目送他那瘦削的身影消失在街道上。安吉尔知道他父亲那匹老牝马是家中不可缺少的，便没有用它，而是在一家客店租了一辆双轮轻便马车；因为心里焦急，他连店家给马儿上挽具这点时间也等得很不耐烦。没过几分钟的时间，他便坐着车往镇外那座小山上而去；这座小山，正是苔丝在今年三四个月之前曾满怀希望从山顶上下来过，又在希望破灭、一无所获的情况下重又上去的。

班维尔路不久便展现在他的面前，路边的树篱和棵棵树上的叶芽呈一片紫红，不过这会儿他的眼睛却望着别处，只注意那些看一眼就足以能帮助他不迷失方向的景物。过了大约不到一个半小时，他已经绕过王室庄园兴托克的南端，往上朝那孤零零的不祥的“十字架手”而去；就是在这根给人以怪异感觉的石头柱子旁，意欲改邪归正的亚历克·德伯曾经忽发奇想，硬要苔丝把一只手放在那石雕的手上面并发誓今后决不再诱惑他。去年留下的荨麻枯茎白白的光光的，仍然竖在山坡上，而今年春天的绿色荨麻嫩芽又从其根部生长出来。

克莱尔从“十字架手”沿着高耸于另外几个兴托克庄之上的这个高地的边缘拐向右面，一下子就进入了使他精神为之一振的钙性地质的弗林科姆梣地区；苔丝给他的信有一封就是在这里写的，他猜想这也就是苔丝的母亲所说她女儿暂时居住的地方。他在这里当然没有找到苔丝，却发现了一件使他心情更加抑郁的事——这儿的农户，包括弗林科姆梣农庄主人，都从来没有听说过“克莱尔太太”，虽然大伙儿都清楚地记得苔丝这么一个人。很显然，在他们两人分离的这段时间里苔丝从来没有使用过他克莱尔的这个姓；苔丝的自尊心很强，认为他们两人这是彻底断绝了关系，这一点不但表现在她宁愿过艰难贫困的生活（这情况克莱尔第一次知道）也不愿去请求她公公给予资助，而且同样表现在她如此屏弃丈夫的姓。

人们告诉克莱尔，苔丝事前没有通知一声就回到布雷克摩谷那一边她父母家里去了，这样看来，安吉尔必须先找到她母亲了。德比太太在信里说过，眼下她不在马勒特村，但是又不知为什么一字不提她目前的确切地址，克莱尔唯一的办法就是到马勒特村去打听了再说。弗林科姆梣农庄主人当初对苔丝十分粗暴无礼，此刻对克莱尔说话倒相当客气，还借马车给他，派车夫送他去马勒特村，因为克莱尔来的时候所坐的那辆双轮轻便马车租用期限是一天，已经朝埃姆大教堂那个方向回去了。

克莱尔只让农庄主人的马车把他送到布雷克摩谷外面。让车夫赶着车回去之后他在一家客店里投宿，第二天步行进入了他亲爱的苔丝的故乡。时令虽说已交初春，但这所谓的春天只不过是覆盖了一层薄薄新绿的冬天而已，园地里和树枝间郁郁葱葱、一派生气的景象还得过些时候才能看到，这情形与克莱尔所期望的相差不多。

苔丝在其中度过了童年的这所房屋里现在住着根本不知道她的一户人家。房屋的新主人此刻正在园子里，专心致志地干他们自己的活儿，仿佛这个住宅从来不曾有过与别人的历史有关联的初始时期，而与先前那户人家的历史比较起来，这户人家的历史不过是一个白痴所讲的故事[6]。他们在园子的小径上走动，满脑子想的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弄得他们的动作每时每刻都与似乎尾随着他们的那些幽灵的意愿发生冲突，而他们说起话来让人觉得仿佛苔丝住在这房子里的那个时候一点儿也不比现在更紧张一些。甚至春天的鸟儿也在他们头顶上方歌唱得那么欢乐仿佛它们并不觉得不见了本来在这儿生活的某一个人。

这些傻乎乎的宝货，连先前住在这房屋里的人家姓什么都记不起来。克莱尔从他们嘴里得知，约翰·德比已经去世，他的遗孀和子女离开马勒特村的时候说是要去金斯庇住，不过后来并没有去金斯庇，而是去了他们说起过的另外一个地方。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克莱尔对于这所里面不再住着苔丝的房屋感到厌恶，急匆匆地转身离去，没有回头对它再望一眼。

离去时他所走的路线正从他第一次看见苔丝在里面跳舞的那块场地旁边经过。这块场地如今看上去跟那所房屋一样使他感到厌恶——甚至在程度上更加厉害。他从墓地继续向前，穿越教堂时看见在一些新立的墓碑之中有一块字体等设计比其余的精美，上面的碑文是这样的：

约翰·德比，实系显赫一时的德伯家族之一员，乃征服者威廉麾下英武的佩根·德伯爵士之嫡传子孙，其祖上名人辈出。卒于一八××年三月十日。

大英雄何竟死亡

有一个人，显然是教堂司事，看见克莱尔站在那儿，便走上前来。“啊，先生，这个人本来不想被埋在这里，他希望家里人把他弄到金斯庇去埋葬，那是他祖先的墓地。”

“那么为什么他们不尊重他的意愿呢？”

“哦，因为没有钱。哎呀，先生，我对你说吧，在别处我可不想说——就连这块墓碑，虽然刻得精细漂亮，却还没有付钱呢。”

“啊，那是谁刻的？”

教堂司事说是村里的一个石匠，还把名字告诉了克莱尔，离开教堂墓地之后克莱尔就去了那个石匠的家。一了解，他知道教堂司事说的是事实，就把刻墓碑的工钱付清了。随后他朝德比太太和她的孩子们新近搬去居住的地方走去。

这段路相当长，步行未免太累人，可是克莱尔此刻很不愿意被人打扰，所以起先他既不租马车也不乘坐火车（本来要是他想坐火车的话，虽然得绕弯子，但最终还是能够到达那个地方的）。不过，到了沙斯顿，他感到太累，非租马车不可了；剩下的路也还不少，等他到达琼·德比的住处时，已经是大约傍晚七点了。从马勒特村到这里，他的整个行程超过二十英里。

村子很小，他没费周折就找到了德比太太借宿的地方；这房子坐落在一个园子里，园子四周有围墙，距离大道很远。德比太太把她那些笨重的旧家具尽可能地安放在屋子里面。十分明显，由于某种原因，琼·德比并不欢迎克莱尔来访，克莱尔觉得自己这趟来得有点儿冒失。德比太太走到门口，夕阳的余晖照在她的脸上。

这是克莱尔第一次与琼·德比见面，不过此刻他正满脑子想着自己的心事，除了觉得德比太太穿着体面的丧服看上去神情端庄之外，没有注意到别的什么。由于是初次见面，他不得不解释说他是苔丝的丈夫，并说明来这里的目的，不过他表达得很笨拙。“我要立刻见她，”他还说。“你说过你还会给我写信的，可是你没有写。”

“因为她还没有回家来呀，”琼·德比说。

“你是不是知道她现在好吗？”

“我不知道。可是你应该知道，先生，”她说。

“我得说你这话不错。现在她在哪里呢？”

从他们两人见面的一开始，琼·德比就始终把一只手捂着一边脸颊，显得局促不安。

“我——说不准现在她究竟在什么地方，”她答道。“她以前在——可是——”

“她以前在哪儿呢？”

“哎，现在她不在那里了。”

德比太太吞吞吐吐地说到这里又停住了，这时候那些较小的孩子已经悄悄地来到了门口，最小的那个扯了扯母亲衣裙的下摆，轻声问道——

“他就是那个要和苔丝结婚的先生吗？”

“他已经跟苔丝结婚了，”琼低声回答。“快进屋去。”

克莱尔注意到德比太太不愿意多说话，便问道——

“你觉得苔丝会不会希望我试着去找到她？如果她不希望我这么做的话，当然啰——”

“我想她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你能肯定吗？”

“我肯定她不会希望你这么做。”

克莱尔正要转身离去，却又想起了苔丝那封情意绵绵的信。

“我肯定她会希望我去找她的！”他激动地反驳说。“我比你更了解她。”

