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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辈子有过你

谢谢你离开我

情人无泪：我们爱了整整一个曾经

我在云上爱你

卖海豚的女孩

雪地里的单车

三月里的幸福饼

©中文在线数字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2016-2017

数字版图书版权信息

张小娴作品集/张小娴著.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2017.5.
CAEBN：7-001-000-20170912-5
分类号：长篇小说 -- 中国 -- 当代 -- 合集    I247.57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京）字045号

张小娴作品集

张小娴 著

出 品 人 ：童之磊
责任编辑：朱厚权

出版发行：中文在线数字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建国门街道东总布胡同58号天润财富中心B座13-14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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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      址：www.chineseall.com
首次发布：2017.5.25
更新时间：2017.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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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信息

书名：我这辈子有过你

作者：张小娴

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4-03

ISBN：9787540464769

目录

作者简介

序言　有一种爱，是信念，从未向时间屈服

第一章　女人与胸围同在

第二章　雪堡的天空

第三章　倒退的飞鸟

第四章　情人眼里出A级

第五章　你还爱我吗

第六章　我会永远等你

张小娴　Amy Cheung

香港知名作家。她是全世界华人的爱情知己。20世纪90年代初于《明报》连载《面包树上的女人》而声名鹊起。

她以小说描绘爱情的灼热与冷却，以散文倾诉恋人的微笑与泪水，迄今已出版四十多本小说和散文集，深受广大读者好评。

她对人性的洞察，使她开创了一种既温柔又犀利的爱情文字。每一字句都打到心坎，让数以千万的读者得到疗愈，而我们也能从她的作品中豁然明白：爱情的得失从来就不重要，当你舍弃一些，也许得到更多，只要曾深深爱过，你的人生将愈加完整。

白蚁和爱情一样，都是侵蚀性极强的东西。

爱情，

有时候，

一件令人沉沦的事，

所谓理智和决心，

不过是可笑的自我安慰的话

序言　有一种爱，是信念，从未向时间屈服

这部小说写的是周蕊、徐玉、游颖三个人的故事。这三个女子，那么义无反顾地寻觅世间的温暖，那么死心眼儿地爱着她们的男人，却始终在爱情里颠沛流离。当她们的脸孔和身体都老了，青春零落，回首年轻的日子，可有领悟到一些什么？譬如说，她们是不是认清了女人想要的是什么，又是否看清了归宿到底是什么？

女人想要的是什么，是爱还是安全感？归宿到底是什么，是一个家还是自我的成长与追寻？写了那么多的小说，离不开女人和她们的故事，我常常想，我的这些女主角幸福吗？抑或都在苦乐、爱恨和聚散里流转？人生本是如此，爱里怎么可能只有快乐而没有痛苦？只是，一天，当你要做总结的时候，你不免回想：到底是快乐的时候多还是痛苦多一些？快乐多一些，那就是赢了。假使输了，那也跟别人无关，而是输给自己的痴迷与执拗。

有限的青春，有限的芳华，一颗芳心何去何从？是否总是破碎了重又捡起来，永远如初，始终渴慕爱与温暖，却也在希望与失望里轮回？时光荏苒，终有一天，我们的眼睛不再光彩明亮，曾经绽放的一双乳房也将憔悴枯萎。这双乳房温柔地哺育过爱情，也倾心哺育过我们所爱的男人，红尘相遇，枕席之间的妩媚与缠绵，如此烂漫，却也许会归于寂静与荒凉。多年以来，我偶尔会想，要是唐文森没有死，他和周蕊的故事会是怎样，是终成眷属还是黯然离别？他始终是不自由的。他在小说里猝逝，终结了所有的痛苦，却也终结了所有的快乐。小说终究比现实轻盈，它能够拥有看似遗憾却也是最圆满的结局，人生可是要比这个悲凉许多。

唐文森死了，有一天，周蕊会遇到另一些人，爱上他们，然后跟其中一个厮守到老，但她心里永远住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她幸福了，可她的幸福里永远缺了他。她本来是可以和他一起幸福的，多么难舍的离别，多么心碎的幸福。终于我们明白，人这一生，不是为了追求圆满而来，而是为了一次又一次明白圆满的不可能。

小说写完了，周蕊、徐玉、游颖三个人的故事也离开了我的一双手，有了她们自己的生命，继续在爱欲的苦乐聚散里流转。以后的故事我无从知晓，多半也就像我们每个人一样，只能一直往前走。我们不都是在爱情里颠沛流离的众生吗？缘起而回眸，再见又再见；缘尽而转身，再也不见了。所谓情缘，大概就是这样吧。

虽然这一生这一世不可能圆满，甚至最后一切也会成空，但我这辈子有过你。我有过你，有过你的欢喜、微笑和哭泣。我曾经深深地哺育过的爱，将永远留在我心里，就像故事里那只世上唯一可以倒着飞的蜂鸟，时刻叼着幸福的往事翩然回来，飞落在我曾经年轻的花蕾上，直到死别，是光阴抹不去的。此生此世终须一别，爱情也会如同青春般老去，但是，请让我相信，有一种爱，是信念，从未向时间屈服。

张小娴

二0一三年冬

第一章　女人与胸围同在

我时常想写一个关于胸围的故事，主角是一个胸围，由它亲自叙述这一百多年来的沧桑历史。中国女人从前用肚兜，胸围是西方产物。十九世纪时，富有人家的小女孩用帆布、鲸鱼骨、钢丝和蕾丝制造胸衣。这种胸衣将女人的身材变成沙漏形，长期穿着胸衣的女人，内脏会受到破坏。一八八九年，巴黎一名胸衣制造商Hermine Cadolle女士发明了世上第一个胸围——一种束缚胸部而不需同时束缚横膈膜的衣物。

那时的胸围，虽然不用束缚住腹部，但仍然是一件“庞然大物”。一九一三年，纽约名媛Caresse Crosby叫女佣将两条手帕缝在一起，再用粉红色的丝带造成肩带，变成轻巧的胸围。内衣制造商华纳公司用一千五百美元向她买下专利权，大量生产，成为现今胸围的雏形。一九三五年，华纳公司发明乳杯，由A杯至D杯，A最小，D最大。一九六零年，是胸围的“文化大革命”，妇女解放分子焚烧胸围。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时装设计师让女人把胸围穿在外面，胸衣的潮流又回来了。做隆胸手术的人数在各项整容手术中排行第二。女人与胸围同在。

我的第一个胸围不是我自己的，是我妈妈的。一天，妈妈跟我说：“周蕊，你该戴胸围了。”因为提不起勇气自己去买胸围，所以我偷偷用了妈妈的胸围。那个胸围是肉色的，两个乳杯之间缝上一朵红花。我自己拥有的第一个胸围是向街上的流动小贩购买的，他是一个男人，用手推车推着胸围在闹市摆卖，数十个胸围堆成一个个小山丘，场面很壮观。

我现在是一个内衣零售集团位于中环总店的经理，这间店专门代理高级的法国和意大利名牌内衣。这段日子所遭遇的故事告诉我，女人的爱情和内衣原来是分不开的。

我工作的总店位于中环心脏地带一个商场的二楼，这里高级时装店林立，租金昂贵。除了我之外，还有两名店员：二十六岁的安娜和三十八岁的珍妮。安娜是个十分勤力的女孩，缺点是多病，经痛尤其厉害，脸色长年苍白。珍妮是两子之母，是公关能手，跟客人的关系很好，体健如牛，跟安娜配合得天衣无缝。安娜和珍妮还有一个好处，安娜只有四十一公斤，珍妮有六十八公斤，她们的体形绝对不会引起任何一位进来的客人的自卑。

高级胸围有一个哲学，就是布料愈少愈昂贵。布料愈少代表愈性感，性感而不低俗是一种艺术。一个女人能够令男人觉得她性感，而不觉得她低俗，便是成功。

聪明女人懂得在性感方面投资，因此我们的货品虽然昂贵，却不愁没有顾客。

我们主要的顾客是一批高收入的职业女性，那些有钱太太反而不舍得花钱，我见过一个有钱太太，她脱下来的那个胸围，已经穿得发黄，连钢丝都走了出来。女人嫁了，便很容易以为一切已成定局，不再注意内衣。内衣生意最大的敌人，不是经济不景气，而是婚姻。刺激内衣生意的，则是婚外情。

这天，差不多关店的时候，徐玉来找我，店外经过的男人纷纷向她行注目礼。她是意态撩人的三十六A。

“周蕊，你有没有铅笔？”徐玉问我。

“原子笔行不行？”我把一支原子笔递了给她。

“不行，要铅笔。”徐玉说。

我在抽屉里找到一支铅笔，问她：“你要写什么？”

“我刚刚拍完一辑泳衣照，导演告诉我，拿一支铅笔放在乳房下面，如果乳房压住铅笔，便属于下垂。”

我认识徐玉不知不觉已有三年，那时我在设计部工作，徐玉来应征内衣试身模特儿。她的身材出众，身高一米六五，三围尺码是三十六、二十四、三十六，皮肤白皙，双腿修长，穿起内衣十分好看，我马上取录了她。自此之后，我们时常贴身接触，成为无所不谈的朋友。我曾经精心设计了几款胸围，向我那位法国籍上司毛遂自荐，希望他把我的作品推荐给总公司，他拒绝了。徐玉知道这件事，邀约我的法国籍上司吃饭，向他大灌迷汤，极力推荐我的作品，他终于答应把作品送去总公司。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可惜，总公司那方面一直杳无音信。

“怎么样？你的乳房有没有下垂？”我问她。

“幸好没有。”她满意地说。

“大胸不是一件好事。”我吓唬她，“太重的话，会下垂得特别快。”

“我认为导致女人乳房下垂的，不是重量，也不是地心吸力。”徐玉说。

“那是什么？”我问她。

“是男人那双手。”徐玉叽叽地笑，“他们那双手，就不能轻力点。”

“我想买一个新的胸围。”徐玉咬着铅笔说。

“你上星期不是刚买了一个新的吗？”我问她。

“不要提了，前几天晒胸围时不小心掉到楼下的檐篷上，今天看到一只大鸟拿来做巢。”

“那可能是全世界最昂贵的鸟巢。”我笑着说。

“那只大鸟也许想不到在香港可以享受一个法国出品的蕾丝鸟巢。”徐玉苦笑。

已经过了营业时间十分钟，我吩咐珍妮和安娜先下班。

“你要一个什么款式的？”我问徐玉。

“要一个令男人心跳加速的。”她挺起胸膛说。

“索性要一个令他心脏病发的吧！”我拿了一个用白色弹性人造纤维和蕾丝制成的四分之三杯胸围给她。四分之三杯能够将四分之一乳房露出来，比全杯胸围性感。我拣的胸围，最特别的地方是两个乳杯之间有一只彩色的米奇老鼠，性感之中带点纯情。

“很可爱。”徐玉拿着胸围走进试衣间。

我去把大门锁上。

“穿好了，你进来看看，好像不可以全部放进去。”徐玉从试衣间探头出来。

“怎么样？”我看看徐玉。

她沮丧地对着镜子。

“我好像胖了，刚才穿泳衣的时候已经发觉。”

她穿上这个胸围，胸部完美无瑕，两个乳杯之间的米奇老鼠好像快要窒息，我真的埋怨我妈妈遗传给我的是三十四A而不是三十六A。

“你弯下身。”我说。

她弯下身来，我替她将两边乳房尽量拨去前面。

“应该是这样穿的。谁说放不进去的？刚好全部放进去。”

“你常常这样帮忙别人的吗？”她问我。

“这是我的职业。”

“幸而你不是同性恋。”

“同性恋者未必喜欢你这种身材呢，太夸张了！”

“我就要这一个，员工价啊！”

“知道了。”

“糟糕！”她突然尖叫，“我忘了买杂志。”

“哪一本杂志？”

“《国家地理》杂志。”

“你看这本杂志的吗？”

“是宇无过看的，糟了，书店都关门了。他写小说有用的。”

宇无过是徐玉的男朋友，他在一间报馆当编辑，同时是一位尚未成名的科幻小说作家。宇无过是他的笔名，他的真名好像也有一个宇字，可是我忘了。

徐玉喜欢在人前称他宇无过，她很崇拜他，她喜欢骄傲地说出“宇无过”这三个字，她深信“宇无过”这三个字，在不久的将来便会响当当。我觉得宇无过这个笔名真是太妙了，乳无过，就是乳房没有错。

“陪我去买杂志。”徐玉着急地说。

“这么晚到哪里找？”

“到哪里可以买得到？”徐玉倒过来问我。

“这个时候，中环的书店和书摊都关门了。”

“出去看看。”徐玉拉着我，“或许找到一家未关门的。”

“我要负责关店，你先去。新世界大厦横巷有一个书报摊，你去看看，或许还有人。”

徐玉穿着八厘米高的高跟鞋飞奔出去。

二十分钟后，我到书报摊跟她会合，她懊恼地坐在石级上。

“收档了。”她指着书摊上的木箱。所有杂志都锁在两个大木箱里。

“明天再买吧。”

“杂志今天出版，我答应过今天晚上带回去给他的。”

“他又不会宰了你。”

徐玉突然抬头望着我，向我使了一个眼色。

“你猜木箱里会不会有那本杂志？”

“你想偷？”

“不是偷。”她开始蹲下来研究木箱上那把简陋的锁。

“我拿了杂志，把钱放在箱里，是跟他买呀！”徐玉把皮包里的东西倒出来，找到一把指甲锉，尝试用指甲锉撬开木箱上的锁。

“不要！”我阻止她。

“嘘！”她示意我蹲下来替她把风。

我的心跳得很厉害，我不想因为偷窃一本《国家地理》杂志而被关进牢里。

徐玉花了很长时间，弄得满头大汗，还是无法把锁解开。

“让我试试。”我看不过眼。

“你们干什么？”一个穿着大厦管理员制服的男人在石级上向我们叱喝。

徐玉连忙收拾地上的东西，拉着我拼命逃跑，我们一直跑到皇后像广场，看到没有人追上来，才敢停下。

“你为了他，竟然甘心做贼，你还有什么不肯为他做？”我喘着气骂她。

徐玉望着天空说：“我什么都可以为他做。我可以为他死。”

我大笑。

“你笑什么？”

“很久没有听过这种话了，实在很感动。”我认真地说。

“你也可以为你的男人死吧？”

“可是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为我死。”

“我有一种感觉，宇无过是我最后一个男人。”

“你每次都有这种感觉。”

“这一次跟以前不同的。我和宇无过在一起两年了，这是我最长的一段感情。我很仰慕他，他教了我很多东西。他好像是一个外星人，突然闯进我的世界，使我知道爱情和生命原来可以这样的。”

“外星人？又是科幻小说的必然情节。你相信有外星人吗？”

“我不知道。宇无过是一个想象力很丰富的人，跟这种男人在一起很有趣。”

“谈情说爱，谁不需要一点想象力？买不到《国家地理》杂志，你今天回去怎样向他交代？”

“幸而我今天买了胸围。”

“胸围可以代替《国家地理》杂志吗？”

“当然不可以。”徐玉说。

“那就是呀。”

“不过……”她把刚才买的胸围从皮包里拿出来，摆出一副媚态，“今天晚上，只要我穿上这个胸围，肯定可以迷死他，使他暂时忘了杂志的事。”

我见过宇无过几次，他长得挺英俊，身材瘦削，爱穿衬衣、牛仔裤、白袜和运动鞋。我对于超过三十岁，又不是职业运动员，却时常穿着白袜和运动鞋的男人有点抗拒，他们像是拒绝长大的一群。宇无过的身形虽然并不高大，但在徐玉心中，他拥有一个很魁梧的背影。宇无过说话的时候，徐玉总是耐心倾听。宇无过在她面前，是相当骄傲的。因此使我知道，一个男人的骄傲，来自女人对他的崇拜。

徐玉和宇无过相识一个月之后便同居，徐玉搬进宇无过在西环的房子。别以为写科幻小说的人都是科学迷或计算机迷之类，宇无过既不是科学迷，对计算机也一窍不通，他真正是闭门造车。

我不是宇无过的读者，我不怎么喜欢看科幻小说。宇无过出版过一本书，销路不太好，徐玉埋怨是那家出版社规模太小，宣传做得不好，印刷又差劲。

“去看电影好不好？”徐玉问我。

“这个星期上映的三级片我们都看过了。还有好看的吗？”

“还有一部没有看。”

看三级电影是我和徐玉的消遣，自从去年年头看过一部三级电影之后，我们经常结伴去看。三级电影是最成功的喜剧，任何喜剧都比不上它。那些健硕的男人和身材惹火的女人总是无缘无故地脱光衣服，又无缘无故地上床。我和徐玉常常在偌大的戏院里捧腹大笑。

两个女人一起去看三级电影，无可避免会引起其他人的奇异目光，但这正是我们看电影的乐趣之一。男人带着负担进场，希望那套三级电影能提供官能刺激，可是女人看这种电影，心情不过像进入游乐场内的鬼屋，寻求刺激而已。

戏院里的观众寥寥可数。我和徐玉把双脚搁在前排座位上，一边吃爆米花，一边品评男主角和女主角的身材。

“这个男人的胸肌真厉害。”徐玉说。

我依偎着徐玉，默默无言。

“又跟他吵架了？”徐玉问我。

“他不会跟我吵架的。”我说。

从戏院出来，我跟徐玉分手，回到中环我独居的家里。我的家在兰桂坊附近一幢六层高、没有电梯的大厦里。我住在二楼，房子是租回来的，面积有六十平米。一楼最近开了一间专卖蛋糕的店子，老板娘姓郭，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印度尼西亚华侨，徐娘半老，身材有点胖。她在印度尼西亚出生和长大，嫁来香港，说得一口流利的广东话。她做的蛋糕跟本地做的蛋糕不同，她用奶油来做蛋糕。

“奶油蛋糕是最好吃的。”她自豪地说。

她做的蛋糕颜色很漂亮，我就见过一个湖水蓝色的蛋糕，那是我见过最漂亮的蛋糕。

她的蛋糕店不做宣传，主要是接受订单，但口碑好，一直客似云来。每一个蛋糕，都是郭小姐亲手做的。每天早上起来，我几乎都可以嗅到一阵阵蛋糕的香味，这是我住在这里的一笔花红。

蛋糕店每晚八时关门，今天晚上我回来，却看到郭小姐在店里。

“郭小姐，还没有关门吗？”

“我等客人来拿蛋糕。”她客气地说。

“这么晚了，还有人要蛋糕？”

这时候，一个中年男人进来蛋糕店。

郭小姐把蛋糕交给那个男人，跟他一起离去。

那个人是她丈夫吗？应该不是丈夫，她刚才不是说客人的吗？她会不会拿做蛋糕做借口，瞒着丈夫去走私呢？那个中年男人样子长得不错。郭小姐虽然已经中年，但胸部很丰满，我猜她的尺码是三十六B（这是我的职业本能）。

我跑上二楼，脱掉外衣和裤子，开了水龙头，把胸围脱下来，放在洗手盆里洗。我没有一回家便洗内衣的习惯，但这天晚上天气很热，又跟徐玉在中环跑了几千米，回家第一件事便想立即脱下胸围把它洗干净。这个淡粉红色的胸围是我最喜欢的一个。我有很多胸围，但我最爱穿这一个。这是一个记忆型胸围，只要穿惯了，它习惯了某一个形状，即使经过多次洗涤，依然不会变形。我不知道这个意念是不是来自汽车，有几款名厂汽车都有座位记忆系统，驾驶者只要坐在驾驶座上，按一个键，座位便会自动调校到他上次的位置。我认为记忆型胸围实用得多。

但记忆系统不是我偏爱这个胸围的主要原因，我第一次跟唐文森玉帛相见，便是穿这一款胸围，他称赞我的胸围很漂亮。穿上这个胸围，令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女人。

唐文森今天晚上大概不会找我了。

清晨被楼下蛋糕店的蛋糕香味唤醒之前，我没有好好睡过。今天的天色灰蒙蒙的，一直下着毛毛细雨，昨天晚上洗好的胸围仍然没有干透，我穿了一个白色的胸围和一袭白色的裙子，这种天气，本来就不该穿白色，可是，我在衣柜里只能找到这条裙子，其他的衣服都是皱的。

经过一楼，习惯跟郭小姐说声早安，她神情愉快，完全不受天气影响，也许是昨天晚上过得很好吧。

走出大厦，唐文森在等我。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的衣领敞开了，领带放在口袋里，他昨天晚上当夜班。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故意不紧张他。

“我想来看看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吃早餐？”

“你不累吗？”

“我习惯了。”

看到他熬了一个通宵的憔悴样子，我不忍心拒绝。

“家里有面包。”我说。

我和森一起回家，然后打电话告诉珍妮我今天要迟到。

我放下皮包，穿上围裙，在厨房里弄火腿三文治。

森走进来，抱着我的腰。

“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去了哪里吗？”我问森，我是故意刁难他。

森把脸贴着我的头发。

“你从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去了哪里。”我哽咽。

“我信任你。”森说。

“如果我昨天晚上死了，你要今天早上才知道。如果我昨天晚上跟另一个男人一起，你也不会知道。”

“你会吗？”

“我希望我会。”我说。

如果不那么执迷地只爱一个男人，我也许会快乐一点。爱是一种负担。唐文森是一家银行的外汇部主管，我们在一起四年了。认识他的时候，我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他比我大十岁，当时我想，他不可能还没有结婚，可是，我依然跟他约会。

在他替我庆祝二十五岁生日的那天晚上，我终于开口问他：“你结了婚没有？”

他凝望着我，神情痛苦。

我知道他是属于另一个女人的。

作为第三者，我要比任何女人更相信爱情，如果世上没有爱情，我不过是一个破坏别人家庭幸福的坏女人。

森吃完三文治，躺在沙发上。

“累不累？”我问他。

他点头。

我让他把头搁在我大腿上替他按摩。他捉着我的手，问我：“你不恨我吗？”

我沉默不语。我从来没有恨他。每个星期，他只可以陪我一到两次，星期天从来不陪我。以前我跟家人一起住，我和森每个星期去酒店。这种日子过了两年，一天，我问他：

“我们租一所房子好不好？我不想在酒店里见面，这种方式使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坏女人。”

森和我一起找了现在这所房子，他替我付租金。我觉得我和他终于有了一个家，虽然这个家看来并不实在，但我的确细心布置这个家，盼望他回来。

森曾经说过要离开我，他问我：

“一个女人有多少个二十五岁？”

我说：“任何岁数也只有一个。”

他不想我浪费青春，也许是他不打算跟我结婚。可是，他离开之后又回来。

我们几乎每隔一个月便会大吵一顿，我不能忍受他跟我上床后穿好衣服回家去。想到他睡在另一个女人身边，我便发疯。前天我们又吵架，因为我要他留下来陪我过夜，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但我无法阻止自己这样要求他。

“好一点没有？”我问森。

森点头。

“男人为什么要爱两个女人？”我问他。

“可能他们怕死吧。”森说。

我揉他的耳朵。

“你的耳珠这么大，你才不会早死吧。我一定死得比你早。”

“快点上班吧，你可是经理啊。”

“这种天气真叫人提不起劲上班。”我软瘫在沙发上。

森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

“我送你上班。”

“你要是疼我，应该由得我。”我撒野。

“这不是疼你的方法。”他拉着我出去。

“我知道终有一天我要自力更生，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森握着我的手说。

这是他常常对我说的一句话，但我总是不相信他，我以为我们早晚会分开。

今天的生意很差，这种天气，大部分人都不会去逛街。我让安娜和珍妮一起去吃午饭。一位二十来岁的女士走进店里，看她的打扮，像是在附近上班的，她曲线玲珑，应该穿三十四C。

她选了一个黑色蕾丝胸围和一个腰封。

“是不是三十四C？”我问她。

她惊讶地点头：“你怎么知道？”

“职业本能。”我笑着说。

她走进试衣间好一段时间。

“行吗？”我问她。

“我不会穿这个腰封。”

“我来帮你。”

我走进试衣间，发现这个女人竟然有四个乳房。

除了正常的两个乳房之外，她身上还有两个乳房，就在正常的乳房下面。这两个多出来的乳房微微隆起，十分细小，如果必须要戴胸围的话，只能穿二十九A。

我的确吓了一跳，但为免令人难堪，只得装作若无其事，替她扣好腰封。

“你扣的时候要深呼吸，而且先在前面扣好，再翻到后面。”

替她穿腰封的时候，我的手不小心碰到她的小乳房，那个乳房很柔软。

“是不是很奇怪？”她主动问我。

“哦？”我不好意思说是。

“是天生的。医生说身体的进化程序出了问题。动物有很多个乳房，一般人进化到只剩下一对乳房，而我就是没有完全进化。”

“麻烦吗？”我尴尴尬尬地问她。

“习惯了就不太麻烦，我先生也不介意。”

我没想到她已经结婚，我还以为四个乳房会是她跟男人交往的障碍。也许我的想法错了，四个乳房，对男人来说，是双重享受。想要两个乳房，而得到四个，就当是一笔花红吧。

“坏处倒是有的，”她说，“譬如患乳癌的机会便比别人多出一倍。”

我以为她会为拥有四个乳房而感到自卑，没想到她好像引以为荣，很乐于跟我谈她的乳房。

“幸而经期来的时候，这两个乳房不会痛。”她用手按着两个在进化过程中出了问题的乳房。

男人如果拥有一个四个乳房的太太，还会去找情妇吗？男人多爱一个女人，是不是为了四个乳房？

下班前，我接到森的电话，我告诉他我今天看到一个有四个乳房的女人。

“真有这种怪事？”

“你喜欢四个乳房的女人吗？”我问森。

“听来不错。”

“你是不是想要四个乳房所以多爱一个女人？”

“我自己也有两个乳房，和你加起来就有四个，不用再多找两个乳房。”他说。

“你那两个怎算是乳房？只能说是乳晕。”我笑。

“你今天不是要上课吗？”

“我现在就去。”

我报读了一个时装设计课程，每星期上一课。上课地点在尖沙咀。导师是位三十来岁的男人，名字叫陈定梁。他是时装设计师。我在报章上看过他的访问，他大概很喜欢教书，所以愿意抽出时间。人说卖花姑娘插竹叶，陈定梁也是这类人，穿得很低调，深蓝色衬衫配石磨蓝牛仔裤和一对帆船鞋。

他把自己的出生日期写在黑板上，他竟然和我同月同日生。

“我是天蝎座，神秘、性感、多情，代表死亡。到了这一天，别忘了给我送生日礼物。”陈定梁说。

我还是头一次认识一个跟我同月同日生的男人，感觉很奇妙。

下课后，我到百货公司的面包店买面包，经过玩具部，一幅砌图深深吸引了我。那是一幅风景，一所餐厅坐落在法国一个小镇上。餐厅是一幢两层高的平房，外形古旧，墙壁有些剥落，屋顶有一个烟囱，餐厅外面有一张餐桌，一对貌似店主夫妇的男女悠闲地坐在那儿喝红酒。我和森常常提到这个故事。森喜欢喝红酒，喜欢吃，我跟他说，希望有一天他能放下工作，放下那份压得人透不过气的工作压力，我们一起开一家餐厅，他负责卖酒和下厨，我负责招呼客人，寂寞的客人晚上可以来喝酒、聊天。每当我说起这个梦想，森总是笑着点头。我知道这可能只是一个梦想，永远不会实现。但憧憬那些遥远的、美好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日子，能令我快乐一些。

我没有想到今天我竟然看到了跟我们梦想里一模一样的一家餐厅，只是地点不同。我付钱买下了这幅砌图。

这时一个男人匆匆走过，腋下夹着一条法国面包，原来是陈定梁。

“你也喜欢砌图？”他停下来问我。

“我是头一次买。”

“你是不是天蝎座的？你的气质很像。”他说。

“是吗？也许是的，我的工作很性感，我卖内衣的。”

“为什么会选这幅砌图？”他用腋下的法国面包指指我的砌图。

“这家餐厅很美。”我说。

“我到过这家餐厅。”陈定梁说。

“是吗？这家餐厅在哪里？”

“在法国雪堡。”

“雪堡？”

“那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有一部法国电影名叫《雪堡雨伞》，香港好像译作《秋水伊人》，就是在雪堡拍摄的，你没有听过‘I Will Wait for You’吗？是《雪堡雨伞》的主题曲。”

陈定梁拿着长条法国面包在柜台上敲打拍子。

“你这么年轻，应该没有看过这套电影。”他说。

“你好像很怀旧。”我说。

“怀旧是中年危机之一嘛。”

“画中的一双男女是不是店主夫妇？”

陈定梁仔细看看画中的一双男女。

“我不知道。我到雪堡是十年前的事。这幅砌图有多少块？”

“两千块。”

“有人又有景，难度很高啊！”

“正好消磨时间。”我指指他夹在腋下的法国面包，问：“这是你的晚餐？”

陈定梁点点头，他像拿着一根指挥棒。

我跟陈定梁在玩具部分手，走到面包店，也买了一条法国长条面包。

走出百货公司，正下着滂沱大雨，一条法国长条面包突然把我拦住。

“你要过海吗？”陈定梁问我。

我点了点头。

“我送你一程吧！这种天气很难等到出租车。”

“能找到‘I Will Wait for You’这首歌吗？”我问他。

“这么老的歌，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我试试看吧，有很多人翻唱过。”

“谢谢你。《秋水伊人》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大概是说一对年轻爱侣，有缘无分，不能在一起，许多年后，两个人在油站重逢，已经各自成家立室，生儿育女。”

陈定梁把车驶进油站。

“对不起，我刚好要加油。”

“你的记忆力真好，这么旧的电影还记得。”

“看的时候很感动，所以直到现在还记得。”

“能找到录像带吗？”

“这么旧的电影，没有人有兴趣推出录像带的。好的东西应该留在回忆里，如果再看一次，心境不同了，也许就不喜欢了。”

“有些东西是永恒的。”

陈定梁一笑：“譬如有缘无分？”

“是的。”

我挂念森。

陈定梁送我到大厦门口。

“再见。”我跟他说。

我回到家里，立即把饭桌上的东西移开，把整盒砌图倒出来，颜色接近的放在一起，急不及待开始将我和森梦想中的餐厅再次组合，这幅砌图正好送给他做生日礼物。

砌图不是我想象中那么容易，我花了一个通宵，只砌出一条边。早上，当森的电话把我吵醒时，我伏在饭桌上睡着了。

“我发现了我们所说的那家餐厅！”我告诉森。

“在哪里？”森问我。

“就在我面前，是一幅砌图，你要不要看？”

“我陪你吃午饭。”

我心情愉快地回到内衣店，徐玉打电话来约我吃午饭。

“今天不行。”

“约了唐文森？”

“嗯。宇无过呢，他不是下午才上班的吗？”

“他忙着写小说，已经写了一半，想快点写好。我怕留在家里会骚扰他写稿。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最近常常不见胸围。”

“又给大鸟拿来做巢？”我大笑。

“我用衣夹夹着的，大鸟不可能衔走吧？我怀疑有人偷走我的胸围。”

“除非那人是变态的。”

“有这个可能。”

“那你要小心啊！嘿嘿。”我吓唬她。

午饭时间，我回到家里，继续我的砌图，森买了外卖来跟我一起吃。

“是不是跟我们的餐厅一模一样？”我问森。

森点头：“几乎是一样，竟然真的有这家餐厅。”

“你看过一套法国电影，叫作《秋水伊人》吗？”

森摇头。

“你有没有听过一首歌叫‘I Will Wait for You’？”

“好像有些印象。”

森拿起砌图块砌图。

“你不要弄我的砌图。”

“我最高纪录是每星期完成一幅砌图，不过两千块的，我倒是没有砌过。”

“你有砌图吗？你从来没有告诉我。”我坐在森的大腿上。

“上大学时比较空闲。我砌了好几十幅。”

“那些砌图呢？送一幅给我。”

“全都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你要砌这幅图吗？”

“嗯。”

“你有这种耐性？”他用充满怀疑的眼光看着我。

“我有的是时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等你。”

“你知道砌图有什么秘诀吗？”

“什么秘诀？”

森笑说：“尽量买些简单的，这一幅太复杂了。”

“我一定可以完成这幅砌图的，你走着瞧吧。”

“好香啊！楼下又做蛋糕了。”森深呼吸一下。

“你想吃吧？我去买。”我起来。

“不。我要上班了。我先送你回去。”

我用手扫扫森的头发：“你多了很多白头发。”

“要应付你嘛。”

“别赖我，你的工作太辛苦了，不能减轻工作吗？”

“再过几年，想做也没有人请呢。”

“胡说。”

“做外汇的人，四十岁已经算老。”

“你还未到四十岁。”我突然觉得他像个孩子。

森送我回内衣店，我们在路上手牵着手，他突然甩开我的手说：“你自己回去吧，我再找你。”然后匆匆往相反方向走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突然丢下我，必定是碰到熟悉的人。我看着迎面而来的人，会不会其中一个是他太太？

我茫茫然走在街上，作为第三者，这是我的下场。

我在走进内衣店之前抹干眼泪，徐玉正跟珍妮和安娜聊天。

“你回来了？我正在跟她们讨论如何对付偷胸围的变态人。”徐玉说。

“你打算怎样对付这个胸围贼？”安娜问徐玉。

“哼，如果给我抓到他……”

“先用麻包袋套住他的头，痛打他一顿，然后将他阉割，游街示众，五马分尸。”我说。

“用不着这么严重吧？又不是杀人放火。”徐玉惊讶地望着我。

我只是想发泄一下我的愤怒。电话响起，我知道是他。

“我刚才看见她的妹妹。”

“是吗？她没有看见你吧？”我冷冷地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现在要工作。”我挂了线。

“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去抓那个胸围贼！”我跟徐玉说。

“今天晚上？”

“你不是说他爱在晚上出没的吗？”

“但不知道他今天晚上会不会来，而且宇无过今天晚上不在家。”

“这些事情不用男人帮忙。况且，只敢偷内衣的男人，也不会有杀伤力。”

下班之后，我和徐玉一起回家。

“你准备了鱼饵没有？”我问徐玉。

“鱼饵？”

“胸围呀！要找一个比较诱惑的。”

“有一个。”

徐玉走进睡房，在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蕾丝胸围，十分俗艳。

“你穿红色胸围？”我吃了一惊。

“是很久以前凑兴买的，只穿过一次。”她尴尬地说，“他喜欢偷有颜色的胸围，黑色、紫色、彩色的都偷了，只有白色的不偷。这个红色他一定喜欢。”

“是的，这个颜色很变态。”我说。

徐玉把红色胸围挂在阳台上。

我们把屋里的灯关掉，坐在可以看到阳台的位置。徐玉的家在二楼，我们猜测胸围窃贼可能是附近的住客，沿着水渠爬上二楼檐篷来偷窃。

我坐在椅子上，问徐玉：“这里有没有攻击性武器？”

“拖把算不算？”

她跑入厨房拿出一个湿漉漉的拖把来：“还没有弄干。”

“不要用这个，用扫帚吧。”

“我的拖把就是扫帚。”

“你用拖把扫地？不可思议！”

“有了！”徐玉说，“用宇无过的皮带！”

她从沙发上拿起一条男装皮带挥舞。

“皮带？我怕他喜欢呢！”

“那怎么办？”

“有没有球拍之类？”

“有羽毛球拍。”

“可以。”

我和徐玉从晚上十时开始守候，直至十二时，阳台外依然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他会不会不来？”徐玉说。

这时电话突然响起来，把我们吓了一跳。

徐玉接电话。

“是宇无过。”她说。

我托着头坐在椅子上，如果森在这里就好了，我有点害怕。

阳台外出现一个人影。

“他来了，快点挂线。”我小声跟徐玉说。

那人爬上阳台，鬼鬼祟祟地拿了徐玉的红色胸围，我立刻冲出阳台，手忙脚乱拿起椅子扔他。椅子没有扔中他，徐玉拿起球拍扔他，那人慌忙逃走，徐玉又随手拿起一大堆杂物扔他，那个人慌张起来，跌了一跤，整个人摔到一楼的檐篷上，再滚到地上。

我们跑到楼下，那个胸围贼被几个男人捉住，手上还拿着胸围。出乎我意料之外，他的样子并不猥琐，三十多岁，皮肤白皙，理一个小平头。

有人报了警，警察来到，要我和徐玉到警察局录口供，那个偷胸围的男人垂头丧气地坐在一角。

我有点后悔，我没想到这件事会弄到三更半夜，而且如果这个男人刚才掉到地上一命呜呼，我和徐玉便成了杀人凶手，虽然可以说是自卫杀人，但是，一个人毕竟不值得为一个胸围丧命。

“这个胸围是谁的？”当值的男警问我和徐玉。

“是我的。”徐玉尴尬地回答。

“这个胸围要留作呈堂证供。”

“呈堂证供？”我和徐玉面面相觑。

“这是证物，证实他偷胸围。”警员指指那个男人。

“我不控告他了。”徐玉说。

“不控告他？”警员反问徐玉。

“是的，我现在可以拿走这个胸围了吧？”

那个胸围贼感动得痛哭起来。

我和徐玉一同离开警察局，她把那个红色的胸围丢到垃圾桶里。

“糟了！那叠原稿纸！”徐玉的脸发青。

“我刚才是不是用原稿纸掷那个胸围贼？”徐玉问我。

“我看不清楚，好像有几张原稿纸。”

“你为什么不制止我？那是宇无过写好的稿！”徐玉哭丧着脸。

“你肯定？”

“那些原稿纸有没有字？”徐玉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没有留意，也许是空白的。”

“对，也许是空白的。”她舒了一口气。

我回到家里已是凌晨两点钟，那个胸围贼会痛改前非吗？我想大概不会，恋物癖也是一种执着，如果不可以再偷胸围，他会失去生活的意义。

我坐在饭桌前砌图，直到凌晨四点钟，刚好完成了四条边。就在这个时候，徐玉来找我，她手上拿着一叠肮脏的原稿纸，哭得死去活来。

“那些原稿纸不是空白的，是他写了一半的小说，答应了明天交给报馆。”徐玉说。

“你们吵架了？”

“我回到家里，宇无过铁青着脸等我，他很愤怒，他说：‘我怕你出事，从报馆赶回来，却在大厦门口发现我自己写的小说。这些原稿纸满地都是，有些掉在坑渠边，有些掉在檐篷上，跟橙皮果屑剩菜粘在一起。还有，大部分原稿都不见了。’我说是我一时错手拿来扔那个胸围贼，他不肯听我解释。他花了很长时间写这个小说，都是我不好。”

“那你为什么会走出来？他赶你走？”

“他没有赶我走，他要走，我不想他走，唯有自己走。他从来没试过向我发这么大的脾气，我怕他会离开我。”

“不会的。”我安慰她。

“我这一次是很认真的。”徐玉哽咽。

“我知道，所以你处于下风。”

“我今天晚上可以留下来吗？”

“当然可以，你和我一起睡。”我跟徐玉说，“你手上拿着些什么？”

“我在街上拾到的原稿，你有没有原稿纸？我想替他抄一遍。”

“我家里怎会有原稿纸？”

“你去睡吧，不用理我。”

“我明天不用上班。”

“你在砌图？”她站在我的砌图前面。

“不知什么时候才可以砌好。这是我和森的餐厅，我常常担心，当我砌好的时候，我们已经分手了。”

“你想嫁给他吧？”

“那是不可能的事，结过一次婚的男人不会结第二次婚。不可能犯同一个错误两次吧？”

“你有多少青春可以这样虚度？”徐玉问我。

“哦。没有太多。我只是不会后悔而已。”

我把睡衣借给徐玉。

“我们还是头一次一起睡。”我跟徐玉说，“其实应该说，在这张床上，是头一次，我不是自己一个人睡到天亮。”

“宇无过一定还在写稿。”徐玉把传呼机放在床边。

第二天早上醒来，已经不见了徐玉。

饭桌上有一张字条，是徐玉留下给我的。

“我惦念着宇无过，我回去了。”

我早就猜到她是无胆匪类，不敢离家出走。

电话响起，我以为是徐玉，原来是森。

“你昨天晚上去了哪里？”他问我。

“你找过我吗？我昨天晚上抓到一个胸围贼。”

“有人偷你的胸围？”

“不，是徐玉得到垂青。”

“你没事吧？”

“如果你在那里就好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

“没事，他被拉着上警察局了，只是在那一刻，我很想你在我身边。”

“我今天晚上陪你吃饭。”

从早上等到晚上，真是漫长，我的生活一直是等待，等森找我，等他跟我见面。

我们在中环一家法国餐厅吃饭，这家餐厅很有法国小餐厅的特色。

“你为什么会来这家餐厅？”我问森。

“有同事介绍的。怎么样？”

“当然比不上我们那一家。”我笑说。

“答应我，以后别再去捉贼，无论什么贼也不要捉。”森说。

“你能够一直保护我吗？”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他说。

“可惜，我不能一直留在你身边。”我说。

“为什么？”

“你不是说一个女人的青春有限吗？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直到我三十岁。”

“为什么是三十岁？”

“因为三十岁前是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岁月。三十岁后，我要为自己打算。”我说。

第二章　雪堡的天空

“我有一件东西送给你。”这天晚上，森临走的时候跟我说。

“是什么东西？”

“我今天在一家精品店看到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绒盒，里面有一条项链，链坠是一颗水晶球，水晶球里有一只蝎子。

“送给天蝎座的你最适合。”

他为我戴上项链。

“蝎子是很孤独的。”我说。

“有我你就不再孤独。”他抱着我说。

“我舍不得让你走。”我抱紧他，可是我知道他不能不回家。

“今年你的生日，你会陪我吗？”我问他。

他点了点头，我满意地让他离开。

这天晚上上课，陈定梁患了重感冒，不断流眼泪。

“你找到那首歌了吗？”我问他。

“找不到。”他说。

我有点失望。

“你的项链很漂亮。”他说。

“谢谢你。”

“是蝎子吗？”

“是的。”我转身想走。

“我只能找到歌词。”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纸。

“不过歌词是法文的。”陈定梁说。

“我不懂法文。”

“我懂，我可以翻译给你听。”

“谢谢你。”

他咳了几下：“可不可以先找个地方坐下来，我想喝一杯很热很热的柠檬蜜糖。”

“我约了朋友在附近的餐厅吃饭，一起去好吗？”我约了徐玉下课后来找我。

“也好。”

在餐厅里，他要了一杯柠檬蜜糖，我热切地期待他为我读歌词，他却拿出手帕施施然抹眼泪和鼻水。

“怎么样？”我追问他。

“是重感冒，已经好几天了。”

他很快便知道自己会错意：“这首歌对你真的很重要？”

我微笑不语。

“好吧！”他呷了一口柠檬蜜糖，“听着，歌词大意是这样：

我会永远等你，

这几天以来，当你不在的日子，

我迷失了自己，

当我再一次听到这首歌，

我已不能再欺骗自己，

我们的爱情，难道只是幻象？”

“就只有这么多？”

“还有一句，”他流着泪跟我说，“我会永远等你。”

徐玉站在陈定梁后面，吓得不敢坐下来。

“我给你介绍，陈定梁，是我的导师；徐玉，是模特儿。他在读歌词给我听。”

“我还以为你们在谈情。”徐玉说。

“你怎会有歌词？”我问陈定梁。

“不知道是别人抄下来送给我，还是我抄下来想送给别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给你。”

“这好像不是你的字迹。”我说。

“那是别人写给我的了。”

“那个人还在等你吗？”我笑着问他。

陈定梁用手帕擤鼻涕：“都十几年了，应该嫁人了吧。有谁会永远等一个人？”

“有些女人可以一直等一个男人。”我说。

“女人可以，但男人不可以。”

“男人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男人是男人。”陈定梁冷笑摇头。

我对于他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子很不服气：“你不可以，不代表所有男人也不可以。”

“有一个男人等你吗？”他反过来问我。

“这跟我们现在讨论的题目没有关系。”

“你试过等一个男人吗？”

“这又有什么关系？”

“你等一个男人的时候，会不会和另外一些男人上床？”

“这样就不算是等待了。”徐玉说。

“但男人不可能一直等下去而不跟其他女人上床。”陈定梁又拿出手帕擤鼻涕。

“你不能代表所有男人。”我说。

“对。但我是男人，所以比你更有代表性，我并没有代表女人说话。”

“男人真的可以一边等一个女人，一边跟其他女人发生关系吗？”徐玉问。

“甚至结婚也可以，这两件事本身是没有冲突的。”

“没有冲突？”我冷笑。

“当然没有冲突，所以男人可以爱两个女人。”

我一时语塞，或许陈定梁说得对，他是男人，他比我了解男人，因此可以解释森为什么跟一个女人一起生活，而又爱着另一个女人。原来男人觉得这两者之间并没有冲突。

“如果像你这样说，便没有男人会永远等待一个女人了。”徐玉说。

“那又不是。”陈定梁用手帕抹眼泪。

“有男人会永远等待一个女人。”陈定梁说。

“是吗？”我奇怪他忽然推翻自己的伟论。

“因为他找不到别的女人。”他气定神闲地说。

“如果所有男人都像你，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了。”徐玉说。

“你相信有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吗？”陈定梁问徐玉。

徐玉点点头。

“所以你是女人。”陈定梁说。

徐玉还想跟他争论。

“我肚子饿了，吃东西好吗？”我说。

“我想吃肉酱意大利粉。”徐玉说。

“你呢？”我问陈定梁。

“我不妨碍你们吗？”

我摇了摇头。

“我想再要一杯柠檬蜜糖。”他说。

“你要吃什么？”

“不吃了。”

陈定梁喝过第二杯柠檬蜜糖之后，在椅子上睡着了。也许由于鼻塞的缘故，他的鼻孔陆陆续续发出一些微弱的鼻鼾声，嘴巴微微张开，身体向徐玉那边倾斜。

“要不要叫醒他？”徐玉问我。

“不要，他好像病得很厉害，让他睡一会儿吧。你和宇无过是不是和好如初了？”

“我离开的那个晚上，他一直没有睡过。”

“那个小说怎么办？”

“他重新写一遍。”徐玉从皮包里拿出一本书，说：“这是宇无过的新书。”

“这么快？”

“这是上一辑连载小说的结集。”徐玉说。

“又是这家出版社？你不是说这家出版社不好的吗？”宇无过的书，封面并不吸引人，印刷也很粗劣。

“没办法，那些大出版社只会找大作家，不会发掘有潜质的新人，这是他们的损失。不过，只要作品好，一定会有人欣赏的。”徐玉充满信心。

“好的，我回去看看。”

“这个故事很吸引人的，我看了很多次。”

我和徐玉谈了差不多一个小时，陈定梁仍然睡得很甜，鼻鼾声愈来愈大，我真害怕他会窒息。

我用力拍拍他的肩膊，他微微张开眼睛。

“你睡醒了没有？”我问他。

“噢，对不起。”他醒来，掏出皮包准备付账。

“我已经付了。”我说。

“谢谢你。我送你回家。”

“徐玉住在西环，可以顺道送她一程吗？”

“当然可以。”

“你家里不会有女人等你吧？”徐玉故意讽刺他。

“女人的报复心真强！”陈定梁摇着头说。

陈定梁用他的吉普车送我们过海。他看到我手上的书。

“宇无过？我看过他的书。”

“真的吗？”徐玉兴奋地问他。

“写得不错。”

“宇无过是徐玉的男朋友。”我说。

“是吗？这本书可以借给我看吗？”陈定梁问我。

“可以，让你先看吧！”我跟陈定梁说。

“你为什么会看宇无过的书？”徐玉问陈定梁。

过了隧道，陈定梁的车子一直向西环驶去。

“你不是应该先在中环放下我吗？”我说。

“噢！我忘了。”

“不要紧，先送徐玉回去吧。”

“你问我为什么会看宇无过的书，”陈定梁跟徐玉说，“最初是被宇无过这个名字吸引的。”

我笑了。

“你笑什么？”陈定梁问我。

“宇无过这个名字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周蕊！”徐玉用手指戳了我一下。

“是宇宙没有错。”徐玉说。

“乳罩没有错？”陈定梁笑了起来。

徐玉气结：“宇无过第一个小说是写人类侵略弱小的星球，宇宙没有错，错的是人类，所以那时他用了这个笔名。”

“相信我，这个笔名很好，会走红的。”我笑着说。

“这个我知道。”徐玉得意扬扬。

“不过这个封面的设计很差劲。”陈定梁说。

“我也知道，没办法啦，他们根本付不起钱找人设计。”徐玉说。

“下一本书我替你设计。”陈定梁说。

“真的？”徐玉兴奋得抓着陈定梁的胳膊。

“他收费很高的。”我说。

“放心，是免费的。”陈定梁说。

“你真好，我刚才误会了你。”徐玉说。

陈定梁先送徐玉回家，再送我回家。我刚回到家里，便接到徐玉的电话。

“陈定梁是不是喜欢你？”徐玉问我。

“你觉得他喜欢我吗？”

“他故意走错路，等到最后才送你，很明显是想跟你单独相处吧？我今天晚上才认识他，他竟然愿意为宇无过免费设计封面，不可能是为了我吧？”

“我也是第二次跟他见面。”

“那可能是一见钟情，你有麻烦了！”

“他跟我是同月同日出生的。”

“真的？”

“我也吃了一惊。”

“时装设计师会不会很风流？”

“陈定梁好像对女人很有经验。”我说。

“你不要拒绝他。”徐玉忠告我。

“为什么？”

“你要是拒绝他，他便会拒绝替宇无过设计封面，你不喜欢也可以敷衍他，求求你。”

“岂有此理，你只为自己着想。”

“其实我也为你好，你以为你还很年轻吗？女人始终要结婚。”

“你怎么知道陈定梁不是有妇之夫？我不会犯同一个错误两次。”

我把陈定梁给我的歌词压在砌图下面。我说过三十岁会离开森，这个跟我同月同日生的陈定梁在这个时候出现，难道只是巧合？到目前为止，他并不讨厌，凭女人的直觉，我知道他也不讨厌我。女人总是希望被男人喜欢，尤其是质素好的男人。我把项链脱下来，在灯光下摇晃，水晶球里的蝎子是我，水晶球是森，在这世上，不会有一个男人像他这样保护我，一个已经足够。

这个时候，电话响起，我拿起电话，对方挂了线，这种不出声的电话，我近来常常接到。

几天之后的一个上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喂，是谁？”

“我是唐文森太太。”电话那一头，一个女人说。

我呆住。

“那些不出声的电话全是我打来的，”她说，“你跟唐文森来往了多久？”

“唐太太，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唯有否认。

“你不会不明白的。我和唐文森拍拖十年，结婚七年。这四年来，他变了很多，我知道他天天在跟我说谎。你和他是怎样认识的？”

“我可以保留一点隐私吗？”

“哼！隐私？”她冷笑，“我相信你们还不至于敢做越轨的事吧？”

她真会自欺欺人。

“他爱你吗？”她问我。

“这个我不能代他回答。”我说。

“他已经不爱我了。”她说得很冷静。

她那样平静和坦白，我反而觉得内疚。

“你可以答应我，不要将今天的事告诉他吗？”她说。

“我答应你。”

电话挂上了，我坐在饭桌前面，拿起砌图块砌图，我以为我会哭，可是我没有。这一天终于来临了，也解开了我一直以来的疑惑，森并没有同时爱两个女人，他只爱我一个人。

森在黄昏时打电话来，他说晚上陪我吃饭。

我们在一家鸟烧店吃饭。森的精神很好。他刚刚替银行赚了一大笔钱。我很害怕这天晚上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不知道那个女人会做些什么。我紧紧依偎着森，把一条腿搁在他的大腿上。

我答应了她不把这件事告诉森，虽然我没有必要遵守这个承诺，但我不希望她看不起我，以为我会拿这件事来攻击她。

第二天早上，森没有打电话给我，我开始担心起来。到了下午，终于接到他的电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我。

是我太天真，我以为她叫我不要告诉森，她自己也会保守秘密。

“昨天晚上，她像个发疯的人。”他说。

“那怎么办？”

他沉默良久。

“是不是以后不再见我？”我问他。

“我迟些再找你。”他说。

我放下电话，害怕他不会再找我。

晚上要上时装设计课。

陈定梁让我们画设计草图。我画了一件晚装，是一袭吊带黑色长裙，吊带部分用假钻石造成，裙子是露背的，背后有一个大蝴蝶结。我心情很差，浪费了很多纸张，画出来的那一件，和我心里想的，仍然不一样。我很气愤，把纸捏成一团，丢在垃圾桶里。

下课后，我离开课室，陈定梁追上来。

“宇无过的书我看完了，可以还给你。”

我看到他手上没有东西。

“我放在车上了。你要过海吗？”

“你今天的心情好像不太好。”他一边开车一边说。

“女人的心情不好是不用任何解释的。”我说。

车子到了大厦门口，我下车。

“等一下，”他走到车尾厢拿出两个大西瓜说，“今天我回粉岭探过我妈妈，她给我的。我一个人吃不下两个，送一个给你。”

“谢谢你。”我伸出双手接住。

“这个西瓜很重，我替你搬上去。”

亏他想得到用这个借口来我的家。

陈定梁替我把西瓜放在冰箱里。

他看到我的砌图，说：“已砌了五分之一？”

我看看腕表，是十点零五分，森也许仍然在公司里。

“我的前妻今天结婚。”陈定梁说。

原来陈定梁离过婚。今天对他而言，想必是个不太好的日子。我们同月同日生，想不到也在同一天心情不好。

“你为什么不去参加婚礼？”

“她没有邀请我。”

“那你怎么知道她结婚？”

“我妈妈今天告诉我的，我前妻和我妈妈的关系比较好。”陈定梁苦笑。

“那你们离婚一定不是因为婆媳问题。”我笑说。

“是我的问题。”陈定梁说。

“我真是不了解婚姻。”我说。

“我也不了解婚姻，但我了解离婚。”

我不太明白，只想听听他又有什么伟论。

“离婚是一场很痛苦的角力。”

森大概也有同感吧？分手比结合更难。

“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陈定梁说。

“谢谢你的西瓜。”

“我差点忘了，宇无过的书。”陈定梁把宇无过的书还给我。

“好看吗？”

“不错，不过还不是一流水平。”

“世上有多少个一流？”我说。

陈定梁走了，我觉得很寂寞，没想到他竟然能给我一点点温暖的感觉。我看着时钟一分一秒地过去，已经是凌晨三点钟，森会不会在家里，正在答应他太太他不再跟我见面？

我匆匆地穿好衣服，走到森的公司的楼下，在那里徘徊。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傻事，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在办公室里。

街上只有我一个人，长夜寂寥，我为什么不肯死心，不肯相信这一段爱情早晚会灭亡？这不过是一场痛苦的角力。

我在街上徘徊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看到有几个男人从银行出来，但看不见森，也许他今天晚上不用当值吧。

十分钟之后，我竟然看到森从银行出来，森看到了我。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挂念着你！”我扑到他怀里。

“这么晚还不去睡？”

“我睡不着，你是不是打算以后不见我？”

“我送你回家。”

凌晨四点钟，中环仍然寂寥，只有几个晨运客。我们手牵着手，我突然有一种感觉，森不会离开我的。

“我是不是吓了你一跳？”我问森。

“幸亏我没有心脏病。”他苦笑。

“对不起，我应该把她打电话给我的事告诉你。”我说。

“反正她都知道了。”

“你有没有答应她不再跟我见面？”

“我要做的事，从来没有人可以阻止我。”

“那么，就是你自己不想离婚而不是你离不成婚，对不对？”

“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你叫她离婚后去哪里？”

“哦，原来是这样，我宁愿三十七岁的是我。”

我这一刻才明白，女人的年岁，原来也能使她成为一段婚姻之中的受保护者。

“我们以后怎么办？”我问森。

“你以后不要用姓周的传呼我，就用姓徐的吧。”

“为什么我要姓徐？”我苦涩地问他。

“只是随便想到，你的好朋友姓徐嘛。”

“好吧！那我就姓徐，是徐先生还是徐小姐？”我冷笑。

“随便你，但不要留下电话号码。”

“你为什么那么怕她？”

“我不想任何人受到伤害。”森把双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好吧！我改一个电话号码。”

我投降了。当他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我便心软。

“已经砌了差不多五分之一，成绩不错啊！”森看到我的砌图。砌图上已出现了半家餐厅，只是我们也许不会拥有自己的餐厅了。

森离开之后，我躺在床上。任何一个稍微聪明的女人都应该明白这个时候应该退出，否则，当青春消逝，只能永远做一个偷偷摸摸的情人。然而，我竟然愿意为他改姓徐，有时候，我真痛恨我自己。

森的生日愈来愈接近，我每天都在砌图。星期天，徐玉来我家里，埋怨我只是忙着砌图。

“有人专门替人砌图的。”徐玉说。

“我想每一块都是我自己亲手砌的。”

“他怎会知道？”

“你别再教唆我。”

“宇无过最近很古怪。”徐玉说，“他好像有很大压力，不停地写，还学会了抽烟。”

“怪不得你身上有一股烟味。”

“我真担心他。”

“我没听过写稿会令人发疯的。”我把她打发了。

晚上，我沐浴之后，坐在饭桌前砌图，我已经看到雪堡的天空，雪堡的街道和四分之三家餐厅，只余下四分之一家餐厅和男女主人。

我一直一直地砌，男女主人终于出现了。我嗅到楼下蛋糕的香味，原来已是清晨，我嵌上最后一块砌图，是男主人的胸口。

终于完成了，我忘了我花了多少时间，但我终究看到属于我们的餐厅。到时候，森会负责做菜，我负责招待客人。午饭之后，我们悠闲地坐在餐厅外聊天。

上班之前，我到郭小姐的蛋糕店订蛋糕，她很殷勤地招呼我。

“还是头一次在这里订蛋糕啊！”她说。

“我朋友生日嘛。”

“你喜欢什么款式的蛋糕？”

“你是不是什么款式都能做？”我试探她。

“要看看难度有多高。”

我把砌图的盒面交给她：“蛋糕面可以做这家餐厅吗？”

“这家餐厅？”她吓了一跳。

“噢，算了吧，的确是太复杂。”

“你什么时候要？”她问我。

“明天。”

下班的时候，森打电话给我。

“你明天晚上会不会陪我？”我问他。

“明天有什么事？”

“明天是你的生日，你忘了吗？”我笑他。

“我真的忘了，我只知道英镑今天收市价多少。”

“那你会不会陪我？如果不行也没有关系的。”我安慰自己，万一他说不能来，我也会好过一点。

“明天什么时候？”

“你说吧。”

“我七点钟来接你。”

森挂线后，徐玉打电话给我。

“宇无过真的有点问题，他这几天都写不出稿。”徐玉很担心。

“正常人也会便秘吧！”

“他这几个星期都没有碰过我。”

“山珍海味吃得多，也会吃腻吧！不要胡思乱想。”

我花了一点时间安慰徐玉，一边想着明天晚上该穿什么衣服。这种日子，一套簇新的内衣裤是必须的。我用员工价买了一件黑色的束衣，刚好用来配衬我刚买的一袭黑色裙子。

这天早上，我先到蛋糕店拿蛋糕。蛋糕做得十分漂亮，跟雪堡的餐厅有八成相似。

“我已尽力而为。”郭小姐说。

“很漂亮，谢谢你。”

我把蛋糕放在冰箱里，把裱好的砌图藏起来才去上班。我提早两小时下班，到理发店洗头。心血来潮，又跑去买了一瓶红酒给他。这时已经是七点十五分了，我匆忙赶回家，森刚从大厦出来。

“我等你很久了。”他说。

“我……我去洗头。”

“对不起。”他说。

“什么意思？”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森望着我不说话。

“你说七点钟，现在只是过了十五分钟，我去买酒，买给你的。”我把那瓶红酒从手提袋里拿出来给他看。

“我不能陪你。”他终于肯说出来。

我愤怒地望着他。

“她通知了很多亲戚朋友今天晚上吃饭。”森说。

“你答应过我的。”我狠狠地扫了他一眼，跑回家里。

他没有追上来，他不会追来的，他也要回家。

我把那瓶红酒喝光了，吐了一地。我把藏在衣柜里的砌图拿出来，本来是打算送给森的，现在我拆开镜框，把砌图平放在地上，这是我们的餐厅。我用一只手将整幅砌图翻过去，砌图散开了，我把它捣乱。那种感觉真是痛快，我把自己亲手做的东西亲手毁了。他毁了盟约，我毁了他的礼物。毁灭一件东西比创造一件东西实在容易得多。

对了，冰箱里还有一个蛋糕。我把蛋糕拿出来，盒子还没有打开，上面绑了一个蝴蝶结。

我带着蛋糕来到徐玉家里拍门，她来开门。

“生日快乐。”我说。

徐玉呆了三秒，我把蛋糕塞到她手上。

“发生什么事？”她问我。

“我要去洗手间！”

我冲进去，抱着马桶吐了很久。我听见徐玉去喊宇无过来扶我。他们将我抱到沙发上，徐玉倒了一杯热茶给我。

“你不是跟森吃饭的吗？”徐玉问我。

我吐了之后，人也清醒了很多，这时我才发现宇无过的样子变了很多，他头发凌乱，满脸须根，而且变得很瘦，口里叼着一根烟。

“你为什么变成这样？”我禁不住问他。

“你们谈谈吧，我进去写稿。”宇无过冷冷地说。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我问徐玉。

“我早跟你说过，他从一个月前开始就变成这样，天天把自己困在房间里写稿，今天还把工作辞掉，说是要留在家里写稿。”

“他受了什么刺激？”

“我想是一个月前报馆停用他的小说吧，他很不开心。他给自己很大压力，说要写一本畅销书，结果愈紧张愈写不出，愈写不出，心情便愈坏。”

“每个人都有烦恼啊！”我的头痛得很厉害。

“你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那个女人故意的。她今天晚上通知了很多亲戚朋友去跟森庆祝生日，令他不能陪我。”

“你打算怎么样？”

“我本来可以放弃的，但现在不会，我不要输给她，我要跟她斗到底。”

“你？你凭什么？”徐玉问我。

“我知道森喜欢的是我。”我说。

“那么今天晚上他为什么不陪你？”

我没法回答。是的，他纵有多么爱我又有什么用？他始终还是留在她身边。

“周蕊，你才是第三者！”

徐玉这句话好像当头棒喝。我一直没想过自己是第三者，我以为他太太是第三者，使我和森不能结合。现在想起来真是可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徐玉在我身边坐下来，双手抱着膝盖说：“为了爱情，我也不介意做第三者。算了吧，我和你都是凭感觉做事的人，这种人活该受苦。”

“我今天晚上可以留下来吗？我不想回家。”

“当然可以。你跟我一块儿睡。”

“那么宇无过呢？”

“他这两个星期都在书房里睡。”徐玉惆怅地说。

我躺在徐玉的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半夜，我的膀胱胀得很厉害，起来上洗手间，书房的门半掩着，我看到宇无过背着我，坐在书桌前面不断地将原稿纸捏成一团抛在地上，书房的地上，被捏成一团团的原稿纸铺满了。他转过身来看到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大概会是第一个写小说写到发疯的人。

早上，我把徐玉唤醒。

“我走了。”

“你去哪里？”

“不上班便没有生活费。”

“你没事了吧？”

“我决定跟唐文森分手。”我说。

“分手？你好像不是第一次说。”徐玉不太相信我的说话。

“这一次是真的。我昨天晚上想得很清楚，你说得对，我才是第三者，这个事实不会改变，永远也不会。”我痛苦地说。

“你真的舍得离开他？”

“我不想再听他的谎言，我不想再一次失望。被自己所爱的人欺骗，是一件很伤心的事。”

“我不知道，我时常被自己喜欢的人欺骗的。”徐玉苦笑。

“我会暂时搬回家里住。”

“为什么？”

“我不想见到森，我不想给自己机会改变主意。”

这个时候，我的传呼机响起，是森传呼我。我离开徐玉的家，把传呼机关掉。

虽然四年来说过很多次分手，但没有一次是真心的，这一次不同，我有一种绝望的感觉。从前我会哭，这一次我没有。我回家收拾衣服，那幅砌图零碎地散在地上，我和森的餐厅永远不会出现了。电话响起，我坐在旁边，等到电话铃声停了，我知道是森打来的，电话没有再响起，他一定以为我在生气，明天便会接电话。我拿着手提袋离开。经过一楼，见到郭小姐。

“周小姐，去旅行吗？”她笑着问我。

“是的。”

“那个蛋糕好吃吗？”

我点点头，我根本没有吃过。

回到内衣店，安娜说唐文森打过电话给我。他紧张我，只会令我更坚决地离开他。电话再响起，我拿起话筒。

“你去了哪里？”他问我。

“我忘了跟你说生日快乐。生日快乐。”我说。

“我今天晚上来找你，好不好？”

“算了吧，我不想再听你说谎。”

“今天晚上再谈。”

“不，我不会见你的。那所房子，我会退租，谢谢你给我快乐的日子，再见。”我把电话挂断。

森没有再打电话给我。我没想到我终于有勇气跟他说分手。我从来没有这么爱一个人，我学会了爱，却必须放手。

下班后，我去上时装课，陈定梁看到我拿着一个手提袋，有点奇怪。

“你赶搭夜机吗？”

“不是。”

“我送你过海。”

“谢谢你，我今天不过海。”

“我有东西给你。”陈定梁交了一卷录音带给我，“你要的‘I Will Wait for You’。”

我没想到会在这一刻收到这首歌，表情有点茫然。为什么我总是迟来一步？

“你已经找到了？”他问我。

“不，谢谢你，你怎么找到的？”

“我有办法。”

我回到妈妈家里，把录音带放在录音机着播放。

“我会等你！”是一个多么动人的承诺！可是，森，对不起，我不会等你。

我离家两星期，森没有找我，也没有来内衣店。我期望他会打电话再求我，或者来内衣店找我，可是他没有。虽然分手是我提出的，但我的确有点失望，他怎么可以就此罢休？也许他知道再求我也是没用的，不是我不会回心转意，而是他无法改变现实。

我和徐玉在戏院里看着一套很滑稽的性喜剧，徐玉笑得很大声，我真的笑不出来。

“又是你说要分手的，他不找你，你又不高兴。”徐玉说。

“你跟一个男人说分手，不可能不希望他再三请求你留下来吧？”

“你根本舍不得跟他分手，你仍然戴着他送给你的项链。”

是的，我仍然舍不得把项链脱下来。

“森会不会发生意外？他不可能音讯全无的。”我说。

“不会吧。不可能这么凑巧的。如果你担心，可以找他呀。”

“他很奸狡，想以退为进。他知道我会首先忍不住找他。”

“什么都是你自己说的。”

“我想回家看看。”

“要不要我陪你回去？万一唐文森在家里自杀……”

“他不会为我死的。”

我又回到我和森的那个家，或许森曾经来过，留下一些什么的，又或者来凭吊过，然后不再找我。

我推门进去，这里和我离开时一样，但地上的砌图不见了。一幅完整的砌图放在饭桌上。

不可能的！我走的时候明明把它倒在地上，变成碎片。是谁把它砌好的？

森从浴室出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问他。

“两个星期前。”

“两个星期前？”我问森。

他走到那幅砌图前面说：“刚刚才把它砌好。”

“你天天都在这里？”

“每天有空便来砌图。”森说。

“这么快便砌好？”

“你忘了我是砌图高手吗？不过，这幅图的确很复杂，如果不是拿了两天假期，不可能完成。”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含泪问他。

“这是我们的餐厅。”森抱着我。

“讨厌！”我哭着把他推开。

“你说分手的那天晚上，我回来这里，看到这幅砌图散在地上，我想把它砌好。我想，如果有一天你回来，看到这幅砌图，或许会高兴。”

“你以为我会回来吗？”

“不。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你一定以为我一直欺骗你。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自私，我应该放你走，让你去找一个可以照顾你一生一世的男人。”

“你就不可以？我讨厌你！我真的讨厌你。告诉你，我从来没有这么讨厌一个人。”我冲上去，扯着他的衣袖，用拳头打他。

森紧紧地把我抱着。

“我讨厌你！”我哭着说。

“我知道。”他说。

我用力拥抱着森，我真的讨厌他，尤其当我发现我无法离开这个人。我抱着这个久违了十四天，强壮温暖却又令人伤心的男人的身体，即使到了三十岁，我也无法离开他。爱情，有时候是一件令人沉沦的事，所谓理智和决心，不过是可笑的自我安慰的话。

第三章　倒退的飞鸟

“宇无过要走了！”

在内衣店关门之后，徐玉走来跟我说。

“去哪里？”

“他想去美国读书。”

“读书？”

“听说美国有一所学校专门教人写小说的，迈克尔·克莱顿也在那里上过课，后来便写出了《刚果》和《侏罗纪公园》。”

“是吗？我倒没有听过。”

“早阵子宇无过的确把我吓了一跳。这几天，他好了很多。他说是灵感枯竭，所以给了自己很大压力，他想出去走一走。”

“这是好事，否则他可能是本港开埠以来第一个因为写科幻小说而发疯的人。”

“可是，他说要自己一个人去。”

“一个人？要去多久？”

“他说想去多久就多久。”

“他想跟你分手吗？”

徐玉无助地望着我，一滴眼泪忍不住掉下来：“他没有说分手，他说他想尝试过另一种生活，他被生活压得透不过气了。也许我妨碍他创作吧，作家是不是不能有太稳定的感情生活？”

我不懂得回答这个问题，我以为作家和其他人并没有分别，任何人也在稳定和不稳定的感情关系中徘徊，时而得到平衡，时而失去平衡，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宇无过和徐玉的感情正在改变。这个男人开始想摆脱这段感情，想寻求出路。结果只有两个：他终于发现徐玉是他最爱的女人或他终于决定和徐玉分手。

徐玉打开皮包拿出纸巾抹眼泪，我看到她的皮包里放了很多现钞。

“你为什么带那么多现钞出来？”

“我到银行提给宇无过的，给他去美国。”

“是你的积蓄？”

徐玉点头：“这里有几万元，是我全部的积蓄。”

“他这个人太任性了，拿你的钱自己去旅行。”我说。

“他不是去旅行，他去散心。周蕊，宇无过向来也是个任性的人，你没有跟他一起生活，你不知道罢了。他常常是自己喜欢怎样便怎样，不理会别人的感受，我做他的女人，要常常跟在他后面，替他收拾残局。譬如报馆打电话来追稿，他从来不肯接电话，都是我去跟人家说话的。他骂了人，是我去跟人家道歉的。他不肯起床去上班，是我打电话去替他请病假的。我知道他不喜欢应酬，我到现在还不敢要他去见我的家人。”

我摇头苦笑。

“你笑什么？”徐玉问我。

“我跟宇无过原来很相似，我是最任性的一个，向来是森替我收拾残局的。看来我很幸福。”

“我没有觉得自己不幸福啊！我喜欢照顾宇无过，觉得他需要我这一点是很重要的。”

我跟徐玉不同，不习惯照顾别人。我喜欢被照顾，觉得被照顾这一点对我是很重要的。

“宇无过什么时候走？”

“很快了。”

“那你怎么办？”

“他答应会打电话给我的。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东西，是我以前不会想的。爱一个人，应该给他空间，对不对？”

“你聪明了很多。”我赞叹。

如果有一种女人，要靠恋爱和失恋来成长，徐玉便是这种女人。

两个星期之后，宇无过带着徐玉给他的钱去寻找自由和空间。徐玉在送机时强忍着眼泪，宇无过却像浪子那样轻快地离开。我还是认为被人照顾比照顾别人幸福得多。有一个人永远为你收拾残局，又何妨任性？

半年一次的减价从这一天开始，内衣店来了很多平时不会来光顾的人，这些人通常舍不得买昂贵的内衣，所以往往在大减价时才来光顾。

黄昏时，一个身材瘦削的女人进来挑选内衣，她的样子很面熟，我好像是认识她的。这一天忙得头昏脑涨，一下子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女人的身材并不丰满，我看她顶多只能穿三十二A。她在店里徘徊了很久，我忍不住问她：

“小姐，有什么可以帮忙吗？”

“是不是有一种神奇胸围？”她问我。

“啊，是的。”我早猜到她想要一些特别效果的胸围，所以要待店里的人不太多时才鼓起勇气开口。

“神奇胸围有三种，你要哪一种？”我问她。

“有哪几种？”

“有劲托的、中度的和轻托的。”

“劲托。”她毫不犹豫地说。

“劲托这一款很畅销呢，能够将胸部托高五厘米。”

“这样会不会好像欺骗别人？”她有点犹豫。

“欺骗别人？怎能说是欺骗别人呢？其实就和化妆差不多，只是美化而已。化了妆也不用告诉别人，对不对？”

她对我的解释很满意，说：“那让我试试看。”

“你要什么尺码？”

“三十二A。”她轻声说，脸上带着自卑。

三十二A的女人在试衣间内逗留了超过二十分钟。

“小姐，需不需要帮忙？”我问她。

“会不会太夸张？”她让我进试衣间。

她的左胸上有五颗小痣，排列得像一个逗号。我不会忘记这个逗号。

“你是不是游颖？”我问她。

“你是周蕊？”

全凭一个逗号。

“你真是游颖？我认得你这个逗号。”我指着游颖胸前那个由五颗小痣排成的逗号。

“太好了！我刚才就觉得跟你很亲切，好像很久以前见过你。”游颖拉着我的手，高兴得团团转。

我和游颖可说是在婴儿期就已经认识，她比我早出生三个月，我们是邻居，又在同一所小学就读，天天一起走路上学。

我和她常常一起洗澡，所以我认得她胸前的逗号，游颖则说像一只耳朵。我宁愿相信是逗号，有一只耳朵在胸前，实在太奇怪了。游颖从前是很胖的，我以为她长大了会变成一头河马，没想到她现在这么瘦，所以我差点就认不出她了。

“你清减了很多。”我跟游颖说。

“我十岁以前是很胖的，但发育时不肯吃东西，所以就弄成这副身材。”

“我还以为不会再见到你，你为什么会突然搬走的？”

我记得那时游颖读小学五年级，他们一家人突然在一夜之间搬走，游颖甚至退了学，那天之后我们便失去联络。我到现在还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搬走。当时我是很失落的，一个小孩子，突然失去了最要好的朋友，使我有童年阴影，我很害怕身边的人会在一夜之间消失，不留一句话，也没有一声道别，便离我而去。

游颖坐下来说：“事情是这样的，我爸爸当时中了一张头奖马票。”

我吓了一跳：“头奖马票？”

“奖金有一百万，是十八年前的一百万元，可以买很多房子。”游颖说。

“原来你们发了达！”

“我爸爸是一个疑心很大的人，他拿了奖金之后，很害怕亲戚朋友和邻居知道后会向他借钱或者打他主意，勒索他，绑架他的儿女，等等。他愈想愈怕，便乘夜带着我们从香港搬到新界，替我们四兄妹转了学校。他自己还去改了一个新的名字。”

“那你岂不是变成了富家小姐？”

“后来的故事不是这样的……”游颖说。

“我爸爸拿着那一百万，只买了一所房子，那时有谁会想到房价会升得这么厉害。他以前在制衣厂工作，一心想拥有自己的制衣厂。他在荃湾买了一间制衣厂，自己做制衣生意。头几年的确赚到钱，后来，他看错了时机，以为弹性衣料会流行，买了一批橡筋。”游颖说。

“橡筋？”我奇怪。

游颖用手比划着：“是很粗很大条的橡筋，一捆一捆的，每捆像一匹布那样大，掺进布料里，就变成弹性衣料。他以为一定会凭那批橡筋发达，到时候还可以炒卖橡筋，于是把厂房押给银行，通通拿去买橡筋。”

“结果呢？”

“结果弹性衣料没有流行起来，厂房卖了给别人，橡筋搬回家里，我们屋里全是橡筋。睡的地方、吃的地方、浴室、厨房，都是橡筋。”

“你爸爸就是这样破了产？”

“不。那时我们还有一所房子。爸爸深深不忿，把房子押了，又再搞制衣厂，结果连唯一的一所房子也没有了。我们从荃湾山顶搬到荃湾山脚。我爸爸的马票梦只发了十年。”

“你爸爸真是生不逢时，那批橡筋，他买早了十几年，现在才流行弹性衣料呢！”我说。

“我也时常这样取笑他。我一直都想到以前住的地方找你，但，走的时候那么突然，回去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重逢。”我说。

“是啊！一重逢就让你知道我的三围尺码了。”

“你一定有男朋友啦！”

游颖惆怅地说：“这一刻还是有的，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分开。”

“为什么这样说？”我问游颖。

“任何一段恋情，只要日子久了，就会变得平淡。”游颖无奈地说。

在内衣店里跟她谈这个问题好像不太适合，我提议一起吃晚饭。

“好啊！反正他今天晚上不会陪我。”游颖说。

我和游颖在中环云咸街吃印度菜。

游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相片给我看，相片中的她，依偎着一个男人。

“他叫常大海。”游颖甜蜜地说。

“长得很好看啊！一表人才。”我说。那个男人的确长得眉清目秀。

“我们一起七年了，他是当律师的。”

“你们怎样认识的？”

“我们在同一家律师行工作。我是大老板的秘书。”

“你叫游颖，他叫大海，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们当年也是因为这个微妙的巧合而走在一起的。”

“我也认识一个跟我同月同日生的男人，但我们不是恋人。”我说。

“所谓巧合只是在初期能够使两个人的关系进展得快一点而已。”游颖说。

“你们的问题出在什么地方？是不是有第三者？”

“我可以肯定他没有第三者，我也没有。”

“那是什么原因？”

“我的胸部太小了……”游颖说。

“你的胸部其实不算小，在中国女人来说，也很合符标准，我见过比你小的。”我安慰游颖。

她仍然愁眉不展地说：“你就比我大。”

我看看自己的胸部，尴尬地说：“我也不是很好。大小不是问题，有些女人的胸部很大，却是下垂的。有些女人的胸部不算大，但乳房的形状很美。”

“老实说，我很自卑。大海说过我的胸部太小。”

“他这样说？”

“他不是恶意批评，只是偶然提及过，而且不止一次。”

“但你们一起已经七年了，他不会今天才认识你的身体吧？”

“当然不是。我们最初在一起的时候，我问过他介不介意，他说他不喜欢大胸脯的女人。但我知道他其实是喜欢大胸脯的。”

“男人年纪大了，望女人的视线便会向下移，由脸孔下移到胸部。”我笑着说。这是森告诉我的。

“周蕊，原来真的有所谓七年之痒的。”游颖认真地跟我说，“我以前也不相信。我和大海七年了，他近来经常在做爱时睡着，他从前绝对不会这样。我发现他看《花花公子》，你知道，这本杂志里面登的照片全是大胸脯女人。律师行最近来了一个刚刚毕业的女律师，那个女人的胸部很大，坐下来吃饭时，一双乳房可以搁在桌子上。”游颖企图示范给我看，可惜她的搁不上桌子。

“是不是这样？”我示范给她看。

“对，就是这样。她跟大海实习。”

我明白游颖为什么要买神奇胸围了。

我不是性学专家，我不能替游颖解决她和常大海之间的性问题。我想，七年来跟同一个人做爱，也许真的会闷吧，尤其是男人。

“这个真的有用吗？”游颖指指刚刚买的胸围跟我说。

“你今天晚上试试看吧！”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买过这么昂贵的胸围。”

“过了减价这段日子，我可以用员工价替你买。”

“谢谢你。”

“我等你的好消息！”

我和游颖交换了联络电话，没想到我们十八年没有见面，一见面便大谈性问题，儿时相识果然是特别亲切的。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游颖的电话。

“真的很有用！”她说得春心荡漾。

“他大赞我性感，我还是头一次听到他用这个形容词形容我。他昨天做爱时没有睡着呢！”

“那不是很好吗？看来你要大量入货！”

我没想到女人的内衣竟然和性学专家有相同的功用。一个为性而憔悴的女人好像重获新生。

这天晚上，在床上，我问森：“你会不会厌倦？”

“对什么厌倦？”

“对我的身体。”我坐在他身上说。

“为什么这样说？”

“天天对着同一个女人的身体，总有一天会厌倦的。”

“谁说的？”

“我问你会不会。”

“我可以跟你一起，什么也不做的。”他抱着我。

“你以前也抱过另一个女人。你和她是不是有什么秘密协议？你答应了她在某天之后不再跟我见面。”

“你的想象力真是丰富。”他摇头苦笑。

“难道我们就这样一直继续下去？”

“这所房子，如果要买的话是多少钱？”他问我。

“至少也要二百多万。”

“我买下来给你。”他认真地跟我说。

“不要。”我说。

“为什么不要？你不喜欢这里？”

“你为什么要买下来给我？”

“你是我最喜欢的女人。”他吻我。

“我又不是你太太，你买给她吧。”我跟他赌气。

“是我欠你的。”

“你没有欠我，即使你欠我，也不是金钱可以补偿的。”

“我知道。我想给你一点安全感，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不在这个世界上，我希望你能够生活得好一点。”

我伏在森的身上，泣不成声。如果我有一所房子，却失去他，那所房子又有什么用呢？

“别哭！”他替我抹眼泪，“你明天去问问业主，要多少钱才肯卖。”

“你是不是想把这所房子当作分手的礼物？”我问他。

森莞尔：“世上哪有这么阔绰的男人，分手还送房子？你真是不了解男人。”

“有一天，你不爱我了，便会收回这所房子，对不对？”

“我不会不爱你，也不会收回房子。你为什么要怀疑我？连你都不相信我？”

“不，我相信你。”我抱着森。他大概不明白，他突然送一份厚礼给我，是会令我胡思乱想的。

徐玉的想法刚刚跟我相反，她说：“他肯买房子给你，就是打算跟你天长地久。”

我问过业主，他要卖二百六十万。因为是旧楼的缘故，银行只肯做六成按揭。

“不用做按揭，全数付款好了。”森说。

“你不怕我得到房子之后不要你吗？”我没想到他那样信任我。

“我从来没有怀疑你。”

“房契用我们两个人的名字登记好吗？”

“不要，不要用我的名字。”

“为什么？”我问他。

“用你一个人的名字登记就好了。如果加入我的名字，将来我有什么事，你便会失去一半业权。”

“如果你有什么事，我要这房子也没有用。”

“不要这样傻，你应该保障自己。万一我跟她离婚或我有什么不测，我的东西她都可以拿走一半或全部。”

这是森第一次提到离婚。

“你会离婚吗？”

“离婚我便一无所有。”他苦笑。

“如果钱能解决问题，为什么不用钱？”

“这个世界，除了钱，还有道义，她还能找到什么男人？”

男人总是自以为是，他们不肯离婚还以为自己很高尚，他们以为那个女人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男人，却不明白，男人不爱一个女人，却迟迟不肯放手，只是在剥夺她找到一个更爱她的男人的机会。

“你以为我可以找到好男人吗？”我问他。

“你可以的，你长得这么漂亮，很多男人也想追求你。”他捧着我的脸说。

我常常以为缺乏安全感的是我，原来森比我缺乏安全感，他在工作上运筹帷幄，信心十足，却害怕一个女人会离他而去。我看着森远去的背影，一个拥有这么坚强的背影的男人，竟然害怕失去我。

“森！”

他回头问我：“什么事？”

我强忍着泪水说：“我不会走的。”

“到三十岁也不会走？”他笑着问我。

我摇头。

徐玉来内衣店，送了一套床单和枕袋给我。

“那所房子以后是你的了，该布置得漂亮一点儿。”她说。

“宇无过有没有打电话回来给你？”

“有啊！还写了一封信给我。”她兴奋地说。

“那不是很好吗？”

“他说很挂念我。”徐玉从皮包里拿出一封由美国寄来的信。

“随身带备呢！一定是一封很感人的信。可以给我看看吗？”

“你要看？”徐玉愕然。

“我没有看过情信嘛！何况是一位作家的情信！一定是感人肺腑、扣人心弦的吧？”

“好吧，见你这么可怜，就让你看看。”

信是这样写的：

玉：

在这里我看到很多飞鸟和白鸽，它们都是向前飞的，我在想，鸟能不能倒退飞呢？结果我在书上发现有一种很小的鸟，叫作蜂鸟，像蜜蜂一样吸食花蜜维生。当它在花的上方悬停，像直升机一样停在一个定飞点时，就可以倒退飞，不过也只能倒着飞一点点……

离开了你，独个儿在外面的这段日子，我时常怀念我们最初认识时的情景，如果人也能像蜂鸟一样倒飞，回到过去，那该是多么美好。时日久了，一切都会变得复杂，我差点忘了我们之间许多美丽的情话，你不在我身边，我又想起来了，真希望可以快点见到你。

宇无过

我真是妒忌徐玉，她竟然收到一封这么动人的情信。

“怎么样？”徐玉问我。

“不愧是作家，好感人啊！”

“我也是！我看了很多遍，每一次看都忍不住哭。”

“他很爱你呢！”

“我很挂念他。”

“为什么不去见他？”

“我哪里还有钱买机票！”

“你是不是要钱用？”

“不用了！宇无过说他想一个人静静地过，我不想打扰他。我不在他身边，他会愈来愈挂念我。我希望看到他自己回来。”

“是的。得不到的东西才叫人魂牵梦萦。”

“所以我开始明白你和唐文森何以这么要好。”

“森可写不出这么感人肺腑的信呢！”

“可是他送你房子呢！”

如果森也是一只蜂鸟，能倒退着飞，飞到没有结婚之前，那该有多好！时日久了，一切都会变得复杂，我跟他一起的时间愈久，他跟那个女人一起的岁月也愈长，情义愈深，愈不会离婚。

“你没事吧？”徐玉问我。

“我在想那蜂鸟为什么可以倒退飞。”

“蜂鸟为什么可以倒退飞？让我写信问问宇无过。”徐玉说。

“蜂鸟可能疯了，所以倒退飞，鸟都是向前飞的呀！”我笑着说。

“是谁疯了？”游颖走进来说。

用了神奇胸围之后的游颖果然是脱胎换骨了，态度也比较风骚。

“你来得正好，我给你们介绍，这是徐玉，是我的好朋友；这是游颖，我们青梅竹马，最近重逢。”

“我见过你！”游颖跟徐玉说，“我在一个胸围广告里见过你！”

“她是模特儿。”我说。

“你的身材很好啊！”游颖赞叹。

徐玉笑得合不拢嘴：“不是很好，我只有三十六A。”

“你看来有三十六C。”游颖说。

“没有那么厉害。”

“三十六C不知道会怎样的呢？”游颖一脸好奇。

“大概和一个三岁小孩子的头差不多大吧！”我说。

“我的身材不够周蕊好看啊！她全身都很平均，她是三十四A呢！”

“我小时候看不出来呢！”游颖说，“真是羡慕你们，我只有三十二A。”

“那我们岂不是三个A Cup的女人？”徐玉说。

“不是三个去club的女人就行了！”我说。

“今天为什么这么空闲？”我问游颖。

“大海今天晚上有工作要做，我来找你吃饭，你有空吗？”

“三个人一起吃好不好？”

“好呀。”徐玉说。

“我等一会儿告诉你们一个三十六C的故事。”游颖说。

我和游颖、徐玉在一家上海馆子吃饭。

“快告诉我三十六C的故事，到底是谁？”我问游颖。

“不就是在律师行实习的那个女律师嘛！她叫奥莉花·胡。自从她来了之后，律师行的男人都眼福不浅。”

“她时常穿低胸衫吗？”徐玉问。

“她还可以用双乳来抹桌子呢！”游颖冷笑。

“你这么恨她，她一定是常向常大海抛媚眼吧？”我取笑游颖。

“她最近闹出一个笑话。”游颖说，“她穿了一条松身的吊带裙回来，那个没有肩带的胸围掉了下来，虽然她及时用手接住，却已经出丑了！”游颖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她可能用了一些廉价的胸围。”我说。

整个晚上，游颖不停地在说那个奥莉花·胡的是非，我觉得她对那个奥莉花的憎恨有点不寻常，她不断取笑奥莉花的骄人身材，几乎笑得眼泪也掉下来，反而像是妒忌多于憎恨。

徐玉去了洗手间，游颖跟我说：“我想隆胸。”

“隆胸？”我吓了一跳。

“你有没有相熟的整容医生？”游颖问我。

“我还没有整过容。”我尴尬地说。

“我知道大海是喜欢大胸的。”游颖沮丧地说。

“你不是说你们现在的关系很亲密的吗？况且你现在也用了神奇胸围。”

“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想隆胸，以后便不需要用神奇胸围了，我想满足他。”

“身体是你自己的，隆胸有很多后遗症。从前的人以为硅很安全，现在不也证实了有问题吗？”我努力说服游颖放弃隆胸的念头。

“现在医学昌明。”

“我刚刚看过一段新闻，一名隆过胸的土耳其女星的胸脯突然爆开，整个塌了下来。”

游颖吓了一跳：“真的吗？”

“况且，即使你隆了胸，也瞒不过大海，如果他爱你，不会想你去冒这个险。你的身材其实很平均，胸小一点有什么问题？正所谓室雅何须大，隆胸也不一定漂亮的。我见过几个隆了胸的客人，我的手不小心碰到她们的乳房，很硬啊，完全不真实。”

游颖似乎被我吓到了，笑着说：“其实我也不过想想罢了，我还没有勇气。”

这时候，徐玉从洗手间回来了。

“你猜我碰到谁？”

“谁？”我问她。

“王思思，以前做模特儿的，你也见过。”

我想起来了，王思思是时装模特儿，颇有点名气，以平胸著名，她虽然平胸，却很有性格。

“原来她嫁人了。”徐玉说。

“嫁得好吗？”我问徐玉。

“她丈夫是著名的整容医生，很多明星也找他整容的，她还给了我一张名片。”

游颖精神一振，这次徐玉闯祸了。

“整容医生？是很著名的吗？”游颖拿了徐玉手上的名片来看。

“王思思就好像隆过胸，她的胸从前很平坦的，现在好像丰满了很多。”徐玉说。

“这个给我可以吗？”游颖问徐玉。

“你想整容吗？”徐玉好奇。

“你不是来真的吧？”我问游颖。

第二天，我还是放心不下，再打电话给游颖。

“你不要随便去整容。”我提醒她。

“我想了一整晚，还是提不起勇气，你真是幸福，不需要经历这种思想挣扎。”游颖说。

“我有其他的思想挣扎。”我说。

“你想见见常大海吗？”游颖问我。

“我可以见他吗？”

“为什么不可以？我跟他提过你呢！”

游颖约了我在中环吃午饭。这是我第一次跟常大海见面，他完全不像一个喜欢大胸的男人。

常大海大概有一米七八，眉清目秀，游颖说他喜欢大胸的女人，我不期然会幻想他色眯眯的样子，但这个样子与他并不配合。

常大海是负责刑事诉讼的律师。

“去年那宗太太肢解丈夫的案件，他是辩方律师。”游颖说。

“我只是在初期担任她的辩护律师而已，最后还得由大律师出庭。”常大海更正。

“她肢解了自己的丈夫，还把他的肉煮来吃，只是囚禁六年，是不是判得太轻？”我问常大海。

“法律不是要判决某人有没有做过某件事，而是他有没有合理的理由解释他所做的事。这个女人精神有问题。”常大海说。

“她丈夫整整二十年没有跟她行房。”游颖说。

“明知一个人有罪，还要替他否认和辩护，会不会很痛苦？”我问常大海。

“法律本来就是一场很痛苦的角力。”常大海说。

“我也听过类似的话，那句话是：离婚是一场很痛苦的角力。”我说。

“结不结婚也是一场很痛苦的角力。”游颖突然有感而发，幽怨地望着常大海。

常大海好像充耳不闻。

“做人也是一场很痛苦的角力。”我打趣说。

“噢，是的，是的。”游颖频频点头。

游颖笑的时候，口里的柠檬水不慎掉到衣服上，常大海拿出自己的手帕替她抹去身上的水渍。大海对她还是很细心的，只是，大部分男人都不想结婚。

“你太太会不会趁你熟睡时把你剁成肉酱，然后煮来吃？”回到内衣店后，我在电话里问森。

“这件事早晚会发生。”森说。

“她一定是爱得你很厉害，才想吃你的肉。”

“恨之入骨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没有爱，又怎么有恨呢？”我苦涩地说。

“那你是不是也会把我剁成肉酱？”

“我不喜欢吃肉酱。”我说。

“万一我不幸变成肉酱，你还会认得那团肉酱是我吗？”森笑着问我。

我突然觉得很害怕，我真怕他会被那个女人剁成肉酱。

“不要再说了！”

“这个也许是任何一个男人变心的下场，不是那话儿被剁成肉酱，便是整个人被剁成肉酱。”

“不要再说了，求求你。”我哀求他。

“如果你发现我变成一团肉酱，不要害怕，那是爱你的代价。”

我忍不住流泪，如果要他为我变成肉酱，我宁愿把他还给那个女人。

晚上上时装设计课时，我想着那一团肉酱，什么胃口也没有。

“一起吃饭好吗？”下课后，陈定梁问我。

反正没有人陪我吃饭，我便跟他吃饭，陈定梁选择了附近一家意大利餐厅。

“我要肉酱意粉。”他跟服务生说。

我差点想吐。

陈定梁吃肉酱意粉吃得津津有味。

“我昨天晚上碰到我前妻。”陈定梁说。

“你们真是有缘。”我说。

“她怀孕了，肚子隆起。”陈定梁用手比画着。

“你是高兴还是失意？”我从他脸上看不出来。

“当然是高兴，不过也很失意。她跟我一起五年，连蛋也不曾下过一只，跟现在的丈夫结婚不久，便怀孕了。”他苦笑。

“你很喜欢小孩子吗？”

“不喜欢，而且还很害怕。”

“那你有什么好妒忌的！”

“她跟别人生孩子嘛！”

“你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对不对？”我讽刺他。

“你不是这样的吗？”他反过来问我。

“我没有这种经验。”我说。

“你是卖内衣的吗？”他问我。

“你想买来送给人？”

“有没有特别为孕妇设计的内衣？”

“有特别为孕妇而制造的内裤，因为她们的肚子大，穿不下一般内裤。一般怀孕妇女也要换过一些尺码比较大的胸围，因为她们的乳房会膨胀，旧的不合穿。生了孩子之后，胸部可能会松弛，便要用质料比较硬的胸围。生完孩子之后，肚皮松弛，也要穿上特别的腰封收肚。所以，一位顾客一旦怀孕，我们便有生意做了。”我说。

“原来是这样，做女人真辛苦。”

“你为什么对孕妇那么有兴趣？你对前妻仍然念念不忘，对吗？”

“不，只是我看到她怀孕，感觉很奇怪，我们曾经睡在一起，我熟悉她的裸体，自然对于她的身体的变化很好奇，也很关心。”

“男人都是这样的吗？分手了，仍然想念她的身体？”

“不是每一个女人的身体他都会想念的。”陈定梁说。

“不是对她念念不忘，却又想念她的身体，这个我不明白。”

“男人可能没有爱过一个女人，却仍然会回忆她的身体，只要她的身体曾经令他快乐。”

“如果像你所说的，男人的回忆可以只有性，没有爱。”我说。

“难道女人不是这样？”

“女人的回忆必须有爱。”我说。

“说谎！”他冷笑。

“你凭什么说我说谎？”

“女人难道不会回忆和男人的某一场性爱？”

“那是因为她爱那个男人。”我强调。

“回忆一场性爱就是一场性爱，不应该有其他因素。”

陈定梁这个人真可怕，他很自信，也很相信自己对女人的了解能力。女人当然会单单回忆某一场性爱，但要女人亲自承认这一点，是太难了。

“是一个女人告诉我的。”陈定梁说。

“她说她回忆你和她的一场性爱，却不爱你吗？”我挖苦他。

“你很爱嘲弄人。”

“这是我的特长。”我得意地说。

陈定梁驾着他的吉普车送我回家。

“宇无过第二本书什么时候出版？我答应过替他设计封面的。”陈定梁说。

“他去了美国修读一个短期课程，他和徐玉有一点问题，不过现在应该没事了。”

“是什么问题？”他问我。

“每一对男女都有问题的啦！”

“说的也是。”他笑笑说。

“开吉普车好玩吗？”我看到他一副很陶醉的样子。

“你有没有驾驶执照？”他问我。

“有，是五年前考到的，但从来没有开过车。”

“你要不要试试开这辆车？”他问我。

“不，我不行的，我已经忘了怎样开车。”

“你有驾驶执照便不用怕！”陈定梁把车停在路边。

“来，由你来开车。”

“不！不！不！”我连忙拒绝。

“来！来！来！不用怕，我坐在你旁边。”陈定梁不断游说我。

我大着胆子爬上驾驶座。

“你记得怎样开车吗？”陈定梁问我。

我点点头。

“好！开始！”

我发动引擎，绝尘而去，一路顺风。

“不错啊！”他称赞我，“可以再开快一点。”

我加速，在公路上飞驰，不知怎的，整架车翻转了。我和陈定梁倒悬在车厢里。

“怎么办？”我问他。

“当然是爬出去，你行吗？”他问我。

我点了点头，我小时候常常做倒立，所以倒挂着出去也不觉得困难。最尴尬的反而是我穿了一条裙子，倒悬的时候，裙子翻起来，露出整条腿，让陈定梁看到了，他也许还看到了我的内裤。陈定梁爬了出去，再来帮我。

“我们竟然没有受伤，真是奇迹。”陈定梁说。

我和陈定梁合力把吉普车翻转。

“这回由我开车好了。”陈定梁说。

“真是奇怪，我们在同一天翻车。”我说。

“有什么奇怪？我们坐在同一辆车上。”

“我意思是说，我们同月同日生。”

“你跟我同月同日生？”他惊讶。

“是啊！十一月三日，同月同日。”

“竟然这么巧合。”他一边开车一边说。

车子到了我的家。

“我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修车的费用，由我来负担好了。”我说。

“如果还能开的话，我不会拿去修理，这辆车本来就满身伤痕，像我。”他苦笑。

“再见。”我说。

“再见，真不想这么快跟你分手。”陈定梁说了这句话，便开车离去。

我没机会看到他的表情，但他大概更不想看到我的表情。我很惊愕他说出这样一句话。

回到家里，我在镜中看看自己，今夜的我竟然神采飞扬，原来女人是需要被仰慕的。咦，我的项链呢？森送给我的项链我本来挂在脖子上的，一定是翻车的时候掉了。

我连忙走到楼下，陈定梁的车已经去得无影无踪了，那条项链到底掉在车厢里还是掉在翻车的地方呢？我发现我原来没有陈定梁的传呼机号码。在街上茫然若失，正想回去的时候，陈定梁竟然开车回来。

“是不是想找这个？”他调低车窗，伸出手来，手上拿着我的蝎子项链。

“噢！谢谢你。”我欢天喜地接过项链。

“我在车厢里发现的。”他说。

“我还以为掉在翻车的地方。”

“谢谢你，再见。”我跟他说。

“再见。”他说。

我走进大厦里，他还没有开车。

“你还不开车？”我问他。

他这时才猛然醒觉似的跟我挥手道别。

我心里出现的第一个问题是：“怎么办？”

我没有打算接受陈定梁，但仍然不知道怎么办。原来拒绝一个人也是很困难的。也许他并不是爱上我，只是今夜太寂寞，很想有一个女人和他温存，而碰巧我是一个卖内衣的女人，他又错误地以为卖内衣的女人很开放，于是想试一下我会不会跟他上床。

我打电话给徐玉，想把这件事情告诉她，她却抢着说：“宇无过回来了。”

“宇无过就在身边，我让他跟你说。”徐玉把电话筒交给宇无过。

“周蕊，你好吗？”宇无过的声音很愉快。

“很好，你呢？你刚刚回来的吗？”我问他。

“我惦念着徐玉。”他坦率地说。

徐玉抢过电话跟我说：“他回来也不通知我一声，吓了我一跳。我们去吃消夜，你来不来？”

“不来了，不便妨碍你们久别重逢啊！”

“你找我有什么事？”徐玉问我。

“不要紧的。明天再跟你说。”

我挂了线，悲从中来，为什么徐玉和宇无过可以那样自由地在一起，而我和森却不可以？我只好相信，我和森的爱情比起宇无过和徐玉的那一段，甚至比起尘世里任何一段爱情都要深刻和难得。只有这样，我才可以忍受无法和他结合的痛苦。