“那是很可能的，先生；因为我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她。”

“请你告诉我她的地址，德比太太，对一个孤独可怜的人发发善心吧！”

苔丝的母亲重又局促不安地用一只手上下抚摩一边脸颊；见克莱尔心中痛苦，她终于低声说——

“她在桑德伯恩。”

“啊——在那儿的哪个地方？人们说桑德伯恩变成一个大地方了。”

“更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她在桑德伯恩。我本人从来没有到过那个地方。”

显而易见，琼·德比在这一点上说的是实话，于是克莱尔不再追问下去。

“你需要什么东西吗？”他语气温和地问。

“不，先生，”德比太太回答。“各种日常生活必需品我们都有。”

没有进德比太太的屋子克莱尔就转身离去了。前面三英里处有一个火车站，他把钱付给马车夫以后朝火车站走去。不一会儿，开往桑德伯恩的末班车载着克莱尔驶出了车站。

55

当天晚上十一点钟，克莱尔在桑德伯恩找到了一家旅店，立刻打了一个电报给家里把自己的地址告诉父亲，然后到街上去走走。时间已经太晚，无法找任何人打听苔丝的下落，他只得很不情愿地把这件事放到第二天早晨去做。尽管如此，他此刻仍无心回旅店歇息。

这么一个时髦的海滨胜地，连同它的东面和西面两个火车站、它的几个凸式码头、它的那些松树林、它的滨海人行道，以及它那几个有天棚的花园，在克莱尔看来，就像某个人用魔杖一指便顿时出现的一个仙境，而这仙境是蒙上一点儿灰尘的。广漠的埃格顿荒原最东边这一大片地区近在眼前，然而，就在这一片古老苍黄的荒原边上，如此欢乐的一个城市如此耀眼而新奇的一个地方却发展了起来。从这个城市的边缘向外，在不到一英里处，便是早在史前就已存在的凹凸不平的土地，是依然蜿蜒但变成了道道沟壑的不列颠人的古道；自恺撒大帝等历代帝王的统治时期以来，那里的表层土没有一寸被人翻过。然而，带有异国风情的城市，好似预言家的蓖麻[7]，突然在此地发展起来，并且把苔丝吸引到了这里。

克莱尔借着半夜里路灯的亮光在这旧世界里的新世界的曲折道路上漫步，映入眼帘的是组成这个城市的众多奇异住宅的屋顶、烟囱、眺台和塔楼——在星光照耀之下掩映在树木之中。这是一个分散于四处的楼房所构成的城市，是英吉利海峡边一个供人憩息的地中海式胜地；此刻在夜里它看上去比实际上更显得气势不凡。

大海近在咫尺，但在整个环境中并不显得格格不入：海浪轻轻拍岸，克莱尔以为是松树林沙沙作响，从松树林传来的声音，他听了又以为是大海的声音，两种声音简直毫无差别。

在这么一个富裕和繁华的环境之中，他那年轻的妻子苔丝，一个乡村姑娘，会在什么地方呢？这个问题他想得越多就越感到困惑。这里有乳牛需要挤奶吗？这里当然没有田地需要耕种。苔丝极有可能被这些大房子里面的哪一户人家雇用着干什么活儿。克莱尔慢慢地向前走，看着那些窗户里的灯光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心里想，不知哪一个窗户属于苔丝所待的屋子。

胡乱猜想于事无补，于是刚过十二点他便回到旅店上床睡觉。熄灯之前他把苔丝那封情意绵绵的信又看了一遍。然而他无法入睡——离苔丝这么近，但又是那么遥远——所以他一再地把遮光窗帘向上拉起，望着对面房屋的背面，暗自思忖，不知此刻苔丝在哪一扇窗户后面歇息。

这一夜他几乎一点儿没有睡着。第二天早晨他七点起床，过了一会儿就走出旅店往市邮政局的方向而去。在邮局门口，他遇见一个看上去聪明伶俐的邮递员拿着上午要去分送的信件从里面出来。

“你是不是知道一位克莱尔太太的地址？”安吉尔问。

邮递员摇了摇头。

这时候安吉尔忽然想到，苔丝很可能继续使用她娘家的姓，便又问——

“那么一位德比小姐呢，你也许知道？”

“德比？”

这邮递员也不知道。

“先生，你知道，每天都有来访者来来去去，”他说，“不知道他们所住房屋的名称是不可能找到他们的。”

正在这个时候他的一位同事急匆匆地从里面出来，克莱尔又向他打听。

“我不知道姓德比的人，但是我知道有姓德伯的住在‘鹭巢’，”第二位邮递员说。

“这就对了！”克莱尔喊道；他以为苔丝重又按照正确发音使用她祖先的姓了，心里觉得高兴。“‘鹭巢’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一个时髦的公寓。这儿到处都是公寓，我对你说。”

邮递员指点克莱尔如何找到那所房子，克莱尔急忙赶到那里，与送牛奶的刚好同时到达。“鹭巢”虽然是一个普通的别墅，四周却有它自己的庭园，看上去完全像是一个私人住宅，决不会让人想到这是一个提供住宿的公寓。要是可怜的苔丝如他猜想的那样被雇在这户人家干活，那么她就会到后门去接送来的牛奶，于是克莱尔也想到后门去。不过，他犹豫不决，后来还是走到前门去按门铃。

那时候时间还早，女房东本人出来开了门。克莱尔询问苔丽莎·德伯或者苔丽莎·德比是否住在这里。

“德伯太太？”

“是的。”

这样看来苔丝是以一个已婚女人的身份与人交往的，对此克莱尔感到高兴，尽管苔丝使用的不是他的姓。

“能不能麻烦你对她说一声，有一个亲戚急于想见她？”

“时间还太早。我怎么通报姓名呢，先生？”

“安吉尔。”

“安吉尔先生？”

“不，安吉尔。这是我的教名。她知道的。”

“我去看看她是不是醒了。”

克莱尔被让进前屋——那是饭厅——透过纱布帘子看着屋外的小草坪，以及草坪上的杜鹃花属灌木和其他一些灌木。很明显苔丝的境况根本不像他所担心的那么糟糕；他思忖，苔丝准是想了某种办法把那些珠宝弄到手以后变卖了才获得了这么好的生活条件。克莱尔丝毫也不认为她不该这么做。过了一会儿，他那一直谛听着的耳朵听见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使他几乎无法站稳身子。“天哪，我的模样变了这么许多，不知她见了会怎么想呢！”他心里这么说着；这时门打开了。

苔丝出现在门口，那模样跟他想象中的一点儿也不像，完全不一样，真的，这简直使他感到困惑。苔丝的衣着，如果说没有使她那天生的非常美丽的容貌让人看了觉得更加美丽，却也使之变得更加惹眼。她身上松松地披着一件上面有淡紫色绣花的灰白色的羊绒晨衣，脚上的拖鞋与绣花颜色相同。她的脖子的下部围着一圈绒羽饰边，而她那条我们记得很清楚的深褐色粗发辫一部分盘起在脑后，另一部分披在肩上——这很显然是因为匆匆忙忙地要来见他而造成的。

克莱尔起先伸出双臂，但重又让它们垂了下来，因为苔丝仍然站在门口，没有走上前来。如今安吉尔面黄肌瘦，简直就像一具骷髅，他觉得自己和苔丝之间形成了一个强烈的对比，觉得自己的模样一定使苔丝感到厌恶。

“苔丝！”他嗓音嘶哑地叫了一声，“当初我离开了你，现在你能原谅我吗？你不能——跟我一起来住吗？你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的？”

“已经太晚了，”苔丝回答说；她那从门口传来的声音听上去很刻板，眼睛也亮得异常。

“我过去错怪了你——没有根据你的实际情况看待你！”克莱尔继续以请求的口气说。“现在我知道了。我最亲爱的苔丝！”

“太晚了，太晚了！”苔丝赶紧摇着手大声说，那模样就像是一个饱受折磨的人觉得眼前的每一个瞬间都长得像一个小时。“不要接近我，安吉尔！不——你一定不可以。离我远点。”

“可是，你不是因为我病后这样子才不爱我的吧？你不是这么朝三暮四的人——我这一回是专门为了你而来的——如今我的母亲和父亲将会欢迎你的！”

“是啊——哦，是的，是的。可是我说，我说太晚了。”

苔丝仿佛觉得自己像梦中的逃亡者，企图逃走但动弹不了。“你还不了解全部情形吗——你还不了解吗？可是如果你不了解的话，你怎么会到这儿来呢？”

“我到处打听才找到这儿来的。”

“我等啊等，等了你好久，”苔丝接着说；她的声调一下子又变得跟从前一样柔和哀婉。“但是你没有回来！我写信给你，你还是不回来！他一次又一次地说你再也不会回来了，说我是一个愚蠢的女人。他对我很好，对我母亲也很好，自我父亲去世后对我们所有的人都很好。他——”

“我不明白你这些话。”

“他把我赢了回去。”

克莱尔专注地望着苔丝，接着明白了她的意思，便好像染上瘟疫似地泄了气；他的目光也低垂了，落在她的手上，发现那双曾经是红润的手现在变白了，也比以前细嫩了。

苔丝接着往下说——

“他在楼上。如今我憎恨他，因为他对我撒了谎，说你不会再来了，可是你现在确确实实回来了！这一身衣服是他要我穿上的：他对我做什么事情我都不在乎！不过——请你离开好不好，安吉尔，永远不要再来了好吗？”

他们呆呆地站在那儿，眼神凄怆，显示了内心的痛楚，让人看了觉得可怜。两个人似乎都悲哀地祈求能躲入某个地方逃避现实。

“啊——都是我的错！”克莱尔说。

可是他说不下去了。言语和沉默同样无法表达他此刻的感受。不过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一个情况，尽管这个情况只是到了后来才在他的头脑中变得清晰：他原来的苔丝在精神上已经不再承认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的肉体是属于她的，而是把它看作好似河上的一具浮尸，听凭它随波逐流，越来越脱离它那有生命的意志。

不一会儿，克莱尔发现苔丝已经离去。他站在那儿出神地思忖着这么一个时刻，一张脸显得比较干瘪了一些，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冷漠了一些；一两分钟以后，他已经到了街上，漫步向前走着，不知道自己是在走向何方。

56

“鹭巢”的掌管者布鲁克斯太太也是公寓里那些漂亮家具的所有者，她并不是一个好奇心特别强的人。这可怜的女人，长期以来被“损益账”这个魔鬼所纠缠，头脑变得非常实际，非常注重物质而轻视精神，以致好奇心已经所剩无几，而且它关心的对象多半是可能会成为“鹭巢”住户的那些人的口袋。然而，安吉尔·克莱尔对于她这两位支付房租十分大方的房客——她以为的德伯先生和太太——的造访，由于时间和形式十分特殊，使她那种女性本来就具有的、却一直受到她压抑的好奇心（她认为好奇心除非与她出租房屋的生意有关，否则毫无用处）重新被激发起来。

苔丝先前跟她丈夫说话的时候并没有进入饭厅，而是站在饭厅门口，布鲁克斯太太当时站在过道后部她自己的客厅那扇半开着的门里边，因此能零星地听见那两个苦命人之间的谈话——如果那可以被称为是谈话。后来她听见苔丝回到楼上去，也听见克莱尔起身离去和前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接着楼上房间的门也关上了，布鲁克斯太太知道苔丝又进了她自己的屋子；她估计，这位年轻的太太尚未穿戴整齐，一定得过一段时间才会再从屋里出来。

于是她脚步很轻地上了楼，站在前屋门外。前屋实际上就是起居室，紧隔壁是作为卧室的后屋，两间屋子之间依照通常的设计由折门连通。楼上这一层的这两间屋子是“鹭巢”最好的两间，被德伯按星期租用。此刻后屋静悄悄的，但是起居室里有声音传出来。

起先布鲁克斯太太所能听得清楚的只有一个音节，连续不断地被低声重复着，听上去就像是一个被缚在伊克西翁轮[8]上的灵魂在呻吟——

“哦——哦——哦！”

随后是一阵静默，接着是重重的一声叹气，然后又是——

“哦——哦——哦！”

“鹭巢”的掌管者通过钥匙孔向屋里窥视。她只能看见屋子里面一小块地方，不过，进入她视野的，有上面已经摆好了早餐的餐桌一角，还有餐桌边上的一把椅子。苔丝这会儿正跪在椅子前面，上身前倾，脸伏在椅面上，两手十指交叉抱在头顶上。她那件羊绒晨衣的下摆和里面睡衣的绣花边饰拖在身后的地上，一双没穿袜子、浅口便鞋也已经滑落的脚伸在地毯上。那表达难以言传的绝望的低声呻吟正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从隔壁卧室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怎么啦？”

苔丝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低声呜咽和咕哝，那种口气是自言自语而不是责难别人，或者不如说是悲哀的叹息。布鲁克斯太太只能听见其中的一部分：

“我亲爱的丈夫回家来了，我亲爱的丈夫回来找我了……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你一直用那种刻毒伤人的花言巧语欺骗我……你从来没有停止那种做法——不——你从来没有停过！我的小弟弟小妹妹们和我的母亲过日子需要这个需要那个——你就是利用他们打动我……你说我的丈夫再也不会回来了——永远不会回来了；你讥笑我，说我是个傻瓜，还指望他回来！……弄到最后我相信了你的话，依了你的主意！……可是他却回来了！现在他又走了。他第二次离开了我，如今我永远失去了他……他再也不会对我有一点点爱了——只会恨我！……哎，事情弄成这样，如今我失去了他——又一次失去了他，都是因为——你！”说到这儿苔丝痛苦地扭动身子，在椅面上的脑袋也转动了一下，这时候她的脸对着门口，布鲁克斯太太可以看见她脸上痛苦的表情，看见她的嘴唇因为被牙齿使劲咬着而在流血，看见她细长的睫毛在眼睛闭住的时候湿成了一簇簇贴在脸上。她接着又咕哝：“他活不长了——他看上去好像快要死了！……我的罪孽会要了他的命，我自己倒还会活着！……哦，你把我这一辈子彻底毁了……我曾经哀求你不要再一次毁掉我的生活，可是你还是这么做了！……我自己的忠实丈夫再也不会，永远不会——哦，上帝——我受不了啦！——我受不了！”

卧室里的男人又说话了，这次的话比较尖刻，接着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苔丝从地上一跳而起。布鲁克斯太太以为她要冲出门来，便赶紧退下楼去。

然而布鲁克斯太太没有必要这么做，因为起居室的门并没有打开。不过布鲁克斯太太觉得再上楼去窥视很容易被苔丝撞见，便进了楼下她自己的客厅。

在楼下，尽管她留神谛听，却听不见楼上有任何动静，于是到厨房去，把先前吃了一半的早饭吃完。不一会儿，她进了前屋，拿了一些针线活干起来，等着她的房客打铃，那时候她就可以亲自上楼去收拾餐桌，有可能的话试着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当她这么坐着的时候，她听见头顶上方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好像楼上有人在走动；过了片刻，她明白了那是怎么回事，因为她又听见了衣服擦着楼梯栏杆的窸窣声以及前门被打开和关上的声音，还看见苔丝从她门前经过，走向大门，走上街去。此刻的苔丝，跟她刚来“鹭巢”时一样，打扮齐楚，穿着阔气的年轻太太出门时所穿的套装，唯一不同之处是在她的帽子及黑羽饰上罩了一个面纱。

布鲁克斯太太没有听见她那两位房客在楼上房门口说过任何小别或者永别的话。也许他们两人吵过嘴，也许德伯先生还在熟睡，因为他没有早起的习惯。

她重又进入比较算是她自己的后屋，在那儿继续干她的针线活儿。女房客没有回来，楼上那位先生没有打铃。布鲁克斯太太纳闷，为什么会发生这两种情况，同时琢磨着今天这么早就来此地访问的那个人跟楼上这一对夫妇可能会是怎样一种关系。她一边思忖着一边把上身后仰，靠在椅子背上。

这时候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扫视，忽然看见天花板中央有一个她以前从未注意到的斑点。这斑点起先只有一块华夫饼干那么小，不过很快就变得跟手掌一样大，而且她能辨得出颜色是红的。长方形的白色天花板中央出现这么一块猩红的斑点，看上去就像一张巨大的红心A纸牌。