我把蝎子项链放在温水里洗涤，如果我是蝎子就好了，只要够狠够毒，我会想出许多方法从那个女人手上把森抢过来。可是，我办不到，有良心的女人，其实都不该做第三者。

第二天晚上，徐玉找我吃饭，她说宇无过要谢谢我替他照顾她。我们在一家韩国餐厅吃饭，宇无过比起去美国之前健康得多了，就像我最初认识他的时候一样。

他的打扮依然没有多大进步，仍然穿着一双运动鞋，只是换了一个背包。他没有神经病，也算幸运。

“周蕊想知道蜂鸟为什么可以倒退飞。”徐玉跟宇无过说。那是宇无过写给徐玉的信上提及过的。

“因为蜂鸟的翅膀比较独特。”宇无过说。

“怎样独特？”我问他。

宇无过说：“蜂鸟的翅膀平均每秒拍动五十次以上，因为速度如此快，所以可以在空中戛然停止，前进或后退。即使在平时的直线飞行，蜂鸟的翅膀也可以每秒拍动三十次，时速大约五十到六十五公里，麻雀的时速只有二十到三十公里。”

“原来如此。”我说。

“其实倒退飞并没有什么用处。”宇无过说。

“为什么？”徐玉问宇无过。

“人也用不着倒退走。若想回到原来的地方，只要转身向前走就行了。”宇无过说。

“可是，人是不能回到原来的地方的，思想可以倒退飞，身体却不可以。”我说。

“我宁愿不要倒退。”徐玉的手放在宇无过的大腿上说，“如果宇无过像去美国之前那样，不是很可怕吗？”

“那段日子的你真的很吓人。”我跟宇无过说。

他吃吃地笑。

“香港好像没有蜂鸟。”我说。

“蜂鸟多数分布在南北美洲一带，总数有三百多种。”宇无过告诉我。

“能找到蜂鸟的标本吗？”我问他。

“你想要？”他问。

“你为什么对蜂鸟那么有兴趣？”徐玉问我。

“因为那是尘世里唯一的。”我说。

“我在美国认识一位朋友，他对鸟类很有研究的，我试试问问他。”宇无过说。

“谢谢你。你有想过写一个蜂鸟的故事吗？”我跟宇无过说。

“科幻故事？”

“一个男人，化成蜂鸟，一直倒退飞，飞到从前，跟一个本来不可以结合的女人结合……”我说。

第四章　情人眼里出A级

我和森在家里吃饭，我发现他戴了一枚我从没有见过的手表，这件事情令我很不安，森也发现我一直盯着他的手表。

“我自己买的。”他说。

“我又没有问你。”我故作不在意。

“但你一直盯着我的手表。”

“是吗？”

“是十多年前买的，最近再拿出来戴。”

“是吗？”我装作不关心。

“不然你以为是谁送给我的？”

“我不知道。”

“除了你，不会有别的女人送东西给我了。”他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突然觉得很悲凉，因为我不是他身边唯一的一个女人，所以连一枚手表我也诸多联想，不肯放过。

“我并不想盯着你的手表。”我哭着说。

“不要哭。”森拿出手帕替我抹眼泪。

“为什么你总是在最快乐的时候流泪？我们现在一起，不是应该开心才对吗？”森惆怅地问我。

“或许你说得对，我应该开心，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不到你。”我说。

“除非我死了。”他说。

“我想再问你一次，你会不会离婚？”我突然有勇气问森。

他没有回答我。

凌晨三点钟，游颖打电话来。

“你还没有睡吧？”她问我。

“我睡不着。”我说。

“为什么？”

也许是太需要安慰了，游颖又是我的儿时好友，于是我把我和森的事告诉她。

“我没想到……”她黯然说。

“没想到我会做第三者？”

“虽然不至于认为你将来会做贤妻良母，的确也没想到你做了第三者。我记得在我搬走之前，你是一个很独立的女孩子。”

“就是独立的女人才会成为第三者啊！因为个性独立，所以可以忍受寂寞，个性稍为依赖一点的，还是做正室好了。”我说。

“那我应该做正室还是第三者？”游颖问。

“你……真的很难说，但看情形，你该是正室啊，且是未来律师太太。大海呢？”

“他在房里睡着了，我在厨房里打电话给你。”

“厨房？”

“刚才睡不着，想找东西吃，来到厨房，又不想吃了，想打电话给你。”游颖满怀心事。

“有什么事吗？”我问他。

“我在大海的车厢里嗅到另一种香水的气味。”

“另一种香水？”

“我用的是香奈儿五号，那种香水该是迪奥。”

“那你怎么做？”

“我问大海，哪一种香水比较香。”游颖在电话里大笑。

“你这么大方？”我奇怪。

“我也奇怪自己这么大方，是不是我已经不爱他？”

“那大海怎样回答你？”

“他说不明白我说什么。”

“那个奥莉花·胡是不是用迪奥的？”我问游颖。

“不是，她用三宅一生的。”

“那么，也许是大海顺路送一个女人一程，而那个女人刚好又用迪奥呢。”我安慰她。

“我也这样安慰自己。”

“鼻子太灵敏也是个缺点。”我说。

“是啊！如果不是嗅到香水的气味，今天便不会睡不着。”

“你不知道我多么羡慕你，你和大海可以一起生活，应该好好珍惜啊，不要怀疑他。”

“如果你和唐文森可以一起生活，也许你也会有怀疑他的时候。”游颖说。

也许游颖说得对，我经常渴望可以跟森共同生活，却没想到，今天我们相爱，爱得那样深，正是因为我们不能一起生活。一旦朝夕相对，生活便变成恼人的一连串琐事。

“你们为什么还不结婚？结了婚，你会安心一点。”我说。

“很久以前，他提出过。这两年，他没有再提起，他不提起，我也不会去提。或许很多人觉得我傻，既然跟他一起七年，便有足够理由要他娶我，我不喜欢威胁别人，我希望是他心甘情愿娶我，而不是因为虚耗了我的岁月，所以娶我。这两者之间，是有分别的。而且，我好像不像从前那么爱大海了。”

“你不是很紧张他的吗？”

“或许我们只是习惯了一起生活，不想重新适应另一个人。”

“我认为你比从前更爱他。”我说。

“为什么你这样认为？”游颖问我。

“就是因为愈来愈爱一个人，也就愈来愈害怕失去他，自己受不了这种压力，于是告诉自己，我也不是很爱他。这样想的话，万一失去他，也不会太伤心。”

她沉默了。

“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我问。

她倒抽一口气，说：“我只是秘书，我再努力，也只是个秘书，不会有自己的事业，但大海的事业如日中天，我不是妒忌他，两个亲密的人是不应该妒忌的，我只是觉得很没有安全感，他的将来一片光明，而我已到了尽头。”

我终于明白游颖不快乐的原因，她既想大海事业有成，可是，又害怕他事业有成之后，彼此有了距离。

三天之后，常大海在我的内衣店出现。

我对于他的出现有点奇怪。

“我想买一份礼物送给游颖。”常大海说。

“原来如此。”

看来他们的关系还是不错。

“她近来买了很多这个品牌的内衣，我想她应该很喜欢这个品牌吧。”

“我拿几件最漂亮的让你挑。”

我拿了几件漂亮的真丝吊带睡衣让常大海挑选。他很快便选了一件粉红色的，果然有律师本色，决断英明。

“游颖呢？”我问他。

“她约了朋友吃午饭，你有时间吗？一起吃午饭好不好？”常大海问我。

“不怕让游颖看到误会我们吗？”我笑说。

“她不吃醋的。”

他真是不了解游颖，她不知吃醋吃得多要紧。

我跟常大海去吃四川菜。

“游颖近来是不是有心事？”常大海问我。

“我看不出来呀。”我说，我不想把游颖的事告诉他。

常大海点了一根烟，挨在椅子上跟我说：“我是很爱她的。”

我很奇怪常大海为什么要向我表白他对游颖的爱。不管如何，一个男人能够如此坦率地在第三者面前表达他对女朋友的爱，总是令人感动的。我想，游颖的不快乐，在这一刻来说，也许是多余的。他们虽然相恋七年，却好像不了解对方，他不知道她吃醋。她也不知道他如此爱她。这两个人到底是怎样沟通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问常大海。

“你是她儿时的好友，她向来没有什么朋友。”常大海说。

“你想我告诉她吗？”我想知道常大海是不是想我把他的意思转达给游颖知道。

常大海摇了摇头：“我有勇气告诉你我很爱她，但没有勇气告诉她。”

“为什么？”我不大明白。

“她是那种令你很难开口说爱她的女人。”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一种女人被男人爱着，却令男人不想表白。

“你是说她不值得被爱？”

“不。”常大海在想该用什么适当的字眼表达他的意思，他对用字大概很讲究，就像是在法庭上一样，他想说得尽量准确。

“就像有些律师，你不会对他说真话，因为你不知道他会怎样想，甚至不知道他是否相信你的真话。”常大海终于想到怎样解释。

“你以为她不会相信你爱她？”

“她似乎不是太紧张我。”常大海终于说得清楚明白。

“据我所知，她是很紧张你的。”我说。

如果常大海知道游颖曾经为他想过隆胸，他就不会再说游颖不紧张他了。

“她这样对你说？”常大海似乎很高兴。

“总之我知道，你们大家也紧张对方。”

“但她总是好像什么都不紧张。”常大海说。

我终于想到了，常大海说的，可能是香水那件事。

“你是说她在车厢里嗅到另一种香水的味道，不但没有质问你，反而大方地问你，哪一种香水比较香？”我问常大海。

“她告诉你了？”

“嗯。”

“她的表现是不是跟一般女人很不同？”常大海问。

“那么，那种香味是谁留下来的？”

“我顺道送一位女检察官一程，那种香味大概是她留下来的。”

我猜对了。

“吃醋不一定是紧张一个人的表现。”我说。游颖表面上不吃醋，其实是害怕让常大海知道她吃醋。

“可是，不吃醋也就很难让人了解。”常大海苦笑。

离开餐厅之后，我和常大海沿着行人天桥走，我一直以为只要两个人都爱对方，就可以好好地生活，原来不是这样的。有些人，心里爱着对方，却不知道怎样表达。

我和常大海一起走过行人天桥，一个男人捧着几匹颜色鲜艳的丝绸走过来，在人来人往的天桥上显得十分瞩目。这个人突然停在我面前，原来是陈定梁。

“是你？”我惊讶。

陈定梁的反应有点尴尬，他大概以为常大海是我的男朋友，所以正在犹豫该不该跟我打招呼。

“你遇到朋友，我先走了。”常大海跟我说。

“你要去哪里？”我问陈定梁。

“那人是你男朋友？”他问我。

我笑笑没有回答，我认为我无须告诉陈定梁常大海是不是我男朋友，他要误会，就由得他误会好了，用常大海来戏弄他，也是蛮好玩的。

“这几匹布很漂亮。”我用手摸摸陈定梁捧在手上的一匹布，“料子很舒服。”

“是呀，这是上等布料。”

“用来做衣服？”

陈定梁点点头。

我记得陈定梁是在一个成衣集团里当设计师的，怎么会替人做起衣服来？

“我转工了，自己做设计，生产自己的品牌。”

“恭喜你。”我跟陈定梁握手。

他双手捧着布匹，没法空出一只手跟我握手。

“我还有时间，你要去哪里？我替你拿一匹布。”我说。

“很重的啊！”陈定梁边说边把最大的一匹布交到我手上。

“你……你竟然把这匹布交给我？”我怪他不够体贴。

“男人做得到的事，女人也该做得到。”他说。

我捧着那匹沉重的布跟在他身后面。

“你要去哪里？”我问他。

“快到了。”他走进一个商场。

他的店就在接近上环的一个商场里的一个小铺位，只有几十平米。

“这就是你的店？”我觉得这个地方实在委屈了他。

“我从前的办公室有海景，这个办公室有商场景。”他自嘲说。

“上次见面没听说你自己创业。”我说。

“刚才那个不是你的男朋友。”陈定梁接过我手上的布匹说。

“你怎么知道？”

“你们的眼神不像一对情侣。”

“情侣的眼神也不是永远一致的。他是我朋友的男朋友。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我还有一个伙伴。”

“我是不是应该光顾你，做一件衣服，恭贺你新店开张呢？”我说。

“当然欢迎，你想做一件什么样的衣服？”

“刹那间想不到。”

“由我来做主吧，我知道你穿什么衣服好看。”

“我穿什么衣服好看？”我好奇地问他。

“你看到衣服后便知道。”

我气结。

“什么时候做好？”

“做好之后我会告诉你。”

“你对其他客人不会是这样的吧？”

“我会给她们一个完成的日期。”

“为什么我没有？”

“可能是我比较用心做呢！所以不要问我什么时候做好。”

晚上，我跟徐玉和游颖一起吃饭。

“常大海今天找过我。”我跟游颖说。

游颖有点愕然：“他找你有什么事？”

“他跟我说他很爱你。”

游颖表情很奇怪，先是愕然，然后笑容愈来愈甜。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游颖问我。

“因为他告诉你的话，你不会相信，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我答应不说的。”

“他从来没有告诉我。”游颖说。

“你也从来没有告诉他你爱他，对不对？”我问游颖。

游颖无言。

“你没有说过你爱他？”徐玉惊讶，“你们一起七年啊！”

“有些话是不用说出口的。”游颖说。

“我时常告诉宇无过我爱他。”徐玉说。

“这句话很难说出口吧？”游颖坚持，“我从来没有对男人说过我爱他。”

“常大海是很想听你说的。”我说。

“是吗？那他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我真是服了游颖，这句话总得有一个人先开口吧，难道要等到死别那一刻才说？我不会吝啬这句话。

“你怕输。”我跟游颖说。

“如果你先跟男人说我爱你，他就会认为你很爱他。你爱他比他爱你更多，那就好像你输了。你是这样想，对不对？”我问游颖。

“男人是这样的，如果你跟他说你爱他，他就不会跟你说他爱你。”游颖说。

“为什么不会？”徐玉说。

“男人知道你爱他，就不会再开口说爱你了，因为他已经处于上风，男人只会在自信心不够的时候才会对女人说‘我爱你’。”游颖说。

或许我都忘记了，游颖是一个很怕输的人，小时候，她怎么也不肯跟我比赛跳绳，因为她知道一定会输给我。

“由于不想处于下风，所以你也装作不吃醋，对不对？”我问游颖。

“为什么要让他知道我吃醋？大海不喜欢吃醋的女人。”游颖说。

“你不吃醋，他会以为你不紧张他。”我说。

“还说我不紧张他？”游颖生气。

“我知道你就是紧张他，所以不敢吃醋，可是男人呢，心思没有女人那么细密，他不会知道你的苦心。”我说。

“为什么你和大海好像作战似的，大家都穿上盔甲？”徐玉忍不住问游颖。

“如果是盔甲，都穿了七年，但我们很好啊！”游颖显然很执着。

我开始担心游颖和大海，他们一起七年了，坦白的程度原来那么有限，大家都紧张对方，偏偏都装作不紧张，任何一方都不肯先认输，这种关系是很危险的。

我跟徐玉和游颖分手，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十二点钟。森打电话给我。

“你在哪里？”我问他。

“在办公室。”

“如果我现在跟你说我爱你，你会不会认为自己处于上风？”我问他。

“怎么会呢？”

“真的不会？”

“你不相信的话，你现在说你爱我。”

“我才不会说，你先说！”

“我旁边有人啊！”他说。

“那你为什么打电话给我？”

“我挂念你。”

这个晚上，这一声“挂念你”好像来得特别温柔和动人。我们毕竟比游颖和大海幸福，他们可以住在一起，却各怀心事。我的心事，森都知道。他的心事，我唯一不知道的，是他对太太的真实感情。

“你说挂念我，我会飘飘然的，你现在处于下风了。”我戏弄他。

“我经常是处于下风的。”他说得怪可怜的。

“我给你牵着鼻子走，你还说自己处于下风？”

“你随时会离开我。”他说。

“你也是随时会离开我，我不过是你生命中的过客罢了。”我难过地说。

“我没有把你当作过客。”

我知道森并没有把我当作过客，我只是觉得我的身份最终也不过是一个过客。

我以前不知道名分对一个女人的重要，遇上森，我才发现名分也是很重要的，单有爱情是不够的。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有些女人没有爱情，仍然握着名分不肯放手。既然没有爱情了，名分也死要抓住，一天保住名分，始终还是他的人，还有机会等他回来。一个男人对女人最大的歉疚，也许是不能给她名分，所以他用许多爱来赎罪。

“你那样爱我，是不是因为内疚？你用不着内疚，因为那是我咎由自取。”我说。

“如果不爱一个人，又怎会内疚呢？”森说。

森挂了线，我泡了一个热水浴，浴后竟然整夜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反侧。森说，没有爱，就不会内疚，是先有爱，还是先有内疚呢？他对妻子也内疚，那是因为他曾经爱过她吗？

凌晨三点钟，楼下传来一阵阵蛋糕的香味，郭小姐通常在早上七点钟才开始做蛋糕，为什么这个时候会传来蛋糕的香味呢？我穿上衣服，走下去看看。

我在蛋糕店外拍门，不一会儿，郭小姐来开门，她的头发有点乱，样子很憔悴，脸上的口红也化开了，她平时打扮得很整齐的。

“周小姐，你还没有睡吗？”她问我。

“我睡不着，又嗅到蛋糕的香味。”我说。

“对不起，我不该在这个时候做蛋糕，但我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可以做，我也睡不着。”她满怀心事，“既然你也睡不着，进来喝杯茶好吗？蛋糕也快做好了。”

“好呀！”我实在抵受不住蛋糕的诱惑，“蛋糕不是有人预订了的吗？”

“不，是我自己做的，你来看看。”

她带我到厨房，从烤箱拿出一个刚刚做好的蛋糕，是一个很漂亮的芒果蛋糕。

我吃了一口，蛋糕很美味。

“郭小姐，这个蛋糕很好吃。”我称赞她。

“你别叫我郭小姐，我的朋友都叫我郭笋。”

“笋？竹笋的笋？”我奇怪。

“我爸爸喜欢吃笋，所以叫我作笋。”

“郭笋这名字很特别。”

“笋有一个好处，就是一年四季都可以吃到，我自己也很喜欢吃笋。”

“你为什么会卖起蛋糕来的？”我问她。

“我跟我妈妈学的，她是家庭主妇，很有烹饪的天分，她做的蛋糕远近驰名，我现在还比不上她呢。我十八岁便从印度尼西亚嫁来香港，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一直没有工作。我实在吃不惯香港的蛋糕，心血来潮，便自己卖起蛋糕来。经营这家小店也挺辛苦啊！原来以前做少奶奶是很舒服的。”郭笋用手按摩自己的肩膀。

“我来帮你。”我站在她身后，替她按摩肩膀。

“谢谢你。”

“你丈夫不反对你出来工作吗？”

“我们离婚了。”

“对不起。”

“不要紧，这段婚姻除了给我一对儿女之外，还有一笔可观的赡养费，即使什么也不做，也不用担心晚年。”

“你的儿女呢？”

“儿子在英国，女儿在美国，都有自己的生活。”

“真可惜，他们不可以经常吃到你做的蛋糕。”

“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婚吗？”郭笋问我。

“是不是有第三者？”

郭笋点头：“她比我丈夫年轻二十岁，第一次见到她，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她长得跟我很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她是我的年轻版本。那一刻，我竟然觉得安慰，我丈夫爱上她，证明他曾经深深爱过我，他爱上了一个和他太太一模一样的人。”

我和森的太太会长得相似吗？这是我经常怀疑，也渴望知道的。

“我年轻的时候身材很迷人！”郭笋陶醉在回忆里。

“我看得出来。”我说。

“我也有过一条腰。”她说。

我差点把嘴里的茶吐了出来，郭笋这句由衷之言真是太好笑了。我正想掩饰我的笑容，郭笋自己却首先笑出来。

“真的，我也有过一条腰。”她站起来，双手叉着腰说：“我未结婚之前，腰只有一尺七，生了第一个孩子，还可以保持二尺，生了第二个孩子，就每况愈下了。”

“我从未试过拥有一尺七的腰，最瘦的时候也只有一尺八。”我说。

郭笋用手捏着自己腰部的两团赘肉：“我的腰也像往事一样，一去不回了，真正是往事只能回味。”

“相信我，你的腰不算很粗。”我看她的腰大概也是二尺三左右。

“真的吗？”郭笋问我。

“你的胸部很丰满，所以腰部看来并不粗，你的样子很福气呢。”我想郭笋年轻时穿起旗袍一定很风骚。

“胸部？不要说了，已经垂到腰了，现在这个样子，只是骗人的。”郭笋苦涩地笑。

她这么坦白，我不知道怎样安慰她。

“离婚之后，我交过两个男朋友，但每次到最后关头，我都逃避。”郭笋说。

“最后关头？”

“亲热之前。我在他们想和我亲热之前就跟他们分手。”

“为什么？”

“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松弛的身体，我怕他们会走。今天晚上，那个男人走了。”郭笋沮丧地说。

“你等我一会儿……”

我跑回家，拿了自己的名片，再回到蛋糕店。

“这是我的名片，你明天来找我。”我跟郭笋说。

第二天下午，郭笋果然来到内衣店，我在试衣间里看到脱下了上衣的她。

郭笋的体形并没有她自己说得那么糟，她的皮肤光滑雪白，在这个年纪，算是难得的了。她用三十六B，乳房是下垂，不过不至于垂到腰，大概是胃吧。

“我以前是用三十六A的。”郭笋说。

从A变B，原来也不是好事，三十六A的徐玉，会不会有一天变成三十六B？

腰的问题很容易解决，只要用腰封便可以收紧八厘米。

我发现郭笋最大的问题是肚皮松弛及有很多皱纹，那张松弛的肚皮随着它主人转左便转左，转右便转右。它主人俯下时，它也俯下。

“如果可以，我真想割走这张肚皮。”郭笋悻悻然说。

我叫郭笋试穿一个新的胸围、腰封和短束裤，我花了很大气力才将腰封的扣子全扣上。

“这是束得最厉害的一套，可以选择出席重要场合或要穿紧身衣时才穿在里面，平时可以穿一些不太紧的。”我说。

郭笋端详镜中的自己，现在的她，拥有三十六、二十七、三十六的身段，全身的赘肉都藏在内衣里。

“真是神奇！”郭笋望着镜子叹息，“为什么可以这样？”

“全是钢丝和橡筋的功劳。”我说。

“橡筋和钢丝真是伟大发明！”郭笋赞叹。

“原来一个好身材的女人是由许多钢丝造成的！”郭笋一边付钱一边说。

“我等你的好消息。”我说。

这天是最后一课的时装设计课，这一课之后，这个课程便结束。班上十几位同学早就约好今天晚上请陈定梁吃饭，并且一起狂欢。

晚饭之后，我们到一家disco消遣。有人起哄要陈定梁唱歌。

“我只会唱‘I Will Wait for You’。”陈定梁嬉皮笑脸对着我说。

“歌谱里没有这首歌。”我说。

“那我们去跳舞，赏面吗？”他跟我说。

我们一起走到舞池，陈定梁不大会跳舞，只会摇摆身体。

“你不常跳舞吧？”我问他。

他拉着我的手，把我拉到舞池中央才放手。

“同月同日生的人会有机会做情侣吗？”他问我。

我明白陈定梁的意思。如果没有唐文森，或许我会给陈定梁一个机会，我不想辜负森。如果我和森之间，必须有一个人辜负对方，让森辜负我好了。

“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也不一定会成为情侣，大部分的情侣都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我说。

“只是他们很少机会遇上跟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罢了。两个人同月同日生的概率是三百六十五分之一。”陈定梁说。

“那我们真是有缘！”我说，“但愿不要同年同月同日死。”

陈定梁给我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说过替宇无过设计新书封面的，他回来了。”我转换一个话题。

“是吗？你叫他随时找我。”陈定梁说。

“我的新衣呢？什么时候做好？”我问他。

“还没有开始，我说过不要催我。”

我突然转换话题，他好像有点意兴阑珊。他没有向我示爱，我总不成告诉他我有男朋友吧。森的身份特殊，我不想提及他，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担心，我害怕有人认识森的家人或森的太太和家人，于是他们辗转知道我和森的事。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我还是不想让它发生。

陈定梁拉了班上另外两个女孩子跳舞，他跟她们玩得很开心，好像故意要我妒忌似的，可惜我并不妒忌，明知他不喜欢她们，我为什么要妒忌？

离开disco时，陈定梁依然和那两个女孩子谈得兴高采烈，有人提议去吃消夜。

“我明天还要上班，我不去了。”我说。

“我也不去。”陈定梁情深款款地望着我。

我突然很害怕，看到一辆出租车驶来，我跟大伙儿说：“出租车来了，再见。”

我跳上出租车，不敢回头望陈定梁。

差不多每一次下课之后，我也是坐陈定梁的顺风车回家，刚才他不去吃消夜，可能也是想送我回家，我突然跳上一辆出租车，他一定很错愕，而且知道我在逃避他。

下车后，我匆匆跑回家里，仿佛回到家里才觉得安全。我想打电话给森，告诉他，有一个人喜欢我，并打算追求我，而我很害怕。可是，这天晚上，这个时候，他应该在自己家里，睡在另一个女人身旁。

我开始明白，不忠的人是可怜的，他们不是故意不忠，他们是害怕寂寞。要很多很多的爱才可以令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忠贞。若我没有这许多爱，我一定忍受不了寂寞。

第二天早上，森打电话给我，我没有把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告诉他，他一定不会喜欢我经常搭一个男人的顺风车回家，而且这个男人还向我示爱。

十月的头一个星期三晚上，森买了大闸蟹来。

“我不会弄大闸蟹。”我说。

“谁叫你弄？我来弄给你吃，你什么也不用做。”

他兴致勃勃地走进厨房洗大闸蟹。

“慢着……”我说。

“什么事？”

“要先穿上围裙。”

我拿出一条红色镶花边的女装围裙给他，是搬来的时候买的，我只穿过几次。

“这条围裙不大适合我吧？”他不肯穿。

“怕什么？我要你穿。”我强迫他穿上围裙。

森穿上围裙的样子很滑稽，我忍不住大笑。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他穿围裙，穿上围裙的森，才好像真真正正属于这个家。

“你今天晚上不要脱下围裙。”我搂着他说。

“不准脱下围裙？我这样子很不自然。”

“我喜欢你这样。”我撒野。

大闸蟹蒸好了，森小心翼翼地把蟹盖掀起，金黄色的蟹黄满出来。

“我替你挑出蟹腮，这个部分很肮脏，不能吃的。”森挑出一副蟹腮扔掉。

吃完了蟹黄，剩下爪和脚，我不喜欢吃。

“为什么不吃？”他问我。

“麻烦嘛！”我说。

森拿起一支吃蟹脚用的幼叉仔细地为我挑出每一只蟹脚里的肉。他专心一志地挑蟹肉给我吃，却忘了自己的那一只蟹已经凉了。我看得很心酸。

“你不要对我这样好。”我说。

森猛然抬头，看到我眼里有泪，用手背轻轻为我拭去眼泪，说：“别说傻话，蟹凉了，快吃。”

“这是你第一次煮东西给我吃。”我说。

“我就只会弄大闸蟹。”

“你为什么要选择今天晚上煮东西给我吃？”

“今天下午经过国货公司，看到大闸蟹很肥美，便买来一起吃，没有特别原因，你又怀疑什么？”

“还有一个月，我就三十岁了。”我呜咽。

当我只有十六岁的时候，我以为三十岁是很遥远的事；然而，三十岁却来得那么顺理成章，迫近眉睫。一个女人到了三十岁，是否该为自己打算一下呢？我却看不到我和森的将来。

“你说过到了三十岁就会离开我。”他说。

“不如你离开我吧。”我凄然说。

“我办不到，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我讨厌你！”我骂他。

“你为什么讨厌我？”

“谁叫我舍不得离开你？你会害死我的。有一天，你不要我，我就会变成一个又老又胖又没有人要的女人。”

“你的身材仍然很好，三十岁还可以保持这种身材是很了不起的。”森抱着我说。

我给他气得啼笑皆非：“是不是我的身材走下坡之后，你便不再要我？”

“当你的身材走下坡，我也已经变成一个老头了。”

“但愿如此。”我倒在他怀里。

“告诉我，你喜欢什么生日礼物？”他问我。

“你已经送了这所房子给我。”

“这所房子不是生日礼物。”

“如果你那天不陪我，什么礼物我也不要，而且我永远也不再见你。”我警告他。

“好凶啊！”他拉着我双手。

“上次你生日，你也失踪了，我不想再失望一次，我不想再尝一次心如刀割的滋味。”

“我说过会陪你过生日的，过去的三年也是这样。快告诉我，你喜欢什么礼物？”

“我真的没有想过，你喜欢买什么便买什么，我只要你陪我。”我伏在他的肩膀上，“我想在你的怀抱里度过三十岁。”

“好的。”他答应我。

十一月二日，游颖和徐玉为我预祝生日，请我吃日本菜。

“三十岁生日快乐！”游颖跟我说。

“请你别提三十岁这个数字。”我恳求她。

“我三个月前就过了三十岁，现在终于轮到你！”游颖幸灾乐祸。

“我还有一年零八个月。”徐玉一副庆幸的模样。

她们买来了生日蛋糕，生日蛋糕竟是一个胸围，又是郭笋的杰作。

“这个蛋糕是三十四A，实物原大，祝永远坚挺！”徐玉说。

“我也祝你永远坚挺，你负荷较重嘛！”我跟徐玉说。

“还有一小时就是午夜十二点钟，我们到哪里庆祝好呢？”徐玉问我。

“去哪里都可以，我开了大海的敞篷车来。”游颖说。

“大海有一辆敞篷车吗？”徐玉问游颖。

常大海的德国制敞篷车是紫色车身白色车篷的，车牌是AC8166。

“AC不就是A Cup吗？”我突然联想到。

“这个车牌是他爸爸给他的，不是什么幸运车牌，只是够老罢了。你不说，我也想不起AC就是A Cup。”游颖说。

徐玉跳上车说：“三十二A，开车。”

游颖坐上驾驶座，问我：“三十四A，你要去哪里迎接三十岁？”

“我想去……去一个时间比香港慢一天的地方，那么，今天午夜十二点钟后，我仍然是二十九岁。”我说。

“好像没有一个地方是比香港慢整整一天的，最多也不过慢十八小时，夏威夷就是。还有一个地方，叫法属波利尼西亚。”徐玉说。

“我们去法属波利尼西亚！我要年轻十八小时！”我在车厢里站起来说，“那里刚好日出。”

“相信我，三十岁并不是最糟的。”游颖说，“三十岁还没有男人才是最糟的。”

“我认为拥有二尺三的腰比三十岁没有男人更糟。”徐玉说。

“有什么比二尺三的胸更糟！”我说。

车子到了石澳。

“我去买一点东西。”徐玉跑进一间小店。

徐玉捧着一袋东西出来，兴高采烈地告诉我：“我买到几瓶法国矿泉水，我们到了法属波利尼西亚。你年轻了十八小时！”

“太好了！”我说。

这个世界上，会不会有人真的为了年轻十八小时，而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呢？可是，从另一个地方回来的时候，不就马上老了十八小时吗？偷回来的十八小时，也真是欢情太暂，很快就会打回原形了。

午夜十二点钟，我们开法国矿泉水庆祝，无论如何，三十岁还是来了。

“陈定梁不是跟你同月同日生的吗？”徐玉忽然想起来，“要不要跟他说声生日快乐？”

“他可能正跟别人庆祝生日。”

“他一定正在想念你。”游颖说。

“别提他了，我很害怕他呢。”我说。

“你别对他太绝情。”徐玉说，“我怕他不肯为宇无过设计封面呢。这是很重要的，他的书差不多写好了。”

“好吧！为了你，我暂时拖延着他。”我说。

“如果女人的年岁也像胸围尺码就好了。”游颖说，“三十岁也分为三级，有三十岁A、三十岁B、三十岁C。三十岁可以过三年。”

“最好有D Cup。”徐玉说。

“唐文森送了什么生日礼物给你？”游颖问我。

“要今天晚上才知道。”我说。

“唐文森对你真的很好。”

“大海对你就不好吗？”

“有多少男人肯送房子给女人，而那个女人又不是他太太。律师行办很多房契，买房子给女朋友的男人真是少之又少，肯买的，也不肯全数付款，只是分期付款，一旦分手了，就停止供款。那些有钱的，让情妇住几百平米的豪宅，房子却是他名下的有限公司。我跟常大海现在住的房子是联名的。”

“我是很感动的，森并不是千万富翁，买房子的钱是他的血汗钱，是在巨大的工作压力下赚回来的钱。”

“你对男人有什么要求？”游颖问我。

“我希望我的男人是第一流的。”我说，“我要他是A级。”

“我的男人已经是A级。”徐玉躺在沙滩上幸福地说。

“你给常大海什么级数？”我问游颖。

“A－。”

“为什么是A－？”我问游颖。

“如果有A－，我要给宇无过A+。”徐玉说。

“他还没有向我求婚，所以只得A－。”游颖趴在沙滩上说。

“如果森不是已婚，我会给他A++。”我躺下来说。

“世上到底有没有A级的男人呢？”游颖说。

“因为有女人爱他们，所以他们都变成A级了，情人眼里出A级嘛！”我说。

“常大海为什么是A级？”徐玉问游颖。

“七年前的一天，我在法庭上看到他，便爱上了他。他在庭上光芒四射，那时他不过是一个新入行的律师，我已给他A级。”游颖说。

“A级的男人配A Cup的女人，天衣无缝。”徐玉说。

“对，我不要B级，宁愿一个人，也不要屈就一个B级的男人。”我说。

“你知道拿A是要付出很多努力的吗？”游颖问我。

“没有不劳而获的。”我说，“想得到A级的男人，自己的表现起码也要有B级吧？”

“对。”徐玉说，“不戴胸围，日子久了，胸部便会下垂。同样道理，不努力爱一个男人，便会失去他，不要奢望有奇迹。”

“不。有些女人好像真的会不劳而获，她们什么也不用做，甚至不是很爱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却视她如珠如宝。”游颖说，“有些女人即使很努力，仍事与愿违。”

“所以说，努力而又得到回报已经是很幸福了。”我说。

“你不想结婚的吗？”游颖问我。

“我想又怎样？”

“你要无名无分跟他一辈子？”

“这也是一种奉献。”我说。

游颖跟我碰杯：“为你伟大的奉献干杯！”

我们把泥沙倒进三个空的矿泉水瓶，再在沙滩上挖一个很深的洞，把瓶子放进去，然后盖上泥沙。

“等你四十岁时，我们再来挖出这三个瓶子。”徐玉说。

“那时你也许带着两个小孩子来。你的乳房因为生产的缘故，比现在更大！”

我取笑徐玉。

“你继续为唐文森奉献！”徐玉说。

“这是诅咒还是祝福？”我问她。

“四十岁，太可怕了！”游颖掩着脸说。

“无论你多么害怕，那一天早晚都会来。”我说。

“我无论如何要抓住一个男人陪我过四十岁。”游颖说。

十一月三日早上九点钟，有人拍门，我去开门，是郭笋，她捧着一个玫瑰花形的蛋糕站在门外跟我说：“生日快乐！”

“是谁送的？”我惊讶。

“是唐先生。”郭笋说。

原来是森，我早就应该猜到。

“他什么时候订的？”我接过蛋糕。

“一个星期前。”

“这是我做给你的。”郭笋拿出一个精巧的小铁罐给我。

“这是什么东西？”

我打开盖子，原来是曲奇饼，我吃了一块。

“谢谢你，很好吃。”

“你男朋友很疼你啊，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我才不嫁给他！”我故意装出一副不想嫁的样子。

“你呢？你有好消息没有？”我问郭笋。

“还没有啊！我这个年纪，要交男朋友，当然比你们困难得多了。不过，迟些日子我的朋友请我去一个旧生会舞会，也许有艳遇也说不定。”

“那祝你好运！”

“我也祝你今天晚上玩得开心。”

郭笋走了之后，森打电话来。

“蛋糕很漂亮啊！”我说，“是不是有了蛋糕就没有花？”

“你想要花吗？”

“我想你扮成一朵花来见我。”我说。

“哪有这么大的花？我顶多扮成一棵树。”

这一夜，我等我的树出现。

我换好衣服在家里等森，森说下班会打电话给我，然后接我去吃饭。

八点十分，森的电话还没有来，他要在我的生日做些什么？

九点四十分，电话终于响起。

“喂……”我接电话，心里做了最坏打算，如果不是有什么问题，他不可能现在才打电话给我。

“你在哪里？”我问他。

“我在医院里。”

“为什么会在医院？”我吃了一惊。

“她爸爸进了医院，是旧病复发。”

“哦……”我并不相信他。

“这么巧？”我讽刺他。

我期望他会给我一个很完美的答案，但他没有。

“晚一点我再打电话给你。”他说。

“不用了。”我扔下电话筒。

为什么一切不能挪后一天？他总要在今天伤我？

我以为我会狠狠地哭一场，可是我不想哭，我很想报复，报复他这样对我。

不是有一个男人跟我同月同日生的吗？而且他喜欢我呢！我找到陈定梁的传呼机号码，如果他正在跟别的朋友庆祝生日，我大可以跟他说声生日快乐就挂线。不过，在晚上十点钟从家里打出这个电话跟他说生日快乐，他一定会怀疑我。就由得他怀疑吧，我只想报复。

陈定梁没有回电话，男人都是在女人需要他的时候失踪的。

晚上十二点，电话响起，不知道是陈定梁还是森，森说过会晚一点再打电话给我的，我不想听到他的声音，反正我的生日已经过了。我的三十岁生日就这样度过。在森买的房子里的我，不过是他的一只金丝雀，而我自己竟然一直没有醒觉。

电话又再响起，我站在窗前，街上并没有我期待的男人出现。

电话的铃声终于停下来了，那最后的一声，竟有些凄然而止的味道。那不会是陈定梁打来的，一定是森。如果他天亮之前赶来见我，我还会开门让他进来，这是我的底线了。可是，天亮了，他没有来。他不来，我们也不再有明天。

我没想到自己竟然出奇地冷静，我不要再为这个男人流一滴眼泪。我说过三十岁离开他，现在真的变成事实。

我换好衣服上班去。

“昨天晚上去哪里玩？”珍妮问我。

“去吃烛光晚餐啊！”我笑着说。

下班后，我经过一家地产公司，我走进去问问我住的房子现在可以卖多少钱，想不到房子比我买的时候涨了二十万。他们问我是不是想卖，那个女经纪把名片给我。

回到家里，我突然很舍不得我的房子，这个地方，曾经有许多欢愉，可是，我就要把下半生的幸福埋在这里吗？不。

我在浴缸里泡了一个热水浴，三十岁的我，竟然一事无成，不过是一个卖胸围内裤亵衣的女子，真是失败！

有人开门进来，我穿好浴袍出去，是森回来，他抱着我，吻我的脖子。

“你的岳丈呢？你不用去医院吗？”我冷冷地问他。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他问我。

“我们分手吧！”我说。

“昨天晚上我真的在医院里，你不相信，我也无话可说。”森沮丧地说。

“我相信你昨天晚上在医院里。我知道你不会编一个故事骗我，你不是那种男人，如果你还编故事骗我，我会鄙视你。”

森紧紧地抱着我，松开我身上那件浴袍的带子。

“不要。”我捉着他的手，“我昨天晚上终于清醒了，问题不在于你陪不陪我过生日，而是你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女婿，这是事实，永远不会改变，我们相识得太迟了。”

森放开双手没有说话，他又能说什么呢？我和他都知道有些事实是不能改变。

“等你离婚后，你再找我吧。”我说。

“你别这样……”森拉着我。

“我只能够做到这样，你是别人的女婿，这个身份我实在没有办法忘记。在那一边，在所有家庭聚会中，你正在扮演另一个角色，那是我看不见的，但我只要想象一下，便觉得很难受，这种心情，你也许不会明白。”

“你以为我很快乐吗？”他问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快乐是用痛苦换回来的，我这五年的快乐，就是用痛苦换回来的。爱情有时候也是一种折磨，我们分手吧。”

森凝望着我，不发一言，他大概知道这一次我是认真的。

“房子我会卖掉，卖出之后，我会把钱还给你。”

“你一定要这样做吗？”他有点激动。

“我没理由离开你还要你的钱。”

“我给你的东西就是你的。”

“你买房子给我的时候，是想着和我厮守终生的，既然我办不到，我便要还给你，如果你不想卖，我会搬走。”

森用力抱着我说：“不要走！”

我抱着森，我比他更心痛，他是我最心爱的人。

“你还没有跟我说生日快乐。”我跟他说。

森望着我，抿着嘴巴，没说话。

“你欠我一句生日快乐。”我坚持。

“你不要走。”他说。

“生日快乐。”我逼着他说。

“生日快乐……”森终于无奈地吐出这四个字。

“谢谢。”我笑着说，“我就是想听这一句话。”

“我买了一份生日礼物给你。”他说。

“不必了，我不想再要你的礼物。”

“你不想知道是什么东西吗？”

“我不想它变成我们分手的纪念品。你已经送了我一份很好的礼物，就是让我在三十岁这一天清醒过来。至于生日礼物，不要让我知道是什么东西，不知道的话，我会每天想一下，想一下那是什么东西，直到我老了，我仍然会在想，在我三十岁那一年，你买了什么给我。这样的话，我会永远记住你。”

森苦笑：“你真的会每天想一下吗？”

“嗯。”

“你不会想到的。”

“那就好。”我说。

森抱着我，我感到他的身体在颤抖。

“你在哭吗？”我抚摸他的脸。

森没有哭，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哭，他不是个会哭的男人，我太高估自己了。

“你不会为我哭的，你很快会复原。”

“不要把房子卖掉，是你的。”他说。

“对不起，我不能不把它卖掉。我不能再住在这里。”

“你要去哪里？”

“搬回家里住或者另外租一个地方吧。”

“我再求你一次，你不要走。”森站在我跟前，郑重地放下男人的自尊恳求我。我没有见过我的男人如此卑微地站在我面前，我一直是他的小女孩、小羔羊，如今他竟像一个小孩子那样恳求我留下来。我的心很痛，如果你深深爱着一个男人，你不会希望他变得那么卑微与无助。

“不——可——以。”我狠心地回答他。我认为我的确已经选择了在最好的时间离开他。

森站在那里，仿佛受到了平生最严重的打击，他把双手放在口袋里，苦笑了一阵。

“那好吧。”他吐出一口气。

他不会再求我了，他不会再求他的小羔羊，因为这头小羔羊竟然背叛他。

“我走了。”森又变回一个大男人，冷静地跟我说。

我反倒是无话可说，我差一点就支持不住，求他留下来了。

这个时候，电话不适当地响起。

“再见。”森打开门。

我看着他那个坚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我跑去接电话。

“喂，周蕊，你是不是找过我？”

是陈定梁打来的。

“你等我一会儿。”

我放下电话筒，走到窗前，森走出大厦，看到他的背影，我终于忍不住流泪。

他时常说，我们早点相遇就好了。时间拨弄，半点不由人。既然我们相遇的时间那么差，分手也该找一个最好的时间吧？

我拿起电话：“喂，对不起。”

“不要紧。”陈定梁说。

“你在哪里？”我问他。

“我在法属波利尼西亚。”

法属波利尼西亚？那个比香港时间慢十八小时的地方？陈定梁竟然在那里。

“我来这里度过我的四十岁生日。”陈定梁轻松地说。

我想到的事，他竟然做了，果然是跟我同月同日生的。

“在这里，我可以年轻十八小时，我今天晚上才庆祝四十岁生日呢！”他愉快地说。

“回来香港，不就打回原形了吗？”我没精打采地说。

“年轻只是一种心态。”

“那就不用跑到老远的地方去年轻，其实也不过十八小时。”

“十八小时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他说。

如果森的岳丈的病推迟十八小时，我们也许不会分手，我会继续沉迷下去。

“年轻了的十八小时，你用来干什么？”我有点好奇。

“什么也不做，我在享受年轻的光阴，这是我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祝你生日快乐。”我说。

“彼此彼此，不过你的生日应该过了吧？”

“已经过去了。”我说。

“过得开心吗？”他仿佛在探听我。

“很开心。”我说。

“那你为什么要传呼我？”

“想起你跟我同月同日生，想跟你说声生日快乐罢了。”我淡淡地说。

“是这样。”他有点失望。

“你怎么知道我找过你？”

“我刚刚打电话回来看看有没有人找过我。”

“一心要年轻十八小时，为什么还要打电话回来？”我问他。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找我。”

他竟然说得那样直接。

“长途电话的费用很昂贵的啊，不要再说了。”我说。

“好吧，我很快会回来，我回来再找你。”

为什么独身的偏是陈定梁而不是唐文森？

“生日怎么过的？”第二天，游颖到内衣店找我。

我告诉她我跟唐文森分手了。

“要不要我们陪你去悲伤一晚，或者一个月？”

游颖真是体贴，她不会问我发生什么事情，只是想方法令我开心。

“一天或者一个月是不够的。”我说，“至少也要五年，五年的爱情，要用五年来治疗创伤。”我说。

“不要紧，我可以用五年时间陪你悲伤，但你有五年时间悲伤吗？五年后，你三十五岁了。”游颖说。

“我要把房子卖掉。”我说。

“你不要了？”她讶异。

“不要一个男人，何必要他的钱呢？”我说。

“很多女人不要一个男人时，会带走他的钱。”

“我不恨他。”我说。

下班后，游颖陪我到地产公司。

“为什么不多去几家地产公司？这样的话，可以多些人来看房子，快点卖出去。”游颖说。

我并不想那么快把房子卖出去。

晚上，我终于接到森的电话。

“我以为你不在家。”森说。

我已经三天没有听过他的声音了。

“既然以为我不在家，为什么还打电话来？”

“我怕你接电话。”他说。

我也想过打电话找他，也是明知道他不在的时候想打电话给他。我们都害怕跟对方说话，但是接通对方的电话，却是一种安慰。

“你这几天怎么样？”他问我。

“我准备把房子卖掉。”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

“我要把钱还给你。”

“我欠你太多。”他说。

“但你没有欠我钱。”我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很自私，对不对？”我问他。

“不，女人是应该为自己打算的，自私的是我，我不应该要你为我蹉跎岁月。”

森不明白，我多么愿意为他蹉跎岁月。我不介意蹉跎岁月，但我忍受不了他属于另一个家庭。他不是属于另一个女人，而是属于另一个家庭，是多么牢不可破的关系？我无力跟一个家庭抗争。

“我希望你以后会找到幸福。”他说。

我哽咽。

“蕊，不要再爱上已婚男人，男人对于离婚是缺乏勇气的。”

我忍不住哭：“你已把我弄哭了。”

“对不起。我不在你身边，你要照顾自己。”

“将来我嫁人，我会通知你的。”我苦笑。

“千万不要……”他说。

“你不想知道吗？”我问森。

“不知道会比较好。”

“你太冷漠了。”我埋怨他。

“如果我可以接受你的婚讯，那我就是不再爱你。”

“你早晚也会不再爱我。”

“是你首先不爱我。”

“我不是。”我抹干眼泪说，“我只是厌倦了谎言。”

“你一定以为我夹在两个人之间很快乐。”

“你不一定快乐，但我肯定比你痛苦。”

森沉默了。

“我想睡了。”我说。

我睡不着，走到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毡酒和可乐，回到家里，把毡酒跟可乐混和，这是最有效的安眠药。

我迷迷糊糊睡到第二天中午，电话响起，也许又是森，他好像不肯相信我真的会离开他。

“我回来了！”陈定梁说。

我的头痛得很厉害，糊糊涂涂地说：“是吗？”

“什么时候有空吃一顿饭？”他问我。

“今天晚上吧。”我说。

吃饭的时候，陈定梁说：“你双眼很肿。”

“是吗？你的年轻十八小时之旅好玩吗？”

“你应该去那个地方看看。”

“我比你年轻，不用找个地方年轻。”

“对，要去你也会选择雪堡。”

我也许永远不会去雪堡，一个人去没意思。

陈定梁把一个纸袋交给我：“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我讶异。

“你打开来看看。”陈定梁说。

我打开纸袋，看到一袭黑色的丝绒裙子。裙子是露背的，背后有一个大蝴蝶结，裙子的吊带是用几十颗假钻石造成的。我吃了一惊，这个款式是我设计的，我上时装课时，画过一张一模一样的草图，但那张草图我好像扔掉了。

“这袭裙子好像似曾相识。”我说。

“当然啦，是你设计的。”陈定梁说。

“果然是我画的那张草图，你偷看过我的草图？”

“我没有偷看。”

“你不是偷看的话，怎会知道？”

“你丢在废纸箱里，我在废纸箱里拾回来的。”

他竟然从废纸箱里拾回我的草图，他早就处心积虑要做一件衣服给我。

“我从来不会做人家设计的衣服，这一次是例外。”陈定梁说。

“多少钱？”

“算了吧，是生日礼物。”

“谢谢你。”

“你可以穿这袭裙子和你男朋友去吃饭。”

“我跟他分手了。”我说。

陈定梁愕然地望着我，脸上竟然闪过一丝喜悦，马上又换上一张同情的脸孔。

“是在你生日的那一天分手的吗？”

“嗯。”

“原来你那天不是想跟我说生日快乐。”他的神色有点得意。

陈定梁也许以为我在最失意的时候想到他，是对他有一份特殊的感情，这也许是真的，但我不想承认我在失意的时候想起他。更合理的解释可能是我知道他对我有特殊的感情，他几乎是我唯一的男性朋友，而我在那一刻很想寻求一点来自异性的安慰，所以想到他。

“不，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生日快乐。”我才不要让他自鸣得意。

“只是想说一声生日快乐？”他质疑。

“是。”我斩钉截铁地说。

“不是因为那三百六十五分之一的缘分吗？”他锲而不舍。

“是因为这三百六十五分之一的友谊。”我说，“世上大部分的眷侣都不是同月同日生的。”

“世上大部分的怨偶也不是同月同日生的。”陈定梁说。

“所以同月同日生也就没有什么特别。”

“你跟你的男朋友分手时想到我，这就是特别之处。”他坚持。

“你无非是要证明我对你有特殊感情罢了，对不对？”我生气。

“如果是真的，也没有必要否认。”他骄傲地说。

“现在送生日礼物给我的是你，我可没有送礼物给你。”我讽刺他。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跟你男朋友分手了？”他咄咄逼人。

“因为我当你是朋友，但我现在觉得你很讨厌！”我站起来说。

陈定梁的表情十分愕然，他想不到我会骂他。

“对不起。”我说，“我不应该说你讨厌，‘讨厌’这两个字在我来说是很亲密的，你不配让我讨厌，你是可恶！”我掉头便走。

我也想不到我会向陈定梁发脾气，也许我只是想找个人发泄，而他碰巧惹怒了我。

“对不起。”陈定梁拉着我说。

“放手！”我甩开他的手。

我走进电梯里，陈定梁用手拦着电梯门，我不知道哪来的气力，狠狠地踢他的膝盖一下，陈定梁踉跄退后，电梯门关上。

我在电梯里忍不住嚎啕大哭，我真的很挂念森。为什么我想要的东西得不到？

为什么他是别人的丈夫？为什么我要在这里被陈定梁这种男人试探？他是什么人？

失去了森，我便马上变得毫不矜贵吗？可是，无论我多么挂念森，我也不能回到他的身边，不可以，我不可以。我这么艰难才从他手上逃脱，我不能回去。

我走出电梯，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

“周蕊！”陈定梁竟然追来。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哭，他愈叫我愈走。

“对不起！”陈定梁追上来说。

“不关你的事！”我说。

他把裙子交给我，说：“你忘了带这个。”

我接过裙子之后匆匆走上一辆出租车。

见过陈定梁，我更爱森。

回到家里，我泡了一个热水浴。这个时候，有人拍门，是郭笋。

“这么晚，你还没有走吗？刚才蛋糕店关上门，我以为你走了，进来坐。”我说。

“你说有好消息的话要告诉你。”郭笋笑着说。

我听到“好消息”这三个字，一点心情也没有，唯有强颜欢笑。

“我不是说有一个朋友请我去旧生会的舞会吗？我在舞会上认识了一个人。”

“是什么人？”

“是开粥店的。”

“那跟你一样，都是卖吃的呀！”

“所以我们很投契，他的粥店在铜锣湾，是一家很雅致的粥店。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去吃粥。”

“好呀。”

“你这房子是不是要卖？”郭笋问我，“我在地产公司看到广告。”

“是的。”

“你要搬吗？是不是要结婚？”

我摇了摇头。

“你没事吧？”郭笋体贴地拍拍我的肩膀。

“没事。”

“有没有人来看过房子？”她问我。

“经纪约过几次，我没有空。”

“我很喜欢这里，不如卖给我好吗？”

“你想买吗？”

“我刚刚想在蛋糕店附近找房子，与其卖给别人，倒不如卖给我，你可以省回佣金。”

“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

我本来是想把房子卖掉的，但突然有一个人说要买，我却迟疑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郭笋指着墙上那幅森砌的《雪堡的天空》。

“这是雪堡的一家餐厅。”

“很漂亮，我也想在这家餐厅里卖我做的蛋糕。”郭笋细意欣赏那幅砌图。

“这家餐厅的存在可能只是一个幻象。”我说。

“但看来是真实的。”郭笋说。

“真实的东西有时候也太遥远了。”我说。

我为卖不卖房子而挣扎了多天。

这一天，徐玉和游颖买了外卖来陪我。

“这所房子要卖掉真是可惜。”徐玉说。

“蛋糕店的老板娘愿意买，你为什么又犹豫？”游颖问我。

“她根本舍不得卖。”徐玉说。

是的，我舍不得。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卖。”徐玉说，“留作纪念也是好的，这里有唐文森的气息嘛！”

是的，我仍然能嗅到森的气息和我们在床上缠绵的气味。

“她就是想忘掉他。卖还是不卖，你要决定。现在不卖，迟些房子跌价了，就卖不到理想价钱。”游颖说。

“我知道了。”

“现在你可以考虑陈定梁吧？”徐玉说。

“讨厌的东西。”我说。

“宇无过等着他设计封面，你快跟他说。”徐玉催我。

“我明天找他。”我说。

“现在找他嘛！宇无过的书赶着出版呢！”徐玉把电话放在我手上。

为了徐玉，我硬着头皮找陈定梁，他很快回电话，我把话筒交给徐玉，由徐玉跟他谈。

“怎么样？”我问徐玉。

“你为什么不跟他说话？”徐玉放下话筒。

“你跟他说不就行了吗？他怎么说？”

“他要跟宇无过见面，我们约好明天吃午饭，你也来吧。”

“不。”我不想跟陈定梁见面。

“好漂亮的裙子！”游颖在我睡房的床上发现陈定梁做给我的裙子。

“是在哪里买的？”她问我。

“是陈定梁做的。”我说。

“他是不是已经疯狂地爱上你？”徐玉问我。

陈定梁当然不是疯狂地爱上我，至今为止，还没有一个男人疯狂地爱上我。即使是跟森一起的日子，我也不认为他是疯狂地爱着我，或许他曾经一度疯狂，但还是不够疯狂；如果他疯狂，就会为我而离婚，他终究是清醒的。和森相比，陈定梁就不算什么了。

我没有跟徐玉和宇无过吃饭，徐玉吃完饭后来内衣店找我。

“他和宇无过谈得很投契呢，而且已经有了初步的构思，一个星期后就可以做好。”徐玉说。

“他真的不收钱？”我问徐玉。

“他敢收钱吗？”徐玉得意扬扬地说，“他问起你呢！”

“是吗？既然他肯为你设计封面，也就不用我跟他见面了。”

“他也不是那么讨厌，长得也不错，说真的，不比你的唐文森差呀！”徐玉说。

“那你爱他吧！”

“他虽然不比唐文森差，可是比不上宇无过呀！”徐玉骄傲地说。

“我不怪你，每个女人都以为自己所爱的男人是最好的。”我说。

一个星期之后，陈定梁做好了封面，交给宇无过，徐玉拿来给我看，书名叫《杀人蜜蜂》，封面的蜜蜂是陈定梁亲手画的，画得很漂亮，有一种惊栗感。

“陈定梁蛮有才气呢。”徐玉说，“这本书对宇无过很重要的，如果畅销的话，以后不愁没有人替他出书。”

“会畅销的。”我说。

“谢谢你。”徐玉好像很感动，“卖还是不卖，决定了没有？”

终于还是要面对这个问题。离开了男人，女人便要自己决定许多事情。

我到蛋糕店找郭笋，她正准备关店。

“你还想买我的房子吗？”我问她。

“我是很喜欢，但你不想卖的话，绝对不用勉强。我以前也卖过房子，那是我跟丈夫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卖的时候也很舍不得。那所房子在郊外，有些地方曾经出现白蚁，但是，到我搬走的前一晚，我竟然努力去找出那个白蚁巢，看着它们蠕动。我本来是十分讨厌屋里的白蚁的，要走的时候，却爱上他们。我很明白要放弃心爱的房子的心情。”郭笋温柔地说。

“说穿了，白蚁和爱情一样，都是侵蚀性极强的东西。”我苦笑。

房子买卖的手续，我找常大海替我办。大海没有收费。我请大海和游颖吃饭报答他们。

“找到房子没有？”游颖问我。

“还没有。”我说，“在这里附近的，不是租金太贵，便是面积太大。”

“我知道中环附近有些公寓面积只有二十多平米，租金不太贵，一个人住还可以。”大海说。

“你替周蕊问一问。”游颖说。

大海真的替我找到了一所公寓。

那所公寓就在中区行人电梯旁边，我看的房子，其中一扇窗刚好对着电梯的头一段，距离只有四五米，站在窗前，不但看到人来人往，还听得见电梯的声音。

“这里对着行人电梯，很吵呢！”陪我看房子的游颖说。

“所以租金也比较便宜。”女房东说。

“我就要这里吧。”我说。

“你不嫌太吵吗？”游颖问我。

“关上窗子不就行了吗？”

我跟女房东到地产公司办好手续后，和游颖到附近的一家快餐店吃饭。

“我以为你不会考虑那幢公寓。”游颖说。

“租金便宜嘛！自力更生，便要节俭。”我说。

“你做人就是坏在太有良心，你根本不用把房子卖掉。”

“我不想在森身上得到任何利益。”我说。

“要我和大海帮忙搬家吗？”游颖问我。

“只是相隔几条街，真不知道怎样搬。”

“律师行有一辆客货车可以用。”游颖想起来。

“谢谢你。”我衷心地说。

“别说客套话嘛！没有爱情的时候，友谊是很重要的。如果我失恋，我会搬进来住的啊！所以现在要帮忙。”

“你跟大海没事吧？”

“没有进步，算不算退步？”

“感情当然是不进则退的。”我说。

“大海又在做爱时睡着了，况且我们做爱的次数愈来愈少，最近似乎大家都提不起兴趣。”

“那些性感的内衣不管用了吗？”

游颖苦笑：“性感的内衣只能带来一点冲击，新鲜感失去了，也就没有什么作用。”

“我最怀念的是我和森最后一次做爱，那一次，大家都很开心，在分手前能够有一次愉快的性爱，那是最甜蜜的回忆。”我说。

“是啊！总好过分手时已经不记得上次是什么时候做爱。”

“有几次跟森做爱的场面我是到现在还记得的。”我回忆说。

“是吗？有多少次？”游颖笑着问我。

“就是好几次嘛！”我脸红。

“我也有好几次，有时想想也很无奈，我和大海最开心的那几次都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我也曾经问过森，长时间跟同一个女人做爱，会不会厌倦。”

“他怎么说？”

“他说不会。”

“我从前以为女人是没有性需要的，二十几岁时，做爱只是为了满足男人，到了三十岁，才发现原来我也有需要的。”

“你猜男人怀念女人时会不会想起跟她的一次性爱呢？”我问游颖。

“我也不知道。”

“男人会不会比较进取，他们希望一次比一次进步，所以最好的一次应该还没有出现。”我说。

“那真要找一个男人来问一问。”游颖掩着嘴笑。

跟游颖分手后，我回到家里，飞奔到我的床上，用身体紧贴着床单，我真怀念我和森的最后一次，可惜新的家太小了，我不能带走这张床。

搬走前的一夜，我收拾东西，大部分家私也不能带走。床不能带走，我把床单和棉被带走，棉被是在秋天时森买给我的。我把那幅《雪堡的天空》从墙上拿下来，用报纸包裹好。

有人来拍门，是郭笋。

“需要我帮忙吗？”

“我要带走的东西只有很少。”我说。

“我很喜欢这里的布置，大概不会改动的了。”郭笋说，“你有新的电话号码吗？”

“我很晚才去申请，现在还没有电话号码。”

“听说现在即使搬了屋也可以沿用旧的电话号码。”

“我想重新开始嘛！”我说。

“你跟你的粥店东主进展如何？”我关心她。

“明天我们一起去大屿山吃素。上了年纪的人只能有这种拍拖节目，不过我们打算迟些一起去学交际舞。”

“他会搬进来住吗？”

“怎么会呢？这是我自己的天地。”

“你跟他还没有？”我向郭笋打听她跟粥店东主的关系。

“人是愈老愈矜持啊！况且我还是不敢，之前的一个男人在看到我的裸体后便跑掉了。”郭笋尴尬地说。

“跑掉？”我吓了一跳。

“也许我的容貌保养得好，令他误会了，以为我的身材也保养得一样好。”郭笋笑着说。

“他真的立即就掉头跑？”我想象那个场面实在太滑稽了。

“不，他只是悄悄把传呼机响起，说有人传呼他，匆匆跑掉而已。”

“真是差劲！”

“他可能想象我有一双高耸的乳房，所以发现真相后很恐惧吧。”

“你不是你自己说得那么差的。”我安慰郭笋。

“想想那天也真是很滑稽的。”郭笋掩着嘴巴大笑。

“这一位粥店东主要是再敢跑掉，你就宰了他！”我跟郭笋说。

“好呀！宰了他，用来煮粥。”

“你跟唐先生吵架了？”郭笋问我。

“不是吵架那么简单。”郭笋提起森，又令我很难过。

“我看得出他是个好男人，你们那么恩爱，我还以为你会和他结婚呢！”

一个会让男人在重要关头跑掉的女人的观察也不是太可信的。郭笋看错了，森是不会跟我结婚的。

郭笋见我不肯多说，也不再问。

“你连沙发、床、冰箱都留给我，我不用买了，这个冰箱还是新的呢！”郭笋顺手打开厨房里的冰箱。

“咦，这个生日蛋糕你还没有吃吗？”郭笋在冰箱里发现了那个森特意叫她为我做的玫瑰花蛋糕。那个蛋糕已经像石头一样坚硬。

星期天早上，游颖、常大海、徐玉、宇无过来替我搬家。

我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抽屉，确定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我走到床前，再一次不能自已地趴在床上，我为什么竟然舍得卖掉森送给我的房子呢？就为了那一点清白和自尊？这床曾是森送给我的一份爱的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带走，能带走的，只是我脖子上的蝎子项链。我伏在床上哭了。

“我知道你会这样的。”徐玉走到床边。

我抹干眼泪。

游颖倚在门外说：“这床已经卖了给别人，不舍得也要走。”

她永远是最冷静的一个。

“早知道那样不舍得就不要分手。”徐玉说，“他们在楼下等我们。”

我从床上起来，“走吧！”

“慢着……”我想起还有一件事。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把那个坚硬的生日蛋糕拿出来。

“你买了蛋糕吗？我肚子正饿。”徐玉说。

“不能吃的。”我说。

新的公寓里有一张床，因为是贴着墙而造的，为了迁就墙角一个凹位，床角也造成一个凹位，可惜手工很差，那个凹位和床之间有一条缝隙。我拿出森买的床单，铺在床上。床太小而床单太大了。

“电话呢？为什么没有电话？”游颖问我。

“明天才有人来安装。”

“我的手提电话没有带在身边。”游颖说。

“不用了。”我说。

“大海，你把你的手提电话暂时借给周蕊。”游颖跟大海说。

“不用了！”我不好意思用常大海的电话，况且他也似乎有点愕然。

“怕什么！”游颖把常大海的电话放在桌子上，“你第一天搬进来，人地生疏嘛，有事求救怎么办？况且只是一天。”

“你暂时拿去用吧！”大海说。

朋友始终还是要离去的，我一个人，实在寂静得可怕。午夜十二点钟，常大海的手提电话响起。

“喂……”我接电话。

“喂，请问常大海在吗？”一把很动听的女声问我。

“他不在。”我说。

“这不是他的手提电话吗？”

“这是他的手提电话，可是他不在这里。”

“哦……”女人有点儿失望。

“你是谁？”我问。

“我是他的朋友。”女人轻快地回答。

“要我告诉他吗？”我说。

“不用了。”女人挂了线。

这个女人的声音很甜腻，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她到底是什么人？她跟常大海有什么关系？游颖认识她吗？她会不会是常大海的秘密情人？

我把《雪堡的天空》拿出来，放在睡房的一扇窗前面，这个风景无论如何比行人电梯美好。

常大海的电话在清晨又再响起来。

“喂？”我接电话。

电话挂了线，会不会又是那个女人？

我在中午时把电话拿回去给常大海，游颖出去吃饭了。

“昨天晚上睡得惯吗？”常大海问我。

“还不错。”

“没有人打这个电话找我吧？”

“有一个女人。”我说。

“哦。”常大海有点尴尬，“她有说是谁吗？”

我摇摇头。

“可能是客人吧。最近有个客人很麻烦，差不多每天晚上都找我一次。”

我觉得他不太像在说真话。

游颖刚好吃完午饭回来。

“周蕊，你来了？用不着那么快把电话还给我。”

“今天上午已经安装了电话，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我写下电话号码给她。

游颖向我眨眨眼，示意我望望刚刚进来公司的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看来很年轻，大概二十三四岁吧，穿着一件白色的丝质衬衫、半截裙。她的胸部很丰满，她就是游颖说的那个三十六C的奥莉花·胡。她正在跟一位秘书说话。

“我送你出去。”游颖不想在大海面前跟我谈论那个女人。

到了外面，她捉着我的手说：“很夸张是吧？”

“比徐玉还厉害。”

“她特别爱亲近大海，讨厌！”

我刚才听到这个女人说话，她的声音不太像昨天晚上打电话找常大海的女人。

“你现在去哪里？”游颖问我。

我打开皮包，让游颖看看我写的一张支票。

“把钱还给唐文森。”我说。

“二百八十万啊！真是可惜！”游颖好像比我更舍不得那笔钱。

“金钱有时候也只不过是一个数字。”我说。

真的，如果不能跟自己喜欢的人一起，有钱又有什么用？

“你打算亲手交给他？”游颖问我。

“我拿去寄。”我提不起勇气约森出来见面。

“二百八十万的支票拿去寄？不太安全吧？”

“支票是画了线的。”

“还是找个人送去比较安全，要不要叫我们公司的信差送去？反正唐文森的办公室就在附近。”

“这……”我犹豫。

游颖走到接待处拿了一个信封。

“你的支票呢？”

我把支票交给她。

“要不要写一张字条给他？”游颖问我。

“支票是我签名的，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游颖把支票用一张白纸包好，放在信封里。

“把地址写在上面。”游颖拿了一支笔给我。

我在信封上写上森的名字和公司地址。

一名信差正要出去，游颖把信封交给他，说：“送到这个地址，要亲自签收的。”

那名信差匆匆收下信封，走进电梯。

“这样安全得多。”游颖说。

我突然觉得后悔。

“我想要回那张支票！”我急得哭起来。

一部电梯停在顶楼，另一部电梯已经降落到五楼，我爬楼梯下去。

追出大厦，我发现那个信差背着一个背包走了很远。

“不要走！”我大声呼喊。

街上的人回头望我，唯独那信差没有回头。我追上去，终于在马路中央扯着他的背包。

“你干什么？”他问我。

“把我的信还给我。”

“哪封信是你的？”他问。

我在他的背包里找到给森的信。

“是这个。”我说。

游颖追到来。

我拿着信封，好像失而复得，我真的舍不得。

“小姐，你搞什么鬼？你从十五楼跑到地下，累死我了！你不舍得把钱还给唐文森吗？”游颖喘着气说。

“不是不舍得钱，我不舍得放过最后一次跟他见面的机会，这张支票，我应该亲手交给他。”

我把信封放在皮包里，把皮包抱在胸前，回去内衣店。等到下班之后，安娜和珍妮也走了，我终于提起勇气打电话找森。他听到我的声音，很高兴，我约他见面，他问我喜欢到哪里，我选了那家我们常去的法国餐厅。

森准时出现。

“你是不是搬了家？”他坐下来劈头第一句便问我，“你搬到哪里？”

我把支票交给他，“还给你的。”

“我说过我不会要的。”他把支票退到我面前。

“你有没有爱过我？”我问。

“你还要问？”森惨笑。

“那么请你收下这张支票。”

“我求你不要逼我。”森坚持不肯收。

“如果你有爱过我，你收下这张支票吧，我求你。”我把支票放在他的口袋里。

“你一定要这样做吗？”

我倔强地点点头。

“你什么时候会要一个孩子？”我笑着问他。

“孩子？”

“跟你太太生一个小孩子，那样才像一个家。”我凄然说。

“你以为你走了，我便可以马上回家生个孩子吗？你一直都不明白我。”

“难道你永远不要孩子吗？”

森望着我不说话。

我低下头喝汤，不知怎的，我的蝎子项链突然松脱了，掉到汤里，汤溅到我的衣服和脸上。

森连忙替我拿起项链。

“汤很烫呢！”我说。

森拿手帕替我抹去脸上的汤。

“我去洗个脸，也顺便把这个洗一洗。”

我拿起项链冲进洗手间。

我冲进洗手间里痛哭，我不能在他面前哭。为什么总是在离别时有难以割断的感情？我真的恨他不肯离婚。

我把蝎子项链放在水龙头下面冲洗，再用一条毛巾抹干，那个扣子有点松，所以刚才掉下来，我实在不该戴着这条项链来。

我抹干眼泪回去。

“你没事吧？”森问我。

我摇头。但我岂能瞒得过他呢？哭过的眼睛，无论如何也不会澄明。

“你衣服上还有污渍。”森说。

“算了吧！”我说，“谁没有在衣服上沾过污渍呢？这几点污渍会让我记得这一顿饭。”

“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了？”他再一次问我。

“难道你要我等你吗？根本你从来没有叫过我等你。你肯叫我等，也是有希望的，可是你连叫都没有叫。”

“我希望你离开我以后会快乐。”他失意地说。

“你不要再对我那么好，回家做个好丈夫吧。”我有点激动。

这一顿饭，无声无息地吃完。我太理想化了，我以为一对曾经深爱过对方的男女可以在温柔的烛光下分手。偏是因为曾经深爱，见面时无法潇洒，只有互相再伤害一次。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了。”

“你害怕让我知道你住在哪里吗？”

“让我送你回家好吗？”我问他，“我从来没有送过你回家，你从来不让我接近你住的地方，你住在哪一层，我也不知道。现在你应该放心让我送你回去吧。不用再担心我会发神经找上门。”

森站在那里犹豫。

“怎么样？还是不批准吗？”

我很气馁，他到现在还不相信我，还以为我是那种会上门找麻烦的女人。

“你怕我会去骚扰你吗？”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她也知道你的存在，我只是不想你伤心。你把我想得太自私了。”

“那么现在总可以了吧？”我说。

“好吧。”他终于答应。

我还是第一次到他住的地方。以前有很多次想过要走来这里等他，这一次，终于来了，心里竟有点害怕。

“我就住在十二楼A室。”他说。

“我送你上去。”我大着胆子说。

“好。”他似乎知道拦不住我。

我们一起走进电梯，电梯到了十二楼，我的心不由得愈跳愈急。是我要送他回来的，我却不敢望他。

电梯门打开。

“我就住在这里。”他说。

我的心好像快要裂开，我做梦也没想过我竟然来到他的巢穴，他和另一个女人的巢穴。如果那个女人突然从里面走出来或者从外面回来怎么办？

“我就送到这里。”我胆怯起来，“谢谢你让我送你回来……”

话还没有说完，森一把拉着我，把我拉到后楼梯。

“不要走。”森抱着我说。

“我可以不走吗？难道你会邀请我进去？”

森抱着我的脸吻我。

我竟在他家门外跟他接吻，那个女人就在咫尺之外。我们竟然做出那么疯狂又惊险的事，森一定是疯了。

我真怀念他的吻，以至于无法拒绝。

可是，总是要分手的，他始终要回家。

“不是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吗？”我凄然问他。

森无言。

“我要回家了。”我说。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住在哪里。”

“你知道也没有用。”

“你的生日礼物还在我这里。”

“我不是说过不想知道的吗？快回去吧！我不想看到有一个女人从屋里走出来。”我走出去等电梯。

电梯来了。

“再见。”我跟他说。

森颓然站在电梯外，这也许是他生平第一次给一个女人打败，败得那样惨烈。

电梯门缓缓关上，我在缝隙中看他最后一眼，跟他回家的女人永远不会是我。

我坐上出租车，抬头数到第十二层楼，那一户有灯光，但不知道是不是森住的地方。在回家之前，他必然已经抹去唇上的我的唇印吧？

第五章　你还爱我吗

一个星期之后，我发现森没有把支票拿去兑现，那笔钱仍然在我的账户里，我早就想到他不会要那笔钱。我是想把钱还给他的，可是也想过，如果他真的要回那笔钱，我会不会很失望，甚至怀疑他是否曾经爱过我。

“如果他真的拿支票去兑现，你也就不要再留恋他了。”徐玉说。

已经过了一个月，那笔钱在我账户里原封不动。我没有看错人，森是个好人，可惜我没有福分做他的太太。或许终于有一天，半年后、一年后，甚至十年后，他清醒了，会把支票拿去兑现。

徐玉打电话来问我：“宇无过想请陈定梁吃饭，星期四晚上，你也来好吗？”

“不是说书的销量不好吗？”我奇怪宇无过这一次可以看开。

“他好像没有什么不愉快，从美国回来之后，他开朗了很多，如果像以前那样，真叫我担心呢。来吧！陈定梁不是那么可怕吧？”

“好吧！”我这一次再拒绝，徐玉一定会怪我不够朋友。

宇无过请我们在西贡的一家露天意大利餐厅吃饭。

陈定梁准时来到，自从上次踢了他一脚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是谁提议来这里的？”我问徐玉。

“是陈定梁。”她说。

“我以为你会喜欢露天的餐厅，你的砌图也是一家半露天的餐厅。”陈定梁说。

“真是体贴啊！”徐玉替陈定梁说话。

“我打算开出版社。”宇无过向我们宣布他的大计。

“没听你说过的。”徐玉托着头留心听他说。

“在香港开出版社很困难。”陈定梁说。

“我还有一个朋友合资，除了出版我的科幻小说之外，我们还会去日本拿漫画的版权，在香港翻译和发行，那个朋友是日本通。只要我们能够拿到一本受欢迎的漫画版权，便可以赚很多钱。”宇无过踌躇满志。

“很值得做啊！”徐玉以无比仰慕的眼神凝望着宇无过。

第二天，徐玉来找我，原来字无过根本没有资金。

“大概要多少钱？”我问徐玉。

“宇无过和合伙人每人要拿三十万元出来。”

“这么多？”

“去日本买漫画版权要先付款的，而且一次要买一批，不能只买一本，这笔开支最大，还要租写字楼，请两三名职员，印刷、排版、宣传等等都要钱。宇无过自己每出一本书，也要花几万元。”徐玉一一说给我听。

“既然没钱，他怎么开出版社？”我问徐玉。

“他这个人，从来不会想钱的，想到要做什么，便一股脑儿去做。”

徐玉似乎不介意宇无过的作风，然而，一个男人，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本事，便去冲锋陷阵，把问题留给女人，是否太不负责任呢？

“他以为我还有钱。”徐玉说。

“上次他去美国，你已经把全部积蓄给了他，他还以为你有钱？”我有点生气。

“他不知道那是我全部的积蓄。都怪我平时不懂省吃俭用，胸围也买几百元一个的。”

“我放在银行的钱不能动，森随时会拿走的。”我知道徐玉想我帮忙。

“这个我也知道。”

“我只有几万元，是我全部的积蓄，可以借给你。”

“几万元真的不够用。”徐玉叹气。

“找游颖商量吧！”我说。

“我真的不想向朋友借，东凑西拼的，不如向财务公司借，我听人说有一万元薪水便可以借到二十万。”

“向财务公司借钱，利息很高的，况且你没有固定职业，财务公司不肯借的。”

徐玉失望地离开，几天没有找我。我银行账户里有五万四千块，我写了一张支票准备给她。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得到三十万。”徐玉告诉我。

“什么办法？”

“有人找我拍计算机光盘。”

“拍计算机光盘有这么多钱吗？”

“一般计算机光盘当然没有这个价钱。”

“你不是说色情光盘吧？”

“用不着全裸，只是意识比较大胆，比较性感。”

“你不是吧？”

“对方答应给我三十万。”

“你又不是明星，给你三十万，会不要你全裸？”

“是要露乳。”徐玉终于说真话。

“真的是色情光盘？不要拍。”我劝她。

“不行。”

“就是为了宇无过？没有钱就不要开出版社，他又不是没有这笔钱会死的。”

“我不忍心让他失望，他已经在找办公室了。”

“他知道你拍这种光盘吗？”

“不能让他知道。”

“他知道的话，会跟你分手的。”

“他不会知道的，他不玩计算机。”

“他的朋友看到怎么办？”

“他的朋友不多，那些人也不玩计算机。”

“万一他看到怎么办？”

“他不会认得我的，我会去烫头发，化一个很浓的妆，说不定到时他们认为我不漂亮，会把女明星的脸孔换到我脸上呢！”

“徐玉，不要拍！我这里有五万四千块，你拿去吧！”我把支票交给她。

“你留着自己用吧！”徐玉笑着扬扬手，“投资这张光盘的老板是我认识的，知道我需要钱，才给三十万呢！一般只是二十万。”

“你答应了？”我不敢相信。

“明天去签约。”

“你想清楚了吗？”

“我不是说过我可以为宇无过做任何事的吗？”徐玉含笑说。

“我找森想办法，我可以跟他借三十万。”我跟徐玉说，我实在不忍心她去牺牲色相。

徐玉拉着我的手：“你人真好，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要你向唐文森借钱，一定很为难你。分手后，女人向男人借钱，会给男人看不起的，也会将你们从前的美好回忆全部破坏，你的牺牲比我露乳更大。”

“你是女人来的，以后怎么办？”

“我不知多么庆幸我是女人，否则胸前的两点怎会值钱？你不要把这件事想得太坏，拍这张光盘的是日本一位著名的摄影师，他替很多当红的女明星拍过写真集。我这张光盘是充满美感的，性感而不色情，也不会跟男主角做爱。趁住青春留倩影嘛！”

“这张光盘是公开卖的，什么男人都可以买来看。”

“他们在街上见到我，也不会认得我。你同意我的身材很好吗？”

“不好也不会有人找你。”

“那又何必暴殄天物呢？”

“他们跟你说了很多好话，把你催眠了，是不是？”

“你听我说，女人的身材多么好，有一天，也会成为历史陈迹。我一生最自豪的，除了宇无过，就是我的身材，再过几年，我替宇无过生了孩子，就保不住这副身材了，为什么不留一个纪念？”

“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不是宇无过需要这三十万，你会拍这张光盘吗？”

“不会。”

“那就是了，什么趁住青春留倩影，都是自欺欺人。”

“反正都要做的，何不往好处想？”徐玉一派乐天。

我觉得很难过，我想告诉宇无过。

我约了游颖下班后在咖啡室见面，把徐玉拍色情光盘的事告诉她。

“你把事情告诉宇无过，徐玉会恨你的。”游颖说。

“她拍了的话，她会后悔的。”

“你为什么要阻止她为她的男人牺牲呢？”

我还以为游颖会站在我这一边，想不到她比我开通。

“值得为这种男人牺牲吗？他好像连自立的能力也没有。”我开始讨厌宇无过。

游颖叹一口气：“女人永远觉得自己的男人值得自己为他牺牲，别的女人的男人却不值得那些女人为他们牺牲。”

“这个当然啦！”我笑了。

“常大海好像正在跟另一个女人来往。”游颖苦涩地说。

“你怎样发现的？”

“只是感觉，还没有证据。”

我想起那个打手提电话找常大海的女人。

“我搬到新屋的第一天，你不是借了常大海的手提电话给我用的吗？晚上有一个女人打电话给他。”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游颖很紧张。

“那个女人没说什么，我想她和大海可能只是普通朋友或者那个女人是他的客人吧。”

“可能就是那个女人，她的声音是怎样的？”

“很动听的，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在哪里听过？”

“不记得了。”

“是不是那个奥莉花·胡？”

“肯定不是，你怀疑是她吗？”

“我曾经怀疑过她，但感觉上不是她，大海不喜欢这种女人的。”

“你不要怀疑大海，男人不喜欢被女人怀疑的。”

“所以他不知道我怀疑。”

“是啊！你真厉害！”我忽然想起常大海那趟午饭时对我说的话，“他不但不觉得你不信任他，他还以为你一点也不紧张他呢！”

游颖苦笑：“如果我也像徐玉就好了。”

“像她？”

“爱得那么义无反顾。”

“是的，她很可爱。”

徐玉跟宇无过的爱情，我不认为是没有问题的，徐玉付出得太多了，如果宇无过变心，她便损失惨重。可是，游颖与常大海这一对，问题似乎更大。

“每一段爱情都是百孔千疮的。”我说。

“你和唐文森的爱情也许是我们三个人之中最完美的了。”游颖说。

“为什么？”

“能够在感情最要好的时候分手，那是最好的。”

“我并不想如此。”我说。

“我以为没有人可以做得到，你做到了。”游颖说。

“是的。每次当我后悔跟他分手，很想回到他身边的时候，我会安慰自己，我和他现在分手是最好的。”

我跟游颖一起搭小巴回家，司机开了收音机，我不知道是哪一个电台，正在播放一个英文流行曲节目，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很悦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就是这一把声音！”我抓住游颖的衣袖。

“是这一把声音？”游颖有点茫然，这一把声音的出现，正好证实她猜想常大海有第三者的事快要水落石出。

“我以前在收音机也听过这一把声音，她的声音低沉得很嗲人的。”我说。

“你肯定是她？”

这下子我可不敢肯定，我在电话里只听过她的声音一次，虽然很特别，两把声音也很相似，但不能说一定是她。

“是很像，但我不敢肯定。”

“司机，现在收听的是哪一个电台？”游颖问小巴司机。

“我怎么知道？哪个电台收得清楚便听哪个电台。”司机说。

游颖走上前去看看。

“是哪一个台？”我问她。

游颖看看手表，说：“现在是十点零五分，她做晚间节目的。”

“即使打电话给常大海的就是这个女人，也不代表她跟大海有什么不寻常的关系。”我说。

“我要调查一下，我想看看这个女人是什么模样的。你明天这个时候有空吗？”

“你想去电台找她？”

第二天下班后，游颖来找我。

“我昨天晚上十点四十分回到家里。”她说，“常大海正在听那个女人主持的节目。”

“可能只是巧合。”我说。

“今天晚上我们去电台。”游颖说。

“你去那里干什么？”我想弄清楚她的动机。

原来游颖只是站在电台外面等那个女人出来。

“我们像在电台外面等歌星签名的歌迷。”我说。

游颖拉我到一棵矮树旁边说：“站在这里不怕让人看到，万一常大海来接她下班，也不会发现我。”

“如果你真的看到常大海来接她下班，你会怎样做？”

“我也不知道。”游颖茫然。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来。”

“为什么？”

“我害怕看到我喜欢的男人爱上另一个女人。”我说。

“她出来了！”游颖说。

一个身材高，短发，穿着一件黑色胸围上衣、皮外套和牛仔裤的女人从电台走出来。

“哗！三十四C！”我一眼就看出她的胸围尺码，她的身材很平均，乳房是汤碗形的，是最漂亮的一种。

“三十四C。”游颖好像受到严重打击。

“不一定是她。”我说。

“你上去问问。”游颖请求我。

那个女人正在等出租车，我硬着头皮上前跟她说：“我是你的忠实听众，我很喜欢听你的节目。”

那个女人先是有点愕然，很快便笑容满面，她大概还没有见过年纪这么大还在电台门外等偶像的痴情听众。

“谢谢你，这么晚你还在这里？”

我认得她的声音，是这把声音了。

一辆出租车停在我和这个女人面前。

“再见。”她登上出租车。

我的传呼机响起来，是徐玉找我。

“怎么样？是不是她？”游颖从对面马路走过来问我。

我点头。

游颖叫停一辆出租车。

“去哪里？”我问她。

“跟踪她。”游颖拉我上车。

我用游颖的手提电话打给徐玉。

“周蕊，你在哪里？”徐玉好像很想跟我见面。

“我跟游颖一起，在出租车上。”

“我想跟你见面，我来找你们。”徐玉说。

“你不要挂线。”我跟徐玉说。

那个女人坐的出租车朝尖沙咀方向驶去，在乐道一家便利商店前面停下。

“我在乐道的便利商店。”我跟徐玉说。

那个女人进了便利商店，买了一个杯面和一瓶啤酒，在店里吃起来。我和游颖站在外面监视她。

突然有人在背后搭住我和游颖，吓了我们一跳，原来是徐玉。

“你怎会这么快来到？”我惊讶。

“我就在附近。”徐玉说，“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嘘！”我示意她不要说话。

那个女人吃完杯面，喝光了一瓶啤酒，从便利商店出来，我们在后面跟踪她，看见她走上附近一幢公寓，她应该是住在那里的。

“她是什么人？”徐玉问我们。

“常大海没有出现啊！”我跟游颖说。

“陪我喝酒好吗？”徐玉恳求我们。“今天是我第一天开工！”

这时我才留意到她化了很浓的妆，烫了一个野性的曲发，穿一件小背心和迷你裙，披着一件皮大衣。

徐玉突然掩着面痛哭：“好辛苦啊！”

“我们找个地方喝酒！”游颖扶着徐玉说。

我们走进附近一家酒吧。我很抱歉，我没有关心徐玉，不知道她已经接拍了那张色情光盘，而且就在今天开始拍摄。

“发生什么事？”游颖问徐玉。

“是不是导演欺负你，要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我问徐玉。

徐玉抹干眼泪，望着我和游颖，突然一阵鼻酸似的，又伏在桌子上哭。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游颖问徐玉。

“你知道在别人面前脱光衣服的感受吗？而且是在几个陌生男人的面前。”徐玉哽咽。

“我早就叫你不要拍的。”我难过。

“我很快会适应的。”徐玉抹干眼泪说。

“你以为你今天付出的，值得吗？你将来会得到回报吗？”我愤然问她。

“我从来没有这么爱过一个男人。”徐玉咬着牙说，“他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

“可是他知道你在流泪吗？”我问。

“为什么要让他知道我流泪？出版社明天开幕，宇无过现在在新办公室里打点一切，他终于有了自己的事业。我为什么要让他看到我流泪？”

我无话可说，我以为我很伟大，原来徐玉比我伟大得多，她可以为了栽培一个男人而在其他男人面前宽衣解带，我绝对办不到，或许不是我办不到，而是我从来没有遇上这样一个“机会”去为情人牺牲。

“你们刚才为什么跟踪那个女人？”徐玉问我们。

我把那个女人的故事告诉徐玉。

“还没有证据证明她是第三者啊！”徐玉拉着游颖的手安慰她。

“她是三十四C，对不对？”游颖问我。

“根据我的专业判断，应该是这个尺码。”我说，“常大海不会为三十四C而移情别恋吧？”

“我知道他早晚会找一个大胸女人。”

“三十四C也不是很大。”徐玉说。

“你长得比那个女人漂亮。”我跟游颖说。

“是吗？”游颖好像完全失去自信心。

“不信的话，你问徐玉。”

徐玉点点头，说：“我一直觉得你长得漂亮。”

“谢谢你们。”游颖苦笑。

“难道常大海从来没有称赞过你吗？”徐玉问她。

“无论多么漂亮的女人，日子久了，在一个男人眼中，也会变得平凡。”她说。

“你会回去审问常大海吗？”徐玉问她。

“不会。”我说，“游颖连爱他也不肯说，怎会肯审问他？”

“如果宇无过有第三者，我会宰了他。”徐玉咬牙切齿地说。

“你是一个很怕输的人。”我跟游颖说。

“有谁不怕输？”游颖反过来问我。

“你是怕得不会让自己有机会输的人。”我说。

“如果常大海真的跟她一起，你会怎样做？”徐玉问她。

“走吧！”游颖站起来，走出酒吧。

酒吧外的一片天空，凄清寂寥。徐玉为三十万元失去尊严，游颖也许会失去常大海，我已经失去唐文森，为什么拥有到最后便是失去？

回到家里，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游颖从小至大也没有改变，她是过分坚强。

有时候我怀疑过分坚强也是一种软弱。我挪开窗前那幅《雪堡的天空》，行人电梯已经关了，仍然有几个人拾级而上。我时常幻想，有一天我会在这里发现一双熟悉的脚，那是森，森在我的窗前走过，我会马上伸手出去捉住他的一条腿，如果缘分这样安排，我不会再让他走。我绝对不会认错他的一双脚，他也不会认错我的一双手。只是，他不大可能会在这里经过，虽然住在干德道，他好像从来没有走过这道行人电梯。我把《雪堡的天空》反过来，向着窗外，如果有一天，森碰巧走这一条路，留意到这一扇窗，他会知道住在里面的就是我，或许他会敲一敲这一扇窗。

“今天晚上还会去电台等那个女人吗？”我问游颖。

“你以前也是做第三者，对不对？唐文森的太太一定也像我这样吧？”游颖说。

“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怎样想。”我说。

“她一定很痛恨你，第三者都是可恨的。”

我有点难堪，游颖好像将矛头指向我。

“你试试做一次第三者吧，第三者也不一定是那么可恨的，最可恨的是天意。”我说。

“今天晚上还去不去电台？”我问她。

“当然！”她说。

那个女人的名字叫涂莉，是游颖打电话到电台查到的。

我和游颖在十点五十分来到电台外面，涂莉在十一点零五分离开电台，坐上一辆出租车，像昨天一样，她在尖沙咀乐道的便利商店下车，进去吃了一点东西，然后回家。

“可能真的不是她。”我说。

第三天晚上，游颖驾着常大海的敞篷车来接我。

“今天开车去电台吗？”我问她。

“上车吧！”她说，“我想尽快知道真相。”

十时三十分，游颖把车子停在电台外面，这一晚天气很坏，不停下着雨。

“常大海不会出现吧？天气这样差，况且他也从来没有在这里出现过。”我说。

我很后悔认出涂莉的声音，如果不是这样，游颖不会怀疑她，找不到涂莉，游颖也不会再怀疑常大海，万一常大海真的跟涂莉一起，他和游颖一定完蛋。

十点五十分，游颖跟我说：“你坐到后面去。”

我从前面爬到后面。

“你可以蹲下来吗？”她说。

我蹲在后面。

我们一直听着涂莉主持的节目，今天晚上，她播了很多首情歌。最后一首歌竟然是“I Will Wait for You”，我已经很久不敢听这首歌了，没想到竟然在这一刻听到，涂莉也在等一个人吗？无论在理智上或感情上，我都应该同情游颖，我却不希望涂莉被揭发，我默默祈祷她不要从这个门口离开。

最后一首歌播出之后，游颖把车子驶前了一点，刚好停在一棵树下，她亮起车灯，然后把自己的衣领反起来，将一把长发藏在大衣里面。我蹲在后面，看不到电台门口的情形，也看不到手表，“I Will Wait for You”播完之后，车厢里一片死寂，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吧，一个女人突然打开车门走上车。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会来接我？”那个女人跟游颖说。

是涂莉的声音，她走上属于常大海的车，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涂莉很快发现坐在驾驶座上的不是常大海而是一个女人。我很尴尬，不知道应该爬起来还是继续蹲着。

“对不起！”涂莉想下车。

“这么大雨，我送你回家。”游颖踏着油门疾驰而去。

“你是谁？”涂莉问游颖。

我从后面爬起来，把涂莉吓了一跳。

“你们想怎样？”她显然很害怕。

“放心，不是绑票。”游颖对她说。

游颖的行为也差不多是绑票了，她真是疯了。

“我是常大海的女朋友。”游颖说。

涂莉变得沉默，似乎不再害怕。

游颖把车驶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停下。

“开始了多久？”游颖问她。

“你应该问常大海。”涂莉等于默认了。

“到了什么阶段？”游颖问她。

涂莉笑了几声：“什么到了什么阶段？我和他又不是小孩子。”

“他爱你吗？”

没想到游颖竟然这样问涂莉。

“我不会跟一个不爱我的男人一起。”涂莉说，“如果伤害了你，我对你说声对不起。”

“你没资格跟我说对不起！”游颖冷冷地说，“请你下车吧！”

“你说过送我回家的。”

“你休想！”游颖把她推出去。

涂莉被推倒在坑渠边。

“刚才我应该蒙着面。”我说，“她去报警的话，我们要坐牢。”

游颖一边开车一边流泪，重逢之后，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流泪。

“不要哭，你应该听听常大海的解释，或许是涂莉一厢情愿的。”

“我肯定他们上过床。”游颖说。

我无话可说。

游颖送我回家。

“再见。”她跟我说。

“别做傻事！”我说。

凌晨四点钟，游颖打电话来。

“周蕊，要你在快乐和安定的生活两者之间选择一样，你会选择哪一样？”游颖问我。

“安定的生活也可以快乐。”我说。

“只可以选择一样。”

“我已经选择了快乐，所以我现在的生活不安定。”我苦笑。

她沉默。

“你没事吧？”我问她，“常大海怎么说？”

“他承认了。在我回来之前，那个女人已经打电话告诉他。”

“你会走吗？”

“不知道，七年了，七年来一直睡在我身边的男人竟然欺骗我，我以为我会嫁给他的。”

“他怎么说？”

“他向我求婚。”

“求婚？”

“我也会像你一样选择快乐。”游颖把电话挂上。

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那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如果安定和快乐只能选一样，我是会选择快乐的，虽然有一种快乐令人很累。

每隔几天，我便去自动提款机查一查账户，知道森还是没有拿支票去兑现，我知道他是真的爱过我。

清晨，我仿佛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我爬起来，屋外没有人。原来不是敲门，是有人在敲窗，是森吗？难道他看到了窗前的那一幅砌图？我拿开砌图，游颖蹲在行人电梯上。

“还没有醒来吗？”她笑着问我，“我买了早餐。”

游颖从大门走进来，她买了油条、粢饭和豆浆。

“你答应了他吗？”我问她。

“我拒绝了。”游颖说。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希望他向你求婚的吗？”

“我是希望他因为爱我所以想跟我厮守终生。他现在向我求婚，是因为内疚。”

“你就不能原谅他吗？”

游颖望着我良久，说：“不能。”

“他爱那个女人吗？”

“我不知道，但他已经不爱我。他现在提出结婚，不过为了道义，开始筹备婚礼以后，他会后悔的，到那个时候，我们都会恨对方。我不需要施舍。”

“你不觉得可惜吗？老实说，他条件不错，你等了七年，白白拱手让人，很不值啊。”

“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房契上是写两个人的名字的，他答应把他的那一半送给我。”

“你会接受吗？”

“我想不到有什么理由拒绝，我不会像你那么慷慨，我是付出过的。七年，对一个女人来说，不是一段短日子，既然他甘心情愿送给我，我为什么不要？”

“他愿意把房子留给你，也是出于内疚啊！你不是说不需要施舍的吗？”

“这不是施舍，这是我应得的。但结婚不同，以后要共同生活，一直感到自己被施舍的话，会很痛苦的。”

“你为什么不给他一次机会？你现在只是第一次发现他有外遇。”

游颖放下手上的豆浆，说：“有些人喜欢玩三盘两胜，我喜欢一盘决胜。”

“你是我认识的最坚强的女人。”

“虽然胸围只有三十二A，但我的固执是三十六FF的。”游颖笑着说。

“常大海会搬走吗？”

“他会去找一间新屋。”游颖站起来，“我要上班了。”

不出我所料，常大海在第二天来找我。

我跟常大海在咖啡室见面。一向打扮整齐的他，来到的时候头发有点凌乱，样子很憔悴。游颖似乎比他看得开。

“找到房子没有？”我问他。

“暂时会搬去跟涂莉住。”他坦白说。

“游颖知道会很伤心的。”

“是她提出分手的。”

“男人真是不负责任，是你先有第三者的啊！你现在还搬去跟那个女人一起住？”我责怪他。

“我是一个没人爱的男人！”他沮丧地说。

“你有两个女人，还说没人爱？”我摇头。

“我时常感觉不到游颖爱着我，也许她是爱我的，但是她不需要我。”常大海说。

我突然觉得好笑，常大海和游颖好像调换了性格，常大海是女人，游颖是男人。只有女人才要时刻感觉到被爱和被需要。

“她是爱你的，她很爱你。”我说，“她也需要你。”

“她从来没有这样说。”

“你有吗？你又可有说过你爱她？”

“在前天晚上我跟她说过，她不相信。”

“太晚了。”我说。

“是的，太晚了。”

“你跟那个女人的事开始了多久？”我问他。这个问题是基于好奇。

“差不多一个月吧！”

他为了一段一个月的感情而放弃了一段七年的感情，游颖知道了一定很伤心。

女人的七年原来是毫无价值的。

常大海在三天之后搬走，七年感情，就用三天了断。但游颖在常大海搬走三个星期之后悄悄到法庭听他打官司，她用这个方式跟他道别。

这是一宗感情纠纷，一对同居十四年的男女，感情破裂，两个人在八年前合资买了一所房子，由男方付首期，房契上只有女方的名字。男方在分手后要求变卖房子，取回应得利益，女方则坚称自己拥有房子，双方闹上法庭。常大海是男方的代表律师。

常大海并没有发现游颖，游颖坐在最后一排。常大海跟她说过，这宗案件并没有胜诉把握，他曾经跟对方律师商讨，要求两位当事人庭外和解，但他们不肯，硬是要将对方置诸死地。

游颖看到那个男人，他穿着西装，架一副金丝眼镜，一表斯文，那个女的相貌娟好，两个人看来都是有教养的，却为一个三百多万的单位争个你死我活。

法庭上只是疏疏落落坐着十几个人，有一两个好像是记者，不断在抄笔记。

到常大海发言，他站起来说：

“法官大人，作为原诉人的代表律师，我的心情很矛盾，一对同居十四年，曾经彼此深爱对方的情侣，竟然反目成仇。如果金钱可以换回一段十四年的爱情，我想大部分人都宁愿换取感情。无论是十四年，还是十四年的一半时间，都是一段漫长的日子，要亲手毁灭它实在太难了。我认为愿意首先放弃共同拥有的东西的那个人是两个人之中爱得较深的一个，只是，我的当事人和与讼人似乎都爱得太浅了……”

游颖流下她分手后的第一滴眼泪，十四年的一半时间，她从来没有听过常大海这么深情地说话。

法官判原诉人得直，房子要卖掉，所得利益由原诉人和与讼人均分。换句话说，是常大海胜了这一场官司。

游颖在听到法官判决之后便离开法庭，她不想常大海知道她在法庭里。常大海接办这件案件时，游颖就问过他，如果有一天，同一件事情发生在他们身上，他会怎样做。常大海笑说：“那个男人太蠢了，房契上写上女人的名字，我们的房契是两个人的名字，大家都占百分之五十，到时每人一半，用不着争。”

现在，他把房子留给她。他在法庭上说，愿意首先放弃共同拥有的东西的那个人是两个人之中爱得较深的。他爱得较深又为什么移情别恋？那是因为他得不到同等分量的爱吗？

这一切是游颖事后告诉我的，我在她家里陪她，常大海还有几件衣服没有拿走。

“说不定是他故意留下的。”我说，“那么改天他可以找借口回来。”