布鲁克斯太太不知怎么心里一阵阵疑惧起来。她站到桌子上，用手指去触摸那块红斑。那块地方是湿的，她便猜想那是血迹。

她从桌子上下来，出了屋子上了楼，打算进入楼上的后屋，也就是那间卧室。然而，此刻她已经变得没有了一点儿勇气，怎么也不敢转动房门把手。她侧耳细听。屋子里除了一种有节奏的声响之外是死一般的寂静。

滴答，滴答，滴答。

布鲁克斯太太赶紧下楼，打开前门，奔到街上。一个她所认识的、受雇在贴邻的别墅里干活的工人恰好从这儿经过，她便请求他跟她一起进入“鹭巢”并上楼去；她担心她的一个房客出事了。这工人表示同意，随她来到楼梯平台上。

布鲁克斯太太打开楼上起居室的门，后退两步让那个工人先进去，然后跟在他后面也进了屋。屋里没有人，餐桌上的早餐——一顿丰盛的早餐，包括咖啡、鸡蛋和冷火腿——跟先前她拿上去的时候一模一样地放着，一点儿没有动过，只是切肉刀不见了。她让那个工人通过折门进入隔壁的卧室。

那工人打开门，刚踏进屋子一两步几乎就立刻退了出来，面孔僵死。“天哪，床上的先生死了！我想他是被人用切肉刀杀死的——许多血流到了地上！”

惊人的消息马上就传开了，最近一段时期来一直十分安静的“鹭巢”顿时回响起纷乱的脚步声，闻讯而来的许多人中间有一个是外科医生。伤口不大，但是刀尖触及受害者的心脏；死者仰卧在床上，脸色煞白，一动也不动，看上去仿佛他挨了那一刀之后几乎就没有再动弹过。十五分钟之后，消息就传遍了这个时髦海滨胜地的每一条街道和每一幢别墅——到此地来短期旅游的一位先生被人用刀刺死在他的床上。

57

与此同时，安吉尔·克莱尔机械地顺着来时的路回旅店去。进了旅店，他在摆好了早餐的桌子旁坐下，视而不见地瞪眼望着前方，随后他开始吃喝，并不知道装进肚里的东西是何滋味，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地要来账单，付了钱，拿起他随身所带的唯一行李——那只装梳妆用具的提包——走出旅店。

正当他要离去的时候，有人给他送来一封电报——是他母亲给他的，只有不多的几个字，一方面表示很高兴知道了他目前在哪里，一方面告诉他，他的哥哥卡思伯特向默茜·钱特求婚获得了成功。

克莱尔把电报纸揉成一团，朝火车站走去。到了车站，他发现必须等上一个多小时才会有车开出。于是他坐下等待，但是等了一刻钟便觉得失去了耐心。此时他内心伤痛、感觉麻木，没有什么事情要急匆匆赶着去做，可是在这个地方有过如此使他伤心的经历之后，他急于早早离开，于是起身朝前面一个车站走去，打算在那儿上车。

他所走的是一条开阔的大道，再往前面不远这条道就向下伸展，进了一个山谷，克莱尔这会儿就能看见它从山谷的这一边一直通到那一边。他把这段两头高、中间低的路走完一大半以后，正在走西面的一段上行坡，当他停步喘气的时候，他无意中回头望了一眼。为什么他会回头，他自己也不知道，仿佛有某个原因使他非这么做不可。在他身后，这条道路好似一条带子伸向远方，在他的视野中越来越细。他这样朝后面注视着的时候，一个移动着的小点子突然进入了灰白色空无一人的路面。

那是一个奔跑着的人。克莱尔等待着，心里模模糊糊地觉得，这个人是来追他的。

那身影此刻在下坡了，看上去是一个女人，不过克莱尔压根儿没有想到他的妻子会跟着追来，所以，尽管那人走得更近了一些，他由于看到那人身上的衣服跟从前苔丝穿的完全不同，所以还是没有认出她来。一直到距离相当近了，克莱尔才敢相信他面前的这个人正是苔丝。

“我刚赶到看得见——火车站的地方——恰好见你——转身离开——我就一路跟着你追到了这里！”

苔丝这会儿面色苍白，气喘吁吁，全身都在颤抖，所以克莱尔一句话也不问她，只是抓起她的一只手，把它拉过来夹在腋下，带着她往前走。为了避开别的行人，克莱尔领着苔丝离开大路，折入几株冷杉下面的一条小道。当他们到了枝叶间风声呜咽的树林深处时，克莱尔停住脚步，以询问的目光望着苔丝。

“安吉尔，”苔丝说，好像她一直等待着他们停步时克莱尔会这样看着她，“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追你吗？我要告诉你我把他杀了！”她这么说着的时候脸上露出令人同情的惨淡微笑。

“什么！”克莱尔说；他觉得苔丝神态奇怪，以为她是在说胡话。

“我杀了他——也不知道是怎么把他杀死的，”苔丝接着又说。“不过，安吉尔，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我非这么做不可。很早以前，当我用皮手套打他嘴巴的时候，我心里就想，恐怕总有一天我会把他杀了，因为他在我年幼无知的时候使手段坑害了我，而且，他坑害了我也就伤害了你。他介入了我们的生活，毁了我们的幸福，如今他再也不可能干这样的事情了。我从来没有爱过他，安吉尔，从来没有像爱你这样爱过他。这你是知道的，对吗？你相信我的话吗？你不回到我的身边来，我没有办法，只好到他那儿去。为什么你要离开我——在我那么深深地爱着你的时候——你为什么离开我？我真想不出你离开我的原因。可是我不怪你，只是，安吉尔，现在我已经把他杀了，你能不能原谅我所做的对不起你的错事？我一路追来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我既然已经把他杀了，你就一定会原谅我的。我要用这个办法重新赢得你对我的爱，这个想法好似一道闪电照亮了我的心。我长时间忍受着失去你的痛苦，现在再也不能继续忍受下去了——你是不知道哟，你不爱我，叫我怎么忍受得了！说吧，说你现在原谅我了，我的亲爱的，亲爱的丈夫；说吧，现在我已经把他杀了！”

“我确实爱你，苔丝——哦，我爱你——我的爱完完全全回来了！”克莱尔说着十分激动地把苔丝紧紧抱在怀里。“可是你那个话是什么意思——你把他杀了？”

“就是那个意思，我把他杀了，”苔丝低声回答，当时的情形重又在她脑海中浮现。

“什么，真的杀了？他死了？”

“是的。当时为了你我伤心痛哭，他听见了就恶言恶语地挖苦我，还用脏话骂你，我听不下去就把他杀了。我真忍受不了。以前他也因为你而一再地指责我。杀了他以后我就穿整齐了出来找你。”

对于苔丝所说她杀了亚历克·德伯的这件事情，克莱尔渐渐地从不相信到相信：她至少有过那种企图，即使并不强烈。苔丝竟如此冲动使克莱尔感到害怕，同时，苔丝对他的爱竟会产生这么大的力量，而这种爱性质如此奇特以致很显然已经使她完全丧失了道德观念，这两点使他感到十分惊讶。苔丝没能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严重性，现出终于遂了心意因此感到满足的样子；而当她伏在克莱尔的肩上高兴得流泪的时候，克莱尔则注视着她，心里纳闷，她这种精神迷乱的现象——如果这是精神迷乱的话——究竟是德伯家族的气质中哪一种令人费解的特性所造成的。他的头脑里一时闪过这么一个想法：也许是因为人们知道德伯家族的人经常做类似的事情，所以才会有这个家族的大马车和谋杀案那个传说。此刻的克莱尔心情激动，思维混乱，只能做出这样的推测——苔丝是在她所说的极端悲伤的时刻失去了心理平衡，一下子跳进了深渊。

这件事情如果是真的，那就十分可怕，如果是苔丝一时产生的幻觉，那就很令人伤心。但是，不管怎么说，被遗弃了的妻子，这个既温柔又感情热烈的女人，这会儿正紧紧偎依在克莱尔的怀里，深信不疑地觉得他一定会充当她的保护人。克莱尔看得出来，苔丝认为他是不可能不保护她的；柔情终于完全控制了他，他用两片苍白的嘴唇没完没了地亲吻苔丝，又拉着她的一只手，说——

“我不会再把你丢下不管的！我要尽我的力量用一切办法保护你，最亲爱的人儿，无论你做过或者没有做过什么事情！”

于是他们又在树下朝前面走；苔丝不时地回过头来望着克莱尔。虽然克莱尔已是面色憔悴，不再那么英俊漂亮，但是苔丝显然一点儿不觉得他的相貌有任何缺点。对于她来说，克莱尔跟以往一样，无论是在形体上还是在心灵上都是十全十美的。他仍然是她的安提讷斯[9]，甚至是她的阿波罗。克莱尔面带病容，但是苔丝今天充满深情地望着他的时候，觉得他的容貌跟他们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仍那么黎明般地美，因为，这张脸属于地球上纯真地爱着她的这个人，这个人相信她是纯洁的。

克莱尔本能地想避开不希望遇上的人和事，所以这会儿改变了主意，不朝镇外最近的火车站走，而是继续进入树林深处——此地一连数英里都是冷杉。他们两人互相搂着腰，踩着干燥的针状冷杉树叶漫步向前，想到他们终于又在一起了，没有别人介入他们之间，心中便模糊地觉得身处一种令人陶醉的气氛之中；那具尸体已被他们置诸脑后。两个人就这样走了几英里，到了后来，苔丝回过神来，朝四下里环顾一周，怯生生地说——

“我们这是要到某个地方去吗？”

“我不晓得去哪里，最亲爱的。怎么啦？”

“我不知道。”

“好吧，我们不妨再往前走几英里，等天黑了我们就随便在哪儿找个地方住下——也许在一个僻静的小村子里。你还能走吗，苔丝？”

“哦，能！有你这样搂着我我就可以一直一直走下去！”

这么做看来大致不错。于是两人避开大路加快步子，沿着僻静的小道继续向前走，方向基本上朝北。不过，这一整天他们的行为都有点儿恍恍惚惚，不那么切合实际；两个人似乎谁也没有考虑到如何成功地逃走，或者进行有效的乔装打扮，或者长时期地藏匿起来。他们的每一个念头都是某个时刻偶然想到的，毫无防患于未然的打算，就像是两个小孩的做法。

正午，他们走近了一个路边旅店，苔丝想跟克莱尔一起进去吃点东西，但是克莱尔劝她待在这块半是高沼地半是林地的那些大树和灌木丛之间等着他回来。苔丝这会儿的打扮是最时髦的，甚至她随身携带的象牙柄女用阳伞的式样在他们信步来到的这个偏僻地方也是人们从未见过的；如果她进入旅店坐在里面的高背长椅上，将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克莱尔进旅店后不一会儿就拿着足够五六个人吃的食物和两瓶酒回到苔丝身边——这么许多东西在万一发生紧急情况时足够他们维持一天甚至更长时间。

他们在一些枯死的大树枝上坐下一起进餐。在一两点钟的时候两人把剩下的食物收拾起来继续上路。

“我现在觉得浑身是劲，不管多长的路都走得动，”苔丝说。

“我想我们还是大体上循着朝这个区域的腹地去的方向往前走比较好，在那儿我们可以躲一段时间，不像在沿海地带那么容易被人找到，”克莱尔说。“以后，等到他们把我们忘记了，我们就可以去某个港口。”

苔丝对于克莱尔这些话的唯一反应是把他搂得更紧；他们就这样径直朝内地走去。这时节虽然是英国的五月，却天气晴朗，光线明亮，下午的时候变得相当暖和。走到后来，他们脚下的小径把他们引到了“新林区”的深处；黄昏时分，在一条小道上拐过一个弯，他们看见在一条小溪和一座小桥的后面有一块大招牌，上面用白漆写着：“招租，理想的宅第，附家具”，随后是详细情况介绍，以及请顾客与在伦敦的代理人联系的说明。进了大门，他们便看见了整个宅院——一座按常规设计带很多房间的旧砖房。

“我知道这所房子，”克莱尔说。“它是布兰姆雪斯府。你可以看得出来现在里面没有人住，车道上都长草了。”

“有几扇窗子打开着，”苔丝说。

“只是让房间通通风吧，我想。”

“这么许多房间都空着，我们却没有栖身之处！”

“你累了，我的苔丝！”克莱尔说。“再过一会儿我们就停下歇息。”说完他在可怜的苔丝嘴上吻了一下，然后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克莱尔自己也感到疲劳了，因为他们已经走了十二或十五英里的路；现在他们必须考虑怎样休息一下。他们望着相当距离之外那些分散的村舍和小旅店，想去其中的一家旅店，但心中惶恐，于是又避而走向别处。他们的步子越来越慢，终于停了下来。

“我们能不能在树底下睡觉？”苔丝问。

克莱尔觉得眼下这个时节还不宜露宿。

“我正在想我们刚才经过的那座没人住的宅子，”他说。“我们再走回去，到那儿看看。”

他们循原路返回，半个小时之后又像先前一样站到了布兰姆雪斯府的大门外面。克莱尔让苔丝留在原地，他自己进去看看里面是谁。

苔丝走到大门里边，坐在灌木丛中，克莱尔悄悄地朝那座房子走去。他离开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待到他回来的时候苔丝已是非常焦急，不为自己担心而是为他。克莱尔从一个男孩嘴里打听到，这个宅子只有一个老太太看管，她住在附近的一个小村庄，只在天气晴朗的日子来做开窗和关窗两件事情。她总是在日落的时候来关窗。“喏，我们可以从比较低的那些窗子中的一扇进入屋子，在那里面休息，”克莱尔说。

苔丝由克莱尔陪同迟疑地向房子的正面走去。房子正面那些窗户的百叶窗都关闭着，好似失明的眼珠，这就排除了屋里有人朝外面察看的可能。他们再往前走了几步就到了屋子门前，门的旁边有一扇窗打开着。克莱尔爬进屋去，回过头来又把苔丝也拉了进去。

仅门厅里有亮光，所有的房间都是黑咕隆咚的；他们走上楼去。楼上屋里的百叶窗也都紧紧地关闭着，看来，给房间通风的工作至少在这一天做得很马虎，因为楼下的门厅只开着前面那一扇窗，楼上则只有后面一扇打开着。克莱尔推开一间大寝室的门，从门口摸索着走到窗前，把百叶窗开启两三英寸一条口子；一道耀眼的阳光射了进来，他看见屋子里有笨重的老式家具、猩红色的锦缎帷幔，以及一张四柱大床，床头的雕刻是一些奔跑着的人物，显然是表现阿塔兰特[10]与人竞走的故事。

“总算有休息的地方了！”克莱尔说，一边放下那个食物包和他随身携带的手提包。

他们在屋子里保持寂静，等待那看管人来关窗户；作为预防措施，他们把百叶窗像先前一样完全关闭，待在一片漆黑之中，以免那老太太由于某种偶然原因来打开他们这间屋子的门。六七点钟的时候老太太来了，不过没有到他们两人所待的这一头来。他们听见她关上并拴紧窗户，锁上门以后离去。克莱尔随后重又把百叶窗打开一条口子，让一道光线射进屋里，两人又一起吃了一顿饭；这以后他们便渐渐地被夜色所吞没——他们没有蜡烛驱逐黑暗。

58

这一个夜晚庄严得出奇，静得出奇。午夜过后，苔丝在克莱尔耳边低语，一五一十地告诉他，那一次他曾经犯梦游症，在随时都会使他们两人丧失性命的危险情况下抱着她越过弗鲁姆河，走到一个已成废墟的修道院，把她放入一口石头棺材里。克莱尔在这之前从未知道有过这么一件事情。

“为什么第二天你不告诉我呢？”克莱尔说。“要是你告诉了我，许多误会和令人悲伤的事也许就不会发生了。”

“已经过去的事就不要再去想它了！”苔丝说。“我就只顾眼前，别的什么都不想。我们为什么要想那么多！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