“他不会的，他已经递了辞职信。”游颖说。

“他要辞职？”我怔住。

“因为我要辞职，所以他比我先辞职。我们不能再一起工作，我受不了。”

“常大海说，愿意首先放弃共同拥有的东西的是两个人之中爱得较深的一个，他现在放弃了两样东西——这间屋、工作。”我说。

“是他先变心，现在反而好像是我无情。”

“我把房子卖掉，森却不肯收回那笔钱，我们大家都爱得深。”我满足地躺在床上。

游颖站起来，说：“我但愿有勇气首先放弃。”

有人按门铃。

“不是常大海吧？”我说。

游颖去开门，是徐玉和宇无过。

“我送她来的，我不参加你们三个女人的聚会了。”宇无过说。

“先坐一会吧，如果你不介意这房子弥漫着失恋的气味。”游颖去倒了两杯汽水出来。

“你的出版社做得怎样？”我问宇无过。

“很好，已经拿到几本日本漫画书的版权，全靠你和游颖借钱给我们。”宇无过说。

徐玉向我眨眨眼。

“不要紧，不要紧。”我说。

“宇无过的新书下个月出版了。”徐玉说，“他花了一星期就写好。”

“这么快？”我吃惊。

“这本书是写得比较快。我约了人，我要先走了，你们慢慢谈。”宇无过告辞。

“那张光盘拍完了吗？”我问徐玉。

“昨天刚完成。”她松一口气。

“恭喜你。”游颖跟徐玉说。

我说不出类似“恭喜”这种字眼，她毕竟是出卖了自尊来成全她的男人。

“我找到一份工作。”徐玉说。

“什么工作？”我问她。

“是在模特儿公司上班的，负责招聘模特儿。我这几年也没有一份正正式式的工作，是时候安定下来了，做模特儿毕竟不是长远的。”

“你好像突然成熟了。”我忍不住说。

“是啊！就是因为拍了这张光盘。”徐玉说。

“为什么？”游颖问她。

“我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徐玉苦涩地笑。

虽然她不说，但拍那张光盘的过程里，她必然失去了很多尊严。

宇无过最新的一本科幻小说，书名叫《魔钟》。小说很受欢迎，我好几次在地铁车厢里也见到有人看这本小说。徐玉送了一本给我，我花了一个晚上看，我还是第一次可以从头到尾看完一部科幻小说。《魔钟》的情节的确很吸引，宇无过这一次吐气扬眉了。

好像魔术一样，宇无过一炮而红，《魔钟》不断加印，连带宇无过的旧书也变得畅销。有几份杂志访问他，指他是新一代最有潜质的科幻小说作家。徐玉总算脱得有价值。

宇无过请我和游颖在一家中东餐厅吃饭，说是要酬谢我们，如果不是我和游颖借钱出来，他就开不成出版社，也出不成书了。

出乎我意料之外，宇无过并没有表现得太兴奋，最兴奋的是徐玉。

“那本书我看了十次，一次比一次好看。”徐玉说。

“我介绍了很多同事看，他们也说好看，我推销有功啊！”游颖俏皮地说。

“什么时候会有新书？”我问宇无过。

“还没有想到新的题材。”宇无过说。

徐玉捉住宇无过的手说：“有电影公司想把《魔钟》拍成电影呢！”

宇无过好像还不是太兴奋，也许他奋斗得太久了，成功已不会令他突然改变，这也是好的，他至少不会因为成名而变心。

“我相信不需多久就可以把钱还给你们。”宇无过说。

“好啊！我会收下的啊！”我笑说。

游颖附和：“是啊！”

徐玉瞟了我们一眼。

如果时间安排得好一点，宇无过能够早一点写出《魔钟》，徐玉也用不着脱，现在纵使有钱也买不回那张光盘了。

不幸的事终于发生，宇无过无意中在一个玩计算机的新朋友的家里看到徐玉主演的那张光盘。他终于知道那三十万是怎样来的。

徐玉否认光盘里的女主角是她，但她骗不倒宇无过。宇无过收拾行李走了。徐玉哭得呼天抢地，打电话给我说要自杀，我立刻去找她。

“我去跟他说清楚。”我说，“你这样做也是为了他。”

“他不会相信的。”徐玉哭着说。

“他会在什么地方。会不会在出版社？我去找他。”

“我不知道。”

我打电话叫游颖上来，由她照顾徐玉，我试试去出版社找宇无过。

出版社的门锁上，我按门铃，没有人应门，里面也没有光线，宇无过可能没有回来。我正想走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传呼机的响声。

我大力拍门，他还是装着听不见。

“宇无过，我知道你在里面的，徐玉嚷着要死，如果你是男人，请你马上开门。”

他充耳不闻，我气得使劲地用脚踢门。

“宇无过，你出来！”

宇无过依然在里面无动于衷。我忍不住对他破口大骂：

“你觉得自己女朋友脱光衣服拍片，令你很没面子是不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是为了谁？还不是因为你要三十万开出版社！你知道一个女人要脱光衣服是一件多么难堪的事吗？如果不是因为爱情，她才不会这样做！你这个人，自私到不得了，只顾着自己，永远在做梦，可怜你的女人却要不断为你的美梦付上代价……”

宇无过依然躲在里面不理我，我唯有离开。回去见到徐玉，我不知怎样开口，但总要回去交代。

游颖开门给我。

“找到他吗？”游颖问我。

徐玉期待着我开口，我不知道怎样说。

“怎么样？他是不是在那里？”游颖追问我。

我点头。

“他不会原谅我的，有多少男人可以忍受自己的女朋友做这些事。”徐玉哽咽。

“他不回来，你也不要爱他。”游颖说，“有几多女人肯为男人做这些事？”

“对，如果他不回来，他也不值得你爱。”我说。

“我去找他。”徐玉站起来，走到浴室洗了一个脸。

“我们陪你去。”游颖说。

“不用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

徐玉撇下我们自己出去。

她在宇无过的出版社门外站了一晚，宇无过终于开门出来，两个人抱头痛哭。

这是徐玉事后告诉我的。

她幸福地说这是一个考验，让她知道他们大家都深爱着对方。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他们经过一个考验，还有另一个考验，有一个人走出来公开指责宇无过的《魔钟》是抄袭他的小说的，并申请禁制令禁止小说继续发售。

“他不会抄袭的。”徐玉激动地说。

但那个叫麦擎天的人已聘请律师控告宇无过侵犯版权。

我不太相信宇无过抄袭别人的小说，但事情若非是真的，那个人为什么敢控告他？

徐玉找游颖介绍律师，游颖推荐了一个比较熟悉版权法的律师。律师费并不便宜，《魔钟》又不能继续发售，宇无过哪来钱跟人打官司？难道又要徐玉脱衣？

“宇无过怎样说？”我问他。

“他当然没有抄袭，根本没有这个需要。”徐玉激动地说。

“尹律师说那边有证据证明，麦擎天去年投稿到宇无过工作的报馆，小说内容跟宇无过的《魔钟》几乎一样，只是有部分内容不同。”游颖说。

“既然是去年投稿，宇无过为什么等到今天才抄袭？不合理。”徐玉说。

“那个麦擎天也把同一本小说拿去一家出版社，是今年年初的事，那家出版社没打算出版，但原稿一直放在出版社，他们可以证明。那就是说，在宇无过的新书还没出版前，麦擎天的小说已经存在。”游颖说。

“游颖，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宇无过抄袭？”徐玉很愤怒。

“游颖不是这个意思。”我连忙说好话。

“我是想告诉你，这宗官司宇无过不一定赢。”游颖有点尴尬。

“那我就换律师，对不起，我先走！”徐玉拂袖而去。

“你为什么这样说？”我责怪游颖。

“如果宇无过真的抄袭别人，这场官司便不会赢，何必白白浪费律师费？你和我都知道这笔钱是要徐玉拿出来的。”游颖说。

我想起宇无过在美国写给徐玉的信，提到蜂鸟。他是有才华的，为什么要抄袭？

晚上，我去找徐玉。我本来想约她出来吃饭，她说不想出去。

“宇无过呢？”我问她。

“他出去了。”

“你不要怪游颖。”我说。

“那个尹律师不应该把事情告诉她呀！我们打算换律师。”徐玉仍然没有原谅游颖。

“宇无过怎样说？”

“他心情坏透了。周蕊，你相信宇无过抄袭别人的作品吗？”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徐玉，我认为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连你也不相信他？”徐玉很激动。

“我相信。”我不想令徐玉不高兴。

“不，只有我相信他。”

“如果证实宇无过是抄袭，你会怎样做？”

“我会离开他。”徐玉说。

“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除非他现在跟我说真话。”

这时宇无过喝得醉醺醺回来。

“你为什么喝酒？”徐玉连忙扶着他。

我帮忙把宇无过扶到沙发上。

“他从来不喝酒的。”徐玉蹲在他跟前，怜惜地抚摸他的脸。

“我去拿热毛巾。”我说。

我拿了热毛巾走出来，徐玉和宇无过竟然相拥在沙发上，我把毛巾放在茶几上，悄悄离开。

第二天，徐玉打电话给我，说：“他什么都告诉我了。能够出来见面吗？”

她的声音很沮丧，她要告诉我的，也许不是好消息。

下班后，徐玉和我在咖啡室见面。今天的天气很冷，天文台说只有六摄氏度，我要了一杯热咖啡。

“冷死人了。”我脱下手套说。

徐玉的鼻子也冷得红通通的。

“他承认他的小说是抄袭别人的。”徐玉绝望地说。

“为什么？他应该知道这种事早晚会被人揭发的。”

“他说压力太大，他竟然没想过会给人揭发。”

“现在怎么办？”

“那是他的事了，他要赔偿或要庭外和解也不关我的事，我要跟他分手。”徐玉坚决地说。

“你在这个时候离开他？”我没想到徐玉那么决绝。

“我说过如果证实他抄袭别人的作品，我会离开他。”

“你不必为这一个承诺而强迫自己离开他。”

“不，我可以为他死，为他出卖尊严，但不可以忍受他是一个骗子。”

“你说过他现在说真话的话，你会原谅他。”

“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你不是很爱他吗？”

“我是很爱他，很相信他，相信他的才华，就为了让他一展才华，所以我才去拍那张光盘，但是，今天早上，我突然发现，这一切原来是假的，他可以欺骗所有人，但不应该欺骗我。”

不久之前，她在出版社门外站了一个晚上等宇无过出来，她是那样爱他。一夜之间，却变成一潭死水。唯一可以解释的，是她过去太崇拜宇无过了，而这个信仰在瞬间完全崩溃，她接受不来，由极爱变成极厌恶。

“你可以陪我回去收拾东西吗？”徐玉问我。

我陪徐玉回去。

“你真的要搬走？”我在进去屋里之前问她。

徐玉点头，掏出钥匙开门。

屋内只有一盏灯亮着，宇无过坐在客厅里，没精打采。

“我回来收拾东西。”徐玉径自走进睡房。

我尴尬地站着，不知道应该去帮忙徐玉还是安慰宇无过。

“你去叫她不要走，她会听你的。”我跟宇无过说。

“没用的。”他说。

“你没有试过怎么知道？”

宇无过抬头跟我说：“是不是很荒谬？我没想过会给人揭发的，就好像那些服用类固醇的奥运选手那样，竟没想过会给人揭发，只想到胜利。我在报馆工作时收到那个人的小说，看了一遍，双手在抖颤，为什么我写不到？那时我没打算抄袭他的，我去了美国，又从美国回来，再写一本书，还是不行，偶然在抽屉里发现那人的小说，我想或许不会有人知道……”

“你根本用不着这样做。”我说。

“我等得实在不耐烦了，我要成功，那本书真的成功了，比我任何一本书都成功，但我并不快乐，其实我并不想它成功，它的成功证实我失败。”

我终于明白他那时为什么对新书的成功一点也不雀跃。

“如果那本书不成功便不会有事。”宇无过苦笑，“起码徐玉不会离开我。”

“你就眼巴巴看着她走？”

“是我辜负了她，如果我知道开出版社和出版这本书的三十万是她用那个方法赚回来的，我一定不会抄袭别人的作品。若我是她，也不会原谅我自己。”宇无过站起来。

“你要去哪里？”

“我不能看着她走。”

他自己走了。

“周蕊，你来帮帮我。”徐玉在睡房里叫我。

我走进睡房，告诉徐玉：“他出去了。”

徐玉把几件衣服塞进一个手提袋里。

“你要去哪里？”我问她。

“回家，回去我自己的家，跟我爸爸妈妈住。”

徐玉掏出一串钥匙，放在茶几上。

“你真的想清楚了？”我问她。

“他是骗子。”徐玉含泪扑在我的肩膀上。

“我知道。”我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

“在我改变主意之前，快点离开。”她提起行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等一会儿。”

徐玉走出露台，在晒衣架上摘下一个粉橙色的蕾丝胸围，是我卖给她的。

“忘了这个。”她把胸围塞在手提袋里。

我送徐玉回家，她妈妈对于她突然回家感到有些意外，但她已经见怪不怪，徐玉也不是头一次从同居的男朋友家中搬回来，只是这一次，她离开得太久了，大家没想到她会回来。

“代我向游颖说声对不起。”徐玉送我离开时叮嘱我。

晚上的气温好像比黄昏时更低，我在街上等出租车等了差不多十五分钟，冷得浑身发抖，鼻水不断淌下来。这种天气，怎么可以没有男人？真是失败！如果让森抱着，一定很暖。

回到自己家里，我匆匆弄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面，吃了两口，觉得味道怪怪的，原来那一包面已经过期半年。

我听到有人敲窗的声音，难道是游颖？我挪开那幅砌图，站在窗外的竟是唐文森，只有六摄氏度的气温下，他穿着大衣站在窗外。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不知道应该打开窗还是用砌图挡着那一扇窗。森在窗外等我的回音，我看到他给冷风吹得抖颤，不忍心要他站在窗外，我打开那一扇窗。

“我经过这里，看到这幅砌图，原来你真是住在这里。”他在窗外说，口里冒着白烟。

我把砌图放在窗外，犹如把一个钱币掷入许愿泉里，我日夕企盼的，是他偶然有一天在窗外经过，看到这一幅他为我砌的《雪堡的天空》，知道我住在里面，然后敲我的窗，就是这样罢了。这一刻愿望成真，真令人难以置信，我却不知道应不应该让他进来。

“我可以进来吗？”他问我。

他瑟缩在风里，恳求我接纳他。我想他抱我的时候，他竟然真的出现。

“是二楼B室。”我告诉他。

我站在屋外等森，他上来了。

“进来坐。”我跟他说。

“你就住在这里？地方太不像样了。”他好像认为我受了很大委屈。

“这是我所能负担的。”我说。

“外面很冷。”他拉着我的手。

他的手很冷，一直冷到我心里去。

“我去倒一杯热茶给你。”我松开他的手。

“谢谢你。”他说。

我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跟对方说过“谢谢”这两个字了，这两个字在这一刻变得很理所当然而又陌生。

我倒了一杯热茶给他。

“你怎会走这条路的？”我问他。

“我从来没有走过这道行人电梯，今天晚上突然心血来潮，想不到……真是巧合。我看到这幅砌图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好吗？”我问他。

“你仍然戴着这条项链？”他看到我脖子上的项链。

“不要说了！”我突然有点激动。

“你不喜欢我来吗？”他内疚地问我。

“我好辛苦才摆脱你。”我说。

“我留给你的就只有痛苦吗？”他难过地说。

“带给你快乐的那个人，就是也能带给你痛苦的人。”

他望着我不说话。

“那张支票你为什么迟迟不拿去兑现？”我问他。

他打开钱包，拿出我写给他的那张支票：“这张支票我一直带在身上，但我不会拿去兑现的，如果我这样做，我会看不起自己。”

“那我会把这笔钱从银行拿出来送到你面前。”

“我不会要。”

“你不要的话，我会将这二百八十万拿去你公司要你替我投资一只风险最高的外币。”我赌气说。

“我一定可以替你赚到钱。”他说。

我给他气得发笑，他拉着我的手说：“我很挂念你。”

“是吗？”我故意装出一副冷漠的样子。

“回到我身边好吗？”森抱着我，用他的大衣把我包裹着，我觉得很温暖。

“不要这样。”我推开他，“我回到你身边又怎样？还不是像从前一样，偷偷摸摸地跟你见面？我不想只拥有半个人，你放过我吧。”我退到床边。

森走上来，抱着我，吻我，把我按在床上，我很想跟他接吻，但又不想那么轻易便回到他身边，我紧紧闭着嘴唇，装着一点反应也没有。他抚摸我的胸部，我把他推开。

“不要这样。”我站起来说。

他很沮丧。

“你走吧。”我狠心地说。

“你还爱我吗？”他坐在床边问我。

我的心在流泪，我故意要令他难受，谁叫他在这一刻还不肯说会离婚。只要他现在答应离婚，我会马上接受他。我要得到他整个人，过去我太迁就他了，他知道不离婚我也会跟他一起。

我想说不，但我说不出口，为了报复，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很失望地从床上站起来，沉默不语。

为什么他还不肯说离婚？他就不肯说这句话？我不会告诉他我爱他。他明天一定会再来，明天不来，明天的明天也会来。他知道我住在这里，他会再来的，只怕他再来的时候，我无法再拒绝他。

森站在那里，等不到我的答案，他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我扑到床上，哇啦哇啦地哭起来，他还是头一次问我爱不爱他。

第六章　我会永远等你

我整夜都在想他。

第二天，在内衣店里，我完全提不起劲工作，我疯狂地挂念他。他偶然在我的窗外经过，那就是缘分，我为什么要欺骗自己？

下午，有一名自称是绿田园职员的李小姐打电话来说：“是周蕊小姐吗？我特地通知你，你助养的那头小牛出生了。”

我助养的小牛？

“我没有助养小牛。”我跟她说。

“你认识唐文森先生吗？是他替你助养的。”

我决定去绿田园看看，绿田园在鹤薮。第二天早上，我坐火车去，那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森为什么会替我助养一头牛？到了绿田园，那位李小姐带我参观，那里有很多牛，属于我的那一头刚刚出生的小牛正在吃奶。

“你可以为他起一个名字。”她说。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问。

“唐先生没有告诉你吗？新界有很多黄牛，老了没人要，在马路上流浪，经常给汽车撞死，我们向农夫买了那批牛回来，让它们耕田。但有些牛是不会耕田的，为了饲养它们，我们让市民助养，牛就不用再流浪了。这个计划推出之后，反应很好，助养黄牛要排队。去年十月，唐先生来申请助养一头黄牛，由于所有牛已给人助养了，所以他要预订母牛肚中的小牛。他说这是送给女朋友的生日礼物，十一月三日那天要带她来看看怀孕的母牛，但那天你们没有来。后来唐先生又打过电话来，说小牛出生的时候就通知你。”

原来森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是一头小牛，怪不得那天他说要我去看。我对那一头正在喝奶的小牛突然有了感情，蹲下来用手扫扫它的肚子。

“还有一片地也是你的。”李小姐指着我面前一片用竹竿围起的地，“可以种菜。”

“他为什么要送这个给我？”

“他说要送一份特别的生日礼物给你，这份生日礼物也真够特别。这片地很适合种瓜菜，唐先生说你们要开一家法国餐厅，自己种瓜菜不是很方便吗？”

我为那头小牛起名叫雪堡。

爱一个人，是你必须有一点恨他，恨他令你无法离开他，森就是我恨的人。

离开绿田园，天气仍然寒冷，但阳光灿烂，我的心很暖。森真的有想过和我一起开一家餐厅的。我在火车上盘算着我们该在那块耕地上种什么菜，可以种红萝卜，那么即使我们的餐厅还没有开始营业，也可以卖给郭笋做红萝卜蛋糕。

回到内衣店时是下午三点三十分，我很挂念森，我再没有需要否认我对他的爱，终有一天，他会给我名分的，即使等不到，那又怎样？我想告诉他，关于他的问题，我有答案了。我从前、现在、将来也爱他。

我提起勇气传呼他，他没有回电话给我。三十分钟、一小时、两小时都过去了，我传呼了三次，他就是没有回电话给我，办公室的电话也没有人接。

他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他是不是不再理我？他以为我不爱他。不会的，他不会的。

下班后，我回到家里，坐在窗前，我想，或许他会突然出现。窗外愈来愈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我再一次传呼他，他还是没有理我。他不打算再理我了。

我整夜没有睡过，第二天早上，他没有打电话给我，如果传呼机坏了，他也应该打电话到传呼台查一查的。

下班后，我打电话到公司找他，一个男人接电话。

“我想找唐文森先生。”我说。

“找他？”那个男人的声音好像有点问题，“请问你是哪一位？”

“我姓周。”我说。

“周小姐吗？我姓蒋，是唐先生的同事，我们约个地方见面好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觉得事情很不寻常，“是不是他出了事？”

“出来再谈好吗？在我们公司楼下的餐厅等，你什么时候到？”姓蒋的问我。

“我五分钟就到。”我说。

我放下电话，连忙关店，森到底发生什么事？我听他提过那个姓蒋的叫蒋家聪，是他的同事和好朋友。

我匆忙赶到餐厅，一个男人向我招手。

“你是周小姐吗？”他问我。

我点了点头。

“请坐。”他说。

“唐文森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欲言又止。

“到底是什么事？”

“阿唐他死了。”

我不大相信我听到的说话。

“他昨天午饭回来后如常地工作，到大概三点多钟吧，我发现他伏在办公桌上，以为他打瞌睡，到四点多钟，我发现他仍然伏在办公桌上，上去拍拍他，发现他昏迷了，我马上报警，救护车把他送去医院。医生说他患的是冠心病，这个病是突发的，事前没有任何征象。他在送院途中已经死亡。”

“不会的，是他叫你来骗我的，他怕我缠着他！是不是他太太派你来的？我知道他根本没有心脏病！”我骂他。

“他是突然死亡的。”

“不可能的。”我拒绝相信。

“我也不希望是事实，但我亲眼看着他被抬出去的，他被抬出去的时候，身上的传呼机还不停地响。干我们这一行，心理压力比谁都大，四十岁就应该退休了。”他黯然。

“我不相信你！”我哭着说。

“今天的报纸也有报道，可能你没有留意吧。”

“是哪一份报纸？”

他把一份日报递给我：“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

在新闻版一个不显眼的位置，有一张照片是一个男人被救护员用担架床抬出大厦：银行外汇部的高级职员在工作中暴毙，死者名叫唐文森……

我流不出一滴眼泪。

“阿唐跟我提过你跟他的事，他以前说过，如果他有什么事，要我通知你，他怕你不知道。他是个好人。”蒋家聪哽咽。

我哭不出来，我的森竟然死了。不可能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看到他在窗外，他敲我的窗，在寒风中敲我的窗，只是一天前的事。他走的时候，也在我窗前经过，他是活生生地走的。

“周小姐，我送你回去好吗？”蒋家聪问我。

“不用了！”我想站起来，却跌在地上。

“你没事吧？”他扶起我。

“我要回家。”

“我送你回去。”

我不知道是怎样回到家里的。

“这是我的名片，你有事找我。”蒋家聪放下他的名片，问：“要不要我替你找你的朋友来？”

我摇头。

森死了，他临死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还爱我吗？”他期待着我说爱他，我却冷漠地没有回答，我想向他报复，我想他再求我，我想他答应为我离婚，我以为还有机会，以为他还会找我。我以为还有明天，明天不来，还有明天的明天……我真的痛恨自己，我为什么对他那样冷酷？他以为我不再爱他，他死的时候是以为我不再爱他的，我太残忍了。我为什么不留住他？他被抬出去的时候，传呼机不停地响，那是我，是我传呼他。我没有想过我们是这样分手的。我们不可能是这样分手的，他正要回到我身边。

深夜，家里的电话响起，我拿起话筒。

“喂……是谁？”

话筒里没有声音。

“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我。

“是谁？”我追问。

我觉得是森，是他在某个地方打电话给我。

“我爱你。”我对着话筒说出我还没有跟他说的话。

那边挂了线。

我是在做梦还是森真的从某个地方打电话给我？

我抱着电话，电话一直没有再响过。

天亮，我打电话给蒋家聪。

“我想看看他。”我说。

“这个有点困难，尸体在殓房里。”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尸体”来形容森，是的，是“尸体”，在短短两天之内，他变成“尸体”。

“我要见他，他昨天晚上打电话给我。”我说。

“不是吧？”他吓了一跳。

“请你想想办法。”我哀求他。

“葬礼在下星期三。”

“在哪里？”

“他太太会出席，如果你在灵堂出现的话，不太方便。”

“我要去。”我说。

“这样吧，”姓蒋的说，“在葬礼前夕，我尽量找一个机会让你见见阿唐最后一面，好吗？”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星期二早上，我打电话给蒋家聪。

“是不是可以安排我见一见森？”我问他。

“晚上八点钟，在我公司楼下等，好吗？”他说。

我在七点钟已经到了，我想尽快见森，我曾经在这里等他，看着他出来，他不会再在这个地方出现了。

蒋家聪在八点钟来到。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再谈。”他说。

“为什么？不是现在就去吗？”

他沉默了。

“你无法使开他太太，是不是？”

“对不起，阿唐的葬礼是昨天。”

我简直不敢相信。

“你说是明天啊！”

“是突然提前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小姐，阿唐的太太不会离开灵堂的，他的家人也会在那里，你何必要去呢？你受不住的。”

“原来你是故意骗我！我不应该相信你！”

我平生第一次感到自己是那样无助，我竟然无法见到他最后一面。我连这个权利也没有，我是一个跟他睡了五年的女人！

“你为什么要骗我？”我扯着蒋家聪的外衣，我恨死他。

“周小姐，我只是不想你难过，阿唐也是这样想吧？人都死了，见不见也是一样，如果在灵堂发生什么事，阿唐会走得安乐吗？”

“他的坟墓在哪里？我求你告诉我。”我哀求蒋家聪，他是唯一可以帮助我的人。

“他是火葬的。”他说。

“火葬？为什么要火葬？”

他们竟然连尸体也不留给我。

“骨灰呢？他的骨灰呢？”我问蒋家聪。

“放在家里。”蒋家聪说。

放在家里？那我岂不是永远也不能见到森？见不到最后一面，见不到尸体，也见不到灰烬。他就这样灰飞烟灭，不让我见一眼。

“对不起。”蒋家聪说。

我没有理会他，我早就不应该相信他。如果森在生，知道有人这样欺负我，他一定会为我出头的。

我回到以前的家。

郭笋来开门。

“周小姐，是你？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很差。”

“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可以。”

我走进屋里，这里的布置和以前一样。我和森睡过的床依然在那里，我倒在床上，爬到他经常躺着的那一边，企图去感受他的余温。

“可以把这房子卖给我吗？我想住在这里。”我说。

“这个……”

“你要卖多少钱？我可以付一个更好的价钱，求求你！”我哀求她。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后悔卖了它。”

“如果你真的想这样做，没问题。”

“真的？”

“我想你一定有原因吧。”

“明天我去拿钱给你。今天晚上，我可以睡在这里吗？”

“当然可以，反正我也是一个人睡。”

第二天早上，我去银行看看账户里有多少钱。我的账户里只有三百多元。那二百八十万呢？森兑现了那张支票？我到柜台查过，那张支票是昨天兑现的。

森不可能在死了之后还可以去兑现那张支票，是谁把那张支票存到他的账户里？除了他太太之外，我想不到还有谁。她竟然在森死后兑现了那张支票。

“我没钱，不能把房子买回来。”我打电话告诉郭笋。

我什么都没有了，除了那片地和那头小牛雪堡。

我去绿田园探望雪堡。

“你想到要种什么菜吗？”那位李小姐问我。

我摇头。

“春天就要播种了。”她说。

春天？春天好像很遥远。我抱着雪堡，它在森死前的一晚出生。森在它还在母牛肚里的时候把它留给我，它来到世上，他却灰飞烟灭。

我紧紧地把它抱在怀里，它是森留给我的生命，是活着的，刚刚来到这世界。

他在我生日那天，送我一份有生命的礼物。生和死，为什么一下子都来到？

我身上的传呼机响起，把雪堡吓了一跳，是游颖和徐玉轮流传呼我。我放下雪堡，打电话给游颖。

“发生什么事？你这几天不上班，又不在家，传呼你又不回电话，还以为你失踪了，我们很担心你。”游颖说。

“森死了。”我说。

“怎么会死的？”她不敢相信。

“已经火化了，我见不到他最后一面。”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鹤薮。”

“那是什么地方？你不要走开，我立刻来找你。”

我抱着雪堡坐在田边，天黑了，我看到两条黑影向我走来，是游颖和徐玉。

“这个地方很难找。”徐玉说。

“唐文森怎会死的？”游颖问我。

我伏在游颖的肩上。

我恨唐文森，他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的，他说谎。我至今没有流过一滴眼泪，我恨他，他说谎。

两个星期之后，我回到内衣店上班。珍妮和安娜不知道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问。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徐玉和游颖比我哭得厉害，可是我连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游颖叫我去旅行，她说，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旅行。我不想走，她们失恋，我失去的，却永远不会回来。我不要离开这里，不要离开他的骨灰所在之地。

差不多关店的时候，一个女人走进来。这个女人大约三十七八岁，身材有点胖，穿着一套黑色洋装和一件黑色长大衣，打扮得很端庄，她那一张脸涂得很白，但掩饰不了憔悴的脸容。

“小姐，随便看看。”我跟她说。

她挑了一个黑色的丝质胸围。

“是不是要试这一个？”我问她。

“你是这里的经理吗？”她问。

“是的，我姓周。”我说。

“我就试这一个。”

“是什么尺码？”我问她。

“这个就可以了。”

“试衣间在这里。”我带她进试衣间。

“你们先下班吧。”我跟珍妮和安娜说。

“小姐，这个胸围可以吗？”我在试衣间外问她。

“你可以进来帮忙吗？”她问我。

我走进试衣间，她身上穿着衣服，她根本没有试过那个胸围。

“我是唐文森太太。”她告诉我。

我想立刻离开更衣室，她把门关上，用身体挡着门。

“你就是我丈夫的女人？”她盯着我。

我望着她，如果森没有死，我或许会害怕面对她，但森死了，我什么都不怕。

这个女人不让我见森最后一面，我讨厌她。

“我一直想知道森跟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搞婚外情，原来只是个卖胸围的。”她不屑地一笑。

我不打算跟她争辩。

“森这个傻瓜，逢场作戏的女人而已，竟然拿二百多万给你买房子。”她摇头叹气。

她怎么会知道？

“他的账户里没有了二百万，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早就知道了。”她说。

“你想怎样？”我问她。

“幸而我在他的钱包里发现你写给他的支票，告诉你，是我拿去兑现的，那些钱本来就是他的，将来就是我的。”她展示胜利的微笑。

我早就猜到是她，森说他一直将支票放在钱包里，是她在森死后搜他的钱包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他火化吗？”她问我。

“我不想他有坟墓，骨灰瓮本来应该放在寺院里的，我不理会所有人反对，带回家里，并不是我不舍得他。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她走到我面前，身体几乎贴着我，盯着我说：“我不要让你有机会拜祭他，他是我的丈夫，死了也是我的。”

她怨毒地向我冷笑。

“你很残忍。”我说。

“残忍？”她冷笑几声，“是谁对谁残忍？他死了，我才可以拥有他。”

“你以为是吗？”我反问她。

她突然脱掉上衣和裙子，身上只剩下黑色的胸围和内裤，几乎是赤条条地站在我面前。

她的乳房很小，手臂的肌肉松弛，有一个明显的小肚子，大腿很胖，她的身材一点吸引力也没有，我没想到森的太太拥有这种身材。

“我是不是比不上你？”她问我。

我没有回答。

“为了你，他想和我离婚。我和他十八年了，我们是初恋情人。他是爱过我的，他已经不再爱我了，都是因为你！”她扯开我的外套。

我捉住她的手，问她：“你要干什么？”

“你脱光衣服，你脱光了，我就把那二百八十万还给你！你想要的吧？”她用另一只手扯着我的衣袖，说：“我要看看你凭什么把森吸引着，脱吧！”

我脱掉衬衫和裙子，身上只剩下白色的胸围和内裤，站在她面前。

她看着我的胸部，说不出话来，我已经将她比下去了。

“我丈夫也不过是贪恋你的身材！他想发泄罢了，他始终是个男人。”她侮辱我。

“如果只想发泄，他不会和我一起五年，他爱过你，但他临死前是爱我的，他在死前的一天也问我爱不爱他。”我告诉她。

她突然笑起来：“可惜他看错了人，你为了二百八十万就在我面前脱光衣服，你也不过喜欢他的钱罢了！好，我现在就开支票给你，就当作是你这五年来陪我丈夫睡觉的费用。”她拿起皮包。

“我不打算收下这二百八十万，我这样做是要惩罚你不让我拜祭森。”我穿上衣服，“如果他可以复活的话，我宁愿把他让给你。爱一个人，不是霸占着他，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男人，可惜他不会回来了。”

她突然哇的一声蹲在地上痛哭。

她的身体在颤抖。我突然觉得心软，拿起她的外衣，盖在她身上。

她也是受害人。

我走出试衣间。我为什么可以那样坚强？如果森还在我身边，今天所发生的一切，我一定招架不来。他不在了，没有人会像他那样保护我、纵容我，我知道我要坚强。

她穿好衣服从试衣间走出来，头也不回地离开内衣店，我看着她的背影在商场的走廊上消失。

我走进更衣室，蹲在地上，收拾她遗下的一个没有试过的胸围。我的心很酸，双手双脚也酸得无法振作，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自从森去了之后，我没有痛痛快快地哭过一场，我以为人在最伤心的时候会哭，原来最伤心的时候是不会哭的。

他走得太突然了，我的伤心变成恨，恨他撇下我。我告诉自己，或许他不是那样爱我的，我不应该为他伤心。但，就在今天，他太太亲口告诉我，他提出离婚，他的确有想过跟我一起，甚至于厮守终生。我从来不相信他，我以为他在拖延，我不相信他有勇气离婚，我误解了他。这个男人愿意为我付出沉重的代价。如果能把他换回来，我宁愿他活着而没有那么爱我。

我放声痛哭，他会听到吗？他会听到我在忏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吗？我刚才不应该这样对他太太，我应该哀求她让我看一看他的骨灰。我为什么要逞强？他曾经戏言他太太会把他剁成肉酱，她没有，她只是把他变成灰。他对我的爱早已化成天地间的灰尘。

每个星期天，我会去鹤薮探雪堡。它长大了很多，已经不用吃奶，它好像会认人的，它认得我。

这个星期天，游颖和徐玉陪我去探他。

“常大海回来了。”游颖告诉我。

“真的吗？”我替游颖高兴。

“他昨天晚上回来，说有几件衣服搬走时没有带走，然后就赖着不走。”游颖说。

“你不想的话，怎会让他赖着不走？”徐玉取笑她。

“他跟你说什么？”我问游颖。

“他没跟我说什么，是我跟他说。”

“你跟他说？”

“我跟他说我爱他。”游颖红着脸说。

“你竟然会说这句话？”我不敢相信。

“我是爱他的，为什么要隐瞒？”

“常大海岂不是很感动？”我说。

“所以他赖着不走啦。”游颖说。

“他跟涂莉完了吗？”徐玉问游颖。

“他说是完了。其实我也有责任，我从来没有尝试去了解他的内心世界。我一直以为了解他，但我不是。他爱我甚于我爱他。如果不是唐文森这件事，我也许还不肯跟大海说我爱他。原来，当你爱一个人，你是应该让他知道的，说不定有一天你会永远失去他。”游颖说。

“是的。”我说。

“对不起，我不是要再提起这件事。”游颖说。

“不要紧，我唯一要埋怨的，是上天给我们五年，实在太短了，我愿意为他蹉跎一生。”

“有这么好的男人，我也愿意。”徐玉说。

“为了他，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游颖说。

“我可以的。”我说，“他会保护我。”

“你现在会重新考虑陈定梁吗？”徐玉问我。

“我很久没有见过陈定梁了，他从来不是后备。”我说。

找陈定梁来代替森，那是不可能的，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可以代替森。

就在我们讨论过陈定梁的第二天下午，我在中环一间卖酒的商店碰到陈定梁。

“周蕊，很久没有见面了。”他说。

“真巧，在这里碰到你。”我说。

“我们连三百六十五分之一的概率都遇上了，在这里相遇也不出奇呀！”他还没有忘记那三百六十五分之一的缘分。

“啊，是的。”我说。

“你的事情，我听到了，很遗憾。”陈定梁跟我说。

“是徐玉告诉你的吗？”

陈定梁点了点头。

“我很爱他。”我说。

“我看得出来。”陈定梁说，“我们每一个人都给爱情折磨。”

他看到我拿着一瓶一九九零年的红酒。

“你也喝酒的吗？”他问我。

“我喜欢买一九九零年的红酒，我和他是在这一年认识的。”我说。

自从森死后，我开始买这个年份的酒，渐渐变成精神寄托。这一天所买的是第三瓶。

“一九九零年是一个好年份。”陈定梁告诉我，“这一年的葡萄酒很值得收藏，是书上说的。”

“那我真是幸运。”我说。

我总共收藏了十一瓶一九九零年的法国红酒。陈定梁说得对，一九九零年是一个好年份，葡萄收成很好，这个年份的红酒不断涨价，快贵到我买不起了，只能每个月尽量买一瓶。

在过去了的春天，我在森给我的那一块土地上种了西红柿。雪堡负责耕田，它已经一岁了，身体壮健。田里种出来的西红柿又大又红，我送了很多给徐玉和游颖，还有安娜和珍妮。自己种的西红柿好像特别好吃，常大海和游颖也嚷着要在那里买一块地亲自种菜。

这天徐玉来找我，她说有东西要交给我。

“是什么东西？”我问她。

“你拆开来看看。”她说。

我拆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相架，相架里有一只类似蜜蜂的东西，但又不太像蜜蜂，它是有脚的，一双翅膀像宝石，是彩色的。

“这是蜂鸟的标本，你不是说过想要的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在哪里找到的？”

“是宇无过给我的。”

“你和他复合？”

“我和他不可能再一起了，但是偶尔还会见面。”徐玉说。

我仔细地看着那一只死去多时、被制成标本的蜂鸟，它是唯一可以倒退飞的鸟，如果往事也可以倒退就好了。森会回到我身边，会倒退回到我的怀抱里，给我温暖。我们的爱就像那蜂鸟，是尘世里唯一的。

我把蜂鸟的标本带回家里，并且买了第十二瓶一九九零年的红酒。这一天是入冬以来最冷的，只有六摄氏度。我在被窝里听“I Will Wait for You”，我很久不敢听这首歌了，森死后，我第一次再听这首歌。

“咯咯咯咯——”有人在外面敲我的窗。我挪开窗前的那一幅《雪堡的天空》，外面并没有人。我打开窗，寒风刺骨，外面没有人，我记得森常常跟我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他最后一次出现，也是在一个这样寒冷的晚上，在窗外。

版权信息

书名：谢谢你离开我

作者：张小娴

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3-04

ISBN：9787540460594

目录

作者简介

序言　后来的夏末和飘雪的长夜，或是余生，在此地，或者异乡

1　你爱我吗？

四肢在恋爱

你爱我吗？

爱情如烟花

我和你的地域

感性感动感觉

床榻之岸的人

一个人的掌声

一厢情愿的时候

有情但薄幸

有个人把它当作一回事

把自己挂在一个人身上

好男人的贴身服务

今天想吃什么

我今天玩得很开心

他对你的好

隔着电话线的亲亲

憋不住的眼泪

爱情的时光隧道

年轻的情人

沉落在暗恋湖底

坐船的男人

应付一个女人

沉迷的人是可怕的

爱的两条路

奴隶兽

2　爱情终究是经营不来的

我和你的习惯

世间相对论

时间的多情尾巴

不要相信一碗暖的糖水

把爱情削弱

爱情终究是经营不来的

一朵花的条件

我和你的层次

男朋友的学历

最坏的结局是什么？

惜取别离时

惩罚

回忆的味道

当爱情缺席的时候

那片你没有选择的风景

一个人的晚饭

导向心脏的手指

要耐得住寂寞

你的肚子给我踩

留下的红丝带

原谅

你好像一点也不想我

那时候，你还不懂得

比一公尺还要长的希望

女人的投资

3　我爱过，所以我活过

不会再遇上

爱情使人忘记时间，时间也使人忘记爱情

最难消受

枕边的细语

当你爱上一个人

爱的时候，我们也长大

学着做一个高贵的人吧

那一点点已经不重要了

林中的小屋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深情我欠得起

你不爱我

最愚蠢的爱

自己的骗子

反射的爱和恨

有情吃泥饱

不用再等我

我会打电话给你

负心和记性

浮不上面的爱

曾经深深爱着的那个人

请你不要太快放弃我

早失恋早好

不爱你就是不爱你

赢的最高境界

情人无话

旧情人与老人

我爱过，所以我活过

4　心中的答案

留一片夜色

当时只道是寻常

最难熬的孤单

后悔有什么不好

错过了的时刻

不能舍弃的东西

心中的答案

我心自有明月

我们都是风筝

只是我们刚巧相爱

世上的另一个我

吃鱼的伴儿

须眉知己

谁笑到最后

靠自己，也靠男人

什么是青春？

太老了

它的烂漫，或是它的凋零

六个明天以后

夭折的爱情

想做而还没有做的事

心事的房子

夜晚的一张脸

床是归乡

那一段天涯路

人有几张脸

你是梦里星河

爱情的餐桌

张小娴，香港知名作家。她是全世界华人的爱情知己。20世纪90年代初于《明报》连载《面包树上的女人》而声名鹊起。

她以小说描绘爱情的灼热与冷却，以散文倾诉恋人的微笑与泪水，迄今已出版四十多本小说和散文集，深受广大读者好评。

她对人性的洞察，使她开创了一种既温柔又犀利的爱情文字。每一字句都打到心坎，让数以千万的读者得到疗愈，而我们也能从她的作品中豁然明白：爱情的得失从来就不重要，当你舍弃一些，也许得到更多，只要曾深深爱过，你的人生将愈加完整。

序言
后来的夏末和飘雪的长夜，或是余生，在此地，或者异乡

是这样想过的，当我老了，身体衰败，我会带着所有的积蓄，与心爱的人住进瑞士湖间一座美丽的温泉疗养院，每天做些舒服的治疗和按摩，泡澡，洗温泉，吃些美味的季节料理，夏末的早晨在林中散步，飘雪的漫长夜晚坐到温暖的炉火边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雪花。在人生最后的一抹黄昏，看尽湖光山色、迟暮与晚霞。直到把身上的钱都花光了，那就放下这副皮囊，了此残生。是想要以这么任性又糜烂的方式离开，一步一步回到生命的故土。

所有曾经痛彻心扉的离别，也痛不过人生最后的一场离别。到了这一天，从前的那些离别又算什么？有些离开，是为了使我们更好和更优秀地走到生命的终点。

人的一生，要经历多少次离别，又要经历几回人面桃花，然后终于习惯了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终于明白了没有永远的相聚，也终于看淡了世事与人脸的种种变迁？“舍不得你。”这句话，却又那么难以开口。

“留下别走好吗？”这句话，也是太难说出口了。即便说得出口，又是否能够如愿？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应该是不能如愿的了。

所有带着爱或者带着恨的离别，也是一次痛苦的割裂。若做不到微笑道别，鞠躬离场，那么，是不是可以默然转身，憋住眼泪，鞠躬离场？谁叫你当初爱上了呢？总有一天，你会对着过去的伤痛微笑。你会感谢离开你的那个人，他配不上你的爱、你的好、你的痴心。他终究不是命定的那个人。幸好他不是。

这辈子，能够相守固然是好，无法相守，只是因为不适合。有些你爱过的人的确只是个过程，他在你生命里出现，是为了使你茁壮，使你学会珍惜和付出，使你终于知道这一生你想要的是什么，你始终追寻的又是什么。当天的坠落，换来的是日后的提升。那么，当时的痛苦也就值得了。

所有到不了头的恋爱终究是一种历练。那一刻，你的心碎掉了，溃不成军，却只能爬起来，擦干眼泪往前走。是有这么一个人，或者几个，爱得死去活来，只因为是他首先离开，是他首先告诉你，他不爱你了，而你却没有机会回头对他说这句话。既然这样，就当自己吃亏好了。人总要吃点亏吧？

我们接受生命里的许多东西，甚至所有，终归会消逝，离开不也是一种消逝吗？损毁的会重建，新的会取代旧的，笑声会取代眼泪，眼泪又取代欢笑。直到有一天，这一切骤然终结，没有笑声，也再没有眼泪。

后来的夏末和飘雪的长夜，或是余生，在此地，或者异乡，当你比现在老些，或是已经很老了，想起那个离开你的人，想起那张在记忆里早已模糊了的脸，你会感谢他的离去，是他的离去给你腾出了幸福的空间。

1　你爱我吗？

接受两个人的相同点，当然毫无困难，我们甚至会说，这是我们互相吸引的原因。

四肢在恋爱

恋爱的时候，我们的四肢也在恋爱。

爱情的感觉，由胸膛蔓延到两条手臂和两条腿。

你曾经有过这种经验吗？

手找到了幸福，

脚找到了安宁。

手触摸到柔软的pashmina，

脚踏在浪漫的Paris。

手抱着温暖的枕头，

脚踏在软绵绵的地毯上。

手触摸到星辰，

脚离地升起，

手里拿着一本最动人的书，

脚踏在坚硬的地上，实在而有安全感。

手摸到乌溜溜的长发，

脚踏在雪花覆盖的地上，虽然有点冷，却是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手抱着盛放的花，

脚走在青青草地上。

手指愉快地跳舞，

脚悠闲地打拍子。

手牵着他的一双手，怎也不愿放开，

脚勾住他的脚，两条腿缠在一起。

四肢都和主人一起恋爱了，怪不得当主人失恋的时候，四肢也会悲伤得失去所有气力。

你爱我吗？

这四个字，向来是最难开口的。我们在心里想了百千遍，将要开口的时候，还是觉得腼腆。

“你爱我吗？”这句话，不能说得太早，也不能说得太迟。说得太早，会影响全局，说得太迟，已经没用了。

热恋的时候问对方：“你爱我吗？”他便知道你已经爱定他，从此以后，你们的关系就是你爱他多一些。

他不爱你了，你含泪问他：“你爱我吗？”是不是已经问得太迟？有些事情，太迟才去问，只会显得有点笨。

在床上问他：“你爱我吗？”那么，你也许是个胆小的女人，这个时候，有哪个男人会笨得回答说不爱？

事后才问他：“你爱我吗？”也是问得太迟了，这个时候问来有什么用？

自己遇到大挫折，或是出了意外，下半生需要他照顾，才问他：“你爱我吗？”是有点自私。

有了他的孩子，才问：“你爱我吗？”你以为你还是小孩子吗？你问得也是太迟了。

什么时候该问？能问的时候毕竟不是太多，也许，该在他爱你爱得最深的时候问他：“你爱我吗？”

不能肯定的时候，问来干吗？

爱情如烟花

爱情不是阳光、空气和水。

它不是必需品。

然而，它就像夜空上绚烂的烟花。

烟花不是必需品，每个人却都想看一回烟花。

一天，当一个人看过了够多的烟花，也已经看出了烟花的绚烂只是一瞬间，然后就散落，甚至是虚幻的、骗人的，他幽幽地转过身去，把那片寂寞的天空遗落在背后，从此不再那么想看烟花了，但他心中的那片天空毕竟是点亮过的。他邂逅过烟花。

是的，一个人也可以，但是，要有两个人才会甜蜜。

一个人也可以，但是，要有四片嘴唇才可以亲亲。

一个人也可以，但是，要有两个人、两双手和四条腿才可以变化出许多不同的拥抱，可以飞抱、熊抱、腰后抱、亲嘴抱，用尽全身气力的狠狠抱。

一个人也可以，但是，要有两个人和两颗脑袋，你才可以把脑袋靠到另一颗脑袋上睡一会儿。

一个人也可以，但是，要有两个人、两张嘴和两个自我才吵得成。吵完后，你才会知道你有多么爱他，多么想念他，多么害怕失去他，又多么痛恨自己不肯为他把自我缩小。

一个人的爱情也是爱情，你可以一直爱着一个人而永远不让他知道，把这个秘密埋藏在心底。

但是，你也深深知道，两个人的爱情圆满些，两个人的遗憾也缱绻些。

家庭是两个人或更多人的事，爱情却是一个人的事。不管你爱过几个人，不管你看过几回烟花，爱情终究是自我追寻、自我认识和自我完成的漫漫长路。

然而，这一个人的事，是要由另一个人去成全，就像烟花需要一片夜空。

我和你的地域

爱情与其说是两个个体的交流，倒不如说是两个地域的交流。

每个个体都有其历史，我们成长的背景、家庭、读过的书、受过的教育、爱过的人、经历过的事、过去的伤痕、不可告人的秘密、成长过程的创伤、爱恶和志趣，形成了一片地域。

初遇的时候，这两片地域并没有深入的交流，我们会战战兢兢地互相试探，唯恐自己那片地域不被对方欣赏，而他那片地域也是我无法进入的。

被爱的时候，我们期待对方所爱的不只是我的外表、我的成就，这一切只是我的一部分，并且会随着时日消逝。我们期待他爱的是我那一片地域，那里有我的脆弱和自卑，有我最无助和最羞耻的时刻，有我的恐惧，有我的阴暗面，有我的习惯，也有我的梦想。

爱上这片地域，才是爱上我。

我带着一片地域来跟你相爱，接受我，便意味着接受我的地域。

爱一个人的时候，也同时意味着你愿意了解这片地域。

爱情有时候难免夸大了两个人的相似之处，然后有一天，我们才发现相似和差异同样重要。

接受两个人的相同点，当然毫无困难，我们甚至会说，这是我们互相吸引的原因。然而，接受彼此的差异，却是惊涛骇浪，是两个地域的合并。

感性感动感觉

在一场演讲会上，有观众问我，以下三种男人，如果只能选一种，你选哪一种？

感觉。

感动。

感性。

我不会选感性的男人，男人感性是好的，百分百感性却令人吃不消。男人，还是应该理性一点，理性的男人比较有安全感。

我会选择令我感动的男人。

因为爱我，他做了许多让我感动的事情。

我自问可以做很多让男人感动的事情，但你知道那是多么疲倦的吗？

看到他那阵子不太开心，你挖空心思买一份小礼物送他，去选礼物，也要花好几天，还要担心他不喜欢那份礼物。

他家里有事，他爸爸或是妈妈生病了，他没空照顾他们，你便要负起这个责任来感动他，你对自己爸爸妈妈还没有这样好呢。

他工作太忙，没时间开支票，没时间找房子，没时间搬家，没时间到银行，没时间买日用品，你替他一一办好，俨如他的秘书和菲佣，他很感动，你却累得要死。

不如，从今以后，由他来感动我，我乐得做个铁石心肠的女人。

至于你问，让你有感觉的男人又如何？

曾经，好想拥抱一个人，感谢他为我所做的一切，那一刻，也许大家都有感觉，然而，只要冷静一下，感觉转瞬即逝。感觉，是靠不住的，难以永恒。

真的让你爱上了又怎样？我们一生之中可以爱上超过一个人，我们却只能够与其中一个人终老。

床榻之岸的人

你曾否静静地看着熟睡中的恋人？

忘了是什么样的心情之下，他睡了，你却睡不着，于是转过脸去，静静地看着熟睡中的他。他的睡姿也许并不优美，但你不会介意。

人可以透过镜子看到自己的背影，却永不可能在熟睡的时候看到自己的睡姿，这么私密的时光，只能留给身边的人。

看着熟睡中的恋人，你心里不禁生出了许多问号：

为什么会是他睡在你身畔而不是别人？

你为什么会爱上他，而他又会爱上你？

他有时候看上去是不是很陌生？

为什么这个人能让你笑，也能让你哭？

他是真实的吗？为什么有时你会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就是将会和你长相厮守的人吗？

你悄悄地呼吸着他的鼻息，倾听着他的呼吸，忽而有点茫然。他是一条小船，由于命运的驱使，顺水漂流到你的床榻之岸。

这样的概率有多大？无从计算。

你吻了吻他的脸，为他拉上被子，看着他酣睡，不禁又生出了爱怜。在你床榻之岸停留的人，是多么天真和善良，毫无戒备，像个孩子似的。你告诉自己，以后要好好爱他和珍惜他。

然而，当他醒来，当你也醒来，你还是会和他吵嘴，还是会怀疑他是否就是那个跟你厮守终生的人。瞬间的感动，原来只是感动了自己。

一个人的掌声

我不需要在掌声中登场，但我希望有一天可以在掌声中告退。

我不为别人的掌声而活，我在乎的永远只是一个人的掌声。纵使赢得全世界的掌声，却得不到心爱的人的掌声，也是会失望的。

有时候，我们那么努力，并不是为了别人的掌声，而是为了身边的人微笑拍掌。

我们口里不说，一副好强好胜的模样，好像想赢得全世界。天可怜见，我们只是想得到一个人的掌声，他却也许并不知晓。

他也许会说：“已经有那么多的人称赞你了！”

这句话就好比说：“天上已经有那么多的星星了啊！”

没有了陪你看星的那个人，天空还是会黯淡。

观众的掌声，真假难辨，终究隔了一层。唯有情人的掌声如歌，余音袅袅。

观众的喝倒彩，往往是真的。然而，只要我在乎的那个人说：“我觉得你很好。”

那就抵得住全世界。

一厢情愿的时候

即使是两相情愿的爱情里，也还是会有许多一厢情愿的时候。

我常常会想，狠狠地吵了一架，说了分手以后，那个人还是会舍不得我。夜阑人静的时候，他会悄悄来看我，在我住处的窗下等待终宵，只为了看看我家里是不是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只为了看看我在窗前的剪影。

可惜，当我半夜起床，心中充满希望地走到窗前往下看的时候，从来就没有发现过我期待的熟悉的身影。

我永远不会知道，到底是我一厢情愿，还是他来过了，只是我没看见。

有时候，吵嘴之后，他竟然不打电话来，不是一天，两天，而是三天。这时候，我大概也会一厢情愿地想：

“他害怕我还在生气，想我自己冷静一下。”

女人的一厢情愿总是和爱有关的。我们一厢情愿地告诉自己：

“我是他一生最爱的女人。”

“他对我是最好的。”

“他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他说过一定会做到。”

男人的一厢情愿又是什么？

会不会是这些：

“她最崇拜的人是我。”

“她不能没有我。”

“虽然我不是她第一个男人，但我肯定是最教她销魂的那个。”

大千世界，难免有许多骗子。然而，人们自欺的时候往往比欺人的时候多。

有些自欺是苦的，却也有一些是甜的，譬如那些两相情愿里的一厢情愿，那些等待终宵的幻想，那些被崇拜的快乐。是这些一厢情愿点缀着两相情愿的日子。

有情但薄幸

有些人感情丰富，另一些人则不然。有些人是真的没有什么感情，他看悲剧不会哭，见到别人受苦不会有什么感觉。他照样会谈恋爱和结婚，但是，他跟伴侣的关系更像伙伴多一些。

那天跟一位朋友聊天，我们讨论谁有感情谁没感情。他提起Y，然后说：

“不论怎样，他有感情。”

“他当然有感情。”我说，“没有感情怎么能够薄幸？”

Y是个很薄幸的男人，两片嘴唇很薄，一双故作深情的小眼睛躲在眼镜片后面，怎么看都是一副薄幸相，而他的确也是个薄幸的人。

不要以为薄幸的人无情，他们只是很快就把感情收回去。

他爱你的时候，一往情深，甚至为你疯狂。他不爱你的时候，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可怕地冷漠。用情时的忠诚和无情时的决绝，是如此真实。

薄幸的人会倾心去爱一个人，是因为他爱自己。那一刻，他追求的是那种能和某人相爱的感觉。只是，他的激情很快过去，然后渐渐厌倦身边那个人。为了自身最大的利益和快乐，他毫不犹疑就变心，重又深情地爱上另一个人。他知道怎样去勾引，但不知道怎样付出。

无情，便无法薄幸，正如恨一个人也得用一颗心去恨。

爱的反面不是恨，而是冷漠。与薄幸对等的，不是无情，而是无义。

有个人把它当作一回事

你还记得头一次向男朋友发脾气时，是哪个男人遭殃吗？你又记不记得是哪个男朋友在你发脾气时无动于衷？

谁没有一点小小的脾气？我们有脾气又总是向最亲密的人发泄。

有时候，心情不好，在外面受了委屈，被工作的压力压得透不过气来，忍不住向他发脾气，你期望他会迁就你、纵容你，甚至宠坏你。那么，不管这个世界多么让你失望，你还是会觉得快乐。

有时候，你的脾气是冲着他发的。他说了一句话或是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你马上板起一张脸。他跟你说话，你把他当作空气，一点反应也没有。他要是再厚着脸皮跟你说话，你就恼火地骂他，将他赶走。

到了第二天，他打电话来找你，你要不是说：“你舍得打来了吗？”就是晦气地摔他的电话，等他再打来。虽然明明知道自己有点过分，你还是觉得如果他爱你的话，就会迁就你，会苦笑着说：

“唉，你真是我的野蛮女友。”

然而，有时候，你发脾气是因为知道他不爱你了。因为害怕他会离开你，你只好卑微地迁就他，等他回心转意，但他没有。直到一天，你受不住了，就像一头受伤惶恐的动物，退到角落里，鼓起最后勇气向他吼叫，是哭声，也是绝地反击。

可是，他却丢下你，冷冷地说：

“你发脾气也没有用，我根本不在乎。”

你终于知道，当你发脾气的时候，明明不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却有一个人把它当作一回事，那些日子是多么地甜蜜。

把自己挂在一个人身上

买了一个漂亮的包包挂钩，外出吃饭时，可以把包包挂在桌边，那就不怕遇到小偷。

望着那个挂钩，突然想到思念一个人的滋味。

人为什么会思念一个人？是习惯还是爱？

要说是习惯，那么，是不是以后再也不能够用思念去衡量我们有多爱一个人？

要说是爱，可是，明明好像没那么爱一个人了，却还是会思念他。

为什么要思念一个人？有时候，那滋味并不好受，总是夹杂着泪水的咸味与记忆的酸苦。

如此挂念一个人，是不是因为两个人一起的日子曾经那样喜欢把自己挂在他身上？

那时候，就是喜欢把自己挂在他高高的挺拔的身体上，紧紧勾住那宽阔的肩膀。那一双手，总是在你挂上去的时候牢牢地抱住你，那片胸膛，总是温暖着你的心怀。能够飞奔过去，双脚离地，把自己挂在一个人身上，是多么幸福和美好？那一刻，谁都没想过对方有一天会放手。到了要放手的时候，我们才明白思念的滋味。

好男人的贴身服务

一本杂志的记者在街上访问了几十位女士，请她们回答一个问题：“一个男人愿意为你做一件什么事，你才会认为他是一个好男人？”

答案出人意表，原来女人对男人的要求不是上刀山、下油锅，不是天长地久，也不是信誓旦旦，而是你想也想不到的小事。

一个女人说：“有一次，上班时高跟鞋烂了，我不知所措，打电话给男朋友求救，他专程来到我的办公室，替我把鞋子拿去修补，然后再送回来给我。”

另一个女人说：“我睡觉的姿势很可怕，睡得乱七八糟，要是他肯把三分之二张床让给我便好。”

女人终于也明白到所谓海誓山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它早已成为虚幻，生活却是实实在在的，一个男人若愿意为女人做一件体贴的小事，胜过五十年不变的承诺。依此类推，好男人的行为还包括：

“我喜欢吃四黄莲蓉月饼，但只喜欢吃蛋黄，我的男朋友愿意为我吃掉那些莲蓉。”

“有一次，我上班时不小心被月经弄污了裙子，一时不知所措，打电话给男朋友求救，他回家拿了一条新裙子来我的办公室给我更换，又替我把弄污了的裙子拿去洗。”

“我的鞋带松脱了，他在人来人往的街上蹲下来替我系鞋带。”

今天想吃什么

我爱吃，从前会有很多东西想吃，今天想吃这个，明天想吃那个，曾经大老远一个人从新界开一小时的车到港岛，只因为突然馋嘴起来，很想吃一碗热腾腾的叉烧拉面。

不过，这几年，我已经没有什么东西特别想吃了。要说一样最喜欢的食物，也只有海鲜，但是吃不到也没关系。我不会长途跋涉去一个地方，只为了吃一尾鱼。

我也爱吃垃圾食物，写稿时，还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巧克力和薯片，的确有点帮助。

我记得几年前有一位很爱吃也很会吃的朋友跟我说：

“等到冬天，我带你过海去吃粥，那儿的粥好吃得不得了，但你别介意要蹲在路边吃。”

我并不是很介意蹲在路边吃东西，只是，我喜欢吃粥的程度还不至于我肯为它蹲在马路边。

如今，没有非吃不可的东西，于是，吃饭最重要的是跟谁一起吃和到哪儿吃。最幸福的，自然是跟喜欢的人吃好吃的菜，喝好喝的酒。至于吃什么，最幸福的并不是吃的一刻，而是忙碌了一天，约好了晚上一起吃饭，在电话那一头，或是见面的时候，他体贴地问你：

“今天想吃什么？”

不过是一句寻常老话，然而，天已经黑了，当你拖着疲乏的身躯离开办公室，觉得吃不吃都无所谓的时候，这句话，却像春风一样拂上你的脸。情路上的千回百转，等待的原来就只是这么一句平常话。

我今天玩得很开心

每次朋友请吃饭，我一定会衷心地说：

“谢谢你请我吃饭。”

即使是很相熟的朋友，也不能省掉这一句。

他不是理所当然要请你吃饭的，他的钱也是很辛苦赚回来的。一声谢谢，代表你欣赏他的慷慨。那么，他付钱的时候，也会付得非常乐意。

他同时请几个人吃饭，其他人不说谢谢，我也会带头说谢谢。无论这天晚上是否过得愉快，我该感谢他的心意。有些人很要不得，每次付账都袖手旁观。人家付账，他连一声“谢谢”也不说，只管留意别人给多少小费，看看人家慷慨不。

当你每次都微笑着说“谢谢你请我吃饭”，那么，他以后也会很愿意请你吃饭。

跟男朋友吃饭，当然不用说这一句。

道别的时候，你不妨微笑着跟他说：

“我今天玩得很开心。”

听到这一句，他会觉得他今天为你努力安排的一切，或者他为你而推掉的重要约会，都是值得的。

即使你并不是过得很开心，也不要吝啬这一句话。今天的节目不是很好，但你感谢他陪你度过生命中的一天。

他对你的好

一个受了情伤的女孩说：

“你可以爱他，爱他的英俊，爱他的聪明，但请不要爱上他对你的好。在他的善良、体贴下面，你摸不到他内心隐藏的幽暗的空洞。即便真是遇见了一个，他的好，也是属于他的东西，随时可以收回，可以作废，随时可以赠予下一个人。”

他对你的好，也是值得爱的，甚至是最值得爱的。

英俊和聪明是与生俱来的，几乎不需要付出，也不需要努力。但是，他对你的好，是要付出，要努力，甚至是要牺牲的。

谁的内心没有一个隐藏的幽暗的空洞？我们都是孤独的野狼，习惯了形单影只流浪荒岭，一天夜里，抬首仰望天空，竟爱上了其中一颗星星。

它照亮了我心中幽暗的部分，它温柔了我冷酷的双眼，使我放下长久以来的戒备，使我想到终结我孤单却安全的旅程，使我突然很想对另一个人好，也使我猝然了悟，爱情就是想对一个人好，诚惶诚恐地把我对他的万缕柔情双手奉上，希望他笑纳。

只有当我如此爱着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想要对他好，也才懂得对他好，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他而做，只想他快乐。

也许，我终究做得不好，明明想他快乐，却让他伤心，但我是如此痴心地想对他好。

爱一个男人，可以爱他的英俊，爱他的聪明，但请不要只爱这些。他的聪明，他的容貌，他的个性，他的钱，他的事业，都是属于他的，只有他对你的好，才是他对你的情意。

是这份情意，让你在他的人生中有了一席之地。

是他对你的好，使他变得独一无二，也使你变得独一无二。

也许他不英俊，他也不是世上最聪明的人，但他是对你最好的人，那才值得珍惜。

情逝的那天，他对你的好可以收回，但不能作废，因为你拥有过，也将永为你所有。

他赠予下一个人的，是另一种好。

他对下一个人有多好，你不必去想象。当一个人活得日子够长，也就会明白，这一生，我们爱的也许不止一个人，但我们对其最好的，却只能够是其中一个，从今以后，再也不可能对另一个人那么无可救药地好了。

为什么？因为，爱是累人的。后来的后来，我只想别人对我好。

隔着电话线的亲亲

这动作不知道是谁发明的，绝不可能是从据称是人类始祖的黑猩猩那儿遗传的，因为那时候，世上还没有电话。

即使是现在，除了人类，没有一种动物会讲电话，更别说在电话里头亲亲。

每一次，在挂断电话之前，其中一个人，会甜甜地朝着话筒噘起嘴亲一下，被亲的那个，也发出一声回吻。

“听到吗？”

“嗯，听到了。”

只有这样，才算是道了再见。

虽然没有真的亲到嘴，却是无法代替的甜蜜。

当他在遥远的地方，这亲亲就是思念。

当他刚刚从你身边离开，要晚一点才会再见面，这亲亲是一个小而甜美的情意。它是一个永远不会让你感到唏嘘的习惯。

当你在电话里哭的时候，电话那一端一个柔情的、关爱的亲亲，仿佛就能够止住滚滚掉下来的泪水。

有时候，它是温馨的情趣。

明明吻得那么响亮，当他问：“听到吗？”你偏偏作弄他说：“没听到。”

“现在听到吗？”

“呒呒，还是没听到。”

吵架之后，它是小小的报复。

他首先求和，传来一个温热的亲亲，微笑的声音问你：“听到吗？”

你不回答，也不回应那个求和的亲亲，故意任由它落空。其实，他还是亲到你心里去了。

所有这些细碎而美丽、隔着电话线的亲亲，抚吻了恋爱的无数个日子。然后有一天，你发现，只有当时深深爱着的人，才能够拥有这些亲亲。另一些人，只做爱，不亲亲。

憋不住的眼泪

一个小读者受了点委屈，在那个冤枉她的人面前哭了。

我跟她说，不要在你不喜欢的人面前哭，因为他们不值得。只有在对你好的人跟前，你流的眼泪才值得，才会被珍惜。

然后，她问我，怎样可以憋住眼泪。

惭愧得很，我是个眼浅的人，常常拼命咬住嘴唇，跟自己说：“不要哭！不要哭！”最后还是很没用地掉下眼泪。

要是有什么方法可以憋住眼泪，我也想知道。

有读者马上提出一个方法，她说，当眼泪要掉下来的时候，拼命睁大眼睛，眼泪就可以憋回去。

另一个读者说，眼泪快要掉下来的时候，只要拼命仰起头，眼泪就不会掉下来。

这个方法真的行得通吗？

那个场面会不会变得很滑稽啊？

当你拼命仰着头想要把眼泪憋回去的时候，站在你面前的那个人看到的就只有你的下巴。那太怪异了吧？想起也觉得好笑。

大概是一个人这么做的时候，自己也觉得太好笑了，所以眼泪可以憋回去。

我只有一个方法憋住眼泪，就是在想哭的时候赶快逃跑，找个地方躲起来关上门哭个够，然后抹干泪水，挺直腰背，若无其事地走出来，不让别人知道我哭过。

可惜，红红的眼眶还是会出卖我。

我不为自己那么容易掉眼泪而难堪，我只为自己在不想流泪的时候流泪、在不应该流泪的时候流泪而难堪。

现在的我，已经不需要面对我不喜欢和讨厌的人了，所以，他们也没有机会看到我哭。然而，即使在我爱和爱我的人面前，我有时候也不想他看到我的眼泪。

可惜，憋住眼泪就跟憋住一句很想说的话一样困难。

明知道说了出来也许会后悔，明知道说了出口，他以后也许不会像现在这么爱我，终究还是说了。

要是那一刻，能够拼命仰着头，把话憋回去，那多好啊。

爱情的时光隧道

有人说，爱情是保持青春的不二法门。

那得要看看是在哪个阶段。

爱情刚刚开始，互相猜测，患得患失的那段日子，的确会让人变得年轻。所有在这个阶段的男女，都是春心荡漾，容光焕发的，人也变得漂亮。人漂亮了，看上去自然也年轻些。

过了头三个月和头一年，不再那么患得患失了，想要年轻，需要的是甜蜜。甜蜜的情人和甜蜜的日子，总会让人变得比真实年龄年轻一些，那是因为幸福。

到了第三年，想保持青春，靠的是斗志。大部分人过了第三年便会松懈，反正大家都已经见过对方最糟糕的样子了，仍然肯花时间和心思打扮，希望自己看起来比去年，甚至几年前更年轻，没有斗志怎么行？有斗志的人恋爱时总会年轻些。

十年后，或是二十年后，对同一个人，想要保持青春，靠的已经不是爱情了，而是个人的气质和保养，这时候，要想突然年轻五岁，只有换一个恋爱的对象。

爱情是否让人变得年轻，还得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爱情。有些爱情是会使人年老的。

我们身边不都有这些人吗？他们谈着一段拖拖拉拉又不快乐的爱情，日子久了，看上去既憔悴又苍老。光阴岂会了无痕迹？苦恋的光阴更是飞快，一年好比三年。

爱情这玩意儿，总是会让人既年轻也年老，仿佛在时光隧道的两头颠簸。最糟糕的是，年轻或年老，就像一个人的年纪，不是由你选择的。

年轻的情人

我有一位女朋友，一直都跟年纪比她小的男孩子谈恋爱。她的外表比真实年龄年轻，那些小伙子从来就不知道她有多大。

我说：

“要是有一天，他们问起呢？”

她耸耸肩说：

“他们通常不会问，要是他们问起，我会撒谎。”

“可是，要是有一天你跟其中一个结婚，注册的时候，他一定会知道你的年纪！”

“那时候，他们后悔已经太迟了。”她笑笑说。

她告诉我，她有一个朋友，嫁给了一个比自己年轻十岁的男人。

“她四十岁的时候，他才三十岁啊！”她摇摇头说。

这一回，轮到我说：

“这不是很好吗？”

要是你爱上一个年轻的情人，那么，直到若干年后，你也不会看到一个发线往后移、头发变得稀疏、有了鱼尾纹和小肚子的情人。

你看到的还是男人的花样年华。男人的青春也是青春啊。

王尔德说，青春是一根烟。

一根烟，一下子就烧完了。

我们都知道追逐青春多么傻，那就好比追逐一种终会烟消云散的东西。但是，情人的青春，总是能够刺激我们努力留住自己身上的青春。

沉落在暗恋湖底

一个朋友问我：

“你知不知道有没有人暗恋你？”

我没好气地说：

“既然是暗恋，我又怎会知道？要是我知道，便不算暗恋。”

况且，我向来不是那种自恋成狂的人，常常觉得自己好可爱，别人都该暗恋我。

很久以前，曾经有人告诉我，某君暗恋我。某君跟我是很谈得来的朋友，于是，有一次，我在电话里试探他，问他：

“你有没有暗恋过别人？”

谁知道，他回答我说：

“噢……我从来没暗恋过别人。”

后来我想，我问得这么直接，即使他有一点点喜欢我，也不会承认，搞不好还以为我暗恋他呢。

我不暗恋别人，所以也觉得别人不会暗恋我。有人说，暗恋很伟大。有人说，暗恋是一个礼物般的伤口，凄美浪漫。但是，请相信我，暗恋若是没有修成正果，对方没爱上你，那么，暗恋终究只是一场浮不上面的单思。

我们以为自己苦苦暗恋着某人，而其实，我们暗恋着的，只是一个我们在想象中美化了千百遍的人，愈是得不到愈是爱，愈是得不到愈是肝肠寸断。到了后来，那浮不上面的单思，只好沉落在暗恋湖的湖底，化成一片荒芜的青苔。

坐船的男人

认识一个洒脱的女孩子，她告诉我，打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已经觉得爱一个人是不需要拥有他的。

这天晚上，我和她吃着美味的意大利菜，我问她：

“那你做得到吗？”

她回答说：

“从前做不到，所以很不开心，如今老了些，也爱过好几个男人了，我开始觉得我可以做到。”

她的确做到了。她跟一个男人相爱，有了孩子，没有结婚，然后自己带着孩子生活。

她实践她从小就信仰的那一套想法，不拥有别人，也不让别人拥有她。她说，我们和我们爱着的那个人，应该各自拥有一片天地，想见面的时候，其中一个人坐船去找对方就可以了。

我笑笑说：

“那你得要找到一个肯坐船来看你的男人呀！”

一个人信仰怎样的爱情，其实都没问题，但是，人终究不能自己跟自己谈情。萨特找到他的波伏瓦，约翰·列侬也找到他的大野洋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点道理谁不知道？做到却是另一回事。

不让对方拥有自己也许会容易些，不拥有对方却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除非，人是不会孤单，不会寂寞，不会害怕失去，也永远不会老去的。

一旦老了，还能坐船吗？

应付一个女人

跟旧同学吃饭，他兴高采烈地说着他现在同时交往的几个女朋友，等他说完了，我忍不住问：

“她们喜欢你什么呢？”

我其实想说：“她们为什么喜欢你？我不觉得你那么有吸引力啊！”

他得意扬扬地告诉我：“我什么都能够跟她们聊上半天。化妆、美容、买衣服，所有流行的东西，都难不倒我。我很会聊天，我也很乐意听她们倾诉。”

然后，他补充说：“女人其实很简单嘛！她们就是想要一个听她们说话的男人。”

可是，假如我要的只是一个听我说话的人，我跟他做朋友也可以啊！何必要爱上他？

爱上他的那几个女人，想必是太寂寞了吧？

他意犹未尽地说：“女人不过想要一个枕头！可以给她抱抱，让她休息，让她哭。”

我没告诉他，女人有时会狠狠地捶打那个枕头，把它当成受气包。

我仔细再看一遍他的脸，不禁在心中跟自己说：“我可没法爱上他啊！”

我真是很糟糕啊！听人家说了一大堆情史，却很怀疑他的魅力。或许，我是看不过眼吧。不是看不过眼他同时和几个女人在一起，而是看不过眼他用情太浅。他根本不会很爱一个人，他只是喜欢跟女人厮混。他自诩很能应付女人，可是我想，他从没应付过一个他深爱着的女人，那可不是容易应付的。

沉迷的人是可怕的

假如有一个男人沉迷地爱着你，你应该尽量享受这份爱，但是，请不要期望他能够爱你到永远。

沉迷的人是可怕的，一旦清醒，他会变得很无情。

他那么沉迷地爱你，必然是因为你和他之间有一种差异，也许是你不爱他，也许是你身边有人，也许是你条件太好。对于如梦似幻、看似遥不可及的东西，我们才会如此沉迷。

人不会永远沉迷，有一天，他一觉醒来，会发现这一切都是不平等的，他在虐待自己，也在被你虐待，过去他是溺水，今天的他再也不会再跳到水里去。他会怀疑，他是不是爱过你，而你又是否那么值得他爱。为了尊严，他否定过去的一切，收回对你的依恋和着迷。以前那个不是他，如今这个才是他，他是个冷漠自持的人，从没爱过你。

要是你那么不幸，在这个时候终于被他感动，爱上了他，你将会很痛苦，他绝不会像以前那样深沉地爱你，在你堕落之前，他早已经自拔。

迷恋一个人，就像着了魔一样不由自主，再怎么聪明的人，也会不惜一切掏空自己所有感情，一旦醒来，已经没有剩余的感情了，变成无情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被一个男人沉迷地爱着的时候，不要指望他明天还会如此，你和我都应该明白物极必反的道理。

爱的两条路

对一个人寸步不离，成天盯着他，担心他遇上别的人或是被别人抢走，这样的生活其实也很累吧？

这样的生活就是没有了自己。太爱他了，太害怕失去了，觉得自己爱的这个男人太棒了，外面肯定会有很多女人想要他。愈是这样想，愈是害怕，愈是没有安全感，最后只好再盯紧些，再盯紧些。

可是，他一点都不领情，认为这是束缚，觉得你很烦人。你生他的气，满肚子委屈，终于禁不住一次又一次哭了。这没良心的家伙，他不是说爱你的吗？既然爱你，为什么不耐烦你常常黏着他？他怎么不好好想想这些年来你为他所做的一切？不想想你为他所做的牺牲？

你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给他自由吧！我才不要再盯着他！”可你就是死性不改，好像早已经把自己死死地钉在他身上，无论他跑到哪里，都得背着你一起去。你们不是两个人，而是一个。

一个人真的能够一辈子盯着另一个人吗？你深深知道是不可能的。你能够一直守着他直到你年老色衰的那天或是直到他老迈不堪、再也没有任何女人会爱上他的那一天吗？

许多道理我们心里明白，却偏偏卑微地对抗，硬要跟着自己的方式去叛逆那些千古不变的世事人情，即便是赔上眼泪也不愿罢手。

道理其实就摆在眼前，简单不过。找到自己的生活，也就找到自信；找到自信，也就不会害怕他不爱你，也不会想要成天盯着他。

爱一个人，只有两条路：要么给他自由，要么成为很棒的女人，到时候，说不定是他想要成天盯着你呢。

奴隶兽

爱情到底是牵绊还是自由？

思念绝对是牵绊，而不是自由，但我们会跟自己说，这是甜蜜的牵绊。

害怕失去，是牵绊。

离不开，也是牵绊。

想拥有对方，想要天长地久，只要哪天觉得他对我不好，心里就觉得苦。这些都是无尽的牵绊。

甘愿为他放弃工作或旅行，放弃跟朋友和家人的聚会，却也觉得失去了自我，开始憧憬着没有感情牵绊的自由生活，跟自己说，到了那一天，会毫不犹豫地奔向长久以来的梦想。

然而，当他不在身边，不会回来了，自由突然降临，我们却不懂如何展开翅膀飞翔。

我们孤单地在寂寞长街上遛着自己的影子，心里空虚又荒凉。

如今想去哪里都可以，却又哪里都不想去。

那些曾经憧憬的梦想，那些要不要继续下去的无数内心挣扎，那些为他放弃过的自由，都变得没有意义了。

那么，我们要的是牵绊还是自由？

我们到底是一头自由的奴隶兽，专属于我们深爱的那个人，甘之如饴地被他牵绊，遛着彼此的影子，只有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悄悄爬上屋顶，坐在那儿，仰望无涯的星空，想念一下那些遗落了的梦想。

抑或，我们是一头不自由的奴隶兽，太爱你了，只好被你牵绊，情深一往地遛着你的影子，紧紧跟着你，生怕你把我丢下，不肯成为我的牵绊，也不肯让我成为你的牵绊。

2　爱情终究是经营不来的

时间终究会带走青春的翅膀，却往往留下一根多情的尾巴。

我和你的习惯

我听过一位很成功的女士谈到她那段没有成功的婚姻，她说，她和前夫离婚并不是因为有第三者，也不是有什么大问题，是真的没什么，只是生活习惯不同，前夫喜欢安安静静、慢条斯理坐着把饭吃完，急性子的她却会拿着那碗饭从饭厅吃到厨房，又从厨房吃到饭厅。

比起那些血淋淋的破碎的婚姻，这样的婚姻虽然还是破碎了，但是终归可以淡然一笑。

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在想我吃饭的习惯。我既不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乖乖吃饭，我也不至于一边吃一边走来走去，大概是两者之间吧，要看心情，也要看我当时忙不忙。

我是个急性子，受不了慢吞吞的人。遇上慢吞吞的人，我还真是恨不得替他把饭吃完、把话说完。我爱上的人，虽不至于像我，可是，好像也没有慢郎中。

急惊风遇着慢郎中，也有可能是一双璧人。我认识一对夫妻，正好是这个组合，每次外出，不是先生等太太，而是太太等先生换衣服、吹头发、弄这弄那。要是换了我，早就当场气死了，他们却是对活宝。

在爱情和婚姻里，生活习惯到底有多重要？

假如有足够的爱，急惊风是不是也会爱死了他的慢郎中？要是爱得不够，无论是急惊风跟急惊风，还是慢郎中跟慢郎中，始终也是要分道扬镳的。

我们是不是可以接受一个跟我共同生活却又跟我生活节奏和习惯不一样的人？有一个人可以忍受我跟他不同的生活习惯，毕竟是幸福的。要是他不是忍受，而是因为爱我所以也愿意跟我那些“恐怖”的生活习惯长相厮守，那样是不是更幸福？

世间相对论

世间很多事情是相对的：开始与结束、短暂与永恒、复杂与简单、快乐与痛苦、生命与死亡。

然而，我们往往在了解其中一样时，才了解相对的另一样。

没有人希望快乐的事情要结束，然而，你有否回忆一下这种快乐是怎么开始的？快乐来的时候，不是一个意外吗？是你料想不到，甚至做梦也没想过的。你没想过自己会那么幸福，而你唯一的过错是以为快乐不会结束。当你了解开始，你也了解结束。结束就像开始，骤来也骤去。

当你了解永恒的虚缈，你也就了解时间的无常。我们觉得过去的事情很美好，因为我们已经成为一个远远的回顾者。这种距离会把回忆美化，时间变得吊诡，恍如昨日。这也是一种永恒。

人们追求简单的生活和简单的感情，生活简单的人却憧憬一段不平凡的经历。大部分女人都梦想拥有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经历过这种爱情的人，反而渴求简单。

爱与恨并不是相对的，爱恨相生相灭，当你压抑恨意，希望保持风度的时候，你会发觉，你也同时压抑了爱意。

相对的，是喜欢和不喜欢。当你喜欢一个人，他什么都是好的。当你不喜欢一个人，你看他一切都不顺眼。

时间的多情尾巴

时间会把悲剧变成喜剧。

一天，你回忆起很久以前，你打过一个男人一巴掌。

那天，他突然说要跟你分手。你哭得死去活来，卑微地哀求他留下来，他却无动于衷，仿佛从来就没有爱过你。就在那绝望的一瞬间，你咬着嘴唇，抬起手臂，二话不说，狠狠地甩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当场呆了，一张脸歪到一边，眼镜掉到地上，回头恨恨地瞪着你。

如今，想起多年前的那一幕，你不禁会问自己：

“我到底爱上那个猪头哪一点啊？”

他一点都配不上你。他不值得。

不过，那个巴掌打得真好。

时间也会把喜剧变成悲剧。

相聚笑，离别苦……

开始的时候，总是欢乐的，甜蜜的，后来却以眼泪和遗憾来结束。

不是所有爱情，但是，也唯有爱情，始于如此的兴奋与渴望，又终于如此的挫败与荒凉。

幸好，时间也把寻常旧事变成美好的回忆。

我读中学的时候，学校里有自己的厨师、厨房和饭堂，我们每天吃的是大锅饭。

那些大锅饭把我们每一个人都养得胖胖的，有时好吃，有时很难吃。

最难吃的，是椰菜煮猪肉。不吃肥猪肉的我，最讨厌就是厨房煮这个菜的那天。

许多年后的今天，我吃过很多好吃的东西，但我竟然有点怀念那时候吃的大锅饭，也怀念那些吃得肚子胀胀的午后，我坐在课室的窗边，阳光洒落在刮痕斑斑的木桌上，我一只手懒洋洋地托着头，装着听课，却是在那里偷偷打盹，不知人间何世。

时间终究会带走青春的翅膀，却往往留下一根多情的尾巴，就像它把悲剧变成喜剧，又把喜剧变成悲剧。

原来，我们所经历的一切，虽然永不复来，却不会消失至无。

不要相信一碗暖的糖水

男人晚上出去应酬，临走时打包一些食物回去给老婆，老婆本来要发脾气骂他那么晚才回家，可是，看到他竟然体贴地带了好吃的东西回来给她，也就怒意全消。他去应酬是苦差，他打包东西回来给她消夜，是心里记挂着她，这么乖巧的丈夫，她怎么舍得骂他？

男人无论在外面玩得多么晚才回家，只要他不是两手空空回来，女人便心甜了。

如果他两手空空，那么，十二点之前，他便要回家，可是，他打包东西给她消夜，那么，他最低限度可以拖到两点才回家，那份消夜就是他的免死金牌。

打包的东西，当然不能是在街上随便买的，那必须是在吃饭的地方顺便打包回来的，证明他的确是在那里吃饭。

打包给老婆的食物，当然也有级数之分，如果是腐竹糖水、杏仁茶之类，他最好在半夜两点前回家，如果是椰汁官燕，则可以再晚一点。天亮才回家的话，带什么食物都没用，她会相信你吃饭吃到第二天吗？除非你带回来的是一枚钻石戒指。

男人打包食物回家给老婆，还有一个作用，那碗糖水交到她手上，还是暖的，证明他吃完饭立刻赶回来，没有去花天酒地。男人乖巧地跟老婆说：

“还热呢，快吃吧！”

你以为他真的没有去别的地方吗？

是一个男人告诉我的，他在酒楼打包了食物，然后去按摩，回家之前，在楼下的便利店买点东西，顺便把那碗已经凉了的糖水放进去微波炉里弄热，然后施施然回家。

所以，有时候不要相信一碗暖的糖水。

把爱情削弱

你已经有多久没问过别人“你爱我吗”？

如果已经有很久了，那么恭喜你。不去测试对方爱你有多少，证明你成熟了。

我们有很多关于爱情的问题。譬如：“你会爱我多久？”“你最爱的是谁？”“你是不是像从前一样爱我？”所有这些量度、测试和试探，以及对爱情的怀疑，都会把爱情削弱。

你不可以不为什么而爱对方吗？

你不可以照他原来的样子爱他吗？

你为什么总是希望改变他，使他更值得爱？

为什么你总是想要在他身上得到回报？

许多女孩子还在想，她要找一个很爱她的人，而她不必那么爱他，这是最幸福的。

这样真的最幸福吗？这样只是比较少受伤害。

许多人还在试探对方有多爱自己。他们说：

“如果你爱我，你应该这样……”

“你这样对我便是不爱我。”

我们已经无能力为爱情奉献，我们只是希望被爱。

也许，当你不再去量度爱情或者怀疑爱情，你才更有力量去爱。

爱情终究是经营不来的

一个女孩问：“任何感情都是需要经营的，对吗？只是为什么不能顺其自然，对其放任自由？”

问这个问题的女孩，应该是很年轻吧？当你比现在长大些，你会明白，这个问题不必问。

感情既要经营，也要顺其自然，放任自由。至于怎样去掌握当中的分寸，是个人的天资。然而，天资纵有多么高，也许还是敌不过缘分。爱情终究是经营不来的。

我们唯一可以经营的，只有自己，唯一可以管的，也只有自己。学着去珍惜和欣赏眼前人，便是最深情的一种“经营”。爱情只能顺其自然，既然明知道管一个人太累，不如给他自由。他的自由也就是你的自由。随时可以走，但还是喜欢留在你身边，无论经过多少风波，始终爱你，那么，他才是你的。

两个彼此相爱的人，不会苦苦思量一段感情到底是要经营还是要顺其自然，因为一切是那么自然，茫茫天地，是有一个人，觉得爱你是自然不过，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是自由放任派，也许不是因为我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洒脱，而是我知道，千辛万苦的经营毫无意义，倒不如等待一个人，他爱你就好像你是他的天命。

一朵花的条件

有人说，爱情像花一样美丽，也有人说，爱情像花一样，早晚会凋谢，甚至是朝开暮落。说爱情像花，不过是个俗套的比喻，用这个比喻的时候，我们看到的只是一朵花，而不是一朵花形成的条件。

你知道一朵花是怎么来的吗？你不可能不知道，那是许多条件的配合：阳光、气候、泥土、雨水，也许还包括一只偶然飞过的蝴蝶。有了这些条件，才会开出一朵花。

爱情也是由许多条件、现象和情境形成的。缘起而聚，某年某天，我们相遇、相知、相爱，我们便是那朵花。后来有一天，形成这朵花的条件一一消逝，缘尽而散，也是我们分开的时候。

物质永远不会消散，花谢之后，配合另外的一些条件，另外的雨水、阳光、泥土和另一只偶然飞过的蝴蝶，一朵新的花又开出了。只是，它的形态跟从前是不一样的。

我们说没有永恒，因为同一朵花不会重现。我们愿意相信永恒，因为一朵花凋谢之后，会成为另一朵花的养分，生生不息。

所有的条件，没有一次是相同的。每一朵花，也有个性。我们从一朵花看到故事，我们从一朵花了悟缘分。缘起缘灭，不是我们可以掌控的，你只能学着拈花微笑。

我和你的层次

朋友也好，同事也好，大家层次不同，是很难沟通的。你可以偶尔降低自己的层次去迁就他，但常常要降低层次，那倒不如不要交这个朋友。

你说的，他不明白，你在思考的事情，他从没思考过，你说东，他以为你说西。你想他做到一百分，他竭尽所能，只可以做到五十五分。这有什么办法呢？唯一的办法就是分道扬镳。

找一个层次相同的朋友并不容易，所以大部分人都是寂寞的。找一个层次相同的伴侣，那就更困难了。大家层次相同，才可以一起进步，他明白你在做什么，你也明白他在做什么。男人比较可以降低一点自己的层次，女人却往往不愿意。男人会用女人的美貌和青春来弥补彼此的距离，然而，对女人来说，男人的精神层次，就是她爱他的原因，她怎么愿意屈就？

大家的层次本来相同，但有一天，你走得比他远，你层次不同了，他还是停留在那个层次，那是最无奈的。

一个人走远了就不可能回到原来的地方，有些女人很聪明，她会停下来不再前进，她知道再往前走的话会失去身边的男人，在个人的层次和爱情两者之间，她选择了后者。层次是无尽的，爱情却有尽时。

男朋友的学历

女孩说，她是大学生，她男朋友连中学也未毕业，她爱他，但是心里难免有点介意他的学历太低。她问我，如果我是她，我会否介意有一个学历比自己低的男朋友。

你爱一个人的话，你根本不会介意他的条件。一旦你介意他的条件，那不是证明你现实和势利眼，而是证明你根本不够爱他，你爱他还不至于爱到忘记他的学历很低。无论跟他一起多久，你始终还是会介意的。既然如此，不如好好考虑一下。

一个人的学历并不能反映他的智慧。有些硕士生和博士生的智慧甚至比不上一个中学毕业生，人格也比不上贩夫走卒。这些博士、硕士，你要嫁给他吗？

一个女人选择嫁给金钱，是可以理解的，无论快乐与否，她是拿了自己的幸福来投资买卖。一个女人嫁给学历，那就很难理解了。嫁给学历有什么好处？大学毕业证书是一份很好的嫁妆，却不是一份很好的聘礼，学历比不上学问重要。

有些女人不介意男朋友的学历比她低，因为他虽然学历比不上她，他在其他方面却有才华、有成就。大家无法沟通的话，他的学历再高也没用。

一旦有了嫌弃和介意，那只能证明你还没找到最好的。

最坏的结局是什么？

大部分人相爱的时候也会幻想最好的结局是什么。他们的理想结局通常是结婚或者厮守终生。由于一直把结局想得太好，一旦发现没可能得到那个结局的时候便会很伤心。

我通常会去想最坏的结局是什么。

我和你之间最坏的结局会是怎样？

是恨对方一辈子？

是从今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是互相折磨，互相憎恨？

是等到你爱上别人，我才离开？

是我们连朋友也做不成？

相爱的时候，何妨想想最坏的结局。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老死不相往来，那就算了吧。知道了最坏的结局，那么，我们还有很多路可以走。当那一天来临，我们不会太伤心。这个结局，不是我们早已猜到的吗？

人们哭得死去活来，伤心欲绝，只因为他们想不到结局会是这样。我们却早已经有心理准备。

一个预知结局的游戏并不好玩，因为游戏只有输和赢。一场预知结局的恋爱并不会因此而不动人。恋爱并不是只有赢和输，它也留下了回忆。既然猜到结局大概有这几个，我们可以放心了。我常常说，最坏的结局是我跟你说：“我要嫁给你！”那可是你的世界末日。

惜取别离时

每次送客人离开，我总会站在门边，陪他聊一会儿，看着他走进电梯，然后才关上大门。

客人一踏出门口，主人就关上大门，撇下他一个人在走廊，总有点残忍。

要是大门的位置看不到电梯，那么也该在听到电梯来到之后，跟客人说一声再见，才回到屋里去，那是主人的温情。客人一走，门就关上，太不近人情了。

那天去探望一个朋友，离开的时候，她说了一声再见便顺手把门关上，把我留在屋外，那一刻，无端地失落。原来，她并没有看着客人离开的习惯。

可知道被关在屋外的感觉多么寂寥？独自在走廊上等电梯是一件很孤单的事情，何况还是三十四楼！

主人家里最好有一个阳台，客人离开时，主人走出阳台，刚好看到客人从公寓走出来，大家挥手道别。主人目送着客人离开，直到他的身影在孤灯下渐渐消失。

每一次离别，都是一份惆怅，因为总有一次离别是不会再见的。

我喜欢被目送着离开。虽然我还是要孤身上路，但是，请不要把我关在屋外。我来了，而且要走，何不惜取别离时？

惩罚

男人的分居妻子坚决不肯离婚，她要跟他周旋。她说：

“我承认，我现在只是一般小女人的心态，只要看着他痛苦，我便快乐，他不愿意看到我，我偏要他看到我，这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跟一个已经不爱自己，自己也已经不爱的男人无休止地纠缠下去，两败俱伤，是惩罚自己，还是对方？

伸手去打对方的脸，自己的手也会痛吧？除非拿一把尺去打对方，可是，为了令他痛苦而要跟他硬拼，那就不是一把尺，而是用自己的手。他不一定受伤，但自己肯定会痛。

惩罚一个人，也要付出精力和体力。惩罚一个自己爱过的人，更要付出感情。既然明知道这个男人那么自私，也吝啬金钱，还值得把余下的青春用来惩罚他吗？

说真的，他已经不爱她，她的存在对他来说，不是惩罚，而是骚扰。

小女人也可以有大风度，优雅地下台，也是一种风度。他不肯付钱，是他没有风度，既然不愁生活，何必要他的钱？不要他分毫，那才是对他的侮辱。

一个女人，能令男人痛苦，是她本事，她有这个本事，而选择放过他，则是更有本事。

回忆的味道

我的一位女朋友最近跟男朋友分手。分手后，她打给他的第一通电话，只说了两个字：

“还钱！”

她恨恨地说：

“是他对不起我，既然他要跟别人在一起，那么，他也该把欠我的钱还给我！”

钱是她的，你很难说她这样做有什么不对，那个花女人钱的男人实在也不值得同情。金钱男女，有时候就是会纠缠不清，好的时候，什么都可以不计较，我的是你的，一切都可以一起分享，我可以为你浪掷金钱。坏的时候，却会锱铢必较，我的还给我，属于大家的，要分得清清楚楚，互不相欠最好。

分手时，想跟对方要回自己的钱，并不是金钱可爱，而是对方可恨。

有时候，人为的只是一口气，不过，这一口气却难免有点酸味，不是吃醋的酸，而是食物变坏的酸腐，自己闻着也不好受。

不过，不好受也还是会这么做，只为了要他跟我一样不好受。

我想起认识的另一个女子，那个男人欠她很多，分手时，她什么也不要。也许，她当了傻瓜，但是，她身上也不会有那种酸腐味，只有泪水的咸味。这种味道是会渐渐消散的。

我们也许并不富裕，可是，一段感情，我们还是浪漫得起吧？

我们难道不可以容许自己稍微慷慨一些吗？当我们慷慨一些的时候，回忆的味道也会美好一些。

当爱情缺席的时候

我记得我这么写过：无论你有多么好，世上总会有不爱你的人。

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找到爱情？有些人的确是一辈子也没谈过恋爱，那个命定的人，一直没有在他生命里出现。这事没有幸或不幸，都是际遇。有些人有很多爱情，到头来却不见得幸福，没有爱情的人，也一样可以生活得很好。

当爱情缺席的时候，你要好好爱自己，学着聪明些。笨蛋永远不会明白聪明是一种幸福。

当爱情缺席的时候，学着接受自己，只有当你接受自己的一切，你才会快乐，才能够学着独处。

当爱情缺席的时候，学着过自己的生活。过自己的生活，就是跟自己谈恋爱，把自己当成自己的情人那样，好好宠自己。

当爱情缺席的时候，学着对朋友好些，重色轻友，人之常情。重友轻色，失恋之常情，有了知己好友，单身的日子会过得容易些。

当爱情缺席的时候，你要努力些，努力工作，努力让自己进步。男人有了事业，便有女人。女人有了事业，即便没有爱情，至少还有钱。

当爱情缺席的时候，你要学着潇洒，要明白钱会溜走，什么都会失去，我们手上没有一样东西是能够永远拥有的。

当爱情缺席的时候，并不代表你不好，也许你上辈子是个大情圣，配额已经耗尽了，这辈子只好坐坐爱情的冷板凳。

那片你没有选择的风景

读书考试的日子，总希望自己最没有把握的那张试卷会有一部分是选择题，那么，即使不知道答案，至少也可以猜。离开了学校，不用再考试，却害怕人生的诸多选择，不想承担选择的后果，可也无法不选择。

选择了A，有时会想：跟B一起的人生会是怎样？

选择了B，不免会想：跟A一起的人生会是怎样啊？

可是，既然选择了其中一人，那就永远也不会知道跟另一个人一起的人生有什么不同。只是，有时还是禁不住会去想。幸福的时候会想，不幸福的时候更会想，却不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

直到许多年后的一天，重又看到了当天没有选择的A或是B，时间把你和他的外表跟心境都改变了，见面那一刻的心情，无论是当时已惘然，还是恍如昨日，彼此心里想的也许是同一件事情：

“这就是人生吧！”

就是啊！这就是人生，你永远不知道那片你没有选择的风景。

一个人的晚饭

一个人吃晚饭，总是难免的吧？要是那天只有我一个人，我会留在家里。我不喜欢到外面吃。

在这个城市，适合一个人吃晚饭而又出色的餐厅为数太少了。中餐绝对不适合。虽然我可以点一尾清蒸活鱼、半只南乳烧鸡和一个青菜，然后再来一碗虾仁鸡蛋炒饭，但是，这种吃法太像一个下班晚了不想回家吃饭的男人了。

西餐吗？西餐的情调永远是为两个人而设的。

比较适合一个人吃饭的是日本餐厅的寿司吧台或是回转寿司，可是，一想到要穿好衣服离家，我就觉得郁闷。

我宁愿窝在家里。一个人可以吃得随意些，打开冰箱看看前一天有什么剩菜或是有什么可以生吃的，尽量使用烤箱和微波炉烹调，如非必要，决不开火煮食，以只需要洗最少的碗盘为原则。夜里一个人站在洗碗槽前面洗碗可不是一种享受。

要是家里刚好有几片帕尔玛火腿和半个哈密瓜，那真是太幸福了。不然，可以煮一碗汤面、做一个大虾沙拉，或者烤一只法国小春鸡，然后开一小瓶不错的红酒。

一个人的晚饭，能够用手吃的东西尽量用手吃，不必拘泥仪态。我会放弃餐桌而选择沙发，盘腿坐在那儿一边吃一边看光盘。要是光盘全都看完了，电视节目又太难看，那就翻出旧的DVD。《犯罪心理》（Criminal Minds）绝对值得重看，用它来送饭挺深沉的。

一个人的午饭我会尽量吃得简单清淡，吃一根玉米或是一碗面条、几块饼干。到了晚上，一天将尽，眼看又老一天了，岂能不纵容一下自己？

一个人的晚饭，是自由的盛宴，也是品味孤独的时刻。

导向心脏的手指

我们对自己每一根手指头的喜欢程度都不一样。

有人喜欢竖起拇指，但他不一定也喜欢拇指的形状。事实上，拇指的线条是十根手指头中最不漂亮的。

食指可以用来戳人，用来使唤人，或者用来骂人，但它不是手指头中最长的，不够出类拔萃。

中指本来不错，但是它有时会引起误会。

小指太小，不够力量。

女人最珍爱的，或许是无名指吧。

我们会把情人送的指环珍而重之地套在无名指上。

除了因为这只手指外形最美之外，或许还因为它的“内涵”。据说，古埃及人解剖人体时发现一条极纤细的神经，始于无名指，导向心脏。因为这个缘故，人们相信在无名指上套上指环是代表爱情。