不过明天显然没有烦恼和忧伤。翌日早晨天气潮湿有雾，克莱尔没叫醒苔丝，自己大着胆子悄悄地走出他们的卧室，把这座宅子整个儿查看一番；他昨天打听到的消息是正确的，这所房屋的看管人只在天气晴朗的日子来开窗给房间通风。各间屋子里都没有食物，但水是有的；克莱尔乘着有雾的机会出了宅子，到两英里外一个小地方的店铺里买了一些茶叶、面包和黄油，还买了一把小铁皮壶和一盏酒精灯——这样他们就可以有火而不弄出烟来。他重又进入卧室的时候惊醒了苔丝；两人就他刚买来的食物吃了早饭。

他们无意走出这所房子去；白天过去了，夜晚来临，如此日复一日，他们几乎在不知不觉中在与世隔绝的状态里过了五天，没有一个人影也没有一点儿人声来骚扰他们的安宁。天气的变化是他们唯一的大事，“新林区”里的鸟儿是他们唯一的伴侣。两人心照不宣，几乎一次也没有谈及从他们结婚到目前这中间一段日子里所发生的任何事情，仿佛这段阴暗的日子沉入了宇宙形成之前的一片混沌，而在它之前和之后的时光则互相衔接，从来不曾间断。每次克莱尔提出他们应该离开这个临时的栖身之处，继续向前，到南安普敦或伦敦去，苔丝总是表现出一种奇怪的不愿离去的样子。

“这么甜蜜可爱的时光我们为什么要让它结束呢！”苔丝反对说。“一定会发生的事情早晚会发生。”她通过百叶窗的那一条口子望着屋外说：“外面尽是烦恼，里面，在这儿，我们多么称心如意。”

克莱尔也从这条口子朝外面窥视。一点儿不错，在这间屋子里面，是情意绵绵、心心相印、嫌隙冰释；屋外，尽是严酷无情。

“再说——再说，”苔丝把脸紧贴着克莱尔的脸说，“我害怕你现在对我的感情也许不会持久。我不希望在你的这种感情改变了以后我还活着。我宁愿死。我宁愿在你看不起我的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已经死了，被埋葬了，那样我就会根本不知道你看不起我。”

“我不可能会看不起你的。”

“我也希望是这样。可是，想到我这一生所做过的事，我就觉得自己迟早会被每一个人看不起，我找不出什么理由事情的结果会不是这样……我是多么恶毒和疯狂！可是，以前我从来都不忍心伤害一只苍蝇或者一条虫子，看见鸟儿被关在笼子里都会落泪。”

他们两人在这间屋子里又待了一天。夜里，阴暗的天空明亮了起来，这一情况所导致的结果是，那位看管这座宅子的老太太第二天很早就醒了。灿烂的阳光使她觉得神清气爽，她决定立即去布兰姆雪斯府，把那房子的窗户打开，利用这样的好天气使它彻底通通风。于是，时钟尚未敲六下，她就已经到了这所房子，把楼下房间的门窗全部打开，然后又到楼上那些寝室去。当她走到克莱尔和苔丝所待的房间门前正要去转动房门把手的时候，忽然觉得听见屋子里面有人，听见他们的呼吸声。她年纪大了，又穿着便鞋，所以一路走上楼来脚下没有弄出一点儿声音；这会儿她赶紧往后退，可是，想到自己也许是听错了，便重又走到房门跟前，轻轻地试着转动把手。门锁是坏的，不过有一件家具从里面把门抵着，因此她只能推开一条一两英寸的缝。通过这条门缝她看见从百叶窗的那条口子射入一道晨光，照在酣睡中那一对恋人的脸上；挨着克莱尔的一边面颊，苔丝的两片嘴唇微张着，好似半开的花朵。老太太起先以为他们是放肆地擅自闯入的流浪者，不禁心头火起，但是，他们两人天真无邪的面容深深地感动了她，同时，搭在椅子上的苔丝那件漂亮雅致的裙服、衣服旁边的一双长统丝袜、那柄漂亮的阳伞，以及她来的时候所穿的另外几件衣服（除了这一套她没有别的衣服）给了她深刻的印象，以致她转而觉得这大概是一对有身份的私奔的恋人，于是一阵柔情油然而生。她关上房门，跟刚才来的时候一样悄没声儿地下楼回家，去和她的邻居们商讨她这一奇怪的发现。

老太太离去还不到一分钟，苔丝就醒了，接着克莱尔也醒了。两人都觉得受到了打扰，尽管说不清楚是什么打扰了他们。由这种感觉产生的不安情绪越来越强烈；一穿好衣服克莱尔就到百叶窗前通过那条两三英寸的狭长口子仔细观察屋外的草坪。

“我想我们要立刻离开这所房子，”他说。“今天是个晴天。我总觉得好像有人来过这里。不管怎么说，那老太太今天是一定会来的。”

苔丝顺从地表示同意他的说法。两人收拾了房间，拿起属于他们的那几件东西，悄悄离去。当他们进入“新林区”的时候，苔丝回过头来对布兰姆雪斯府看最后一眼。

“啊，使我们快乐的房子——再见了！”她说。“我只能再活几个星期了。为什么我们不在那儿待下去呢？”

“别说这样的话，苔丝！不一会儿我们就要完全离开这个地区了。我们要循着原先的路线继续朝前走，还是一直向北。没有人会想到去那儿找我们。如果有人在寻找我们，他们会到韦塞克斯的港口去找。等我们到了北方，我们就去一个港口，然后就可以逃脱了。”

克莱尔这样劝说苔丝以后，两人按原计划一直朝北而去。因为他们在布兰姆雪斯府待了好几天，所以现在有了走路的体力；将近正午的时候，他们发现尖顶林立的梅尔切斯特城已近在眼前并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克莱尔决定让苔丝在一个树丛里休息一下午，等天黑了再继续往前走。黄昏时分，他照例去买了一些食物，然后他们的夜行便开始了。八点左右他们越过了上韦塞克斯和中韦塞克斯的分界线。

在乡间走路而无须十分注意路面，这对苔丝来说并不陌生，所以这会儿她跟从前一样显得脚步轻捷。挡住他们去路的古城梅尔切斯特是他们必须穿越的，因为有一条大河拦在他们前面，他们要过河就得走城里的桥。当他们走在城内街道上的时候已是将近午夜，由不多几盏路灯忽明忽暗地照着的街道已空寂无人；他们避而不走铺有路面的路，以免脚步声太响。一座教堂的雄姿森然矗立在他们的左边，但此刻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出了城他们便沿着一条设有税卡的路向前走，这条路在伸展了几英里之后突然朝下伸去并贯穿一片空旷的平野。

虽然天上乌云密布，但是先前始终有残月的散光给他们一点帮助。这会儿，月亮落下去了，浓云似乎直接压在两人的头顶上，漆黑的夜使他们觉得仿佛是在一个黑魆魆的山洞里。不过，他们摸索着继续向前走，尽可能地踩在草泥地上以免脚步出声；这么做并不难，因为这一带没有任何树篱或围栏，四周是黑糊糊的一片荒凉；风不大，但凉飕飕的。

他们就这样又向前走了两三英里，这时候克莱尔突然觉得，就在他跟前有一个庞然大物陡直地矗立在草泥地上。他们两人差一点儿撞了上去。

“这是个什么鬼地方？”安吉尔说。

“还嗡嗡响呢，”苔丝说。“你听！”

克莱尔侧耳谛听。风吹着这庞然大物，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好似一架巨大的单弦竖琴奏出的调子。听不见有第二种声音。克莱尔举起右手向前走了一两步，摸着了这个大物件垂直的表面。它看来是由一整块石头所构成，上面没有接缝，也没有装饰性线条。他的手指继续摸索，发现他此刻触摸到的原来是一根巨大的长方形立柱。他伸出左手，摸到左边另有相仿的一根。在他头顶上方一个难以估计的高度，有一件东西把本来已是很黑的天空遮得更黑，看上去那像是一根巨大的横梁，在水平方向上把两根立柱连接起来。他们两人小心翼翼地穿过横梁和立柱所构成的那个框架，他们发出的窸窣声在立柱的表面发出回声。不过，他们似乎依然在户外。这个地方没有屋顶。苔丝吓得倒抽冷气，安吉尔则疑惑地说——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他们向旁边摸索，触到了又一根塔似的立柱，跟第一根一样四四方方、咄咄逼人；再过去又是一根，再过去又是一根。这地方尽是立柱和门框——有些立柱上面由几条连续的横梁连结着。