每个恋爱中的女人都渴望得到情人送上的指环，它的意义跟项链或耳环，以至任何首饰都是不一样的，它是朝向内心深处的。

嫁不嫁给他是一回事，却想得到指环的礼赞。然后，我们用那一根导向心脏的手指勾住一个甜美的盟誓。

女人既爱指环，也恨指环。电影常常出现女主角含泪把负心人送的指环狠狠地扔进大海里去的经典场面，女观众看后通常久久不能忘怀。

女人大抵是天下间唯一会在一枚指环面前既脆弱而又坚决的一种生物。

要耐得住寂寞

人若能够耐得住寂寞，就能够少受许多痛苦和少出许多洋相。

许多人的痛苦，都是因为不甘寂寞。

那个男人不见得有什么好，你不甘寂寞，跟他一起，以为找个人陪陪你，反正你不爱他，不会有什么损失。渐渐地，你却爱上了他，偏偏他已经不爱你，让你吃尽苦头。不要恨他，恨只恨你自己当初不甘寂寞。

你本来不喜欢那个女人，可是你刚刚失恋，一个人很寂寞，而她对你痴心一片，于是，你接受了她。你从来没有爱过她，却和她生了第一个孩子，然后是第二个，你觉得痛苦，你已经不能丢下她和孩子。这是谁的错？是你不甘寂寞，结果制造了一个家庭出来。

寂寞会做错事。

你曾经很风光，风光过了，优优雅雅地低调过日子，人家会怀念你，可是，你耐不住寂寞，硬要再走到台前。时不我与，结果大出洋相。

你曾经是一个神话，时代过去了，你硬要出来跟人争一日之长短，却不受新人尊敬，你觉得很痛苦，甚至怀疑自己。这都是因为不甘寂寞。

寂寞，原来也是一种尊严，自爱的其中一个功课，就是要学习在寂寞里自处。

你的肚子给我踩

早上起来，天气已经转凉了。

很久以前写过一篇文章，没想到还有读者记得。那篇文章说，男人是人肉暖炉，寒冬里，女人可以把冷冰冰的一双脚丫挤到男人暖洋洋的肚子上取暖。

这个时候，他当然会反抗，但只要你手脚并用，“坚持不懈”“厚颜无耻”“丧尽天良”地硬是不肯把你那一双冻僵了的脚缩回来，他很快就会停止挣扎，接受他的“宿命”。

要是一个男人连这样的温暖都不肯给你，他也就没资格睡在你身边。

曾经有一年冬天，一个女孩子告诉我，她的人肉暖炉离开她了。她哭得死去活来，不知道这个冬天怎么过。

我跟她说了什么？我不记得我是不是鼓励她买一只毛茸茸的小狗暂时为她温暖被窝。

男人的脚丫为什么就不会冷？

男人的肚子为什么总好像等待着身边女人那双虚弱的小脚？就像他的大腿是给她坐的，他的胸膛是留给她把一张脸埋进去的。

当你爱着一个男人，为什么他的发肤、他的四肢、他的怀抱都好像只为你一个人打开？就像你的微笑只为他绽放。

你会踩住他的肚子而全然不觉得内疚。

你把夜晚的幸福建立在他肚腹上，在那儿留下你恶作剧的足印。

为什么即使我们伤痕累累还是会爱上一个人？

为什么明明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爱情，也不再相信爱情了，到头来还是会死心眼地爱着一个人，好想跟他过一辈子？

是不是因为我们早已知道，我们没法把自己的一双脚丫挤到自己的肚子上去？

留下的红丝带

一个女人过着什么生活，就会有什么男人爱上她。

她过着放浪的生活，那么，爱上她的，也会是喜欢那种生活或是过着那种生活的人。

她过着多彩多姿的生活，那么，喜欢她的，也是热爱多彩多姿生活的男人。

她过着没有明天的生活，爱上她的人，也过着没有明天的生活。

她过着颓废的生活，会把颓废的男人都吸引过来。

她追求刺激，那么，追求她的男人，也是追求刺激生活的。

她认真地过活，爱上她的，也会是认真的男人。

她喜欢有目标的生活，没有人生目标的男人，哪敢追求她？

我们的生活，已经决定了我们的爱情，就好像一个人一路走来，沿途留下了记号的红丝带，那么，自然会有追逐这些红丝带而来的人。

有些女人老是抱怨：

“为什么我喜欢的男人都在别人手里，没让我遇上？”

有些女人则看着别人的男朋友，心有不甘地想：

“我有什么比不上她？要是我有机会遇到这个男人，谁说他不会爱上我呢？”

她们都忘记了，当一个女人选择了一种生活的时候，就几乎已经选择了她将会遇到的男人和将要谈的爱情。

在那种生活以外乍然相逢的，都是惊喜。

原谅

许多人都问过我这个问题：

“背叛过我的恋人现在回来我身边，跟我一起，但我心里始终没法原谅他。我应该原谅他吗？”

你可以不原谅一个人，从此跟他再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为什么要继续跟他一起，心里却不原谅他？那是折磨自己，也是折磨对方。

原谅，是我们这一生都要学习的功课。

假使你根本没有原谅他，只因为找不到比他好的，所以接受他回来。那样的人生多么可悲？

要是你深爱一个人，你只能够学习去原谅。不是为他所做的事找借口，也不是把责任推到第三者身上。原谅就是原谅。他伤害过你，但你还是爱他。你也知道，他终究是爱你的。

那么，要原谅他几次？

当再也不能原谅的那天来临，你是会知道的。

当你再也不想跟他一起，再也不爱他，连他的脸都不想再看到，也就不需要原谅。

我们不舍，是因为过去那些共同的回忆，是因为你始终是我最爱的人，是因为你曾经对我那样好。

但是，恩情会有用完的一天。爱情，也有耗尽的时候。

然后，我们之间，还剩下些什么可以用来原谅？

爱一个人，才可以原谅他。

不爱了，也就谈不上原谅，也谈不上恨。

你好像一点也不想我

思念，大部分时候也是一种折磨。

你很想跟他见面，好想让他抱抱，好想摸摸他的脸，拍拍他的肩膀，可是，这一切也只能在幻想中进行。

根本没时间，连见面都变成奢侈的事，你只能靠一根电话线和他沟通。

一根电话线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的声音是如此接近，就在你身边，他的身体却是那么遥远。

你很想告诉他：“我很想你。”

但是说了又怎样？还是不可以见面。

挂掉话筒之后，思念又来折磨你了。脑海里总是想着他，静下来的时候，却又禁不住回忆以前的片段。一个人躺在床上，四肢完全不知道应该怎样做，无论怎样做，还是没法不去想他。

为了不使自己太痛苦，你只好努力地、一次又一次地把思念压抑下来，压抑到心底深处，连他也察觉不出来。

当你自以为已经很成功地把思念压抑下来，在你不留神的时候，它又来侵袭你。

你曾经以为，思念是甜的，因为世上有一个人值得你去思念。然而，天长日久，思念原来是苦的，我们被骗了。

最苦的，是当你努力压抑了自己的思念，不让他担心，他却竟然苦涩地问：“为什么你好像一点也不想我？”

那时候，你还不懂得

时间是个有趣的过程，你永远不知道它会怎样改变你。

比方说，曾经不喜欢的食物、不喜欢的酒、不喜欢的书和不喜欢的人，后来有一天，却喜欢上了。

我的一位朋友，死也不肯吃苦瓜，因为大家都说，苦瓜又名“半生瓜”，意思是，人在小时总嫌苦瓜很苦，当你活到某个年纪，你却会爱上它的苦和甘。

她不想认老，所以总是说：“我还是受不了苦瓜的苦啊。”

我却早就爱上了我儿时不吃的苦瓜。

谁能抗拒白肉苦瓜的滋味？还有苦瓜鸡汤。每次到台湾，我都要喝这个汤。

我曾在博客里提到最近爱上了葡萄牙的波特酒，一位读者留言说，她很久以前喝过这个酒，当时觉得不好喝。不过，她同意，现在再喝也许会有不同的感觉。

曾经觉得不好喝的酒，或许是当时没有喝到好的年份，或许是那时候还不懂得它的好。它就像你买了回来，随手翻了几页，觉得不好看，搁在一边的一本书。

若干年后，你无意中再拿起来看，却惊为天人，恨自己当天错过了这么好的一本书。

而其实，你并没有错过。那就像两个人的相遇，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于茫茫的天地间，于无涯的时光里，就是这一刻。

只是，相遇和相爱之前，我们都要经历一个过程。

时间也是觉醒。曾经解不开的奥秘，曾经想不通的事情，曾经不懂的心，后来有一天，也终于明白了。

比方说，年纪小的时候，我们向往的浪漫是拥有，拥有一个很爱我的人，拥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后来，我们渴望拥有更多，除了承诺和约定，还有一起追逐的梦想。后来的后来，我们希望所有美好的东西都能够永远拥有。

然后有一天，我们幡然醒悟，浪漫是能够舍弃。

只有能够舍弃的人，才是最浪漫的。

为什么从前没有这种智慧？为什么从前不了解浪漫？

别恨自己，那时候，你还不懂得。

比一公尺还要长的希望

夜里，翻看很多年前写的日记，其中一天，我抄下了这个句子：

“人有多悲观看他肯失去多少，人有几许希望看他要得到些什么。”

这句话，不知是在哪里看到的。当时为什么会抄下来，我已经不记得了。时隔多年，这两句话依然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悲观的人常常感怀身世，认为自己拥有的太少。他们拥有的那么少，其实是因为他们从来不懂珍惜。不懂珍惜，才会失去。

一开始失去，失去的也会愈来愈多，先是斗志，然后是时间、梦想、快乐、朋友、幸福和希望。

绝境未必是绝境，当你无论如何也不肯失去，你才有机会得到。

这一刻，有什么是你最想得到的？你的答案排列起来，比一公尺还要长，那恭喜你，你是个充满希望的人。

若有人说你妄想，说你贪婪，不用理会他。在达到希望的过程里，你会愈来愈认清楚自己，知道哪些才是你最想得到的。

有了目标，便有希望。

失望沮丧的时候，不要忘记，你曾经许诺要得到些什么，你那比一公尺还要长的希望在等你实现。

女人的投资

好几年前，一个很会投资的朋友对我说：

“女人最好的投资，是投资在一个男人身上。”

他是钻石王老五，对我进尽忠言，可能是怕我年老孤苦。

可他自己呢，一直单身，没让女人投资在他身上，可见投资与感情并不一样。

你总会找到一样投资工具，但不一定找到一个值得投资的人。

无论是男人或者女人，最好的投资，是投资在自己身上。当然，这项投资要有眼光，暂时亏蚀不重要，长远来说，必须聪明绝顶。

投资在一个男人身上，到头来也许血本无归，但是，投资在自己身上，你永远不会后悔。要栽培，首先栽培自己吧。连自己都栽培不起来，哪有资格栽培别人？要做梦，先做自己的梦吧，不要陪别人做梦。

把整个人生当作一番事业，投资就是经营。好好经营自己，胜过依赖别人。你可以找合作的伙伴，但伙伴不是永远的，他也有自己的人生，有一天，大家或许要分道扬镳。

我们见过许多女人投资在男人身上，有的翻了几倍，赚了；有的赔了。投资的过程，也许是快乐的，只是，这份欢愉抵销不了自己赔上的时间和感情。

朋友的话，只对了一半。最好的投资，是投资在自己身上，剩下的，再投资在男人身上。但你要设法让他知道，这剩下的，是你的全部。

3　我爱过，所以我活过

要遇上一个人，好像很困难，也好像很容易。

不会再遇上

女孩在外国留学，两年前她回来香港度假的时候认识了一个男孩子，她和他有很多甜蜜的回忆，只是，他后来爱上了另一个女孩子。虽然提出分手的是她，但伤得最深的也是她。

今年暑假，她又回来香港。不回来还好，重踏这片土地，她每天都渴望自己能在路上碰到他。只要远远看到一个长得好像他的人，她也会整个人呆住。看清楚不是他之后，她往往失望得没法形容。

直到她离开的那天，她还没有在路上碰见过他。她终于明白，她和他的缘分已经结束了。两个缘尽的人，是再也不会在路上重遇的。

当飞机离开香港赤角机场，她告诉自己，要把这个人忘记。他不爱你，你多么爱他也是徒然的。

对她来说，没有再遇到他，也许是一种福气。

一旦再遇，她又得花一段时间才能够把他忘记。一旦再遇，她会以为她和他之间的缘分还未了，还有重聚的可能。

要遇上一个人，好像很困难，也好像很容易。当天能够相遇，是因为爱情召唤你们；今天没有遇上，是因为爱情已经消逝了。

爱情使人忘记时间，时间也使人忘记爱情

常常有人问我，怎样可以忘记一段感情。

方法永远只有一个：时间和新欢。

要是时间和新欢也不能让你忘记一段感情，原因只有一个：时间不够长，新欢不够好。

我曾经写过这句话：“爱情使人忘记时间，时间也使人忘记爱情。”

你可以跟恋人一起浑然忘记时间的存在，只觉得相聚的时光飞快，分离的日子却漫长。

然而，时光荏苒，季节变换，后来的一天，你却忘了你曾经多么爱这个人，你曾经多么珍重他给你的爱。

时间是魔鬼，它消逝了一切，包括爱情和青春。

时间却也是上帝，它曾为每一段爱情停驻，留下了磨灭不掉的回忆。

我也写过这几句：“天堂不在我头顶，而在我心中。我所享用过的爱，是我横渡时间的小舟，送我到那天堂之岸。”

我不要忘记一段刻骨的爱情。纵使分离，此后各有怀抱，但他终究曾是那个陪我横渡时间之河的人。他在我心中翻起过的波澜，永不会流逝。

最难消受

有一天，你从朋友口中听到那个人的名字，朋友以为你想知道他的事，于是絮絮地告诉你他的近况。你听着听着想起从前和他一起的美好时光。那时为什么会分手呢？到底是因为太年轻了？性格不合？还是因为时间不对？

隔着那么遥远的日子，再度听闻他的时候，往事重回心头，竟有一份淡淡的惆怅。

又或者有一天，在毫无准备之下，你在街上看见了他，他没看到你。于是，你可以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他的身影。

他还是一个人。

他已经爱上了别人么？

他结婚了吗？

他还是像你一样没忘记往事么？

他好像老了。想想看，原来跟他分开已经有那么长的一段日子了。

那时候为什么闹得没法不分手呢？

要是你当时不那么任性，你会珍惜他。

要是你们晚一点相识，也许就能够彼此迁就。

同他一起的日子，还是挺快乐的。

那天之后，没想到你又遇见他。这一次，他看到了你，两个人不自然地打招呼，说着问候的话，然后无话了。

并不是你现在不幸福，也并不是你后悔跟他分开了，有些东西是没法挽回的，有些人，过去了就没法重来。时间冲淡了往事，却留下了好像比原本更诗意的感觉。

美好的回忆最难消受。

枕边的细语

你曾否跟你爱的人玩过一个游戏？你问他：

“有一天，当我不在的时候，你最怀念和我一起做过的哪些事情？”

这个时候，你也问问自己，你怀念的又是哪些事情？

是一起吃饭的时光吗？还是某次的旅行？

他不在了，包括两个意思：他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或是他不在你身边了。也许是他不再爱你，也许是你不再爱他。

分手的时刻，难以忘怀的事情太多，从何说起？

或者，从头说起吧！我的意思是：从枕头说起，从枕边语说起。

我认识一个女孩，她跟相恋七年的男朋友分手后，仍然怀念他以前说的那些枕边语。那个时候，每次亲热之后，他总爱挠她的胳肢窝，跟她喃喃地说些琐碎话。那些无忧无虑，天地之间只有你和我的日子，曾是多么美好？即使许多年之后，她还是会微笑回想着那些枕边的细语。

你听过最感动的枕边语是哪一句？你又说过哪一些？

当我们不再睡在同一个枕头上，我们的枕边语却没有消失。无论你多么坏，你那一刻所说的话，都是甜的。

当你爱上一个人

刚失恋的男人很气恼地说：“我读过那么多书，为什么会失恋？不公平啊！”

失恋，跟你的学历有什么关系？

那天有人跟我提起一个我们都认识的女孩子，他怜惜地说：“她人那么可爱，情路为什么会那样崎岖？”

那跟可爱有什么关系？

可爱就不会失恋吗？

一个女人长得可爱，长得漂亮，顶多确保会有多一些人爱她，却不保证她不会失恋。

一个聪明绝顶的人也一样会痴心，会暗恋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为他做尽傻事，旁人的劝告，全都听不进去。

不管好人还是坏人，也会受情伤。

王侯将相、美丽的公主与王子，也有不爱他们的人。

爱情纵有多么不公平，也还是公平的。你为一个人流泪的时候，却也有另一个人为你流泪。你为一个人卑微的一刻，有没有想过也曾有另一个人为你卑微？我们探问无常的时候，早该知晓，当你爱上一个人，也就有失去的可能，也就有伤心的一天。

爱的时候，我们也长大

许多年前，一个心碎的女孩写信给我，告诉我，她爱的那个男生不爱她了。他们是同学，虽然分手了，每天上学还是会见到对方。她没有办法避开他，每次看到他还是会觉得难受，他却好像已经忘了她，很快就跟另一个女同学交往。

她问我，她该怎么办？他是她的初恋，她放不下。我跟她说：“他都不爱你了，你好好努力读书吧，没有比这更争气的事了。”

七年后的一天，我收到一封远方的电邮，是她写给我的。她告诉我，她就是七年前曾经写信给我的那个女孩。那时候，她是高中生，失恋的日子，是我叫她好好努力读书、叫她争气。她真的有很努力读书，拿了全校第一名，老师和同学都对她刮目相看。可是，那个男生并没有因此回到她身边。他还是不爱她。她终于明白，他是不爱她的。

后来，她到美国留学，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如今在异乡拥有一份自己喜欢又薪水优渥的工作，也有一个很好的男朋友。她告诉我，这是她七年前伤心欲绝的时候没想到的，谢谢我当时鼓励她。她好奇地问我，为什么我当时会懂她？

我们不都是这样一路走来的吗？并不是我懂得更多，只是我多走了几步。

这一生，有些男人只是过程，却只有一个会是终点；有些男人让你长大，却只有一个会陪你终老。有些男人曾让你伤心，却不会永远让你伤心，他们留在你心里的，到头来只有那些依稀的往事与模糊的记忆，多少年过去了，你唯一记得的，只是当时的自己，而不是你当时爱恋的他。

曾几何时，你为一个人肝肠寸断，苦苦咬着牙爬起来，挥泪奔跑，却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看他是否还在看着你。你多么希望他在看，你所有的奔跑都是为了他。然而，跑着跑着就这样跑远了，不再掉眼泪了，你突然就发现，他是否看到已经没关系，你都不在乎他了，你是为自己奔跑。后来的一天，当你回首，你也许会发现，这个你曾经撕心裂肺地爱过的男人已经追不上你了，他不过是落在后头的小得看不见的一颗黑点。

开始的时候，也许是为了另一个人而奔跑，是被迫的、无奈的，是不跑不行，然而，每一次的心碎、每一次挥泪奔跑，都让我们从幼狮蜕变。当你强大了，你才会遇到比你强大的；当你变好，你才配得起更好的。

我们不都是这样的一个跑手吗？只有当你愿意起跑，你才会知道真正适合你的原来不是你曾经爱过的那些，也不是你曾经牢牢抓住不肯放手的那一切。在你奔跑的时候，风景在变、你追逐的东西也在改变。每一条岔路、每一个山坡与低谷、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都是锻炼，无论挥汗或是挥泪，爱的时候，我们也长大。

学着做一个高贵的人吧

你爱一个人，他不爱你。你鼓起勇气向他表白，他微笑说抱歉。那么，还要纠缠下去吗？还要死皮赖脸不肯走吗？这叫爱吗？还是叫强人所难？

你可以爱一个人，与人无尤。你就是爱他，这是你一个人的事。那请你静静的，不要喧哗，不要告诉对方你的单恋、你的痛楚、你的伟大。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天长日久，默默把这份爱藏在心底，这才是高贵的爱。

张张扬扬地表白你的爱，对方都已经说了不要，你还是不走，拼命想法子说服对方接受你、给你机会，要他知道你的爱就是这么激烈、这么感人，他不爱你是他的损失。这不等于别人已经说了不要你的礼物，你偏偏要塞到别人手里吗？

因爱之名，所做的行为却已经构成骚扰。这样的爱不是爱，只是自私的占有。多少悲剧由此而生？女人遇上这样的男人或是男人遇上这样的女人，真的是八辈子倒霉。他们如影随形，如同鬼魅，终有一天，这份一厢情愿的痴会逐渐变成恨，恨那个人不知道他的好，恨他害她受苦。

对不起，我都说了不要，我对你再也没有任何责任了。若是爱，请你把这份爱埋在心里，学着做一个高贵的人吧。那我会由衷地尊敬你、感谢你对我的好和你对我的情意。没能爱上你，是我的遗憾。

那一点点已经不重要了

年少时候，大部分人都分不清喜欢和爱。我到底是喜欢这个人还是爱他呢？喜欢和爱有什么分别？不喜欢他，根本不会爱他。

后来，我们渐渐学会分别喜欢和爱，喜欢就是喜欢看到他，喜欢跟他一起，喜欢跟他谈天说地。但是，喜欢和爱之间，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喜欢一个人，你不一定想跟他睡觉，也不一定会想他，更不会想跟他有将来。爱比喜欢激烈得多。有时候，我们觉得某某很好，偏偏就是差一点点，为什么我喜欢他却不爱他？就是差了那一点点。

喜欢一个人，是不会有痛苦的。爱一个人，也许有绵长的痛苦，但他给我的快乐，也是世上最大的快乐。

这个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很清楚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可是，当年纪再大些，我们发觉自己又再一次分不清喜欢和爱。

从前，你会选择你爱的人而不是你喜欢的人，即使找不到你爱的人，你也不肯屈就。

一个人年纪大了，对人也宽容了，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除了喜欢亲近他之外，也会关心他，为他付出，你甚至想跟他睡觉。这到底是爱还是喜欢？虽然还是差了一点点，但那一点点已经不重要了。

林中的小屋

你渴望在森林里有一间小屋吗？每个人也曾渴望过拥有自己的林中小屋，或许在山上，或许在河边，或许在美丽的田间。有了小屋，就是有了一个可以安歇的地方，不需要再流浪，也不再孤独，从此以后，可以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生活。

只是，每个人渴望林中小屋的年纪也会不一样。

林中小屋与人生其他事情，都是时间的问题。

有的人热爱自由，喜欢到处飞翔，他只需要一棵树，从来不希冀林中小屋。

有的人追寻一幢属于自己的林中小屋，直到一天，终于找到了，他却突然发现自己需要的原来不是这些。他再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多年来和另一个人共同生活之后，他失去了自由，也失去了自我，极度渴望孤独，想要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从前的一切，不再是他今天想追求的。

要离开那幢林中的小屋，毕竟满怀害怕；离不开，却又会窒息。爱情到了一个临界点，是自我的追寻。我们冒着失去爱情的危险去追逐一个新世界，到头来，也许一无所获。

有时候，我们不禁缅怀那段生活在林中小屋的日子。我们千辛万苦寻到了心中的梦想，何以又想离开？

我们常常将爱情等同了希望、期待和承诺，还有那微小的幸福。年纪渐长，才惊觉可以浪掷的青春已经所余无几。林中的小屋，既是囚牢，却也曾是一片温柔的天地。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当有人问：“爱是成全还是拥有？”

我们或许都会回答说：“当然是成全。”

人总是把自己说得比原本善良和伟大些。

要成全，是不容易的，对一个人的成全，意味着另一个人的牺牲。

有外遇的丈夫回家跟太太说：“我愿意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请你成全我，跟我离婚吧。”

这样的成全，根本是没得选择的。本来对他还有一点希望，他竟然用“成全”两字来要求分手，那么，也没法不成全了。

我们不拥有任何东西，甚至自己的躯壳，也是暂借的。因为不拥有什么，所以才会那样渴望拥有另一个人。成全，便是要放弃全部或一部分。

我太爱你了，只好成全你，成全你去找自己的生活，或者去爱另一个人。我成全你离开我的怀抱，你去吧，不用挂念我。

这样的成全，是因为我懂你，我太了解你，太知道你的心意。这个就是我所爱的你，有什么好说的呢？

因为爱，所以懂得，然后说服自己对你慈悲，再用慈悲去成全爱。成全是这样的。

深情我欠得起

欠了别人的人情，总有一天是要还的吧？天底下没有免费午餐，只是，人有时会一厢情愿，或者心存侥幸，天真过了头，以为大大小小的人情债没有需要偿还的一天。

你欠的人情有多大，你要还的人情也就有多大。

我不喜欢欠人家人情。深情我欠得起，人情倒是我欠不起的，要欠我宁愿欠感情的债。

世上有那么多的人，谁要你偏偏爱上我？如果是命中注定，这笔债倒不是我欠你，说不定是你前世欠了我呢。前世你是我放生的白狐，今世你在我脚边厮磨，难得今生可以再见到我，来向我报恩，你该感谢我为你圆梦才是啊。

就算不相信前世今生，爱情又何曾公平？

有些女人埋怨男人耗掉她的青春，话不能这么说，男人的青春也是青春，保养得不好的男人例外。

爱情永远没法衡量谁赚了谁又亏了，两个人为什么要恨恨地数伤口，然后说：“我有六十二个伤口，但你只有五十七个！”相爱的那个过程，你也是享受过的吧？

有一天，缘尽了，不要去计算谁欠了谁。都是自愿的，凭什么说“如果不是你，我会比现在幸福，会比现在过得好”这些苦涩而没意义的话？如果不是我，你也有可能是一片空白。

江湖再见的那日，别问是缘还是债。情本来就是债，只是，我们往往要等到情尽的那天才恍然。

你不爱我

有几句话是女人最爱说的，像下面这几句：

“你讨厌我！”

“你根本不喜欢我！”

“你不关心我！”

“你一点都不在乎我！”

“你不爱我！”

我们说了那么多的“不”，心里却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

然而，明知道不是真的，我们却还是会说出口，心湖还是会起伏，泪水还是会禁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说这些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只是想确定，你是在乎我的。

直到一天，我突然明白，能够跟你这么说，原来是一种幸福。

当我感到你真的讨厌我，不关心我，不喜欢我，不在乎我，不爱我，我根本不会说出口。

为什么要说呢？离开好了。

能够对你没做的事抱怨一下，是被你爱着的特权。

听你急着辩护，没好气地说：“我怎会不关心你？我为什么要讨厌你？”等于是诱骗你对我说几句真心的情话。你果然上了我的当。

女人有时候就是会言不由衷。

能够对你言不由衷的时候，就让我任性地挥霍一下吧，就乖乖地做一尾上钩的鱼儿陪我玩吧。谁又会想由衷地对自己爱恋着的那个人说：

“你不爱我了。”

有天你不爱我，我再也不会说这种傻话。

最愚蠢的爱

某些故事，你以为只会在电影里出现，原来，现实里也有这种人。

收到一个女人的来信，她拥有财富和事业，但是，十多年前离婚的她，一直对男人恨之入骨。她丈夫见异思迁，因此，她认为所有男人都是见异思迁的。她妒忌拥有幸福家庭的女人，也讨厌所谓的恩爱夫妻，这些年来，只要知道哪个男人拥有幸福家庭，她便会找机会结识他，然后勾引他。发生关系之后，她既不需要他负责任，也不需要他的钱，她只是要证明所有男人都是受不住诱惑的。

当这些男人爱上她，为她抛弃妻子，她便会把他们踢开，让他们知道被自己喜欢的人抛弃的滋味。她会找这些男人的妻子，把她和她们丈夫的事告诉她们，让她们知道，男人都是负心的。她说，她要为天下间那些被丈夫抛弃的女人出一口乌气。

她问我，她是不是很变态。

我不觉得她变态，我只觉得她可怜。可怜，因为她从没有真心爱过别人，她自己也承认自己空虚和寂寞。可怜，因为除了报复之外，她什么也不懂。

被她玩弄的男人，可能会得到妻子的原谅，而她自己，却只会孤独终老。报复并不聪明，这几乎是一种最愚蠢的爱。

自己的骗子

“世界上所有男人都是骗子，所有女人都会受骗，不同的是，幸福的女人找到了一个大骗子，会骗她一辈子。不幸的女人找到了一个小骗子，会骗她一阵子。昨天在网络上看到的，小娴你说世界上是大骗子多还是小骗子多？”

首先，这么说对男人太不公平了。世上不是只有男骗子，也有很多女骗子。被骗财的男人多如恒河沙数，被骗色的男人好像不多。而男人被骗色，应该也不好意思说出来。到底有没有被女人骗财骗色的男人我不知道，要是一个男人有财又有色，女人大概是爱他也来不及，哪里会想骗他？

女人会被骗，男人何尝不是？只是，被骗的时候，大家都以为那是爱情。

两个人能够厮守一辈子，那便是永远，别再问什么是永远。同样的，要是被骗了一辈子，那便不是骗。有些事情你永远不知道，那能说是骗吗？

我们只能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我们只能相信时间。

当我看《小团圆》看得晕头转向的时候，我也不得不慨叹，精明如张爱玲，不也曾爱上骗子吗？

你问，世界上是大骗子多还是小骗子多？

我们都是自己的骗子，是自己的小骗子，也是自己的大骗子。

人不都是很会骗自己的吗？自欺也许是为了自我保护。快乐的骗子骗自己一辈子，然后就连自己也相信了自己。感伤的骗子每次骗自己一阵子，内心却清醒得很，终究还是骗不了自己。

在爱情里，也许我愿做一个小小的骗子，骗骗我爱的那个人，让他这个糊涂鬼相信我是很好、很可爱、很温柔、很弱小、很需要他保护的，然后，我也骗骗自己，相信我所爱和爱我的那个人是我今生最好的礼物，我再也不欠什么了。

反射的爱和恨

当你觉得对方对你有好感时，其实是你对他有好感，当你觉得对方讨厌你时，其实是你讨厌他。这种反射作用，常常会发生。

我们喜欢接近那些对我们有好感的人。我们为什么认为对方对我们有好感，甚至喜欢我们呢？那是因为我们喜欢他。

初次见面的时候，我们跟某人一见如故，回家以后，我们在想：“这个人好像也有点喜欢我哩！”事实上，是我们春心荡漾，喜欢上对方。

喜欢和爱，也是反射作用。爱上不爱自己的人，毕竟是比较少数的，感受不到爱，却仍然去付出爱，可以说是傻，也可以说是伟大。

当我们不喜欢某人的时候，我们会骄傲地说：“头一回见面的时候，我已经不喜欢他。”也许，这只是一个自我保护的方法，心里觉得对方不喜欢自己时，我们先下手为强。

对方不是跟我投契的类型，他好像更看不起我，那么，我们会反过来说：“我根本看不起他，讨厌呢！”

我们常常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无缘无故喜欢或是憎恨一个人，也许，那并不是没有原因的，我们喜欢或憎恨对方，也是反射作用。你看到什么，你自己便是什么。爱和恨，也作如是观。

有情吃泥饱

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里的丽贝卡是个为爱情吃泥的女人，当她爱上阿尔卡蒂奥，她贪婪地吃起泥土和墙上的石灰，拼命地吸吮手指头，以至大拇指上吮出一个老茧。

连泥土也肯吃，尊严当然更不重要。

那天，一个女人说，她仍然在等待她男朋友回心转意。

那个晚上，她在家里，他忽然跟她说：

“你是否觉得我的床太挤了？”

他言下之意是想她离开，她装作不知道，还说：“是吗？我不觉得。”

他索性告诉她：“这张床真是太挤了，我想一个人睡。”

她只好哭着收拾包袱离开。

他当然不是觉得那张床太挤，他只是想和另一个女人睡。

离开他的家以后，她还是缠着他，希望他回到她身边，她跟他说：“无论你有多少个女人也不重要，我只要做你其中一个女人。”但他还是不要她，为了尊严，她走了。

九个月来，她依然天天惦念着他，他偶尔打一通电话给她，她便乐上半天，可是，他的电话却不再打来了。

我说：“你不觉得一个以床太挤作为分手借口的男人没什么承担吗？他不会是个好男人，你该爱惜自己的尊严，不要再找他。”

谁知她说：“我以前也是这样想，但是等了九个月，我觉得尊严也不是那么重要。”

行了，她可以去吃泥了。

不用再等我

当你问一个人“你爱不爱我”或者“你爱我还是爱她”的时候，他说：“你给我一点时间吧。”那么，他其实已经把答案告诉了你。

一个女孩说，男人说这个星期之内会打电话给她，今天已是最后期限，他没有找她。他本来答应了要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她。他要在她和旧女朋友之间做一个抉择。

她说：“他没打电话来，是不是代表他已经选择了她？”

这个女孩子太傻了。当他一星期前说“给我一星期时间，让我想想吧”的时候，他已经选择了另一个女人。他想要一点时间，只是他无法说出“分手”这两个字罢了。

你爱一个人的话，怎会有期限？你怎么可能说：“这个星期天我会找你，到时候我会给你答案。”你不爱一个人，才会这样拖延时间。

无论那句话怎样说，无论他说“过几天我会找你”还是“你等我电话吧”，意思都是一样的。他明知道当他说出了限期，你会忧心地一天一天等他，你会疯狂地思念他，而他仍然要你等。他舍得让你等待和饱受煎熬，那么，他就等于说：“你不用再等我。”

我会打电话给你

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每次都是我跟对方说：“我会打电话给你。”而不是由他来说这句话。

说“我会打电话给你”的人，永远握有主动权，他可以找你，也可以不找你。他喜欢什么时候找你都可以，你只能乖乖地等他，由他主宰你。

为什么要由他说“我会打电话给你”？因为你比较爱他，在乎他？因为他不是自由的，不方便随时接听你的电话？

男人说：“我会打电话给你。”那个时候，你好想追问：“你什么时候会打电话给我？”但是这样就显得你在乎了，于是你只好微笑点头，满不在乎地没有追问下去。

分手的时候，男人说：“我会打电话给你。”这个时候，你顾不了尊严，低声下气地问他：“你什么时候会打电话给我？”他没有给你一个明确的日期，只是说：“我会找你。”他走了之后，没有再打电话来。他是不会再找你的了，首先说再见的那个人，可以潇洒地说：

“我会打电话给你。”

留下的那一个，只能寂寞地坐在电话机旁边，守候又守候。如果可以选择，你宁愿由你来说：“我会打电话给你。”

负心和记性

负心也许是和记性有关的。

一个人负心，或许是因为他的记忆力不好。

他变心的时候，女人伤心地问他：

“你忘了你当天多么爱我吗？”

“你忘了我们一起曾经多么快乐吗？”

“你忘了我们经历过多少困难才终于可以走在一起吗？为什么你忘了？”

是的，他忘了。他忘记了，所以他能够负心，而不是因为他负心，所以他忘记了。

以前的事，他没有完全忘记，但他记忆力太糟了，往事已经不再深刻，很快就被新的记忆取代，只记得新人的欢笑，忘记旧人的笑脸。

大部分负心人的记性都是差劲的。要是他的记性好，记得情人为他付出的一切，记得当天多么甜蜜，他又如何能够忍心背弃她？

要做一个无情的人，首先不能有太好的记性，正如要做一个无义的人，也不能太记得别人的恩惠。

记性不好，也就全然没有负担，往事缥缥缈缈，好像过眼烟云，恩恩爱爱，已是明日黄花，早就不记得了，记住来干什么？

记性太好，有时候是一种负担。容易忘记往事的人，是幸福的。

浮不上面的爱

写过许多暗恋的故事，于是，常常有读者问我：

“你有没有暗恋过别人？”

浮不上面的爱太傻太苦了，我不会这么自虐。

假如两者都有痛苦，那么，我宁愿再苦一点，也要两相情愿的苦，不要一厢情愿的苦。

也许我自私，我不要一个人苦。

我只爱爱我的人，因为我不懂怎样去爱一个不爱我的人。

我不是已经这样写过了吗？爱一个人是很卑微很卑微的，假使对方不爱你的话。

我不介意卑微，但我要在伟大的事物面前卑微，而不是在没有应答的爱情面前卑微。

要感动一个爱你的人，只需要一串眼泪、一声软语、一个深情的怀抱和一次小小的惊喜。

要感动一个不爱你的人，却是千古艰难。

真是的，何事苦勾留？

那么想要得到一个人的爱，只因为你得不到，此时此刻，你看到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曾经深深爱着的那个人

常常有读者问我记不记得所有我写过的故事。怎么说呢？就像往事，也像故人，有些我记得，有些我没记得那么鲜活了。

人老了，记忆也会随之老去，蓦然回首，你也许会惆怅又迷糊地问自己：“我是那样爱过一个人吗？”然后你知道，那样痴心的爱，再也不复还了。

感情有时是依靠着回忆来滋养的。记得当初那么幸福甜蜜，爱得那样死去活来，所以才会拖延着一段已经不再幸福的关系，骗自己说：“会变好的。”只是，回忆也有耗尽的一天。就像我的小说《再见野鼬鼠》故事里的邱欢儿，爱着青梅竹马的区晓觉，不愿意承认他已经变了，已经不再爱她了。

爱着一个不爱你的人，是很卑微、很卑微的。含笑饮毒酒，也得为一个值得的人。他值得的话，那壶酒虽然很烈很苦，喝下去却也是甜的。他不值得，那壶酒便是劣酒，只有笨蛋才会含笑灌下去。

但是，一个人要卑微到什么程度才终于看到自己的卑微？又要耗尽多少回忆才会发现手上已经没剩多少回忆可以用了？到底要卑微到什么境地才肯清醒？又要耗掉多少回忆才肯放手？

曾经深深爱着的那个人，俨然是熟土旧地，宛若故乡的一片山河，浩瀚尘世，普天之下，你只晓得这个地方，全然看不到它早已经成了荒芜。直到一天，终于死心了，幽幽地转过身去，才发现背后一直也有另一片山河。于是，所有的卑微都终结了，即使那壶酒是甜的，以后也不见得会为任何人含笑饮毒酒。我们从来就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深情。

请你不要太快放弃我

“请你再给我几个月时间，不要太快放弃我。”

听到这句话，你以为是一个小职员向上司求情，请求上司不要辞退他，又或者是一个运动员向教练求情。两样都错了，这是一个女人向男朋友求情。

他提出分手，说大家合不来，她哀求他暂时不要放弃她，可他终于还是放弃了她。

她好不容易熬过那段日子，现在跟另一个男人过着安稳的生活，可是，她总是说：“虽然我们当年分开了，但是我知道他会一辈子怀念我。”

她凭什么认为那个男人会一辈子怀念她？

那就是我和你也有的，愚蠢而天真的自恋。

我们总以为自己会在旧情人的回忆里占据着一个位置，即使那段情十分短暂甚至不堪回首，又或者那个人对我们不好，若干年后，我们还是会相信自己在对方的生命里是有点与众不同的。

我们不一定怀念他，但是他有时候一定会怀念我，他永远不可能把我忘掉。

我们能够狠心放弃一个情人，我们永远不能狠下心肠放弃的，是对自己的恭维。

早失恋早好

突然发现，失恋好像是离我很远的事了。

就像成名要趁早，失恋也要趁早。是早失的早好。早失的恋，可以趁着还有大把青春的时候再恋爱，或者不停地再失恋。直到一天，当你有些年纪了，失不起恋了，只有恋或不恋，已经无所谓失恋。

失恋、失身和失意，假如必须选择其中一样，你会怎么选？挺难选的吧？也许，你终归还是会选择失恋。失恋原来并不是最坏的啊！

当然了，早失恋不一定能够再找到新的恋爱，失恋后，也许一直遇不上喜欢的。假如真的是这样，也还是早失恋的早好，难道四十岁才初恋，然后四十五岁失恋吗？那真的是要了老命啊！

可不可以不失恋？可以是可以，不恋爱就可以不失恋。

每一次恋爱，也有一半机会成功，一半机会失败。我是个悲观的人，总觉得是失败的那一半机会比较多。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走在一起，如何能够走到地老天荒？太不容易了。直到一天，失过恋了，吃过苦了，遇到另一个人，终于明白缘分也是要珍惜的，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浪掷青春，也终于知道怎样去迁就和包容一个爱你的人。那么，失恋的机会也就相对少一些。

假如终归还是孤单一个人，那也不算是失恋，那只是人生。如此而已。

不爱你就是不爱你

我们习惯为一些事情寻找背后的原因，当我们遇到一个拥有高贵情操的人，我们会去研究他为什么会有这么高贵的情操，然后推论他是受到童年经历的影响、他特别善良、他为了补偿自己的过失、他透过对别人的好来控制别人等等。

为什么他不可以毫无理由地拥有高贵的情操？他就是那么善良的一个人，他就是愿意舍己为人，他就是见义勇为，就是那么正直。他生下来就是一个好人，正如有的变态杀人犯生下来就有变态的倾向，不是社会和家庭的错。

为什么我们不可以接受别人拥有高贵的情操，而偏要为他的情操想一些不高贵的理由？人根本不是很有动机的，许多时候，我们是等到事后才为自己所做的事下一个注脚、给一个解释，觉得当时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做。

凡事真的都有原因吗？我爱你，根本没有原因。不是因为你像我或者因为你刚好与我相反，不是一种心理补偿，不是你拥有什么优点、什么条件，也不是因为你怎样对我。

所以，不要问我为什么爱你，如果我能够回答，那些原因也不过是我在事后才想到的。

我不爱你，也没有原因，不一定是你有什么不好或者你做错了什么。我觉得自己不爱你，就是不爱你，如果有理由，也是我用来说服自己的。

赢的最高境界

没有人喜欢输，假使毫无胜算，我们才不会做某件事。爱情也不例外。我们爱一个人的时候，是相信自己和他会有将来，即使那个将来很渺茫，毕竟还是有机会。

爱情的赢输不是在于结果。纵使分手了，我们拥有美好的回忆，那就是赢。即使往事不堪回首，我们有过那样的经历，长大了，以后学乖了，这也是赢。

每个人都喜欢赢，可是，赢要赢到什么地步？

他最爱的人是你，他对你好，对你忠心，他现在跟你一起，那你为什么认为一定要结婚才够完美呢？有的女人说：

“他不跟我结婚，是不够爱我。他更爱自己的自由。”

他这么爱你，你已经赢了。赢到这个地步还不够吗？你若要赢到最后一步，只会失去他。

有的女人很贪婪，一个男人爱她，她便觉得自己可以控制他。他交什么朋友、每天见过哪些人、银行户头里有多少钱、心里想些什么，她也要过问。他对父母太好，对前妻和儿女太好，她也不高兴。她已经得到最多的爱，她还要赢到什么地步？难道要赢到别人反感的地步？

赢到对方心服口服，才是赢的最高境界。

情人无话

恋人之间，往往拥有最多的情话、最多的肉麻话、最多的无聊话，也拥有最多的废话与无话。

没有了情话和那些唯有当事人不觉得肉麻的肉麻话，成不了恋人，也成不了甜蜜的恋人。

两个人常常在一起，自然会说很多无聊话。幸福就是有一个人陪你无聊，难得的是你们两个都不觉得这样很无聊。没有这样的无聊，也成不了细水长流的恋人。

曾经认识一个女人，漂亮的她谈过很多段轰轰烈烈的恋爱，比电影情节和小说更曲折。那年我们见面，她身边没有伴，她跟我说着已成过去的那段哀伤的恋情时，突然说：

“真想找个男人，两个人一起去做些无聊透顶的事，比方说，跑去海滩捡贝壳，或者捡一大堆蛤蜊回家煮了吃。”

也许，听完之后，你会说：“在海滩捡贝壳和蛤蜊不无聊啊。”

那得看你是什么年纪。在她那个年纪，跟她的人生经历比较，算是挺无聊的了。

然而，当失去的时候，我们怀念的，往往也包括那些无聊的时光。唯有那曾经的无聊，让你相信你是跟他一起生活过。

至于废话，我们不都说过吗？

夜晚打电话找他，听到他的声音，第一句跟他说的话是：“你在啊？”或者是“你没出去吗？”“你在家里喔？”他当然在，否则怎么接你的电话？那个明明是他家里的号码，他还能在哪里？

接着，你幽幽地说：“是我。”

他还会认不出你的声音吗？

长夜漫漫，苦苦思量，终于拿起电话打给他，结果还是只能用那些熟悉的废话作为开场白。谁又想说废话？只是不知道跟他说什么，也没法坦白说：“我只想听听你的声音。”“我很想你。”“你是不是不会再找我了？”有些话太卑微，有些话，一说出来，泪水便会决堤。

更多的时候，是电话里的沉默。已经是危如累卵的爱情，两个人再也找不到话题，想说的话说不出口，也不肯说，唯有无言。即使见面，也只有无语的空白。

曾经拥有那么多的情话，那么多的肉麻话和无聊话的两个人，为什么到最后却成了两个人的默言相对？

不是所有爱情都能够化为深情，却唯有深情，成不了眷属，便成荒凉。

旧情人与老人

长大和老去意味着什么？是不是人在失去了一些青春之后才终于明白性格是不会彻底改变的，唯有时间与际遇会改变我们生活在世间的方式和我们对许多事情的看法？

譬如说，我以前总觉得不可以跟旧情人做朋友。为什么还要做朋友啊？尤其是阴魂不散，老是像投胎不成的冤鬼般缠住你，不肯接受现实的旧情人。

那些在一起时对你不好的，也没有跟他做朋友的必要，你只想他永远不要过得比你好。

然而，许多年后，我渐渐明白，有些旧情人不能做朋友，另一些却可以。有些旧情人，可以做情人，不适合做朋友；另一些旧情人，不适合做情人，却可以做朋友。

大部分人都无法跟旧情人做朋友，只是因为能做朋友的旧情人太稀有了，更别说做好朋友。

两个人分手的当儿，是不可能做好朋友的。“我们以后还是朋友”这些陈腔滥调，只是让自己和对方觉得好过些，当真的话，只会换来失望。然而，伤痛过后，有缘再见，余音未尽，你会发现，你跟这个人说不定可以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也许，你们前世已经做够了一对幸福的恋人，早就把今生再厮守的缘分透支，留给这一世的缘分，不多不少，仅仅够你们做一对曾经相爱的好朋友。

恋爱往往使一个大人变回小孩子，每一次的分手，却逼着我们学习做一个大人。有一天，当我们能够跟曾经深爱的旧情人成为肝胆相照的好朋友，也许，我们已经是个老人了。

我爱过，所以我活过

有人说，人没有爱也可以活着。

那当然了。

没有爱，没有鲜花，没有书，没有画，没有音乐，没有电影，没有嗜好，没有朋友，没有宠物，没有香水，没有酒，没有咖啡，没有梦想，没有愿望，没有一两件想得到的东西，没有坏习惯，没有思念和喜欢的人，没有遗憾，甚至没有希望，人还是可以活着的。

然而，是这些微小的东西建构了我们活着的幸福和感伤。是有一些东西，大于生命。

要活着，只需要温饱。

可是，有爱的活着，终究是幸福许多的。

我们想得到的，我们追逐的，我们爱上和喜欢的东西，不全是好的。

我们流的眼泪，不一定都是值得的。

我们都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聪明。

我爱和爱我的人，还有我自己，也都不是那么好。

然而，有可以浪掷的东西，也有很想珍惜的人，有追寻，也有坠落，醉过一场，也清醒地看过人间色相，人生才不是空中鸟迹，飞过不留痕。

到了离去的那一天，我可以微笑着说“我爱过，所以我活过”，而不是“我生存过”。

4　心中的答案

我不介意我不爱的人爱上我，但是，我只会爱一个爱我的人。

留一片夜色

每个人青春年少的时候，也许都有过一个阶段，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了解自己。

我们憧憬着将来会遇到一个人，他爱我，他也很了解我。

然而，后来的后来，我们不了解一个人，还是会爱他。正如我们不了解自己，也还是会恨自己。有一天，我们没那么年少了，我们终于发现，无论是生活的伴侣，还是灵魂的伴侣，也不可能完全了解彼此。

人在内心最隐密之处，到底埋藏了多少秘密，是即使最亲密的人也不知道的？

为什么要渴望被人了解呢？这种想法多傻啊？根本我们都不是那么了解自己。

这一生，我们总是用很多方法去了解自己：星座、占卜算命、紫微斗数、生命密码、生日花、塔罗牌、九型人格、心理学，以至宗教和爱情。

到头来，我们又了解自己多少？

要了解一个人，才可以爱他。这种想法是不是应该留给青春年少的日子？

当你再老一些，你甚至不希望任何人了解你，好像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我们为何要深入去探究自身最亲近也最遥远的一片内陆？

我们又为何坚持去探究自己爱着的那个人所有的一切？

原来，当你了解自己多一些，你反而会愿意不去了解你爱的那个人多一些。这是你青春年少的时候没法想象的。那些日子，我们总以为，爱情就是把两个人紧紧地捆绑在一起。当你爱我，你就要了解我。

这样的结果却是：当你了解我，你就不爱我了。

当我们不再青春，不再年少，我们才终于愿意丢开那个了解的包袱。你可以爱一个人，而不必完全了解他，你只需要是最了解他的那个人。

你可以不完全了解一个人，却还是爱他爱得一塌糊涂。

把你没能了解的那一部分，悄悄留给他，那就是你用爱留给他的一片夜色。那也是你对人生和对自己的了解。

当时只道是寻常

所有事情，是不是在行将失去或是已经失去的时候，我们才会发现它的好，才会觉得万般不舍？

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那些甜蜜和酸涩的时光，那些笑声和眼泪，那双牵过的手，亲吻和拥抱，耳鬓厮磨，两个人之间絮絮叨叨的家常话与绵绵情话，一次又一次的吵嘴与事后的和好，当时只道是寻常，直到一天，无奈要割舍，或是知道必须要割舍，我们幡然醒悟，曾经以为的寻常往事，如许细碎，却也不会重来。

于是，我们禁不住责备自己，当拥有的时候，为什么不好好珍惜？

然而，所有事情，是不是只要珍惜便不会失去？抑或，曾经倾心付出，曾经珍惜，也就可以无所悔恨地抹一把眼泪，告诉自己，向前走吧，别再回头了。

当我们缅怀逝去的爱情，恍然明白，那些寻常往事，是生命中最绮丽的波澜，所有的深情，原来是由许多细碎的时光一一串成的，就像一串亮着迷蒙微光的小灯泡，静静地俯伏在脚边，照亮着我们彼此相依相伴的身影。当时只道是寻常，直到一天，灯火已阑珊，我们才发现，那些寻常日子是多么美好的祝福。

最难熬的孤单

有人问：“要是你爱上一个不爱你的人，那怎么办？”

我回答说：“我不会爱上一个不爱我的人。”

对方很诧异：“你怎么可能说得这么坚决呢？”

我不是说得坚决，我是的确没做过这种事。我为什么要爱一个不爱我的人？

对方追问下去：“可是，很多女人都受这种苦。你看来很理性呢。是吗？”

我一点也不觉得我的答案有什么奇怪。对我而言，这种想法自然不过。

他不爱我，我为什么要爱他？

这不是理性与否的问题，也许，这是个人风格吧。有人喜欢吃辣，有人不；有人喜欢抽烟，有人不；有人喜欢跳舞，有人不。不吃辣就是不能吃辣，不抽烟不是害怕肺癌，只是因为不喜欢，甚至从没想过要去抽一根；不喜欢跳舞，只是觉得自己没有跳舞的细胞。

爱情是一支双人舞，我不介意两个人都跳得不好，但我很介意只有我一个人在跳，另一个人一直只是站在旁边看。

暗恋也许有重见天日的一刻，对方终于被你感动。可是，爱一个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你的人，未免太浪费青春了。我的青春可以为爱情浪掷，却不会为一个不爱我的人浪掷。

我不介意我不爱的人爱上我，但是，我只会爱一个爱我的人。爱情有时候会让人感到孤单。然而，一厢情愿却是一种最难熬，也最不堪的孤单。

后悔有什么不好

有的人总爱说：“我做事从来不会后悔。”

听起来很豪气，他们真的是从不后悔吗？

我们去超级市场买错了没用的东西回家也会后悔，何况更大的事情？那些说自己从不后悔的人只是知道后悔是没用的。

已经做了决定，何必去想另一个决定会不会更好？反正已经不能回头。

我们老觉得后悔是弱者的表现，所以很多人要逞强，说自己永不后悔。人为什么不可以后悔？后悔并不是弱者所为。

懂得后悔，才不会犯同样的错误。那么，下一次也许会做得更好。与其强迫自己不后悔，不如从后悔中学习。

后悔、悔恨、愧疚，统统不是问题，但是后悔的时间必须要短。无止境地后悔和悔恨，那的确是弱者所为。为一件事情后悔十年，不如用一个月时间后悔，然后用剩下的九年零十一个月的时间改变。

我后悔爱过这个人，所以我以后不会这么笨。

我后悔做了这些傻事，我以后不会这样。

我后悔说了这些话，我以后会想清楚才说。

后悔有什么不好呢？强迫自己不去后悔，也许只会一直错下去，直到泥足深陷。那时你会后悔自己当初不肯后悔。

错过了的时刻

许多年前，我认识的一个男孩子读完了我的一篇散文之后，跑来跟我说：“我现在终于明白她是怎么想的了。”

那篇散文的题目好像是“良辰美景虚设”，说的不过是女孩子的一些心事。

她那天烫了头发，穿了一身新买的衣服，觉得自己的状态特别好，看上去特别容光焕发。于是，她很想让男朋友看看她这么漂亮的样子，想象跟他见面的时候，他会眼睛一亮，赞美她说：“你今天很好看！”

可是，她男朋友那天没法跟她见面。第二天见面的时候，他根本没看出她跟平时有什么不一样，也不明白她昨天为什么那么急着想要见他，非要他放下工作出来见她不可。

她心里很失望，嘴里却没说。

既然他看不出她的心事，说出来又有什么意思？

她郁闷地走在他身边，一句话也不说，恨他错过了这般良辰美景。

男孩有点落寞地说：

“怪不得她生我的气。原来她想我看看她那天有多漂亮，我却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只是觉得她有点烦。”

这两个人，后来还是分开了。

分手的原因，也许并不全是他错过了许多可以让她觉得甜蜜和幸福的时刻，也不是他吝啬过对她的赞美。然而，那些错过了的时刻，也永远没法补回来，成了遗憾。

我们不都有过这样大大小小的遗憾吗？

一切事物，包括感情，都有它最好的时机。

某年某天某一刻，你很想对他说：

“我爱你。”

只是，他脸上的神情仿佛没有准备好会听到这句话，一瞬间，你把话吞回去了。

以后的以后，你再也没有说这句话的冲动。

这句话，也有可能是：“你会跟我结婚吗？”

说出口的话，像出笼的鸟儿，收不回来。没说的话，却在心底悄然消逝。

某年某天，有那么一刻，你很想他知道，你心里难受，你好想伏在他肩膀上痛哭一场，把你所有的不快乐告诉他，听他说一些安慰的话。然而，他没有问，脸上甚至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就在那一刻，说到唇边的话消逝了。

他后来再问，你已经不那么想说了。

以后的以后，那个想说的时刻也许会重来，也许不会。

不能舍弃的东西

你舍弃一些东西，便会得到另外一些东西，你不去束缚一个男人，他反而乖乖留在你身边。你舍弃一些自大，也许会得到关心。然而，有些东西是不能舍弃的，譬如为了爱情而舍弃自尊，为了要一个男人内疚而舍弃自己的生命。

女人为了爱情舍弃事业和梦想，常常会让男人感动。男人为了爱情而舍弃事业和梦想，却往往会令女人失望。

男人可以为一个女人舍弃无谓的应酬、舍弃一些自由、舍弃一点点面子、舍弃坏习惯……但他不能舍弃事业和梦想。

没有梦想的男人，一点也不可爱。

他每天风尘仆仆谋生不紧要，最紧要他心里还有梦想，为了追求女人而放弃自己的梦想，这种男人是女人不愿意看到的。嫁给一个没有梦想的男人，好比嫁给一块石头，早晚会给他闷死。

女人很矛盾，她会埋怨男人专注事业而不关心她，然而，男人整天陪着她而无心工作的话，她又会嫌他没出息。她希望他事业有成又对她呵护备至，这不是奢望吗？只能选择其一的话，大部分女人还是希望男人专注事业的。对工作专注的男人，才能够给她安全感。男人为梦想而舍弃爱情，总胜过为爱情而舍弃梦想。

心中的答案

一段爱情是不是可以开花结果，到底是缘分还是努力？其实我心中早已经有答案。

没有缘分，怎么努力还是不成。要是缘分注定了两个人谁也离不开谁，那么，想要分开也不行。

要努力才能够守住的一段关系，也太累人了吧？何况，努力不见得就能够留住一个人。爱要消逝的时候，千军万马也拦不住。

当你爱一个人，你只需要拿出一点点努力。那份努力有若行云流水，不着痕迹。你不觉得自己在迁就他，不觉得你为了他苦苦改变自己，也不觉得你为他舍弃了些什么。他爱你，他为你做什么都愿意，都不苦。你做什么他都觉得可爱，连别人看不到的优点，他都看得到。他就是那么爱你。

直到一天，他没那么爱你了，你好像也不爱他了，曾经以为可以厮守到老，无奈只是擦肩而过，惆怅回首。爱情的消逝，也是了无痕迹。

仍需努力，是为了让自己问心无愧。我努力过了，可惜我们的缘分比我们的生命短暂。

芸芸众生，跟你有着厮守终生的缘分的，只能是世上其中一个人，其他的，唯有黯然下台。然而，今生厮守，注定我俩谁也离不开谁的这种缘分，到底是幸福的，还是也夹杂着泪水，苦乐参半？我没有答案。

我心自有明月

有的人会用一生去守候一个人。

于是，有人问：

“你用一生去守候一个人，也无非是希望他最终会选择你吧？如果没有终成眷属的盼望，又怎会用青春去守候？”

他错了。守候的本身，便是爱情，不需要任何的结果。终成眷属，当然最好；成不了眷属，也无悔一生的守候。

守候，是对爱情的奉献。

我愿意为你守候，不管你将来会不会离我而去。

真心的守候，不需要“守得云开”。看不到天际的明月，那又有什么关系？我心自有明月，我们将以另一种形式长相厮守。

你说：“你不要等我。”

我等你，是我自己的事。

守候的日子，是很难熬的，但你给我的快乐，远远胜过那些痛苦和孤单的岁月。守候的甜蜜，是你不会了解的。所以，你说：“你太傻了。”

我不傻。当你不爱我时，我不会守候，我永远不会守候一段已经消逝了的爱情。是你的爱让我守候到如今，一切尘世的喜乐皆比不上。守候，既是奉献，也是收获。

我们都是风筝

我在西安的大学演讲时，读者问得最多的，是关于等待。

大学里的恋人，毕业后，为了生活和美好的前途，其中一方选择离乡背井，跟心爱的人分开。有好多年的时间，两个人一年只能见一次或是几次，那么，留下的那个人，到底要不要等？

等还是不等，我没法告诉你。我说不要等了，你舍得吗？我说你等吧，你等不到，会怪我吗？

后来有一天，我问陪我到西安的内地编辑，这些异地恋通常可以开花结果吗？

答案跟我心里想的一样。她说：“最后多半是会分开的。”

要等一个人，从来不容易，何况，他根本不在你身边。分开的那一刻，说不尽的千言万语，流不完的眼泪，说好了要一直守候。但是，人一走了，就是放了出去的风筝，那根线是那样地轻，太难抓紧了。

青春年少的恋爱，即使天天黏在一起，也还是有太多的变数，何况见不到面？

思念就跟爱情一样，是会耗尽的。头一个星期，我很想你。第二个星期，我更想你。又一个星期过去了，我想你想得很苦，恨不得马上奔跑到你身边。然而，到了第四个星期，我发现我没那么想你了。不是不爱你，而是我知道，这样的想念是没有归途的。日复一日，我再怎么想你，还是见不着你，摸不到你，只是用思念来苦苦折磨自己。我得过自己的生活。

多么傻啊？曾经以为，离开的那个人，是飞远了的风筝，然后有一天，仰头看着天空的一刹那，突然明白，留下来的，对于离开了的那个人来说，又何尝不是一只高飞的风筝？

你问，这么说，你是说不要等吗？

我说过我没法告诉你。

曾经那样相信爱情，曾经那样痴心地等待一个人，终究是属于青春的。有些人最后等到了，有些人等不到，或是不等了。

从前，我会说，等待是一份守候，需要彼此的忠贞。而今，我会说，等待的过程里，两个人改变了多少，有没有跟别的人一起过，都不重要了，最好不要去计较，也不要知道。给你等到了，他就是你的。百转千回，还是选择回到你身边的，就是想跟你过日子。

只是我们刚巧相爱

爱过一个男人，他柔情蜜意地跟我说：

“其实，我给了你很多自由。”

那一刻，我只好微笑提醒他：

“我的自由是我的，用不着你来给我。”

在爱中，人们常常渴望他人为了你的自由而甘心情愿奉上自己的自由。对自由的放弃，意味着对爱情的忠贞。

我们因为爱上一个不自由的人而伤心遗憾，可是，当我们爱上一个自由的人时，却渴望他放弃自由之身。

爱情是多么地独裁？我们想拥有的是对方的自由。他的版图，唯我独尊。

爱得天崩地裂的时候，我们甘愿成为情人手上被饲养的小鸟或是被驯服的豹，也希望对方如此。然后有一天，我们开始怀念在天空中飞翔和在林间跳跃的日子。

我们甘愿舍弃自己的自由，常常只能维持一段很短暂的时光。地久天长的爱，不是用誓言来为对方系上手铐，而是用信任把他释放。

你和我都知道，爱情里并没有绝对的自由。行动自由，心里牵挂着所爱的人，默默信守彼此的承诺，天涯海角，总是思念着他，被他占据着，这岂是全然的自由？

何谓自由？

年少的时候，自由带点任性，后来，我们用自由来兑换爱情。你是我的，你的自由也是我的。

然后，有一天，我们猛然醒觉，自由是内心的安静。我可以心安理得去做想做的事。我是自由的，没有背弃你，也没有背弃我自己。我是天上的鸟，你是林中的豹，各有自己的一张版图，只是我们刚巧相爱。

世上的另一个我

矢泽爱的漫画《NANA——世上的另一个我》改编成同名的电影，比原著漫画好看。故事说的是两个同是二十岁，同是叫NANA，性格却迥异的女孩，如何成为好朋友。

我们不一定那么幸运，在世上找到另一个自己。然而，恋人却往往如同一面镜子，只要不是短暂勾留的，都反映了我们自己的某些特质，那是世上的另一个我。

你为什么会一往情深地爱上一个某天乍然相逢的人？即使你们的外表和个性看来毫不相似，日子久了，你终于发现，他有另一面多么像你。

要不是他，你不会发现自己的这一面。

这也许不是你喜欢的一面，你把它藏得很深。直到一天，你竟然在恋人身上看到了这一面。他那些行为多么像是你会做的，只是你一直不太察觉自己是这样的。

原来，你爱上的那个人，是失落了的另一个自己。他拥有那些你没有的优点，也拥有你的缺点。

爱一个人，往往让我们认识自己。

你是什么人便会爱上什么人，他就是你最赤裸的品味，起码，在你爱他的那段日子是这样。

一天，你长大了，改变了，他却没有改变，你发觉他不若从前那么像你了，他只是过去的你。

然后，你遇上了另一个人，爱上之后，你惊觉他有一部分也是那么像你。原来，世上至少有几个你。长相厮守的那个，不一定最像你，而是来得正是时候。

吃鱼的伴儿

我爱吃鱼，已经到了无鱼不欢的程度，不管是深海泥、七日鲜、红斑、海鲈鱼、红鳟鱼、鱼、比目鱼或是罐头沙丁鱼和豆豉鲮鱼，我都爱吃。日本生鱼片更不用说了，他们的烤鱼也精彩，每年六到八月，最好吃的是烤鲇鱼，又名香鱼。九月到翌年三月，还有更好吃的一种鱼，来自北海道，叫喜知次。

吃鱼，得找个伴儿。一条蒸鱼，最好吃的是鱼头和鱼尾，那么，谁来吃其余的部分呢？当然是陪你吃鱼的那个人。你吃鱼脸颊和鱼下巴吃得滋滋有味的时候，是他乖乖吃没那么嫩滑的鱼身。

吃寿司时，两片同样的寿司总不会一样漂亮，你吃看起来比较漂亮、比较肥美的那一片，剩下来的那一片，自然又属于陪你吃鱼的那个伴儿。

要是一条好吃的鱼偏偏多骨，替你挑鱼骨的，或者教你怎么挑鱼骨的，当然也是陪你吃鱼的那个人。

万一有一条鱼，像北海道的喜知次，从头到尾都好吃，那么，谁会牺牲自己让你多吃一点呢？除了陪你吃鱼的那个人，还会有谁？

一条蒸鱼吃到最后，就数黏在鱼骨上的肉最好吃了，那么，谁会体贴地把那些鱼肉刮下来夹到你的碟子里，让你拌着饭吃？你已经猜到是谁了。

一个男人肯陪你吃鱼、看你吃鱼，也让你吃鱼吃到这么自私和骄纵的程度，他无疑是你最好的伴儿了。

须眉知己

作为女性，如果你的朋友大部分是男人，你也许应该觉得高兴，这证明你的样子不会难看到哪里去。男人宁愿跟一个丑男做朋友，也不要跟一个丑女做朋友。女人这么麻烦、唠叨、挑剔、善妒、刻薄、好奇、善变、多愁善感、蛮不讲理、有恃无恐，如果她不是有一点姿色，有哪个男人愿意让她负累？有哪个男人愿意花时间听她说心事？

男人好色自是不用多言。跟漂亮的女人做朋友，即使明知道做不成恋人，男人也觉得温香软玉。女人向他倾吐，证明他有智慧，可以替她们分析形势，也可以替她们解决难题，即使什么也做不到，还能安慰她们。女人喜欢跟他们来往，证明他们正气、有安全感、值得信任，他们是女人最忠实的朋友。

在这些被同性排斥的女人面前，男人可以发挥他的温柔，这份温柔连他的情人也不见得能够享用。他们比女人了解男人，他们绝对可以胜任女人的爱情顾问，把男人的想法告诉她，引导她从男人的立场看事情，跟她说：“我们男人是这样的……”

一个男人，会成为一个女人的须眉知己，必然是对她存有一点幻想、一份怜惜，甚至爱情。而女人，最好在知道与不知道之间。

谁笑到最后

我起步比别人早，那一年，刚刚考完大学入学试，一天，无意中在报纸上看到电视台招聘编剧的广告，于是大着胆子写信去应征，压根儿就没想过会得到面试的机会。同年六月，当其他同学还在放暑假，我已经在广播道无线电视上班了。到了十月，我正式开始了三年半工半读的生活。

说是“半工半读”，其实我是全职学生，也是全职编剧，还兼职写电台短剧、电影剧本和台湾电视剧。大学毕业前的一年，我已经拿着写台湾电视剧赚回来的钱付房子的首期。

不过，假使可以从头来过，我会宁愿专心读书，然后专心工作。那时候的我，忙于工作和赚钱，常常逃课，三年的大专生活，几乎没留下任何美好的回忆。

比起上学，我更喜欢上班。在学校，我没有几个谈得来的同学。在电视台里，我倒有很多朋友。我很少在学校饭堂出现，嫌那里的食物难吃，比同学会赚钱的我通常在广播道的餐厅出没。当年，那儿有一家很著名的粥面店，一个寒冬的夜晚，我跟一位副导演朋友和剧组的人在店里吃饭，跟我们一块儿的还有一位女演员。漂亮大方的她当时已经很红，但完全没架子，看到年纪最小又害羞的我，她不断给我夹菜，让我留下难忘的印象。然而，几年后，年轻的她却因病逝世了。我们也只吃过那么一顿饭。

我起步比别人早，但我不敢说我赢了，人生是一场长途赛，要看看谁笑到最后。我中学时有一个要好的同学，她因为爸爸过身而被迫辍学，中六还没念完便要出来工作。一天晚上，我跟她在电话里聊天，那时，我已经一边读书一边在电视台上班。我记得，她说着说着突然哗啦哗啦地哭起来，喘着大气跟我说：“为什么你这么幸运？你好幸运啊！”虽然我当时没说过什么，但是，看着她因为我的际遇而悲伤，我是又难过又尴尬。

然而，几年后，她终于储够了钱，考上师范学院，念她一直喜欢的美术系。如今，她已经是一位中学教师，也拥有自己的家庭。

她起步比我晚，走的路也比我崎岖，但她还是完成了自己的梦想。比起那位曾经细心为我夹菜的女演员，比起那些早逝的生命，我们是多么地幸运，因为我们还可以选择，我们也有机会后来居上。

靠自己，也靠男人

很多现代女性提倡女人应该依靠自己，不该依靠男人。依靠男人有什么不好呢？有一个男人可以依靠，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我赞成女人要依靠自己，但是如果她想依靠男人，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最好的生活方式，就是我喜欢依靠自己的时候就依靠自己，我喜欢依靠男人的时候就依靠男人。

我会用自己的钱创业，我不需要你的钱，但是万一创业失败，我希望你会养我。

我会努力工作，花自己的薪水，不用你来养我。但是有一天，当我讨厌我的工作，当我不想再上班，我希望你会暂时照顾我。

我有自己的理想和目标，纵使多么困难，也不用你暗中帮忙。但是如果我累了，我希望你会温柔地对我说：“你可以依靠我。”当我疲倦和迷惘的时候，我绝对需要你的忠告和支持。

你不用照顾我的家人，但是当我疲倦的时候，我希望你会说：“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我又被人骗了，已经不是第一次。虽然你很生气地骂我：“什么都说要依靠自己，不用我理你，结果就弄成这样。”但是，说完这句话之后，我希望你会替我收拾残局。

当我知道有一个男人让我可以随时依靠，我会更努力地依靠我自己。

什么是青春？

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子问我，什么是青春？

这个问题多傻啊！他现在拥有的不就是青春吗？

青春是胆子既大，胆子也小。

你会大着胆子谈一段没有结果的爱情，爱一个所有人都认为你不该爱的人。

你却又没有胆量向你喜欢的人表白，只敢躲在远处卑微地暗恋他。

你会大着胆子开快车，日后回首当时，才庆幸自己没有死掉。

你却又没有胆量拦住你暗恋的那个女孩子，不让她坐上另一个男人的跑车。你只能寒碜地杵在那儿，眼巴巴看着那辆名贵跑车载走了你的梦中情人。

你会大着胆子背起书包，跟好朋友浪迹天涯，不知道什么是危险。

你却始终没有胆量告诉身边那个好朋友，你一直喜欢她。你压根儿就不相信男人和女人可以成为知己。你是为了跟她成为恋人才接近她。这样的你虽然很差劲，不过，她那么迷人，你怎舍得只跟她做朋友？

青春是身影既高大，身影也渺小。

年纪比你老大的人都告诉你，你手上拥有一大把可以浪掷的青春，于是，你骄傲地认为三十岁已经很老，到了四十岁真的不该再活下去。你会残忍地对一个想追求你的男人说：

“你差一点就老得可以当我爸爸了。”

然而，青春也是你的弱点。谁会想知道你的看法？

你拥有吹弹得破的皮肤和没有赘肉的身体，却没有金钱和权力。这两样东西，通常也不会跟青春痘一起到来。

太老了

一个男人向我摇头叹息：“唉，她还以为自己是万人迷，向我施展浑身解数，要我入股她那家公司。她的确是万人迷，不过，那是二十年前的事。”

“那你怎么做？”我问他。

“敷衍一下她啊！你到了她那个年纪，可不要那么没有自知之明。”他笑说。

女人的悲哀，是到了应该把自己收起来的时候，依然要站到台前。即使是大美人，顶多也只有二十年风光。岁月不饶人，好好珍惜那二十年，不妨有风驶尽帆，凭美貌拿好处，二十年过去之后，便要退下来，再不肯退下来，会成为笑柄。

我见过一个六十多岁的过气美人向一个四十岁的男人撒娇，当然没成功。要是她选择去迷惑一个比她年纪大的男人，倒还算聪明，可是，许多女人，到了一把年纪，还企图去迷惑比她年轻的男人。

每个女人都会老，一个女人看到另一个女人被人取笑老，不免有“他朝君体也相同”的感慨，笑不出来。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说：“三十岁太老了。”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说：“五十岁太老了。”女人到了什么年纪才算太老啊？应该这样说——每当她企图去迷惑一个比她年轻很多的男人，她便太老了。

它的烂漫，或是它的凋零

我从来不相信“心境青春人就青春”这一套。一个老人的内心再怎么青春，终究还是个老人。一个年轻人的内心再怎么早熟怎么苍老，他始终年轻。

说“心境青春人就青春”，只是用来骗自己。一个不再年轻的人可以打扮青春，甚至得天独厚，外貌比真实年龄看上去年轻得多，但是，他的岁数毕竟并不年轻。一个少女，也许打扮老成，喜欢用大人的口吻说话。但她心底还是个少女，改变不了。

为什么老是要证明自己青春或者拼命抓住青春的尾巴？青春没那么好啊。要是青春真的有那么好，那时你为什么总是容易忧郁？为什么你会比现在愚蠢？为什么你总是有很多的不满？总是觉得没人懂你？总是觉得没有自由？总是觉得别人看扁你？那时候，你喜欢的人，总是爱着另一个你不怎么看得起的人。那时候，你总是死死地爱着一个现在看来毫不值得的人。

要是青春真的有那么可爱，你那时候为什么没有聪明到好好珍惜它？

人就是这么赖皮，要等到手上已经没有青春了，肉体也不青春了，才说青春是一种心境。那些年轻的人才不会认同你。

我从来没有觉得青春很好，也没有觉得老了有什么好。花开花谢，它的烂漫，或是它的凋零，只是一个过程。

六个明天以后

曾经有没有一段爱情，让你在听到“明天”或是“明年”这些字眼的时候，心里觉得很难过？

他微笑说：“今年不送你圣诞礼物了，明年圣诞再送吧，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不知道为什么，你听到“明年圣诞”这四个字，忽然有点心酸。明年圣诞，你们还会在一起吗？

他说：“我好想和你去欧洲旅行，明年七月的时候去好吗？”

你微笑点头，可是，你们有明年吗？知道他想和你去旅行，你已经满足了，去不去，也不重要。

他说：“我明天找你吃饭好吗？”

明天，你要跟另一个男人吃饭，商量结婚的事。

他说：“下星期我们去看电影。”

下星期，就是六个明天。六个明天以后的事，谁敢说不会变？

明日是天涯。

当你或他不是对方生命里的唯一，明日或是明年，都变成了天涯。

当你或他不是对方生命里的唯一，别问什么是永恒，永恒太短暂。

夭折的爱情

我曾经这样跟自己说：当你失恋的时候，地球上至少有千千百百的人跟你一样，也在失恋。

当你重又变成孤单一个人，在寂寞的长夜里苦苦思念着那个不再爱你的人，这个世界上也有许多人像你，在同一个夜里，流着泪，被思念折磨。

人为什么会失恋？

当成千上万颗精子勇猛地游向子宫时，只有最强壮的那一颗能够跟卵子结合。

当一个胚胎在母体里夭折，没有机会出生，是因为那个胚胎不够完美，也不够强壮。

大自然一再证明达尔文的“进化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我们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你失恋，不是因为你不好，不是因为你长得不可爱，人不够聪明，也不是你做错了什么。我们见过很多伴侣，互相撕咬，既爱且恨，也还是地久天长。

这段爱情早夭，是因为它不完美，没法茁壮，或者说，它没法在你的子宫里，在你的生命里茁壮，于是，它只能够离开你的人生。这是天择的结果。

一天，当你回首，你会发现，所有你爱过却没能长相厮守的男孩和女孩，所有曾经甜蜜，后来却流产的爱情，对你来说都是不完美的。

直到一天，当你遇到一个人，不管你有再多的缺点，他还是爱你，无论他有多么可恨，你终究爱着他，纵使你们都曾被对方伤得伤痕累累，也还是没能分开。

你终于明白，你们是彼此的宿主。

爱竞天择，适者生存。

早夭的，只是证明，他不是你的天长地久。那么，可不可以流一把眼泪，醉了一双泪眼，跟自己说，是大自然替你做了这个必然的抉择。

他其实不适合你，只是你现在还不明白，也不愿意承认。

想做而还没有做的事

内地的一群中学生来访问我，他们问我说：

“你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但是还没有做？”

我很想去欧洲一个小岛过一个悠长的假期，也许三十天，也许三个月，租一幢位于海边的房子，在附近找一个很会做菜的厨娘，负责做饭。我每天只是吃和睡，什么也不做，懒懒散散地过日子。

过这种日子，还要有一个旅伴负责安排行程，负责看地图，陪我到处去玩，陪我吃饭，陪我看日落，陪我疯，和我一起无聊，也和我一起静静地看书。

那样的时光多美好。但是为什么还没有做呢？我自己也没法回答。也许是有很多工作放不下吧。

我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一个朋友告诉我，当他在远方一个美丽的小岛度假时，他跟自己说，回去之后，不会再那么营营役役了，要过些悠闲日子。可是，当他回来之后，他又像从前一样忙碌。

我们都知道，一些我们对自己的承诺，并不一定会做得到。我们也许不是那么向往悠闲的生活，只是偶尔想逃跑，想相信自己是可以很潇洒的。

这群中学生又问我：

“你心里有秘密会告诉别人吗？”

这也是我特别想做，但是还没有做的事。

有些心事，就是无法说与人听，宁愿让它埋在心里渐渐变成酒，自己干一杯。

心事的房子

曾经在电台主持晚间节目，每个晚上都听到不少心事，有些记得，有些忘记了。有一次倒是很难忘，那天的题目是“我爱你”，我请来的一位嘉宾微笑着说，年少的时候，有一个男孩子对她说：“我爱你！”她哭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伤感，她很难过自己只能有这么一个糟糕的男孩子说“我爱你”。

我们当时都笑了。原来，不管爱情的火焰在心中烧得多么旺，“我爱你”这样的心事还是不能随便说的。

我是个不习惯说心事的人。我的心事要不写在文章里，要不只跟最亲爱和最信任的人说。我很幸运，有几个愿意听我心事，听我发牢骚和听我说故事的人，也有肯让我在电话那头尽情大哭一场的朋友。我说心事的对象都是活生生的，不会是我的玩具熊或是我的枕头。听我心事的都会用言语或者臂弯安慰我，而不会是只能用身体跟我厮磨的一只小狗。

可以说心事的对象，却也会随着年月改变。十七岁的时候，是这几个。二十岁的时候，换了另外两个人。二十四岁的时候，也许只剩下一个。一个人的心事总是愈来愈多，能够倾诉心事的对象却只会愈来愈少，直到一天，人把心事统统都藏在心里，那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禁得起友情的考验，也熬得过爱情的多变。然后，我们突然了悟：“心事为什么要告诉人呢？”

心事原来也可以沉淀。如许心事，渐渐会化为傻气的泪水，化为酒后脸上的微红，甚至化作一种深度。试问又有哪一个有点智慧的人是没有心事的？心事是一个人那幢虽然残破却舍不得放弃的房子。

夜晚的一张脸

我们白天认识的人，夜晚说不定有另外一个样子。

那个白天看来很乖、很静，有点害羞的女同事，到了晚上一起唱卡拉OK时，大家才发现她原来很能喝，一喝了酒，就会变得滔滔不绝，连作风也变得豪放，到处拉着人陪她跳贴面舞，甚至还一脸沧桑地抽起烟来。

那个白天看起来无忧无虑，很爱笑的女同事，到了晚上跟大家一起泡酒吧时，也许会显得愁肠百结，坐在一角，一杯酒一杯酒灌下肚子里，喝醉了，哗啦哗啦地哭起来。大家这时才知道，原来她失恋了。

那个平时很少对人说心事，好像没什么喜怒哀乐的女同事，到了夜晚，看着别人唱卡拉OK时，也许会静静地告诉你她的爱情故事，而且，内容还很震撼。

那个平时在公司里不受欢迎，大家背地里都说她很狡猾的女同事，晚上在酒吧喝了几杯马天尼或是血色玛莉之后，也许会楚楚可怜地向你倾诉，告诉你，她其实不是大家以为的那样，她也有她的委屈。

那个白天很少说话，看来很谦虚的男同事，一到夜晚，在酒吧喝了两杯之后，也许会口出狂言，告诉你们，他看不起你们所有人，论聪明才智，你们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他。

那个白天一本正经，老老实实的男同事，入夜之后，三杯到肚，竟然现出一副色眯眯的样子……

原来，生活在这个小小的都市里，许多人也有两张脸，白天那张脸是给别人看的，夜晚那张脸是给自己看的。一张脸笑，一张脸哭。

床是归乡

说出来有点大吉利市，我喜欢医院那种可以调节角度和高度的电动床。睡在这种床上，坐起来看电视和吃东西都很方便。

不过，等我老了，大概会有很多机会睡这种床，现在大可先睡睡别的床。

小时候，我梦想有一张老夫子的床。《老夫子》漫画里，老夫子的床是藏在墙里的，一拉出来就成了一张床，很好玩。我见过这种床，那是在一个同学的家里，她姐姐的床就是这样，平常不碍地方。

床是愈大愈好，人睡在上面，可以随意地翻来覆去。一次，一个男人听到我这么说时，歪嘴偷笑。我知道他想些什么，只觉得他心太邪了。两个人才可以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个人就不可以吗？

床是一个人在家里最窝心的角落。心情好的时候，我们也许会暂时忘记它。然而，心情沮丧的时候，我们一回到家里，会以九点九秒的速度奔向那张床。

失恋或者苦苦思念一个人的时候，我们瘫在床上，睡着又醒来，醒了又再睡，这会儿睡到左边，过一会儿睡到床尾，不停地换姿势，换来换去，只想换一个不再想他的姿势。

伤心的时候，我们死翘翘地蜷缩在床上，抱着枕头哭得死去活来，翻几个身，哭干了眼泪，泪眼模糊地睡着了，醒来又再哭。要是没有床，怎可以哭得这么舒服？

床是一个人的小世界。大世界在外面，枕席之间的小世界，才是每天的归乡。

那一段天涯路

出门旅行，我是不拍照的。

即使异国的风光多美，当时享受过就好了，何必要记下来？又何必忙着找个好位置，反而忘了欣赏那一刻的风景？

我有些朋友却跟我相反。他们带着数码相机到处去，每游一个地方，都拍下许多许多照片，然后回家再整理，制成一本电子相簿，自己欣赏，又电邮给朋友欣赏。

“这些照片，你几年后还会拿出来再看吗？”有一回，我问一个爱拍照的朋友。她答不上来。

“那拍来干嘛？”我问。

“也许有一天会看的。”她回答。

我不看以前的照片。看以前的照片，只会看到自己老了。干吗要发现自己老了呢？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回首的好。

“去旅行不拍照，会忘记去过哪里，也会忘记那个地方多美的呀！”我的朋友又说。

那又何必一定要记得？

那么容易就会忘记，只证明了那趟旅行和那片风景并非很难忘。

不管我去过哪个地方，要记住的，自然会记住，忘了的就是不重要。

风景是风，是水，当我看到一片风景，那片风景也吹拂过我的日子，流过我的生命，它愉悦了我，我也在它那儿留下了足迹。有没有留下凭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最美好的风景和最爱恋的旅伴，都陪我走过那一段天涯路。

人有几张脸

我们常常会听到一句话：

“他对甲是一张脸，对乙又是另一张脸！”

这句话不免有点贬义。

但是，人有几张脸不是自然不过的事吗？

难道我们会把对父母摆的那张臭脸拿去对着热恋的情人吗？

我们又会不会拿着对情人那张风情万种的脸去对一个刚相识的朋友？

对上司的脸也不会用来对下属。

对老师的脸不会用来对同学。

对仇人的脸也不会用来对喜欢的人。

即使是面对朋友，也许还是会依据友情的深浅而换上不一样的脸。有些朋友，你可以对他说出真心话，知道他会明白你是为了他好，也知道他不会因此生气。但是有些朋友，你明知道他好强，你说话时会比较懂得迁就他。

人对上司和对下属有两张脸，因为一个是他付薪水给你，另一个是你付薪水给他，总得有个界线。

对情人和朋友也当然是两张脸，否则，你的朋友们恐怕都会吃不消，说你太甜腻太温柔，认不出你来。

问问你自己，你有几张脸？

一个人不止一张脸，也许是两张，三张，十三张……只要每一张都是真的，都可爱，不虚假，不造作，那就无所谓了。不虚假也许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那么，只好尽人事了。但是，至少要有一张脸，是你自己也觉得可爱的吧？

你是梦里星河

那天，一个朋友突然对我说：“我发现，你喜欢很文静的男人。”

我心里轰然一响，为什么我自己从不知道？

我喜欢的是很有男子气概的男人，当然不是粗犷那一类，我对“肉球”没什么兴趣。我喜欢穿黑、蓝、灰或卡其色的男人。我喜欢戴近视眼镜的男人。我喜欢有智慧、有情义而又有幽默感的男人。我喜欢英雄。我喜欢柔情的男人。我喜欢皮肤白皙的男人。我喜欢强壮的男人。我喜欢细心和体贴的男人。我喜欢老实的男人。我喜欢可以依靠的男人。

我喜欢的男人，是以上加起来的总和。

我从没想过“文静”这两个字。

“文静”听起来有点女性化，卡尔·荣格说，男人的潜意识中有一个“安尼玛”，而女人则有一个“安尼姆斯”。“安尼玛”是女性，而“安尼姆斯”是男性。换句话说，每个男人心中都有个女人，每个女人心中也都有个男人，这些特质会在生命中渐渐显现出来。

“文静”就是男人心中那个“安尼玛”的特质之一吗？

我深信，我们由始至终爱的都是同一类人。这个类型老早就在我们心中驻扎，然后我们邂逅那个人，问题只在时间的早晚。

可是，几乎每个女人有一天都会发现，她爱的是一个不存在的男人。她的理想太高，幻想也太多了，她爱上的不是男人，而是爱情。

爱上爱情，那么，她爱的男人根本不存在于这个地球上，而是在梦里星河。

爱情的餐桌

爱情从餐桌开始，也在餐桌上消逝。

第一次约会，总是离不开餐桌，也许是两个人一起吃的一顿晚饭，也许是一杯咖啡，也许是喧闹酒吧里的一杯鸡尾酒。

这样的第一次，我们总是努力展现自己最美好的一面。

从此以后，我们在餐桌上共度无数时光。

当然并不是每一次都快乐，有时我们会吵嘴，然后鼓着气，一句话也不说。

我记得我在餐桌边流过不少眼泪。但是，明天的明天，我们还是会一起吃饭，忘了流过的眼泪，忘了上一次为什么吵架。

直到一天，我们不再相爱了，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变成了最后晚餐。

要是我们无可避免要吃最后的晚餐，喝最后一瓶酒，我们会吃什么？又会在什么地方吃？

每个人总是一点一点地死去。

有人说，只要把活着的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活，便会快乐许多。可是，当你爱着一个人的时候，根本就不可能把和他一起吃的每一顿饭都当成是最后晚餐。

我们总是希望永远没有最后晚餐。

要是可以，我要一直跟你吃到永远，看着我们彼此在餐桌上渐渐凋零，眼睛老了，看不到账单上的小字，胃口小了，只能吃那么一点点，牙齿终于也掉光光了。

我爱的人终究会跟我一样，在餐桌边一点一点地老去。到了那一天，我但愿我是首先倒下去的那一个。就像认识你以后我们一起吃的每顿饭那样，我喝不完的酒，这一天，你也替我干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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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情人无泪：我们爱了整整一个曾经

作者：张小娴

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5-08

ISBN：9787540472726

目录

作者简介

第一章　花开的时节

第二章　和光阴赛跑

第三章　美丽的寓言

第四章　一夜的谎言

第五章　花谢的时候

后记

作者简介

张小娴

香港知名作家。她是全世界华人的爱情知己。20世纪90年代初于《明报》连载《面包树上的女人》而声名鹊起。

她以小说描绘爱情的灼热与冷却，以散文倾诉恋人的微笑与泪水，迄今已出版四十多本小说和散文集，深受广大读者好评。

她对人性的洞察，使她开创了一种既温柔又犀利的爱情文字。每一字句都打到心坎，让数以千万的读者得到疗愈，而我们也能从她的作品中豁然明白：爱情的得失从来就不重要，当你舍弃一些，也许得到更多，只要曾深深爱过，你的人生将愈加完整。

第一章　花开的时节

她提醒自己，道歉并不是一种感情，而是人格。

那真的不是一种感情吗？

她为那样伤害他而感到内疚。

内疚难道不是感情？

我们会为不曾喜欢，

或是不曾挣扎要不要去喜欢的人而内疚，

害怕他受到伤害吗？

1

医院七楼眼科病房里惨绿苍白的灯已经暗了。徐宏志来到的时候，臂弯里夹着一本薄薄的书。忙了一整天，他的背有点驼，一只脚上的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拖在地上，陪他穿过幽暗的长廊，朝最后一间病房走去，那里还有光。

门推开了，一个约莫十岁的女孩靠在床上，两条青白细长的胳膊露在被子外面。

“医生，你来了？”她的眼睛朝向门口，一张脸因为期待而闪耀着童真的兴奋。

“对不起，我来晚了，今天比较忙。”徐宏志走进来，拉了一把椅子靠着床边坐下，把床头的灯拧亮了一些。

“我们快点开始吧！”女孩催促道，又稚气地提醒他，“昨天读到牧羊少年跟自己内心对话的那一段。医生，你快点读下去啊！我想知道他找到宝藏没有。”

这时候，女孩伸手在床上找她的绒毛小熊。她的眼睛是看不见的，瞳孔上有一片清晰的白点，像石灰水似的，模糊了她的视线。

徐宏志弯下身去，把掉在地上的绒毛小熊拾起来，放到女孩怀里。

女孩把小熊抱到心头。听书的时候，她喜欢抱着它。虽然它胸口的毛几乎掉光，大腿上又有一块补丁，她仍是那样爱它。它从她三岁那天起就陪着她，它愈老，她愈觉得它就跟她一样可怜。

徐宏志打开带来的一本书，那是保罗·柯艾略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自从女孩进了医院之后，他给她读了好几本书：厄休拉·勒古恩的《地海孤儿》和《地海巫师》，还有杰克·伦敦的《野性的呼唤》。女孩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只有在听到书中一些紧张的情节时，会发出低声的惊呼。

女孩喜欢书。一天，徐宏志来看她的时候，她正在听一本有声书。那本书，她已经重复听过很多遍，几乎会背了。他们聊到书，女孩奓着胆子问：

“医生，你可以读书给我听吗？”

他无法拒绝那双可怜兮兮的眼睛。女孩是由孤儿院送来的。两岁的时候，她发了一场高烧，导致眼球的透明晶体混浊了，眼睛长出两块夺去她视力的东西，白内障从此让她只能看到光和影。她的父母狠心把她遗弃。女孩是由修女带大的，身上散发着一种来自修道院的清静气息。那个读书的请求，也就添了几分令人动容的哀凄。

2

那天以后，徐宏志每天来到女孩的床前，为她读书。起初的确有点困难，他要在繁重的工作中尽量挤出一点时间来。有好多次，他的眼睛几乎睁不开了。然而，女孩听他读书时那幸福和投入的神情鼓舞了他。

渐渐地，他开始期待每天来到病房为女孩读书的时光。唯有专注地读书的片刻，他才得以忘记身体的疲累，重温当年的岁月。

他选的书都是他以前读过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是他十五岁那年在母亲的书架上发现的。几年之后，他再一次读到这本书。那一次，他并没有读完。

多少年了，他没想过自己会有勇气再次拿起这本书。

他恍然明白，当初答应为女孩读书，也许并非出于单纯的悲悯，而是女孩的请求触动了他。

他也曾为一个人读书。

尽管季节变换、时光荏苒，那些朗读声依旧常驻他耳中，从未因岁月而消亡，反而历久而弥新，时刻刺痛着他，提醒他，那段幸福的日子永不复返。即使到了这具肉身枯槁的时候，他也还能听到当时的袅袅余音，始终在今生回荡。

3

到了午夜，他也读完了最后一段。

他抬起头，期待女孩会说些什么。他们读完一本书之后通常会讨论一下内容。她总有很多意见。然而，他此刻看到的，是一张忧郁的脸。

“医生，你明天还会来为我读书吗？”女孩问。

“明天以后，你可以自己看书，甚至连近视眼镜都不需要。”他说。

女孩的嘴巴抿成细细的一条线，没说话。

“摘除白内障的手术是很安全的，十年前就很难说了。放心吧。”他安慰女孩。

女孩摇摇头：“手术是你做的，我一点也不害怕。”

停了一会儿，她说：“可是，即使我看得见，医生，你也可以继续为我读书的呀！”

徐宏志笑了：“我不习惯人家看着我读书的，我会脸红的。”

“看得见之后，你想做些什么事情？”他朝女孩问。

“我想看看自己的样子。”女孩羞涩地说。

“你长得很漂亮。”

“别人一直都这么说。可是，他们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总是带着很深很深的可惜。”

“以后不会再可惜了。”他说。

女孩脸上绽出一朵微笑：“医生，你知道我还想做什么吗？我想出院后自己去买衣服！我以前的衣服都是修女为我挑的，以后我要自己挑衣服。修女，尤其是陈修女，她很保守的，一定不知道外面流行些什么。”

徐宏志咯咯地笑了，女孩虽然只有十岁，毕竟是个姑娘，爱美的心与生俱来。

“医生，”女孩的脸唰地红了，“我长大之后可以做你的女朋友吗？”

“你根本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也许，我长得很丑。”

女孩摇摇头：“我听到病房的护士说，你年轻英俊，人很好，又是顶尖的眼科医生。”

他尴尬地笑了：“她们真会拿我开玩笑。”

“医生，你是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女孩天真地问。

他停了半晌，站起来，把椅子拉开，静静地朝女孩说：

“很晚了，你应该睡觉了。”

女孩温顺地把绒毛小熊搁在枕畔，缓缓滑进被窝。

“医生，你刚刚哭过吗？”她的头随着徐宏志的脚步声转向床的另一边。

“没有。”他低声说。

“我闻到咸味。”

“是我身上的汗水。”

“我分得出汗水和泪水的。”女孩说，“你刚才读书的时候，身上有一种悲伤的味道。医生，你忘了吗？盲人的嗅觉是很灵敏的。”

他那双困倦的眼睛望着女孩，也无言语。尽管她因为身体的残障而有超龄的早熟，但终究还是个孩子，不了解的事情太多。

“医生，”女孩摸到枕边的绒毛小熊，递给他，说，“我把它送给你。”

徐宏志惊讶地朝她问：“为什么？这团毛茸茸的东西不是你的宝贝吗？”

“所以我才想把它送给你，虽然它已经很老，但它会为你带来好运的，我不是终于也看见了吗？”

徐宏志接过那只绒毛熊，笑笑说：“上面一定有很多口水。”

女孩腼腆地笑了，心中的喜悦胀大了一些：

“医生，你要好好留着它啊！等我长大了，五年后，或者八年后，我会回来要回我的小熊，那时你再决定要不要我做你的女朋友。”说完这句话，女孩伸手摸到床边的开关，把灯拧熄，嘴上挂着一个幸福的微笑。

然而，今天晚上，她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她此刻的心情就像第一次参加孤儿院旅行的前夕那样，因为太兴奋而失眠，彻夜期盼着晨曦的来临。这个手术要比那一次旅行刺激很多。她有点紧张。她害怕明天的世界跟她以前熟悉的那个不一样。

女孩转脸朝向门的那边，声音里有着一种期盼和不确定。

“医生，这个世界是不是很美丽的？”她问。

门的那边没回答。

就在那一瞬间，女孩嗅到了眼泪的咸味和鼻水的酸涩，听到了发自一个男人的喉头的哽咽。

4

徐宏志离开病房时，臂弯里夹着那本书和一只秃毛的玩具熊。这只绒毛熊挂在他魁梧的身躯上，显得那么小而脆弱，就像眼泪，不该属于一个强壮的男人。

走出医院的时候，他踢到脚上松垂的鞋带。他蹲下去把鞋带系上的那一瞬，一行清泪滴在他的手背上，缓缓流过指缝间，他拭去了。花了一些气力，他重又站起来。

刚刚下过的一场细雨润湿了他脚下的一片草地。他踩着水花，走在回去的路上。他感觉到有几只蚊子在叮咬他，吸他的血，但他疲惫的双腿已经无力把它们甩开。

他想到躺在病房里的女孩是幸福的。明天以后，她将可以看到天空的蓝和泥土的灰绿，看到电影和人脸，也看到爱的色彩。不管她愿不愿意，她也将看到离别和死亡。

他又回到许多年前的那天。在比这一片草地青葱和辽阔的另一片草地上，她投向了他。那是他最消沉的日子，她像一只迷路的林中小鸟，偶尔掉落在他的肩头，啄吻了他心上的一块肉，给了他遗忘的救赎。

那时他并不知道，命运加于他的，并不是那天的青青草色，而是余生的日子，他只能与回忆和对她的思念长相左右。

5

自从他的母亲在飞机意外中死去之后，徐宏志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过阳光。母亲的乍然离去，把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永远带走了。那一年，刚刚升上医科三年级的他，经常缺课，把虚妄的日子投入电脑游戏，没日没夜地沉迷其中。他成了个中高手，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他缺席考试。补考的时候，只回答了一道问题就离开考场，赶着去买一套最新的电脑游戏。

他把青春年少的精力和聪明才智虚掷在虚拟的世界里，与悲伤共沉沦。然而，输的显然是他。学期结束的时候，他接到通知要留级。在医学院里，留级是奇耻大辱，他却连羞惭的感觉都付之阙如。

无数个日子，当他挂着满脸泪痕醒来，唯有那台电脑给了他遗忘的借口。那时候，他瘦得像只猴子，孤零零地在自己的暗夜里漂流，生活仿佛早已经离弃了他。

就在那一天，宿舍的电力系统要维修，他唯有走到外头去。那是正午时分，他眯起眼睛朝那个热毒的太阳看去，顿时生出了一个念头：也许，他可以把自己晒死。他可以用这个方法对猝不及防的命运做出卑微的报复。

他瘫在那片广阔的青草地上，闭上眼睛想象一个人中暑之后那种恍惚的状态，会像吃下一口鸦片般，在自己的虚幻中下坠，下坠，远远离开尘世的忧伤。

6

他身上每寸地方都挂满了汗水，迷迷糊糊地不知躺了多久，直到他忽然被人踢到。一个女孩踩在他脚上，踉跄向前摔了一跤，发出一声巨响，头上的帽子也飞脱了。

他连忙把女孩扶起来。逆光中，他看到她模糊的轮廓和那头栗色头发上朦胧的光晕。她蜜糖色的脸上沾了泥土。

“对不起。”他眯缝着眼睛向她道歉。

女孩甩开他，自己站定了，用一只拳头擦掉眼窝上的泥巴，气呼呼地瞪着他，说：

“你为什么躺在这里？”

“对不起。”他一边说，一边弯身拾起女孩散落在地上的书和那顶红色的渔夫帽。

女孩把书和帽子抢了回来，生气地问：

“你是什么时候躺在这里的？”

他一时答不上来。他没想过她会这样问。他也不觉得这个问题跟她摔倒有什么关系。

“我刚才没看见你。”她一边抖去帽子上的泥巴一边说。

“我在这里躺了很久，谁都看得见。”他说。

这句话不知怎的激怒了她。她狠狠地盯着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谁要你躺在这里的？”

“我已经道歉了，你还想怎样？是你自己走路不长眼睛！”他被晒得头昏脑涨，平日的修养都不见了。

她二话不说，举起手里的帽子朝他头顶砸去。

他摸着头，愣在那儿，还来不及问她干吗打人，她已经抬起下巴朝宿舍走去。

他没中暑，反而被唤回了尘世。

7

几天之后，他在大学的便利店里碰到她。晚饭时间早就过了，他走进去买一个杯面充饥。那天，店里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他拿着杯面去柜台付钱的时候，诧然发现她站在里面。

轮到他的时候，她似乎认不出他来。

“你在这里兼职的吗？”带着修好的意图，他问。

“你是谁？”她的眼睛带着几分疑惑。

“我是那天绊倒你的人。”话刚说出口，他马上发觉这句话有多么笨。但是，就像出笼的鸟儿一样，已经追不回来了。他只好站在那儿傻乎乎地摸着前几天晒得脱皮的鼻子。

她眼睛没看他，当的一声拉开收款机的抽屉，拿了要找回的零钱，挪到鼻子前面看了看，然后重重地放在他面前。

他只好硬着头皮把零钱捡起来，捧着杯面走到一边。他真不敢相信自己那么笨拙。也许，当一个人成天对着电脑，就会变笨。

然而，遇见她之后，他虽然懒散依旧，却没那么热衷电脑游戏了。

他走到桌子那边，用沸水泡面，然后盖上盖子，等待三分钟过去。他交叉双脚站着，手肘支着桌子，拳头抵着下巴，偷偷地看她。她身材细瘦，顶着一头侧分界粗硬难缠的栗色头发。那张闪着艳阳般肤色的脸上，有一双聪明清亮的眼睛，带着几分直率，又带着几分倔强。那个直挺挺的鼻子下面，带上一张阔嘴。这整张脸是个奇怪的组合，却活出了一种独特的味道，仿佛它的主人来自遥远的一方天地，那里也许有另一种生活，另一种美和价值。

后来他知道，那是因为她童年的某段日子。那段日子，是她快乐的乡愁，也成了她一辈子难解的心结。

8

她感觉到他在看她，她朝他盯过来，他连忙分开双腿，拿起筷子低着头吃面。

那个杯面泡得太久，已经有点泡糟了。他一向没什么耐性等待杯面泡熟的那漫长的三分钟，他顶多等两分钟就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这一天，那三分钟却倏忽过去，他反而宁愿用一个晚上来等待。

9

来接班的男生到了，女孩脱下身上的制服，拿了自己的背包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她穿得很朴素，浅绿色衬衣下面是一条棕色裙子，脚上踩着一双夹脚凉鞋，那顶用来打人的小红帽塞在背包后面。

他发现她两个膝盖都擦伤了，伤痕斑斑，定是那天摔倒时弄伤的。她走出去的时候，他也跟了出去。

“那天很对不起。”带着一脸的歉意，他说。

她回头瞅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变得好奇怪，带着几分冷傲、几分原谅，却又带着几分伤感。

“我叫徐宏志。”他自我介绍说。

她没搭理他，静静地朝深深的夜色走去。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在遥远的街灯下一点点地隐没。她两只手钩住身上背包的两条肩带，仿佛背着一箩筐的心事。他发觉，她并没有走在一条直线上。

直到许多年后，凭着回想的微光，他还能依稀看到当天那个孤单的背影。

10

接下来的几天，徐宏志每天都跑去便利店随便买点东西。有好几次，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刚好抬头看到他，马上就耷拉着脸。他排队付钱的时候，投给她一个友善的微笑，她却以一张紧抿着的阔嘴来回报他的热情。

只有一次，他进去的时候，店里没有客人。她正趴在柜台上看书。她头埋得很低，脸上漾开了一圈傻气的微笑。发现他的时候，她立刻绷着脸，把书藏起来。

“她一定是个爱美所以不肯戴眼镜的大近视。”他心里想。

那朵瞬间藏起来的微笑却成天在他心里荡漾。

11

一天，徐宏志又跑去店里买东西。他排在后头，一个瘦骨伶仃、皮肤黝黑的女孩斜靠在柜台前面。女孩头上包着一条爬满热带动物图案的头巾，两边耳朵总共戴了十几只耳环。她穿了一个鼻环，脖子上挂着一串重甸甸的银颈链，小背心下面围着一条扎染的长纱笼，露出一截小肚子，左手还握着一根削尖了的竹竿，活脱脱像个非洲食人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流落到大城市来。

他认得她是邻房那个化学系男生的女朋友。这种标新立异的打扮，见过一眼的人都不会忘记。

“明天的画展，你会来吗？”“食人族”问。

他喜欢的女孩在柜台后面摇摇头。

“我真的不明白，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转去英文系。”“食人族”一边嚼口香糖一边说。

她微笑着没搭腔。

“食人族”吹出一个口香糖气球，又吞了回去。临走的时候说：

“我走啦，你有时间来看看吧。”

“莉莉，你手里的竹竿是干什么的？”她好奇地问。

“食人族”瞧瞧那根竹竿，说：“我用来雕刻一张画。”

她朝“食人族”抬了抬下巴，表示明白，脸上却浮起一个忍住不笑的神情。当她回过头来，目光刚好跟他相遇，他牵起嘴角笑了。他们知道大家笑的是同一个人。

她马上掉转目光。

12

徐宏志很想向邻房那个男生打听关于她的事，却苦无借口。一天，那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竟然自动送上门来。

“你可以看看我吗？”这个叫孙长康的男生朝他张大嘴巴。

徐宏志看了一下，发现孙长康口腔里有几个地方被割伤了。

“我女朋友昨天穿了个舌环。”他苦着脸说。

“涂点药膏，吃点消炎药，应该会没事的。”他拉开抽屉找到药膏和消炎药给孙长康。

他有时会替宿舍的同学诊治，都是些小毛病，他们很信任他。药是他在外头的药房买的。然而，过去的一年，他成天把自己关在房里，他们已经很少来找他。

“你女朋友是念哪个系的？”他倒了一杯水给孙长康吃药。

他吞了一颗药丸。带着一脸幸福和欣赏的苦笑，他说：

“她这副德行，除了艺术系，还有哪个系会接受她？”

“我前几天在便利店里碰到她的时候，她跟那个女店员在聊天。”他试着漫不经心地说出这句话。

“你说的是不是苏明慧？头发多得像狮子、经常戴着一顶小红帽的那个女生？”

“对了，就是她。”他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

“她是莉莉的同学，听说她今年转去了英文系。那个决定好像是来得很突然的。莉莉蛮欣赏她，她不容易称赞别人，却说过苏明慧的画画得很不错。”

“那她为什么要转系？”

他耸耸肩：“念艺术的人难免有点怪里怪气。他们都说艺术系有最多的怪人，医学院里有最多的书呆子。”

徐宏志尴尬地笑了笑。

“可你不一样，你将来一定会是个好医生。”孙长康补上一句。

徐宏志一脸惭愧，那时候，他连自己是否可以毕业也不知道。

孙长康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但是，每个人都会有消沉的时候。”

那一刻，他几乎想拥抱这个脸上的青春痘开得像爆米花般的男生。他们一直都只是点头之交。即使在今天之前，他也认为孙长康是个木讷寡言的男生。就在前一刻，他还以为自己可以不着痕迹地从他口中探听苏明慧的事。

他对孙长康不免有些抱歉、有些感激。只是，男人之间并没有太多可以用来彼此道谢的话，如同这个世界一直缺少了安慰别人的词汇。

13

孙长康出去之后，他拉开了那条灰尘斑斑的百叶帘，把书桌前面的一扇窗子推开。外面的阳光漫了进来，他把脖子伸出去，发现窗外的世界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就在牵牛花开遍的时节，那只掉落在他肩头的林中小鸟，披着光亮的羽毛，给了他一身的温暖和继续生活的意志。

有好几天，他带着一脸微笑醒来，怀着一个跳跃的希望奔向便利店，只为了去看她一眼，然后心荡神驰地回去。一种他从未遇过的感情在他心里漾了开来。他的眼耳口鼻会不自觉地挤在一块儿痴痴地笑，只因想到被她用帽子砸了一下的那个瞬间。

生活里还是有许多令人消沉的事，比如学业，比如那永不可挽的死亡，都超过了他所能承受的。他渴望溜出去，溜到她身边，溜出这种生活。

14

隔天，徐宏志去了艺术系那个画展。“食人族”在那里，跟几个男生女生蹲在接待处聊天。他拿了一本场刊，在会场里逛了一圈，并没有看到苏明慧的画。“食人族”的画倒是有一张，那张画，也是最多人看的。

她的画反而不像她本人的奇装异服，用色暗淡，风格沉郁，有点像蓝调音乐。

“连‘食人族’都说她画得好，苏明慧的画一定很不错。”他想。

他翻开那本场刊，在其中一页上看到一张苏明慧的画。那张现代派油画占了半版篇幅，一头狮子隐身在一片缤纷的花海里，它头上的鬃毛幻化成一束束斑斓的色块，左边耳朵上栖息着一只蝴蝶，天真的眼睛带着几分迷惘。

他不知道他是喜欢画家本人而觉得这张画漂亮，还是因为喜欢这张画而更喜欢这位画家。

他拿着场刊朝“食人族”走去，问她：

“请问这张画放在哪里？”

“食人族”似乎并不认得他。她看了看他所指的那一页，咕哝着：

“这张画没有拿出来展览。”

穿了舌环的“食人族”说话有点含混。他凑近一点问：

“那为什么场刊上会有？”

“场刊早就印好了，这位同学后来决定不参加画展了。”“食人族”回答说。

带着失望，他离开了会场。

外面下着霏霏细雨，他把那本场刊藏在外衣里。那是一头令人一见难忘的狮子，充满了奇特的想象。她为什么要放弃画画？是为了生活，还是因为别的理由？

15

夜晚，他冒雨去了便利店。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苏明慧戴着耳机，趴在柜台上看书。她蹙着眉，很专注的样子，似乎是在温习。也许是在听歌的缘故，她不知道他来了。直到他拿了一个杯面去付钱，她才发现他。

她站起来，把书藏在柜台下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朝他说了一声谢谢。

他走到桌子那边吃面。雨淅淅沥沥地下，多少天了？他每个晚上都来吃面，有时也带着一本书，一边吃面一边看书，那就可以多待一会儿。这个晚上，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继续听歌，时而用手指揉揉眼睛，看起来很倦的样子。他发现她的眼神跟那张画里头的狮子很相似。到底是那头狮子拥有她的眼神，还是她把自己的眼神给了狮子？她用手指揉眼睛的时候，仿佛是要赶走栖在眼皮上的一只蝴蝶。那只蝴蝶偏偏像是戏弄她似的，飞走了又拍着翅膀回来，害她眨了几次眼，还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她及时用手遮住了嘴巴。

一股幸福感像一只白色小鸟轻盈地滑过他的心湖。她所有的、毫无防备的小动作，在这个雨夜里，只归他一人，也将永为他所有。

她没有再看那本书。每当他在店里，她都会把正在看的书藏起来。

16

他走出便利店的时候才发现外面下着大雨。雨一浪一浪地横扫，根本不可能就这样回去。他只好缩在布篷下面躲雨，雨水却还是打湿了他。

过了一会儿，接班的男生撑着伞，狼狈地从雨中跑来。该是苏明慧下班的时候了，他心跳加快，既期待她出来，又害怕她出来。

半晌，苏明慧拿着一把红色的雨伞从店里走出来。她发现了他，他腼腆地朝她微笑。她犹豫了一下。不像平日般绷着脸，她投给他一个困倦的浅笑。

那个难得的浅笑鼓舞了他。他朝她说：

“雨这么大，带了雨伞，也还是会淋湿的。”

她低了低头，没有走出去，继续站在滴滴答答的布篷下面，跟他隔了一点距离，自个儿看着雨。

“你的朋友莉莉是我邻房的女朋友。”他说。

“那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喽？”她问。

他微笑朝她点头。

“那你已经调查过我喽？”语气中带着责备。

“呃，我没有。”他连忙说。

看到他那个窘困的样子，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我今天去过艺术系那个画展。”他说。

她望着前方的雨，有一点惊讶，却没回答。

“我在场刊上看到你的作品，可惜没展出来。我喜欢画里头的狮子。它有灵魂。你画得很好。”

她抬头朝他看，脸上掠过一抹犹豫的微笑。

然后，她说了一声谢谢，撑起雨伞，冒着大雨走出去。

他跑上去，走在她身边。

她把头顶的雨伞挪过他那一边一点点。他的肩膀还是湿了。

“你为什么要放弃？”雨太大了，他要提高嗓门跟她说话。

“这是我的事。”她的眼眸并未朝向他。

“我知道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她把雨伞挪回自己的头顶，一边走一边说：

“我不觉得有什么可惜。”

“你很有天分。”他说。

“有多少人能够靠画画谋生？”她讪讪地说，雨伞挪过他那边一点点，再一点点。

“你不像是会为了谋生而放弃梦想的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什么是我的梦想？”她有点生他的气，又把雨伞挪回自己头顶。

“呃，我承认我不知道。”他脸上挂满雨水，猛地打了一个寒战。

她看着有点不忍，把手里的雨伞挪过他那边。最后，两个人都淋湿了。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两个人无言地走着。

雨停了，她把雨伞合起来，径自往前走。

她朝女生宿舍走去，右手里的雨伞尖随着她的脚步在路上一停一顿。她看上去满怀沮丧。

他后悔自己说的太多了，也许开罪了她。然而，这场雨毕竟让他们靠近了一点。一路走来，他感觉到她手里那把伞曾经好几次挪到他头顶去。

17

他以为自己的身体很强壮，没想到竟然给那场雨打败了。半夜里他发起烧来，是感冒。他吃了药，陷入一场昏睡，待到傍晚才回复知觉。

他想起他的一位中学同学C。那时候，C为了陪一个自己喜欢的女生游冬泳，结果得了肺炎。他们都笑C害的是甜蜜病。三个星期之后，C康复过来，那个强壮的女孩子却已经跟另一个男生走在一起了。

C悲愤交集，把那张肺部花痕斑斑的X光片用一个画框裱挂在床前，时刻提醒自己——爱情的虚妄和女人的无情。

他呢？他不知道此刻害的是甜蜜病还是单相思病。

他头痛鼻塞，身子虚弱，却发现自己在病中不可思议地想念她。

爱情是一场重感冒，再强壮的人也不免要高举双手投降，乞求一种灵药。

他想到要写一封信给她，鼓励她，也表达一下他自己。他拿了纸和笔，开始写他平生第一封情书。

起初并不顺利，他给自己太大压力了，既害怕写得不好，又很虚荣地想露一手，赢得她的青睐。最后，他想起他读过的一本书。

18

他把写好的信放在一个信封里，穿上衣服匆匆出去。

他是自己的信鸽，忘了身体正在发烧，衔着那封信，几乎是连跑带跳地朝便利店飞去，那里有治他的药。

他走进去，苏明慧正忙着，没看到他。他随便拿了一块纸包蛋糕，来到柜台付钱。

他大口吸着气。她朝他看了一眼，发觉他有点不寻常。他的脸陡地红了，拿过蛋糕，匆匆把那封信放在她面前，不等她有机会看他便溜走。

回去的路上，他不停地想着她读完那封信之后会怎么想。他发现自己的烧好像退了，身体变轻了。但他还是很想投向梦乡，在那里梦着她的回音。

19

接下来的两天，他每天在宿舍房间和楼下大堂之间来来回回，看看信箱里有没有她的回信，但没有。他决定去便利店看看，说不定她一直在那边等他，他却已经两天没过去了。

他进去的时候，看到那台收款机前面围了几个人，有男生，也有女生。大家的眼睛盯着同一个方向看，似乎是有什么吸引着他们。

苏明慧背朝着他，在另一边，把一瓶瓶果汁放到冰箱里。他静静地站在一排货架后面，带着幸福的思慕偷偷看她。

人们在笑，在窃窃低语。待他们散去，他终于明白他们看的是什么：那是他的信。

那张信纸可怜地贴在收款机后面。已经有太多人看过了，上面有几个肮脏的手指印，纸缘卷了起来。

她转过身来，刚好看到他。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的身体因为太震惊而微微颤抖。

“你是说那封信？”她漫不经心地说，似乎已经承认这件事是她做的。

挫折感当头淋下，他愣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你还是用心读书吧。”她冷冷地说。

他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你不会想再留级吧？”她接着说。

他的心揪了起来，没想到她已经知道。

“并不是我有心去打听。在这里，光用耳朵就可以知道很多事情。”她说。

他没料到这种坦率的爱竟会遭到嘲笑和嫌弃。

“因为我喜欢你，你就可以这样对我吗？”悲愤滚烫的泪水在他喉头涨满，他忍着咽了回去。

“你喜欢我，难道我就应该感激涕零吗？”带着嘲讽的口吻，她说。

他突然意识到她对他不可理喻的恨。

“你为什么要折磨我？”他咬着牙问。

“我就是喜欢折磨你。”她那双冷酷的黑色眸子望着他。

“你为什么喜欢折磨我？”

她眼里含着嘲弄，说：

“我折磨你的方式，就是不告诉你我为什么要折磨你。”

“你这个女人，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吃惊地朝她看。

“是个你不应该喜欢的人。”她转身用背冲着他，拿了一条毛巾使劲地擦拭背后那台冰激凌机。

他懂得了。他的卑微痴傻在这里只会沦为笑柄。她并不是他一厢情愿地以为的那个人，也不配让他喜欢。

他转身朝外面走去。她再也没有机会折磨他了。

20

回到宿舍，他感到每个人都好像已经看过那封信。他们在背后嘲笑他，或是同情他。这两样都是他不能接受的。

他想躲起来。但他可以躲到哪里去呢？除了他的床。

他躲入被褥里，成天在睡觉，把生活都睡掉了。假使可以，他想把青春虚妄的日子都睡掉。他想起同学那张肺部花痕斑斑的光片。他徐宏志，现在才拿到属于他自己那张好不了多少的肺部光片。他有点恨她，也恨所有的女人。他的爱可以虚掷，却受不了轻蔑。她可以拒绝他的爱，却无权这样践踏他的尊严。

可恶的是，受了这种深深的伤害，他竟然还是无法不去想她。这是报应吧？遇上了她，他天真地以为可以从一种难以承受的生活渡到另一种生活，却把自己渡向了羞辱。

现在，他只想睡觉。他要用睡眠来堕落，希望自己更堕落下去，就像她出现之前那样。

21

他不知道这样睡了多少天，直到门外响起一个声音：

“徐宏志，有人来找你。”

他懒懒散散地爬出被褥去开门。

那个来通知的同学已经走开了。他看到自己的父亲站在那里。

为什么父亲偏偏在他最糟糕的时刻来到？他睡眼惺忪，蓬头垢面，胡子已经几天没刮了，一身衣服邋邋遢遢的。

徐文浩看到儿子那个模样，沉下了脸，却又努力装出一个宽容的神情。他儿子拥有像他一样的眼睛，性格却太不像他了。他希望他的儿子能够坚强一点，别那么脆弱。

“爸。”徐宏志怯怯地唤了一声，然后拉了一把椅子给他。

徐文浩身上散发着一种他儿子没有的威严和气度。他穿着一套剪裁精细的深灰色西装，衬上深蓝色暗花丝质领带和一对玫瑰金袖扣，低调但很讲究。他五十七岁了，看得出二十年前是个挺拔英俊的男子。二十年后，虽然添了一头灰发，脸上也留下了光阴的痕迹，风度却依然不凡。他的眼神冷漠而锐利，好像什么都不关心，也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他。他是那样令人难以亲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寂寞的男人。

他一边坐到椅子里，一边跟儿子说：

“没去上课吗？”语气像是责备而不是关心。

徐宏志站在父亲跟前，低着头说：

“今天有点不舒服。”

“有去见医生吗？”不像问候，反而像是审问。

“我自己吃了药，已经好多了。”他心不在焉地说。

一阵沉默在父子之间缓缓流动。徐文浩留意到一本画展的场刊躺在乱糟糟的书桌上，翻开了的那一页吸引着他。那一页登了苏明慧的画。

他拿起来看了看，说：

“是学生画的？技巧幼嫩，不过，有点天分。”

徐宏志很诧异他父亲对这张画的评价。父亲是个十分挑剔的人，他这样说，已经是给了很高的分数。

虽然他心里仍然恨苏明慧，为了跟父亲抗争，他偏要说：

“我觉得很不错。”

徐文浩知道儿子是故意跟他作对的。有时候，他不了解他儿子。他所有的男子气概似乎只会用来反叛自己的父亲。

“这一年，我知道你很难受。”他相信他能够明白儿子的心情。

“也不是。”徐宏志回答说。他不相信父亲会明白他，既然如此，他宁可否定父亲。

他感到儿子在拒绝他的帮助，也许他仍然因为他母亲的事而恨他。

“剑桥医学院的院长是我朋友，我刚刚捐了一笔钱给医学院。用你前一年的成绩，转过去剑桥，应该没问题。”徐文浩说。

“爸，我喜欢这里，而且，我想靠自己的能力。”他拒绝了父亲。父亲最后的一句话，使他突然意识到，他去年的成绩，在一向骄傲的父亲眼里，是多么不长进，所以父亲才想到把他送去英国，不让他留在这里丢人现眼。父亲不会明白，分别并不在于此处或天涯。父亲也永不会明了失败的滋味。

徐文浩再一次被儿子拒绝之后，有些难过。他努力装出不受打击的样子，站了起来，说：

“你吃了饭没有？”他很想跟儿子吃顿饭，却没法直接说出来。

“我吃了。”他撒了个谎。

“那我走了。”他尽量不使自己显得失望。

徐宏志偷偷松了一口气，说：“我送你出去。”

“不用了，你休息一下吧。再见。”那一声“再见”，客气得不像是跟自己儿子说话。

徐文浩走出房间，下了楼梯。

徐宏志探头出窗外，看到父亲从宿舍走出来。家里的车子在外面等他，司机为他打开车门，他上了车。

车子穿过渐深的暮色，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退回来，把窗关上。

那个唯一可以把他们拉近的人已经不在了。父亲和他之间的距离，将来只会更遥远一些。

他溜到床上，把脸埋入枕头，沉溺在他残破的青春里。

22

剧社的人在大学里派发新剧的宣传单，每一张宣传单都很有心思地夹着一朵野姜花。一个女生塞了一份给苏明慧。她把它揣在怀里，朝教室走去。

她选了教室里靠窗的一个座位，把带来的那本厚厚的书摊开在面前。那封信夹在书里。

她用一块橡皮小心擦去信纸上的几个手指印，又向信纸吹了一口气，把上面的橡皮屑吹走，然后，她用手腕一下一下地把信纸熨平。

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徐宏志心里一定非常恨她。

她何尝不恨他？

为什么他要在这个时候出现？为什么他的信要写得那么好？他在信里写道：

你也许会责怪我竟敢跟你谈你的梦想。我承认我对你认识很少。（我多么渴望有天能认识你更多！）

我以前读过一本书，书名叫《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书里说：“当你真心渴望某样东西时，整个宇宙都会联合起来帮助你完成。”当我们真心去追求梦想的时候，才有机会接近那个梦想，纵使失败，起码也曾经付出一片赤诚去追逐。

我希望你的梦想有天会实现，如同你眼眸绽放的笑容一样绚烂，虽然我可能没那么幸运，可以分享你的梦想。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神往，也许会令她觉得烦人和讨厌。那么，我愿意只做你的朋友。

第一次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她几乎醉倒了。然而，一瞬间，一种难言的酸楚在她心中升了起来。他以为她没读过那本书吗？她曾经真心相信梦想，眼下，她不会再相信所谓梦想的谎言了。

他喜欢的，不过是他眼睛看到的一切。

她恨造物主，恨自己，也恨他。

她只想要他死心，而他现在应该已经死心了。

有多少个晚上，她期盼着他来到店里。他出现的时候，她偏偏装作满不在乎。他怀里经常揣着一本书，他和她是同类，都是书虫。

将来，他会看得更多，而她会渐渐看不见了。

23

那朵野姜花的清香扑面而来，她把它跟徐宏志的信一起放在书里。

她朝窗外望去，看到了他们初遇的那片青草地。他有一种非常好听的声音。那震动她心弦的声音仿佛是她宿命的预告。造物主夺去她的视力，却让她遇到这声音，是嘲讽，还是用这声音给她补偿？

终有一天，她唯一可以依赖的，只有她的听力。

24

三个月前的一天，她画画的时候，发现调色板里的颜色一片朦胧。她以为自己只是累了。

过了几天，她发现情况并没有好起来。她看书的时候，头埋得很低才看得清楚。她看人的时候，像是隔着一个鱼缸似的。

她以为自己患了近视，没想到这么大个人了，才有近视眼，谁叫她常常在床头那盏小灯下面看书？

她去见了校医，校医要她去见一位眼科医生。

那位眼科医生替她做了详细的检查。他向她宣告：她将会渐渐失去视力。

“有人可以照顾你吗？”那位好心的医生问。

她摇了摇头。

“你的家人呢？”

“他们在别处。”她回答说。

25

几个小时之后，她发现自己躲在宿舍房间的衣柜里。她抱着膝头，蜷缩成一团，坐在一堆衣服上面。唯有在这里面，看得见与看不见的，都没有分别。她伸手不见五指，看不到一点光，只听到自己的呼吸。

许久之后，她听到房间外面响起一个声音，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她没回答。那人推门进来，踱到衣柜前面，自言自语：

“呃，她不在这里。”

那是莉莉的声音。

然后，她听到莉莉离开时顺手把门带上的声音。留下来的，是一片可怕的寂静。

她再也撑不住了，双手覆住脸，呜呜地啜泣，身体因害怕而颤抖哆嗦。即使刚才那个不是莉莉，而是任何一种声音，任何一个陌生人的召唤，都会使她的眼泪决堤。

贝多芬聋了还能作曲，然而，一个把什么颜色都看成模糊一片的人，怎么还能够当上画家？所有她曾经梦想的梦，都将零落漂流。她唯一能够扳回一局的方法，不是自哀自怜，而是弃绝她的梦想。

26

第二天，她去申请转系。

系主任把她叫去，想知道她转系的原因，试图游说她改变主意。

系主任是位多愁善感的雕塑家，很受学生爱戴。

“我看过你的画，放弃实在可惜。”他说。

这种知遇之情把她打动了，她差一点就要告诉他。然而，想到他知道原因后，除了同情，也改变不了事实，她的话止住了。她讨厌接受别人的怜悯。

她现在需要的是谋生，从英文系毕业，她起码可以当传译员，甚至到盲人学校去教书。她没有什么人可以依靠，除了她自己。

系主任对她的决定感到可惜。于是，她得以带着尊严离开他的办公室。

27

那个夜晚，她蹲坐在宿舍房间的地板上，把油彩、画架、她珍爱的画笔和所有她画的油画，全都塞进几个黑色塑料袋里。徐宏志在画展场刊上看到的那张画，使她犹豫了一阵，那是她耗了最多心血和时间画的，是她最钟爱，也是她画的最后一张画了。她把它跟其他东西一起拿去扔掉，好像她从来就没有画过画一样。

把所有东西扔掉之后，她发现自己双手沾了一些红色和蓝色的油彩。她在洗手槽里用松节油和一把刷子使劲地擦去那些油彩。她不要眷恋以往的生活和梦想，眷恋也是一种感情，会使人软弱。

她曾经憧憬爱情，今后，爱情也像随水冲去的油彩一样，不再属于她。她不要成为任何人的负累。

徐宏志偏偏紧接着她的厄运降临，就像她明明已经把所有油彩拿去扔掉了，其中一管油彩却诡秘地跟在她身后，提醒她，她曾经憧憬的幸福与眼下的无助。她不免对他恼火，却又明知道他是无辜的。

28

她回到宿舍，把那本厚厚的书放在床头。野姜花的味道在房间里和她的手指间飘散，掺杂了泥土和大地的气息。她以为自己已经平静多了，却发现她开始想念徐宏志。

她把对造物主的恨转移到他身上，爱情却恰恰是造物以外的法度。

她相信命运吗？还是，宁愿相信爱情的力量？梦想是注定寻求不到的，但我们不免会想念曾经怀抱的梦想。爱情是我们的自由，只是，她不知道这种自由会换来几许失望。

她朝窗外看去，牵牛花已经开到荼䕷了。徐宏志会把她忘记，她也会忘掉他。只消一丁点光阴，他们以后的故事都会改写。

然而，在这样的时刻，她想起了那个老旧的德国童话。故事里的吹笛人为城镇驱赶老鼠，镇上的居民后来食言，拒绝付他酬劳。为了报复，吹笛人用笛声把镇上所有的小孩子都拐走了。

当爱情要召唤一个人的时候，强如那掺了魔法的笛声，只消一丁点光阴，人便会身不由己地朝那声音奔去。

她想向他道歉。

她提醒自己，道歉并不是一种感情，而是人格。

那真的不是一种感情吗？

她为那样伤害他而感到内疚。

内疚难道不是感情？

我们会为不曾喜欢，或是不曾挣扎要不要去喜欢的人而内疚，害怕他受到伤害吗？

29

她来到男生宿舍，上楼到了他的房间。那扇门敞开着。徐宏志软瘫在一把有轮的椅子里，头发湿湿的，像刚刚洗过。他两条腿搁在书桌上，背朝着她，在读一本书，但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房间的墙上用木板搭了一个书架，横七竖八地放满了书。书架旁边，挂着一副医科生用的骷髅。

那张单人床上的被子翻开了，一条牛仔裤搭在床边，裤脚垂到地上。房间里荡漾着书的气息，也夹杂着肥皂香味、洗发精和单身乏人照顾的男生的味道。

有点带窘的，她低声说：

“徐宏志。”

他的背影愣了一下，把脚缩回来，缓缓地朝她转过身去，似乎已经认出她的声音。

她投给他一个温和的眼神，他却只是直直地望着她，声音既清亮又冷酷：

“你来干吗？”

她脸上友善的神情瞬间凝结，难堪地戳在那儿。

他并没有站起来，仍旧坐在那把有靠背和扶手的绒布椅子上，仿佛是要用这种冷漠的姿态来挽回他失去的尊严。

“你把我侮辱得还不够吗？”带着嘲讽的意味，他说。

他好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她后悔自己来了。但是，既然来了，她得把话说清楚。

“徐宏志，你听着。”她静静地说，“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他怔在那儿，满脸惊讶，但那张脸瞬间又变得阴郁。

“你这一次又想出什么方法来折磨我？”他冷笑了一声，继续说，“我开始了解你这种女人，你会把男生的仰慕当作战利品来炫耀，然后任意羞辱你的战俘！”

她的心肿胀变大，生他的气，也生自己的气。

“你怎么想都随你，你有权生我的气。”她退后一步，带着满怀的失落转身离去。

听到她走下楼梯的脚步声，他懊恼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对她实在摸不透，当他想要忘记她的时候，她偏偏又飞了回来，栖在那儿，显得小而脆弱，唤起了他心中的感情。

他不知道她那双漆黑闪亮的眼眸里到底藏着什么心事。他希望自己再长大一些、老一些，更了解女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会用冷言冷语来掩饰年轻的青涩。

30

爱情始于某种不舍。他曾经舍不得每天不去便利店偷偷看她一眼，哪怕只是一段微小的时间。就在这一刻，他发现自己舍不得伤害她，舍不得让她带着失望离去。

他奔跑下楼梯，发现她已经走出宿舍，踏在花圃间一条红砖路上，快要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他连忙走上去，拉住她的背包。

她倒退了半步，朝他转过身来，那双清亮的眼睛瞪着他，怏怏地问：

“你想怎样？还没骂够吗？”

他吸着气，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

没等他开口，她盯着他，首先说：

“你又想出什么方法来报复？还是那些战利品和战俘的比喻吗？”

“你不是说我有权生气的吗？”

她一时答不上来，投给他疑惑的一瞥，搞不清他到底想怎样。

“不过，”他朝她抬了抬下巴，得意地说，“我弃权。”

“呃，那我应该感谢你啦？”她蹙着眉，故意显出不高兴的样子。

“不用客气。”他唇上露出一弯微笑。

“那我就不客气了。”她径自往前走。

他走到她身畔，踢走脚边的一颗石子。

她朝他看，一边走一边绷着脸问他：

“你干吗跟着我？”

他的脸红了，老盯着路面，踢走脚下一颗石子，然后又是一颗，再一颗。

“你是不是打算一路为我清除路障？”带着嘲弄的语气，她问。

他踩住脚下的一颗石子，双手窘困地插在口袋里，终于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堪的。”

她回过头来，怔怔地望着他。他站在那儿，傻气而认真，为自己从没做过的事道歉。这颗高贵的灵魂感动了她，她明白自己对他的恨是毫无理由的。

“好吧，我原谅你。”她眨了眨眼，掉转脚跟，继续往前走。

“你原谅我？”他莞尔。

“嗯，是的。”她点了点头。

他开始有一点明白她了。她嘴巴比心肠硬。

“你不会是头一次写信给女孩子的吧？”她边走边说。

“是头一次。”他急切地回答。

“不会是从什么《情书大全》抄下来的吧？”她促狭地说。

“当然不是。”他紧张地说。

“我读过那本书。”她说。

“你是说《牧羊少年奇幻之旅》？”

她点了点头。

“是什么时候读的？”

“你以为只有你读过吗？我早就读过了。”

“我十五岁那年读的。”他说。

“我十一岁那年已经读过，比你早四年。”

他狐疑地看着她，说：

“年纪这么小，会看得明白吗？”

“智商高，没办法。”她神气地说。

“那时真想去看看书里提到的埃及沙漠。”他说。

“我去过沙漠，非洲的沙漠。”她告诉他。

“什么时候去的？”

“我小时候在肯尼亚住了三年。”

“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你有一种近似非洲豪猪的野蛮！豪猪身上就长满毛刺，会刺得人很痛。”

“我也见过一只很像你的狒狒。”她懒懒地说。

“那么，你真的见过狮子？”他想起她那张画。

她点了点头，不太想提起狮子的事。

“你喜欢非洲吗？”他问。

“那个地方不属于我。”她淡淡地说。

“有机会，我真想去埃及金字塔。”他兴致勃勃地说。

她突然静了下来。她没去过金字塔。她原以为总有一天会去的。从今以后，所有风景都没分别了，成了一片模糊的远景。

“你记不记得牧羊少年在沙漠里认识了一位炼金术士？”过了一会儿，她说。

“嗯。”他点头。

“那位炼金术士拥有一颗哲人石和一滴长生露。”

“我记得这一段。”

“哲人石能把任何东西变成黄金；喝下长生露的人，会永远健康。”

“这两样都不可能。”他回答说。

她却多么希望这个故事不是寓言。

“你为什么要念医科？”她突然问。

这个问题深深触动了他。过去的一年，他几乎忘记了当初为什么选择医科，也忘记了他曾经热切努力的目标和梦想。

“我想把别人的脑袋切开来看看。”他笑笑。

“你这么聪明，不像会留级。”她说。

“我并不聪明。”他耸耸肩，无奈地说。

“毕业后，你打算修哪一个专科？”她问。

“我想做脑神经外科，那是最复杂的。”

她停下脚步，朝他抬起头，说：

“你看看我的眼睛有什么问题？”

他凑近她，就着日光仔细地看看那双漂亮的黑眼珠，羞涩地说：“没什么问题。”

“幸好你选了脑神经外科，而不是眼科。”她揉了揉眼睛，朝他微笑。

他心头一震，惊讶地望着她，在她眼中读出了哀凄的神色。

“我的眼睛有毛病，是视觉神经发炎，三个月前发现的。医生说，我的视力会渐渐下降。一旦复发，我便什么也看不见。幸运的话，那一天也许永远不会来临。但是，也许下一刻就来临。就像身上系了颗计时炸弹，它不会把我炸成碎片，只是不再让我看东西。”她静静地说完。

他太震惊了，一瞬间，他恍然明白，为什么在草地上摔倒的那天，她会那么生气。她害怕自己是根本看不到他躺在那里。他终于知道她为什么放弃画画，为什么从来不在他面前看书。他太笨了，竟然看不出来，还教训她不要放弃梦想。

他在书上读过这个病。病因是病人的免疫系统突然出了问题，可能是遗传，也可能跟遗传没有关系。这个病无药可治，病人的视野渐渐缩小，盲点愈来愈大，会把颜色混淆。这个病，一旦复发便很严重，也许最后连光都看不见。

她却能够平静地道出这个故事。他难过地望着她，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而愧疚。她的冷淡或冷酷，无非是想把他气走。他却生她的气，以为她是故意折磨他。就在前一刻，他还故作幽默地取笑她像非洲豪猪。

“别这样看着我，我不需要同情。我觉得现在很好。比起一出生就看不见的人，我看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我见过牵牛花，见过海边成千上万的红鹳，见过狮子、野豹和羚羊，当然也见过豪猪。我见过浩瀚的沙漠，见过沙漠最壮阔的地平线，也见过我自己。”她坚强地说。

他不知道要对她说些什么。他也许懂得安慰脆弱的心灵，却不晓得坚强的背后有过几许挣扎和辛酸，又有多么孤单。

“有时候，其实也不用看得太清楚，尤其当你有一张自己都不喜欢的阔嘴。”她逗趣地说。

他很想告诉她，那张阔嘴把她的脸衬得很漂亮，但他实在没法若无其事地挤出一个笑容来认同她的黑色幽默。

她继续说：“大部分动物只看到黑白两色，鲨鱼更是大近视。它们照样生存，而且比我们勇敢。”

他失神地点点头。

她朝他微笑：“我的眼睛，从外表是看不出有毛病的。所以，你还是会成为一位好医生的，呃，应该是一位好的脑神经外科医生才对。”

然后，她说：“我要上课了。再见。”

这最后一句话，却说得好像永不会再见似的。

他戳在后头，看着她自个儿朝教室走去。他分不出她的坚强是不是伪装的。我们都知道世上没有长生露。在另一个星球，也许会有。可惜的是，我们住在一个没有灵药的星球上。

她走远了。他无法使自己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他想起他们初识的那个午后，她掉落在他的肩头，出于惊惶和恐惧而悻悻地骂了他一顿。是谁把她送来的？爱情是机遇，还是机遇会把两个命运相近的人一起放在草篮里？

他心中满溢着对她的同情，不是对一个朋友的同情，而是对已经爱上的人的同情。唯有这种同情，使人心头一酸，胳膊变虚弱了。

31

整个下午，苏明慧都在上课，只在小憩的时候逼自己吃了点东西。她今天在他面前说了那么多话，是好胜地显示自己的坚强，还是奸诈地把她的病说得轻松平常，然后骗他留在身边？她怎么骗得过他呢？他是读医的。

跟他道出那一声艰难的再见时，她心里渴望他会再一次从背后拉着她，告诉她：

“不管怎样，我还是那样喜欢你！”

她故意加快了脚步，缩短自己失望的时间。这一次，并没有一双手把她拉回去。

32

今天晚上，她不用到便利店上班。下课后，她没回宿舍，而是去了火车站。

她坐在月台上，一列火车停靠，发出阵阵号声，人们挤上火车。她没上去。

她凭什么认为一个偶尔相逢的人会接受她的命运？

在肯尼亚野外生活的那段日子，她有一位土著玩伴。那个比她小一岁的漂亮男孩教她摔跤和用标枪捕猎动物。那时候，她深深爱上了他，发誓长大后要嫁给他，永永远远留在非洲的大地上。后来，她被母亲送了回来，两个人再也见不到面了。临别的时候，男孩跟她说：

“我们是不一样的。”

她偶尔还会想念他，但是，那段记忆已然远了。他也许早已经把这个黄脸孔的小女孩忘掉。她也没法想象自己今天会在脖子上戴着一串项圈，赤着脚，升起炊烟，等她的情人狩猎之后回家。

能够相遇的，也许终将会变遥远。

夜已深了，月台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站了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离开车站，走路回去。

33

月亮疏疏落落的光影照在回去的路上。她朝宿舍走去，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宿舍大楼前面的台阶上，然后逐渐放大，直到模糊的身影变得熟悉。

她看见徐宏志从台阶上站了起来，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她惊讶地朝他抬起眼睛，他站在那里，一张脸既期待又担心。

“你今天不用上班吗？”他问。

她点了点头。

“我找了你一整天。”他说。

“你找我有事吗？”她缓缓地问。

他那双温柔的眼睛朝她看，暖人心窝地说：“我可以陪你等那一天吗？你说过，那一天也许永远不会来临，也许下一刻就来临。我想留在你身边。”

“不要觉得我可怜。”她固执地说。

“我没有这样想。”他回答说。

“你不是宁愿和一个健康的人一起吗？”

“每个人都会生病的。”

“但我的病是不会好的。”

“说不定有一天可以治好，很多病从前也是无药可治的。”

她难过地笑笑：

“那也许会是三十年，或五十年后的事。”

“我们有的是时间。”他说。

她看着他，嘴唇因为感动而紧抿着。

“别傻了。”她伤感地道。

他不解地看着她，想弄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我们还没有开始，你不需要这样做。”她说。

“对我来说，我们已经开始了。”他笃定地望着她。

泪水在她的喉头涨满，她咽了回去，告诉自己，以后要为他坚强。他会是她今生看到的最后一抹色彩，远比沙漠的地平线壮阔。

他羞涩而深情地告诉她：

“假使你不嫌弃我有少许近视的话，我愿意做你的一双眼睛。”

她整个人融化了，感到有一双温暖的手把她拉向怀里。她飞向他，在他的胸膛里扇动，庆幸自己没有永远留驻在非洲的大地上。否则，她今生将错过这个永恒的瞬间。

第二章　和光阴赛跑

一天，他朝她感激地说：

“幸好遇上了你。”

原来，连她自己，也是紧接着坏消息而来的好消息。

爱情往往隐含在机遇之中，

他们何其相似？在人生逆旅中被此安慰。

1

苏明慧手里拿着一面放大镜，躲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一张书桌前面，读着一沓笔记。她已经不能不借助这件小工具了。它上面有一盏灯，把灯拧亮了，可以看得清楚一点。不过，用这个方法温习，很累就是了。

她搁下放大镜，朝窗外看去，正好看到一个小黑点大老远朝这边跑来，愈来愈近。虽然对她来说，仍然是朦胧的一个人影，但她早就认出是徐宏志了。上帝要一点一点地把她的视力拿走，徐宏志的一切却同时又一点一点地深深钉入她的记忆里。单凭他走路的样子，她就不会错认成别人。

她朝他挥手，他也抬起头使劲地朝她挥手，动作大得像停机坪上那些指挥飞机降落的工作人员般，生怕她看不到似的。她却已经认出这个小黑点。

现在，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上来。

“怎么样？”一双期待的眼睛朝他抬起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叠成一角的成绩单来，在她面前神气地扬了一下。

她把他手里的成绩单抢过来抖开，用放大镜看了一遍，吃惊地望着他。

“你全都拿了A？”

他靠着她坐下来，把脸凑近她，问：

“有什么奖励？”

她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他摸着脸说：

“还以为会是一个吻。”

她低嘘：“这里是图书馆！”

他看到她口里嚼着一些东西。

“你在吃什么？”

她淘气地朝他脸上吹了一口气，他嗅到了一股果汁的甜味。

“是蓝莓味的口香糖，蓝莓对眼睛好嘛！”她往他嘴里塞了一颗。

他把带去的书打开，陪着她静静地温习。

看到她拿起那面放大镜用神地读着笔记，时而用手揉揉那双疲倦的眼睛，他放下手里的书，吩咐她：

“转过来。”

她乖顺地转过身去，背朝着他。他搓揉自己的双手，覆在她的眼皮上，利用手掌的温热，轻柔地为她按摩。

她闭上眼睛，头往后靠，想起每个小孩子都玩过的一个游戏：她的同伴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用双手蒙住她的眼睛，要她猜猜这个人是谁。

要是到了那一天，黑暗是像现在这样，眼前有一双温暖的大手覆着，背后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胸怀将她接住，那么，黑暗并不可怕。

她吸了一口气，嗅闻着身后那个胸怀的味道。自从眼睛不好之后，她的鼻子和耳朵竟变得灵敏了。她喜欢嗅闻他，他闻起来好香，糅合了甜甜的口气、温暖的气息和到病房上课之后身上消毒药水的味道，像个刚从产房抱出来的婴儿似的。她能够在千百人之中，很轻易地把他闻出来。

他抗议说，他已经是个成人了。至于她，他反而可以想象得到，她从产房抱出来的时候，一定是个怒发冲冠、手脚乱舞、非常可怕和难驯的女娃。果然，七年后，她就骑着一头非洲大象横渡鳄鱼潭了。

她告诉他，野生动物的味道并不好闻。它们不像宠物狗，可以拿去美容，然后往身上洒香水。他的鼻子没她那么灵，但是，他还是闻得到她的味道。没有一个人不能分辨恋人身上独特的味道，那甜腻的气息常常在想念中流曳，提醒我们，人的血肉肌肤，不光是由细胞组成的一具躯体，而是有了爱和尘土的味道。

他拿走了她一直握在手里的那面放大镜。他想，她需要一台放大器来代替这面小镜子。

2

那台放大器就像一部笔记本电脑，荧幕下面有一个可以升起来的架格，里面藏着一台闭路电视，把书摊开在上面，然后调校焦点、字体的大小和想要放大的倍数，那一页文字便会出现在荧幕上，阅读时会比用放大镜舒服许多。

苏明慧去上课，徐宏志偷偷来到她的房间，装好了这台机器，然后悄悄掩上门离开。

几个小时之后，徐宏志在自己的房间里做功课，发现苏明慧来了。她望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口，脸上的表情复杂可爱。

他朝她微笑。

他一笑，她就明白了。

“你疯了吗？那台机器很贵的。”

“我把零用钱省下来买的。”

她不以为然：“你以为你是公子哥儿吗？”

“我当然不是公子哥儿。”他说。

“那就是啊！”

“你需要它。”他温柔地说。

他看过很多关于她那个病的资料，又去请教系内一位眼科教授，得到的答案都是这个病目前还没有医治的方法。既然不能治好她的眼睛，他只能努力让她过得好一点。

然而，一天，他难过地发现，课程里指定要读的书对她的眼睛来说已经很吃力。她已太疲倦，没法去读其他书了。

“以后由我来读书给你听吧！”他说。

“是不是环绕立体声？”她问。

“我只有一种声音，当然只能提供单音道服务。怎么样？机会稍纵即逝的啊！”

她想了一下，耸了耸鼻子说：

“但是，你会读什么书？”

“由你来选吧，我至少可以提供双语广播。”

“由你选好了，我信得过你的品味。要付费的吗？”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

“这样吧！用非洲的故事来交换。”

“那一言为定。”她笑笑说，飞快地舐了一下他的脸颊。

他摸着脸，说：

“呃，你又做动物才做的事？好恶心！”

她顽皮地笑了，像野兔般发出满足的震颤声。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要用耳朵来听书。不过，假使在耳畔萦绕的，是他的声音，也就不坏。

非洲的故事，她愿意给他说一万遍。每个人都会认为自己的故事不平凡。她突然了悟，唯有当那个故事可以在某天说与自己所爱的人听，平凡才会变得不凡。我们都需要一位痴心的听众来为我们渺小的人生喝彩。

3

他把要为苏明慧读的书分成两类：白天读的和夜晚读的。白天，他读一些比较轻松的，例如游记和杂志，甚至是食谱。夜晚，他读小说。由于朗读一本书比阅读要多花好几倍的时间，他选了侦探故事，以免他这位亲爱的，也是唯一的听众会忍不住打盹儿。

他拥有全套福尔摩斯小说。他初中时就迷上柯南·道尔笔下的这位神探。当然，他也喜欢福尔摩斯的助手华生医生。重读一遍年少时已经读过的书，他得以重新发掘个中的精彩。时日久远，以前读过的，他早就忘记了。

她对他的选择似乎很欣赏，从来没有一次打盹儿。她总是很留心去听，仿佛要补回因眼睛而失去的读书的幸福时光。

她有时会开玩笑唤他华生医生。读到紧张的情节，她不准他读下去，要自己猜猜结局。虽然她从来没有猜中，但是精神可嘉。

有时候，她会要他读医科书。他也因为朗读而把书里的内容记得更牢。他渐渐意识到，她并不是真的喜欢听这些她不可能明白的书，而是不想占去他温习的时间。

在宿舍台阶上等她回去的那个晚上，他告诉自己，今后要为她努力。荒废了一年的功课，需要双倍的努力去补回。然而，能为一个人奋斗，那种快乐无可比拟。他无法摘下星星作为她的眼睛，让她的眸子重新闪亮，但他们可以彼此鼓励。

两个人一起，路会好走一些。

4

到了医科三年级下学期，徐宏志已经为她读完了三部引人入胜的福尔摩斯故事。她的“华生医生”在朗读方面很出色。他的声音抑扬顿挫，还非常可恶地经常在紧要关头故意停下来，懒洋洋地说：

“我累了，今天到此为止。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那么，这件案子到底是自杀还是谋杀呢？如果是谋杀，凶手又是谁？福尔摩斯是什么时候了然于胸的？有好多次，她要奉承他、请求他，甚至假装生气，命令他继续读下去。

读书，是他们两个人之间最私密和幸福的时光。别的情侣会去跳舞、唱歌、看电影，他们却在树下、草地上、房间里，下雨天的某个楼底下，沉醉在不同的故事和文章里。她难免觉得自己亏欠了他。于是，有时候，她会提议出去走走。

两个人在外面的时候，无论走到哪里，他总是把她的手握得很牢，生怕她会走失似的。那一刻，她会抗议：

“我还没有盲呢！”

每一次，她说到“盲”这个字，都立刻嗅得到他身上那股忧伤的味道。她岂不知道，她是在和时间赛跑？在失明的那天来临之前，她要尽量贪婪地多看他一眼，把他的一切牢牢记住。造物主拿走了她的视力，却永远拿不走她的记忆。

她曾经在草原上追逐一群可爱的小斑马，这种无法驯服的动物跑得非常快。她也曾在飞扬的尘土后头追赶一群羚羊，傻得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能追上它们。

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动物，跑得比时间和生命快。赛过光阴的，不是速度，而是爱情在两个灵魂之间的曼舞。

几年前，她读过柏瑞尔·马卡姆的自传故事《夜航西飞》，这位生于一九〇二年，在非洲肯尼亚训练马匹，也是史上第一位单人驾驶飞机由东向西横越大西洋的英国女飞行家，在她的自传里就提到非洲寓言中一个和生命赛跑的故事。

改天，她要徐宏志为她再读一遍这本书。

5

一个阳光温煦的午后，在医学院旁边的那棵无花果树下，徐宏志为她读一本刚刚出版的《国家地理杂志》，里面有一篇关于肯尼亚的文章。

他们背靠着背，他拿着杂志，说：

“听着啦！是关于你的故乡的。”

他喜欢把肯尼亚唤作她的故乡。

对她来说，那个地方，既是故乡，也是异乡。

那篇文章说的是肯尼亚小犀牛的故事。成年的犀牛被人猎杀之后，遗下出生不久的小犀牛。它们无法自己生存，志愿组织的保育人员会用奶瓶来喂哺这些可怜的“孤儿”。

“你看！是个香港女人！”徐宏志指着上面的一张照片说。

她心头一震，转过身去，眼睛凑近那张照片看。照片里，一个女人慈爱地抱着一只湿漉漉而长相奇丑的小犀牛，就像抱着自己的孩子似的，她用奶瓶给怀中的小动物喂奶。

不用细看说明，她也知道这是她继父拍的照片。她继父是拍摄野生动物的华裔美籍摄影师。

相片中那个四十出头的女子，是她的母亲。她的母亲，爱动物胜过爱她的孩子。不，也许她错了，母亲爱的是自由，胜过爱她作为一位母亲的责任。

她父母在她两岁那年分开。她父亲是个感情的冒险家，轻率地以为婚姻和孩子会让自己安定下来。结果，这段短暂的婚姻只能使他明白，还是单身适合他。于是，有一天，他提着行李，搭上一班飞机，再没有回来。

她的母亲在她四岁那年认识了她的继父，他是另一种冒险家，在非洲野外拍摄危险的野生动物。母亲深深爱上这位勇敢的摄影师，连他那个蛮荒也一并爱上了。她把只有四岁的女儿留给自己的母亲照顾，跟随她的情人奔赴肯尼亚。在那里，这个经过一次婚姻失败的女人，发现非洲大陆才是她向往的天地。

为了补偿某种歉疚，母亲在她七岁那年将她接到肯尼亚去。九岁那年，又把她当作邮包一样扔了回来。

她无法原谅的是：母亲为了后来那一场可怕的意外而无情地把她送走。

她慈爱的外婆再一次接住了这个可怜的小外孙女。

直到外婆过世之后，母亲才从肯尼亚回来一趟。然而，亲情也有等待的期限，等久了，就再也无法修补。她和母亲在葬礼上总共说不上十句话，像两个陌生人似的。

她没有好好喂养自己的孩子，却温柔地喂养一只小犀牛。

她很想告诉徐宏志，这个拥有一双任性的眼睛的女人，正是她母亲。然而，也许还需要一点光阴，她才能够平静地道出这个故事。

6

苏明慧的外婆出生于重庆一个大富之家。家道中落又遭逢战乱，外婆逃难到香港的时候，已是孑然一身。

外公早逝，外婆在国内取得的大学学历得不到承认，只能在公立图书馆当一名小职员，靠着微薄的薪水，把独生女养大。到了晚年，还要背起外孙女这个小包袱。

同外婆相依为命的日子，图书馆是苏明慧的家和摇篮。外婆上班的时候把她带在身边，她会乖乖地坐在图书馆里读书和画画。书和画笔是她的玩具，陪着她度过没有父母的童年。

外婆很疼她。晚上回到家里，无论多么疲倦，外婆都会坐在床畔，给她读童话故事。她怎么会料到，许多年后，命运之手竟安排另一个亲爱的人，为她朗读故事？虽然读的不再是童话，却是更动人的故事。

她只是担心，徐宏志花了太多时间为她读书。于是，许多时候，她会说：

“我想听你的医科书！”

他读的时候，她会很努力去理解，时而拿起一面放大镜认真地瞄瞄书里的图片。

那些艰涩的内容，由他口中读出来，竟成了诗韵。人体的各样器官、五脏六腑、复杂的神经，甚至磨人的疾病，都化作一支为灵魂而谱写的歌。

她用以回报这种天籁的，是牢牢记住，别再在他面前提起“盲”这个单音节的字。

7

多年来，她一个人生活，习惯了独立，也很会照顾自己。同徐宏志一起之后，她总希望能够照顾他，为他做点什么。

两个人在便利店再遇的那天，他傻乎乎地说：

“我是那天绊倒你的人。”

他并没有把她绊倒。刚好相反，他是扶她起来的那个人。她一向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即使在知道自己患病之后，她仍然冷静地安排以后的路，为的就是不需要依靠别人。

那天，她把所有画具拿去扔掉，回去之后，发现手里沾了油彩。她用松节油使劲地擦掉那些油彩。就在那一刻，她对镜一瞥，吃惊地发现，她像她母亲，同样冷漠无情。

我们都遇过这种情况。某人跑来，说：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先听坏消息，不是出于悲观，而是骄傲，同时也是对世情的愤怒。她从来没想过逃避，即使前面是一头发怒的狮子。

徐宏志是接着坏消息而来的好消息。

医生说，她将会渐渐看不见。然后，他出现了，让她哭笑不得。

明日天涯，总有他在身畔。他治好了她的愤世嫉俗。遇上了他，她恍然明白，独立和有一个可以依赖的怀抱之间，并不矛盾。

8

我们为什么渴望照顾自己所爱的人？那是爱的延伸，想在对方的生活中留下爱的痕迹。

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在徐宏志的房间里，一边听音乐，一边替他收拾。她把洗好的衣服挂在衣柜里，嗅闻一下刚洗过的衣服上面的、香香的洗衣粉味道。

她把他的袜子一双双卷好，放到抽屉里。一天，她发现他的袜子全是蓝色的，而且都是同一个款式，她觉得不可思议。他笑笑说：

“全都一样，就不用找对另一只。”

她咯咯地笑了，没想到男生是这样的。

她舍不得花钱买衣服，倒是多买了几双袜子。她每一双袜子都不一样，都是有图案的，用最低调的方式来点缀她一身朴素的衣服。她现在倒是有些后悔了，她要把袜子凑近眼睛看，才能找出相同的一双。

他的书架乱七八糟。她把挂在书架旁边的那副骷髅拿下来，放在床上，然后动手整理书架上的书。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去，发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似乎已经来了一会儿。

她摘下耳机，问：

“请问你找谁？”

“我找徐宏志。”

“他上课去了，你是？”

“我是他爸。”徐文浩说。他朝那张床一瞥，不无震惊地发现，躺在床上的，不是他儿子，而是一副骷髅。

她没想到，这个高大的、有一种冷静而威严的声音的男人，是徐宏志的父亲。她连忙拉了一把椅子给他。

徐文浩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发现他儿子的房间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整洁了许多，似乎是有一双手在照顾他。

“伯父，你要喝点什么吗？”她问。

“不用了。”

“他应该快下课了。”她朝他微笑。

他朝书架看了看，问：

“这些书，他都看过了？”

“嗯，他喜欢看书。”她一边收拾一边说。

“我不知道他喜欢福尔摩斯。”他留意到书架上有一套福尔摩斯。

“他喜欢读侦探小说，说是可以训练逻辑思维。他也喜欢描写法医生涯的小说，虽然他并不想当法医。”

“他想修哪一个专科？”

“脑神经外科。”她带笑回答，心里奇怪为什么他不知道。

徐文浩朝这个女孩子看了一眼，他对她有些好奇。许多人都怕他，觉得他高不可攀，连他的儿子都有点怕他。眼前这个女孩子，却把他当作一个普通人看待。现在，他甚至要从她那里才知道儿子将来想要修哪一个专科。多少年了？他和儿子之间，总需要一道桥梁。

他听到脚步声，是他儿子的吧？也许是，也许不是，他不太确定。

“他回来了。”她肯定地说。

果然，过了一会儿，他看到儿子怀里揣着书，神清气爽地爬上楼梯。

徐宏志看到自己的父亲和苏明慧待在一起，不禁吃了一惊。他没那么轻松了，笔直地站在门口，叫了一声爸。

“你找我有事吗？”他问。

“我经过这儿附近，顺便来看看你。”徐文浩说。

沉默了一阵，他问儿子：

“这位是你朋友吧？”

他点了点头，走到她身边，说：

“这是苏明慧。”

徐文浩锐利地瞧了她一眼，说：

“那张画，就是你画的？”

他记起那天来看儿子，在一本画展的场刊上见过她的画。他的记性一向超凡，也遗传给了儿子。

她讶异地朝徐宏志看。

“我爸在画展那本场刊上看过你的画。”他告诉她。

她明白了，朝徐文浩点了点头，回答说：

“是的，伯父。”

“这个周末是我的生日，苏小姐，赏光来吃顿饭吧。”

她转过头去看徐宏志，征求他的同意。

徐文浩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像对儿子下一道命令似的，说：

“八点钟，就我们三个人。”

徐宏志无奈地朝父亲点了点头。

“我走了。”徐文浩说。

“爸，我送你出去。”

“不用了，你陪着苏小姐吧。”

徐文浩出去了。徐宏志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放下书，在那副骷髅旁边躺下来，头枕在双手上。

“你很怕你爸的吗？你见到他，像见鬼一样。”她朝他促狭地说。

“我才不怕他。”他没好气地说。

“是吗？”她笑了，说，“你们两个说话很客气。”

“他喜欢下命令。”他不以为然地说。

“我从来不知道我爸是什么样子的。我两岁后就没见过他。”她说起来甚至不带一点伤感。

他却怜惜起来了。我们爱上一个人，希望和她有将来，遗憾的是，我们无法回到过去，修补她的不幸。她从小就没有父亲，他告诉自己，要对她好一点。

“你不怕我爸？你真的敢跟他一起吃饭？”他笑着问。

她投给他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神，说：

“我连狮子老虎都不怕。何况，他是你爸，他又不会吃人。”

“他比狮子老虎可怕。”

“你不是说，你不怕他的吗？”她瞧了他一眼。

“我是不怕。”他揽着那副骷髅，懒洋洋地说。

他不怕父亲这个人，他是怕跟这个永远高高在上的人说话。

9

隔了一些距离，苏明慧只能看到徐文浩的轮廓。他突然到来，彼此初次见面，她不好意思凑过去看他。然而，因为变成了模糊的五官和轮廓，她能够把这父子俩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来看。她发现他们有着几乎一样的轮廓，连声音也相似。唯一的分别是，父亲的声音冷一点，是中年人的声音；儿子的声音年轻温柔一点。

然而，她还是嗅闻得到，父子之间那种互相逃避的味道。儿子回来之前，父亲威严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关爱，问起她，他儿子将来打算修哪一个专科。儿子回来了，关爱的语气倏忽变成命令，造成了彼此之间的屏障。徐宏志也拒绝主动去冲破这道屏障。在房间里荡漾的，是父子间一场暗暗的角力。

她的童年没有父母在身边。全赖外婆，她的亲情虽然有遗憾，却不致匮乏。她甚至不知道别的家庭是怎样的。认识了徐宏志，他告诉她，他的母亲在飞机意外中死去。她看得出他和母亲的感情很好。丧母之痛，几乎把他打垮了。一天，他朝她感激地说：

“幸好遇上了你。”

原来，连她自己，也是紧接着坏消息而来的好消息。爱情往往隐含在机遇之中，他们何其相似？在人生逆旅中彼此安慰。

他很少谈到他父亲。见到他们父子俩之后，她终于明白了。

她想让她爱的人快乐。一天，她问：

“我能为你做什么？”

他微笑摇头。

她以为自己可以为他做点什么。后来，她羞惭地发现，这种想法是多么骄傲和自大。她不仅没有将他们拉近，反而把他们推远了。

10

周末的那天，天气很好。徐宏志和她在石澳市集逛了一会儿。她带了一份生日礼物给他父亲。那是一尊巴掌大的非洲人头石雕，莉莉去年送给她的。莉莉做的石雕很漂亮，同学们都抢着收藏。这个雕像的表情，既严肃又有几分憨态，令人开怀。徐宏志的父亲会喜欢的。

黄昏的时候，他们离开了市集。他牢牢握住她的手，沿着小径散步到海边。

“到了。”他突然停下来说。

浮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座童话中的美丽古堡。蜿蜒的车路两旁，植满了苍翠的大树，在晚霞与海色的衬托下，整幢建筑恍如海市蜃楼，在真实人间升了起来。

“你住在这里？”她吃惊地问。

“我爸住在这里。”他回答说，带她走在花园的步道上。

“你还说你不是公子哥儿？”她瞧了他一眼。

“我当然不是公子哥儿。”他理直气壮地说，“这些东西是我爸的，我有自己的生活。”

“你在这里长大的吗？”她站在花园中央，问他。

他点了点头。

“比不上非洲的平原广大。”她调皮地说。

虽然比不上非洲的平原广大，然而，因为留下了自己所爱的人长大的痕迹，也就不一样了。她朝他看，心里升起了一份欣赏之情。他是那样朴素和踏实，的确不是公子哥儿。

他们走进屋去。用人告诉徐宏志，他父亲被一点公事拖延了，会晚点到。

穿过长长的大理石走廊时，她发现墙上挂着好多张油画。她凑近点去看，这些艺术品件件显示出收藏者非凡的聪明和精致的品味。

“他是一位收藏家。”徐宏志说。

来到客厅，挂在壁炉上面的一张画把她吸引了过去。那是一张现代派田园画。她凑上去看，画里的景物流露出无穷尽的意味。

“这张画很漂亮。”她向往地说，眼里闪耀着喜悦的神采。

放弃画画之后，她已经很少去看画了。这一张画，却震动了她的心弦，是她短短生命中见过的最美丽的一张画。她不无感伤地发现，她离开她的画，已经很远了。

“你也可以再画画的。”徐宏志在她身旁说。

她朝他坚定地摇头。

她决定了的事情，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你固执得可怕。”他投给她一个怜爱的微笑。

“我是的。”带着抱歉，她说。

然后，她告诉他：

“能够看到这张画，已经很幸福。它真是了不起，是谁画的？”

“一位未成名的法国画家。”后面有一个声音回答她。

她转过身去，发现徐文浩就站在她后面。

“这张画是这间屋里最便宜的，但是，不出十年，它会成为这里最值钱的一张画。这个人肯定会名满天下。”徐文浩脸上流露出骄傲的神色。

他带着胜利的笑容，赞美自己的眼光，同时也发现，在一屋子的名画之中，这个年轻女孩竟然能够看出这张画的不凡。他不免对她刮目相看。

11

这张描绘欧洲某处乡间生活的油画，一下子把三个人拉近了。

徐文浩对苏明慧不无欣赏之情。她那么年轻，看得出并非出身不凡。她见过的绘画作品，肯定比不上他。然而，这个女孩子有一种天生的眼光。

徐宏志很少看到父亲对人这么热情。他意识到，这一次，父亲朝他伸出了一双友善的手。这双手暖暖地搭在他的肩头，告诉他：

“你喜欢的，我就尊重。”

父亲看到那个非洲人头石雕时，也流露出赞赏的神色，那不过是一件学生的作品，他深知，父亲收藏的，全都是世上难求的珍品。他的赞赏，并非因为礼物本身，而是对这份心意的接纳。

父亲这双友善的手感动了他。

12

苏明慧惊讶地发现，就在这个晚上，徐宏志和他父亲之间，少了一分角力，多了一分感情。

这一刻，他们留在客厅里。这个寂寞的中年男人，放下了平日的拘谨，跟她侃侃而谈，谈到了画家和画，也述说了几桩关于交易的逸事。她由衷地佩服他对艺术品丰富的知识、超凡的品味和热情的追寻。他好像一下子年轻了许多，很想跟他们打成一片。待到他发现，不断地提到自己的收藏品，似乎有点自鸣得意，于是，他换了一个话题，问起她、她家里的状况。

“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我是外婆带大的，她在我十五岁那年过世了。”她回答说。

他微微点了点头，又问：

“这个暑假，你们有什么计划？”

“我会留在学校温习。”徐宏志说。

她看见徐文浩脸上掠过一丝失望的神情。他也许希望儿子回到这间空荡荡的大屋来，却无法直接说出口。他们之间还需要一点时间。但是，比起上一次，已经进步多了。

“我申请了学校图书馆的暑期工。”她说。

“是不是我们家捐出来的那幢图书馆？”徐文浩转过脸去问儿子。

徐宏志点了点头，回答说：“是的。”

她诧异地望着他，没想到学校最大的图书馆——“徐北林纪念图书馆”原来是他们捐的。他从来就没有告诉她。

“是爸用祖父的名义捐赠的。”他耸耸肩，抱歉地朝她看，好像表示，他无意隐瞒，只是认为，这些事情跟他无关，他还是他自己。

后来，话题又回到绘画上。

“你最近画些什么画？”徐文浩问。

“我已经不画画了。”她回答道。

“为什么？”

“我眼睛有问题，不能再画画了。”

“你的眼睛有什么问题？”他关切地问。

“我会渐渐看不见。”她坦率地说，“我患的是视觉神经发炎，我的视力在下降，也许有一天会完全看不见。”

“那天也许永远不会来临。”就在这时，徐宏志牢牢把她的手握住，投给她支持的一瞥。

“那很可惜。”徐文浩朝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和明白的样子。

然后，他站了起来，说：

“来吧，我们去吃饭。”

13

徐宏志把苏明慧送了回去，才回到自己的房间来。临走之前，他在床畔给她读完了福尔摩斯的《“吸血鬼”之谜》。然后，他把灯关掉，压低声音吓唬她：

“我走啦！你自己小心点。”

她滑进被窝里，两条手臂伸了出来，没好气地说：

“我不怕黑的。”

刚才，离开家里的时候，他告诉她：

“我爸看来很喜欢你。”

“我的确是很可爱的。”她神气地说。

他笑了：“非洲热情的沙漠融化了南极的一座冰山。”

“你看不出他很寂寞吗？”她说。

他耸了耸肩。

“也许他想念你妈。”停了一下，她说，“我要比你迟死，我先死，你一定受不了。”

他笑笑说：“你咒我早死？”

“男人的寂寞比女人的寂寞可怜啊！这是我外婆说的。我的外曾祖母很年轻就过世了，留下我的外曾祖父，一辈子思念着亡妻。当年在重庆，他俩的爱情故事是很轰轰烈烈的。”

“我爸并没那么爱我妈。”他说。

两年前的一个黄昏，他在这里温习，突然接到母亲打来的一个电话：

“有兴趣陪一个寂寞的中年女人去吃顿饭吗？”母亲在电话那头愉悦地说。

他笑了，挂上电话，换了衣服出去。

母亲就是这样，永远不像母亲。他们倒像是朋友、姊弟、兄妹。她跟父亲压根儿是两个不同的人。

母亲开了家里那辆敞篷车来接他。他还记得，母亲那天穿了一身清爽利落的白衣裤，头上系了一条粉红色的图案丝巾，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形墨镜，遮了半张脸。他取笑她看起来像一只大苍蝇。

她紧张地问：

“他们说是今年流行的款式，真有那么难看吗？”

“不过，倒是一只漂亮的大苍蝇。”他说。

母亲风华绝代，不需要什么打扮，已经颠倒众生。

车子朝沙滩驶去。在夕阳懒散的余晖中，他们来到一家露天餐厅。

“我明天要到印度去。”母亲告诉他。

“你去印度干什么？”

“那是我年轻时的梦想啊！那时候，要是我去了加尔各答，也许就没有你。”

母亲生于一个幸福的小康之家。这个美丽善良的女孩子，从小就在天主教会办的学校长大。十七岁那年，她立志要当修女，拯救别人的灵魂。

外公外婆知道了独生女的想法之后，伤心得好多天没跟她说过一句话。母亲心都碎了，她想，她怎么可以在拯救别人的灵魂之前，首先就伤透了父母的灵魂？

一天，外婆跟母亲说：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在疾病的痛苦之中，你为什么不去拯救他们？”

终于，母亲顺从了外婆的意思，进了一所护士学校。但她告诉自己，她会慢慢说服父母让她去当修女的。修女和护士的身份，并不矛盾。总有一天，她要奔向她仁慈的天主。

天主在远，爱情却在近。

几年后的一天，祖母因为胃炎进了医院。当时负责照顾她的，正是刚满二十二岁的母亲。祖母好喜欢这个单纯的女孩子，一心要撮合她和自己的儿子。

那一年，父亲已经三十四岁了。父亲一向眼高于顶。多年来，不少条件很好的女孩子向他送秋波，他都不放在眼里。

祖母为了让他们多见点面，明明已经康复了，还是说身体虚弱，赖在医院不走。出院后，祖母又以答谢母亲的用心照顾为理由，邀请她回家吃饭。

当时，母亲还看不出祖母的心思，父亲倒是看出来了。既出于孝顺，也是被母亲清丽的气质吸引。他开始约会她。

比母亲年长十二岁的父亲，没为爱情改变多少，依然是个爱把心事藏起来的大男人。他对女朋友并不温柔体贴，反而像个司令官，谈情说爱也摆脱不了命令的口吻。

“一年后，我实在受不了他。那时候，我决定去加尔各答的一所教会医院工作，那边也接受了我的申请。出发前几天，我才鼓起勇气告诉你爸。”母亲说。

就在那一刻，她看到这个男人眼里不舍的神情，在他脸上读到了比她以为的要深一些的爱恋。

回去的路上，他静静地朝她说：

“我们结婚吧！”

她本来已经决定要走，就在一瞬间，她动摇了。

发现她没有马上就答应，于是，他说：

“你不嫁给我，不会找到一个比我好的。你的天国不在印度。”

“那天，我以为他说这番话是难得一见的幽默感，原来，他是认真的。他真的觉得自己是最好的。”母亲笑了起来，说，“你爸真的很聪明。我好爱他。我崇拜他，就像一条小毛虫崇拜在天空中飞翔的兀鹰。”

他看得出来，母亲一直很崇拜父亲。她爱父亲，比父亲爱她多。她习惯了听命于父亲，把她无尽的深情奉献给那颗过于冷静的灵魂。

“爸也许是一只孤独的兀鹰，但你绝对不是小毛虫。”他呵呵地笑了。

“幸好，你像你爸，遗传了他的聪明。他常说我笨。”

“妈，你不笨。爸一向骄傲。”他说。

“别这样说你爸。不管怎样，你得尊重他。你爸一直是个很正派的人。他也很疼你。”

“他疼爱我们，就像天主疼爱它的子民一样，是高高在上的施与。”他说。

“他只是不懂得表达他的感情。你祖父也是这样的。他们父子俩在一起时，就像两只并排的兀鹰，各自望着远方的一点，自说自话。”

他灿然地笑了。母亲倒是比父亲有幽默感。

“男人就是有许多障碍。”母亲说，眼里充满了谅解和同情。

夜色降临的时候，露天餐厅周围成百的小灯泡亮了起来，与天际的繁星共辉映。那天晚上，母亲的兴致特别好，谈了很多从前的事。

沉浸在回忆里的女人，好像预感自己不会回来似的。她慈爱地对儿子说：

“每一次，当我看到你，我都庆幸自己没到修道院去。要是我去了，将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损失。”

他没料到，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母亲提着一口沉重的箱子，带着一张支票，搭上飞往印度的班机，去圆她的青春年少梦。那笔钱是捐给教会医院的。母亲还打算在医院里当一个月的义工。

恶劣天气之下，机师仍然试图在加尔各答的机场降落。结果，飞机冲出跑道，瞬间着火，机上的乘客全部葬身火海。

梦想破碎和坠落了，母亲在她半辈子向往的天国魂断。

那个地方真的是天国吗？

假使她没去，也许永远都是。

鲜活的肉体，化作飞灰回航，伤透了儿子的心。他的生命，星河寂静，再没有亮光闪烁。

悲伤的日子里，他以为父亲跟他一样沉痛。然而，父亲仍旧每天上班去，没掉过一滴眼泪。他甚至责备儿子的脆弱。

他不免恨父亲，恨他多年来把寂寞留给母亲，恨他那种由上而下的爱，也恨他冷漠和自私的灵魂。

直到今天，父亲突然向他伸出一双友善的手。他也看到了父亲的苍苍白发。兀鹰老了。

他爱他的父亲，也许比他自己所想的还要爱得多一些。假如父亲能用平等一点的方式来爱他，他会毫不犹豫地朝那样的爱奔去。

他记起来了，就在母亲离开之后半年。有一天，父亲在家里摔断了一条腿。他说是不小心摔倒的，并且以惊人的意志力，在比医生的预期短很多的日子再次站起来。

父亲真的是不小心摔倒的吗？还是由于思念和悲伤而踏错了脚步？

不掉眼泪的人，难道不是用了另一种形式哭泣？

两年来，他第一次意识到，他误解了父亲。假如他愿意向父亲踏出一步，母亲会很安慰。二十多年前，这个女孩子为了一段爱情而留在尘俗。她不会愿意看见她亲爱的丈夫和儿子，在她离去之后，站在敌对的边缘。

14

他是如此渴望回报那双友善的手。几天后，当父亲打电话来，要他回家一趟的时候，他几乎是怀着兴奋的心情奔向那羞怯的父爱。

经过这许多年，他们终于可以坐下来，放下歧见和误解，放下男人的障碍，说些父子之间的平常话。他会告诉父亲他将来的计划。也许，他们会谈到母亲。

父亲在家里的书房等他。书桌上，放着苏明慧送的那个非洲人头石雕。

这又是一个友善的暗示。他心都软了，等待着父亲爱的召唤。

这一刻，父亲坐在皮椅子里，脸上挂着一个罕有的、慈祥的笑容。

“你记得鲁叔叔吧？”父亲倾身向前，问他。

“记得。”他回答说。鲁叔叔是父亲的老同学。

“鲁叔叔的弟弟是美国很有名的眼科医生，一个很了不起的华人。关于那个病，我请教过他。”

“他怎么说？”他急切地问，心里燃起了希望。

“视觉神经发炎，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药物或手术可以治疗。”

他失望地点了点头。

“你有没有考虑清楚？”父亲突然问。

他诧异地抬起眼睛，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有一天，她会失明。”

“也许不会。”他反驳道。

“你不能否定这个可能。”

“到那一天，我会照顾她。”他笃定地说。

“照顾一个盲人，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我会尽力。”他回答说。

“她会阻碍你的前程。”父亲说。

他吃惊地望着父亲，难以相信父亲竟然说出这种话。

“爸，你不了解爱情。”他难过地说。

“但我了解人性。”徐文浩冷冷地说，“有一天，你会抱怨，你会后悔。爱情没你想的那么伟大。”

他沮丧地望着父亲，说：

“你不了解我。你太不了解我。”

“你这是医生泛滥的同情心。”徐文浩不以为然地说。

“爱一个人，并不只是爱她健康的时候，也爱她的不幸。”他说。

“一个人的不幸并不可爱。”徐文浩淡然地说。

他绝望地看着父亲。母亲用了短暂的一生，也救赎不了这颗无情的灵魂。他凭什么以为自己可以感化父亲？他未免太天真了。

“我决定了的事，是不会改变的。”他坚定地说。

徐文浩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

“你坚持这个决定的话，我不会再支付你的学费和生活费。”

他哑然吃惊地朝他自己的父亲看。他从来也没想过，父亲竟会使出这种卑鄙的手段。

“我也不需要。我从来就没有稀罕过。”他说。

眼看这番话没有用，徐文浩温和地对儿子说：

“你没吃过苦。”

“我会去克服。”

“别幼稚了！她愿意的话，我可以送她去外国读书，在那里，盲人会得到更好的照顾。”

“她也不会稀罕的，而且，她还没有盲。”他猛地站起来说。

现在，他们面对面站着，横亘在父亲与儿子之间的，是新的怨恨和再也无法修补的旧伤痕。

“你会后悔的。”徐文浩骄傲地说。

“只要能够和自己所爱的人在一起，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一种坚毅的目光直视他父亲。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徐文浩生气地说。他已经听够了儿子那些爱的宣言和教训。终有一天，这个天真的孩子会明白，他这样做是为了他好。

“一分钟也不需要考虑。”

那个回答是如此决绝，冒犯了父权的尊严，枉费了父亲的爱。徐文浩的脸一下子气得发白。

然后，儿子说了伤透他心的话。

“她可以不说的。她敬重你，说了，你反而嫌弃她，我为你感到可悲。”

就在那一瞬间，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徐宏志脸上。他痛得扭过头去，悲愤的泪水很没出息地湿了眼眶。

15

父亲的那一巴掌，没有动摇他，反而提醒了他，男女之爱并不比骨肉之情大一些，而是自由一些。我们遇上一个乍然相逢的人，可以选择去爱或不爱。亲情却是预先设定的，这种预先设定的血肉之亲，是一本严肃的书，人们只能去阅读它。爱情是一支歌，人们能够用自己的方式唱出来。每一支歌都是不一样的，亲情却总是隐隐地要求着回报和顺从。他不想批评父亲，他也深爱母亲。但是，他对苏明慧的爱是不可以比较的。她是他自己选择的一支歌。这种全然的自由，值得他无悔地追寻。

16

这一天，苏明慧要他陪她到一个露天市集去。那是个买卖旧东西的地方，有书、衣服、首饰、家具、音响和电器，都是人家不要的。

她停在一个卖电视的地摊前面，好几十台大大小小的电视放在那里。手臂上有一个老虎狗刺青的老摊贩，坐在一张小圆凳上读报，对来来往往的人摆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

“为什么不买新的？”他问。

“旧的便宜很多！这些电视都维修好了，可以再用上几年。”她回答说。

烈日下，她戴着那顶小红帽，在一堆电视中转来转去，终于挑出一台附录像机的小电视。

“这一台要多少钱？”她问摊贩。

那个摊贩懒洋洋地瞧了瞧他俩，发现是两个年轻人，于是狡诈地开了一个很高的价钱。

“这个烂东西也值？”她瞪大眼睛说。

“那么，你开个价吧！”摊贩像泄了气似的。

她说了一个价钱，他摇着头说不可能。他还了一个价钱。她像个行家似的，一开口就把那个价钱减掉一半。

这一刻，徐宏志发现自己尴尬地站在一旁，帮不上忙。他从来没买过旧东西，更不知道买东西原来是可以砍价的。他看着他爱的这个女人。她像一条小鳄鱼似的，毫无惧色地跟一个老江湖砍价，不会骗人，也绝对不让自己受骗。他对她又多了一分欣赏。

母亲从小就不让他成为一个依赖父荫的富家子。她要他明白，他和普通人没有分别。他和同学一起挤公交车上学。他要自己收拾床铺。他穿的都是朴素的衣服。母亲最肯让他花钱的，是买书。他想买多少都行。

直到他上了中学。一天，他带了同学回家吃午饭，煮了一尾新鲜的石斑鱼给他，他平常都吃这个。

那位同学一脸羡慕地说：

“你每天都吃鱼的吗？”

那时他才知道，食物也有阶级。他们是多么富有。

然而，他一直觉得，这一切都不是他的。父亲从祖父手里接过家族的生意。他们家的财富，在父亲手里又滚大了许多倍。但是，这些都与他无关，他有自己的梦想和人生。

他朝他的小鳄鱼看，高兴却又不无伤感地发现：她比他更会生存和挣扎。那么，会不会有一天，她不再需要他？他不敢想象没有她的日子。

17

突然，她转过身来，抓住他的手，说：

“我们走！”

他们才走了几步，那个老摊贩在后面叫道：

“好吧！卖给你。”

她好像早已经知道对方会让步，微笑着往回走。

她竟然用了很便宜的价钱买下那台小电视。他不无赞叹地朝她看，她神气地眨眨眼睛。

就在他们想付钱的时候，她发现小圆凳旁边放着一台电视，跟他们想买的那一台差不多。

“这一台要多少钱？”她问。

“这一台不卖的。”摊贩说。

“为什么？”

“质量不好的，我们不卖。”那摊贩骄傲地说。

“有什么问题？”带着寻根究底的好奇心，她问。

“画面有雪花。”

“很严重？”

“不严重，就是有一点雪花。”

她眼珠一转，问：

“那会不会比这一台便宜？”

那摊贩愣了一下，终于笑了出来，说：

“姑娘，一百块钱，你拿去好了，你看来比我还要穷。”

她马上付钱，这一台又比她原本要买的那一台便宜一些。

他们合力扛着那台小电视离开市集。

回宿舍的路上，他问：

“你买电视干吗？”

“回去才告诉你。”她神神秘秘地说，头上的小红帽随着她身体的动作歪到一边。

18

“为什么不买好的那一台？”他问。

她朝他笑了笑，说：

“反正对我来说都没分别。我只要听到声音就行了。”

他把电视装上，画面是有一点雪花，但远比想象中好。她将一盘录像带塞进去，那是一套由美国电视摄制队拍摄的野生动物纪录片。荧幕上，一头花豹在旷野上追杀一只大角斑羚。那只受了伤的大角斑羚，带着恐惧和哀凄的眼神没命地逃跑，没跑多远就倒了下去。

“原来你要看这个。”他说。

“我要把英语旁白翻译成中文字幕。这套纪录片会播一年，是莉莉帮我找的。她有朋友在电视台工作。”她说。

“你哪里还有时间？”带着责备和怜惜的口气，他说。

“我应付得来的。我是很幸运才得到这份差事的。没有门路，人家根本不会用我。”她说。

“我和你一起做。”他说。

“你哪有时间？你的功课比我忙。”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做。”他固执地说。

她知道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片中那头花豹衔着它的战利品，使劲地甩了甩，似乎要确定口中的猎物已经断气。

“在动物世界里，互相杀戮是很平常的事。为了生存，它们已经尽量做到最好。”她说。

再一次，他不无伤感地发现：在命运面前，她比他强悍。他曾经以为她需要他。他忽地明了，是他更需要她多一些。

她为他分担了学费和生活费，现在，她又忘了自己的眼睛多么劳累，多接了一份兼职。

那个在地摊前面砍价的她，那个淌着汗跟他一起扛着电视穿过市集的女孩，他亏欠她太多了。

19

苏明慧从非洲回来之后，每逢假期，外婆会带她到郊外去。有时候，她们也去动物园。外婆可怜这个小外孙女成天困在图书馆里，于是想到要在生活中为她重建一片自由的天地。

她并不喜欢动物园，她不忍心看见那些动物关在笼子里，失去了活着的神采，终其一生要等候别人来喂饲，甚至从不知道在旷野上奔跑的自由。这种自由，是值得为之一死的。

但是，为了不让外婆失望，每次到动物园去，她都装着很兴奋和期待。

有一年，一个俄罗斯马戏团来到这个城市表演。外婆买了票和她一起去看。她们坐在那顶临时搭建的大帐篷里，她看到了驯兽师把自己的脑袋伸进一头无牙的狮子口里。她也看到六头大象跟着音乐踢腿跳舞，赢得了观众的喝彩。

马戏团是个比动物园更悲惨的地方。这些可怜的动物经常被人鞭打，为了讨好人类而做出有如小丑般的把戏。当它们老迈的时候，就会遭到遗弃或被人杀掉。

当生命并非掌握在自己手里，何异于卑微的小丑？

为了外婆，那一次，她装着看得很高兴，还吃了两球冰激凌，结果，回去之后，她整夜拉肚子，仿佛是要把看过的残忍表演从身体里排出去。

然而，人原来是会慢慢适应某种生活的。为了外婆而假装的快乐，渐渐变成真心的。后来，再到动物园去，她脸上总会挂着兴奋的神色。她甚至为每一只动物起了一个名字。她怜爱它们，同情它们。她也感激外婆，为了她最爱的外婆，她要由衷地微笑。

20

在她更小的时候，她还没到非洲去，一天，她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两个膝盖的皮都磨破了。她痛得蒙上泪花、楚楚可怜的眼睛朝外婆看，心里说：

“扶我起来吧！”

外婆站在那儿，不为所动地盯着她说：

“爬起来，不要哭。”

她咬着牙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外婆朝她说：

“现在，笑一下。”

她忘记了那个微笑有多么苦涩。但是，她学会了跌倒之后要尽快带着一个微笑爬起来。她从没见过外婆和母亲掉眼泪。母亲不哭是无情。那外婆呢？外婆要她坚强地活着。

外婆在病榻上弥留的时候，她在床前，很没用地噙着泪水。外婆虚弱地朝她看，像是责备，却更像是不舍。她连忙抹干眼泪，换上一个微笑。直到外婆永远沉睡的那一刻，她再没有哭。

外婆死后，她要一边干活一边读书。她的母亲从非洲寄来一笔钱，她退了回去。她不想用母亲的钱。上了大学，她有助学金和贷款，又有兼职，要养活自己并不困难。她只是没料到会有这个病。

二年级的暑假之后，图书馆继续用她兼职，于是，她辞去了便利店的工作。现在，她为电视台翻译一套动物纪录片。她还瞒着徐宏志，为出版社翻译一些自然生态的书。

医科四年级的功课那么忙，他根本不可能像她一样去兼职。他成绩优异，却不能申请医学院的奖学金。那个奖学金是他父亲以家族教育基金的名义设立的。接受奖学金，就等于接受父亲的资助。他的家境，也太富有，不能去申请助学金了。现在，他每天下课后去替一个学生补习。回来之后，往往要温习到深夜，第二天大清早又要去上课。

他为她牺牲太多了。这种爱，就像野生动物一辈子之中能在旷野上奔跑一回，是值得为之一死的。

21

有时候，她会预感那一天来临，尤其是当她眼睛困倦的时候。

到了那一天，她再也看不见了。

他将是她在这世上看到的最后一抹，也是最绚烂的一抹色彩，永远留驻在她视觉的回忆里。

当约定的时刻一旦降临，我们只能接受那卑微的命运。

然而，那一天，她会带着微笑起来，和他曼舞。

22

每天下课后，徐宏志要赶去替一个念理科的十六岁男孩补习。这个仍然长着一张孩子脸的男生要应付两年后的大学入学考试。他渴望能上医学院。

男孩勤力乖巧，徐宏志也教得特别用心，经常超时。

男孩跟父母亲和祖母同住。这家人常常留徐宏志吃饭。每一次，他都婉拒了。并不是男孩家里的饭不好吃，相反，男孩的祖母很会做菜。然而，只要想到苏明慧为了省钱，这个时候一定随随便便吃点东西，他也就觉得自己不应该留下来吃饭。

今天，他们又留他吃饭。他婉谢了。今天是他头一次发薪水，他心里焦急着要让苏明慧看看他努力了一个月的成绩。从男孩的祖母手里接过那张支票时，他不免有点惭愧。有生以来，他还是头一次工作赚钱。他从前总认为自己没倚靠家人。这原来是多么幼稚的自欺！

整天忙着上课，没怎么吃过东西。离开男孩家的时候，他饿得肚子贴了背，匆匆搭上一班火车回去。

23

火车在月台停靠，乘客们一个个下车。就在踏出车厢的一瞬间，他蓦然看到了一个美丽的身影。她戴着耳机，背包抱在怀里，坐在一张长椅上，满怀期待地盯着每一个从车厢里走出来的人。

他伫立在灯火阑珊的月台上，看着这个他深爱的女人。他与她隔了一段距离，她还没发现他，依然紧盯着每个打她身旁匆匆走过的人。

就在这短短的一刻，他发现自己对她的爱比往日更深了一些，直嵌入了骨头里。

火车轧轧地开走了，月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她终于看到他了。她摘下耳机，兴奋地朝他抬起头来，举起手里的一个纸袋，在空中摇晃。

他朝她走去。她投给他一个小小的、动人心弦的微笑。

他靠着她坐了下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声音里满溢着幸福和喜悦。

她脸上漾开了一朵玫瑰，说：

“你一定还没吃东西。”

她打开纸袋，摸了一个咸面包给他。他狼吞虎咽地吃了。

她用手背去抚摸他汗湿的脸，又凑上去闻他，在他头发里嗅到一股浓香。

她皱了皱眉，说：

“你吃过饭了？”

他连忙说：“他奶奶煮了虾酱鸡，她有留我吃，可我没吃啊！”

看到他那个紧张的样子，她笑了，笑声爽朗天真：

“这么美味的东西，你应该留下来吃。”

“这个面包更好吃。”他一边吃一边说。

她带来了水壶。她把盖子旋开，将水壶递给他。

他喝了一口水，发现自己已经吃了很多，她却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第一个面包。

“你为什么吃得这么少？”他问。

“我不饿。”她说。她把最后一个面包也给了他，说：“你吃吧。”

“我有东西给你看。”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成一个小长方形的支票给她看，兴奋地说：

“我今天发了薪水。”

她笑笑从背包摸出她的那一张支票来，说：

“我也是。”

“我还是头一次自己赚到钱。”他不无自嘲地说。

她笑了：“那种感觉很充实吧？”

“就像吃饱了一样充实。”他拍拍肚皮说。

她靠在他身上，眯起眼睛，仰头望着天空，问：

“今天晚上有星吗？太远了。我看不清楚。”

“有许多许多。”他回答说。

第三章　美丽的寓言

她好怕有一天再不能这样看他了。

到了那天，她只能闭上眼睛回忆他熟睡的样子。

那天也许永远不会来临，他曾经这样说。

他说的是她眼睛看不见的那一天。

在这一时刻，她心里想到的，却是两个那天。

第一个那天，也许会来，也许不会来。

第二个那天，终必来临。

当我们如此倾心地爱着一个人，就会想象他的死亡。

到了那日，他会离她而去。

她宁愿用第一个那天，换第二个那天的永不降临。

1

这幢灰灰白白的矮房子在大学附近的小山坡上，徒步就可以上学去。徐宏志和苏明慧租下了二楼的公寓。面积虽然小，又没有房间，但有一个长长的窗台，坐在上面，可以俯瞰山坡下的草木和车站，还可以看到天边的日落和一小段通往大学的路。

房东知道徐宏志是学生，租金算便宜了，还留下了家具和电器。然而，每个月的租金，始终是个很大的负担，可他们也没办法。她毕业了，不能再住宿舍。

他们怀抱着共同生活的喜悦，把房子粉饰了一番。他用旧木板搭了一排书架，那副骷髅依然挂在书架旁边，就像他们的老朋友似的。听说它生前是个非洲人，也只有这么贫瘠的国家，才会有人把骨头卖出来。

恋爱中的人总是相信巧合。是无数的巧合让两个人在茫茫人世间相逢，也是许多微小的巧合让恋人们相信他们是天生一对，心有灵犀，或是早已注定。她对这副非洲人骨，也就添了几分亲厚的感情。她爱把脱下来的小红帽作弄地往它头上挂。

2

后来的一个巧合，却让她相信，人们所以为的巧合，也许并不是一次偶然。一朵花需要泥土、阳光、空气、雨水和一只脚上沾着花粉的蝴蝶刚好停驻，才会开出。我们所有的不期而遇、不谋而合，我们所有的默契，以及我们相逢的脚步，也许都因为两个人早已经走在相同的轨道上。

一天，她在收拾她那几箱搬家后一直没时间整理的旧东西时，发现了一本红色绒布封面、用铁圈圈成的邮票簿。她翻开这本年深日久、早已泛黄的邮票簿，里面每一页都贴满邮票，是她十三岁以前收藏的。

她曾经有一段日子迷上集邮。那时候，她节衣缩食，储下零用钱买邮票。其中有些是她跟同学交换的，有些是外婆送的，也有一些是她在非洲的时候找到的。所有这些邮票，成了她童年生活的一个片段。每一枚邮票，都是一个纪念，一段永不复返的幸福时光。

她想，也许她可以把邮票拿去卖掉。经过这许多年，邮票应该升值了，能换到一点钱。

从大学车站上车，在第七个车站下车。车站旁边有一家邮票店，名叫“小邮筒”。店主是个小个子的中年男人，有一双精明势利的小眼睛，看来是个识货的人。

小眼睛随便翻了翻她那本孩子气的邮票簿，说：

“这些都不值钱。”

她指了指其中几枚邮票，说：

“这些还会升值。”

小眼睛摇了摇他那小而圆的脑袋，说：

“这些不是什么好货色。”

她不服气地指着一枚肯尼亚邮票，邮票上面是一头冷漠健硕的狮子，拥有漂亮的金色鬃毛。

“这一枚是限量的。”她说。

小眼睛把邮票簿还给她，说：

“除了钻石，非洲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她知道这一次没有加价的余地了，只好接过那七百块钱，把童年回忆卖掉。但她拿走了那枚肯尼亚邮票。

回去的时候，她为家里添置了一些东西，又给徐宏志买了半打袜子。他的袜子都磨破了。

3

“我不卖了。”徐宏志把对方手上的邮票簿要回来，假装要离开。

这个小眼睛的邮票商人刚刚翻了翻他带来的邮票簿，看到其中几枚邮票时，眼睛射出了一道贪婪的光芒，马上又收敛起来，生怕这种神色会害自己多付一分钱。最后，这个奸商竟然告诉他，这些邮票不值钱。

看见徐宏志真的要走，小眼睛终于说：

“呃，你开个价吧。”

“一万块。”徐宏志说。

“我顶多给四千块。”

“七千块。”徐宏志说。

小眼睛索性拿起放在柜台上的一张报纸来看，满不在乎地说：

“五千块。你拿去任何地方也卖不到这个价。”

他知道这个狡猾的商人压了价，但是，急着卖的东西，从来就不值钱。他把邮票簿留在店里，拿着五千块钱回去。

这本邮票簿是他搬家时在一堆旧书里发现的。他几乎忘记它了。他小时候迷上集邮。这些邮票有的是父亲送的，有的是母亲送的，也有长辈知道他集邮而送他的稀有邮票。

曾经有人，好像是歌德说：“一个收藏家是幸福的。”集邮的那段日子，他每天晚上认真地坐在书桌前面，用镊子夹起一枚枚邮票，在灯下仔细地欣赏那些美丽的图案，就这样消磨了许多幸福的时光。

他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卖掉它们来换钱。他知道这些邮票不止值一万块，谁叫他需要钱？医科用的书特别贵，搬家也花了一笔钱。

他很高兴自己学会了议价，虽然不太成功。

4

徐宏志回来的时候，她刚好把新买的袜子放进抽屉去。听到门声的时候，她朝他转过身去。

“我有一样东西给你。”他们几乎同时说。

“你先拿出来。”她笑笑说。

他从钱包里掏出那五千块钱，交到她手里。

“你还没发薪水，为什么会有钱？”

“我卖了一些东西。”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耸耸肩膀。

“你卖了什么？”她疑惑地朝他看。

“我把一些邮票卖了。”他腼腆地回答。他从来就没有卖过东西换钱，说出来的时候，不免有点尴尬。

她诧异地朝他看，问：

“你集邮的吗？”

“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都几乎忘记了，是在那堆旧书里发现的。”他回答说。

然后，他满怀期待地问：

“你有什么东西给我？”

她笑了，那个笑容有点复杂。

“到底是什么？”他问。

她朝书桌走去，翻开放在上面的一本书，把夹在里面的那枚肯尼亚邮票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掌心里。

他愣住了：“你也集邮的吗？”

“很久以前了。我刚拿去卖掉。这一枚，我舍不得卖，我喜欢上面的狮子。”

“为什么从来没听你说集邮？”

“跟你一样，我都几乎忘记了。你卖给谁了，能换这么多钱？”

“就是那家‘小邮筒’。”

她掩着嘴巴，不敢相信他们今天差一点就在那儿相遇。

“你也是去那里？”他已经猜到了。

她点了点头。

“他一定压了你的价吧？”他说。

她生气地点点头。

“那个奸商！”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那些邮票本来就不值钱，卖掉也不可惜。”她说。

他看着手上那枚远方的邮票，它很漂亮，可惜，他已经没有一本邮票簿去收藏了。

“以后别再卖任何东西。”他朝她说。

再一次，她点了点头。

那些卖掉了的邮票是巧合吗？是偶然吗？她宁可相信，那是他俩故事的一部分。他们用儿时的回忆，换到了青春日子里再不可能忘记的另一段回忆。

邮票被压了价，他们却赚得更多。

5

公寓里有一个小小的厨房，他们可以自己做饭，但他们两个都太忙了。为了节省时间，她常常是把所有菜煮成一锅，或是索性在学校里吃。他要应付五年级繁重的功课和毕业考试，又要替学生补习。为了多赚点钱，他把每天补习的时间延长了一个钟头。

她当上了学校图书馆的助理主任。她喜欢这份工作。馆长是个严厉的中年女人，但是，她似乎对她还算欣赏。其他同学毕业后都往外跑，她反而留下来了。甚至庆幸可以留下。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熟悉的，又有徐宏志在身边，日子跟从前没有多大分别。

那套动物纪录片已经播完了。她接了另一套纪录片，也是关于动物的。她还接了一些出版社的翻译稿。

也许有人会说这种日子有点苦。她深知，将来有一天，她和徐宏志会怀念这种苦而甜的日子，就连他们吃怕了的一品锅，也将成为生命中难以忘怀的美好滋味。那自然需要一点光阴去领会。他们有的是时间。

6

搬进公寓的那天，徐宏志靠在窗台上，给她读福尔摩斯的《戴面纱的房客》。他打趣说，这个故事是为了新居入伙而读的。

到了黄叶纷飞的时节，他们已经差不多把所有福尔摩斯的故事读完了。

“明天你想听哪本书？”那天晚上，他问。

“我们不是约定了，读什么书，由你来决定的吗？”

他笑了笑：“我只是随便问问，不一定会听你的。”

“你有没有读过柏瑞尔·马卡姆的《夜航西飞》？”她问。

他摇了摇头。

“那是最美丽的飞行文学！连海明威读过之后，都说他自己再也不配做作家了。听说，写《小王子》的圣一埃克苏佩里跟柏瑞尔有过一段情呢！”她说。

她说得他都有点惭愧了，连忙问：

“那本书呢？”

“我的那一本已经找不回来了，不知是被哪个偷书贼借去的，一借不还。”停了一下，她向往地说，“我会去找的。那是非洲大地的故事。”