“这完全是个风神殿嘛，”克莱尔说。

再往旁边去是一根孤零零的柱子；还有一些是两根立柱加一根横梁组成的框框；另外还有一些柱子倒在地上，它们那些朝上的侧面很宽，像是可以走马车的石路。不一会儿事情变得十分明显，原来这是一群林立于这一片草萋萋的平野上的巨大石柱。克莱尔和苔丝继续向前走，最后站立在这夜之凉亭的中央。

“这就是巨石阵[11]！”克莱尔说。

“那异教神殿，你是说？”

“不错。它有成百上千年的历史，比德伯家族还古老呢！好了，我们下一步怎么办，亲爱的？再往前面走，我们也许可以找到栖身之处。”

可是苔丝这时候实在太累了，便一下子扑倒在她近旁的一块长方形石板上，前面恰好有一根柱子给她挡风。这块石板被太阳晒了一天，既暖和又干燥，与四周粗而凉的野草形成对比，使苔丝感到舒服，因为这些野草沾湿了她的裙裾和鞋子。

“我不想再往前走了，安吉尔，”她说着伸出一只手去拉克莱尔的手。“我们不能就待在这里吗？”

“恐怕不行。在白天人们在几英里之外就能看见这个地方，虽然此刻天黑我们不觉得这一点。”

“我母亲的娘家有一个人就在这一带放羊，现在我想起来了。以前在陶勃赛你老是说我是一个异教徒。所以，现在我是回到老家啦。”

克莱尔在手脚摊开躺在石板上的苔丝身旁跪下，把嘴唇贴在她的唇上。

“你困了吧，亲爱的？我觉得你这是躺在圣坛上。”

“我非常喜欢在这个地方待着，”苔丝轻声说。“这儿多么庄严，多么僻静——在我享受了巨大的快乐以后现在只有苍天在我头顶上方。我觉得仿佛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别人；我但愿不要有别人——除了丽莎-路。”

克莱尔认为不妨让苔丝在这儿休息到天色稍微亮一些，便把自己的外衣给她盖上，在她身旁坐下。

“安吉尔，要是我出什么事的话，你替我照顾丽莎-路好不好？”他们两人听柱子间的风声听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苔丝问道。

“我愿意。”

“她那么好，那么天真，那么纯洁。哦，安吉尔——不久你就会失去我的，我真希望你没有了我以后能娶丽莎-路。哦，要是你能那么做的话该有多好！”

“要是我没有了你，我就失去了一切。再说她是我的小姨子呀。”

“那没关系，最亲爱的。马勒特村一带经常不断地有人跟小姨子结婚。丽莎-路那么温柔，那么可爱，又长得越来越漂亮。哦，等到我们都死了，成了鬼魂，我将乐意跟她一起陪伴你！我多么希望你能训练她，教导她，安吉尔，为了你自己而把她培养成人！……她有我全部的优点，却没有我的坏处；要是她能成了你的人，那么即使我死了，我们两人也仿佛没有分离……好了，我已经把话说明白了，以后我不会再提起这件事情。”

苔丝住了嘴，克莱尔听了陷入沉思。他把视线从两根立柱之间投向远方，在东北角的天边他可以看见一道平射的光。覆盖着大地的呈凹面状的乌云像一个锅盖似的被整个儿掀起，让曙光开始从天地交界处透入，把高高耸立着的一根根独立的石柱和由两根立柱与一根横梁组成的门框框那黑色的轮廓映衬出来。

“他们是在这个地方向上帝献祭吗？”苔丝问。

“不，”克莱尔答。

“那么是献给谁呢？”

“我相信是给太阳。那边一块孤零零的大石头是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放着的，一会儿太阳就要从它后面升起来了。”

“这种情形提醒了我，亲爱的，”苔丝说。“在我们结婚之前你从不干涉我的任何信仰，你记得吗？可是尽管如此，我知道你的思想，而且你怎么想我也就怎么想——不是根据我自己的思考，而只是因为你是这么想的我也就这么想。现在你告诉我，安吉尔，你认为我们死了以后还会见面吗？我想知道。”

克莱尔吻苔丝，借以避免在这样的时刻回答她的问题。

“哦，安吉尔——我怕你这么做实际上就是说我们不会再见面了！”苔丝说，同时强忍着不让自己抽噎。“我多么想再和你见面——真想啊，想得多么厉害！为什么——甚至连你和我，安吉尔，我们爱得这么深都不能再见面吗？”

像一个比他伟大的人物[12]一样，克莱尔在关键时刻对关键问题不予回答；两人又陷入沉默。过了一两分钟，苔丝的呼吸比较均匀了，她拉着克莱尔的那只手也松了开来，她睡着了。沿着东方地平线有一条银白色的光带，使这个大平原距离他们两人很远的那一头看上去一片黑暗，同时也仿佛很近；整个辽阔的景色则显得拘谨、沉默和迟疑——这是黎明前常见的现象。东边的立柱和立柱顶上的横梁、再往东去与它们隔开一段距离的那块孤零零的大石头——外形似火焰的太阳石，以及位于中间的那块人们向太阳献祭时放祭品的石头，都黑魆魆地背光矗立着，它们的轮廓被清晰地勾勒出来。不一会儿，夜里一直刮着的风停息了，两块大石头上那些杯状凹处里的小面积积水也停止了颤动。与此同时，在东方那个斜坡的边缘上似乎有某个东西在移动——只是一个小点子。那是一个人的脑袋；这个人正从外形似火焰的太阳石那一边的凹地朝他们两人走来。克莱尔看见这一情形，意识到他们不该在此地停留这么久，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也就决定保持镇静。那人径直朝着把他们围在中间的这一圈巨大的石柱走来。

克莱尔又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是轻轻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视线越过横在地上的几根石柱，看见另一个人。随后，在右边离他很近的两根立柱与一根横梁构成的框框下面冷不丁又冒出一个人来，接着左边又是一个。曙光对着西边那个人的正面射来，照着他的全身，克莱尔因此清楚地看出他个子很高，而且看步伐那是个受过训练的人。这些人的目的显而易见，是从四面向中央包围。这么说苔丝的想法成了事实！克莱尔跳起身来，他环顾四周，想找一件武器、一块石头，想设法逃跑，又想……这时候离他最近的人已到了他的跟前。

“不要白费劲了，先生，”这人说。“我们有十六个人在这片旷野上，而且整个地区所有的人都动员起来了。”

“等她醒来以后再说吧！”克莱尔低声恳求这些正从四周围拢过来的人。

这时候这些人才看见苔丝躺在哪里；他们不表示反对，只站在那儿注视着她，一动不动，犹如四周的石柱。克莱尔走到苔丝躺在上面的那块石板旁边，俯下身来握住她一只可怜的小手。苔丝此刻的呼吸急促而微弱，如同一个比女人更弱小的动物在喘息。天色越来越亮，他们都默默地等待着；他们的脸和手仿佛镀了一层银，而全身其余部分仍是黑魆魆的。四周的石柱闪着绿灰色的光；大平原上依然是黑乎乎的一片。不一会儿日光变得十分强烈，一道光线照在并无知觉的苔丝身上，透过她的眼睑把她弄醒。

“怎么回事，安吉尔？”她说。“他们是来抓我的吗？”

“是的，最亲爱的，”克莱尔说。“他们来了。”

“事情应该是这样的，”苔丝小声说。“安吉尔，这倒使我感到高兴——是的，高兴！此时此刻我享受到的幸福本来是不能持续这么久的。这么长时间的幸福已经是太多了。我已经享受够了；现在我不会在活着看到你瞧不起我了！”

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服向前走去；那些人还一个也没有起步。

“我准备好了，”她平静地说。

59

七月的早晨，坐落在起伏的丘陵地上的美丽古城温顿塞斯特——从前韦塞克斯的首府——充满着光明和温暖。在这个季节，那些用砖、瓦和砂岩建成的带三角墙的房屋表面所覆盖着的苔藓层差不多都被晒干而脱落了；牧草场上的溪流水位很低。在顺坡倾斜的那条海厄街上，从西门门楼到中古十字架，从中古十字架到大桥，那种为迎接旧式集日照例不可少的清扫工作正在慢条斯理地进行着。