7

他是什么时候爱上非洲的？

假如说爱情是一种乡愁，我们寻觅另一半，寻找的，正是人生漫漫长途的归乡。那么，爱上所爱的人的乡愁，不就是最幸福的双重乡愁吗？

隔天夜晚，他离开医学院大楼，去图书馆接她的时候，老远就看到她坐在台阶上，双手支着头，很疲倦的样子。

他跑过去，问：

“你等了很久吗？”

“没有很久。”她站起来，抖擞精神说。然后，她朝他摇晃手里拿着的一本书。

他已经猜到是《夜航西飞》。

“图书馆有这本书。”她揉了揉眼睛，笑笑说，“我利用职权，无限期借阅，直到你读完为止。”

他背朝着她，弯下身去，吩咐她：

“爬上来！”

她仍然站着，说：

“你累了。”

“爬上来！”他重复一遍。

她趴了上去。就像一只顽皮的狒狒爬到人身上似的，她两条纤长的手臂死死地钩住他的脖子，让他背着回去。

“我重吗？”她问。

他摇摇头，背着她，朝深深的夜色走去。

8

回去的路上，她的头埋在他的肩膀里，说：

“你有没有读过那个故事？大火的时候，一个瞎子背着一个跛子逃生。”

他心头一酸，说：“这里没有瞎子，也没有跛子。”

“那是个鼓励人们守望相助的故事。”她继续说。

他把她背得更紧一些，仿佛要永远牢记这个只有浅浅的一握，却压在他心头的重量。

“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打算做脑神经外科。”他告诉她。

“为什么？”她诧异地问。

“我想做眼科。”他回答说。

她觉得身子软了，把他背得更牢一些。

“我会治好你的眼睛。”他说。

“嗯！”她使劲地点头。

在绝望的时刻，与某个人一同怀抱着一个渺茫的希望，并竭力让对方相信终有实现的一天。这种痛楚的喜乐，唯有在爱情中才会发生吧？她心里想。

“图书馆的工作太费神了。”他怜惜地说。

“也不是。”她低声说。

她的眼睛累了，很想趴在他身上睡觉。徐宏志说的对，但她不想承认，不想让他担心。

“等我毕业，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他说。

“我想做一条寄生虫。”

“社会的，还是个人的？”

“某个人的。”

“可以。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寄生虫就是这样的。”他挺起胸膛说。

她睡了，无牵无挂地，睡得很深。

9

半夜里，苏明慧从床上醒来，发现徐宏志就躺在她身旁。他睡了，像一个早熟的小孩似的，抿着嘴唇，睡得很认真，怀里抱着那本《夜航西飞》。她轻轻地把书拿走，朝他转过身去，在床头小灯的微光下看他，静静地。

她好怕有一天再不能这样看他了。

到了那天，她只能闭上眼睛回忆他熟睡的样子。

那天也许永远不会来临，他曾经这样说。

他说的是她眼睛看不见的那一天。

在这一时刻，她心里想到的，却是两个那天。

第一个那天，也许会来，也许不会来。

第二个那天，终必来临。

当我们如此倾心地爱着一个人，就会想象他的死亡。

到了那日，他会离她而去。

她宁愿用第一个那天，换第二个那天的永不降临。

她紧紧握着他靠近她的那一只手，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胸膛上。

10

后来有一天，徐宏志上课去了，她在家里忙着翻译出版社送来的英文稿。她答应了人家，这两天要做好。徐宏志在屋里的时候，她不能做这个工作，怕他发现。图书馆里又没有放大器。她只能等到他睡了或出去了。

这一天，他突然跑了回来。

“教授病了，下午的课取消。”他一边进屋一边说，很高兴有半天时间陪她。

她慌忙把那沓稿子塞进书桌的抽屉里。

“你藏起些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却不知道其中一页译好的稿子掉在脚边。

他走上去，弯下身去拾起那张纸。

“还给我！”她站起来说。

他没理她，转过身去，背冲着她，读了那页稿。

“你还有其他翻译？”带着责备的口气，他转过身来问她。

她没回答。

“你瞒了我多久？”他绷着脸说。

“我只是没有特别告诉你。”

他生气地朝她看：

“你这样会把眼睛弄坏的！”

“我的眼睛并不是因为用得多才坏的！”她回嘴。

然后，她走过去，想要回她的稿子。

“还给我！”她说。

他把稿子藏在身后，直直地望着她。

她气呼呼地瞪着他，说：“徐宏志，你听着，我要你还给我！”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她冲到他背后，想把那张纸抢回来。他抓住不肯放手，退后避她。

“你放手！”她想抓住他的手，却不小心一下把他手上那张纸撕成两半。

“呃，对不起。”他道歉。

“你看你做了什么！”她盯着他看。

“你又做了什么！”他气她，也气自己。

“我的事不用你管！”

“那我以后都不管！”他的脸气得发白。

他从来就没有对她这么凶。她的心揪了起来，赌气地跑了出去，留下懊悔的他。

11

他四处去找她。一直到天黑，还没有找到。他责备自己用那样的语气跟她说话。她做错了什么？全是他一个人的错。他低估了生活的艰难，以为靠他微薄的收入就可以过这种日子。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总是比他晚睡，也终于知道她有一部分钱是怎样来的。他凭什么竟对她发这么大的脾气？

她不会原谅他了。

12

带着沮丧与挫败，他回到家里，发现她在厨房。

听到他回家的声音，她朝他转过身来。她身上系着围裙，忙着做饭。带着歉意的微笑，她说：

“我买了鱼片、青菜、鸡蛋和粉丝，今天晚上又要吃一品锅了！”

她这样说，好像自己是个不称职的主妇似的。

他惭愧地朝她看，很庆幸可以再见到她，在这里，在他们两个人的家里。

13

第二天早上，她睁开惺忪睡眼醒来的时候，徐宏志已经出去了。他前一天说，今天大清早要上病房去。

她走下床，伸了个懒腰，朝书桌走去，发现一沓厚厚的稿子躺在那里。她拿起来看，是徐宏志的笔迹。

她昨天塞进抽屉里的稿子，他全都帮她翻译好了，悄悄地整齐地在她醒来之前就放在书桌上。

他昨天晚上一定没有睡。

她用手擦了擦湿润的鼻子，坐在晨光中，细细地读他的稿。

14

昨天，她跑出去之后，走到车站，搭上一列刚停站的火车。

当火车往前走，她朝山坡上看去，看到他们那幢灰白色的公寓渐渐落在后头。

她自由了，他也自由了。她再承受不起这样的爱。

到了第七个车站，她毫无意识地下了车。

她走出车站，经过那家邮票店。店外面放着一个红色小邮筒招徕顾客。店的对面，立着一个真的红色邮筒。她靠在邮筒旁边坐了下来。

要多少个巧合，他们会在同一天带着儿时的邮票簿来到这里？

要多少次偶然，他们会相逢？

15

就在前一天夜里，他们坐在窗台上，徐宏志为她读《夜航西飞》。她一直想告诉他那个和生命赛跑的寓言。

在英属东非的农庄长大的柏瑞尔，那个自由的柏瑞尔，有一位当地的南迪人玩伴，名叫吉比。她在书里写下了吉比说的故事。

徐宏志悠悠地读出来：

“‘事情是这样的。’吉比说。

“‘第一个人被创造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一个人在森林里、平原上游荡。他忧心忡忡，因为他无法记得昨日，因此也无法想象明天。神明看见这种情况，于是派变色龙传送信息给这第一个人（他是一名南迪人），说不会有死亡这种东西，明天就如同今天，日子永远不会结束。’

“‘变色龙出发很久后，’吉比说，‘神明又派白鹭传达另一个不同的信息，说会有个叫死亡的东西，当时辰一到，明天就不会再来临。’‘哪个信息先传送到人类的耳朵，’上帝警告，‘就是真实的信息。’

“‘这个变色龙是个懒惰的动物。除了食物之外什么也不想，只动用它的舌头来取得食物。它一路上磨蹭许久，结果它只比白鹭早一点抵达第一个人的脚边。’

“‘变色龙想开口说话，却说不出口。白鹭不久后也来了。变色龙因为急于传达它的永生信息，结果变得结结巴巴，只会愚蠢地变颜色。于是，白鹭心平气和地传达了死亡信息。’

…从此以后，’吉比说，‘所有的人都必须死亡。我们的族人知道这个事实。’

“当时，天真的我还不断思考这个寓言的真实性。

“多年来，我读过也听过更多学术文章讨论类似的话题：只是神明变成未知数，变色龙成为X，白鹭成为Y，生命不断继续，直到死亡前来阻挡。所有的问题其实都一样，只是符号不同。

“变色龙仍然是个快乐而懒散的家伙，白鹭依旧是只漂亮的鸟。虽然世上还有更好的答案，不管怎样，现在的我还是比较喜欢吉比的答案。”

“变色龙没有那么差劲。”她告诉徐宏志，“我在肯尼亚的时候养过一条变色龙，名叫阿法特。它就像一枚情绪戒指，身上的颜色会随着情绪而变化。那不是保护色，是它们的心情。”

“那只是个寓言。”他以医科生的科学头脑说。

她喜欢寓言。

她宁愿相信生命会凋零腐朽，不可避免地迈向死亡，还是宁愿相信是一只美丽的白鹭衔住死亡的信息划过长空，翩然而至？

外婆离去的那天，她相信，是有一双翅膀把外婆接走的。

16

寓言是美丽的。眼前的红邮筒和小邮筒是个寓言。一天，徐宏志衔着爱的信息朝她飞来，给她投下了那封信，信上提到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就是一个寓言。

寓言是自由的，可以解作X，也可以解作Y。

她从小酷爱自由。不知道是遗传自坚强独立的外婆，还是遗传自远走高飞的父母。那是一种生活的锻炼。她自由惯了。

她从自由来。认识了徐宏志，她只有更自由。

在短暂的一生中拥有永恒，就是自由。

天已经暗了，再不回去，徐宏志会担心的。

他一定饿了。

17

是个寒冷的冬夜。从早到晚只吃过一片三明治，徐宏志饿坏了。毕业后，当上实习医生这大半年，每天负责帮病人抽血、打点滴、开药单、写报告，还要跟其他实习医生轮班，每天只有几个小时休息，他站着都能睡觉。上个月在内科病房实习时，一个病人刚刚过世，尸体被送到太平间去。人刚走，他就在那张床上睡着了。

实习医生一年里要在四个不同科的病房实习，他已经在外科和内科病房待过，两个星期前刚转到小儿科病房。今天，他要值班，又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写完所有报告，他看了看手表，快九点了，他匆匆脱下身上的白袍，奔跑回宿舍去。

18

他们这些实习医生都被分配到医院旁边的宿舍。接到病房打来的紧急电话，就能在最短时间内以短跑好手的速度跑回去。

要是那天比较幸运的话，他也许可以在宿舍里睡上几个小时。他已经练就了一种本领：随时能够睡着，也随时能够醒来。

不用当值的日子，不管多么累，他都宁愿开车回家去。他买了一辆红色小轿车，是超过十年的老爷车了，医院的一个同事让出来的，很便宜。有了这辆车，放假的时候，他和苏明慧就可以开车去玩。她不用常常困在图书馆和家里。

她已经不再做翻译的工作了。他拿的一份薪水虽然不高，加上她的那一份，也足够让两个人过一些比以前好的生活。

他们换了一幢有两个房间的公寓，就在他们以前租的那幢公寓附近。他在教学医院里实习，回家也很近。

他们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也许正如他所想，那天永远不会降临。

19

苏明慧靠在宿舍二楼的栏杆上等他。她一只手拿着一篮自己做的便当，另一只手提着一壶热汤，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套头羊毛衣、棕色裤裙、棕色袜子和一双绿色运动鞋，头上戴着一顶紫红色的羊毛便帽，头发比起一年前长了许多。

看到他，她的眼睛迎了上去，口里呼出一口冷雾，说：

“吃饭啦！”

“你为什么不进去？这里很冷的！”他一边开门一边说。

她哆哆嗦嗦地蹿进屋里去，说：

“我想看着你回来。”

“今天吃些什么？”他馋嘴地问。

“恐怕太丰富了！”她边说边把饭菜拿出来，摊开在桌子上，有冬菇云腿蒸鸡、霉干菜蒸鱼、炒大白菜和红萝卜玉米汤，还有一个苹果。

她帮他舀了饭，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当一个人饿成那个样子，就顾不得吃相了。

她把帽子摘下来，微笑问：

“好吃吗？”

他带着赞赏的目光点头，说：

“你做的菜愈来愈好！”

“累吗？”

“累死了，我现在吃饭都能睡着。”他朝她说。

看到他那个疲倦的样子，她既心痛，却也羡慕。他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拿了优异成绩毕业的他，将来会做得更多和更好。而她，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工作。

“你也来吃一点吧。”他说。

“我吃过了。”她回答说。

“我是不是有一套日本推理小说在家里？”他问。

“好像是的。你有用吗？”

“我想借给一个病人，他的身世很可怜。”他说。

20

那个病人是个十三岁的男孩子。自小患有哮喘病的他，哮喘常常发作。男孩个子瘦小，一张俊脸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那双不信任别人的眼睛带着几分反叛，又带着几分自卑。护士说，他父母是一个小偷集团的首领。

徐宏志翻查了男孩的病历。他这十三年来的病历，多得可以装满几个箱子。

男孩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块面积很大的、凹凸不平的伤疤，是七岁那年被他父亲用火烧伤的。这个无耻的父亲因虐儿罪坐牢。出狱后，夫妇俩依旧当小偷，直到几年之后又被捕。前两年，这两个人出狱后再没有回家。男孩被送去男童院，除了社工，从来没有其他人来医院看他。

男孩的病历也显示他曾经有好几次骨折。男孩说是自己不小心摔倒的。徐宏志以他福尔摩斯的侦探头脑推断，那是被父母虐打的。至于后来的几次骨折，应该是在男童院里被其他孩子打伤的。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小孩，会变成什么样子？男孩难得开口说话，即使肯说话，也口不对心。他很想把自己孤立起来，似乎是不需要别人，更有可能是害怕被别人拒绝。

徐宏志第一次在病房和男孩交手时，并不顺利。

那天，他要帮男孩抽血。

男孩带着敌意的眼神，奚落地说：

“你是实习医生吧？你们这些实习医生全都不行的！你别弄痛我！”

他话还没说完，徐宏志已经利落地在他手臂上找到一根静脉，一针刺了下去，一点都不痛。

男孩一时语塞，泄气地朝他看。

以后的几天，徐宏志帮他打针时，明明没弄痛他，男孩偏偏大呼小叫，说是痛死了，弄得徐宏志很尴尬。那一刻，男孩就会得意地笑。

有时候，男孩盯着徐宏志的那种眼神，让徐宏志感觉到，那是一个未成年男生对一个成年男性的妒恨。那种妒恨源自妒忌的一方自觉无法马上长大，同时也是不幸的那一个。

妒忌和仇恨淹没了一个无法选择自己命运的男孩。

徐宏志并没有躲开他，也没讨厌他，这反而让男孩觉得奇怪。

21

他们成为朋友，始于那个晚上。

那天，徐宏志要值班。半夜，他看完了一个刚刚送上来的病人，正要回宿舍。经过男孩的病房时，他看到一点光线。他悄悄走进去，发现男孩趴在床上，靠着手电筒的微光读书，读得津津有味。男孩埋头读的那本书，是赤川次郎的《小偷也要立大志》。

假使人生有所谓黑色喜剧，此刻发生在男孩身上的，就是一出黑色喜剧。他不能取笑男孩读这本书，这件事本身并不好笑。但是，男孩选择了这本书，实在让旁观的人哭笑不得。

“原来你喜欢赤川次郎。”徐宏志说。

男孩吓了一跳，马上换上一张冷面孔，一边看一边不屑地说：

“谁说我喜欢？我无聊罢了！写得很差劲。”

“我觉得他很有幽默感。”

男孩眼睛没看他，说：“肤浅！”

“这本书好像不是你的。”他说。他记得这本书今天早上放在邻床那个十一岁的男孩床上。那个圆脸孔的男孩这时候睡得很熟。

“我拿来看看罢了！你以为我会去偷吗？”男孩的语气既不满也很提防，又说，“我才不会买这种书。”

“原来你不喜欢读推理小说，那真可惜！”徐宏志说。

“可惜什么？”男孩好奇地问，脸上流露难得一见的童真。

“我有一套日本推理小说，可以借给你。不过，既然你没兴趣……”

“你为什么要借给我？”男孩狐疑地问。

“当然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以后我帮你打针，你别再捣蛋。”

男孩想了想，说：

“好吧！我喜欢公平交易，但你的技术真的要改善一下，别再弄痛我。”

徐宏志笑了。他希望男孩能爱上读书。书，可以慰藉一个人的灵魂。

22

男孩果然迷上那套推理小说，这些悬疑的小故事是他们友谊的象征。每次徐宏志去看他的时候，男孩依然是口不对心，依然爱挖苦他，却是怀着一种能够跟一个成年男性打交道的骄傲。

后来有一天，他去看男孩的时候，发现病房里的气氛有点不寻常。

圆脸男孩的手表不见了，护士自然会怀疑这个小偷的儿子。她们搜他的东西。为了公平起见，她们也搜其他人的东西，但只是随便搜搜。男孩站在床边，样子愤怒又委屈，眼睛并未朝徐宏志看，仿佛是不想徐宏志看到他的耻辱。

徐宏志想起圆脸男孩这两天都拉肚子，于是问护士：“你们搜过洗手间没有？”

结果，他在圆脸男孩用过的马桶后面，找到那块价值几百块钱的塑料手表。

被人冤枉了的男孩，依然没看徐宏志一眼。他太知道了，因为自己是小偷的儿子，所以大家都认为手表是他偷的。这个留在他身上的印记，就像他手背上的伤疤，是永不会磨灭的。

23

“他手背的那个伤疤，不是普通的虐儿。”回到家里，徐宏志告诉苏明慧。

“那是什么？”她问。

他一边在书架上找书，一边说：

“可能是他爸要训练他当小偷，他不肯，他就用火烧他的手。”

“这个分析很有道理呢！华生医生。”她笑笑说。

“找到了！”他说。

他在书架上找到一套手冢治虫的《怪医秦博士》，兴奋地说：

“你猜他会喜欢这套漫画吗？”

“应该会的。”她回答说。

他拿了一条毛巾抹走书上的尘埃。她微笑朝他看。她爱上这个男人，也敬重他对人的悲悯。他是那么善良，总是带着同情，怀抱别人的不幸。

是谁说的？你爱的那个人，只要对你一个人好就够了，即使他是个魔鬼。她从来不曾这样相信。假使一个男人只关爱他身边的女人，而漠视别人的痛苦，那么，他真正爱的，只有他自己。一天，当他不爱她时，他也会变得绝情。

她由衷地欣赏这个她深深爱着的男人，为他感到骄傲。因为这种悲悯，使他在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比她高尚。她自问对动物的爱超过她对人类的爱。她从来就是一个孤芳自赏的人，比他自我很多。

她只是担心，他的悲悯，有一天会害苦自己。

24

他把《怪医秦博士》送给男孩。男孩把那套日本推理小说从枕头后面摸出来，想要还给他。

“你喜欢的话，可以留着。”他说。

“不用还？”男孩疑惑地问。

“送给你好了。”

男孩耸耸肩，尽量不表现出高兴的样子。

“将来，你还可以读福尔摩斯和阿加莎·克里斯蒂。他们的侦探小说才精彩！”徐宏志说。

“谁是阿加莎·克里斯蒂？”

“她是举世公认的侦探小说女王！不过，你得要再读点书，才读得懂他们的小说。”

男孩露出很有兴趣的样子。

“读了的书，没有人可以从你身上拿走，永远是属于你的。”徐宏志语重心长地说。

男孩出院前，他又买了一套赤川次郎的小说给他。他买的是“三色猫”系列，没买“小偷”系列。

男孩眉飞色舞地捧着那套书，说：

“那个手冢治虫很棒！”

“他未成为漫画家之前是一位医生。”徐宏志说。

“做医生不难！我也会做手术！”男孩骄傲又稚气地说。

徐宏志忍着不笑，鼓励他：

“真的不难，但你首先要努力读书。”

徐宏志转身去看其他病人时，男孩突然叫住他，说：

“还给你！”

徐宏志接住男孩抛过来的一支钢笔，才发现自己口袋里的那支钢笔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这支钢笔是便宜货，医生，你一定很穷。”男孩老气横秋地说。

徐宏志笑了，把钢笔放回衬衣的口袋里去。

隔天，徐宏志再到病房去的时候，发现男孩那张床上躺着另一个孩子。护士说，男孩的父母前一天突然出现，把男孩接走了。

他不知道男孩回到那个可怕的家庭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男孩带走了所有的书。那些书也许会改变他，为他打开一扇窗。

然而，直到他离开小儿科病房，也没能再见到男孩。

25

实习生涯的最后一段日子，徐宏志在产科。产妇是随时会临盆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大部分产妇都会在夜间生孩子，这里的工作也就比小儿科病房忙乱许多。

他的一位同学，第一次看到一个血淋淋的婴儿从母亲两腿之间钻出来时，当场昏了过去，成为产房里的笑话。大家也没取笑他多久，反正他并不是第一个在产房昏倒的实习医生。

徐宏志的第一次，被那个抓狂的产妇死命扯住领带，弄得他十分狼狈。几分钟后，他手上接住这个女人刚刚生下来的一个女娃。她软绵绵的鼻孔吮吸着人间第一口空气。他把脐带切断，将她抱在怀里。这个生命是那么小，身上沾满了母亲的血和羊水，黏糊糊的，一不留神就会从他手上滑出去。她的哭声却几乎把他的耳膜震裂。

等她用尽全身气力哭完了，便紧抿着小嘴睡去。外面的世界再怎么吵，也吵不醒她。老护士说，夜间出生的婴儿，上帝欠了他们一场酣眠，终其一生，这些孩子都会很渴睡。

他看着这团小东西，想起他为苏明慧读的《夜航西飞》，里面有一段母马生孩子的故事。等候小马出生的漫长时光中，柏瑞尔·马卡姆说：诞生是最平凡不过的事情；当你翻阅这一页时，就有一百万个生命诞生或死亡。

苏明慧告诉他，在肯尼亚的时候，她见过一匹斑马生孩子。那时她太小，印象已然模糊，只记得那匹母马侧身平躺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过了一会儿，一匹闪闪发亮的小斑马从母亲的子宫里爬出来，小小的蹄子试图站起来，踉踉跄跄跌倒，又挣扎着站起来。

“就像个小婴儿似的，不过，它是穿着囚衣出生的。”她笑笑说。

人们常常会问一个问题：我们从何处来？将往何处去？

今夜，就在他双手还沾着母亲和孩子的血的短短瞬间，他发现自己想念着苏明慧，想念她说的非洲故事，也想念着早上睁开惺忪睡眼醒来，傻气而美丽的她。

26

他用肥皂把双手洗干净，脱下身上接生用的白色围裙，奔跑到停车场去。他上了车，带着对她的想念，穿过微茫的夜色。

公寓里亮着一盏小灯，苏明慧抱着膝头，坐在窗台上，戴着耳机听歌。看见他突然跑了回来，她惊讶地问：

“你今天不是要当值吗？”

他朝她微笑，动人心弦地说：

“我回来看看你，待会儿再回去。”

她望着他，投给他一个感动的微笑。

他走过去，坐到窗台上，把她头上的耳机摘下来，让她靠在他胸怀里。

她嗅闻着他的手指，甜甜地说：

“很香的肥皂味。”

我们何必苦恼自己从何而来，又将往何处去？就在这一刻，他了然明白，我们的天堂就在眼前，有爱人的细语呢喃轻抚。

最近有一次，她又勾起了他的想念。

前几天晚上，他要当值，她一如既往地送饭来。

她坐在床边的一把扶手椅里。他无意中发现她脚上的袜子是不同色的：一只红色，一只黑色。

“你穿错袜子了。”他说。

她连忙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袜子，朝他抬起头来，说：

“这是新款。”

然后，她微笑说：

“我出来的时候太匆忙。”

这一夜，她做了一盘可口的意大利蘑菇饭。

“我下一次会做西班牙海鲜饭。”她说。

“你有想过再画画吗？”

“我已经不可能画画，你也知道的。”

“画是用心眼画的。”

“我画画，谁来做饭给你吃？”她笑笑说。

“我喜欢吃你做的菜。但是，现在这样太委屈你了。你也有自己的梦想。”

她没说话，低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袜子，问：

“你有没有找过你爸？”

他沉默地摇了摇头。

“别因为我而生他的气，他也有他的道理。难道你一辈子也不回家吗？”她朝他抬起头来，说。

“别提他了。”他说。

“那么，你也不要再提画画的事。”她身子往后靠，笑笑说。

她回去之后，他一直想着她脚上那双袜子。

27

第二天晚上，他下班后回到家里倒头大睡。半夜醒来，发现她不见了。

他走出房间，看见她身上穿着睡衣，在漆黑的客厅里摸着墙壁和书架走，又摸了摸其他东西，然后慢慢地摸到椅子上坐下来。

“你干什么？”他僵呆在那儿，吃惊地问。

“你醒来了？”她的眼睛朝向他，说，“我睡不着，看看如果看不见的话，可不可以找到这把椅子。”

他大大松了一口气，拧亮了灯，说：

“别玩这种游戏。”

“我是不是把你吓坏了？”她睁着那双慧黠的眼睛，抱歉地望着他。

他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对不起。”她说。

一阵沉默在房子里飘荡。她抬起头，那双困倦的眸子朝他看，谅解地说：

“到了那一天，你会比我更难以接受。”

他难过地朝她看，不免责怪自己的软弱惊惶。

28

今夜，星星微茫。他坐在窗台上，抱着她，耳边有音乐萦回。他告诉她，他刚刚接生了一个重两公斤半的女娃。第一次接生，他有点手忙脚乱，被那个产妇弄得很狼狈。他又说，初生的婴儿并不好看，皱巴巴的，像个老人。

这团小生命会渐渐长大，皱纹消失了。直到一天，她又变回一个老人。此生何其短暂？他为何要惧怕黑暗的指爪？他心中有一方天地，永为她明亮。

29

那天半夜，她睡不着。徐宏志刚刚熬完了通宵，她不想吵醒他，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她走出客厅，用手去摸开关。摸着摸着，她突然发现自己只能看见窗外微弱的光线。要是连这点微弱的光线都看不见，她还能够找到家里的东西吗？于是，她闭上眼睛，在无边的黑暗中摸着墙壁走。没想到他醒来了，惊惧地看着她。

她好害怕到了那一天，他会太难过。

在实习生涯里，他见过了死亡，也终于见到了生命的降临。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跟死亡擦身而过。

九岁那年，她跟母亲和继父住在肯尼亚。她和继父相处愉快。他说话不多，是个好人。她初到非洲丛林，就爱上了那个地方。她成了个野孩子，什么动物都不怕，包括狮子。

母亲和继父时常提醒她，不要接近狮子，即使是驯养的狮子，也是不可靠的。他们住的房子附近有一个农庄，农庄的主人养了一头狮子。那头名叫莱诺的狮子被拴在笼子里。它有黄褐色的背毛和漂亮的黑色鬃毛，步履优雅，冷漠又骄傲。

那是一头非常美丽的狮子，正值壮年。她没理会母亲和继父的忠告，时常走去农庄看它，用画笔在画纸上画下它的模样。

莱诺从不对她咆哮。在摸过了大象、斑豹和蟒蛇之后，她以为狮子也能做朋友。一天，她又去看莱诺。

她站在笼子外面。莱诺在笼子里自在地徘徊。然后，它走近笼子，那双渴念的眼睛盯着她看。她以为那是友谊的信号，于是回盯着它，并在笼子外面快乐地跳起舞来。

突然，她听到一阵震耳的咆哮，莱诺用牙齿狠狠撕裂那个生锈的笼子，冲着她扑出来。她只记得双脚发颤，身体压在它的爪子下面。它那骇人的颚垂肉流着口水，她紧闭着眼睛，无力地躺着。那是她短短生命里最漫长的一刻。

然后，她听到了继父的吼叫声。

莱诺丢下了她，朝继父扑去。接着，她听到一声轰然的枪声。莱诺倒了下去，继父血淋淋地躺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支长枪。她身上也流着血。

继父的大腿被撕掉了一块肉，差点没命。她只是被抓伤了。莱诺吞了两颗子弹，死在继父的猎枪下。

不久，她的母亲决定将她送走。

她乞求母亲让她留下，母亲断然拒绝了。

她知道，母亲是因为她几乎害死继父而把她赶走的。母亲爱继父胜过爱自己的孩子。

她恨恨地带着行李独个儿搭上飞机，知道自己再回不去了。

直到许多年后，外婆告诉她：

“你妈把你送回来，是因为害怕。她害怕自己软弱，害怕要成天担心你，害怕你会再受伤。”

“她这样说？”带着一丝希望，她问。

“她是我女儿，我了解她。你像她，都喜欢逞强。”外婆说。

“我并不像她。我才不会丢下自己的孩子不顾。”她冷冷地说。

许多年了，被莱诺袭击的恐惧早已经平复，她甚至想念莱诺，把它画在一张张画布上。被自己母亲丢弃的感觉，仍然刺痛着她。

是徐宏志治好了她童年的创伤。

他让她相信，有一个怀抱，永远为她打开。

30

送饭去宿舍的那天，徐宏志发现她穿错了袜子，一只红色，一只黑色。

她明明看见自己是穿上了一双红色袜子出去的。

为了不让他担心，她故作轻松地说：

“这是新款。”

后来才承认是穿错了。

谁叫她总喜欢买花袜子？

近来，她得用放大镜去分辨每一双袜子。

那天早上，她起来上班，匆匆忙忙拉开抽屉找袜子。她惊讶地发现，她的袜子全都一双一双卷好了，红色跟红色的一块儿，黑色跟黑色的一块儿。她再也不会穿错袜子了。

她跌坐在地上，久久地望着那些袜子。是谁用一双温暖的手把袜子配成一对，那双手也永远不会丢弃她。

她以后会把一双袜子绑在一起拿去洗，那么，一双袜子永远是一双。

第四章　一夜的谎言

他们初遇的那天，大学里的牵牛花开得翻腾灿烂。

紫红色的花海一浪接一浪，像滚滚红尘，

是他们的故事。

她没料到，

今夜，在黑暗的堤岸上，牵牛花再一次开遍。

她知道，

这是一场告别。

1

醒来绝对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每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能看见，苏明慧不禁心存感激。

一天，她醒来，徐宏志已经上班了。洗脸的时候，她在浴室的半身镜子里瞧着自己，就像一个有千度近视的人，眼镜却弄丢了。她看到的，是一张有如蒸馏过的脸，熟悉却愈来愈模糊。

最近有一次，她在图书馆里摔了一跤。那天，她捧着一摞刚送来的画册，走在六楼的书架与书架之间。不知是谁把一辆推车放在走道上，她没看见，连人带书摔倒在地上。她连忙挂着一个从容的微笑爬起来，若无其事地拾起地上的画册。

回家之后，她发现左大腿瘀青了一片。那两个星期，她很小心地没让徐宏志看到那个伤痕。

有时她会想，为什么跌倒的时候，她手里捧着的偏偏是一套欧洲现代画的画册？是暗示，还是嘲讽？

是谁说她不可以再画画的？是命运，还是她自己的固执和倔强？

图书馆的工作把她的眼睛累坏了。一次，她把书的编码弄错了。图书馆馆长是个严格但好心肠的女人。

“我担心你的眼睛。”馆长说。

“我应付得来的。”她回答说。

她得付出比从前多一倍的努力，做好的编码，重复地检查，确定自己没有错。

她从小就生活在两极：四面高墙包围着的图书馆和广阔无垠的非洲旷野。眼下，她生活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那黑暗如同滔滔江河，她不知道哪天会不小心掉下去，被河水淹没。

那天，徐宏志下班回来，神采飞扬地向她宣布：

“眼科录取了我！”

他熬过了实习医生的艰苦岁月。现在，只要他累积足够的临床经验，通过几年后的专业考试，就会如愿以偿，成为一位眼科医生。

她跳到他身上，死死地钩住他的脖子，明白自己要更奋勇地和时间赛跑。只要一天她还能看见，他就能满怀希望地为她而努力。

2

无数个夜晚，她在床头小灯的微光下，细细地看着熟睡如婴孩的他，有时也用鼻子去哄他。直到她觉得困了，不舍地合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当她张开眼睛，发现自己醒在光明这边的堤岸上，她内心都有一种新的激动。

是渺茫的希望鼓舞了她，还是身边的挚爱深情再一次悄悄地把她从黑暗之河拉了上来？

行将失去的东西，都有难以言喻的美。

3

他们搬了家。新的公寓比旧的大了许多，他们拥有自己的家具，随心所欲地布置。这幢十二层楼高的房子，位处宁静和繁喧的交界。楼下是一条安静的小街，拐一个弯，就是一条繁忙的大马路。

他们住在十楼，公寓里有一排宽阔的窗子，夜里可以看到远处闹市，成了迷蒙一片的霓虹灯。早上醒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晴空。

附近的商店，也好像是为她准备的。出门往左走，是一家咖啡店，卖的是巴西咖啡，老远就闻到飘来的咖啡香。咖啡店旁边，是一家精致的德国面包店，有她最爱吃的德国核桃麦包。每天面包出炉的时候，面包的甜香会把人诱拐进去。

面包店隔壁是一家花店，店主是个年轻女孩，挑的花很漂亮。花店旁边是唱片店，唱片店比邻是一家英文书店，用上胡桃木的装潢，简约而有品位。书店隔壁，是一家花草茶店，卖的是德国花草茶。

光用鼻子和耳朵，她就能分辨出这些店。咖啡香、面包香、书香、花香、茶香，还有音乐，成了路牌，也成了她每天的生活。有时候，她会在咖啡店待上半天，戴着耳机，静静地听音乐。

徐宏志这阵子为她读的，是米兰·昆德拉的《生活在别处》。更好的生活，是否永远不在眼前，而在他方？她却相信，美好的东西，就在眼前这一方天地。

有时候，她会要求徐宏志为她读食谱。她爱上了烹饪，买了许多漂亮的碗盘。烹饪是一种创作，她用绘画的热情来做好每一道菜，然后把它们放在美丽的盘子上，如同艺术品。最重要的是，没有人会对这样的艺术品评价，不管她煮了什么，徐宏志都会说好吃。他甚至傻气地认为，她耗费心思去为他做饭，是辜负了自己的才华。

外婆说的对，她喜欢逞强。

可是，逞强又有什么不好呢？

因为逞强，图书馆的工作，她才能够应付下来。

4

半夜里，徐宏志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睛醒来，发现苏明慧还没有睡。她一只手支在枕头上，凝望着他。

“你为什么还不睡觉？”他问。

“我快要睡了。”她回答。

“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永远像现在这么年轻。要为我年轻，不要变老。”她说。

她渴望永远停留在当下这一刻，还能看到他年轻的脸。一个跟时间赛跑的选手，总会回头看看自己跑了多远，是否够远了。

5

他睁着半睡半醒的眼睛看着她。她也许不会知道，每天醒来，他都满怀感动。这些年来，他们一起走过了生活中的每一天。现在，他当上了住院医生，也分期付款买了一辆新车，比旧的那一辆安全和舒适。他们很幸运找到这间公寓，靠近医院，她回大学也很方便。楼下就是书店。那副骷髅也跟着他们一起迁进来，依旧挂在书架旁边。他忘了它年纪有多大。人一旦化成骨头，就不会再变老，也许比活着的人还要年轻。

再过几年，他会成为眼科医生。在他们面前的，是新的生活和新的希望，是一篇他们共同谱写的乐章。人没法永远年轻，他们合唱的那支歌，却永为爱情年轻。

“嫁给我好吗？”他说。

她惊讶地朝他看，说：

“你是在做梦，还是醒着的？”

为了证明自己是醒着的，他从床上坐了起来，诚恳而认真地说：

“也许你会找到一个比我好的人，但是，我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你好的人了，请你嫁给我。”

她心里一热，双手掩住脸，不让自己掉眼泪。

他拉开她掩住脸的那双手，把那双手放到自己怀里。

她眼里闪着一滴无言的泪珠，朝他说：

“你考虑清楚了吗？”

“我还要考虑什么？”

“也许我再不能这样看到你。”

“我不是说过，要陪你等那一天吗？”

“那就等到那一天再说吧。到时候，你还可以改变主意。”

“你以为我还会改变主意吗？”他不免有点生气。

她怔怔地看着他，说：“徐宏志，你听着，我也许不会是个好太太。”

他笑了，说：“你的脾气是固执了一点，又爱逞强。但是，我喜欢吃你做的菜，喜欢你布置这间屋的品位，喜欢你帮我买的衣服，喜欢你激动的时候爱说‘徐宏志，你听着！’。最难得的是，你没有娘家可以回，你只有我。”

她摇了摇头，带着一抹辛酸的微笑，说：

“也许，我再也没法看见你早上刮胡子的模样，再也看不到你为我读书的样子，看不到你脸上的微笑，看不到你的疲倦和沮丧，也看不到你的需要。”

他把她那双手放在自己温热的脸上，笃定地说：

“但你可以摸我的脸，摸我的胡子，可以听到我的笑声，可以听我说话，可以给我一个怀抱。我不要等到那一天，我现在就要娶你。”

她的手温存地抚爱那张深情的脸，说：

“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你会的。我没有娘家可以回，你很难把我赶走。”她淘气地说。

他扫了扫她那一头有如主人般固执的头发，说：

“我会保护你。”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她睁着一双疲倦的眼睛问。

“是的，直到很久很久之后。”

“以前在肯尼亚，那些大象会保护我。它们从来不会踏在我身上。”

“你把我当作大象好了。”

她摇摇头，说：

“你没秃头。大象是秃头的。”

“等到我老了，也许就会。”

“你答应了，永远为我年轻。”她说着说着，躺在他怀里，蒙蒙眬眬地睡去。

他难以相信，自己竟许下了无法实践的诺言。谁能够永远年轻？但是，他愿意在漫漫人生中，在生老病死的无常里，同她一起凋零。

6

医院旁边在盖一幢大楼，他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大楼。一天早上，他开车回去，发现那幢大楼已经盖好了，名叫“徐林雅文儿童癌病中心”，是父亲用了母亲的名义捐出来的。

大楼启用的那天早上，他回去上班。他停好了车，看见大楼那边人很多，正在举行启用典礼。他只想快点进医院去。就在那一刻，他老远看到父亲从那幢大楼走出来，院长和副院长恭敬地走在父亲身边。

父亲看到了他。他站在自己那辆车前面，双手垂在身边。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父亲，更没想到他的父亲会送给死去的母亲这份礼物。父亲瞧了他一眼，没停下脚步，上了车。

车子打他身旁驶过，司机认出了他，放慢了速度。然而，没有父亲的命令，司机不敢把车停下来。坐在车里的父亲，眼睛冷冷地望着前方，没朝他看。

车子缓缓离开了他的视线。他只是想告诉父亲，他明天要结婚了。

7

婚礼很简单。那天早上，徐宏志和苏明慧穿着便服去注册。他们只邀请了几个朋友，担任伴郎和伴娘的是孙长康和莉莉。莉莉身上那些环两年前就不见了，她现在是一位干净整洁的设计师。孙长康在医院当化验师，脸上的青春痘消失了。

婚礼之后，徐宏志要回医院去。他本来可以放假的，但是，那天有一个大手术，是由总住院医生亲自操刀的，他不想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学习。

七点钟，他下了班，开车回去接苏明慧。他们约了早上来观礼的朋友一起去吃法国菜。

回到家里，灯没有亮，花瓶上插着他们今天早上买的一大束香槟玫瑰。

“你在哪里？”他穿过幽暗的小客厅，找过书房和厨房，发现睡房的浴室里有一点光。

“我在这里。”她回答说。

“为什么不开灯？”他走进睡房，拧亮了灯。

从浴室那道半掩的门，他看到穿着一件象牙白色裙子的她，在里面忙着。

“时间到了。”他一边说一边打开衣柜找衬衣。

“快了！快了！”她说。

他已经换过一件衬衣，正在系领带。她匆匆忙忙地从浴室走出来，赤脚站在门槛上，紧张地问：

“好看吗？”

他系领带的那双手停了下来，眼睛朝她看。

“怎么样？”带着喜悦的神色，她问。

“很漂亮。”他低声说道。然后，他朝她走去，以医生灵巧的一双手，轻轻地，尽量不露痕迹地，替她抹走明显涂出了界的口红，就像轻抚过她的脸一样。

她眼里闪过一丝怅惘，不管他多么敏捷，她都感觉得到。

他应该给她一个好一点的婚礼，可是，她不想铺张，就连那束玫瑰，也是早上经过花店的时候买的。

读医的时候，他们每组医科生都分配到一具经过防腐处理的尸体，给他们用来解剖，学习人体的神经、血管和肌肉。头一天看见那具尸体时，他们几个同学，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没人敢动手。

“我来！”他说。然后，他拿起解剖刀划下去。

毕业后，到外科实习，每个实习医生都有一次割阑尾的机会。那天晚上，终于轮到他了。一个患急性阑尾炎的小男生被送上手术台。在住院医生的指导下，他颤抖而又兴奋地握住手术刀，在麻醉了的病人的肚皮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冒了出来。

终于，他解剖过死人，也切开过活人的脑袋。他是否与闻了生命的奥秘？一点也不。

当初学医，他天真地希望能够医治别人，使他们免于痛苦。然而，在接触过那么多病人之后，他终究不明白，为什么人要忍受肉体的这些苦难？何以一个好人要在疾病面前失去活着的尊严？一个无辜的孩子又为何遭逢厄运？

遗传自父亲的冷静，使他敢于第一个拿起解剖刀切割尸体。然而，遗传自母亲的多愁善感，又使他容易沮丧。

比起上帝的一双手，一个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何异于小丑的一件道具？

生命的奥秘，岂是我们渺小的人生所能理解的？

就在今天晚上，在一个善良的女孩脸上，那涂出了界的口红，是上帝跟他们开的一个玩笑吗？

她的眼睛正在凋零。他庆幸自己娶了她。

8

“我想跟你买一张画。”徐宏志对他父亲说。

徐文浩感到一阵错愕。他的儿子几年没回家了。现在，他坐在客厅里，没有道歉或懊悔，却向他要一张画。

“你要买哪一张？”

徐宏志指着壁炉上那张田园画，说：

“这一张。”

徐文浩明白了。那个女孩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见过这张画。

“你知道这张画现在值多少钱吗？”他问。

徐宏志摇了摇头。

“以你的收入，你买不起。”徐文浩冷冷地说，眼神却带着几分沉痛。

“我可以慢慢还给你。”他的声音有点难堪，眼神却是坚定的。他想要这张画。他已经不惜为这张画放下尊严和傲气了。

“爸，不要逼我求你。”他心里说。

徐文浩看着他的儿子。他并非为了亲情回来，而是为了取悦那个女孩。这是作为父亲的彻底失败吗？有生以来，他头一次感到挫败。能够挫败他的，不是他的敌人，而是他曾经抱在膝上的孩子。

他太难过了。他站了起来，朝儿子说：

“这张画，明天我会找人送去给你。”

然后，他上了楼。他感到自己老了。

徐宏志站着，看着父亲上楼去。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他没能力为苏明慧买一张画，但他无法忘记，当她头一次看到这张画时，那种幸福的神情，就像看到一生中最美丽的一张画似的。他们没时间了，看到这张画之后，也许她会愿意再次提起画笔。

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不免会让上帝笑话，一支画笔却也许能够得到上帝的垂爱，给他们多一点时间。

9

第二天，父亲差人把那张画送去医院给他。夕阳残照的时刻，他抱着画，抱着跟上帝讨价还价的卑微愿望，五味杂陈地赶回家。

他早已经决定把那张画挂在面朝窗子的墙上。那里有最美丽的日光投影，旁边又刚好有一盏壁灯，夜里亮起的灯，能把那张画映照得更漂亮。

他把画挂好，苏明慧就回来了。她刚去过菜市场，手上拿着大包小包，在厨房和浴室之间来来回回。

他一直站在那张画旁边，期待她看他的时候，也看到那张画。

“你这么早回来了？”她一边说一边走进睡房去换衣服。

从睡房出来，她还是没有发现那张画。他焦急地站在那里等待，期望她能投来一瞥。

“你买了些什么？”他故意逗她说话，想把她的目光吸引过来。

她从地上拾起还没拿到厨房的一包东西，朝他微笑说：“我买了——”

她抬起头，蓦然发现墙壁上挂着一张画。她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朝那张画走去。她头凑近画，把放大镜从口袋里掏出来，专注地看了很久。

她惊讶地望着他，问：

“这张画不是你爸的吗？”

“呃，他送给我们的。”他笨拙地撒了个谎。

“为什么？”她眯着眼，满脸狐疑。

“他就是送来给我。也许他知道我们结婚了。他有很多眼线。”他支支吾吾地说。

她没想过会再看到这张画。跟上一次相比，这张画更意味深长了一点，仿佛是看不尽的。她拿着放大镜，像个爱书人找到一本难得的好书那样，近乎虔敬地欣赏画布上的每一笔、每一画。

“他现在很有名了，我最近读过一些数据。”她说。

“你也能画这种画。”他说。

她笑了：“我八辈子都没可能。”

“画画不一定是为了要成为画家的，难道你当初不是因为喜欢才画的吗？”

“你为什么老是要我画画？”她没好气地说。

“因为我知道你想画。”

“你怎知道？”

“一个棋手就是不会忘记怎样下棋，就是会很想下棋。”他说。

“如果那一盘棋已经是残局呢？”她问。

“残局才是最大的挑战。”他回答说。

“假使这位棋手连棋子都看不清楚呢？”她咄咄逼人地问。

“我可以帮你调颜色。”

“如果一个病人快要死了，你会让他安静地等死，还是做一些没用的治疗去增加他的痛苦？”

“我会让他做他喜欢的事。”他说。

“我享受现在。是不是我不画画，你就不爱我了？”她朝他抬起头，睁着那双明亮的眼睛说。

“我想你快乐。我不想你放弃自己的梦想。”

“是梦想放弃了我。”她说。

他知道没法说服她了。为了不让她伤心，他止住话。

10

她并不想让他难过，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倔强。她起初是因为喜欢才画画，后来却是为了梦想而画。

要么就成为画家，要么就不再画画。她知道这种好胜会害苦自己。然而，我们每个人，即使在爱人面前，难道就不能够至少坚持自身的、一个小小的缺点吗？她是全靠这个缺点来克服成长的磨难和挫败的。这是支撑着她面对命运的一根砥柱，连徐宏志也不可以随便把它拿走。

11

夜里，她醒来，发现徐宏志不在床上。

她走出客厅，看到他坐在椅子里，借着壁灯的微光，满怀心事地凝望着墙上的画。

她走过去，缩在他怀里。

他温柔地抱着她。

她定定地望着他，说：

“你撒谎。你根本就不会撒谎，你爸不会无缘无故把这张画送给我们。”

他知道瞒不过她。他从来就没有对她说过谎。

“我去跟他要的。”他说。

“那一定很难开口。”她谅解地说。她知道那是为了她。

他微笑着摇头。

“你不该说谎的。”她说。

“以后不会了。”他答应。

“我们都不要说谎。”她低语。她也是撒了谎。她心里是想画画的，但她没勇气提起画笔，重寻那荒芜了的梦想。

她把头埋进他的怀里，说：

“你可以做我的眼睛吗？”

他一往情深地点头。

“那么，你只要走在我前头就好了。”她说。

12

人对谎言的痛恨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有谁敢说自己永远不会说谎？吊诡的是，人往往在许诺不会说谎之后，就说出一个谎言。

有些谎言，一辈子也没揭穿。

有些谎言，却无法瞒到天亮。

就在看过那张画之后的那个早上，她睁开惺忪睡眼醒来，发觉天还没有亮，她又沉沉地睡去。当她再次醒来，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枕头是空着的，徐宏志上班去了。那么，应该已经天亮，也许外面是阴天。他知道她今天放假，没吵醒她，悄悄出去了。

她摸到床边的闹钟，想看看现在几点钟。那是个走指针的夜光闹钟，显示时间的数字特别大。她以为自己把闹钟反转了。她揉揉眼睛，把闹钟反过来，发现自己看到的依然是漆黑一片。

她颤抖的手拧亮了床边的灯。黑暗已经翩然而至，张开翅膀，把她从光明的堤岸带走。

是梦还是真实的？她坐在床榻，怀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等待梦醒的一刻。

“也许不过是暂时的，再睡一觉就没事。”她心里这样想，逼着自己再回到睡梦里。

她在梦里哆嗦，回想起几个小时之前，徐宏志坐在客厅的一把椅子里，她栖在他身上，双手摩挲着他夜里新长出来的胡子。昨夜的一刻短暂若此，黑暗的梦却如此漫长。她害怕这个梦会醒，她为什么没多看他一眼？在黑暗迎向她之前。

当她再一次张开眼睛，她明白那个约定的时刻终于来临。

她要怎么告诉他？

她想起了《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她也能拖延到天亮吗？

13

这些年来，都是徐宏志为她读故事。今天晚上，她也许能为他读一个长篇故事。

在远古的巴格达，国王因为妻子不忠，要向女人报复。他每晚娶一个少女，天亮就把她杀死。有一位叫山鲁佐德的女孩为了阻止这个悲剧，自愿嫁给国王。她每晚为国王说一个故事，说到最精彩的地方就戛然而止，吊着国王的胃口。国王没法杀她，她就这样拖延了一千零一夜。漫漫时光中，国王爱上了她。两个人白头偕老。

这个流传百世的故事，几乎每个小孩子都听过。山鲁佐德用她的智慧和善良制伏了残暴，把一夜绝境化为千夜的传说和一辈子的恩爱。

在黑夜与黎明的交界处，曾经满怀期待。虽然，她再也看不见了，她难道就不可以让她最爱的人再多一夜期待吗？期待总是美丽的，不管是对国王，对山鲁佐德，对她，还是对徐宏志。

14

她听到声音。徐宏志回来了。那么，现在应该是黑夜。

这一天有如三十年那么长。她靠在床上缩成一团。听到他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她的双腿在被子下面微微发抖。

“你在睡觉吗？”他走进来说。

她朝他那愉悦的声音看去，发现自己已经再也看不见他了。

“我有点不舒服。”她说。

“你没事吧？”他坐到床边，手按在她的额头上。

她紧紧地抓住那只温暖的手。

“你没发烧。”他说。

“我没事了。”她回答说，然后又说：“我去煮饭。”

“不要煮了，我们出去吃吧。”他把手抽出来，兴致勃勃地说。

“好的。”她微弱地笑笑。

“我要去书房找些资料，你先换衣服。”他说着离开了床。

他出去之后，她下了床，摸到浴室去洗脸。她即使闭上眼睛也能在这间屋子里来去自如。

15

她洗过脸，对着浴室的一面半身镜子梳头。她知道那是镜子，她摸上去的时候是冰凉的。徐宏志走进来放下领带时，她转头朝他微笑。

他出去了。她摸到衣柜去，打开衣柜的门。她记得挂在最左边的是一件棕色的外套，再摸过一点，应该是一条绿色的半截裙。她的棉衣都放在抽屉里。她打开抽屉，用手抚摸衣服上面的细节。她不太确定，但她应该是拿起了一件米白色的棉衣。裙子和外套也应该没错。

她换过衣服，拿了她常用的一个皮包，走出睡房，摸到书房去。她站在门口，朝他说：“行了。”

她听到徐宏志推开椅子站起来的声音。他没说话，也没动静。

她心里一慌，想着自己一定是穿错了衣服。她摸摸自己身上的裙子，毫无信心地待在那儿。

“你今天这身打扮很好看。”他以一个丈夫的骄傲说。

她松了一口气，朝他笑笑。

16

徐宏志牵着她的手走到停车场。他习惯了每次都帮她打开车门。她上了车，摸到安全带，扣好扣子。她感觉到车子离开了地库，驶上路面。

她突然觉得双脚虚了。她听到外面的车声和汽车响号声，听到这个城市喧闹的声音，却再也看不到周遭的世界了。她在黑夜的迷宫中飞行，就像一个初次踩在钢丝上的青涩的空中飞人，一刻也不敢往下看，生怕自己会掉下去，粉身碎骨。

“附近开了一家法国餐厅，我们去尝尝。”他说。

“嗯！”她装出高兴的样子朝他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

“你看！”

她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应该往前看、往后看，往自己的那边看，还是朝他的那边看。她没法看到他的手指指向哪个方向。

“哪里？”她平静地问。

她这样问也是可以的，她的眼睛本来就不好。

“公园里的牵牛花已经开了。”他说。

她朝自己那边窗外看，他们家附近有个很大的公园，是去任何地方的必经之路。

“是的，很漂亮。”她说。

他们初遇的那天，大学里的牵牛花开得翻腾灿烂。紫红色的花海一浪接一浪，像滚滚红尘，是他们的故事。

她没料到，今夜，在黑暗的堤岸上，牵牛花再一次开遍。她知道，这是一场告别。

17

他们来到餐厅，坐在她后面的是一个洒了香水的女人，身上飘着浓烈而高贵的香味，跟身边的情人喁喁低语。

侍者拿了菜单给他们。一直以来，都是徐宏志把菜单上的菜读给她听的。菜单上的字体通常很小，她从来也看不清楚。

读完了菜单，他温柔地问：

“你想吃什么？”

她选了龙虾汤和牛排。

“我们喝酒好吗？”她说。

“你想喝酒？”

“嗯，来一瓶玫瑰香槟好吗？”

她应当喝酒的，她心里想。时光并不短暂。她看到他从大学毕业，看到他穿上了医生的白袍。他们也一起看过了人间风景。那些幸福的时光，终究比一千零一夜长，只是比她希冀的短。

玫瑰色的香槟有多么美丽，这场跟眼睛的告别就有多么无奈。他就在面前，在伸手可以触及却离眼睛太远的地方。她啜饮了一口冰凉的酒，叹息并且微笑，回忆起眼中的他。

“今天的工作怎样？”她问。

“我看了二十三个门诊病人。”他说。

“说来听听。”她满怀兴趣。

她好想听他说话。有酒壮胆，也有他的声音相伴，她不再害怕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听他说着医院里的故事，很小心地用完了面前的汤和菜。

她喝了很多酒。即使下一刻就跌倒在地上，徐宏志也会以为她只是喝醉了，然后扶她起来。

18

她在自己的昏昏醉梦中飘荡，感到膀胱涨满了，几乎要满出来。可她不敢起来，只要她一离开这张椅子，她的谎言就不攻自破。

正在这时，她听到身后的女人跟身边的男人说：“我要去洗洗手。”

她得救了，连忙站起来，朝徐宏志说：

“我要去洗手间。”

“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了。”她说。

她紧紧地跟着那个香香的女人和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往前走。

那个女人推开了一扇门，她也跟着走进去。可那不是洗手间。女人停下了脚步。然后，她听到她打电话的声音。这里是电话间。也许洗手间就在旁边，她不敢走开，也回不去了。女人身上的香味，并没有浓烈得留下一条往回走的路。

她只能傻傻地站在那儿，渴望这个女人快点搁下话筒。可是，女人却跟电话那一头的朋友聊得很高兴。

“我是看不见的，你可以带我回去吗？”她很想这样说，却终究开不了口。

她呆呆地站在那儿，忍受着香槟在她膀胱里捣乱。那个女人依然无意放下话筒。

突然，那扇门推开了。一刻的沉默之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去了这么久，我担心你。”

是徐宏志。

她好想扑到他怀里，要他把她带回去。

“我正要回去。”她努力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

徐宏志拉住她的手，把她领回去。她用力握着那只救赎的手。

19

好像是徐宏志把她抱到床上，帮她换过睡衣的。她醉了，即使还能看得见，也是醉眼昏花。

醒来时，她发现徐宏志不在床上。她感觉到这一刻是她平常酣睡的时间，也许是凌晨三点，或是四点，还没天亮。她不免嘲笑自己是个没用的山鲁佐德，故事还没说完，竟然喝醉了。

20

她下了床，赤脚摸出房间，听到模糊的低泣声。她悄悄循着声音去找，终于来到书房。她一只手支着门框，发现那低泣声来自地上。她低下头去，眼睛虚弱地朝向他。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缓缓地问。虽然心里知道他也许看出来了，却还是妄想再拖延一下。

“公园里根本没有牵牛花。”他沙哑着声音说。

她扶着门框蹲下去，跪在他身边，紧紧地搂着他，自责地说：

“对不起。”

他脆弱而颤抖，靠在她身上呜咽。

“这个世界不欠我什么，更把你给了我。”她说。

他从来没听过比这更令人难过的话。他把她拉到怀里，感到泪水再一次涌上眼睛。他好想相信她，同她圆这一晚的谎言。他整夜很努力地去演出。然而，当她睡着了，他再也骗不了自己。

“我是服气的。”她抬起他泪湿的脸，说。

她的谎言撑不到天亮。她终究是个不会说谎的人，即使他因为爱她之深而陪着她一起说谎。

和时间的这场赛跑，他们败北了。她用衣袖把他脸上的泪水擦掉，朝他微笑问：

“天已经亮了吗？”

“还没有。”他吸着鼻子，眼里充满对她的爱。

她把脸贴在他哭湿了的头上，说：

“到了天亮，告诉我好吗？”

21

徐宏志给病人诊治，脑里却千百次想着苏明慧。他一直以为，他是强者，而她是弱者。她并不弱小，但他理应是两个人之中较坚强的一个，没想到他才是那个弱者。

他行医的日子还短，见过的苦难却已经够多了。然而，当这些苦难一旦降临在自己的爱人身上，他还是会沉郁悲痛，忘了他见过更可怜、更卑微和更无助的。

结婚的那天晚上，他们同朋友一起吃法国菜。大家拉杂地谈了许多事情。席上有一个人，他忘了是莉莉，还是另外一个女孩子，提到人没有了什么还能活下去。

人没有了几根肋骨，没有了胃，没有了一部分肝和肠子，还是能够活下去的。作为一位医生，他必须这样说。

就在这时，苏明慧悠悠地说，她始终相信，有些东西是在造物的法度以外的，上帝并不会事事过问。比如说，人没有爱情和梦想，还是能够活下去的。

“活得不痛快就是了。”她笑笑说。

因此，她认为爱情和梦想是造物以外的法度，人要自己去寻觅。

他望着他的新婚妻子，觉着对她有一份难以言表的爱。她使他相信，他们的爱情建筑在这个世界之外。世上万事万物皆会枯槁，唯独超然世外之情，不虞腐朽。

同光阴的这场竞赛，他并不认为自己已经败下阵来。失明的人，还是有机会重见光明的。只要那天降临，奇迹会召唤他们。

为了她，他必须挺下去。

22

徐宏志在她旁边深深地呼吸。她醒了，从枕头上朝他转过身去，轻轻地抚摸他熟睡的脸颊。不久之前，她还能够靠着床头小灯的微光看他，如今只能用摸的了。

她缓缓抚过他的眼窝，那只手停留在他的鼻尖上，他呼出来的气息湿润了她的皮肤。她知道他是活着的。睡梦中的人，曾经如此强烈地唤醒她，使她甜甜地确认他是她唯一愿意依靠的人。

是谁把他送来的？是命运之手，还是她利用了自己的不幸把他拐来？就像那个吹笛人的童话故事，她用爱情之笛把他骗到她的床榻之岸。他的善良悲悯使他不忍丢下她不顾而去。

他为她离开了家庭，今后将要照顾她一辈子。他是无辜的。他该配一位更好的妻子，陪他看遍人间的风光。她却用了一双病弱的眼睛，把他扣留在充满遗憾的床边。她不能原谅自己看似坚强，其实是多么狡诈。

他在梦里突然抓住她的手。她头埋在他的肩膀里，想着也许再不能这样摸他了。

23

苏明慧眼睛看不见之后的第三天，徐宏志回家晚了，发现她留下一封信。那封信是她用手写的，写得歪歪斜斜，大意是说她回非洲去了，离去是因为她觉得和他合不来。她知道这样做是不负责任的。她曾经渴望永远跟他待在一起，她以为他们还有时间，有时间去适应彼此的差异。她天真地相信婚姻会改变大家，但她错了。趁眼下还来得及，她做了这个决定。她抱歉伤害了他，并叮嘱他保重。

他发了疯似的四处去找她，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他知道她不可能回非洲去了。信上说的全是谎言，她是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有那么一刻，他发现他的妻子真的是无可救药。她为什么总是那么固执，连他也不肯相信？他何曾把她当作一个负担？她难道不明白他多么需要她吗？

24

他担心她会出事。失去了视力，她怎么可能独个儿生活？他睡不着，吃不下，沮丧到了极点。他给病人诊治，心里却总是想着她。

他不免对她恼火，她竟然丢下那封告别信就不辞而去。然而，只要回想起那封信上歪斜的字迹，是她在黑暗中颤抖着手写的，他就知道自己无权生她的气。要不是那天晚上她发现他躲在书房里哭，她也许不会离去。

是他的脆弱把她送走的。他能怪谁呢？

几天以来，每个早上，当他打开衣柜找衣服上班，看见那空出了一大半的衣柜，想着她把自己的东西全都塞进几口箱子里离开，他难过得久久无法把衣柜的那扇门掩上。

每个夜晚，当他拖着酸乏的身体离开医院，踏在回家的路上，他都希望只要一推开家里的门，便会看到她在厨房里忙着，也听到饭菜在锅里沸腾的声音。那一刻，她会带着甜甜的微笑朝他转过头来，说：“你回来啦？”然后走上来吻他，嗅闻他身上的味道。这些平常的日子原来从未消失。

然而，当他一个人躺在他们那张床上，滔滔涌上来的悲伤把他淹没了。他害怕此生再也不能和她相见。

25

又过了几天，一个早上，他独个儿坐在医院的饭堂里。面前那片三明治，他只吃了几口。有个人这时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抬起那双失眠充血的眼睛朝那人看，发现是孙长康。

“她在莉莉的画室里。”孙长康说。

他真想立刻给孙长康一记老拳，他就不能早点告诉他吗？然而，只要想到孙长康也许是刚刚才从莉莉那里知道的，而莉莉是被逼着隐瞒的，他就原谅了他们。他难道不明白自己的妻子有多么固执吗？

26

莉莉的画室在山上。他用钥匙开了门，静静地走进屋里。

一瞬间，他心都酸了。他看到苏明慧背朝着他，坐在红砖镶嵌的台阶上，寂寞地望着小花园里的草木。

莉莉养的那条鬈毛小狗从她怀中挣脱了出来，朝他跑去，汪汪地叫。她想捉住那条小狗，那只手在身边摸索，没能抓住它的腿。

“莉莉，是你吗？”她问。

他伫立在那儿，没回答。

她扶着台阶上的一个大花盆站了起来，黯淡的眼睛望着一片空无，又问一遍：“是谁？”

“是我。”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他们面对面，两个人仿佛站在滚滚流逝的时光以外，过去的几天全是虚度的，唯有此刻再真实不过。

“我看不见你。”她说。

“你可以听到我。”他回答说。

她点了点头，感到无法说清的依恋和惆怅。

“你看过我留下的那封信了？”她问。

“嗯。你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爱你吗？”

她怔了片刻，茫然地倚着身边的花盆。

“我比以前更爱你。”他说。然后，他抱起那条小狗，重又放回她怀里。

“它叫什么名字？”

“凡·高。”她回答道。

他笑了笑：“一条叫凡·高的狗？”

“因为它是一条养在画室里的狗。”她用手背去抚摸凡·高毛茸茸的头。

“既然这里已经有凡·高了，还需要莉莉吗？”

她笑了，那笑声爽朗而傻气，把他们带回了往昔的日子。

“你为什么不认为我回非洲去了？”

“你的故乡不在非洲。”

“我的故乡在哪里？”

他想告诉她，一个人的故乡只能活在回忆里。

“你是我的故乡？”她放走了怀中的小狗。

他的思念决堤了，走上去，把她抱在怀里。

她脸朝他的肩膀靠去，贪婪地嗅闻着这几天以来，她朝思暮想的味道。

第五章　花谢的时候

是谁把她送来的？

是天堂，

还是像她所说的，

爱情和梦想是造物以外的法度，

人要自己去寻觅？

1

乡愁是美丽的。飞行员对天空的乡愁让他们克服了暴风雨、气流和山脉，航向深邃的苍穹。爱情的乡愁给了苏明慧继续生活的意志，也是这样的乡愁在黑暗的深处为她缀上一掬星辰。

圣-埃克苏佩里，这位以《小王子》闻名于世的法国诗人和飞行员，一次执行任务时消失在地中海的上空。飞行员死了，小王子对玫瑰的乡愁，几乎肯定会成为不朽的故事。

失明之后，苏明慧想到的是圣—埃克苏佩里写在《小王子》之前的另一本书：《夜航》。一个寻常的夜里，三架邮政飞机在飞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途中遇上暴风雨，在黑夜里迷航。

当黑暗张开手臂拥抱她，她感到自己也开始了一趟夜间飞行。虽然她再也看不到群山和机翼，但星星会看到她。

她就像一位勇敢而浪漫的飞行员，决心要征服天空，与黑夜的风景同飞。她紧握飞机的方向盘，她的驾驶杆是一根盲人手杖。

徐宏志把这根折叠手杖送给她时，上面用宽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像一份珍贵的礼物似的。他告诉她，这根手杖是独一无二的，因为他给手杖上了七彩相间的颜色。

“就像我们小时候吃的那种手杖糖？”她说。

“对了。”然后，他用清朗温柔的声音把颜色逐一读出来。

有红色、蓝色、黄色、绿色、紫色、橙色和青色。

她抚摸手杖上已经干了的油彩，微笑问：

“你也会画画的吗？”

“每个人都会画画，有些人像你，画得特别出色就是了。”

这根七色驾驶杆陪伴她在夜间飞行。但是，她的终点不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只要她愿意，她随时都可以降落在徐宏志的怀里。要是她想继续飞行，每个飞行员身上都带着一根耐风火柴。那火柴燃着了，就能照亮一片平原、一个海岸。

爱情的美丽乡愁是一根耐风火柴，在无止境的黑夜中为她导航。

2

以后，又过了一个秋天。

当她在夜之深处飞翔，她想象自己是飞向一颗小行星。在那颗小行星上，星星会洗涤每个人的眼睛，瞎子会重见光明。

那颗小行星在黑夜的尽头飘荡，有时会被云层遮盖，人们因此同它错过。回航的时候，也许晚了。

为了能在这唯一的小行星上降落，她要成为一位出色的飞行员，和生命搏斗。

到了冬天，她已经学会了使用盲人电脑。

拄着那根七色手杖，她能独个儿到楼下去喝咖啡、买面包和唱片。徐宏志带着她在附近练习了许多次，帮她数着脚步。从公寓出来，朝左走三十步，就是咖啡店。但他总是叮嘱她尽可能不要一个人出去。

一天，她自己出去了，想去买点花草茶。来到花草茶店外面，她嗅不出半点花草茶的味道，反而嗅到另一种味道：那是油彩的味道。刹那间，她以为那是回忆里的味道。

从前熟悉的味道，有时会在生命中某个时刻召唤我们，让我们重又回到当时的怀抱。

然而，隔壁书店与她相熟的女孩说，这的确是一家卖画具的店，花草茶店迁走了。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带着她的惆怅，回到家里。

那天夜晚，徐宏志回来的时候告诉她：

“附近开了一家画具店，就在书店旁边。”

她是知道的。

这是预兆还是暗示？她的小行星就在那儿，唯有画笔，能让她再次看到这个世界的色彩。

3

然而，她更喜欢做梦。梦里，她是看得见的。她重又看到这个万紫千红的世界。有一次，她梦见自己回到肯尼亚。她以前养的那条变色龙阿法特，为了欢迎她的归来，不断表演变颜色。她哈哈大笑，醒来才知道是梦。

最近，她不止一次梦回非洲。那天半夜，她在梦里醒来。徐宏志躺在她身边，还没深睡。

“我做了一个梦。”她说。

“你梦见什么？”

“我忘了。”她静静地把头搁在他的肚腹上，说，“好像是关于非洲的，最近我常常梦见非洲。”

他的手停留在她的发鬓上，说：

“也许这阵子天气太冷了，你想念非洲的太阳。”

她笑了，在他肚腹上甜甜地睡去。

后来有一天，她梦到成千的白鹭在日暮的非洲旷野上飞翔，白得像飘雪。

是的，先是变色龙，然后是白鹭。

她不知道，她看见的是梦境还是寓言。

4

眼睛看不见之后，图书馆的工作也干不下去了，徐宏志鼓励苏明慧回大学念硕士。他知道她喜欢读书，以前为了供他上大学，她才没有继续。

一天晚上，他去接她放学。他去晚了，看到她戴着那顶紫红色羊毛便帽，坐在文学院大楼外面的台阶上，呆呆地望着前方。

他朝她走去，心里责备自己总是那么忙，要她孤零零地等着。

她听到脚步声，站了起来，伸手去摸他的脸。

“你迟到了。”她冲他微笑。

“手术比原定的时间长了。”他解释。

“手术成功吗？”

“手术成功。”他回答说。

“病人呢？”

“病人没死。”他笑笑说。

开车往回走的时候，车子经过医学院大楼。他们以前常常坐在大楼外面那棵无花果树下面读书。时光飞逝，相逢的那天，她像一只林中小鸟，掉落在他的肩头。这一刻，她把头搁在他的肩头上。他双手握着方向盘，肩膀承载着她的重量，他觉着自己再也不能这么爱一个女人了。

“你可以给我读《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吗？”

“你不是已经读过了吗？”

“那是很久以前，我自己读的。你从没为我读过。”

“好的。”他答应了。

他想起了伊甸园的故事。亚当和夏娃偷吃树上的禁果，从此有了羞耻之心，于是摘下无花果树上的叶子，编成衣服，遮蔽赤裸的身体。他不知道，世界的尽头，会不会也有一片伊甸园，我们失去的东西，会在那里寻回，而我们此生拥抱的，会在那里更为丰盛。他和她，会化作无花果树上的两颗星星，在漫漫长夜里彼此依偎。

5

保罗·柯艾略写下了一个美丽的寓言，但同时也写下了一段最残忍的文字。牧羊少年跟自己的内心对话，心对他说：“人总是害怕追求自己最重要的梦想，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不配拥有，或是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去完成。”

发现这个病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不配再拥有画画的梦，也没能力去完成。尽管徐宏志一再给她鼓励，她还是断然拒绝了。

她的执着是为了什么？她以为执着是某种自身的光荣。她突然明白，她只是害怕再一次失败，害怕再次看到画布上迷蒙一片的颜色。

现在，她连颜色都看不见了，连唯一的恐惧也不复存在。一个人一旦瞎了，反而看得更清楚。

她亲爱的丈夫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就不能用一支画笔去回报他的深情吗？假使她愿意再一次拿起画笔，他会高兴的。她肯画画，他便不会再责备自己没能给她多点时间。

画具店的门已经打开了，是梦想对她的召唤。她不一定要成为画家，她只是想画画。她想念油彩的味道，想念一支画笔画在画布上的、清纯的声音，就像一个棋手想念他的棋盘。

6

她坐在窗台上，焦急地等着徐宏志下班。当他回来，她会害羞地向他宣布，她准备再画画，然后要他陪她去买油彩和画笔。

她摸了摸身旁的点字钟，他快下班了，可她等不及了。她拿了挂在骷髅上的紫红色便帽戴上，穿了一件过膝的暗红色束腰羊毛衣，钱包放在口袋里，穿上鞋子，拿了手杖匆匆出去。

当他归来，她要给他一个惊喜。

7

她走出公寓，往左走三百四十步，来到那家画具店，心情激动地踏了进去。

她买了画笔，说出了她想要的油彩。它们都有名字，她早就背诵如流，从来不曾忘记。

年轻的女店员把她要的东西放在一个纸袋里，问：

“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能拿吗？”

“没问题的。”她把东西挂在肩上。

他们大概很惊讶，为什么一个拄着手杖的盲眼女孩也会画画。

她扛着她曾经放弃的梦，走了三十步，突然想起少了一管玫瑰红的油彩。她往回走，补买了那管油彩。

那三十步，却是诀别的距离。

她急着回家去，把东西摊在桌子上，迎接她的爱人。然而，就在拐弯处，一个人跟她撞个满怀。她感觉到一只手从她身上飞快地拿走一样东西。这个可恶的小偷竟不知道盲人的感觉多么灵敏，竟敢欺负一个看不见的人。她抓住那只手，向他吼叫：

“把我的钱包还给我！”

那只手想挣脱，她死命拉着不放。

一瞬间，她明白自己错得多么厉害。那只枯瘦的手使劲地想甩开她，她的手杖丢了，踉跄退后了几步，感到自己掉到人行道和车流之间，快要跌出去。她用尽全身的气力抓住那只手。她的手从对方的手腕滑到手背上，摸到一块凹凸不平的伤疤。她吃惊地想起一个她没见过的人。

“我是徐宏志医生的太太！”她惊惶虚弱地呼叫，试图得到一种短暂的救赎。

那只手迟疑了一下，想把她拉回来。

已经晚了。

她听到一辆车子高速驶来的声音和刺耳的响号声。她掉了下去，怀里的画笔散落在她身边。一管油彩被汽车碾过，迸射了出来，颜色比血深。

一条血肉模糊的腿抖了一下。她浮在自己的鲜血里，这就是她画的最后的一张画。

她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傻，她何必梦想画出最好的作品？徐宏志就是她画得最好的一张画。他是她永恒的图画，长留她短暂的一生中。

他用爱情荣耀了乡愁。

8

徐宏志赶到医院。他走近病床，看到他妻子血染鬓发，身上仅仅盖着一条白尸布。医生对他说：

“送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她告诉他，最近她常常梦见非洲。他明白这是她对非洲的想念。他买了两张飞往肯尼亚的机票，准备给她一个惊喜。他们会在那里过冬。下班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旅行社。他回去晚了。路上，他接到从医院打来的电话。

眼下或将来，她都回不了非洲去。

白尸布下面露出来的一双黑色鞋子沾满颜料。她当时刚去买了画笔和油彩。是他告诉她附近开了一家画具店的。是他老是逼着她画画，结果却召唤她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他不能原谅自己。他凭什么认为梦想重于生命？他难道就不明白，一个人的生命永远比他的梦想短暂？

同光阴的这场赛跑，早已注定败北。

他望着她。她的眼睛安详地合上。她要睡了。她用尽了青春年少的气力来和她的眼睛搏斗，她累了。

他曾经以为最黑暗的日子已然过去。她眼睛看不见的那天，他们在地上紧紧相拥，等待终宵，直到晨光漫淹进来。

“天亮了。”他告诉她。

“又是新的一天了。”她朝他微笑。

这句寻常老话，现在多么远了。

他掀开尸布，那顶染血的紫红色便帽静静地躺在她怀里，像枯萎了的牵牛，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她在牵牛花开遍的时节来到，在花谢的时候离去。他支撑不住自己了，俯下身去扑在她身上。

9

一个警察走过来告诉他，他们抓到那个把他妻子推出马路的小偷。这个少年小偷逃走时哮喘发作，倒在路旁。他现在就在隔壁，医生在抢救他。

徐宏志虚弱地走出去。他想到了少年小偷，想到了哮喘。

战栗的手拉开房间的帘幕，他看到了躺在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他眩晕了，用最后一丝气力把帘幕拉上。

10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在医院里，在她空空的床畔。

护士把苏明慧留下的东西交给他：一根手杖和一双鞋子。

天已经亮了，他走到外面，开始朝草地那边走去。

炫目的阳光下，他看见他的父亲匆匆赶来。

父亲那双皱褶而内疚的眼睛朝他看，说：

“我很难过。”

那个声音好像飘远了。他疲惫不堪，嘴唇抖动，说不出话。

他自个儿往前走。昨夜的雾水沾湿了他脚下的青草地，一只披着白色羽毛的小鸟翩跹飞舞，栖息在冬日的枝头上。

是谁把她送来的？是天堂，还是像她所说的，爱情和梦想是造物以外的法度，人要自己去寻觅？

她来自远方最辽阔的地平线，就在那一天，她划过长空，展翅飞落他的肩头上，不是出于偶然，而是约定。纷纭世事，人们适逢其会，却又难免一场告别。

命运加于他的，

并不是那天的青青草色，

而是余生的日子，

他只能与回忆和对她的思念长相左右。

后记

今年初的一个夜晚，我脑海里浮现出《情人无泪》这个小说的腹稿。那时候，只是想写一个盲眼女孩和一个深情男孩的故事。原意是把它放在Channel A第五集里作为一个短篇。往后，想到的情节愈来愈多，一个短篇根本容不下，于是开始考虑把它化作一个长篇故事。

除了书中女主角逐渐失去视力之外，现在的故事，跟那个晚上闪过我脑海的故事，全然不一样。

为女主角的病做过一些资料搜集，请教了一位眼科教授。最后，我选择了“视觉神经发炎”这个病，因为它会在年轻人身上发生。病人的视力下降，可能在几年之后完全失明，也可能“幸运地”保持现状。

但是，我始终希望能够跟一位失明或渐渐失去视力的女孩子谈谈，了解一下她的生活。出版社帮我找到了一位患上黄斑性病变，七八岁时就失去大半视力的女大学生。我和这个女孩子聊了一通电话。她为人爽快，声音开朗，而且很了不起地完成了大学学业，并准备今年去外国升学。放大器这种视障人士的辅助工具，我是从她那里知道的。

她毫不介意谈到自己的病。我们聊到爱情，她羞怯地说，她不想成为别人的负累。她不是我的读者，学校里要读的书已经把她的眼睛累坏了，根本不可能再读课外书。我希望有一天，会有一个人为她读书。读我的小说也好，别人的也好。读书的时光是幸福的。

搜集了这些资料，便要开始我自己的故事了。我习惯了不到死线就写不出稿来。每年七月香港书展之前的两三个月，往往才是我动笔的日子。这个故事，一直被我耽搁着。当我终于动笔的时候，身边却发生了一连串的事。可以说，这是我生命中最动荡的一段日子。我没料到，香港的时局也同样动荡。

我的压力大得难以形容，要处理的家事也一言难尽，而写作偏偏又是最需要集中精神的。在疲倦和心情沉重的日子，我告诉自己，要是我能克服这个困难，以后就可以面对更大的困难。

书的名字唤作《情人无泪》，这段日子，我却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泪。我不得不去面对老、病、死，生命由盛放到凋零的现实。我也不得不去面对交稿的限期。原来，我也是在和时间赛跑。

我得感谢我身边的亲人、朋友和同事帮我处理了许多烦琐的事情，让我可以埋头写作。写作的人也许都是疯子，痛苦和劫难反而成了创作的养分。和时间的这场赛跑，我终于在限期前冲刺。不过，觉得自己一下子苍老了三岁就是了。那么，到底是谁赢了？是我还是光阴？

故事写完了，我觉得我好像是认识徐宏志和苏明慧的。我同情他们，我也向往这样的爱情。然而，就像小说的结局，纷纭世事，人们适逢其会，却又难免一场告别。

张小娴，于香港家中

版权信息

书名：我在云上爱你

作者：张小娴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4-05

ISBN：9787020101993

目录

关于作者

第一章　遇见了大熊

第二章　三天之约

第三章　落翅的小鸟

第四章　除夕之约

第五章　我在云上爱你

关于作者

张小娴

香港知名作家，全世界华人的爱情知己。

她的只言片语，总能打动千千万万读者。

爱情，是她永远的主题。

在她笔下，爱是人生永不落幕的演出。

她以小说描绘爱情的灼热与冷却，以散文倾诉恋人的微笑与泪水，至今已出版超过四十本小说和散文集。

第一章　遇见了大熊

1

十六岁那年的夏天，我正处于小小的反叛期，跟妈妈用字条来沟通已经快一个月了。她上班前把“今天不回来吃饭，自己去吃。”的字条和饭钱留在餐桌上给我。我睡觉前留下“明天要买参考书，给我钱。”的字条。我们以前也试过怄气，不跟对方说话，只用字条来沟通，这种情况有时会持续好几天，印象中好像从来没超过一星期。

十九岁就把我生下来的妈妈是一家化妆品店的店长，虽然算不上美人儿，但是，只要扫上淡淡的妆，便会马上亮丽起来。她有一双黑亮的眼珠和一把及肩的直发，皮肤白皙，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她虽然娇小，但该长肉的地方都长肉。她老爱揶揄我说：

“这方面你好像没得到我的遗传呢。”

客人们都羡慕她的好身材，经她推荐的美胸膏不计其数，她自己却从来不用。她下班回到家里，是另一个样子。在家里，她来来去去都穿那几套睡衣，胸前经常留着洗不掉的食物渍。她头发不梳，用一个大发夹把头顶的头发夹着，免得头发遮着眼睛。

虽然在化妆品店工作，她一点都不爱美，心血来潮才会敷一张面膜，有时连脸都不洗便溜上床睡觉，跟很卖力工作的那个她完全不一样。

放假在家的话，她简直就像一只懒惰的大猫，成天霸占着那张浅绿色的宽沙发，瘫在上面边看电视边吃东西，或者睡着流口水。要是我不幸也在家里的话，这时候的她最爱差遣我做这做那。

“维妮，我想吃冰淇淋，你帮我去冰箱拿！”

“维妮，好像有点冷，帮我拿一条毯子来！”

“维妮，我想看影碟，你去租好吗？”

“这个节目很闷，维妮，你帮我转台！”

“不是有遥控器的吗？”我抗议。

“不知道放哪里去了！”

她不太会做妈妈，每隔几个月才会良心发现下厨煮一顿非常难吃的菜。我上小三那年，班上大部分同学都带饭。那一年，她刚刚跟爸爸离婚，一个人带着我。因为担心我自卑，她每天都到餐厅买现成美味的饭菜，然后换到一个餐盒里给我带回去学校，看起来就像是家里做的。因此，午饭的时候，我的饭菜是班上最香的，也是班上最好吃的，那些吃厌了妈妈的饭菜的同学都看着我的午餐流口水，我也乐于跟他们交换。结果，我反而天天吃到家常饭。

我和妈妈平日爱光顾公寓附近的一家上海小吃店，老板是一对夫妇，门口铁板上有美味的饺子煎烤着。妈妈常常送老板娘一些护肤品的免费样本，所以，老板娘对我们很好，会做些特别的菜给我们吃。要是吃厌了上海菜，附近还有几家小吃店，一家外卖披萨店和面包店，常常传来烘焙的香气。

我们住的两房小公寓是妈妈离婚时分到的财产。这幢淡粉红色的水泥房子一共五层楼，门口有几级台阶。我们住在三楼。我打从出生开始就住在这儿，对街那棵夹竹桃从前只有一层楼高，后来已经跟我们这一层楼平头，长出了许多横枝。

公寓附近有个小公园，种了许多花。公园里有一个顶端冒泡的圆形麻石小喷泉和一排绿色秋千。我小时候曾经从秋千上掉下来，像体操运动员似的做出一个三百六十度转体的筋斗，吃了满口泥沙，把我妈妈吓得半死。那时候，妈妈爱在公园对街的租书店租一本小说，靠在公园的长板凳上读着，由得我跟其他小孩子玩。她是小说迷，爱读那些白日梦爱情小说，直到三十多岁，口味还是没改变。

那家租书店是“手套小姐”开的。“手套小姐”的手套不戴在手上。她看上去年纪比我妈妈大一点，长年梳着一个肩上刘海的短发，老是穿黑色的衣服。冬天的时候，她爱把一双手套别在头上当作头饰。她那些手套什么颜色都有：红的、绿的、紫的，软软地趴在头上。

“手套小姐”平时很少说话，若不是坐在柜台看书，便是躲在柜台后面的一个房间里不知道忙些什么。她的店是从来不休息的，书种多，常常有新书。我爱到那儿租漫画书。店里养了一只长毛的雌性大白猫，它老爱趴在书堆里睡懒觉，不时在书封面上打上一个个梅花形掌印。它仿佛有掉不完的毛，弄得那些书上常常黏着它的毛，我和妈妈私底下把书店唤作“猫毛书店”，顺便替那只猫起了个名字叫“白发魔女”。

2

那年夏天，我和妈妈接近一个月的冷战，也是由一本从“猫毛书店”租回来的书开始的。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间里做着那些该死的暑期作业。我是数学白痴，每次数学测验都想逃学算了。我真的不明白，一个人要是不打算成为数学老师或是数学家，那么，除了加减乘除之外，还有必要懂那么多吗？

比如这一题：

一个年轻的马戏班班主带着六十头海狗，准备坐船渡河。船家是个聪明漂亮的女生。她告诉班主，她收取的渡河费用，是渡河的海狗数目的一半。那么，这个马戏班班主该带几头海狗上船？又该留下几头海狗给船家当作报酬？

既然是海狗，不是都可以自己游过去吗？为什么还要坐船？船家漂不漂亮，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

就在这时，本来在隔壁房间的妈妈拿着一本书，走到我的房间，倚着门扉，眼睛湿湿地跟我说：“维妮！这本书的结局很感动！女主角患了血癌，快要死了。男主角偏偏在这个时候患上一种罕有的失忆症，这种病会一天一天把过去忘掉。女主角死的时候，他已经不记得她是谁了……”

“我不觉得感动，好白痴！”我打断她。

她停了一下没说话，我低头痛苦地思考着到底该把几头海狗丢到船上去。所以，我并没有看到她脸上的表情。突然之间，她的语气变了，讪讪地说：

“你一向也觉得郑和比我聪明。”

郑和不是明朝太监，而是我爸爸的名字。他原本叫郑维和，朋友都叫他郑和。每当妈妈生气的时候，她喜欢连名带姓叫他。即使在他们离婚后，这个习惯也没有改变。

“我当然要嫁一个比我聪明的男人。”她说。

我懒得解释我说的白痴不是指她，而是那本书的结局，还有那道海狗题。然而，“白痴”这两字刺痛了她。我爸爸后来那位女朋友本来是他的初恋情人，当年，她因为要到外国留学而跟我爸爸分手。我爸爸结婚之后，她从外国回来了。这对初恋情人一直到几年后才遇上，很快就爱火重燃。那个女的据说是个聪明、独立又有本事的事业女性。我妈妈很介意这一点。我妈妈只是个中学毕业生。

“你看你！”妈妈指着我，语气变得有点尖酸，问我说，“你什么时候把头发弄成这个样子？”

我的头发已经做了好几天，只是她一直没说什么。那时我很迷徐璐。徐璐是当时很红的歌手，除了唱歌好听，还是潮流指标。她很会穿衣服，前卫得来又有品位。那阵子，她刚刚把一头短发烫曲和染黑，每一根头发都像小鬈毛似的，刻意造成蓬松和干巴巴的效果，非常好看。我到理发店要求烫那种发型。我没拿着徐璐在杂志上的照片指给我的理发师看，那样委实太尴尬了。我只是尽力描述那种曲发。结果，不知道是我词不达意，还是他理解力有问题，我的“徐璐头”像一包菜干。

“你看起来像释迦牟尼！”我妈妈愈说愈尖酸。她吵起架来一向很没体育精神，我们明明是因为那本书而吵架，她最后总会拉扯到其他问题上。

“你又没见过释迦牟尼。”我回嘴。

“我见到他会问他！”

“他头发没那么长。”

“你该好好读书，干吗跑去弄个释迦头？”

“我刚刚在做功课，是你过来骚扰我。”

“你还涂手指甲呢！”她瞄了瞄我，一副看不顺眼的样子。

那也是徐璐带领的潮流。她喜欢把手指甲剪得短短的，每片指甲随便扫一抹颜色，看上去就像原本的指甲油脱了色似的。

我咬咬手指头，没好气地说：

“这又不影响我做功课。”

除了数学之外，我读书的成绩一向不错，这方面，她是没法挑剔我的。

她好像一时想不到说些什么，悻悻然回自己房间去。到了第二天，她把我当作隐形人似的，并且开始用字条跟我说话，显然是为了报复“白痴”这两个字。

我们用字条来沟通，也可以一起生活，我们或许根本就不需要跟对方说话。除了偶然觉得寂寞之外，我蛮喜欢用字条代替说话，至少她没法用字条来跟我吵架。

利用字条过日子是没问题的，但是，一些比较亲密的事情就没法靠字条了。留下一张“我的胸罩扣子坏了，帮我买一个新的。”这种字条，便是太亲密了，有点求和或是投降的意味，我绝对不会写。我的胸罩一向是妈妈帮我买的。因为不肯向她低头，结果，有好几天，我只好戴着一个还没干透的胸罩上学，一整天都觉得胸口痒痒的。这种东西又不能跟人家借。

直到一天早上，妈妈放假在家。我在浴室里刷牙，她经过浴室门口时，小伸了一个懒腰，若无其事地跟我说：“出去吃饭吧。”

原来她刚刚申请了某家饭店的折扣卡，两个人吃饭只需要付一个人的钱，要是不带我去，等于白便宜了那家饭店。

我们的冷战在当天吃自助餐的时候结束了。她像拧开水龙头似的不停跟我说话。那一刻，天知道我有多怀念互相传字条的日子。

“我要买胸罩。”我说。

“待会儿一起去买。”她快活地说，啜了一口西瓜汁，又问我，“是三十二A吧！”

“哪有这么小？”我抗议。

她开朗地笑，望着我的头发说：“这是徐璐头吧？我也想弄一个。”

我用力摇头。我才不要跟她看来像一双姊妹花。我讨厌跟人家一样。

3

我的名字叫郑维妮，是从我爸爸和妈妈的名字中各取一个字组成的。那时候他们很恩爱。听说父母感情最好的时候生下来的孩子也比较聪明。我不知道我会不会特别聪明。十六岁的我，既孤芳自赏也缺乏自信，成天做着白日梦。因为是独生儿的缘故，我习惯了一个人，却又渴望朋友。小时候，我希望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住在一幢孤儿院里，有一大群朋友陪我玩，过着寄宿生似的快乐生活。长大了一点之后，我的想法改变了，我希望自己是个富有的孤儿，比方说：我妈妈是富甲一方的希腊女船王，死后留下一大笔遗产给我。等我到了十八岁，喜欢怎么花那笔钱就怎么花。拿到遗产之后，我首先会去环游世界。

我睡房的墙上贴着一张彩色的世界地图，有四张电影海报那么大。这张地图有个来历，是我心中的一个秘密，也许有一天，我会把这个秘密告诉某个人，但不会是在十六岁的时候。

总之，这是一张特别的地图，国与国的边界没有传统的黑色硬线，而是化开了的水彩。海洋里有鲨鱼、鲸鱼、海龟和螃蟹，某个山洞里有一个藏宝箱。荷兰的标记是风车、日本是樱花、维也纳是小提琴、奥地利是一颗古董水晶、布拉格是一块油画板、法国是一瓶香水、意大利靴子的顶端是一小块奶酪、澳洲是树熊、中国是大熊猫、西班牙是一头傻乎乎的斗牛、瑞士是一片巧克力、希腊是一幢圆顶小白屋。

我十六岁的时候，是一九九八年，那一年，到日本里原宿旅行就像朝圣一样，我也渴望着有一天能够跑到那儿去。我已经决定，毕业后先当五年的空服员，那就可以到处飞，还能够拿到便宜的机票。五年后，再想其他的事情也不迟。

为了储钱将来去旅行，每个星期天和假期，我在一家日式奶酪蛋糕店打工。我很快就发现，依靠那份微薄的时薪，我大概只能用脚走路去旅行。

跟我一块儿在店里打工的一个女孩叫阿瑛。阿瑛跟我同年，是个孤儿，但她从来没住过孤儿院，而是像游牧民族般，轮流在亲戚家里居住。她并不是富有的孤儿，得一边读书一边打工赚钱。

一天晚上，蛋糕店打烊之后，我和阿瑛拖着两大袋卖剩的蛋糕到垃圾站去，阿瑛一边走一边告诉我说：

“我常常幻想，十八岁生日的那天，突然有一个神秘人出现，通知我，有一大笔遗产要我继承。原来，我是一个富翁的私生女。这个神秘人受我死去的爸爸所托，十八年来一直千方百计寻找我，但因为我常常搬家，所以他找不到我。”

“是真的就好了。”我说，又问她：“有了钱之后，你打算用来做什么？”

“我没想过啊。”她转过头来问我，“要是你有钱呢？”

“环游世界！”我说。

“要是我拿到遗产，我请你去。”她大方地说。

“好啊！”我把那袋蛋糕丢到垃圾桶里去。

“我或者会先盖一幢豪华的孤儿院。”回去蛋糕店的路上，阿瑛说。

“我妈妈念书时曾经到孤儿院当过一个月的义工，读故事书给那些小孩子听。她说，那些男孩和女孩都长得很漂亮。”我说。

“对啊！那里的孩子通常都是漂亮的无知少女跟帅气的叛逆少年生下来的，然后就不要了。”阿瑛说。

阿瑛长得满好看，有一双虽然有点冷漠和固执，却很漂亮的凤眼，还有跟这双冷眼不搭调的大而完美的胸部。我没问阿瑛，她父母是否就是帅气的叛逆少年和美丽的无知少女，而不是某个富翁和他的情人。

“我会把院里的孤儿训练成一流的神偷。”阿瑛说。

“为什么是神偷？”我问她。

“孤儿跟神偷是一对的啊！好浪漫！”中了很深电影毒的阿瑛说。

现实中的美丽孤儿阿瑛并没有爱上神偷。阿瑛的男朋友小毕比她大三个月，是她的小学同学。后来，他进了美专念设计。我没见过小毕，阿瑛说他是猫头鹰转世，晚上不爱睡觉。

“不过，他画画真的漂亮。”她说。阿瑛偶尔会跟我谈起小毕。

除了小毕，她有时也告诉我大熊的故事。大熊是她和小毕的小学同学。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们参加学校的旅行。那天，大伙儿走在田边的马路上，小毕和大熊走在最前面。突然之间，不知从哪里蹦出来一头黄牛，追着当时身上搭着一件鲜红色外套的小毕，小毕拼命逃跑，就在危急关头，大熊他竟然抢了小毕身上那件红色外套绑在自己身上，那头疯牛马上转过来追他。”有一天，阿瑛告诉我。

“哇——”我觉得这么傻气的男生真是世间罕有。

“后来怎样？那头疯牛有没有追到他？”我问阿瑛。

阿瑛摇摇头说：“大熊是我们学校的飞毛腿！他是运动会一百米和两百米短跑冠军呢。他的腿特别长。只有七个月大的时候，他爸爸妈妈已经带他参加第五届‘省港杯婴儿爬行比赛’。那天，钟声一响，他便第一个扑出来，把其他对手抛得老远，结果拿了第一名。”

“你是说第五届？”我抓住阿瑛的胳膊。

“好像是第五届。什么事？”她问我。

“没事没事。”我说。

“他还破了前四届的纪录，当年有一份报纸在第二天的新闻报道中封了他做‘省港奇婴’！”

“大熊一定是个很可爱的男生吧！”我笑了，又问阿瑛，“小毕也是这样吗？”

“小毕从来都不是一个开朗活泼的人。”

“那你和小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是那趟旅行之后啊。”

“为什么会是小毕？不是大熊比较勇敢吗？”

“可是小毕长得比较帅啊！而且，他好像很需要照顾的样子。”

“大熊长得很难看吗？”

“当然不是。”阿瑛皱了皱眉说，“那就好比说，我喜欢吃蛋糕，但他是饼干。”

停了一下，她若有所思地说：“大熊也许喜欢过我。”

4

一个星期天，奶酪蛋糕店外面正排着弯弯曲曲看不见尽头的一条人龙，我和阿瑛在店里忙得团团转，她告诉我说：“大熊给学校开除了。”

“为什么？”我一边把一个绿茶奶酪蛋糕塞进纸袋里给客人一边问。

“听说他有天夜晚跟一个同学回去学校教员室偷试题，给一个男教师碰个正着，当场把他逮住，另外那个人逃脱了。”

“偷试题？”每次数学测验之前把试题偷出来看，一直是我的梦想，因此，当听到大熊偷试题的英雄事迹，我很好奇。

“他好像不是偷给自己，而是偷给另一个人的，因为大熊偷的是数学试题。他数学成绩一向很好，以前考试也不像是事前知道试题。”

“就是这样，所以给开除了吗？”

“学校本来是要报案的，不过，后来因为数学老师替他求情，所以只是把他开除，而且——”阿瑛露出一个歪斜的笑容。

“而且什么？”

“大熊回去偷试题的那天晚上，在黑蒙蒙的教员室里撞见那个男教师跟一个女教师，他们好像正在做一些暧昧的事情，那个男教师脸上还有一个口红印呢。校长为免传出丑闻，才没把事情闹大。”

“一定要开除吗？”我问阿瑛。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校长似乎很讨厌大熊。”

“还有一年就要会考了，大熊怎么办？”我有点替他担心。

“听小毕说，大熊到现在还没找到学校。原本，只要肯供出当晚逃脱的那个人，他是可以留下来的。校长给了他三个礼拜考虑，但他始终不肯说。”

“那个人会不会是他女朋友，所以他不肯供出来？”我和阿瑛合力把一盘刚刚烤好的奶酪蛋糕搬出去。

“大熊念的是男校，除非他是同性恋。”阿瑛说。

那天下班之后，我和阿瑛都累瘫了，分手时什么也没说。回家的路上，我戴着耳机听徐璐的新歌《我的男友喜欢男》。听了大熊的那些故事，我想，他要不是同性恋，便是义薄云天的大侠了。

5

八月底，暑假结束了，我升上中学四年级。因为整个暑假都习惯了十点钟之后才懒洋洋地起床，所以，开学的第一天，当我从床上醒来，闹钟早在半小时前已经响过了。我慌忙踢开被子，跳起来梳洗，并且以比消防员救火还要快的速度罩上白衬衫和浅蓝色的校裙，带着背包冲到街上。

当我回到学校，离第一节课只剩下不到七分钟的时间。我匆匆跑到走廊的报告板前看看编班表。我的名字出现在中四B班的名单上。我抬起头，看到芝仪在老远的上面朝我大大地挥手。一、二、三、四、五、六、七！我在心中逐层楼数着，课室在七楼。我几乎昏了过去。

我喘着气爬上楼梯，终于看到芝仪。

“我们又同班了！”我高兴地朝她笑笑。

“快点进去吧！”她催促我。

我走进课室，大家都已经选好了座位，芝仪坐在第二排，旁边已经有人了。我长得比她高，除了中一那年之外，从没机会跟她一块坐。于是，我坐到第一行最后一排。我喜欢坐在后排，离老师远一点，感觉上比较自由。

我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子底下。刚刚名单上有三十八个号码，课室里的座位每一行都是排双的，我却落单了。我旁边的座位空着，应该还有一个人没来。

是谁比我还要迟？我莫名其妙地想到大熊。他已经找到学校了吗？会不会就是我的学校。

我一直望着门口。这时，第一节课的钟声响起，与钟声同步走进来一个男生，潇潇洒洒、不急不缓地在我身边落座。这时候，班上几乎所有人都同时朝我这边看，芝仪张大眼睛，跟我交换了一个惊叹的神色。

坐在我旁边的是小胖子刘星一。中一的时候，我们曾经同班。他胖得一串下巴叠起来，每次上体育课也会弄得满头大汗，走起路来两条大腿和两边脸颊噼啪噼啪地响，像交响曲似的。中三暑假前的一天，我在化学实验室见过他，他比从前更胖，眼睛湿湿，头发也湿湿的，孤零零地躲在那儿。我悄悄替他开了空调，然后把门关上。

谁也没想到，过了一个暑假，他竟然告别了相扑手的身材，身上的肥肉全都不见了，而且像踩了高跷一样，一下子长高了许多。他皮肤白皙，五官本来就不难看，是个很可爱的小胖子。减掉十几公斤之后，只剩一个下巴，连轮廓都漂亮起来，怎么看都是个帅气的男生。