从刚才提及的那个西门开始，城里的这条大街——如同每一个温顿塞斯特人都知道——开始顺着一条坡度均匀、长度足足有一英里的斜坡向上伸展，渐渐地把城里的房屋抛到后面。这会儿，有两个从城区出来的人正快步行走在这段上坡路上；他们似乎并不觉得爬坡吃力——这不是因为他们心情愉快而是因为他们正全神贯注地惦着一件事情。他们是通过略低之处那堵高墙的窄而带栅栏的便门走上这段上坡路的。看那神态他们似乎急着想远远地离开城里那些房屋，急着想远远地离开他们的同类，而这条街看来为他们提供了达到这一目的的捷径。他们虽然年轻，走路时却都低着脑袋；太阳赞许地照射着步态悲伤的这两个人，但并不对他们表示同情。

这两个人当中一个是安吉尔·克莱尔，另一个是克莱尔的小姨子丽莎-路；她身材修长，好似含苞待放的花朵——是姑娘也是少妇——一个清新脱俗的苔丝的形象，比苔丝瘦一些，但那双眼睛跟苔丝的一样美丽。他们两人苍白的脸仿佛缩得只有原来的一半大小。他们手拉着手往前走，一声不吭，那脑袋低垂的样子活像乔托所画的“二门徒”[13]。

当他们差不多就要到达西山顶上的时候，城里的时钟正敲八下。两人听见钟声都吃了一惊；再往前走了几步，他们便到了第一个里程碑跟前，这块里程碑竖在丘陵地那绿草构成的边缘，看上去是那么白白的一块，它的后面就是开阔的有草丘陵地，在此处与大街交会，向大街敞开。他们踏在草皮上，接着，似乎有一种支配他们意志的力量迫使他们突然止步并转过身来，仿佛失去了活动能力，肃立在里程碑旁等候着。

站在这个山顶上向下望去，他们的视线几乎可以到达无限远的地方。躺在下面谷地里的就是他们刚刚离开的城市；城里那些比较显眼的建筑物好似一幅以等距画法制作出来的图呈现在他们面前——其中有面积颇大的大教堂本体，包括它的诺曼式窗户和很长的侧廊及中殿，有圣托马斯的尖塔，有学院的哥特式尖顶，再往右边，有那所古老的旅客招待所的楼房和三角墙，时至今日，过路人依然可以从这旅客招待所得到一份面包加麦芽酒的接济。在温顿塞斯特城的后面，地势呈圆弧形的圣卡瑟琳山区向远处伸展；朝更远的地方望去，只见一片又一片景色连续不断，一直绵延至东升的太阳光辉照耀下无法看得清晰的地平线。

在这一片又一片乡村风光构成的背景上，在上述那些城市建筑物的前面，矗立着一座面积不小的红砖建筑——灰色的平屋顶和一排排带有短铁栅的窗口表明那是关押人的地方，它那整齐划一的外形跟位于它后面的那些奇特有趣、形状各异的哥特式建筑形成明显的对比。这座红砖楼房，若从在它前面经过的那条路上看去，多少被一些紫杉和常青栎树所遮蔽，但是从这儿山顶上望去则完全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安吉尔·克莱尔和丽莎-路先前从里面出来的那扇便门正是开在这座楼房的一堵墙上。在这座楼房的中央，一个难看的八角形平顶塔楼衬着东方的地平线高高直立；从这儿山顶上望去，因为是逆光，只看见它背阴的一边，所以它就似乎成了这座古城美丽景色中的一个污点。然而，山顶上这两位目不转睛地望着下面的人所关心的正是这一个污点而不是那整个一片美丽的景色。

在这八角形平顶塔楼的飞檐上高高地竖着一根旗杆。他们两人凝眸注视着它。八点过了几分钟之后，有一件东西顺着旗杆慢慢升起，在微风中舒展开来。那是一面黑色的旗子。

“正义”得到了伸张，诸神之主（这是埃斯库罗斯[14]的话）跟苔丝所开的玩笑到此结束了。德伯家族的那些武士和夫人们依然静卧于他们的墓穴之中，对此事一无所知。山顶上这两位默默无言的凝眸注视者如做祷告那样跪在地上，并纹丝不动地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有很长一段时间；那面黑旗则一直无声地在微风中飘拂。体力刚一恢复，他们两人就直起身子，重又手拉着手继续向前走去。

[1]卡洛·克里韦利（1430—1493之后），意大利画家，一生中大部分时间在英格兰与苏格兰（或威尔士）的接界地区作画；他的作品的显著特点是主题严峻。

[2]此句系莎士比亚第116首十四行诗的第3行。

[3]福斯蒂娜是罗马皇帝安东尼·庇护（86—161）的妻子，出名的荡妇，科妮莉亚是古罗马统帅、政治家庞培（公元前106—前48）的妻子，以贞洁著称；卢克丽霞系古罗马传说中一贞烈妇女，而芙莱妮虽然美丽，却是一个著名的妓女。

[4]指圣经故事中那个在行淫时被人抓住但耶稣不予惩罚的女人。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8章。

[5]即圣经故事中的拨示巴；她与大卫王同房并怀孕，在大卫王指使约押把她丈夫乌利亚派往前线“阵势极险之处”使其被敌人杀死之后，她成为大卫王之妻。见《圣经·旧约·撒母耳记下》第11章。

[6]“一个白痴所讲的故事”引自莎士比亚《麦克白斯》第五幕第五景麦克白斯的一段独白：……它是一个白痴所讲的故事，充满着喧哗与骚动，实际上毫无意义。

[7]参见《圣经·旧约·约拿书》第4章第10节：“……这蓖麻……一夜发生，一夜干死。”

[8]折磨人的永远旋转的车轮。据希腊神话故事，拉庇泰王伊克西翁因追求天后赫拉被主神宙斯缚在永远旋转的车轮上受罚。

[9]罗马皇帝哈德良（76—138）所喜欢的一个美少年。

[10]希腊神话故事中捷足善走的美女，答应与能追上她的人结婚，但以死亡作为对失败者的惩罚；希波墨涅斯在竞走时掷三只金苹果在路上，乘她拾苹果而取胜。

[11]英国南部索尔兹伯里附近的一处史前巨石建筑遗址。

[12]指耶稣；彼拉多审问耶稣的时候问他是哪里来的，耶稣不回答。参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19章第9节。

[13]乔托·迪邦多内（1267—1337），意大利文艺复兴初期画家、雕塑家和建筑师，突破中世纪艺术传统，创造了叙事性构图并深入刻画人物心理的绘画风格。“二门徒”指的是英国伦敦国家美术馆内的壁画“两个有光环的哀悼者”，也有人认为此画系意大利另一画家斯皮内洛·阿雷蒂诺（1330—1410）所作。

[14]埃斯库罗斯（公元前525？—前456），古希腊三大悲剧作家之一，相传写了80多个剧本，现存《被缚的普罗米修斯》、《波斯人》、《阿伽门农》等悲剧7部。托马斯·哈代曾在一本书里提及本书此处的“诸神之主”系根据《被缚的普罗米修斯》第169行的字眼直译而来；在该剧中，普罗米修斯在那一行前后对诸神之主宙斯表示了强烈的愤慨。哈代指出这一点，是回击一个批评家对他的不公正的评价，那位批评家曾暗示，哈代在实际上信仰“一个具有人类的卑劣感情的全能的神，那全能的神把一切都变成邪恶并从自己的恶作剧中获得乐趣”。

Table of Contents

译本序

第一版说明

第五版及以后各版的前言

第一章 处女

第二章 不再是处女

第三章 重新振作

第四章 后果

第五章 女人付出代价

第六章 改邪归正的人

第七章 结局

Table of Contents

译本序

第一版说明

第五版及以后各版的前言

第一章 处女

第二章 不再是处女

第三章 重新振作

第四章 后果

第五章 女人付出代价

第六章 改邪归正的人

第七章 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