“你是刘星一？”我震惊得半张着嘴巴问他。

他朝我点点头。从前那个眼神有点落寞和自卑的小胖子已经一去无踪。星一的笑容竟然带着些许不羁。

6

“你看到吗？他整个暑假都吃些什么？”小息的时候我和芝仪挨在七楼走廊的栏杆上，她在我耳边说个不停。

可是，我没心情聊天。我心里难过死了。开学之前，我一直祈祷千万别让“小矮人”当我的班主任。谁知道，当我仍然处于刘星一的纤体震撼中，一个更大的震撼把我整个人击倒了——“小矮人”走进课室来。虽然他长得不比我们的书桌高很多，但我还是看到矮矮胖胖像树墩的他缓缓横过第一排桌子，然后突然从第三行和第四行的通道之间冒出来，脸上带着一个“我一整天都觉得很不耐烦！”和“我不觉得人生很有趣！”的表情，向我们宣布，他是我们这一年的班主任。

“小矮人”人如其名，真实名字已经没有人提起了。他是数学老师，中三的时候教过我。凭我的数学成绩，他自然不会对我有什么好印象。

中文老师、英文老师，或是体育老师们，通常都会有自己偏爱的学生。但是，数学老师这种生物，好像是没感情的。小矮人也不例外，他没有特别喜欢谁，他也没有仰慕者，不会有学生小息或放学之后缠着他聊天。学校举行圣诞庆祝会的时候，学生们会起哄要老师一起玩游戏，但从来没有学生敢邀请小矮人。没有人知道看上去快四十岁的小矮人结婚了没有，不过，大家都非常肯定白雪公主不会爱上他就是了。

那个星期结束的时候，我们已经知道哪一位老师负责哪一科。教中文的是“薰衣草”。他约莫三十岁。男老师之中，以他最会穿衣服。他很讲究，绝对不会连续两天穿同一套衣服。即使是夏天，他身上也一定有外套。他说，没穿外套就好像没穿衣服。他好喜欢紫色，身上几乎总有紫色，眼镜框也是浅紫色的，所以我们都叫他“薰衣草”。他看上去有点苍白和单薄。虽然脸上常常挂着微笑，但是，他的身影似乎总是带着一点点忧郁。

教英文的是前一年已经教过我们的“盗墓者罗拉”，又简称“盗墓者”。她的英文名字叫Lara。一九九八年的时候，那个“盗墓者罗拉”的网上游戏风行一时，游戏中的性感女角刚好也叫Lara，所以，我们都开始在背后叫她“盗墓者”。“盗墓者”并没有像游戏中的罗拉穿得那么少。她看上去有三十几岁，戴着玻璃瓶底厚的眼镜，脾气有点古怪，一时很热情，一时很冷淡。心情好的时候，她会请我们吃巧克力和饼干，她甚至容许我们一边上课一边吃。她书教得很好，有学问，又勤力，经常是最后一个离开学校的。芝仪喜欢她，甚至有点崇拜她。芝仪的英文很好，“盗墓者”因此对她另眼相看，常常分给她最多的巧克力，又喜欢叫她回答问题。

芝仪是我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她的右脚比左脚短了一些，走路有点微跛，要是不很留心看，根本看不出来。身体不太好的她有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漂亮的杏眼，唱歌好听，钢琴弹得很棒，是学校合唱团的女高音。谁都会以为她就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文静，只有跟我一起的时候，她才会说很多话。她跟我一样喜欢徐璐。她比我更疯狂，家里全是徐璐的海报。我们看过徐璐每一场演唱会，但是，我们没参加歌迷会，也没试过去等徐璐。

“隔了一点距离的爱比较完美。”芝仪常常引述徐璐这句名言说。

7

星期天，我到奶酪蛋糕店打工。阿瑛跟我一样，升上中学四年级。我告诉她星一的事。

“他到底用什么方法减肥？”阿瑛好奇地问。

“我没问他。他不大跟我说话。当时只有我旁边的座位空着，他好像是没选择才跟我坐似的。”我说。

就在这时，我发现一只穿皮鞋的大脚掌出现在排队买蛋糕的人龙中。那只大脚掌从队伍中叉开来踩在地上，不小心露出两时高的鞋跟。

“是小矮人！”我连忙蹲下去，躲在柜台后面，拉着阿瑛的衣袖低声惨叫。

“就是你说的那个班主任？他这么矮你也看到？”她踮起脚尖想看看谁是我经常挂在嘴边的小矮人。

“我看到他的高跟鞋。”我小声说。

“喔，我看到了。”阿瑛说。

我缩在阿瑛脚边。

“一个奶酪蛋糕。”过了一会，我听到小矮人的声音在柜台外面响起。

“他走了。”阿瑛拍拍我的胳膊说。

我站起来，吐了一口气，看到小矮人一转身就迫不及待打开蛋糕盒，撕了一大片蛋糕往嘴里塞，吃得有滋有味的样子，好像已经饿了很久。

“我一定不可以让他知道我在这里打工。”我说。

“为什么？你们学校不准学生做兼职的吗？”阿瑛问我。

我看着小矮人吃蛋糕的背影说：“要是他怀疑我看到他这个模样，他一定不会给我好日子过！”

“他很可怜呢。长得这么矮，小时候一定常常给同学欺负。”阿瑛说。

在阿瑛眼中，似乎每个男生都像孤儿那么可怜。

“大熊找到学校没有？”我问她。

“好像还没消息。”她说。

“那怎么办？都开学了。”我说。

隔了一个星期，我和阿瑛又在蛋糕店见面。

“原来大熊进了你们学校。”她告诉我。

“哪一班？”我惊讶地问。

“跟你一样是中四，我不知道是哪一班。你们这几天有没有新来的插班生？”

“大熊的名字是？”我吓得闭上眼睛。

“熊大平。”

“噢！真的是他！”我惨叫。

“你见到他了吗？”

“你说的大熊，不是像熊人那样又高又壮的吗？”

“‘大熊’是他的花名啊！我已经两年没见过他了，不知道他长得高不高壮不壮。他不矮就是了，我不晓得他有没有继续长高。”

“他有长高。”我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阿瑛问。

“我不喜欢他的头发。”我说。

事情是这样的，星期一那天，来上第一节课的小矮人后面跟着一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生。

“你就坐在另一个菜干头后面吧。”小矮人指着我说。

班上的人全都笑了起来，那个肩上甩着一个重甸甸的背包、长得瘦瘦高高的男生一脸尴尬地走到我和星一后面的空位坐下来。他竟然跟我一样，烫了个“徐璐头”，害我成为笑柄。

“什么男生会去烫发嘛！”小息的时候，我跟芝仪在洗手间里说。

“可能他也是徐璐的歌迷吧。”芝仪说。

“我要去把头发拉直。”我望着洗手间里的镜子说。

“他烫头发？那真奇怪，他向来都不修边幅，也不爱美，怎么说都不像那种会去烫头发的男生，还烫成那个样子，一定有原因吧！”阿瑛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怎么那个样子嘛？”我摸摸头发，噘着嘴说。

我亲眼见到的大熊，跟我从阿瑛那儿听来的英雄事迹，好像怎样也拉不上关系。那几天，我很少转过头去看他，因为看到他就好像看到我自己。连芝仪都说，要不是我穿裙子，她会把我们两个弄错。

8

坐在我后面的大熊很静，静得好像不存在似的。他从来不发问，在班上是个不起眼的人。我有时会从肩头偷偷瞄他，看看他是不是睡着了，他有好几次真的是托着头睡觉，另外几次是在偷偷看书，陶醉的样子不像是在看课堂上的书。已经是中四生了，字却写得歪歪斜斜，像个小五生似的。他懒得不像话，几乎从来不交功课。当我们要把功课传到前面的时候，他只会不好意思地耸耸肩。这时，星一会替他隐瞒。他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成为朋友的，两个人小息的时候常常走在一起。上课时坐在他们旁边和前面的我，好像是多余的。那个年纪的男生，是不是都瞧不起女生？

不做功课的大熊，数学却很厉害。派回来的数学测验卷，由第一排传上来，我每次也会看到他的分数。他每次都拿一百分。小矮人有时会叫他出去黑板做数学题，他静静地做完，做得比谁都快，我看到小矮人脸上罕有地露出惊讶的神色。阿瑛说他偷数学试题不是为自己，看来是真的。不过，其他的科目，他便很勉强了，好多次因为不交功课而受罚，还是死性不改。他甚至连盗墓者的功课都竟然有胆子不交。

有一天，我们正在上盗墓者的课，盗墓者那天的心情特别好，请我们吃巧克力饼干。突然之间，后面有人用手指戳了我一下。我转过头去，是大熊他用手指戳我，他嘴边还粘着饼干碎屑。

“是不是你掉在地上的！”他把我的一张学生照片还给我。那张照片可能是我拿东西时不小心从书包里掉出来的。

“谢谢你。”

“你的照片……可以给我吗？”他羞羞怯怯地说。

我呆了半晌。这时，盗墓者正瞅着我，我慌忙给了大熊那张照片，把他打发掉。

9

“大熊跟我要了一张照片呢。”在麦当劳吃午饭的时候，我告诉芝仪。

“什么照片？”

“学生照片。他在地上拾到的。”

“他要来干吗？”芝仪瞪大眼睛。

“我不知道。要不是盗墓者刚刚看过来，我才不会给他。”

“他会不会想追你？”芝仪咬着汉堡包问。

“不会吧？”我摸摸头发说。我本来要把头发拉直，但是，听说烫过不久的头发勉强拉直，只会又干又难看，到时候便真的像菜干了。我只好每天努力梳出另一个发型，尽量不要跟大熊相似。这全都是因为大熊。我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不知道有多么恨他。

“你看看是谁？”芝仪突然很紧张地抓住我的手。

一个高挑的身影推开玻璃门缓缓走进来，我和芝仪都呆住了。我们没想到会在麦当劳见到徐璐。她一张素脸，顶着一头曲发，身上穿着小背心和一条破破烂烂的牛仔裤，很随便，却很有性格。

“没想到她也吃麦当劳呢。”芝仪兴奋地说。

徐璐跟一个同样穿破烂牛仔裤的漂亮男生一起，两个人很亲昵地在柜台前面排队。徐璐一只手勾住那个男生的裤腰，淘气地把他摇来摇去，然后又甜甜地把头靠在他肩上。

他们买了汉堡包和薯条。许多人停下来看着他们，也许，大家对她的出现太震惊了，没来得及找她签名，只能巴巴地看着她一边潇洒地吃着薯条一边走出去，上了一辆在外面等着的车。

“那个男的是她新男友吧？看上去很花心呢。”芝仪说。

刚刚徐璐进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害怕她看到我的头发。我就像个拙劣的模仿者或是一个没思想的歌迷，太令人难堪了。要是大熊也在，凭他那个和我一样的头，就可以把我的难堪分担一半。

10

自从大熊问我要了照片之后，第二天在课室里见到他时，那种感觉怪尴尬的。他就坐在我后面，说不定上课时一直盯着我的后脑勺，我却看不到他。他依然很静，并没有任何进一步的行动。接下来那几天的小息，他都跟星一和几个男生在操场上打篮球。减肥成功的星一成了学校里的神话，也为所有痴肥少女燃点了做人的希望。即使是一点都不胖的薰衣草，有天上课时也忍不住问星一：

“刘星一，你上哪一间纤体中心？”

“没有啊，就只是运动和节食。”星一淡淡然的答案，听起来就像那些很有性格的漂亮女明星。

由青蛙摇身一变成为王子的星一，很受女生欢迎。他在操场上打篮球的时候，每一层楼都有女生靠在栏杆上替他打气、悄悄议论他。外形改变了的星一，人也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大熊却还是像个孩子，站着时从来不会挺直腰板，老是有点歪歪斜斜，好像准备随时再睡上一觉，每天穿的白衬衫要不是皱巴巴，便是从裤腰里跑了出来，吃过的东西一定留点碎屑或是污渍在脸上和身上。他的书包重得像石头，甩在桌上时会发出巨响，也许是因为从来没清理过。他有一双大脚，那双鞋子大得可以用来养一窝小鸡，松脱的鞋带从来不会去绑。他打球时一头乱发荡着汗水，粗粗鲁鲁地拍着球穿来穿去，有时还会露出一双多毛的腿，投篮的时候并不会像星一那样自觉地摆出一个潇洒的姿势。在星一身边，他是那么不起眼。

那便是真正的大熊吗？那个为了拯救朋友而冒险把一头疯牛引开的大熊，不会那么简单。

11

芝仪一连病了几天，连数学测验那天都没法回来，我真羡慕她。除了她，我在学校里并没有其他谈得来的朋友。没有她，我也懒得一个人出去吃饭。那天午饭的时候，我索性留在座位上一边吃酥皮肉松面包一边温习下午的数学测验。

我双手支着头，苦恼地望着那些几何。这时，背后有人用手指戳了我一下。我转过头去，是大熊。本来趴着睡的他，好像刚刚醒来的样子，望着我手上的面包说：

“好饿，可以分一点给我吗？”

“我有多一个。”我分给他另一个酥皮肉松面包，我本来打算留待小息时吃的。

“谢谢你。”他很不好意思地吃了起来，吃得满嘴都是面包屑。

“这一题，你会做吗？”我拿起那本数学补充练习，读给他听，“有位飞行员往正南方飞一百公里，然后往东飞了一百公里，再往北飞了一百公里，结果发现他又回到了起点。请问他是从哪儿起飞的？”

“北极。”大熊想也不用想就说。

“为什么？”我不明白。

他咬着面包，在书桌底下的抽屉里找到一张皱巴巴的白纸，在上面画了这幅图：

“为什么是北极！”

“这只是个取巧的问题。因为地球是椭圆形的，北极在地球的顶端，围绕着这个中心点飞行，不管怎样，最后还是会回到起点。”

我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画的那张图。

“还可以有另外两个起点。”他咬了一口面包说。

“是吗？”

“算了吧。”他手支着头说，“小矮人不会出这一题的，那牵涉到地球仪上的曲线，说出来你也不会明白。”

“你怎知道我不明白？”我不服气地问。

“你连第一个答案都不知道。”他懒洋洋地说。

我噘着嘴，瞪了他一眼。

“面包多少钱？”他突然问我。

“算了吧。”我说。

“多少钱？”他很坚持。

我竖起三根指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钱给我，闪着眼睛说：

“很好吃，明天可以帮我买一个吗？”

我瞥了瞥他，不知好气还是好笑。这个人，真是拿他没办法。

“待会测验，你抄我的吧。”他头往后靠，伸了个懒腰说。

“千万不要！”我警告他，“小矮人可是出了名辣手无情的，要是给他逮到，你又会给赶出校。”

他微微怔了一下，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他给学校开除的事，我连忙转过头去，假装继续温习。虽然没领情，我心里可是有点感激他。

下午的数学测验正如大熊说的，果然没有出飞行员那一题。六道题目中，我仅仅会做其中两道，余下来的都是胡乱写的。当大熊把他那份测验卷传上来时，我几经挣扎才没有抄他的。

然而，那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小矮人却突然望着我们两个，阴沉沉地说：

“熊大平、郑维妮，你们出来。”

难道小矮人连我偷偷瞄了一眼大熊的试卷也发现了？我站起身，有点担心地走出去，大熊跟在我后面。

“你们两个，哪一个可以给我解释一下？”小矮人拿起一本学生手册，翻到第一页朝班上的同学举起来。那是大熊的手册，上面贴着他的照片。不，等一下……那不是大熊的照片，是大熊把自己的头剪贴到别人的照片上，当成是自己的，剪贴的技术很拙劣，他的头发还是直的。

小矮人瞪了我们两个一眼，然后把大熊的头从那张照片上撕下来，底下竟然是我的照片。大熊拿了我的照片，原来是这个用途。那天，小矮人催促我们交手册，他自己没带照片，所以，无意中在地上拾到我的照片时灵机一触，把自己一张旧照片的头剪下来，贴到我头上。男生和女生的校服，上半身是一样的白衬衫，只有下半身不同。真亏他想得出来。

“你的照片呢？”小矮人问大熊。

“还没去拍。”大熊有点带窘地回答说。

“所以就随便找张旧照片贴到郑维妮的照片上顶替吧？反正两个人上半身一样。这是人皮面具还是贴纸相？你们两个很会搞笑呢。”小矮人嘲讽地说，脸上却一径挂着一个“你以为我真的觉得很好笑吗？你看不出我在说反话吗？”的表情。

班上的同学这时全都笑得前摇后晃，连作为受害人的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们两个今天放学后给我到图书馆留堂一个钟头。”小矮人抛下这句话才走出课室。

大熊望着我，抱歉的样子。

12

那天放学后，我乖乖地在图书馆里留堂，大熊却不知去了哪里。要是小矮人突击检查的话，他死定了。男生脑子里到底都装些什么？好像老是天不怕地不怕似的。

我百无聊赖，在书架上拿了一本《哺乳动物图鉴》来看。学校图书馆的书一般都很闷，比不上“猫毛书店”那边有趣。我在那儿租过一本《听听尸体怎么说》，书里说有些人死后还会长指甲，好可怕。还有一本《尸体想你知》和《谁拿走了那条尸》。总之，凡是跟尸体有关的，不管是古尸还是现代尸，我都喜欢。有时候，我自己都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有点恋尸癖或是心理不正常。

我翻开手上那本《哺乳动物图鉴》，里面有一章提到熊。美洲黑熊已经适应了人类社会，会尽量避开冲突。棕熊需要广阔的旷野才能生存，极少攻击人类。懒熊的黑毛杂乱蓬松，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大熊到底像哪一种熊？是爱自由的棕熊、爱好和平的美洲黑熊，还是懒洋洋、上课经常睡觉的懒熊？

可是，大熊长得根本一点都不像熊。他不是庞然巨物，没有粗壮的四肢，也没有近视。相反，他有一双聪明又孩子气的大眼睛，脸上永远挂着一个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怕麻烦的表情。偏偏是这样的男生，让你好想好想像顽皮狗儿在家中大肆捣乱那样，弄乱他那头本来就乱蓬蓬的头发。

那天，大熊始终没有出现，我双手支着头，望着书发呆。就在那时候，星一来了。他手插着裤袋，一进来就直接往书架那边走。坐在我身边的几个初中女生纷纷把雀跃的目光投向他，小声议论着他。大熊并没有跟他一起。我看看手表，距离留堂结束的时间还剩下十分钟。那十分钟突然变得好漫长，我不知道该祈祷大熊快点赶来还是希望小矮人千万不要来。

结果，他们两个都没来。我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拾起背包，把那本《哺乳动物图鉴》放回书架上去。

在一排书架后面，我看到正站着看书的星一。

“刘星一，你有没有见过熊大平？”我问他。

他带着些许笑意的眼睛朝我抬起来，耸耸肩。

“告诉他，他死定了。小矮人来过。”我装出一副很严肃，又有点幸灾乐祸的表情说。然后，我迈开大步走出图书馆，撇着嘴，忍笑忍得好辛苦。

13

第二天，我在楼梯碰到大熊。那时，第一节课的钟声已经响过了，我一次跨两级地冲上楼梯。大熊从后面赶上来，书包甩在一边肩头上，很快便走在我前头。发现我时，他退了回来，问我：

“小矮人昨天真的去了图书馆？”

我故意不告诉他。

他脸上露出惶恐的神色，我憋住笑。

“你昨天为什么没出现？”我问他。

“我忘记了。”他懊恼地说。

我翻翻眼睛，装出一副我帮不上忙的样子。但他很快便不再懊恼了，好像觉得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让它发生吧。然后，他撇下我，自顾自往上冲。

要是让他首先进课室去，我便是最后一个了，想到这里，我拼命追上去，从后面拉住他的书包喊：

“噢！等等！”

我竟然笨得忘了他的书包一向有如大石般重，用来沉尸海底再也适合不过。然而，我这时后悔已经太迟了，他本能地抓住楼梯扶手，那个书包离开了他的肩头，朝我迎面袭来，击中了我的脸，我好比给一个沙包打中了，整个人失去平衡掉了下去。我拼命想抓住些东西来稳住自己，却没能抓住，一直往后堕，左脚撞到了楼梯扶手，后脑着地时刚好压着自己的背包。

大熊站在楼梯上，惊骇地望着我。

千分之一秒之间，我把掀了起来的裙子盖好，便再也没法动。

他走下来，嗫嚅着问我：

“你……你没事吧？”

这是不是就是所谓报应？早知如此，我才不会戏弄他。

接着，我给送到医院去，照了几张X光片。那位当值的大龅牙医生问我知不知道自己是谁。我说出名字，他露出大龅牙笑了，说：“郑维妮，是小熊维尼的维尼吗？”

我脑袋没事，左脚却没那么幸运，脚踝那儿肿了起来，活像一只猪蹄，得敷三个礼拜的药。

隔天，我踩着胶拖鞋，一拐一拐地上学去。大熊看到我，露出很内疚的样子。

小息的时候，我留在座位上，他在后面戳了我一下。

“什么事？”我转过头去，鼓着气问他。

“对不起。”他说。

“你书包里都装些什么？”

“都是书。”他尴尬地说。

“你上一次清理书包是什么时候？”

“书包要清理的吗？”他一脸愕然。

“你从来不清理书包？”

他摇摇头。

“你把所有书都带在身上？”我问他。

他点点头，好像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眼睛往上翻了翻，叹了口气，埋怨他：“你差点儿害死我。我现在得每天坐出租车上学。”然后，我把头转回来，没理他，站起身，一拐一拐地走出课室。

芝仪在走廊上，我朝她走去。她看到我，反而马上走开。

“芝仪。”我就像单手划船似的朝她划去，问她说，“你没听见我叫你吗？”

她望了望我，脸上的神色有点异样。

“维妮，我们暂时还是不要走在一起。”她说。

“为什么？”我怔了一下。

她低头望了望我的脚说：

“我们一个拐左边，一个拐右边，你以为很有趣吗？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她停了一下，抿了抿嘴唇，有点激动地说，“我最害怕在街上迎面走来一个跟我一样的人，他也是一拐一拐的。”

“可我不是——”我说到嘴边的话止住了。

“你不是真的，但我是。对不起，等你的脚没事再说吧。”她转过身去，拖着一个孤寂的背影走远了。

都是大熊惹的祸，他害我没朋友。

午饭的时候，我留在课室没出去，吃别人帮我买的排骨饭，我需要补充骨胶原。午饭时间过了一半，大熊回到课室来。我板着脸，装着没看到他。他坐到后面，戳了我一下。

“又有什么事？”我转过头问他。

他手上拿着钱包，从钱包里挖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和一堆零钱，推到我面前，说：

“你拿去吧。”

“什么意思！”

“给你坐出租车。”

“这怎么够？”我瞥了瞥他。

“我再想办法吧。”他搔搔头。

我把那些钱捡起来，偷偷瞄了他一眼，说：

“对呀！你卖血也得筹钱给我。”

他无奈地看着空空的钱包。

几天之后，他再给了我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说：

“你拿去吧。”

我像个高利贷似的，数了数他给我的钱，然后满意地收下。

那几天，他中午都没出去吃饭，留在课室的座位上睡懒觉。我吃同学帮我买的午饭。芝仪依然避开我。

然后有一天，我吃着自己买的面包，听到后面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我转过头去，看到大熊，那些声音从他肚子里发出来，他好像很饿的样子。我把一袋面包丢在他面前，说：

“我吃不下这么多，你可以帮我吃一些吗？”

他点点头，连忙把面包塞进嘴里。

“你为什么不去吃饭？”我问他。

“我这个月的零用钱都给了你。”他咬着面包说。

“这是你自愿的，可别怪我。”我停了一下，问他，“你也喜欢徐璐吗？”

他怔了怔，不大明白。

“要不然你干吗烫这个头？”我瞄了瞄他的头发。

“我有个朋友在理发店当学徒，他那天找不到模特儿练习，所以找我帮忙。”他说。

“然后你就变成这样？”我叹了口气。阿瑛说得没错，他果然不是那种会去烫发的男生，而是那种朋友叫他去刮光头他也会答应的笨蛋。

“手册的照片，你拍了没有？”我问他。

他摇摇头，一副不知死活的样子。

“你不知道下面地铁站有一台自动拍照机吗？”

他眨眨眼，似乎真的不知道。

我从钱包里掏出三十块钱丢在他面前说：

“你拿去拍照吧，再交不出照片，小矮人会剥了你的皮来包饺子。”

“谢谢你，钱我会还给你。”他捡起那三十块钱说。

我觉得好笑，那些钱本来就是他的。

那天放学之后，我没坐出租车，拐着脚走向地铁站。那个颜色像向日葵的站口朝我展开来，我钻进去，乘搭一列长得不见底的自动楼梯往下。车站大堂盖在地底十米深的地方，在我出生以前，这儿还只是布满泥沙、石头和水，说不定也有幸福的鱼儿在地下水里游泳，而今已经成了人流匆匆的车站。

距离闸口不远的地方放着一台自动拍照机，看起来就像一个银色的大箱子，会吞下钞票然后把照片吐出来。我从来不觉得它特别，直到这一天，我缓缓走向它，发现那条黑色的布幔拉上了，底下露出一双熟悉的大脚，穿着深蓝色裤子的长腿不是好好合拢，而是自由又懒散地摆着，脚下那双磨得灰白的黑皮鞋一如以往地没系好鞋带，那个把我撞倒的黑色书包搁在脚边。就在那一刻，布幔后面的镁光灯如魔似幻地闪亮了一下。我掏出车票，带着一个微笑，一拐一拐地朝月台走去。

许多年后，我常常回想这一幕。要是我当时走上去掀开布幔，发现坐在里面的不是大熊而是另一个人，我该怎么办？我的人生会否不一样？

14

三个星期之后，我的脚伤痊愈了。曾经嫌弃我一拐一拐的芝仪又再和我走在一块。

那天，我们在回转寿司店吃午饭的时候，她突然说：

“今天由我来请客吧。”

“为什么？”我把一片鱼卵寿司塞进嘴里。

“对不起，你一定觉得我这个人太敏感了吧！”她歉意的眼睛朝我看。

“真的没关系。”我说。那段拐着脚走路的日子虽然只有短短的三个星期，却已经长得足够让我谅解芝仪。

那时候，我最害怕的，不过是数学罢了，跟芝仪所害怕的，根本无法相比。“我最害怕在街上迎面走来一个跟我一样的人，他也是一拐一拐的。”我无法忘记她说的这句话。

“多吃一点吧，我不是常常这么慷慨的。”她笑笑说。

“那我不客气了。”我又拿了一碟鱼卵寿司，问她说，“有什么东西是看上去太整齐了，你很想把它弄乱的？”

“我说出来你会不会觉得我变态？”她有点不好意思，眼睛里却又带着一丝笑意。

“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每次看到一些小孩子很用心砌了半天的积木，像是堡垒啦、房子啦，我都很想一手把它们全都推倒，然后看着那些小孩子流着两行鼻涕大哭大叫。光是在心里想，已经觉得痛快。”她吐吐舌头说。

“果然是很变态呢。”我说。

只想弄乱大熊的头发的我，和芝仪相比，真是个正常不过的人。

“是星一。”芝仪突然压低声音说。

我转过头去，看到星一和大熊坐在回转带的另一头。大熊的零用钱不是全都给了我吗？他哪里还有钱吃饭？我这天跟芝仪外出吃饭之前，还故意丢给他一袋面包，说是因为我临时改变主意出去，所以面包给他吃。三个星期以来，我吃什么都留一些给他，撒谎说自己吃不下那么多。他这个笨蛋竟然每次都相信。要骗他，根本就不需要想出一些新的理由。

他为什么突然跑来吃寿司？说不定他这天也跟我一样，由身边的人请客。

“我要做一个实验。”我在心里说。

一碟鱼卵寿司正朝我这边转过来，快要经过我面前。它来到我面前了，然后继续往前走，我的目光追着它。

这时，星一看到了我，似笑非笑的，好像是介乎想跟我打招呼和不想打招呼之间，大熊也看到了我，傻气地望了望我，然后又转过头去继续跟星一聊天。

我手肘抵着桌边，目光一直斜斜地、悄悄地追着那碟橘红色的鱼卵寿司，祈祷它千万不要中途给别人拿走了。经过一段漫长迂回的路，它终于安全抵达大熊面前。

大熊很欢喜地，马上把它从回转带上拿起来，一个人吃得很有滋味。

不是每个人都受得了鱼卵寿司的那股腥味，芝仪就从来不吃，星一连看都没看一眼。然而，喜欢它的人就是迷上那股独特的海水味道。大熊喜欢鱼卵寿司；还有就是，他刚好拿起了我挑中的那一碟，而不是前头经过的或是后来的那些。

“实验成功了！”我在心中喝彩。

然而，到底是什么样的实验，当时的我却无法具体说出来。是心灵感应的测试吗？是口味是否相同的鉴定吗？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做着天真的爱情实验，然后为一个宛若鱼卵般微小的共通点和一个偶然乐上半天，丝丝回味？

15

就在寿司店的实验成功之后不久，一天放学后，我独个儿去坐地铁。那天的人很多，车厢里像挤沙丁鱼似的。我抓住扶手，戴着耳机听歌，双眼无聊地望着车厢顶的广告。当我的目光无意中转回来的时候，发现大熊在另一个车厢里，露出了半个乱蓬蓬的头。我想再看清楚一些，却已经不见了他。

列车开抵月台，我走下车，回头看了看月台上拥挤的人群，没发现他。然后，我踏上电动楼梯，靠右边站着。当电动楼梯爬上顶端，我伸手到背包里拿我的车票，这时，我看到那个乱蓬蓬的头在电动楼梯最下面，飞快地蹲低了一些，生怕给我看到似的。

“他干吗跟着我？”我一边嘀咕，一边走出地面。

像平时一样，我经过小公园，走进“手套小姐”的“猫毛书店”看看有什么新书。“白发魔女”这天在书堆上懒懒地走着猫步。我躲在一个书架后面偷偷望出去，终于发现了大熊。他站在对街，眼睛盯着这边看。他是跟踪我没错。

我租了一本《四条尸体的十二堂课》，接着若无其事地从租书店走出来。走了几步，我故意蹲下去系鞋带，然后站起身，继续往前走。等到过马路的时候，我飞奔过去，才又放慢步子。我偷偷从肩膀朝后瞄他，没看到什么动静。

回到家里，我匆匆走进睡房，丢下书包，躲在窗帘后面往下看，看到大熊半躲在那株开满红花的夹竹桃后面，抬起头看上来。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又跟踪了多久？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发现大熊每天放学之后都悄悄跟踪我回家。等我上去了，他会躲在那株夹竹桃后面好一会儿，见我没有再出来，然后才从原路回去。那个星期，我都把胸罩、内衣裤和校服挂在浴室里，不让妈妈挂到窗外晾晒。为了确定她没忘记，我每天上课前都会检查一遍。

“干吗不挂出去？”她问我。

我没告诉她。

校服不挂出去，是不让大熊知道我住哪一层楼。胸罩和内衣裤嘛，那还用说？

星期天在奶酪蛋糕店打工时，我不时留意店外。要是大熊跟踪我来店里，便会看到阿瑛。那么，他会发现，在认识他之前，我已经知道很多关于他的事。

“你干吗整天望着外面？”阿瑛问我。

“没有啊。”我耸耸肩。停了一下，我问阿瑛，“小毕最近有没有见大熊？”

“没有啊，他最近很忙。”

“大熊是很忙。”我说。他都忙着跟踪我。

“我是说小毕。”阿瑛一边折蛋糕盒子一边说。

那天，一直到蛋糕店关门，我都没发现大熊。

到了一个大雨滂沱的黄昏，放学之后，我撑着一把柠檬黄色的雨伞，走路回家。大熊并没有带雨伞，他好像从来都不带雨伞。他鬼鬼祟祟地在距离我几公尺后面跟着，笨得还不知道我已经发现了他。我也只好继续装笨。

那天的天空沉沉地罩下来，人们的雨伞密密麻麻地互相碰撞，谁也看不清楚雨伞底下的那张脸。我把手中的雨伞高高举起来，像一个带队的导游那样，悄悄给了大熊提示。

回到家里，我躲到窗帘后面偷看他。他从那株夹竹桃后面走出来的时候，乱蓬蓬的头发塌了下来，整个人湿淋淋的，拱起肩，踩着水花在大雨中离开了我的视线。

第二天、第三天，他的座位都是空着的。我双手支着头，无心听课。虽然大熊在课室里向来很静，仿佛不存在似的；然而，没有了他的课室，却又静得有点寂寞。

到了第四天，他终于背着那个大石头书包回来了。他脸色苍白，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那天上课的时候，他不停擤鼻涕，打喷嚏时好几次把我脑后的头发吹了起来。

我心里好内疚，是我把他害成那样的。雨那么大，明明知道他没带雨伞，我偏偏要走路回家，还以为那样很诗意。

“大熊，你为什么跟踪我？”我很想转过头去问他。

要是只想知道我住在哪里，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要是喜欢我，就说出来吧，我知道我很可爱。

那样冒着大雨跟踪我，难道只是为了看看我的背影吗？坐在课室里，不是已经每天都看到我的背影吗？

大熊，我需要一个理由。

可是，我知道他是不会告诉我的。

那天放学之后，我以为他会回家休息。然而，他还是如常地跟着我。他不像刚开始的时候跟得那么贴，离我老远的。我并没有像平日那样直接回家。我戴着耳机，一个人在街上乱逛，有时会突然在某家商店的橱窗前面停下来，装模作样，偷偷瞄一下他有没有跟来。确定他还在后头，我才继续往前走。那天路上的人很多，迎面朝我走来一张张陌生的脸孔，当他们从我身边擦肩而过，在几十步之遥的后方，同样的这些脸孔，也会遇上那个跟我如影随形的大熊吗？

我走进一家戏院，买了一张五点半的戏票，并且确定大熊也跟着我买票。那天放的是《铁达尼号》。我坐在漆黑一片的戏院里，我旁边的几个女生哭得很凄凉，仿佛她们也搭了那艘沉船，也跟那个男主角相爱似的。那片绚烂的光影世界如梦境般，有什么比有人陪你做梦更美？那是我和大熊一起看的第一出电影，没有相约，也并没有一起买票，但我知道他也在这黑蒙蒙的戏院里，在后头某个地方，跟我一样，是这个爱情悲剧的其中一个观众。是我把他骗进来的。

从戏院走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双手勾着背包的肩带，夹在散场的人群中，朝车站走去。城市的灯渐渐亮了起来，空气中有点秋意，我踩着轻快的脚步，走进颜色像蓝宝石的地铁站。月台上没有很多人，列车驶进来，车门打开了，我跳进车厢里，找到一个位子坐下来。列车穿过弯弯曲曲的隧道，我瞥见大熊坐在另一个车厢里，用一本书遮住脸，长长的双腿懒散地叉开来。

列车到了月台，我甩上背包走出车厢。电动楼梯缓缓把我送上地面，我如往常般走路回家。小公园上的秋千在微风中摆荡，“猫毛书店”已经关门了。我走在一盏黄澄澄的街灯下，看到了自己斜斜的影子。要是身上有一根粉笔，我会立刻蹲下去，把自己的影子画在地上，提醒大熊不要踩到它。可惜，一个人无法蹲下去的同时又画下自己走路的影子。

回到家里，我匆匆丢下书包，躲到窗帘后面偷看。大熊已经走在回去的路上，在街灯下拖着斜斜的影子。

直到第二天，芝仪问我前一天有没有去看流星雨，我才知道，那天午夜落下了一场壮观的狮子座流星雨。那么大量的彗星碎片和灰尘掉入地球的表面，要三十三年才会发生一次。这一次，在中国可以看到最大的流星暴，三十三年后那一场可不一样。

但是，我已经看到了一场流星雨——就是在大熊低着头背着书包的背影上那点点星光。直到他走远了，星星的光芒才没入夜色之中。

后来，当我长大了一些，我常常想，是什么驱使我们对一个人如魔似幻的向往？我好像是从一开始就爱上了大熊，连思考的过程都没有。要是也有一场大熊座流星雨，我会是那个早早就坐在海滩上，双手抱着腿，遥望一片无涯的天空，彻夜守候着的人。

16

第二天，当大熊看着我回家，我并没有真的回家。我躲在公寓大堂那扇门后面偷瞄他。看到他背朝着我往回走的时候，我悄悄走在他后头，想知道他接着会去什么地方。

他低下头，走在人行道上，丝毫没发现后面的我。当他无意中看到地上有个空的乳酸菌饮料瓶，他马上把它当成皮球那样追着踢，一会儿盘球，一会儿左脚交给右脚，很好玩的样子。

到了“猫毛书店”外面，他突然停下来，把那个瓶子踩在脚下，踢到一旁，然后走进书店里。“白发魔女”背朝着他伸了个懒腰，趴在书堆上。他扫了扫它的背，把它长而多毛的尾巴摆成“C”形，“白发魔女”竟然没反抗。接着，他钻进书架后面，我连忙躲起来。过了一会，他拿着几本书走到柜台前面东张西望。“手套小姐”这时从柜台后面那个房间走出来，木无表情地替他办了租书手续。他付了钱，把书塞进背包里。

他出了书店，往地铁站走去。我一直跟他保持着几公尺的距离。到了月台，我躲在另一边月台的一根石柱后面。当列车驶来，我连忙跟着他走上车，然后待在另一个车厢里。他靠近车门站着，把一本书从背包里拿出来，读得很入迷的样子。

到了第三个车站，他收起书走下车。我跟着他踏上电动楼梯。电动楼梯爬升到地面的出口，他走出去，朝大街走了几步，拐了个弯，那儿有一家游戏机店，他走进去，一待就是一个钟头。我在对街商店的遮阳篷下面呆呆地等着。

他终于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好像还没有回家的打算，一直往前走，经过一个球场。两帮男生正在那儿打篮球，大熊站在场边，双手插着裤袋，饶有兴味地看着人家打球。有一次，那个篮球掷出了界，他连忙退后一些，双手把球接住，在脚边拍了几下才依依不舍地掷回去。

离开球场之后，他在人行道的一棵树下拾起一根树枝，傻里傻气地把树枝当成剑在手中挥舞，又摆出剑击手的姿势。我躲在另一棵树后面，忍不住偷笑。

他在街上晃荡。一个年老的乞丐带着一只肮脏的小狗拦在路中心行乞。大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铜板，丢到那个乞丐的小圆罐里，继续往前走。

他拐过街角，来到一家卖鸟和鸟饲料的店，隔着笼子看了一会儿小鸟，又逗一只拴在木架上的黄色鹦鹉玩。

“你好！我不是一只鹦鹉！”我听见那只鹦鹉用高了八度的声音亢奋地说着人话。

大熊咯咯地笑了起来，然后买了一包瓜子，接着把瓜子塞进背包里。

他继续往前走，进了一家便利店。我躲在店外，看到他买了一个杯面和一瓶汽水，一个人孤零零地把面吃完。

吃饱了，他从便利店走出来，在下一个路口拐了个弯，爬上山坡。山坡两旁植满了大树，一棵树的树梢上吊着一盏昏黄的路灯，微弱的光线照亮着前面的一小段山路，我看到山上有光。

我跟着他，一路上静悄悄的，连一个人都没有，草丛里不时传来昆虫的嗡叫。终于到了山上，大熊走向一道铁门，掏出钥匙从旁边的一扇黄色的木门进去，然后不见了。

我走上去，浅蓝色铁门顶的圆拱形石梁上亮着一盏苍白的灯，我看到那儿刻着几个大字：大爱男童院。

铁门后面有两幢矮房子，一幢远一些，一幢近一些。我抬起头，看到靠近大闸的一幢房子的二楼这时亮起了灯，一个人影出现在薄纱帘落下的窗前，头发乱蓬蓬的。一只凤头有冠的鸟拍着翅膀，在他身边呈波浪形飞翔。他朝鸟儿伸出一只手，鸟儿马上收起翅膀，栖在那只手上面，头低了下去，好像是在啄食饲料。

那是大熊和他的宠物鸟吧？看起来好像是鹦鹉。可是，大熊为什么会跟鹦鹉住在一所男童院里？那是他的家吗？家里却又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我带着满腹疑团走下山坡。

第二天，我继续跟踪大熊。他看着我走进公寓之后，便往原路回去。经过“猫毛书店”的时候，他没进去。“白发魔女”在门口的书堆上趴着打了个呵欠，大熊把它的尾巴摆成“C”形才走开。

他跟前一天一样坐地铁，但是这一天，他没有在第三个站下车，而是第六个站。他走出地面，在一家模型店的橱窗前面停步，看着橱窗里的一架战机，研究了大半天。

然后，他进了附近一家理发店。过了一会儿，他跟一个年纪和他差不多，身材瘦小的男生从店里走出来，两个人站着聊天。那个男生身上穿着黑色的工作服，染了色的头发一根根竖起来，形状似箭猪，颜色像山鸡。他说不定就是大熊那个当理发学徒的朋友，怪不得大熊的头发也好不了多少。

聊完了天，“山鸡箭猪”回店里去，大熊独个儿在街上晃荡。他绕过街心，那儿有一家游戏机店。这一次他又不知道会在里面待多久才肯出来。我在对街的快餐店买了一杯柠檬茶和一包薯条，一边吃一边等他。过了一小时四十分，他终于出来了，却突然朝我这边走来，吓得我连忙用书包遮着脸。但他没进来。我走出店外，发现他进了隔壁一家拉面店吃面。他背朝着我，坐在吧台前面，一只手支着头，仍旧坐得歪歪斜斜。

等到他吃完，天已经黑了。他回到下车的那个地铁站。谢天谢地，他终于肯回家了。他在月台上一连打了几个呵欠。列车到了，他走进去，找了一个位子坐下，把书包从肩上甩下来，丢在旁边的空位上，叉开双脚打盹。

列车抵达月台，门开了，他蓦然惊醒过来，连忙站起身跑出去，却竟然忘了带走书包。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叫住他，他会发现原来我跟踪他；但是，我也不可能看着他丢失书包。

没时间多想了，我走上去，飞快地拾起他的书包，在列车关门前冲出车厢，把那个书包放在月台上，然后飞快地躲在月台的控掣室旁边。他的书包那么重，他很快就会发觉自己背上轻了许多。

不消一会，他果然狼狈地飞奔回来。这时，列车的最后一个车厢刚刚进了隧道，扬起了一阵风。大熊望着开走了的列车，脸露沮丧的神情。突然之间，他在空空的月台上发现他的书包。那个书包就在离他几步的地方。他望着书包呆了半晌，举头四看，脸上的表情充满疑惑，然后又定定地看着那个书包好一会儿，不明白它为什么自己会下车。

等了一下，他终于走上去拾起那个书包，甩在背上。我担心他会突然回过头来，所以离他老远的。

他走昨天的路爬上男童院的山坡，在那扇黄色木门后面消失。然后，我看到二楼亮起了一盏小灯，类似鹦鹉的剪影拍翅朝他的剪影飞去，栖在他头上啄他，好像是欢迎他回家。

17

我一连几天跟踪大熊，发觉他每天都会到游戏机店打机，然后不是到球场看人打篮球便是在街上晃荡。他晚饭都是一个人在外面吃，不等到天黑也不回家，难怪他没时间做功课。那只头上有冠的鸟并没有拴起来，他由得它在屋里飞，所以，二楼那扇挂着纱帘的窗从来没打开过。

他隔天会顺道到“猫毛书店”借书和还书，每次都忍不住把“白发魔女”的尾巴摆成“C”形，好像它是他的一件玩具。

每一次，只要他一走出书店，我便立刻走到柜台瞥一眼他前天借了什么书，刚还的书都会放在那儿。我列了一张他的租书单：

《一〇一个有趣的推理》

《跳出九十九个思路的陷阱》

《古怪博士的五十二个逻辑》

《揭开数学的四十四个谜团》

《十一个哲学难题》

《如何令你的鹦鹉聪明十倍》

除了他似乎偏爱书名有数字的书之外，他看的书比我正常。我也猜得没错，那只不住在笼子里的鸟儿是鹦鹉。

不过，在“猫毛书店”瞥见《如何令你的鹦鹉聪明十倍》的那天，也是我最后一次跟踪大熊了。

那天，他在“猫毛书店”把书还了，没有租书，然后直接坐地铁回家，连游戏机店都没去，好像很赶时间似的。我跟他隔了几公尺的距离，手上拿着一本书，半遮着脸。他出了地铁站，走过长街，绕了个弯。过了那个弯，便是山坡了。我跟着他拐弯，没想到他竟会站在那儿，吓了我一跳，我几乎撞到他身上。

“你为什么跟踪我？”他那双好奇的眼睛望着我。

“我没有。”我说。

“但是，你一直跟在我后面。”他一脸疑惑。

“这条路又不是你专用的。”

我明明是在撒谎，没想到他竟然相信我的谎话。

“那算了吧。”他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但你为什么跟踪我？”我咬咬牙，朝他的背影说。

他陡地停步，不敢转过头来望我。

“为什么？”我又问一遍，听到自己的声音因紧张和期待而颤抖。

他的答案却不是我期待的那样。

他转过身来，结结巴巴地说：

“有人要我跟踪你。”

“是谁？”我既失望也吃惊。

他没回答。

“到底是谁！”我猜不透。那一刻，我甚至想过会不会是男童院里某个边缘少年。

“下次再告诉你吧，我赶时间。”他说。

他想逃，我拉住他背包的肩带，说：

“你不说出来，我不让你走！万一那个人原来想绑架我，那怎么办？”

“星一不会绑架你吧！”他说。

“是星一！”我怔住了，问大熊，“他为什么要你跟踪我？”

“他没说。”

“那你为什么听他的？”我很气。

“他给我钱。”他告诉我说，好像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他给你多少钱？”

“每天一百块钱。”他老实告诉我。

“怪不得你每天都有钱去打机！还有钱施舍给乞丐！”我气过了头，一时说溜了嘴。

“你还说你没有跟踪我？”他吃了一惊。

我没回答，反而问他：“星一只要你跟着我，什么也不用做？”

“告诉他你每天放学之后都做些什么。”他说。

“可恶！他有什么权力这样做！”我恨恨地盯着大熊，骂他，“你也是收了同学的钱所以才会去偷数学试题吧？我还以为你不肯出卖朋友呢！”

“你怎么知道我偷试题的事？”他怔了一下。

“你别理！我没说错吧？”

大熊没回答，好像很受伤害的样子。

“星一给你多少钱，我也给你多少。明天起，你替我跟踪他。”我对大熊说，但我根本没那么多钱。

“不行。”他说。

“为什么！”

“星一……他是我朋友。”他回答，一副忠肝义胆的样子。

“那我就不是你朋友吗？”

没想到他竟然说：

“我不跟女孩子做朋友。”

“女孩子为什么不能做朋友！”我瞪着他。

“女孩子很麻烦。”他皱着眉说。

“所以你没女朋友？”我探听他。

他摇头，好像真的觉得女生很可怕。

“怪不得他对你有感觉。”我瞥了他一眼。

“谁对我有感觉？”他颇为诧异地望着我。

“老实告诉你，是有人要我跟踪你，每天报告你的行踪。”我骗他。

“是谁！”他半信半疑。

“既然你告诉我，我也告诉你吧。那个人就是——”

他很好奇，等着我说出来。

“就是薰衣草！”我说。

“薰衣草？”他着实大吃一惊。

“你是插班生，难怪你不知道。薰衣草喜欢男生。你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他震惊得张大嘴巴。

“他好像特别喜欢粗枝大叶的男生呢。”我危言耸听。

他一张脸红了起来。

我抓住他的背包，说：

“你现在带我去找星一，我要问他为什么跟踪我。”

“今天不行，我要和我爸爸吃饭。”他腼腆地说。

我放开了手让他走。不知道为什么，当听到他终于不用一个人孤零零地吃饭，我很替他高兴。

他转过身跑上山坡。

“那只鹦鹉叫什么名字？”我大声问他。

“皮皮。”他一边跑一边回过头来告诉我。

“皮皮。”我喃喃念着，还不知道将来我有很多机会唤它的名字。

目送着大熊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坡上，我独个儿往回走。这天跟前几天不一样，天还没有黑。我的心情也跟前几天不一样。知道了大熊并不是因为喜欢我而跟踪我，那种感觉就好像我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人老远朝我微笑挥手，于是我也向他挥手微笑；然而，我马上就发现，他不是跟我笑，而是跟我后面的某个人笑，会错意的我，巴不得马上挖个地洞躲进去。

幸好，大熊并没有看到我的尴尬，他还相信了薰衣草的事。我愈想愈觉得好笑，忍不住在路上笑了起来。我还没见过这么笨的男生。这个笨蛋，我就是没法生他的气。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芝仪，告诉她星一要大熊跟踪我的事。她在电话那一头停了很久，然后说：“星一他会不会喜欢你？”

“不会吧？”

“那他干吗叫熊大平跟踪你？”

“我也想知道。”我说。

18

第二天的第一节课是体育，我们在学校的运动场比赛垒球。芝仪拿着一本书坐在看台的石级上，无聊地翻着。因为脚的问题，她一向不用上体育课。这一天，星一跟大熊一队，我是敌方。轮到我击球的时候，由大熊负责投球，星一是捕手。我握着一根垒球棍，摆出准备击球的动作。

“星一，你为什么要大熊跟踪我？”我问蹲在我旁边，戴着捕手面罩和垒球手套的他。

大熊应该已经告诉了他，所以星一并不觉得意外。他的答案却在我意料之外。

“礼物。”他说。我看不清楚藏在银色面罩背后那张脸是什么表情。

“礼物？”我望着他，怔了片刻。

“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他说。

“你为什么要送礼物给我？”我呆了半晌。

“球来了！”星一突然说。

我连忙转过头去，大熊刚刚投出一个好球，那个球劲道十足地朝我飞来，我鸡手鸭脚挥了一记空棍，没打中。

星一把球接住，蹲下来说：

“我表姐念念不忘曾经有个暗恋她的男生找私家侦探跟踪她，只是想知道她下班之后都做些什么。”星一说。

“他自己为什么不跟踪她？”我不明白。

“大熊快要投球了！”星一提醒我。

我连忙摆出接球的动作。大熊抡着手臂，准备随时把手上的球掷出来。

“那样不够优雅。”星一说。

“你是说我的动作！”我看了看自己。

“我是说，自己去跟踪。”星一回答。

“星一，你是不是减肥过度，荷尔蒙失调，所以变成这样？你说的话和你做的事，一点都不像十六岁。”我眼睛望着站在老远那边的大熊，跟星一说着话。

“你永远不会忘记，十六岁那年，有个男生找人每天跟踪你。我送给你的是回忆。球来了，别望过来！”

那是个好球，我又挥了一记空棍。大熊就不可以让我击中一球吗？

我望着星一转身跑去拾球的背影，我得承认，他说的没错，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但是，我希望大熊跟踪我不是因为星一要他这样做。

星一把球抛给大熊，又再蹲在我旁边。我们都没说话。

我握着球棍，俯身脸朝大熊，我已经失了两球，只要再失一球，就要出局了。我不要输给大熊。

大熊又投出一球。当我准备挥棍击球的时候，身为敌方的星一却提醒我：

“这是坏球，别接！”

根据球例，坏球是不用接的。结果，我没挥棍，那一球越过我的肩膀，是个坏球。

“谢谢你。”我对星一说，我很高兴暂时不用出局。

“这也是礼物。”星一说。

我假装没听见，眼睛望着大熊，准备接他下一球。那个球从大熊手里掷出，朝我飞来。

“别接！”星一再一次提醒我。

我好像没法不听他的，动也不动，看着那一球仅仅掷出了界，果然是个坏球。

星一跳起来把球接住。

“谢谢你。”我说。

他隔着面罩微笑。

大熊再投出一球。

“别接！”星一说。

那一球朝我飞来，越过我头顶。我没接。

我只好再一次对星一说：“谢谢。”

星一把球掷回去给大熊，对我说：“别客气。”

“别怪大熊，是我逼他说出来的。”我说。

“是我要他不用守密。”星一说。

“你对其他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吧？付钱找同学跟踪她们。”

“不，只有你一个。”他蹲下来说。

“为什么？”我俯身握着球棍，眼睛望着大熊那边。

“我喜欢你。”他说。

“可是，星一——”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白。我脸红了，想转过头去跟他说话。

“别望这边！”星一立刻说，然后又说：“望着投球手。”

我只好望着准备投球的大熊，对星一说：

“星一，对不起，我不喜欢你。”

“你不用喜欢我。”星一低沉的声音说。

大熊这时掷出一球。投球手的球要投在击球手的肩膀与膝盖之间，阔度也有限制，超出这个范围的，便是坏球。但是，坏球有时候也许只是偏差一点点，万一我以为是好球而挥棍，打不中的话，我还是输。要是他投出的是好球，而我以为是坏球，所以不打，那么，我也是输。

大熊已经投出两个好球和三个坏球，根据球例，只要他再投一个坏球，我便可以上第一垒。万一是好球，那我就输了。

那个球已经在途中，好像会旋转似的，但是，我根本无法判断到底是好球还是坏球，要不要打。

“别接！”星一这时说。

我忍不住回头瞥了星一一眼。

“是个坏球。”他望着飞来的球说。

我转回去，那一球出界了，差一点点就是一个好球。

我兴奋得丢下球棍，冲上一垒。队友为我欢呼。

连续掷出四个坏球，大熊是故意把我送上一垒的吧？他前两球都掷得那么好。

我站在一垒，看到脱下面罩的星一走向大熊，两个人不知道聊些什么。我朝着台上的芝仪猛挥手，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她却好像看不见我。

那天上课时，我没敢望星一。下午上薰衣草那堂课，薰衣草把大熊叫出去，亲切地搭住他的肩膀，称赞他上一篇作文写得不错，那篇文章的题目是“我和朋友”。

“人和鹦鹉的感情很动人。”薰衣草说。

原来大熊写的是皮皮。

薰衣草捏了捏大熊的臂膀，我看到大熊想缩又不敢缩，浑身不自在，很害怕的样子。他真的相信是薰衣草派我跟踪他的。这个笨蛋。

放学后，我回到家里，校服没换，站在睡房的窗前，手抵住窗台，望着下面那棵夹竹桃。叶落了，地上铺满红色的花。一个男生从树后面走出来，他在躲他的小白狗。然后，人和小狗一起走了。我知道再也不会在这儿看到大熊。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原来很傻，像是自说自话，他根本就听不到。要是他无意中听到了，他也许会问：

“你刚刚说什么？”

“呃？我没说什么。”你幽幽地回答。

既然他没听到，你惟有假装自己没说过。是的，因为他不懂，所以，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他。

19

星期天在奶酪蛋糕店里，我问阿瑛：

“是你首先喜欢小毕，还是小毕首先喜欢你？”

“是我首先喜欢他。你还记得他和大熊给一头黄牛狂追的事吗？”

我点点头。

“小毕画画一向很棒，每次都贴堂。从那时起，趁着课室里没有人的时候，我把他的画从壁布板上悄悄偷走，一共偷了五张，贴在睡房的墙上，每天对着。我那时很笨，没想过把其他人的画也一并偷走，掩人耳目。小毕的画不见了，大家都觉得很奇怪，连美术老师也摸不着头。我还记得她说：‘小毕的画是很漂亮，但还不至于有人会偷去卖钱啊。’”

我嘻嘻地笑了起来。

“直到一天，放学之后，同学们都离开了课室，我偷偷折回去，拿掉小毕贴在壁布板上的那张画，准备藏在身上的书包里。就在这时，小毕突然从课室的门后面走出来。原来，他预先躲在那儿，想知道到底是谁三番四次偷走他的画。”

“发现是你之后，他怎么样？”我问。

“他只是红着脸，很害羞地说：‘呃？原来是你。’”阿瑛带着微笑说。

“原来是你。”我重复念着说，“好感人啊！”

“要是我没有首先喜欢小毕，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喜欢我。”阿瑛一边洗蛋糕柜一边说。

“那以后，你没有再偷画啰？”我问阿瑛。

“那也不是，后来我又偷了一张，而且是跟小毕一起偷的。”

“呃？是谁的画？”

“大熊。”阿瑛说，“那时候，贴堂有两种，一种是像小毕那样画得漂亮的，另一种是像大熊那样，画得实在糟糕，要贴出来给大家取笑。小毕为了报答大熊，所以跟我一起偷走大熊那张画，大熊到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偷走了他的画呢。那位美术老师上课时说：‘小毕的画给人偷走，我还能够理解。可是，熊大平的画，为什么会有人想要呢？’”

我趴在蛋糕柜上，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天夜里，我窝在床上，做着自编自演的白日梦：

时光倒流到小五那年，场景是大熊、小毕和阿瑛的课室。一个无人的夜晚，鹦鹉皮皮拍着翅膀飞过天边的一轮圆月，然后降落在学校的屋顶上，替我把风。我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蒙着脸，偷偷潜回课室去，拿掉壁布板上大熊那张画，免得他继续给人取笑。突然之间，预先躲在课室里的大熊从门后面走出来。看见我时，他讶异地问：

“你是谁？”

我缓缓脱下面罩。

“呃，原来是你。”大熊腼腆又感激地说。

我红着脸点头。

“原来是你。”只比“我爱你”多出了一个字。然而，谁又能够说，它不是“我爱你”的开始？

然后，大熊指了指我手上的那张画，紧张地问我：

“你知道我画的是什么吗？”

我就着月光欣赏那张看来像倒翻了颜料，分数只得“丁减减”的画，朝他微笑说：

“我觉得很漂亮。可以送给我吗？”

大熊笑开了，就像一个人遇到了知音的那种感动的笑。

这时，皮皮从屋顶飞下，栖在课室外面的窗台上，学着大熊说话的调调，羞涩地说：“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我躺在床上，抱着毯子，梦着笑着。

很久很久以前，我听过一个好可怕的传说。听说，人睡着之后，灵魂会离开身体，飞到梦星球去。在那儿做梦。梦星球上有一棵枝桠横生，形状古怪的大树，做梦的灵魂都会爬上那棵树。要是从树上掉了下来，那天做的便是噩梦。要是能够爬上去，坐在树枝上，那天做的便是好梦。

灵魂做完了梦，便会回家去。然而，万一那个人睡着时给人涂花了脸，他的灵魂回去时就会认不出他来，无法回到身体里，只好又回去梦星球那儿一直待着。

那时候，我很害怕睡着时给人涂花了脸，从此没有了灵魂。所以我小时都是脸埋枕头里趴着睡。然而，这天晚上，我做着的虽然只是白日梦，我倒希望灵魂不要把我认出来，在那个梦星球上多留一会。那么，白日梦也许会变成一个真的梦。

但是，大熊已经不会再跟踪我了。我突然觉得寂寥，我的灵魂好像也有点空虚的感觉。他不跟踪我，但我们还是可以“相遇”的啊。我心里一亮，想起了游戏机店。

20

这一天，我在大熊常去的那家游戏机店玩《丧尸》，不断投币，中枪惨死了无数回，给那些像一堆腐肉的丧尸，还有狼狗、蝙蝠和毒蜘蛛不停袭击，从来没有瞄准过一枪。我不时朝门口看去，没见到大熊。他今天会来吗？要是他来了，我便可以假装在这儿碰到他。他在学校里好像刻意躲我。我跟他说话时，他眼睛没望我。明明故意投出四个坏球让我走，为什么又突然变得那么陌生？

相反，给我拒绝的星一像个没事人似的，看见我时，脸上挂着一个毫无芥蒂的微笑。我的拒绝真的那么不使人伤心吗？还是他的风度比谁都好？在他面前，我有时觉得自己简直就是野人，只有同样是野人的大熊跟我是同类。

我望向门口，大熊没出现。我在“猫毛书店”租了他看过的那六本书，花了两个夜晚拼命啃。除了那本《如何令你的鹦鹉聪明十倍》之外，其他的都看得我晕头转向，觉得自己是个笨蛋。那本《古怪博士的五十二个逻辑》里，有两个问题把我弄得一头烟。

问题一：一只失恋的小蜗牛喝醉了，它想从一条长一百公分的隧道的一端爬到出口的另一端，然后跳崖殉情。每秒钟它往前走三公分又往后走二公分。这只多情的小蜗牛要多久才走到隧道的另一端？（答案不是一百秒）

问题二：有一个女孩和她喜欢的男孩比赛跑一百公尺。女孩跑过终点时，男孩还在九十五公尺处，所以女孩跑赢男孩五公尺。

“你输了！你要跟我恋爱！”女孩兴奋地对男孩说。

“再跑一次可以吗？我真的不想跟你恋爱！”男孩拼命请求女孩。

“那好吧！”女孩尽量不显出伤心的样子，甚至还大方地对男孩说，“这一次，我让你五公尺。要是你输了，你得和我恋爱！”

“太好了！这次我一定会赢的！”男孩激动地说。

女孩从起跑线后五公尺处起跑。比赛一开始，男孩像脚底抹油似的拼命跑。如果他们两个人跑的速度和前一场一样，谁会赢第二次比赛？（答案不是平手）

这是什么数学问题嘛？作者“古怪博士”一定是个女权分子，同时又是个悲观主义者和偏执狂，否则，失恋的小蜗牛为什么必须跳崖殉情呢？女孩又为什么非要跟那个不认输的男生恋爱不可？

这时，我刚刚避过一条胖丧尸的子弹。我转头望向门口，发现大熊刚刚走进来。他已经看见我了，我连忙装出一副我也很诧异的样子。

“你又跟踪我？”他说。

“我没有。是我在这儿看见你进来的，是你跟踪我吧？”我反驳他。

“我没有。”他连忙说。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常常来。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里又不是只有你才可以来。”我冲他说。

他突然望了望我那台游戏机的屏幕，满脸狐疑地说：“你玩得很差劲。”

“今天比较倒霉。呃！我明白了。”我眼睛朝他眨了眨。

“明白什么？”他好奇地问。

“因为倒霉，所以才会在这里遇到你。”

他好像相信了我的话，我这下真的是连消带打。

我忙着跟大熊说话，那一枪又射失了。大熊抬头四处张望，但是，店里挤满人，每一台游戏机都给人霸占着。

“你帮我玩吧。”我说着把位置让给他。

“你不玩了！”他很感激的样子，连忙接着玩下去。我替他拿着书包。

“我已经玩了很久。”我特别强调这一点，证明我没有跟踪他。然后，我退到他旁边，看着他玩。

结果，我全程都只能赞叹地半张着嘴。大熊潇潇洒洒就控制全局，闯完一关又一关。把那些丧尸、狼和怪物全都杀掉，还救了几个给丧尸追杀的人，店里的人都围在他身后观战，我就像个沾了光的同伴似的，很威风。

最后，他登上了积分排行榜的榜首。

“很厉害呢。”我说。

他转过头来看到我，脸上有些诧异，冲我说：

“你还在这儿！”

他竟然一直没发觉我在他身边。这种忽视，太让人伤心了。

“我走了。”我幽幽地说，朝门口大步走去。

“呃，郑维妮！”大熊在背后叫我。

我连忙转过身去，满怀希望问他说：

“什么事？”

他望着我，脸上带着抱歉的神情。

“说对不起吧！大熊！说你不该忽视了我。”我眼睛朝他看，心里默念着。

“你拿了我的书包。”他说。

我低头看看，他那个大石头书包果然在我手里，原来我一直拿着。

我把书包用力丢给他，他赶忙接住。

“熊大平，你很讨厌我吗？”我忍不住问他。

“我没有。”他回答，有点不知所措。

“真的没有！”我瞥了瞥他。

他摇了摇头。

“那么，我们去庆祝吧。”我说。

“庆祝什么？”他把书包甩上背。

“庆祝你今天登上了积分榜第一名。”

“不太方便吧？”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又不是女生，为什么会有不方便！”

“你去找星一吧。”他一副代朋友出头的样子。

“我为什么要找星一？”我咬咬牙，盯着他看。

“星一喜欢你。”他说，脸上没半点妒意。

“他跟你说的？”

“他没说。”

“那是你替他说喽？”我恨恨地问他。

“不，不是。”他连忙否认。

“那你有什么证据说他喜欢我？”

“那天上体育课，他要我投四个坏球给你，应该是喜欢你吧。”他耸耸肩。

“球是你投的。”我说，“况且，你们根本没说过话。”

“投手和捕手之间，是有暗号的。”他说。

我呆了半晌，想起在电视上看过的排球比赛，那些球员不是时常在背后用手势打暗号吗？我真笨，没想过垒球也有暗号，怪不得星一那天叫我不要望他，他是在跟大熊打暗号，所以投球一直投得很好的大熊才会失准，投出四个坏球。我还以为是他故意把我送上一垒。

“熊大平，你以为你是谁，你可以帮我决定我喜欢的人吗？”我沮丧地看了他一眼，不等他说话，转身就走。

跟“古怪博士”一样，我说不定也是个偏执狂，否则，我为什么会喜欢大熊？他根本不认识我，我也一点都不认识他，我早该猜到，他绝对不会那么细心让我四球。

离开游戏机店之后，我没精打采地一直走一直走。到了拐弯处，我放慢步子，一边走一边从肩膀朝后瞄。我就知道会失望。大熊不在后头。我为什么竟然以为他会跟着我？那不过是我自己的幻想罢了，既无聊也注定会落空。

“大熊，我想放弃！”夜里，我躺在床上，望着墙上那张地图，标示北极的是一头懵懂的北极熊。就在这刻，阿瑛的那句话突然浮上了我的心头。她不也是首先喜欢小毕吗？她甚至不确定，小毕是不是因此才喜欢她。

首先喜欢一个人，就像是你首先发现这个世界美好的一面，那又何须惆怅？

21

第二天黄昏的时候，我抱着书包，坐在通往男童院山坡的麻石台阶上等大熊。台阶的罅隙长满了杂草，我把杂草一根根拔掉，一面数着：“他喜欢我。他不喜欢我。”

等到我差不多把那儿的杂草全都拔光，忘了他到底喜不喜欢我的时候，大熊终于回来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带着惊讶的神情问。

我从台阶上站起来，瞥了瞥他，说：

“星一说他不是喜欢我。”

他怔在那儿，好像觉得很奇怪。

“他要你跟踪我，又要你让球给我，这些事他自己都可以做，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停了一下，说，“他在帮你追我。”

他呆了半晌，说：

“不会吧？我没说过喜欢你。”

“他看出你心里其实喜欢我。”

“不是吧？”他的脸陡地红了起来。

“他不说，我也不知道。”我一副羞人答答的样子。

“星一真的这样说？”他半信半疑。

我用力点头，告诉他：

“他觉得我们很衬。”

“呃……我不觉得。”

可恶的大熊，真的太伤我自尊心了。我惟有装出一脸冷傲说：

“我也不觉得。”

听到我这样说，他好像大大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说，“既然他一番好意，我们就试试一起吧，反正你也说过，你不讨厌我。”

看到他一副百词莫辩的样子，我心里觉得好笑。我就知道，大熊是那种好欺负的男生，会因为觉得不好意思而不敢拒绝女孩子。要是我这时突然跳到他身上搂着他，他也只会满脸羞红地说：“呃……你……你别这样……真是怕了你。”

但是，这一刻，我还是很矜持地站在台阶上，看着不知所措的他。每个人都有第一次，大熊说不定终于会第一次拒绝别人。为了要他心甘情愿，我突然想起了“古怪博士”那个女孩和自己喜欢的男孩比赛跑一百公尺的数学题。

“熊大平——”我说。

“呃？什么事？”

“我们来比赛吧。”

“比赛？”

“要是你输了，你要和我恋爱。”

“什么比赛？”他一脸好奇。

我当然不会跟大熊赛跑，我没可能赢他。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要是你答对，便不用跟我恋爱。”我说。

他几乎忍不住打从心底里笑出来，说：

“这就是比赛题目？”

我点头。

“根本没有答案。”他说。

“为什么？”我问他说。

他自信满满地回答说：

“这是数学上所谓的‘无限回复’，就像π后面的小数点永远除不尽。先有鸡？不对，鸡是由蛋孵出来的；先有蛋，也不对，蛋要有鸡才能生出来。所以，答案就是没有答案。”

“错！”我向他宣布。

“错？”他不服气。

“放心，我会给你一点时间。从明天起的三天之内，你要给我答案。你不能只说答案，否则便很容易猜中。答案必须有合理的解释。要是你答不出来，我会把答案告诉你，那就代表我赢。”我说。

“到时你没答案，那怎么办？”他也不笨。

我拾起地上的书包，一边走下台阶一边对他说：

“我的答案会让你心服口服。”

他深信不疑，一副懊恼的样子。

我灵光一闪，停下来，转头跟他说：

“这样吧，这三天，我们每天晚上六点钟在租书店对面的小公园见面，每一天，我会给你一个提示。”

“好。”他竟然爽快地答应。

我猜得没错，其他的诱惑对大熊也许不管用，但是，要他解开一个谜题，他是没法抗拒的。这个傻瓜，为了解谜，他甚至会不惜冒上失身的危险。

这三天之内，他脑子里只会有鸡和鸡蛋。三天之后，即使他准确无误地说出答案，我也还是赚到三天跟他约会的时光。要是星一把跟踪当成礼物送给我，那么，这三天便是我送给自己的礼物；纵使我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第二章　三天之约

1

第一天。

前一天晚上，我本来已经选好了这天要穿的衣服。然而，放学之后回到家里，把衣服套在身上，望着镜中的自己，我突然发觉今天整个人的状态、脸色、气质、眼神、侧影、背影，还有咧嘴而笑、羞人答答的笑、梨涡浅笑的样子等等各方面，穿起这身衣服都不好看。天啊！我为什么会买呢？

我只好从头再挑衣服。可是，试了一大堆衣服之后，我最后还是穿上我常穿的一件胸前有图案的绿色汗衫、牛仔短裙和一双白布鞋出门。临行前抓了一本杂志塞进布包里。

六点正，我来到小公园，绕着小喷泉踱步。泉水哗啦哗啦地飞落，我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扑通扑通地跳。这时，一颗水珠溅进我眼里，我眨了眨眼睛，看到老远朝我走来的大熊。我连忙望着另一边，又低头望了望地下，假装我没看到他。

等到他走近，我才抬起头，好像刚刚发现他的样子。这是我和大熊第一次的约会，他身上还穿着校服，罩上深蓝色的套头羊毛衫，背着那个大石头书包，白衬衫从裤腰里走了出来。

“我想到了！”他胸有成竹地说。

“答案是什么？”我问他说。

“先有鸡。”他说。

“为什么？”

“你没看过《侏罗纪公园》吗？鸡是由恐龙进化而成的。”

“呃？”

“恐龙是许多鸟类的始祖，鸡也曾经是鸟吧？恐龙族中有一种体积最小的飞龙，样子很像鸡。冰河时期，恐龙族为了生存下去，体积不断缩小，原本的四只爪变成两只爪，然后就变成我们现在吃的鸡。”他说时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

“错！”我禁不住咧嘴笑了。

“为什么？”他一脸不服气。

“那并不能证明先有鸡。恐龙不也是从蛋孵出来的吗？那么，到底是先有恐龙还是先有恐龙蛋呢？况且，鸡由恐龙进化而成，也只是一个传说。”我说。

他皱着眉苦思，却又无法反驳我。

“那么，提示呢？”他问我。

“我肚子饿，我们去吃点东西再说吧。”我把杂志从布包里拿出来，翻到折了角的一页给他看，说：

“这里介绍一家新开的‘古墓餐厅’，学生有优惠呢！”

“古墓？”他怔了一下。

“你害怕吗？”

“才不会。”

“那么，快走吧。”我走在前头说。

“古墓餐厅”在地底，地面有一条陡斜阴暗的楼梯通往餐厅。我和大熊走下涂敷灰泥的梯级，梯级两旁粗糙的墙壁上挂着电子火炬，微弱的光仅仅照亮着前面几步路，一阵阴森森的气氛袭来。

终于到了地底，那儿有两扇灰色圆拱形对开的活板门，上面锈迹斑驳，布满蜘蛛网，门廊上俯伏着两只样貌狰狞的黑蝙蝠，跟真的很像。接待处是一块覆满了灰色苔藓的长方形石碑，上面刻着“古墓”两个字。一男一女的接待员身上穿着祭司的束腰黑长袍，头罩黑色兜帽，两个人都有隆起的驼背，腰上同样挂着一个半月形的金属块，看来像护身符。

那位女祭司脸上罩着乌云，冷冷地问我们：

“两位是来盗墓吧？”

“呃？”我和大熊同时应了一声，又对望了一眼，然后像捣蒜般点头。

“跟我来。”女祭司的声音依然没有半点感情，从石碑后面拿出一个电子火把微微高举起来。

她推开活板门，门嘎吱嘎吱地响，里面黑天黑地的，全靠火把照亮。我和大熊紧紧跟着她。

活板门后面是一条古怪的隧道，地砖长出杂草，枯叶遍布。龟裂的石墙上有忽长忽短的鬼影晃动，裂缝中映射出诡异的蓝光。

“你为什么挑这么黑的地方来？”大熊跟我说话，回音久久不散。

“我怎知道这么黑？”我听见了自己的回音。

隧道的尽头微光飘逝，传来凄厉幽怨的一把女声，唱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歌。

“你猜她的驼背是真的还是假的？”我指了指前面女祭司的背，小声问大熊。

“不知道。”他小声回答。

我好奇地伸出食指轻轻戳了女祭司的驼背一下。

“哎哟！”她突然惨叫一声。

“呜哇！”我尖叫，跟大熊两个人吓得同时弹了开来。

那个手持火把的女祭司转过头来，脸孔缩在帽兜里，阴沉沉好像找晦气似的，盯着我和大熊，说：

“假的也不要乱戳嘛！”

我吐了吐舌头，朝大熊笑了笑，他正好也跟我笑。我们还是头一次那么有默契。

穿过迂回的隧道，终于进入墓室。这儿坐满了客人，笼罩在紫蓝色暗影中的陌生脸孔看起来都有点诡异。我嗅到了食物的香味，抬头看到圆穹顶上倒挂着更多龇牙咧嘴的黑蝙蝠，像老鼠的小眼睛会发光似的。没窗户的灰墙上绘上奇异的壁画，全都是长了翅膀的男人、女人和怪兽。蓝焰飘摇的电子火炬悬挂壁上，墙身的破洞栖息着一只只栩栩如生的猫头鹰，全都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好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墓室中央隆起了一个黑石小圆丘，看来便是陵墓。陵墓旁边搁着一个生锈的藏宝箱：装着骸骨、珠宝和剑。

驼背女祭司领我们到一个正立方体的黑石墓冢，那就是餐桌。然后，我们在一张有如墓碑、背后蛛网攀结的黑石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时，一个作祭司打扮的男服务生如鬼魅般贴着墙缩头缩脑地走来，丢给我们一张蝙蝠形状的黑底红字菜单，一脸寒霜地问我和大熊：

“点什么菜？”

在这里工作有个好处，就是不需要对客人笑。

我们就着壁上火炬的微光看菜单。我点了“古墓飞尸”，那是石头烤鸡翅膀。大熊点的“死亡沼泽”是墨鱼汁煮天使面。我们又各自要了一杯“古墓血饮”，那是红莓汁。

祭司腰间那个半月形的金属块原来是点火器，男祭司用它来点亮了我们墓冢上那个灰色蛛网烛台。

“你为什么由得鹦鹉在屋里乱飞？”我问大熊。

“皮皮喜欢自由。”他笑笑说。

“它是什么鹦鹉？”

“葵花。”他回答说。

这时，我们要的“古墓血饮”来了，装在一个瞪眼猫头鹰形状的银杯子里，颜色鲜红如血。我啜了一口，味道倒也不错。

我舐了舐嘴边的红莓汁，问大熊：

“皮皮会说话吗？”

他摇了摇头。

我读过那本《如何令你的鹦鹉聪明十倍》，原来，并不是每一种鹦鹉都会说话。但是，葵花鹦鹉一般都会说话。

大熊啜了一口“血饮”，说：

“皮皮是聋的。”

“聋的？”我怔了一下，问大熊，“那你为什么会买它？”

“是买回来才知道的，受骗了。”

“你为什么不退回去？”

“退了回去，别的客人知道它是聋的，没有人会要它。”大熊说，然后又说：

“皮皮其实很聪明。”

“你怎样发现它是聋的？”

“我教它说话教了三个月，每一次，它都拼命想说出来，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可怜巴巴地望着我，嘎嘎嘎地叫。于是，有一天，我对着它的耳朵大叫一声，它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后来我带它去看兽医，兽医说它是聋的。”

“会不会就是你那一声大叫把它的耳膜震裂了？”我说。

“不会吧？”他傻气地愣了一下。

“你觉不觉得这个古墓好像阴风阵阵？你冷不冷？”我问他说。喝了半杯“古墓血饮”的我，手臂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大熊摇了摇头。

“那么，你的羊毛衫借我。”我说。

“呃？这件？”他迟疑了一下。

“要是我明天感冒，没法跟你见面，便没法给你提示了。”

他只好乖乖把毛衫脱下来给我。

我把他的毛衫套在身上，虽然松垮垮的，却还留着他的余温。我的身体暖和多了。

“对了，你说过给我提示。”大熊期待的眼睛望着我。

“菜来了，好像很好吃的样子呢。”我岔开话题。

一个脸色异常苍白，挂着两个黑眼圈，好像昏死了四百年，刚刚尸变的男祭司把我们的菜端来。“古墓飞尸”盛在一个深口石碗里，飘着古人用来驱鬼的蒜香。“死亡沼泽”盛在一个浅口大碗里，浓浓的墨鱼汁比我和大熊的头发还要黑。

大熊把那个蛛网烛台拿起来。一朵蓝焰在他眼前飘摇。

“你干吗？”我问他。

他皱着眉说：“我看不清楚自己吃的是什么。”然后，他就着烛光研究他那盘墨鱼面。

“你根本不会看得清楚，谁要你叫这个‘死亡沼泽’？”我没好气地说。

他只好把烛台放下，不理那么多，用叉把面条叉起来塞进口里。

“你为什么会住在男童院里？”我一边吃一边问大熊。

“我爸爸是院长。”他说。

“那么，你是在男童院长大的喽？”

大熊点点头。

“但是，他们不都是问题少年吗？”我问他。

“他们本质并不坏。”他说。

“那么，你在院里是不是有很多朋友？”

“院童不会在院里一直住下去的，跟我最要好的那几个已经离开了。他们有的继续读书，有的在理发店当学徒。”

“就是那个山鸡箭猪吗？”

“山鸡箭猪！”他怔了怔。

“帮你做头发的那个，他的头发不是一根根竖起来吗？”我用手在头上比着。

“呃，他叫阿朱，姓朱的朱。”大熊低着头，一边吃面一边说。

我悄悄望着他，突然明白大熊为什么那么重视朋友，甚至愿意为朋友吃亏。他的成长跟别人不一样。院长的儿子跟院童要成为朋友，大家都要掏出心窝才可以吧？

“你是独生子吧？”我问他。

“你怎么知道？”

“我能够嗅出那种气味来。”我说。

“什么气味？”大熊好奇地望着我。

“秘密。”我眨了眨眼睛说。

与其说是秘密，倒不如说，那个也是我的愿望。十六岁的爱情，都会在对方身上努力找出共通点，把小小一个共通点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无限大，然后兴奋地跟对方说：“我们多么相似！”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别的独生子似的。

“你也是独生儿吗？”大熊问我。

“本来不是。”我说。

“什么叫本来不是！”他怔了一下。

“我原本是双胞胎，有一个比我早七分钟出生的姊姊，但她出生不久就夭折了。我常常想，要是她没死，这个世界上便有两个我，长得一模一样，她可以代替我去上学和考试。但是，长大之后，我们会过着不一样的人生，大家喜欢的男生也许不一样。我有时觉得，她好像还在我身边，并没有死。她甚至会跟我聊天。”我告诉大熊。

大熊很同情地看着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才好。

我咯咯地笑了起来，说：

“骗你的！”

受骗的他露出尴尬的神情。他真的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我跟你一样，是独生孩子，所以我能够嗅出谁是同类。至于怎样嗅出来，可是我的秘密。”我朝他笑笑说。

我拥抱着那个“秘密”，把面前那盘“古墓飞尸”吃光。第一次约会的女孩，实在不该吃这么多。

从“古墓”出来，星星已经在头顶了。我肚子撑得饱饱的，嘴唇给红莓汁染得红彤彤。大熊的嘴唇却是黑色的，都是墨鱼汁的缘故。

我在点点星光下读着手里的两张优惠券，一边走一边说：

“真好，还送集团旗下另一家餐厅的优惠券呢，我们明天去这一家试试吧。”

我转头跟大熊挥挥手，说：

“明天记着准时在小公园见，再见了。”

“呃，你还没给我提示。”他追着我问。

“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鸡呢？”我说。

他等着我说下去。当他发觉我嘴巴没动，他失望地问我：

“这就是提示？”

我点了两下头，甩着手里的布包，跟他说：

“明天见。”

他苦恼地杵在星光下。

等我上了车，我才发现他的羊毛衫还穿在我身上。我把衫脚翻过来，看见左边缝了一条深蓝色的小布条，上面用灰线缝上品牌的名字，是我们学生常用的便宜的进口货。我突然想到了一些什么。

那天晚上，我把大熊的羊毛衫从里面翻出来，拿出针线，彻夜用一根红线小心翼翼地在小布条的背后绣上我的英文名字的第一个字母“W”。这样，大熊整个冬天，甚至明年和后年的冬天，都会穿着有我名字的羊毛衫，这一切会神不知鬼不觉。我不用灰线或蓝线而用红线，是故意给大熊留下一点线索。也许有一天，他会无意中发现布条上的红色“W”字，会想起我，然后既感动又惭愧地说：

“原来郑维妮这么喜欢我，我熊大平这个猪头凭什么！”

2

第二天。

五点五十分，我把大熊的羊毛衫塞进布包里，从家中出发到小公园去。大熊还没来，我一边荡秋千一边等他。我愈荡愈高，荡到半空的时候，看到他老远朝我跑来，每当我往前荡高一些，他便接近我一些，然后再接近一些，终于来到秋千架前面。

“我想到了！”他仰着头跟我说。

“答案是什么？”我荡下来问他。

“先有鸡。”他肯定地说。

“为什么？”我荡上半空。

“圣经说的。”他又抬起头来对我说。

“圣经说先有鸡才有鸡蛋？”我缓缓慢下来，一只脚踩在地上，然后另一只。

“圣经说，上帝用了六天创造世界。就是在第六天，上帝造了鸡。”大熊说。

“圣经哪有说上帝造了鸡，你以为我没读过圣经吗？”

“圣经说：‘上帝造出牲畜，各从其类’，鸡是牲畜，所以先有鸡。”他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

“错。”我从秋千上走下来，咧嘴笑了。

我又赚了一天。

“为什么错？”大熊不服气地问。

“圣经只是说上帝创造了牲畜，可没说是鸡。”我说。

“鸡明明是牲畜。”他反驳。

“我问你，骡子是怎么来的？”没等他回答，我接着说，“是马和驴杂交而成的，对吧？天地之初，根本就没有骡子，是后来才有的。所以，上帝是造了牲畜，但上帝不一定造了鸡，起初也许没有鸡。”

他看着我，张着嘴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沮丧地闭上嘴巴。

“昨天忘了还给你。”我从布包里掏出那件羊毛衫丢给他，大熊不虞有诈，把羊毛衫往身上套。

“那……请你给我提示吧。”他低声下气求我。

“我肚子饿，不吃饱绝对没法给你提示。我们去‘十三猫’好吗？”

“什么‘十三猫’？”他一头雾水。

我摸出昨天送的优惠券在他面前扬了扬，说：

“是跟‘古墓’同一个集团的。”

“为什么他们的餐厅都这么古怪？”他一边走一边咕哝。

“古墓”在地底，“十三猫咖啡室”却在天上，它在一幢商厦的顶楼。既然不在十三楼，为什么又叫“十三猫”呢？

我和大熊乘电梯到了顶楼，电梯门一开，我看见两只波斯猫，一只金色毛，一只银色毛，是人扮的。金的是猫女，她戴着毛茸茸、金光灿烂的猫头套，两只小耳朵竖起，眼皮涂上厚厚的银蓝色的眼影膏，眼睫毛长长的，两边脸颊画了几根白色的猫须，身上穿着金色紧身衣，手上戴着猫爪手套，脚上踩着金色皮靴。银色的是猫男，同样戴着猫头套和猫爪手套，涂了一张猫脸，只是猫须更长一些。猫男身上穿着银色的燕尾服，长长的尾巴摆在身旁，胸口有一撮银狐似的毛，脚上踩着一双银色皮鞋。

猫男和猫女手支着头，手肘懒懒地抵住那个猫脸造型的接待柜台。当我们进来时，他们正用人话交谈。

我和大熊走上前。

“喵呜……喵呜……”猫男和猫女冲我们像猫儿般叫。

我和大熊对望了一眼，也只好对他们两个“喵呜！喵呜！”

“是来吃猫饭吧！”猫女娇滴滴的声音问。

“会不会真的吃猫吃的饭？”大熊问我。

“不会吧？”我说。

猫女从柜台走出来，领我们进咖啡室去。她也有尾巴，不过却是像一球金色的小毛团似的黏在屁股上。她优雅地走着猫步，黑石地板上印着一个个梅花形的白色猫掌印，猫女好像总能够踩在那些掌印上，不像我和大熊般乱踩。

餐厅挑高的圆拱形天幕蓝得像夜空，布满大大小小闪烁的繁星，中间藏着一双双亮晶晶的猫儿眼，有的又圆又大，有的呈狭长形，有的滴溜溜像玻璃珠，有的神秘莫测，有的很慵懒，像刚睡醒似的。

我们在一张小圆桌旁边坐了下来，木椅子的椅背是一只虎纹猫蹲坐的背影，七彩缤纷的桌面像鱼缸，画上了猫儿最爱的各种金鱼，还有水草和珊瑚。

一个黑猫打扮，四蹄踏雪的女服务生走来，放下两张猫脸形的菜单，冲我和大熊“喵呜”了一声。

“喵呜！”我和大熊同声应着。

菜单上果然有“猫饭”“猫面”“猫鱼”“猫不理布丁”“猫思春”“猫妒忌”“猫眼泪”等等奇怪的菜名。我和大熊都要了猫饭，那是日式鲑鱼卵拌饭，是我们的至爱。大熊点了一杯“猫妒忌”，是猫儿不能喝的冰巧克力。我糊里糊涂，竟然点了一杯“猫思春”，我怀疑是潜意识作怪。

餐厅里星星眨巴眨巴，落地玻璃窗外面也有一片缀满星星的、真实的夜空。来这里的都是年轻人，一双一对的，我和大熊看起来大概也像情侣吧？

“这里为什么叫‘十三猫’？”我问“四蹄踏雪”。

“四蹄踏雪”伸出雪白的猫爪指着天幕，神秘兮兮地说：

“天幕上总共有十三双猫儿眼，不过，有的客人会数出十四双来，又或者是十三双半。”

我和大熊不约而同抬起头数数一共有多少双猫眼睛。

“为什么我会数到十四双半？”我吃了一惊，问大熊。

“是十三双没错。”他以近乎权威的口吻说。数字是他的专长。

“四蹄踏雪”用一支毛茸茸的猫爪笔写下我们要的菜，然后踩着猫步走开。她的尾巴是一球黑色小毛团。

我再数一遍天幕上的猫眼睛，当我数到第八双的时候，大熊突然说：

“你昨天说，你能够嗅出独生孩子的气味，不可能吧？”

“我为什么要骗你？”我给他打乱了，得从头再数一遍。

“那么，星一呢？他是不是独生子？”他分明是在考我。

“星一不是。”我说，心里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直觉罢了。

然而，瞧大熊那副惨败的神情，我似乎说中了。

“你早知道？”他一脸怀疑。

“我根本不知道。呃，为什么这一次只数到十一双？”我望着天幕咕哝，转头问大熊说：“我没说错吧？”大熊泄气地点点头。

“他有几个兄弟姊妹？”

“他有两个妹妹，刘星三和刘星五。”大熊说。

“为什么没有刘星二和刘星四？”我觉得好奇怪。

大熊好像觉得我的问题很惹笑，他歪嘴笑着说：

“可能他爸爸不喜欢双数。”

我觉得他的回答才真惹笑，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看到我笑的他，也露出咯咯大笑的傻样。当“四蹄踏雪”端来“猫思春”和“猫妒忌”，冲我们“喵呜”一声时，我和大熊也只能边笑边“喵呜喵呜”。

“猫思春”原来是一杯颜色鲜艳的杂果冰。我啜了一口止笑，问大熊：

“那时你给学校开除，你爸爸是不是很生气？”

“你怎知道我给学校开除？”他怔了一下。

“你偷试题的事，在网上流传了很久。”我惟有胡扯。

“呃？是哪个网？”

“互联网。”我说了等于没说，又问他：“你帮他偷试题的那个人是谁？”

“他是我在男童院里的朋友。”

“你考试时把试卷借他抄，不就可以了吗？”

“我坐在第一行，他坐在第五行，怎么抄？”大熊说。

“那你平时没教他数学的吗？”

“我天天都替他补习，但他没信心会合格。”

“所以只能去偷？”

大熊点点头说：“他妈妈患了重病住在医院里，他想拿一张全部合格的成绩单给她看。”

“偷试题的那天晚上，你真的看到一个男老师和一个女老师在教员室里亲热吗？”

他傻傻地愣了一下，说：

“网上连这个也有说？”

我猛点头，问他：“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两个在教员室里，灯也没开。我们带着手电筒进去，没想到会有人在。我一开手电筒，就看见女的坐在男的大腿上，吓了我一大跳。他们好像也给我吓了一跳。”大熊说。

“你那个朋友就这样丢下你，自己一个人跑掉，不是太没义气吗？”我问大熊。

“是我叫他快点走的。他是因为偷东西而要进男童院的，绝对不能再犯。”

“所以你宁愿给学校开除也不肯把他供出来？”

我望着大熊，大熊啜了一口“猫妒忌”，朝我笑了笑，那副稀松平常的样子，好像全不觉得这是什么伟大的事情。

“但是，那个校长也太过分了，为什么一定要把你赶走？”我替大熊抱不平。

“她是我爸爸中学时的学姊。”大熊说。

“她追求过你爸爸，给你爸爸拒绝了，所以怀恨于心？”

大熊摇了摇头，说：

“她那时喜欢我爸爸的一个同学。”

“那跟你爸爸有什么关系？”

“我爸爸的同学问我爸爸的意见。”

“你爸爸说了她的坏话？”

大熊摇摇头说：

“我爸爸说了她的好话。”

这时，“四蹄踏雪”把两盘盛在猫脸形陶碗里的“猫饭”端来，冲我们“喵呜”一声。

“喵呜！”我把鱼卵跟饭和酱油拌匀，问大熊：“那她为什么恨你爸爸？”

大熊一边吃一边说：

“我爸爸跟那个人说：‘你别看陈惠芳她长得像河马，人倒是不错的，挺聪明。’”

我几乎把口里的饭喷到大熊脸上去。

大熊歪嘴笑着说：

“那个人把我爸爸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她，然后说：‘熊宇仁这么不挑剔的人都说你长得像河马，对不起，我不能跟你交往。’”

“她什么时候发现你是你爸爸的儿子？”

“就是我偷试题要见家长的那天。”

“那岂不是父债子还？”

“这样也有好处。我爸爸觉得对不起我，没怪我偷试题。”大熊说。

“那个陈惠芳到现在还没结婚吧？”

“她结了婚，还生了两只小河马，一家四口的照片放在校长室里。”

“太可怕了！虽然找到幸福，还是没法忘记从前的一段血海深仇。”

“后来我才明白，为什么那天我跟爸爸离开校长室的时候，看见她抹眼泪。我还以为她太痛心我。”

“她是因为终于大仇得报！”我说。

“她没报警拉我，已经很好了。”心地善良的大熊竟然还替那个人说话，无仇无怨地把那碗“猫饭”吃光。

离开“十三猫”之前，我抬头再数一遍天幕上的猫眼睛，只数到十二双。

“为什么我数来数去都不是十三双猫眼睛？”我问大熊。

他故弄玄虚地说：

“有的猫眼睛看来像星星，有的星星看来像猫眼睛。”

他说话很少这么高深。

走到街上，我甩着手里的布包，抬头看着夜空上一闪一闪的星星，回想咖啡室天幕里到底有哪颗星星像猫眼睛。我原地转了个圈，转到大熊面前停下，跟他说：

“下次一定要再去数清楚。”

他望着我，神情有点腼腆，好像等待着什么。

“不用送，我自己回家好了。”我双手抄在背后，轻轻摇晃着手里的布包说。

“你还没给我提示。”他说。

原来他等的是这个。

“鸡蛋是不是鸡生的？”我说。

他头偏了一下，问：

“这就是提示？”

我点点头。

他皱着眉想了又想。

“你脸上粘着一颗饭。”我指了指他的脸，告诉他说。

他用手大力抹了右边脸一下。

“不是右边，是左边。高一点，再高一点，左边一点，低一点，呃！没有了。”我说。

他双手垂下，重又插在裤袋里。

向来粗枝大叶的他并没有把那颗饭抹走。他脸上根本就没有粘着饭，是我撒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骗他，那就可以定定地、名正言顺地望着他，为这天画上一个难忘的句号。谁知道他明天会不会猜出答案？

“明天记着准时出现啊！”我一边从布包里掏出耳机戴上一边说。

走了几步，我把耳塞扯下来，转过头去喊他：

“喂，熊大平！”

“什么事？”跟我走在相反方向的大熊朝我回过头来。

“靠近咖啡室门口那儿是不是有一双小猫的眼睛？”我问他。

大熊可恶地冲我笑笑，一副他不打算告诉我的样子。

“哼！我就知道是！”我抬抬下巴，背朝他继续走我的路。耳机里传来徐璐的歌声，在夜色中缭绕。不管今夜有几双猫眼睛，我还是又赚了一天。

3

第三天。

这天终结之前，我和大熊的故事将会出现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

版本一：

大熊答对了。因此，今天是我们一起的最后的一天。

许多年后，我终于当上了空服员，孤零零地一个人到处去。有一天，我在旅途上碰到一个刚相识但很谈得来的朋友。她问我：

“你的初恋发生在什么时候？”

“十六岁。”我回答说。

“维持了多久？”

“三天。”

“只有三天？”

“但是，就像三十年那么长啊！我到现在还记得。”

“你们为什么分手？”

“不就是因为鸡和蛋的问题嘛！”

“鸡和蛋？”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是你甩了他？”

“呜……是他不要我。”

“他现在怎么样？”

“跟一个比我老比我丑的女人一起。”

“他一定挺后悔吧？”

“应该是的。”

“那三天，你们都做些什么？”

“我们去盗墓，吃古墓飞尸，喝血饮，又吃过猫饭……”

“天啊！你说你们吃什么？”那个人吓得一溜烟跑掉了。

“我还没说到第三天啊！”

版本二：

大熊答错了。因此，今天是我们第一天谈恋爱。

许多年后，我终于当上了空服员，常常拖着漂亮的行李箱到处去。这天，我刚刚下机，住进巴黎香榭丽舍大道的一家饭店。我在房间里打了一通电话回去香港。

“是大熊吗？我刚刚到了巴黎，现在看到巴黎铁塔啦。有没有想我？什么时候开始想我？我一上飞机就开始想我？真的吗？想我想到什么程度？想得快疯了？你别疯，我过几天就回来。我有没有想你？我想你干吗？我才没有。说不定一会儿我会有艳遇呢！你知道法国男人有多浪漫吗？哪里像你！你记着衣服别乱丢，别只顾着打机，别忘了去我家帮我的花浇水。水别浇太多，上次都把我的花淹死了。你这个摧花手！信不信我杀了你的皮皮报仇！呃……还有，法郎兑港币多少？一百块等于几法郎？是乘还是除？你是我的计算器嘛！好啦，挂线喽。我待会要出去买东西。买什么？来巴黎当然要买性感内衣！穿给谁看？你说呢？色鬼！当然是穿给我自己看！怕了你，吻一下，拜拜。”

然后，我在“巴黎春天百货店”疯狂购物时，拨手机给大熊：

“七百九十八法郎兑港币多少？我不会算嘛！我在试鞋子，你说买金色好，还是买银色好，你看不见没法决定？你就想象一下嘛，两双鞋子都是一个款式，圆头浅口、平底的，漂亮得没话说，可以穿一辈子那一种。金色？金色不会太土吗？我觉得银色比较好？那为什么还要问你？我需要支持者嘛！好喽，我回饭店再打给你。你会不会睡了？你等我？那好喔。”

回到饭店，我洗了个澡，躺在舒服的床上，摇电话给大熊。

“你睡了没有？为什么还不睡？还在打机吗？我没跟她们去吃饭。有点时差，很累，没有，没有不舒服。我这边窗看到月亮，你那边有没有月亮？你也看到？太好了。巴黎的月亮很圆啊！大熊，你那时为什么喜欢我？我追你？我哪里有追你？你想跟我恋爱，所以故意说错答案吧，一定是这样没错。大熊，我不想飞了。是的，我是喜欢当空姐，但是常常要跟你分开……呜……呜，我没事，我没哭。大熊，假如有天我遇上空难死了，你会永远想念我吗？我没胡思乱想，我是说‘假如’，你会为我哭吗？你会不会爱上别的女孩子？呜呜……大熊，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我也是第五届的。当然不是‘香港小姐’，是第五届‘省港杯婴儿爬行比赛’。你那天破纪录拿了冠军，第二天的报纸把你封做‘省港奇婴’，你记得吧？我爸爸妈妈当天也带着胖嘟嘟的我参加。我没包尾。我爬得挺快的，哨子一响，我就直接爬去旁边的颁奖台，趴在第一名的位置上大笑。后来，你领奖的时候，我爬出来骑在你身上，猛舐你的脸，你哭着想逃，我把你的纸尿裤扯了下来。有个记者拍了照，第二天，报纸登了出来，大字标题说我是‘欲海肥婴’，我妈妈常常拿来取笑我。这件事太糗了，那么多年，我都没告诉你。对，我就是那个强吻你的‘欲海肥婴’。大熊，我死了之后，你多想这个，那就不会太伤心，知道吗？呜呜……呜呜……”

一整天上课的时候，我脑子里都想着这两个版本，时而偷笑，时而鼻酸，今天的结局，到底会是哪个版本？坐在我后面的大熊一点动静也没有，他也是整天想着两个版本吧？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终于等到最后一节课的钟声响过，我拿起书包快步走出课室。

“维妮！”芝仪叫住我。

“什么事？”我停下来，回头问她。

“这两天为什么一放学就不见了你？你忙些什么？”

重色轻友的我都把芝仪给忘了。

“过了今天，我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好吗？好了，我要赶车。”

无情的我把莫名其妙又孤单的芝仪丢在那儿，奔下楼梯，走出学校大门，跑到车站排队。人愈心急，车也就好像来得愈慢。终于，巴士驶来了。我钻上车，在车厢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坐下来，戴着耳机的头抵着车窗看风景。今天该穿白色汗衫配绿色外套，还是黄色汗衫配蓝色外套？为什么我老是觉得今天像是最后一天？跟大熊恋爱的感觉却又偏偏愈来愈强烈？我已经不想跟他分开了。我多渴望有一天能够跟他分享巴黎的月亮。

就在我愈想愈悲伤的时候，我无意中瞥见车外有一张熟悉的脸，是星一。他为什么会跟比我们高一班的“魔女”白绮思一起？两个人还一路上有说有笑。白绮思是我们学校著名的“零瑕疵”美女，公认是男生的梦中情人。

一名自称“绮思死士”的仰慕者为她做了一个网站“无限绮思”，经常因为浏览人数太多而造成网络大塞车。网上有一句话用来形容白绮思，虽然只有短短六个字，却是所有女生望尘莫及的，那就是：“得绮思，得天下。”后来，又有人再加上一句：“绮思不出，谁与争锋？”

网上有许多关于她的传闻。据说，两年前，有一位一级荣誉毕业、刚刚出来教书、年轻有为、自视极高的男老师恋上了她，情不自禁写了一封情信给她。白绮思当着他和全班同学面前把那封信撕掉。那个可怜的男老师从此在学校消失了。

传闻又说，去年，附近名校一位身兼学生会会长、剑击队队长和学界柔道冠军的男生，遭到白绮思拒爱之后，不理家人反对，跑到嵩山少林寺出家，决心要成为一位武僧，永永远远保护白绮思，为她独身。

“魔女”的称号就是这么来的。

然而，星一却竟然能够“越级挑战”，挤到白绮思身边，白绮思看来并不抗拒他。我希望星一不会是下一个到嵩山少林寺出家的男生吧。

车子走得比人快，我失去了星一和白绮思的身影。说过喜欢我的星一，变心变得可真快。他是为了要向我报复吗？遭到我拒绝之后，改而追求白绮思，简直就是对我最悲壮的报复。这一刻，我脸上一定是露出了一个沾沾自喜的笑容，因为坐在我对面那个眉心怀大痣的女生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那个沾沾自喜的笑容一直陪着我回家，直到我换衣服的时候才消失。为什么我好像穿什么都不对劲？没时间了，我惟有穿上第一天穿过的那件绿色汗衫，抓起布包就走。

我迟了十分钟，幸好，大熊还没来。我戴上耳机坐在小公园的长板凳上。听着徐璐演唱会的现场录音版。一开场，掌声如雷，听起来就好像是为今天晚上的我打气似的。

我摇着两条腿，听着歌，一晃眼，徐璐已经唱到第六首歌了。我记得她唱这首《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情人》时，戴了一个红色刘海的假发，穿上银色有流苏，分成上下两截的性感舞衣，露出一双长腿，胸前绘了一只斑斓的黄蝴蝶，在聚光灯下闪亮闪亮，好像真的会飞。

大熊为什么还没来？

我爬上长方形花圃，张开两条手臂，像走平衡木似的走在花圃的麻石边缘。我提起一条腿，放下，然后另一条腿，眼睛望着前方。我看到“手套小姐”从租书店出来，把卷闸拉下。冬天了，她头上别着一双鲜红色的手套，两手交臂，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路上。大熊会不会已经来过，没见到我，所以走了？

我把布包抱在怀里，闷闷地坐在秋千上。都第十首歌了，大熊为什么还不来？也许，他知道自己会输，却又不想遵守诺言跟我恋爱，所以索性不来。

我咬着牙，酸酸地望着地上。我为什么要喜欢一个不喜欢我的人呢？演唱会结束了。我把耳塞从头上扯下来，站起身走出去。小公园门口那盏昏暗的路灯下，我看到自己幽幽的影子。突然之间，四围亮了一些，原来是一个鹅黄色的圆月从云中冒了出来，几年后，巴黎的月亮会不会比这个更圆更大？但是，那时候，大熊不会在长途电话的另一头了。

“郑维妮！”突然，我听到他的声音。

我停步，回过头来，看到刚刚赶来的他，杵在那儿，大口吸着气，跟我隔了几英尺的距离。

“熊大平，你为什么迟到？”我盯着他问。

他搔搔头，说：

“我躲起来想答案，过了时间也不知道。”

“你已经想到了吗？”

他信心十足地点了一下头，说：

“先有——”

“先不要说。”我制止他。

“为什么？”

“我等你等得肚子都饿扁了，吃饱再说吧。”我噘着嘴说。

要是他答错的话，现在说跟晚一点说，并没有很大分别，我只是早一点笑罢了。然而，要是他答对，分别可大了。我想晚一点才哭。

“我们去哪里？”大熊问我。

我朝他甩了甩头，说：

“跟着来吧。”

我转身回到小公园的长板凳上坐下来。

“这里？”大熊怔了一下。

“不知道会不会已经融了。”我边说边伸手到布包里把两个奶酪蛋糕拿出来，打开盒子放在长板凳上。蛋糕是我放学之后赶去店里拿的，却没想到大熊会迟那么多，还以为他不会来了，我一个人要啃两个蛋糕泄愤。幸好，这时蛋糕还没有融掉，蓬蓬松松的，像两朵蘑菇云。

“吃这个？”大熊问我说，眼睛望着蛋糕，一副好奇又馋嘴的样子。

“一个柠檬味，一个苦巧克力味，因为还在研究阶段，外面是绝对买不到的。”

“研究阶段？”大熊一头雾水。

“你去喷泉那边捞两罐可乐上来吧。”我指了指公园里的小喷泉，吩咐大熊说。

“呃？你说什么？”大熊傻愣愣地望着我。

“你以为喷泉里面会有免费可乐吗？是我看见你还没来，大半个小时前放到泉底冰着的。”我说。

大熊走过去，捋起衣袖弯身在水里找了一会，捞起了两罐可乐和几条水草，转身冲我笑笑说：

“找到了！”

“水草不要。”我朝他甩甩手。

他把水草丢回去，拿着两罐可乐回来，一罐给我。

“很冰呢！”我双手接过泡在泉底的可乐说。

大熊甩甩手里的水花，在长板凳上坐下来，跟我隔了两个蛋糕的距离。

“没想到你原来挺聪明。”他一边喝着冰冻的可乐一边说。

“什么‘没想到’？什么‘原来’？你以为我很笨吗？”我瞪了他一眼。

“呃，我没有。”他连忙耸耸肩。

我撕了一小块柠檬奶酪蛋糕塞进口里，一边吃一边说：

“这是我星期天打工的蛋糕店正在研究的新产品，还没推出市场。我试过了，很好吃。”

大熊吃着苦巧克力奶酪蛋糕，很滋味的样子，咂着嘴问我：

“你有打工？”

“‘没想到’我‘原来’这么勤力，这么有上进心吧？明年要会考，也许不能再做了。唉，我好担心数学不合格，那就完蛋了。”

“我教你好了。”大熊说。

“不管今天晚上之后发生什么事情，你还是会教我？”我怔怔地望着他。

“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他问我。

“你可能会输，于是逼着跟我一起，到时候你会好恨我。”我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

大熊仰头大口喝着可乐，说：

“跟你一起又不是判死刑。”

一瞬间，我整个人定住了，这是我听过最动人的话。我蛋糕塞在口里，凝望着大熊的侧脸，感动得几乎呼吸不过来。

“你是不是哽到了？”看到我那个样子，大熊吓了一跳。

“呃，我没有。”我啜了一口可乐，把蛋糕吞下去。

“你问我一个算术题吧。”我跟大熊说。

“为什么？”他怔了一下。

“我想看看自己会不会答。”我说。

“一定不会。”他歪嘴笑着。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凶巴巴地瞪着他。

“怕了你！一九九八的钞票为什么比一九九七的钞票值钱？”

“这个问题很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我说。

“没可能。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大熊很认真地说。

“好。我慢慢想。”

我哪里会想回答那些让我看起来很笨的算术题？我只是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那样我才不会因为太感动而扑到大熊身上去。

“因为一九九八年的钞票是限量版？”我乱猜。

“不对。”大熊咧嘴笑着。

“有没有浅一点的？”

“这个已经很浅，用膝盖想想也知道。”

“好。我再想。”我吃了一口蛋糕，问大熊说：

“你爸爸会不会很凶？”

“为什么这样问？”

“电影里的男童院院长都是这样的。”

“他很有爱心，那些院童都喜欢他。他们可以直接叫他‘大熊人’，只有犯了院规的时候才必须叫‘院长’。”

“他在院里上班，为什么不常和你吃饭？”

“他很忙。下班之后还要到外面去辅导那些边缘少年。”

“那你妈妈呢？”

“她住在别处。”大熊啜了一口可乐，尽量稀松平常地说。

我明白了。他的状况跟我一样，但我们都绝对不会把“离婚”两个字说出来。

“我爸爸也是住在别处。”我伸了一个懒腰说。

大熊转过脸来讶异地瞥了我一眼，两个人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会不会是因为一九九七年的钞票已经旧了？”我一边吃蛋糕一边说。

“不对。”大熊露出一个孩子气的微笑，好像认为我一辈子都不会答对。

“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做什么？”我问大熊。

他耸耸肩，嘴边沾着巧克力粉末。

“我想到处去旅行，看看巴黎又圆又大的月亮。”我说。

“你看过巴黎的月亮？”他问我说。

我摇摇头。

“那你怎知道巴黎的月亮又圆又大？”

“我想象过。”

他咧嘴笑了：“到处的月亮都一样。”

“但是，只有巴黎的月亮在巴黎铁塔旁边。那时，我会讲长途电话。”

“跟谁？”

“秘密。”我边说边撕下一片蛋糕。

“但是，只有埃及的月亮在埃及金字塔旁边，只有威尼斯的月亮在威尼斯的海上。”他搔搔头说。

“那些我没想象过。总之，巴黎的月亮不一样。好了，说答案吧。”

话刚说出口，我就知道糟糕了。我一时情急，把手上的蛋糕塞进大熊的嘴巴里，想要阻止他说出来。可是，已经迟了一步。

“先——有——鸡。”他狼狈地抹着脸上的蛋糕，问我说，“你干什么？”

“呃……我……我看见你脸上有蚊子飞过。”我胡扯。

他果然误会了。我要的是钞票的答案。

“为什么是鸡？”我问他。

“你也听过十二生肖的起源吧？天地之初，还没有十二生肖。一天夜里，一个老人召集了许多动物，对它们说：‘我会从你们之中选出十二种动物，代表人类的十二生肖。那么，以后就有属于你们的人类了。’那些动物听到都很雀跃。老人说：‘为了公平起见，会有一场比赛。首先跑到月亮的头十二只动物，便可以当选十二生肖。’结果，头十二只到达终点的动物是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那就证明，世界上先有鸡。你听过有人属鸡吧？但你什么时候听过有人属鸡蛋？”

我站起身，把空空的蛋糕盒子捡起来拿去垃圾桶丢掉。

“怎么样？我答对了吧！”大熊松了一口气。

我眼泪都差点儿涌出来了，回头告诉他说：

“对不起，答错了。”

“为什么？”他很诧异的样子。

我用手抹抹高兴的眼泪，说：

“先有蛋。”

“为什么先有蛋？”

“我不是给了你两个提示吗？第一个是‘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鸡？’，第二个是‘鸡蛋是不是鸡生的？’。”

“鸡蛋怎可能不是鸡生的？”

“我是说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枚鸡蛋。你没想过鸡可能是山鸡跟凤凰杂交后生下来的，也可能是火鸡跟乌鸦相爱之后生下来的吗？不管是哪两只飞禽搞在一起，首先弄出来的一定是一枚蛋。蛋孵出来了，才有第一只鸡。”

大熊张着嘴，恍然大悟地说：

“为什么我没想到？”

“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熊大平，你输了。”我把喝完的可乐罐咚的一声丢进垃圾桶里。

“我们玩玩罢了？对吧？”他试探地问。

“谁跟你玩？现在送我回家吧。”我甩着手里的布包冲他说，发觉他脸有点红。难道可乐也会把人喝醉？

走出小公园，我和大熊漫步在月光下。

“一九九八的钞票为什么比一九九七的钞票值钱？”我问大熊。

“一九九八张钞票自然比一九九七张钞票值钱。”他说。

“原来这样。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当然了。”

“我也是第五届的。”我告诉他。

“什么第五届？”

“你以为第五届‘奥斯卡’吗？是第五届‘省港杯婴儿爬行比赛’，我就是那个把你的纸尿裤扯下来的‘欲海肥婴’。”

“什么？原来是你？”

“就是我。”

“但你现在不肥，真的是你？”

“那些是婴儿肥嘛！我们认识十六年了。”

“那时还不算认识。”

“你记得阿瑛吗？你的小学同学，她男朋友叫小毕。她跟我一样，假期在蛋糕店打工。”

“你是说‘飘零瑛’？”

“‘飘零瑛’？”

“她是孤儿，我们都这样叫她。”

“你有没有喜欢过她？”

“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阿瑛的身材很好呢。男生是不是都喜欢这种女生？”

“我怎么知道。”

“我可不可以摸你？”

“这么快？”

“我是说头发。”我痛快地弄乱他那一头从来不梳的黑发。

“唉，你干什么？”

“你将来当飞机师好吗？”

“为什么？”

“因为我会当空姐。”

这就是发生在十六岁的爱情故事。以后的日子里，我常常问大熊，他是不是故意输给我，所以才会想出像十二生肖那么傻的答案。然而，不管我怎样旁敲侧击，他始终不肯说。

第三章　落翅的小鸟

1

阿瑛十八岁生日的那天，并没有一个富翁父亲留给她大笔遗产。但是，她有小毕、我和大熊在“十三猫”陪她庆生。

那天是我头一次跟小毕见面。不爱睡觉，也不爱剪发的小毕有点瘦，额前凌乱的刘海遮着他那双小得像一条缝的眼睛。我很奇怪他为什么还能够看东西。

小毕不笑的时候有点像个忧郁的大男孩，咧嘴笑时却邪邪地，像个坏孩子。

“他是魔鬼与天使的混合体。”阿瑛说。

“大熊是上帝的杰作。”身为女朋友，我当然也要替大熊助威。

“上帝的杰作”跟“天使与魔鬼的混合体”只要碰在一起，聊计算机和电子游戏可以聊个没完没了。大熊那时已经很少泡游戏机店了，他爱在家里玩游戏机。那样更糟，他可以从早到晚玩个不停。

我和阿瑛不谈这些，女孩子之间有许多比电子游戏更有趣的话题。阿瑛考上了演艺学院，她喜欢演戏。那时候，我在念大学预科。

中学会考发榜的那天，我从小矮人手上接过成绩单时，大大松了一口气。数学我竟然拿了合格。这全是大熊的功劳。他是很好的补习老师。他从来没放弃我，只会咕哝：“这个世界原来真的有‘数学白痴’！”

他默默忍受我补习的时候无聊地弄乱他的头发，只会小声抱怨：

“你为什么不搞自己的头发？”

有时候，我们爱坐在小公园的长板凳上一起温习。我会从家里带几罐可乐，藏在小喷泉的泉底冰着，那便可以一直喝到冰冻的可乐。当懒惰的大熊躺在长板凳上睡觉，我会毫不留情地把他抓起来，对他大吼：

“快点温书！你要和我一起念预科，一起上大学。我绝对不会丢下你！”

结果，大熊和我，还有芝仪、星一，都可以留在原校念大学预科班。只是我们没想到，小矮人就像强力胶一样黏着我们。他竟然跟我们一起升班，继续当我们的班主任。薰衣草和盗墓者也继续教我们中文和英文。

我的担心看来有点多余，星一没去嵩山少林寺出家。我不会看到他在同学会上表演少林绝学一指禅。“魔女”白绮思上了大学。有一天，长发披肩、身高一米七二的她开着一台耀眼的白色小跑车来接星一放学。这件事当天造成了很大的轰动，“无限绮思”网站上，大家热烈讨论星一和白绮思的恋情。男生纷纷打出一个个破碎的心。网主“绮思死士”更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张星一减肥前的照片，放在网上，大肆挖苦一番，许多“绮思迷”看了都嚷着要地狱式减肥。

这件事引来一批身为“星一迷”的女生的不满。她们攻陷“无限绮思”网站，大骂网主“绮思死士”一定是个丑得不敢见人，只好躲起来的变态色情狂，更在“绮思不出，谁与争锋”这一句话前面自行加上一句：“帅哥星一，号令天下，谁敢不从？”

“绮思迷”和“星一迷”的骂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星一却好像一点都不关心。他和白绮思的恋情传开之后，围绕他身边的女生反而比以前更多，似乎大家都想跟白绮思比拼一下，沾沾她的光，星一也很乐意在女生之间周旋。

星一和大熊依然是好朋友，有时候，我们三个人会一起去吃午饭，聊些不着边际的话。有好多次，我都拉芝仪一起去。然而，芝仪只要听到星一也去，便怎也不肯去，她会说：

“我不想跟年度风头人物一起。”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做过研究，比方说，当一个人一下子失掉十几公斤，整个人的心理状态会不会有什么影响？性格会不会改变？我总觉得，星一并没有减肥，而是有一个长得很像胖星一的瘦星一出现，跟胖星一交换了身份，就像《乞丐王子》的故事那样。有一天，以前那个笑起来有一串下巴，跑起步来两边脸颊噼啪响的、比较开朗可爱的胖星一会回来。

阿瑛十八岁生日那天，“星一迷”跟“绮思迷”的骂战正进行得沸沸扬扬，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从没见过瘦星一的阿瑛看过网站上肥星一的照片，说：

“他真的可以减掉十几公斤？”

从没见过胖星一的大熊说：

“那个真的是星一？”

我的怀疑和假设也不是完全没理由的。

我们说话的时候，一只虎纹大胖猫打扮的服务生端来阿瑛的生日蛋糕，上面插着十八根蜡烛。阿瑛兴奋地站起来，双手合拢，紧紧闭上眼睛许愿。大熊站了起来，假装拉长耳朵偷听，引得我和小毕哈哈大笑。

那天分手之后，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见。我和阿瑛假日打工的蛋糕店在一九九九年已经结业，日式奶酪蛋糕不再流行。我那天带给大熊吃的柠檬味和苦巧克力味奶酪蛋糕，从来就没有机会推出市场。

回去的路上，我问大熊：

“你有没有鼻孔？”

“当然有。”

“你有没有脚趾？”

“当然有。”

“你有没有爸爸？”

“当然有。”

“你有没有喜欢过阿瑛？”

“当然……”

“你说出来，我不会生气的，都那么久以前的事了。”我哄他。

然而，无论我用的是什么诡计，大熊从来就没中计。我想，每个人都有秘密吧。就像“十三猫”的天幕上的那些猫眼睛，每次数出来都不一样，到底是不是那个天幕有机关，永远是个谜。

2

阿瑛生日之后没过几天，便是二〇〇一年的圣诞和除夕。我们原本想要好好疯一下，因为，过年之后，就得为大学试准备了。但是，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的一通电话，改变了许多事情。

那天晚上七点钟左右，我趴在床上追《哈利·波特》第一集，刚刚看到哈利从海格手上接到霍格华兹的入学通知书。这时，芝仪打电话来。她哭得很厉害。

“芝仪，什么事？”我吃惊地问她。

“你有没有上网？”她断断续续地说。

“我在看《哈利·波特》。什么事？”

“徐璐死了。”她呜咽。

“不会吧？她怎么死的？”我跳了起来。

“自杀。我刚刚在网上看到的。”

“那不一定是真的。”我丢下书，走下床去开计算机。

“说她两个钟头前死的。”芝仪哭着说。

“不会的，不会的。”我边按键盘进聊天室边拧开收音机。

我们常上的那个聊天室果然流传着徐璐的死讯。据说，五点钟左右，有人看到徐璐把车停在青马大桥。她从车上走下来，攀过围栏，徘徊了一阵，然后纵身从桥上跳下去，身体在半空中画出一个优美的弧度。

“我看到了。不会是真的，你也知道很多人爱中伤她，新闻也没报。芝仪，你先挂线，我待会再打给你。”

我马上打给大熊。

“你有没有上网？”我问他。

“我在打机。”大熊说。

“你快点帮我看看，网上传徐璐死了传得很厉害。”

“不会吧？”

我听到大熊那边按键盘的声音。

一个钟头之后，电视新闻简报出现了徐璐的照片，穿着黑色衣服的女主播严肃地报道徐璐的死讯。电视画面上，徐璐的尸体由潜水员打捞上来，放在一张担架床上，抬到车里去。尸体从头到脚用黑布裹着，沿途留下了一条水渍斑斑的路。

那天晚上，我没法睡。

“不会是真的。我的偶像不会死。”我跟自己说。

然而，第二天，报纸的头版登了徐璐九八年演唱会上一张她回头带着微笑朝观众席挥手道别的照片。

她真的走了。

报上说，三十三岁的她因为感情困扰和事业走下坡而自杀。她的男朋友就是我和芝仪在麦当劳见过的那个模特儿。两个人一直离离合合。徐璐出事前一个星期，那个男模从他俩同住的公寓搬走了。

不会游泳的她，选择在落日烧红了天际的一刻从桥上跃下，尸体很多瘀伤，内脏和心都碎了，鼻孔一直渗着血。

平安夜那天，许多歌迷涌到桥畔献花悼念她。收音机播的不是《平安夜》，而是她的歌。那首《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情人》不停地播。

我没法不去想象传闻中那个她从桥上跳下去时的优美的弧度。我的偶像，即使要死，也要在空中留下一抹不一样的彩虹。

我和芝仪没去桥畔，我怕我会哭。

十二月三十日晚上，大熊打电话给我，问我说：

“你想不想见徐璐最后一面？”

“你说什么？她已经死了。”

“星一刚刚打电话来，说他有办法。要是你和芝仪想看看她的遗容，而你们又不怕的话——”

“星一为什么会有办法？”我吃了一惊。

“徐璐的遗体昨天送去了他们家开的殡仪馆。”大熊说。

星一很少提起家里的事。直到这天晚上，我和大熊才知道，原来他家里是经营殓葬业的，生意做得很大。他爷爷是殓葬业大亨，只有他爸爸一个儿子。星一的爸爸有两位太太，星一是小太太生的，但是家里只有星一一个儿子。所以，星一的爷爷很疼他。

“星一说，要看的话，只能在明天晚上，过了明天就没办法安排了。”大熊说。

我在电话里告诉芝仪。

“我想去。”芝仪说。

除夕那天傍晚，大熊、我和芝仪带着一束百合花，在约定的地点等星一。星一坐在一辆由司机开的黑色轿车里准时出现，招手叫我们上车。

在车上，我们都没说话。我默默望着窗外。

车子直接驶进殡仪馆的停车场。下了车，那位眉毛飞扬，样子凶凶的，十足鬼见愁的司机带我们走秘密通道来到大楼二楼灯光苍白的长廊。我一直抓住大熊的手肘。

“鬼见愁”用手机打了一通电话，然后毕恭毕敬地在星一耳边说了几句话。

星一走过来，指了指长廊尽头的一扇门，跟我和芝仪说：

“徐璐在里面，你们只能够逗留五分钟，否则，麻烦就大了。”

我和芝仪对望了一眼，彼此的嘴唇都有点颤抖。

“花不能留在里面。”星一提醒手上拿着百合花的芝仪。

芝仪望了望手里的花，脸上带着几分遗憾。

“我和大熊在这里等你们。”星一说。

我缓缓松开了大熊的手。芝仪望着我，她在等我和她一起进去那个房间，看我们的偶像最后一面。

“我不去了。”我很艰难才吐出这几个字。

他们三个惊讶地看着我，特别是星一，他好像很失望。

“没时间了。”星一边看手表边说。

“芝仪，你去吧。”我对芝仪说。我知道她想去。

芝仪低了低头，我看得出她没怪我。她拐着脚，跟着“鬼见愁”朝长廊尽头那扇白色的门走去，在门后面消失。

我杵在阴冷的长廊上，觉得脚有些软。星一和大熊在我旁边小声说着话。我从布包里把耳机拿出来戴上，徐璐的歌声在这个悲伤的时刻陪着我，如许鲜活地，仿佛她还在世上似的。

我没胆子进去。我怕。很喜欢看关于尸体的书的我，从来就没见过真正的尸体，也从来没跟死亡这么接近过。

我没忘记那天在麦当劳见到的徐璐。我宁愿永远记着她手指勾住男朋友的裤腰，头靠在他肩上，幸福快乐的样子。还有那个把我和大熊牵在一起的“徐璐头”。

过了一会，芝仪带着她拿进去的那束百合花，从那个房间出来，缓缓走向我。她不喜欢人家看着她走路，因此我别过头去。直到她走近，我才把耳塞从头上扯下来，看到了满脸泪痕、眼睛哭肿了的她。我不进去是对的。

后来，星一用车把我们送回去上车的地点。在车上，我们默默无语，每个人的脸都好像比来时苍白了一些，芝仪一直低声啜泣，星一把一包纸巾塞到她手里。

我们下了车，跟星一挥手说再见。

芝仪上巴士前，把手里的百合花分给我一半，说：

“这些花看过徐璐。”

我们没道再见。

我和大熊默默走在回去的路上。

“我胆子是不是很小？”我问大熊。

“我也不敢看。”他说。

我抓住他的胳膊，说：

“你去当飞机师吧。”

“为什么？”

“因为我会当空姐，我想跟你一起飞。”

“当飞机师很辛苦的。”

“你不觉得飞机师很酷吗？”

他摇着头，说：“别搞我。”

“求求你嘛！你试试幻想一下，要是当上飞机师，夜晚飞行的时候，在三万呎高空，你只要打开旁边的窗，就可以伸出手去摸到一颗星。”

“胡说！飞机的窗是打不开的。星星也摸不到。”他说。

“我是说幻想嘛！”我停了一下，看看手里的花，跟他说：“这束百合花，我们找个地方埋掉好不好？我不敢带回家。”

“你胆子真小。”

“那么，你带回家吧。”

“还是埋掉比较好。”

我们蹲在小公园的花圃里，把花埋入松软的泥土中。

“要是我死了，我不要躺在刚刚那种地方，太可怕了。”我说。

“我也觉得。”大熊用手把隆起的泥土拍平。

“最好是变做星辰，你开飞机的时候，伸手就可以摸到。”

“飞机的窗是打不开的，星星也摸不到。”他没好气地重复一遍。

“不，有一颗星，虽然远在天边，但可以用手摸到。”

“什么星？”他问，一脸好奇的样子。

“在这里，近在眼前。”我说着捉住他的右手，用沾了泥巴的一根指头在他掌心里画了一颗五角星，然后大力戳了一下，说：“行了！我以后都可以摸到。”

大熊望着那只手的手心，害羞地冲我笑笑。

“你怕不怕死？”我问他。

“我没想过。”

“那么，你会不会死？”

“我不知道。”

“有些人很年轻便死。”我说。

“你别说得那么恐怖。”他缩了一下。

“刚刚是谁说谁胆子小？”我擦掉手里的泥巴，站起来，张开双臂，像走平衡木似的，走在离地面几英尺的花圃的边缘。

“答应我，你不会死。”我从肩膀往后瞄了瞄已经站起身的大熊。

“好吧。”他说。

“嘿嘿，中计了！”我朝左边歪了歪，又朝右边歪了歪，回头说：“既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怎么能够答应不会死？”

“暂时答应罢了。”他傻气地耸耸肩。

“你不会死的。”我从花圃上跳下来说。

“为什么？”他手背叉着腰，问我说。

我转身，朝他抬起头，望着仍然站在花圃上的他说：

“我刚刚在你掌心施了咒。”

“施咒？”他皱了皱眉望着我。

我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告诉他说：

“我刚刚画的是一颗‘万寿无疆星’。”

“胡说！嘿嘿！我来了！”他高举双手，从花圃上面朝我扑过来。我转身就跑，边跑边说：

“不对，不对，那颗是‘长生不老星’！是‘不死星’！”

我突然来个急转身，直直地朝他伸出右手的拳头，本来在后面追我的他，冷不提防我有此一着，胸口惨烈地撞上我的拳头，“哇”的一声叫了出来。

“这是‘惨叫一星’。”我歪嘴笑着说。

然而，过了一会，大熊依然按着胸口，拱着背，脸痛苦地扭成一团。

“你怎么了，还是很痛吗？”我问他。

“我小时候做过心脏手术。”他声音虚弱地说。

我吓得脸都变青了，扶着他，焦急地说：

“你为什么不早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几乎哭出来的我，咯咯地笑出声。

我噘起嘴瞪着他，觉得嘴唇抖颤，鼻子酸酸的，在殡仪馆里忍着的眼泪，终于在这时簌簌地涌出来，吓得大熊很内疚。

二〇〇一年的除夕太暗了，我睡觉的时候一直把床边的灯亮着。夜很静，我没戴耳机，徐璐的歌声却仿佛还在我耳边萦回，流转着舍不得逝去。我望着墙上那张因年月而泛黄的地图，突然想起了一个久已遗忘的人。他的背影已经变得很模糊了。他此刻在什么地方？他也已经长大了吗？

3

坏事一桩接一桩。新年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原本应该来上下午第一节课的“盗墓者”并没有出现。大家都觉得奇怪。罗拉是从来不迟到、生病也不请假，放学后舍不得走，老是埋怨学校假期太多，认为不应该放暑假的一位铁人老师。她不会也自杀吧？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小矮人神色凝重地走进课室来，只吩咐我们自修，并没有交代“盗墓者”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天，有同学带了当天的报纸回来，解开了“盗墓者”失踪之谜。她的照片登在港闻版第四版，耷拉着头，用她常穿的那件灰色羊毛衫遮着脸，由一名体形是她一倍的女警押着。

报道说，这名三十八岁的女子在一家超市偷窃，当场给便衣保安逮着，从她的皮包里搜到一堆并没有付钱的零食，包括西红柿味“百力滋”、“金莎”巧克力、“旺旺”脆饼等等。这些都是“盗墓者”平时喜欢请我们吃的。

据那名便衣保安说，“盗墓者”失手被捕的时候没反抗，只是用英语说了一声“对不起”。

“她会不会有病？”偷过试题的大熊说。

“她不可能再回来教书了。”未来的殓葬业接班人星一说。

“她不回来，我们的大学试怎么办？”一向很崇拜“盗墓者”的芝仪说。

我突然觉得，冷静的星一跟有时很无情的芝仪应该配成一对才是。

这天来上第一节课的小矮人，走进课室之后一直站在比他高很多的黑板前面，眼光扫过班上每一个人，久久没说话。终于开口了，他带点激动地说：

“每个人小时候都崇拜过老师，但是，当你们长大之后，你们会觉得老师很渺小、觉得老师不外如是。是的，跟你们一样，老师也是人，也有承受不起的压力，就像我，血压高、胃酸高、胆固醇更高，这方面，我绝对不是一个小矮人！”

我跟大熊飞快地对望了一眼，连忙低下头去。天啊！小矮人原来一直知道自己的花名。

小矮人紧握着一双拳头，一字一句地说：

“真正的渺小是戴上有色眼镜去看人。”

望着转过身去，背朝着我们伸长手臂踮起脚尖写黑板的小矮人，我突然发觉，小矮人也有很感性和高大的时刻。但是，胆固醇高好像跟教书的压力无关啊。

星一说的没错，“盗墓者”没有再回来。据说，患有偷窃癖的她，原来一直有看心理医生。另一位英文老师，洋人“哈利”代替了她。哈利教书比“盗墓者”好，他爱说笑，还会跟我们讨论《哈利·波特》。然而，我还是有点挂念罗拉。她在教员室里的那张桌子动都没动过，还是像她在的时候一样，学生的作业簿和测验卷堆得高高的，根本没有自己的空间。

一个人的花名真的不可以乱改。幸好，大熊只叫大熊，不是叫“大盗”。

4

大学入学试渐渐迫近，我们也慢慢淡忘了“盗墓者”。二〇〇二年三月初的一天，男童院山坡上的树都长出了新叶。这一天，在男童院大熊的家里，他负责上网搜集过去几年的试题，我一边背书一边用喷壶替笼子里的皮皮洗澡。它看来不太享受，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拍着翅膀甩了甩身上的水珠。

我放下手里的喷壶，打开鸟笼，把皮皮抱出来放在膝盖上，用一把量尺量了一下它的长度。

“还是只得二十七公分长，两年了，它一点都没长大。”我顺着皮皮的羽毛说。

大熊没接腔，我转过头去，发现他不是在搜集试题，而是在网上打机。

“你在干什么？”我朝他吼道。

“玩一会没关系。”他眼睛盯着计算机屏幕，正在玩枪战。

“不行。”我走过去把游戏关掉，说，“别再玩了，我们还要温书啊。”

这时，楼下有人喊他。

大熊走到窗边，打开窗往下看。我抱着皮皮站在他后面，看到几个院童在下面叫他，他们其中一个手上拍着篮球。

“大熊哥，我们缺一个人比赛。”

大熊是什么时候变成大熊哥的？

“我马上来。”大熊转身想走。

“不准去！”我抓住他一条手臂说。

“我很快回来。”他像泥鳅般从我手上溜走，飞也似的奔下楼梯去。

我回身，从窗口看到他会合了那伙男生，几个人勾肩搭背地朝球场那边走去。

“唉，这个人好像一点都不担心考不上大学。”我跟皮皮说，皮皮嘎嘎叫了两声，就像是附和我似的。

我把皮皮放回笼子里去，抓了一把瓜子喂它。皮皮没吃瓜子，拍着翅膀，很想出来的样子。大熊以前会由得它在屋里飞。

“对不起，皮皮，你要习惯一下笼子。要是我放你出来，你一定会飞出去看看这个世界。你知道外面有很多麻鹰吗？麻鹰最爱吃你这种像雪一样白的葵花鹦鹉。”

皮皮收起翅膀，咬了咬我的手指，好像听得懂我说话，浑然忘了自己是一只聋的鹦鹉。

“你是不是从新几内亚来的！”我问皮皮，“我床边有一张世界地图，很大很大的！”我张开两条手臂比着说，“新几内亚的标记，就是一只葵花鹦鹉。”

我边喂皮皮吃瓜子边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有那张地图吗？秘密！是个连你主人都不知道的秘密。既然你是聋子，告诉你应该很安全吧？”

皮皮那双小眼睛懂事地眨了眨，好像听得明白。它到底是根本没聋，还是它生下来就是一副好像在听别人说话的样子？

我摸了摸它的头，然后回到计算机桌上继续搜寻过去几年的试题。二〇〇一、二〇〇〇、一九九九……我看看手表，两个钟头过去了，大熊竟然还没有回来。我望着计算机屏幕，心里愈想愈气，拾起我的布包冲到下面球场去找他。

大熊还在那儿打球，我憋着一肚子气在场边站了很久，他都没发觉我。

“大熊哥，你女朋友找你！”一个脚毛很多的男生终于看到我。

玩得满头大汗的大熊停了下来，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大熊哥，你女朋友很正点！”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吹着口哨说。

我绷着脸，交叉双臂盯着大熊。

“你女朋友生气了，快去陪她吧。”一个矮得实在不该打篮球的男生，伸长手臂搭着大熊说。

“女生都很烦，我千方百计进来这里，就是为了避开她们。”那个刚刚边打球边拿梳子梳头的男生，自以为很幽默地说。

接着是一串爆笑声，大伙儿互相推来推去。那个脚毛很多的男生用篮球顶了顶大熊的肚子，笑得全身直抖，脚毛肯定掉了不少。大熊夹在他们中间，只懂尴尬地陪笑。

我觉得自己好像抱了一座活火山，一张脸烧得发烫，鼻孔都快要冒烟了。我一句话也没说，掉头就走。

“大熊哥，还不快去追！”

“大熊哥，你这次死定了！”

“大熊哥！不用怕！”

那伙男生在后面七嘴八舌地起哄，我鼓着腮，大踏步走出男童院的侧门。我的脸一定非常黑，因为门口的警卫看到我时，好像给我吓着，连忙替我开门。

我气冲冲走出去，踩扁了一个刚从树上掉下来的红色浆果。

“维妮！你去哪儿？”大熊追了出来，有点结巴地说。

我直盯着他，一口气地吼道：“讨厌啊你！你说很快回来，结果打了两个钟头还没完。每天只有二十四小时，你用了两个钟头打球，两个钟头打机，你比别人睡得多，每天要睡十个钟头，吃饭洗澡加起来要用一个半钟头。你每天还剩多少时间温习？只有八个半钟头！”

大熊怔了一下，咧嘴笑着说：

“你的算术为什么突然进步那么多？”

“别以为我会笑！我绝对不笑！”我咬着唇瞪着他，拼命忍住笑，却很没用地笑了出来。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我和大熊第一次吵架，因为好像只有我一个人生了一肚子气，并没有吵得成。然而，这一幕还是一直留在我记忆里，每次想起也会笑。那天，我头一次发现，虽然我也曾对别人生气，却从来没有对大熊生起气来的那种亲密感。

原来，唯有那种亲密感最会折磨人。

5

四月底，大学入学试开始了。我房间的书桌上放满了用来提神的罐装咖啡和各种各样的零食。

考第一科的前一天晚上，十点钟左右，我打电话给大熊，他竟然已经上了床睡觉。

“你书温完了吗？”我问大熊。

“你没听过短期记忆吗？愈迟温习，记得愈牢。”他打着呵欠说。

“明天就考试了，今天晚上还不算短期记忆吗？”我边吃巧克力边说。

“我打算明天早一点起床温习，那么，看到试卷时，还很记得。”

“你可以早点起床再说吧。”我啜了一口咖啡。

不知道是不是巧克力和薯片吃得太多的缘故，虽然喝了三罐咖啡，半夜两点钟，给睡魔打败的我，终于溜到床上去。当我怀着无限内疚给床边的闹钟吵醒时，已经是早上七点钟了。

“起床了！”我打电话给大熊，朝电话筒大喊。不出我所料，他还没起床。

“聋的都听到，我又不是皮皮。”他半睡半醒地说。

“皮皮不用考试，但是你要。”我一边说一边伸手出窗外，雨点啪嗒啪嗒地打在我掌心里，几朵乌云聚拢在一起，看来将会有一场大雷雨。

“别迟到。”我叮嘱大熊。

狂风暴雨很快就来了，当我赶到试场时，浑身湿淋淋，脚下的球鞋都可以拧出水来。大熊在另一个试场，我打他的手机，问他：

“你那边的情形怎样？”

“在外面等着进去。”

“我也是。我的鞋子都可以拧出水来了，你呢？”我一边拍掉身上的雨水一边说。

“我没事。”他回答。

“你坐出租车到门口吗？”我奇怪。

“我鞋子在家里，当然没事。”他轻松地说。

“你鞋子在家里？”我怔了怔。

“我穿了拖鞋出来。”他说。

“你竟然穿拖鞋进试场？”

“这么大雨，只好穿短裤和拖鞋出门了。不过——”

“不过什么？”

“刚刚挤地铁时丢了一只，没时间回头找。”

“那怎么办？”

“没关系吧？考试又不是考拖鞋。”

这个人真拿他没办法，我几乎已经猜到，他一定也没带雨伞。

“带雨伞很麻烦，会忘记拿，用报纸就可以了。”他常常说。

“报纸？不是那些几十岁的大叔才会做这种事吗？”我第一次听到时，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反正有什么就用什么吧？”他潇洒地说。

这时，试场的大门打开了。我关掉手机进去。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之后，我索性把湿淋淋的球鞋和袜子脱掉，搁在桌子底下，光着脚考试，想着只穿着一只拖鞋的大熊也正在奋斗。

那天稍后，我跟大熊用ICQ通话。

“？”我的问题。

“^_^”他的答案。

“？”他的问题。

“^_^”我的答案。

“@…∞…”离开ICQ之前，我送他一朵玫瑰花。

每考完一科，我们回家之后会用这种无字的ICQ看看对方今天考得好不好。大熊从来不曾回我一朵网上玫瑰，仿佛他认为玫瑰花只是我爱用的符号，用来代替“再见”。

我们都没想到，后来有一天，玫瑰也代表了离别。

6

徐璐唱过一首歌，歌的名字是《时光小鸟》，中间有一段，她用如歌的声音独白：

十五岁的时候

时间是花蝴蝶

翩翩起舞，就在眼底

二十岁的时候

时间是小翠鸟

偶尔停留，栖在枝头

二十五岁的时候

时间是小夜莺

当你听到林中的歌声

只看到它远飞的双翼

三十岁的时候啊

时间嘛是秃鹰

它无情的眼睛俯视你

你在那儿看到了残忍

那时候的我，只能够明白二十岁的小翠鸟。等待发榜的时间又是什么？也许是鹦鹉皮皮吧？因为是聋子，所以听不到时间飘飘飞落的声音。

发榜的那天一晃眼就到了。

大清早，班上的同学齐集在课室里。当小矮人拿着我们的成绩单走进来，大家都不禁屏息。

先是芝仪出去领成绩单，她本来一直绷紧着，然后渐渐放松，露出灿然微笑的一张脸，说明了一切。一只手插着裤袋的星一，继几年前那张惊人的减肥成绩单之后，再下一城。他望着我们，脸上浮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轮到大熊了，星一使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替他打气。他从小矮人手上接过成绩单之后，朝我扮了个鬼脸。这是我们事前约定的暗号。鬼脸代表过关了。我大大松了一口气。当他把成绩单递给我看时，我简直吃了一惊。他考得很好，第一志愿计算机系应该没问题。

只剩下我了。当小矮人叫我的名字，我觉得好像呼吸不过来似的。我站起身，大力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走出去。快要走到小矮人面前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小矮人看我的目光有点跟平时不一样。他那张脸一向只会挂着“我不觉得人生很有趣！”和“你看不出我是没有幽默感的吗？”两种表情。然而，这一刻，他的目光里却带着一点可惜，我的心情当场就变了。

那真是属于我的成绩单吗？我握在手里，压根儿不相信是我的。怎可能这么糟糕？

完了！我不会跟大熊一起上大学。

我垂下眼睛，瞥了大熊一眼，他等着我扮鬼脸。我多么渴望我可以，可是我不能够。

我默默回到座位上，低着头，觉得双脚好像碰不到地，身边的一切都消逝了。

大熊从我无力的双手里拿过那张成绩单来看。

“求求你，什么也别说。”我低声说着，眼睛没望他。害怕只要看到他，我的眼泪便会迸射而出。

我的眼睛投向小矮人那边，卑鄙地搜寻那些跟我一样的失败者，有些人拿了成绩单之后，当场就哭得死去活来。终于，所有成绩单都派完了。小矮人说了一些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胜者安慰败者，那些痛哭的同学身边，总有一个或者几个朋友，挤出一张苦哈哈的脸来，对他们说些安慰的话。我不愿意接受那种虚假的感情，成为那个受恩惠的弱者。我假装上洗手间，然后溜掉。

我在街上茫然晃到天黑，身上的手机响了很多次，是大熊打来的，也有妈妈打来的，我都没接。他们的短讯，我没看就删掉。

没有路可以走了，我只好回家去。

当我经过我和大熊常去的那个小公园时，看到了坐在秋千上，茫然地等着的他。

我没停下。

大熊看见了我，连忙走上来。额上挂满汗水的他问我：

“你到哪儿去了？”

“恭喜你。”我苦涩地瞥了他一眼。

大熊走在我身旁，默然无语，好像是他做了什么错事似的。我望着前面几英尺的水泥地，回家的路，我走过很多遍，今天晚上，这条路却特别难走，特别灰暗。

我终于回到家里，掏出钥匙，乏力地把门打开。

“再见了。”我说，然后关上门，把大熊留在外面。

屋里亮着灯，坐在沙发里的妈妈看见我回来，好像放下了心头的重担，朝我微微一笑。她大概已经猜到了。

“这次不行，下次再努力不就可以了吗？”她柔声安慰我。

我什么也没说，匆匆躲进睡房里，把门锁上，瘫散在床上，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我累了，很想睡觉。

7

我一直睡到隔天下午才醒来，下了床，打开门，走出客厅。屋里没有人。我在厨房的流理台上发现罩着盖子的新鲜饭菜和一袋面包。我没碰那些饭菜，打开胶袋，拿了两个圆面包，没味道地吃着，喝了一杯水，然后回到睡房去，锁上门，拉上窗帘，照原样躺在床上，又再睡觉。

半夜里我醒来，光着脚摸黑走到厨房，吃了一个面包，再回到床上，还是动也不动地躺着。

第二天黄昏，我大字形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家里的电话响起来，我的手机早就关掉了，电邮不看，电话也不接。妈妈在外面接了那个电话，过了一会，她敲敲我的房门，在外面说：

“是大熊找你。”

“说我已经睡了。”我有气无力地说，眼睛没离开过天花板。

又过了三天，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像死尸般瘫在床上，偶尔离开房间，只是为了上个厕所，或是到厨房去，看到什么便吃什么，然后尽快回到睡房里，重又瘫在床上，定定地看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

到了第六天，我去厨房喝了一杯白开水之后，没有回到睡房。我在客厅那张宽沙发躺了下来，叉开双脚，抱着抱枕，用遥控器开电视，眼睛望着荧光幕发愣，就这样躺了大半天。当我听到妈妈转动钥匙开门的声音，我起来，裸着脚回到自己窗帘紧闭的昏暗房间里，没希望地坐在床边，直到累了就躺下去。

接下来的十多天，当妈妈出去了，我才会离开房间，软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望着电视画面，偶然看到好笑的情节也会笑笑。只要听到妈妈回来的声音，我便会离开沙发，回去睡房，倒卧在床上，什么也不做。

一天夜晚，我人瘫在沙发上，一条手臂和一条腿悬在沙发外面，直直地望着电视画面发呆。这时，我旁边的电话响起，铃声一直没停。我瞥了瞥来电显示，是大熊。

我缓缓拿起电话筒，“唔”了一声，低微到几乎听不见。

“维妮，你没事吧？”大熊在电话那一头问我。

“唔……”我低低地应了一声。

“……”那边一阵沉默。

“嘎嘎，嘎嘎……”远处的声音。大熊接着说：“是皮皮在叫。”

“唔……”我鼻子呼气，眼睛依然呆望着电视画面。

“你在睡觉？”

“唔……”我机械般应着。

“那我明天再找你好了。”

“唔……”我恍恍惚惚地放下电话筒，依旧如死尸般躺着，一点感觉也没有。

我不想见任何人，连大熊也不例外。

隔天，大熊再打来，我懒懒地躺在床上，没接那个电话。不管铃声多么固执地响着，我只觉得那是遥远的、跟我无关的声音，就像西伯利亚的风声，进不了我的双耳。

妈妈在家的话，她会接那些电话。我不知道她跟电话那一头的人咕哝些什么，也不想知道。一向不爱下厨的她，每天都做些新鲜的饭菜，留在厨房里给我，又写了许多字条放在一旁安慰我。那些字条，我只瞥一眼，饭菜也只是随便吃一些。我变成屋里的一个魅影，一天可以睡十八个钟头，余下的六个钟头发呆，无助的感觉成了唯一的感觉。

渐渐地，大熊的电话没有再打来。电话停止打来的那天，我睡了二十个钟头，无助感再一次把我淹没。

然后有一天，我躺在客厅那张宽沙发上，电视正在播新闻，报道说，全球航空业正面临不景气，各大航空公司相继大幅裁员。电视画面上出现几个穿红色制服的空服员，她们正拖着行李进入机场检查站。我想起我的梦想。那个空服员的梦也彻底完了。

不久之后的一个傍晚，我在厨房吃了几道菜，然后瘫在沙发上，看到一段关于某大学迎新营的新闻，报道说，新生玩的游戏因为带色情成分而遭人投诉。大学原来已经开学了。大熊、芝仪，还有星一，都已经成为大学生了吧？我突然想起徐璐那段关于时间的独白，不管是花蝴蝶、小翠鸟、夜莺或是秃鹰，都有一双翅膀。然而，我的时间、我的十九岁，却是落翅的小鸟。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把牛仔裤和汗衫穿在睡衣外面，戴上一顶鸭嘴帽。两个多月以来，我头一次离家外出。我把帽子拉得低低的，不让别人看到我的脸，也不想看到别人的脸。

我走到“猫毛书店”，租了《哈利·波特》第二集，然后直接回家，躲进睡房，头埋书里，掉进哈利、荣恩和妙丽的巫术世界，想象自己也有一件隐形斗篷，那便不会有人看到我。

“猫毛书店”成了我唯一肯去的地方。我总是挑夜晚去，看不到日头，也不容易碰到人。我租的都是魔幻小说、推理小说和武侠小说，以前爱看的那些研究尸体的书，并没有再看。我已经成为尸体了，不用再找些跟自己相似的东西。

有些书，我看了头几集，后面那几集给人租了，我便会蹲坐在“猫毛书店”的小凳子上，呆呆地等着别人来还书，也许一等就是几个钟头，不一定会等到。有时候，那只大白猫“白发魔女”会趴在书堆里，盯着我看，好像我是个怪物似的，说不定连它都嗅到我身上那股失败者的气味。

“手套小姐”常常躲在柜台后面的一个房间里，有客人租书或是还书的时候才会走出来。她只会跟我说最低限度的话，比方是“这本书租了出去”、“关门了”。正因为她话说得少，我才愿意待在那儿。

我看书有时看到三更半夜，白天睡觉，反正我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我甚至连梦都很少做了。我想起小时听过的那个故事：人睡着之后，灵魂会离开身体到梦星球那棵怪树上做梦，要是睡着的那个人给人涂花了脸，他的灵魂便会认不出他，回不来了。于是，有一天晚上，我把一本看到一半、封面是一个恐怖鬼面具的书盖在脸上睡觉。隔天醒来，什么事也没发生。

然后有一天，当我低着头，呆呆坐在“猫毛书店”的小凳子上等着别人来还书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一双熟悉的腿站在我面前。

我没抬头，想躲又没处躲。

“维妮！”那把声音带着无限惊喜。

我抬了抬眼睛，刚下班的妈妈，身上还穿着制服，手里拿着从市场里买回来的菜，咧嘴朝我微笑，好像很高兴看到我终于肯外出。我垂下眼睛，抿着嘴唇，什么也没说。

“既然你出来了，今天晚上不要做饭了，我们出去吃吧！”她一边说一边把我从小凳子上拉起来，招了一辆出租车，然后把我推上车。

我哪里都不想去，但我没反抗，静静地坐在车厢里。我是连反抗都不愿意。

“本来买了烧鸭呢，还有冬瓜和豆腐，不过，明天再吃没关系吧！”她在我身边说，期待我的回答，但我没接腔。

在车上，她临时改变了主意，决定去卡拉OK。

“可以一边唱歌一边吃饭呢。”她笑笑说，又瞥了我一眼，我依旧不说话。

车停了，我们下了车，走进一家卡拉OK。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自备冬瓜、豆腐和烧鸭去卡拉OK。

妈妈要了一个房间，牵着我的手进去，生怕我会逃走似的。

“你想吃什么？”她一边看菜单一边问我。

我眼睛没望她，微微耸耸肩。

她替我点了一客鱼卵寿司。

我默默地坐着，望着电视画面发呆，不打算唱歌。看见我那样的妈妈，并没有泄气，自己挑歌自己唱，唱的都是徐璐的歌。

从来没有跟她去过卡拉OK的我，直到这个晚上，才知道她歌唱得那么好。我也从不知道，原来她喜欢徐璐，很熟徐璐的歌。

徐璐在电视画面上出现，好像还活着似的。我很害怕妈妈要跟我说教，或是说一堆安慰的话，我最不想听的就是这些。

但她只是唱着歌，什么也没说。

也许，她只想要陪在我身边。

夜深了，我们回到家里。她一边把烧鸭放进冰箱里一边问我说：

“明天做烧鸭色拉给你吃好吗？”

我望着她蹲在冰箱前面的背影，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说话。这时，她朝我回过头来，又问我：

“还是你想吃鸭腿面？我前几天在食谱上看过，很容易做。”

“就吃面吧。”我终于开口说。

她看着我，眼里漾着微笑，说：

“那么，我们明天吃面吧。”

我点了点头，望着她又转回去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些感动。

“你唱歌挺好听，我去睡了。”我说，然后，回到睡房，脸抵住布娃娃，躺在床上。

有那么一刻，我明白自己该振作起来，可是，却好像还是欠了一点力量。

8

直到一天，像平日一样，我头上戴着拉得低低的鸭嘴帽，到“猫毛书店”还书。“白发魔女”屁股朝书店大门趴着，我发现它的尾巴摆成“C”形。我的心缩了一下，像做了亏心事似的，帽檐下的眼睛四处看。但是，书店里只有“手套小姐”一个人。书店对面我和大熊以前常去的小公园也没有人。我把书丢在柜台，拿了要租的书，付钱之后匆匆回家去。

“白发魔女”的尾巴只是碰巧摆成“C”形吧？又或者是有个人像大熊一样，喜欢拿猫的尾巴开玩笑。

然而，接下来许多天，当我踏进“猫毛书店”，那个猫尾摆成的“C”字都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除了“手套小姐”，店里并没有其他人。瞧她那个低着头专心看书的样子，这件事不像是她做的。

“是猫自己喜欢这样吧？”我在心里嘀咕。

不管怎样，我决定以后不再去“猫毛书店”。

十一月中的那天，是我最后一次去还书。我故意等到书店差不多关门的时候才去。我把书揣在怀里，头上的鸭嘴帽低得几乎盖着眼睛，只看到前面几英尺的路。我不走在人行道中间，而是靠边走，不时偷瞄后面有没有人跟踪。

终于到了书店，我的心跳好像也变快了。“白发魔女”平日喜欢趴的那个位置，只留下几个梅花形的猫掌印和几条猫毛。

我心头一惊，抬起眼睛四处搜寻它。发现它屁股朝我趴在柜台上，尾巴摆成一个完美的“C”形。

四下无人，我匆匆把书丢在柜台，转头想走。就在这时，“手套小姐”从柜台后面那个门半掩着的房间走出来。

“要进来看看吗？”她突然冲我说。

我不知所措地杵在那儿，帽檐下的一双眼睛隔着额前的刘海瞥了瞥她。

“过来吧。”她朝我甩了一下头，好像命令般，根本不让我拒绝。

我只好绕过柜台，跟着她进去那个神秘的房间。直到如今，我还记得房间里的一切在我抬不起头的那段日子，给了我多么大的震撼。

那个狭长的房间根本就是小型的布娃娃博物馆，两旁的木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可爱的布娃娃，至少有几百个。她们交叉双腿，紧挨着彼此，悠闲地坐着。

这些布娃娃像手抱婴儿般大小，全都有一张圆脸、一双圆眼睛、扁鼻子和向上弯的大嘴巴，毛线编成的头发跟“手套小姐”一样是肩上刘海，就像把一个大海碗反过来覆在头上剪成似的。头发的颜色可多了，有金的、银的、鲜红的、粉红的、绿的、紫的、橘色的，头顶都别着一双小手套，金发配红手套、绿发配黄手套，紫发配绿手套……

布娃娃身上的衣服也很讲究，全是时髦潮流的款式，有伞裙、晚装、民族服、芭蕾舞衣，雪纺、迷彩、绣花，甚至连瑜伽服也有。

房间的尽头有一部缝纫机，木造的工作台上散满了碎布、时装杂志和外国的布娃娃专书，还有一台计算机。

“过来这边看看。”“手套小姐”依然用命令的口吻说。

看得傻了眼的我，挪到她身旁。她登上一个网页，那是她做的“手套娃娃网页”，我这才知道，原来“手套小姐”是布娃娃大师，在网上发售她做的布娃娃。她的顾客来自世界各地。有些顾客抱着布娃娃拍照，传送回来给她，还在电邮里称赞她的手工。一个穿金色蕾丝晚装的布娃娃在金碧辉煌的皇宫里留影，原来买它的是苏丹一位王妃。

“手套小姐”边兴致勃勃地移动鼠标边告诉我：

“读书的时候成绩不好，成天做白日梦。只爱看课堂以外的书，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材料，所以只能勉强完成中学，然后接手了舅舅这家租书店。这种工作最适合性格孤僻的我。几年前偶然看到一本教人做布娃娃的书。我想：‘我可以做得比这个好！’于是做了第一个布娃娃。”

她抬起眼睛瞄了瞄我。我没说话。

“考试失败了吧？”她突然问我。

她怎么会知道？

“瞧你那副丧家狗的样子，谁都看得出来。”

她说话就不可以婉转一点吗？

“那个男生是你男朋友吧？”她又问，眼睛却望着计算机屏幕。

我怔了一下。

“那个喜欢把猫的尾巴摆成‘C’形的无聊分子！”她啐了一口。

“呃？”我应了一声。

她眼睛没离开计算机，欣赏着那些她放到网上的布娃娃，仿佛怎么看也不会厌。

“这个人把你看过的书都租回去看。好像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在你来之前就溜掉。”

果然是大熊做的。

“那么无聊的人，你跟他分手了吧？”“手套小姐”直接问。

“呃？”我不知道怎样回答。

“那个人既无聊又吊儿郎当，还是个大笨蛋，读中学时竟然帮着没用的朋友偷试题，给学校开除也活该！”

她又是怎么知道的？而且，她口里虽然一直骂着大熊，语气却好像打从心底里欣赏他。

“那个没用的家伙是我姊姊的儿子，听说从小就很难教，从男童院出来之后，好像改变了很多。去年，我那个十多岁就在外面过着放任生活的姊姊死了，临死前把他丢给我妈妈。他上星期拿东西过来给我，在这儿碰到你男朋友。两个人久别重逢，眼泪鼻涕流了一大把。那个家伙今年也考上大学了，连那种人都可以进大学，别说你不行！”“手套小姐”眼睛始终没离开过计算机屏幕，似乎是怕我难堪，所以没望我。

我的头却只有垂得更低。

然后，她离开那个工作台，在木架上拿了一个黑发、头上别着玫瑰红手套，穿着绿色图案汗衫、牛仔短裙和系带花布鞋的布娃娃，塞到我手里，说：

“拿去吧！”

“呃？”我没想到她会送我一个手套娃娃。

“不是送的。那个无聊分子已经付了钱，说这个特别像你。我那个外甥还帮着他杀价，竟说什么连学生哥的钱都赚就太没人性了！”她一口气地说完。

我望着手上的布娃娃发呆。

“出去！出去！”“手套小姐”边把我赶走边说，“我要关门了！考上大学之前别再来租书！”

我给她赶出书店，背后的卷闸随即落下。我杵在书店外面，茫然拎着那个布娃娃。从发榜那天开始，觉得自己被世界遗弃了，心深不忿，成了隐闭少女的我，突然好像找回了一些感觉。

我看着书店对街朦胧月色下的小公园，我曾在那儿忐忑地等着大熊、渴望他答错鸡和蛋的问题。我们在那儿吃着后来没机会面世的两种奶酪蛋糕，把可乐冰在喷泉水里。我们曾在那儿一起温习，也曾一起埋掉给徐璐送行的白花。

大熊为什么不肯像这个世界一样，放弃没用的我？

我跑过马路，走进电话亭，拾起话筒，按下大熊的电话号码。

“喂——”电话那一头传来大熊熟悉又久违了的声音。

那个瞬间，滔滔的思念淹没了我。我像个遇溺的人，拼命挣扎着浮出水面，大口地吸气，颤抖着声音说：

“现在见面吧！”

9

我跟大熊说好了在小公园见面。

“我现在过来。”他愉悦的声音回答说。

然后，我放下话筒，走出电话亭，坐到公园的秋千上等着，把大熊送我的布娃娃抱在怀里。

黑发布娃娃那张开怀的笑脸好像在说：

“没什么大不了嘛！”

她头顶那双玫瑰红手套是用小羊皮做的，手指的部分做得很仔细，手腕那部分用了暗红色的丝绒钩织而成，再缠上一条粉红色丝带。然后，两只手套一前一后，手指朝天的用一个发夹别在头上，看上去就像是头发里开出两朵手套花，真的比任何头饰都要漂亮。

外表木讷，除了会把手套戴在头上之外，看来就像个平凡的中年女人的“手套小姐”，原来也有自己的梦想，并不想无声无息地过一生。

谁也没想到，平平无奇的租书店里面，隐藏着一个布娃娃梦工场。我隐藏的却是自卑和绝望，这些东西并不会成为梦想。

我满怀忐忑和盼望，看着小公园的入口。终于，我看到一个再也熟悉不过的身影从远处朝这边走来，先是走得很快，然后微微慢了下来。

我从秋千上缓缓站起来，看看朦胧月色朦胧路灯下那张隔别了整整三个月的脸。大熊来到我面前，投给我一个微笑，微笑里带着些许紧张，也带着些许腼腆，搜索枯肠，还是找不到开场白。

我躲起来的日子，大熊好像急着长大似的，刚刚理过的头发很好看，身上罩着汗衫和牛仔裤，一边肩膀上甩着一个簇新的背包，最外面的一层可以用来放手提电脑，脚上的球鞋也是新的。他看上去已经是个大学生了，过着新的大学生活。

我们相隔咫尺，彼此都抿着嘴唇，无言对望，时而低下眼睛，然后又把目光尴尬地转回来。这样相见的时候，该说些什么？对于只有初恋经验的我俩，都是不拿手的事情。

“为什么？”我终于开了口，低低地说。

大熊眼睛睁大了一些，看着我，猜不透我话里的意思。

“我问你为什么！”我瞪着他，朝他吼道，“租书店是我唯一还肯去的地方！我以后都不可以再去了！你为什么要在我背后做这些事情？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他怔在那儿，百词莫辩的样子。

泪水在我眼里滚动，我吼得更大声：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你一点都不了解！你怎会了解每天除了睡觉之外还是只有睡觉的生活！你怎会了解那种害怕自己永远都再也爬不起来的滋味！太不公平了！我比你勤力！我比你用功！为什么可以读大学的是你不是我！”

大熊吃惊地看着我，半晌之后，他带着歉意说：

“你别这样，你只是一时失手。”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因为跟你一起，所以成绩才会退步！才会考不上大学！”我激动颤抖的声音吼喊。

可怜的大熊面对疯了似的我，想说话，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杵在那儿。

泪水溢出了我的双眼，我别开头，咬住下唇，拼命忍泪。

“再考一次吧！你一定可以的。”大熊试着安慰我。

我眼睛直直望着他，忍着的泪水渐渐干了，绷紧的喉咙缓缓吐出一句话：

“分手吧！以后都不要再见了！”

大熊失望又窘迫地看着我，刚刚见面那一刻脸上明亮的神情消逝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响应我。

我快忍不住了，心里一阵酸楚，撇下大熊，头也不回地跑出那个小公园。

回家的路上，我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死命忍着眼泪，却还是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哭得全身抖颤。

徐璐生前做过一篇访问。她告诉那位记者，她的初恋发生在她念初中一年级的时候。

“学期结束时，我跟他分手了。”她说。

因为，成绩不好的她要留班，那个成绩很好的男生却升班了。

“分手吧！”徐璐跟那个男生说。

当时那个男生伤心又不解地说：

“我升班又不是我的错。”

然而，徐璐那时却认为，那个男生不该丢下她，自己一个人升班。要是他真的那么喜欢她，他该设法陪她留班。

几年后，那个男生到外国升学去了，她一直没忘记他。分手的那段日子，她天天躲在家里哭，那毕竟是她的初恋。

“现在想起来，觉得那时的想法很傻。不过，这就是青春吧！”徐璐说。

我捏紧怀里的布娃娃，不断用手擦眼泪。大熊是我最喜欢的人了，我却还是伤害了他。是气他丢下我？是妒忌他可以念大学？还是害怕过着新生活的他早晚会离开我？从发榜那天开始，本来两个头一直挨在一起的我们，从此隔着永不可及的距离。他在那一头，我在这一头。再过一些年月，那一头的他，会忘掉这一头的我，爱上那些跟他一样棒的女生。

三年后，他大学毕业礼的那天，假使有人问起他的初恋，他或者会说：

“要是她今天也在这里，我们就不会分手。”

他永远不会知道，在大学的门坎外面，停留过一只落翅的小鸟。那道跨不过去的大门，埋葬了她的初恋。

我满脸泪痕，走着走着，终于回到我的避难所我的家。我倒在床上，抱着布娃娃呜咽，泪水沾湿了我的脸，也沾湿了它的脸。我哭着哭着睡着了。

天刚亮时我醒来，睁开眼皮肿胀的双眼，望着灰蒙蒙的天花板。明天睡醒之后我还是继续睡觉吗？我便是这样过一生吗？

我不可以这样！突然之间，我像活跳尸般从床上弹了起来。

三个月来头一次，我打开窗，坐到书桌前面，亮起了像吊钟花的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笔记，认真地温习起来。

再见了！大熊。我要再考一次大学。

我揉揉眼睛，望着窗外，清晨的蓝色微光驱走了夜的幽暗，街上的一切渐渐显出了轮廓，我伸了个大懒腰，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有如大梦初醒。

大熊，失败是我不拿手的。然而，要是有天你想起我，我希望你想起的，不是那个脆弱自怜的我，而是那个跌倒又爬起来的我。我会找回我掉落的一双翅膀，再一次飞翔。也许我还是会坠下来，但我飞过。

第四章　除夕之约

1

决定了自修再考大学入学试之后，我早睡早起，每天跟着自己编的一张时间表温习。每次电话响的时候，我都会心头一震。然而，大熊一次也没打来。

妈妈看到我突如其来的改变，大大松了一口气。一天，她走进我的房间，坐在床缘，跟正在读笔记的我说：

“那阵子很担心你，怕你会疯掉，所以不敢刺激你，你喜欢做什么都由得你，只要你不发神经、不自杀就好了。念不念大学，真的没关系。”

我抬起眼睛，瞥了她一两眼，说：“你怎知道我现在不是疯了？”

她没好气地瞄了瞄我。发现床上的布娃娃时，她紧紧抱着，说：“好可爱！给我可以吗？”

“不行！”我连忙把布娃娃从她那里抢回来。

“你才没疯！”她笑笑说，又问：“什么时候再去唱卡拉OK？”

“我才不要跟你去，你一整晚都霸占着那个麦克风！”我说。

“是你不肯唱，我才会一个人唱啊！真没良心！”她一边走出房间一边问我，“我去租书，要不要帮你租？”

我摇了摇头，我已经没去“猫毛书店”了。妈妈出去之后，我打了一通电话给芝仪。我隐闭的那段日子，她找过我几次，我电话没接。

“太好了！出来见面吧！”她在电话那一头兴奋地说。

十二月底的一个星期六，我们在“十三猫”见面。

几个月没见，芝仪的头发长了许多，在脑后束成一条马尾。她身上穿着粉红色毛衣和碎花长裙，看上去很清丽，比起穿着图案汗衫和迷彩裤的我，委实成熟多了。她住进了大学宿舍。法律系的功课忙得很，她很少出来。

我们每人点了一客“猫不理布丁”，这布丁用了黑芝麻来做。

吃布丁的时候，芝仪问我：

“大熊呢？他最近怎么样？”

“我们分手了。”我说。

“为什么？”芝仪惊讶地朝我看。

我把那天在小公园的事告诉她。

听完之后，芝仪说：

“他很好啊！为什么要跟他分手呢？当初不是你首先喜欢人家的吗？”

“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有女朋友了。”我幽幽地说。

“大熊不是星一那种人。”

“星一他近来怎样？”

“他一向很受女生欢迎，当然不会寂寞。像他这种男生，是不会只爱一个人的。”

“那么，白绮思呢？他们还在一起吧？”

芝仪点点头，说：

“可她暗中也跟其他男生来往。”

“你怎么知道？”

“她跟我住同一幢宿舍。白绮思和星一是同类，爱情对他们来说，只是一张漂亮的礼物纸，里面包些什么并不重要。”

“你呢？大学里不是有很多男生吗！”

“法律系那些，都很自以为是。”芝仪噘了噘嘴唇说，一副瞧不起那些人的样子。

“我一直以为你会念音乐系。你歌唱得那么好，钢琴又弹得棒。你不是说过想成为指挥家的吗！”我说。

“念法律比较有保障。”芝仪吃了一口布丁，继续说，“也可以保护自己。”

这就是芝仪吧？从来不会做浪漫的事情。可是，考大学那么辛苦，我一定要挑自己最想念的学系。那是以后的人生啊。

“如果大熊将来有女朋友，那个女生要是个怎样的人，你才会比较不难受？”芝仪问我说。

“怎样都会难受吧？”我回她说。

“死刑也有枪决、电椅、注射毒药几种嘛！”

我想起大熊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他说：“跟你一起又不是判死刑。”我当时觉得眼睛都甜了。

“你不会真的觉得那是死刑吧？我只是随便举个例。分手之后，不管怎样，对方早晚还是会爱上别人的，自己也一样吧？”

我突然觉得眼睛有些湿润，吸了吸鼻子，朝芝仪说：

“别人都觉得那个女生很像我，不管外表或是性格，也带着我的影子。人家会在背后取笑他说：‘他还是忘不了初恋情人，所以找了个跟她一样的人来恋爱！’那样的话，我会比较不难受吧！”

我说着说着，抹抹鼻子笑了起来。看到我笑的芝仪，咯咯笑了。

我抬头望着“十三猫”的天幕。以前每一次来，都是跟大熊一起。每一次，我都会数数那儿藏着多少双猫眼睛，唯有这一次，我没有再去数，因为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回看芝仪，她也是仰头看看天幕。我以为她在数那些猫眼睛，直到她突然说：

“我是知道白绮思住那幢宿舍，所以才会也申请到那儿去。那样便可以接近她。”

我朝芝仪转过头去，吃惊地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会告诉你，我本来打算一直藏在心里的。”她眼睛依然望着天幕，说，“也许是这些猫眼睛吧，我老觉得它们很诡异。”

“原来……你喜欢白绮思？”我震惊地问。

我没想到芝仪喜欢的是女生。从前我们一起去买衣服时，还常常共享一个试衣室。

芝仪望着我，那双眼睛有些凄苦，然后她说：“神经病！我才不是同性恋。”

“那么，你喜欢的是——星——”那个“一”字我没说出来。

芝仪苦涩地笑了笑，说：

“想办法接近他喜欢的人，了解那个人，就好像也接近他，也了解他。”

“我还以为你一直都讨厌他呢。”

“是很想讨厌他，但是没法讨厌。因为没法讨厌，所以很讨厌自己。”芝仪吐了一口气说。

“他知道吗？”

芝仪摇摇头说：“只要我决心藏在心里的事，没有人能够知道。”

“果然很适合当律师呢！那么能够守秘密。”

“不要告诉任何人，否则，我会恨你一辈子。”芝仪认真地说。

“你不会杀我灭口吧？”

她如梦初醒般说：

“对啊！你提醒了我！只有死去的人最能够守秘密。”

“我把你的秘密带进坟墓去好了。”我冲她笑笑。

我和芝仪后来在“十三猫”外面道别。她回宿舍去。在那儿，她跟她的情敌只隔了几个房间的距离。看着她小而脆弱，拐着脚的背影，我知道我错了，芝仪并非不会做浪漫的事情。那样喜欢着一个人，不已经是浪漫吗？

街上的夜灯亮了起来，我的心却依然幽暗。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朝车站走去，无以名状地想念大熊。我多么想把这个秘密告诉他。可是，我们已经不会一起分享秘密了。

我手上拎着的布包没放很多东西。我却觉得背有点驼。然后，不知怎地，我搭上了一辆巴士，走的并不是回家的路。

巴士在男童院附近停站，我下了车，爬上山坡。大熊应该回家了吧？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

终于，到了山坡顶。我抬头望着男童院宿舍那扇熟悉的窗子。然而，灯没有亮。

大熊不在家里，还是他已经住进大学宿舍里，而我不知道？那么，皮皮呢？他也带着皮皮一起去吗？

他为什么不在家里？下一次，我也许没勇气来了。

我杵在那儿，半晌之后带着心头的一阵酸楚往回走。突然之间，我看到大熊，他在山坡下，正朝我这边走来，好像刚刚放学的样子。我无路可逃，慌乱间跳进旁边的野草丛，蹲着躲起来，一边还庆幸自己这天刚好穿了一条迷彩裤。我心头扑扑乱跳，祈祷大熊千万别发现我。分手之后这样再见，太让人难堪了。

过了一会，我在野草丛中看到大熊穿着蓝色球鞋的一双脚。那双熟悉的大脚在我面前经过时停了一下，那一刻，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然而，他很快便继续往前走。就在那个瞬间，泪水浮上了我双眼，我头埋膝盖里呜呜地啜泣。

“你在这里做什么？”突然，我听到大熊的声音。

我吓得整个人抖了一下，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见了大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站在我面前，困惑的眼神俯视我。

我慌忙用手背擦干眼泪站起来，双手往裤子揩抹。

“你没事吧？”大熊凝视着我，语气眼神都跟从前一样。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低低地说。

“我走这条路回家。”他说。

我们无语对望。分离，是我们不拿手的。重逢，也是我俩不拿手的，而且我还让他看到了我这么糟糕的时刻。

没可能更糟糕了吧？于是，我鼓起勇气，喃喃问他：

“你为什么不找我？”

“我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他回我说。

原来就这么简单吗？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完了。

“要是我一直生气，你也一直不找我吗？”

“你不会生气一辈子吧？”他冲我笑笑。

“谁说我不会？”我吸吸鼻子，带着抖颤的微笑凝望他。

“一辈子很长的。”他手背叉着腰，用嬉逗的眼神看我。

大熊，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一辈子很漫长吧？

2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我打电话给芝仪，告诉她，我和大熊复合的事。

“你们才分手没多久呢。”她在电话那一头笑着。

可是，有一个人，还没有收到最新的消息。就在我和大熊复合的第二天，我在家里接到星一打来的电话。

“星一？找我有什么事？”我没想到会是星一。他从来就没打过电话给我。

“今天可以见个面吗？”

“有事吗？”

“见面再说吧。”

我跟星一约好在小公园见面。他比我早到，身上穿着黑色夹克和牛仔裤，双手深深地插在裤袋里，比起几个月前更帅气，难怪芝仪口里埋怨他把爱情看成一张漂亮的礼物纸，心里却又喜欢他。

看到我的时候，星一冲我笑笑，问我：

“你近来好吗？”

“我会再考一次大学。”我说。

“那很好啊！要我帮你温习吗？”

我带着微笑摇头，心里想着他找我有什么事。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说：

“我明天要去英国，所以来跟你说一声。”

“英国？你去读书吗？”

星一脸露尴尬的神色，说：

“不，我跟家人去旅行。”

我怔了怔，只是去旅行而已，为什么专程跑来跟我道别呢？那个时候的我，根本不会明白这么幽微的心事。也许，星一特地跑来告诉我，只是希望我会问他一声：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然而，那个瞬间，我没问。他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

“那时你说你不喜欢我，现在你跟大熊分手了，你会不会改变主意？”他突然问我，眼睛深深地看着我。

我脸红了，尴尬地说：

“我们复合了。”

“呃？”他怔了怔。

“是昨天的事，也许他还没告诉你。”

“是的，他没说。早知道那时候就不该叫他跟踪你。”星一朝我笑笑，风度无懈可击地说。

我松了一口气，瞥了瞥他，说：

“为什么呢？那么多的女孩子喜欢你。星一，你让我很自大呢。”

“你记得中三那年暑假前的一天吗？”

“我在学校化学实验室见到你的那天？”

星一点了点头，说：

“那时还很胖的我，受到几个同学欺负，躲在那儿哭。你经过的时候看到我，悄悄替我开了空调，还帮我关上门，假装没看到我。”

原来他一直记着这件事，我倒没放在心里。

“我们是同学嘛！”我说。

“只有那时候对我好的女孩子，才值得我追求。”星一说。

“你很念旧呢！”我夸奖他。

星一咧嘴笑了，说：

“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别的女生都说我贪新忘旧。”

“她们不了解你吧。”

“这几年，我是带着复仇的心去跟那些女孩子交往的。这些人，从前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那么，白绮思呢？”

“她也是一样。”星一耸耸肩，说，“这也难怪，我那时候就像《哈利·波特》里，哈利那个又胖又蠢的表哥。”

“达力。”我说。

“呃？”星一怔了一下。

“哈利的表哥叫达力，很少人记得他的名字。但我觉得他挺可怜，书里所有小孩子都会巫术，只有他不会。”我笑笑说。

“是的，他最可怜。”星一说，然后，他问我：“今天晚上的事，你不会告诉大熊吧？”

“放心吧！我很能守密的。我会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

星一手指比了比嘴唇，说：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家是做殓葬生意的，所以很迷信。”

我吐吐舌头微笑。

跟他一起走出小公园之后，我们道了再见。天凉了，我加快脚步，想快点回家去。去年的这一天，徐璐跳桥自尽。这天晚上，电台都在播她的歌。活着是多么的美好。

听着歌的时候，我摇电话给大熊。

“有事吗？”他问我。

“只是想确定一下。”我说。

“确定什么？”

“确定你还活着。”

“疯了吗你？”

徐璐的歌，陪着我温习。我跟自己说：

“这一次我不会输。”

第二年，我终于考上了大学。大熊也升上了二年级。

3

徐璐那首《时光小鸟》说，二十岁的时候，时间是小翠鸟。我们的二十岁，是快乐不知时日过吧？

二〇〇三年的除夕夜，我、大熊、阿瑛、小毕、星一跟芝仪六个人，在我和大熊头一次约会的“古墓餐厅”里度过。

星一刚刚跟白绮思分手。虽然很多女生想和星一度除夕，星一却宁愿跟我们一起。

于是，我把芝仪也叫来。她在电话那一头很紧张地问我：

“你跟星一说了些什么？”

“我不怕你杀我灭口吗？我连大熊都没说。”

“会不会很怪？只有我跟他是一个人来。”

“大家都是旧同学嘛，来吧！”

这一天，最迟一个来到“古墓”的，是大熊，他从来就没准时过。

芝仪打扮得很好看，星一好像也对她刮目相看。

阿瑛听说星一家里是做殓葬生意的，带笑问他：

“将来要是我们——呃，你明白啦，可不可以打折？”

“今天别说不吉利的话。”星一冲她笑笑。

虽然如此，我们还是来了“古墓”，点了“古墓飞尸”、“死亡沼泽”和“古墓血饮”等等，一点都不怕不吉利。

“你怕鬼吗？”阿瑛问星一。

“我爷爷说，我们做这一行的，是鬼怕我们。”星一故意说得阴声鬼气。

“那么，你有没有见过鬼？”阿瑛问。

一个女祭司打扮，脸擦得粉白的女服务生这时把我们的饮料端来。等她走开，星一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们全都屏息等着听鬼故事。

“我没见过。”星一懒懒地说。

正当我们有点失望的时候，星一突然又说：“但我爷爷见过一个女鬼，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她是跟男朋友双双溺死的，好像是跳河殉情，很年轻。尸体送来殡仪馆的那天晚上，我爷爷在办公室里听到水滴在地上的声音，于是走出去看看。”星一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我们催他，他才继续说：“他看到一个全身湿淋淋、跟那个溺死的女生长得一模一样的女鬼。她一边哭一边不停地把身上的衣服拧干，但是，怎么拧也还是拧不干……”

阿瑛、芝仪和我全都吓得魂飞魄散，央求星一不要再说下去。星一脸上露出歪斜笑容，拿起面前那杯“古墓血饮”啜了一口。

“这个故事是你自己编的吧？”我狐疑地盯着他看。

“当然不是。”他回我说。

“如果有一只鬼，连影子在内，是二十公尺加上他长度的一半，那么，他连影子在内有多长？”一直好像没有很投入听我们说话的大熊忽然问。

“你说什么嘛？”我撞了撞他的手肘。

“鬼好像没影子的。”小毕说。

“就是嘛！”阿瑛附和小毕。

“这不是鬼故事，这是算术题，我刚刚想出来的，考考你们。”大熊说。

“干吗问这个？”我头转向大熊。

“我下个月开始在报纸写专栏。”大熊向我们宣布。

“为什么我不知道？”我问。

“我刚刚迟到就是因为谈这个。”

“你常常迟到。”我啐他一口。

“你写什么专栏？”星一问。

“是每天的专栏，我会每天出一个有趣的算术题、逻辑题，或是智力题给读者猜。”

“很适合你呢！”我称赞他说。

“稿费高不高？”芝仪问。

“比补习好，又不用上班。”大熊说。

“专栏作家，敬你一杯！”

星一首先跟大熊碰杯，我们也跟着一起碰杯。

二〇〇三年的时候，香港仍然笼罩着一股不景气，没想到还在念二年级的大熊当上了专栏作家，小毕也很幸运在广告公司找到一份美术设计的工作，还设计了一个大型的户外广告牌。

那是某个名牌的青春便服广告，特写一个满脸雀斑的洋模特儿一张灿烂的笑脸。广告牌悬在繁忙的公路旁边，上面有一句标语：

“年轻是一切错误的借口。”

阿瑛用数码相机把广告牌拍了下来，这天带给我们看，脸上满是对小毕的仰慕之情。她已经从演艺学院毕业，明年会演出大型歌舞剧《猫》。

“改天要去‘十三猫’观察一下。”她说。

芝仪整个晚上很少说话，但是脸上一径挂着微笑。星一的鬼故事，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也吓倒了我们。他很适合讲鬼故事。

“那只鬼到底有多长？”我问大熊。

“是不是三十公尺？”小毕想了想，问。

“小对。”大熊摇摇头。

“四十公尺。”星一说。

“对！”大熊点头。

我们全都一起为星一鼓掌。

“我还有另外一题。”大熊说。

“吃东西啦！”我揉了揉他的头发说。

十二点钟一到，一个男祭司打扮的乐师用手风琴奏出《友谊万岁》，一群女祭司靠拢起来高歌。我们唱着歌，举起手上的饮料为新的一年喝彩，每个人脸上都漾着花一样的笑。年轻如果是借口，那么，它便是最让人心醉神迷的借口。我们用力碰杯，把杯里的饮料尽情溅到彼此脸上。那个瞬间，我们全都对人生满怀憧憬，也带着未知的忐忑。明天、明年，明日的故事与梦想，还等待着年轻的我们一一去探索。

然后，我们约定，明年今日，相同的六个人，在“古墓”再见。

“到时候，我会说一个更恐怖的鬼故事。”星一说。

“那我便出一个更有趣的算术题。”大熊说。

“不见不散！”我笑对大熊说。

为什么当我们以为正顺遂地迎向幸福的浪花，生命的气息却一下子就从指缝间溜走了？

二〇〇四年除夕的约会，我缺席了。好梦顿时成空。

第五章　我在云上爱你

二〇〇五年九月一个晴朗的星期五，澳洲的冬季快要过去了。在南部阿得雷德的航空训练学校，大熊，我看到了你。

你瘦了，皮肤晒黑了，短发梳得很整齐。你长大了，成为一个有点经历的男人。你结上蓝色领带，身上穿着帅气的飞行学员制服，每天大清早冒着寒冷从床上起来，接受严格的训练，立志要成为一位飞机师。

在天空和星群中飞翔，本来并不是你的梦想。

那时候，每次我想游说你去当飞机师，你总是皱着眉说：

“当飞机师很辛苦的！”

你只想当个数学专栏作家。你那个专栏很受欢迎，大学还没毕业，已经有出版社替你出书，其他报纸也找你写稿，还有学校请你去演讲。你懒洋洋地说，这份工作不用上班，光是版税和稿费已经够生活了，你打算毕业之后也继续这样。

那时候我很担心，比树懒这种动物更懒惰的你，将来怎么办？你却跟我说了一个古希腊哲学家的故事。

那个哲学家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坐在街上行乞，因为他认为，懒惰是最高深的哲学。

“你不如说，所有乞丐都是哲学家！”我没好气地说。

“你这句话犯了逻辑上的错误。某个哲学家是乞丐，不代表所有乞丐都是哲学家，也不代表所有哲学家都是乞丐。”你说。

“那我可不可以说树懒是大自然的哲学家？”我说。

你眼睛亮了起来，说：“有这个可能。”

我不知道树懒是不是大自然的哲学家，但是，鹦鹉也许是预言家。

当死亡一步一步召唤着我们，皮皮曾经试着提醒我们，只是我们当时并不知道。

二〇〇四年十月初的一天，在你男童院的家里，我们无意中发现一个网站，它后来造成了网络大挤塞。它的名字叫：

“印度洋上的美丽花环”

那就是岛国马尔代夫。它由一千一百九十个岛屿组成，从天空中俯瞰，群岛的形状宛如一圈花瓣。它的国花是美丽的粉红玫瑰。

一位业余摄影师花了一个多月时间停留在马尔代夫，回家之后把他拍的两百多张照片放在自己的网站上。那个宁静的世外桃源让人心驰神往。我们看到了海连天的景色，看到了落日长霞染红了的椰树影，看到了蓝色的珊瑚礁，看到了比马儿还要大的鱼，看到了大海龟笨拙的泳姿。

我们也看到了盖在海边的水中屋。一排排草蓬顶的水中屋，一边是大海，另一边是游泳池。人睡在屋里的床上，朝左边转一个身，就可以跳到海中畅泳；朝右边翻个筋斗，就掉进游泳池里去，双脚根本不用碰到地板。

我和你都看得傻了眼。

“我要去！我要去！”我嚷着说。

就在这时，笼子里的皮皮好像受惊似的，不寻常地猛拍翅膀乱飞，嘎嘎嘎地叫个不停。我们两个同时转头望着它。

“可能刚刚有麻鹰飞过。”你看了看窗外说。

“它也想去马尔代夫呢！”我笑着跟你说，浑然不觉死亡的利爪已经伸向我们。

我们后来决定圣诞在那儿度过，十二月二十七日回来，回来后再过几天，就是“古墓”的除夕之约了。

我们在网上预订了机票，找到一家便宜又漂亮的旅馆，那儿虽然没有梦寐以求的水中屋，但是，只要走出房间几步，就是海滩了，偶尔还会有大海龟爬到那片岸上孵蛋，要是我们幸运的话就能看见。

我们对马尔代夫之旅满怀着期待。我买了一件簇新的游泳衣，青草绿色的，分成上下两截，又买了太阳帽和防晒膏，每天倒数着出发的日子。

生命中的那一天终于来临。我和你带着轻便的行李，在黄昏时抵达那个碧海连天的岛。一片印度洋的美景在我们面前展开来，我们走出机场，深呼吸一口凉爽的空气，然后兴致勃勃地乘船往小岛上的旅馆去。

旅馆由一排排的小茅屋组成。当我们踏进那个洋溢着热带风情的旅馆大堂，一位穿粉红色纱笼的女郎迎上来，把一个玫瑰花瓣编成的花环挂在我脖子上，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跟我说：

“欢迎来到天堂！”

我们千挑万选的旅馆，连名字都隐隐透着死亡的信息，它叫“天堂旅馆”。我毫无防备，并不知晓自己已经到了人生旅程的最后一站。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傍晚，我们坐在海边餐厅的白色藤椅子里，身上穿着白天在市集买的汗衫，胸前印着马尔代夫的日落和椰树。我们悠闲地啜饮着插着七彩小纸伞的冰凉饮料，遥望着浮在海上的一轮落日。

“一辈子住在这里也不错，每天扫扫树叶就可以过生活。”你伸长腿，懒洋洋地说。

“不行！我们还有许多地方没去，伦敦、纽约、托斯卡尼、佛罗伦萨、希腊爱琴海、埃及的金字塔、印度的泰姬陵，还有巴黎！”我憧憬着，然后问你：“你有没有想过，三十岁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你耸耸肩，说：

“那么远的事，我没想过。”

“我也没想过。”我很高兴地说。

你朝我看了一眼，不解地问：

“那你为什么问我？”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跟我一样没想过。”我懒懒地说。

你没好气地对我笑笑。

“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阿瑛？”我问你。

“天呀！你又来了！”你说。

“说出来嘛！我真的不会生气。”

“当然没有！”你终于肯说。

“真的？”

“我说没有就没有。”

“她好像觉得你喜欢过她呢。她说，她喜欢吃蛋糕，但你是饼干。”

“我是饼干？”你瞪大眼睛。

我咯咯地笑了。从你的眼神语气，我知道你没骗我。

“那么，我是你的初恋啰？”我说。

你揉揉眼睛苦笑，一副怕了我的样子。

“那个鸡和蛋的问题，你是故意答错的吧？”我问你说。

再一次，你故弄玄虚地笑笑，始终不肯告诉我。

后来，当我们吃着铺着两片花瓣的玫瑰花冰淇淋时，我埋怨你说：

“我每次电邮给你，都送你一朵网上玫瑰，但你从来就没送过给我。”

你竟然说：

“这些只是形式罢了。”

“你现在不送花给我，等我老了，你更不会送。”我咬着冰冻的小匙羹说。

“放心吧！将来你又老又丑，我也不会嫌弃你。”你眯起眼睛对我微笑。

“谁要你嫌弃！我才不会变得又老又丑！我会永远比你年轻！”我拈起盘子里的玫瑰花瓣，放到鼻子上嗅闻着。

大熊，我是不是又说了不吉利的话？逝去的人不长年岁，从此以后，我永远比你年轻。南方傍晚的玫瑰花香，飘送着离别的气息。直到如今，每个黄昏，我仿佛又嗅到了玫瑰花的香味，那片花瓣宛如小陀螺，在往事的记忆中流转。

第二天，那个将我们永远隔别的星期天早上，我穿上游泳衣，把还没睡醒的你拉到海滩上去。我们挨在遮阳伞下的白色躺椅上，你帽子盖着脸，还想继续睡。我起来，一边往身上抹防晒膏一边对你说：

“快点下水吧！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你打了个呵欠，懒懒地说：

“你先去吧！”

“你不怕我给鲨鱼吃掉吗？”

“马尔代夫的鲨鱼是不吃人的。”你说。

“你快点来啊！”我催促你说。

然后，我把塑料拖鞋留在岸上，独个儿跑到海里，那儿有许多人正在游泳和浮潜。我闭上眼睛，仰躺在水面上，享受着清晨的微风，由得自己随水漂流。

不知道漂了多久，我张开眼睛站起来，你还半躺在岸上，悠闲地望着我。我朝你大大地挥手，要你快点下水。你也朝我大大地挥手，却不肯来。我心里想着，等我上岸，我要好好对付你。

而今想起来，那一刻，我们竟好像是道别。

我缓缓游往深水处。游了一阵，我脚划着水，揉揉眼睛，突然发现一阵遍布水面的颤抖哆嗦，顷刻之间，海水如崩裂般急涌上来，把我整个人冲了出去。畏怖恐惧过头了，我想呼救却叫不出一个声音。当其他人纷纷慌乱地往岸上跑，你却奔向我，走到水里，拼命游向我，想要把我拉上岸。我挣扎着呼吸，想向你伸出手，我几乎碰到你的手了。然而，就在那个瞬间，一个三十尺的滔天巨浪把我们冲散了。它把你卷到岸上去。

我在恐怖的漩涡中挣扎着呼吸，精疲力竭，闭上眼睛，然后再次挣扎呼吸，直到我再无气息。然后，我再次张开眼睛，看到自己漂向了死亡的彼岸。

那场海啸把一切都捣毁了。

浩劫之后，那个岛国成了一片废墟，空气中飘着腐土、腐叶和尸骨的气味。星一、小毕、阿瑛、芝仪，每个人都来了，不知道怎样安慰你。他们帮忙着寻找我，希望我还活着。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希望也愈来愈渺茫。

五个星期过去了，其他人都不得不陆续回家，你还是执拗地留下来。

直到搜索队放弃搜索的那天，你从一个找不到我的停尸的帐篷回来，路上给一块尖锐的木板割伤了脚。你没理会那个淌着血的伤口，带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旅馆，把门关上。明白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已经熄灭，你额头贴在门板上痛哭，以拳头猛捶砖泥墙，大声喊：

“郑维妮！你回来！”

对不起，大熊，我回不来了。

你相信命运吗？我只好宿命地相信。

我们第一次看的电影，是《铁达尼号》。船沉没了，男女主角在茫茫大海里生死永隔。虽然那天是我明知你跟踪我，把你诱骗进戏院去的，但我们毕竟是一起看过。后来，我们还一起嘲笑那些老套的情节。

我第一次问你的数学题，是那个飞机师在北极飞行的问题。当时，你淘气地在地球下面画上了枝和叶，像一朵花。怪错你了，原来，你送过花给我。那时候，我们又怎会想到，而今的你，将会因为我而当上飞机师？

大学毕业那天，你在航空学校认真地上课，连毕业礼都没参加。

我从来不知道你爱我如此之深，放弃了做树懒的梦想，用你的双脚，替我走完人生余下的旅程。

当飞机师真的很辛苦。自律、整洁、守时、勤力、负责任，这些对你来说多么困难？你却做到了，理论课还拿了满分。

这一天，我看到你第一次试飞。你在云端紧紧地握着飞机的方向盘。你旁边的导师笑着说：

“不用这么紧张，方向盘也给你扼死了！”

坐在你背后的同学笑了起来，你也笑了，那个微笑却带着几许苦涩。

也许你会奇怪，我为什么能够看到你。原来，人死了之后，这个世界会偿还它欠我们的时间。每个人得到的时间都不一样，那要看他们在妈妈肚子里住了多久。我们出生以后，是从零岁开始计算；然而，当精子与卵子结合，生命已经形成，我们也开始长年岁。有些人只住了二十几个星期便出生，我很幸运，在妈妈肚子里撑了三十九个星期零四个小时才出来，所以，我也有三十九个星期零四个小时的过渡期。这段时间，我可以在天堂回溯尘世的记忆。我变成了观众，目睹自己从出生的一瞬间，直到死亡的一刻，这一切就像录像带回放那样。我还可以在云上看到我死后的你、看到妈妈、看到芝仪和星一、小毕和阿瑛。时间到了，我就会遗忘往事。

这一刻，是倒数的最后二十分钟了。

大熊，有一个秘密，我从来没告诉你，也没告诉任何人。我念小五的那年暑假，附近搬来了一个念中一的男生，他长得很可爱，有一双大眼睛和漂亮眉毛，像漫画里的小英雄。我有好多天悄悄跟踪他，只是想看看他都做些什么。

一天，我看到他走进一家文具店。过了一会，他手里拎着一卷东西出来。于是，我怯生生地进去那家文具店，问那个一头白发的老店员他买了什么。老店员带着微笑在柜台上把一张世界地图摊开来给我看。那张地图有四张电影海报那么大，海是蓝色的，陆地是绿色的，山是咖啡色的，每个国家都有不同的标记，荷兰是风车，维也纳是小提琴，西班牙是一头斗牛……简直美呆了。

“这是最后一张了。”老店员说。

可是，我没钱买。

后来有一天，我又再悄悄跟踪那个男生。这天，我看到他在溜冰场里牵了一个漂亮女生的手。我心里酸酸的，孤零零地回家去。回到家里，我蹲在地上，把小猪扑满里的钱全都倒出来，拿去买了那张地图，然后把它贴在睡房的墙壁上。

那天以后，我没有再跟踪那个男生。后来，听说他失踪了，警察在附近调查过一阵子。我很内疚，要是我继续跟踪他，也许会知道他去了哪里。

渐渐地，我已经忘了他的样子，却向往着那张地图上的天涯海角。

所以，那一天，当我发现你跟踪我，我是多么的震惊！

那就是宿命吧？虽然我那时候还不了解。

人死了之后，一下子也成熟了。而今我终于明白，在相遇之前，我也许喜欢过别人，那个人并没有喜欢我，又或是别人喜欢我，我却不喜欢他。为什么会是你和我呢？原来，那些人都只是为了恭迎你的出场。我们的相逢中，天意常在。

记得有一天，我在电话里戏弄你，装内疚地对你说：

“对不起，我……我昨天结婚了。”

你沉默了许久，苦涩又惊讶地问：

“你跟谁结婚？”

“骗你的啦！笨蛋！”我吃吃地笑了起来。

很抱歉，不能再跟你玩这种游戏了，也没能嫁给你。

大熊，记得我在你掌心里画的一颗“不死星”吗？它会在云端永远保佑你。可是，要是当飞机师太辛苦，那便放弃好了。去爱一个人吧。去爱一个像我爱你般爱你的人吧。纵使我多么不情愿，在死亡的彼岸，我终将遗忘你。

那张世界地图并没有天堂的标记。原来，人生前想象天堂是怎样的，死后的天堂也就是那个样子。我总以为天堂就像那个梦星球的故事：人睡着之后，灵魂会去那儿做梦。星球上有一棵枝桠横生的大树，爬了上去，做的便是好梦。掉下来的，那天会做噩梦。

我的天堂就是梦星球。

你还记得我给你看过的那幅图画吗？二年级上学期，我修了一个心理学的学分，那位一头金发的洋教授叫阿占，长得挺帅。阿占的课很受女生欢迎。他也教得很精彩。

上第一课的时候，他派给我们每个人一张图和一堆颜色笔。就是这一张图。

他要我们单凭直觉，在这张图画中选出一个我们觉得最像自己的人，然后填上颜色。我们也可以再选一个最像自己喜欢的那个人。

这是我的选择：

右上角交叉双手，看来一脸不高兴，像孤独精那个，我对她简直一见钟情，填上了我最喜欢的绿色。她就是我。生长在单亲家庭，又是独生孩子，孤单的感觉从来没离开过我。

站在树顶，手背叉着腰，笑得很开心，很容易满足，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的那个是你。我填上了蓝色，因为蓝色像你，你喜欢蓝色。

一天，我把这张图拿给你，要你做同样的事情。

“这是什么测验？”你问。

“你只管做嘛！”

于是，你乖乖地在这幅图里选了你和我。

你竟然跟我一样。右上角绿色的那个是我，你说是因为我喜欢绿色，而且我常常噘起嘴，好像什么都不满意的样子，麻烦得很。

蓝色的那个，你一看就觉得像自己。你喜欢海洋的颜色，喜欢那种清凉的感觉。

“那么，分析结果呢？”你好奇地问。

“没结果的。”我说。

“没结果怎算是心理测验？”你说。

“你以为这是那些肤浅的心理测验，有A、B、C、D答案的吗？阿占说，每个人都能够在这张图画中找到自己和身边的人。这张图好比一面镜子，我们选出来了，也就看到了心中的自己。”

大熊，谢谢你，是你一路陪着孤单的我迎向人生最后的航程。

我已经顺水漂流，跟着大海去流浪。我会化成风，化成云，化成蓝色的珊瑚礁，化成鱼儿，化成大海龟。也许，有一天，一个女生会问她爱上的那个男生：

“先有大海龟，还是先有海龟蛋？”

见不到我的尸骨，你会永远记着我鲜活的脸庞，怀念我们曾经分享的一切，还有那些我们共度的年轻青涩的岁月，多么短暂，却又已经是永恒。

不要悲伤，我活过。我为你流过眼泪。我爱上了你。一个人只要爱上了，就像小毛虫变成了蝴蝶，从此不一样了。是你的爱让我在人间起舞。

大熊，要是有一天，你的飞机在天空中飞翔，你突然发现头发乱了，那一刻，你会想起老是喜欢弄乱你头发的我吗？

这个世界偿还给我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分钟了，我要送你一份礼物。当你想起我，请你抬头仰望那片白云深处，没有了你，我重又变回孤独，这是今后的我：

版权信息

书名：卖海豚的女孩

作者：张小娴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5-08

ISBN：9787020110650

目录

作者简介

Chapter Ⅰ　亡命的邂逅

Chapter Ⅱ　爱情的伤痛

Chapter Ⅲ　深情的呕吐

Chapter Ⅳ　海豚的搁浅

Chapter Ⅴ　随风而逝的味道

作者简介

张小娴，香港知名作家，全世界华人的爱情知己。她的只言片语，总能打动千千万万读者。

爱情，是她永远的主题。在她笔下，爱是人生永不落幕的演出。她以小说描绘爱情的灼热与冷却，以散文倾诉恋人的微笑与泪水，至今已出版超过四十本小说和散文集。

Chapter Ⅰ　亡命的邂逅

“各位先生女士，这是一场亡命表演！”

翁信良第一天到海洋公园报到，刚刚进入公园范围，便听到透过扩音器的宣布。他在日本那边的海洋公园当过三年兽医，知道所谓亡命表演是跳水艺员高空跳水。他们通常是黑人和白种人，薪酬相当高。三年前，翁信良到日本海洋公园报到的第一天，便有一名年轻的跳水员从高空跃下时失手，头部首先着地，发出一声巨响，在池边爆裂，旁观者在历时二十秒的死寂之后，才陆续发出尖叫。那是一名名叫鲸冈的日本青年。他的家人事后得到一笔丰厚的保险赔偿。

翁信良本来不打算看以下这一场亡命表演，日本青年跳水员的死状仍然历历在目。今天是星期天，围观的男女老幼把一个仅仅十米深的跳水池包围着，等待别人为他们亡命。

在梯级上攀爬的是一名黑发的黄种女子，她穿着一件粉绿底色铺满橙色向日葵图案的泳衣，背部线条优美，一双腿修长结实，乌黑的长发束成一条马尾。她一直攀爬到九十米高空，变成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女郎面向观众，轻轻挥手，她挥手的动作很好看，好像是一次为了追寻梦想的离别。

翁信良看得胆战心惊。

跳水队员在池中等待女郎跳下来，群众引颈以待。女郎轻轻地踏出一步，三百六十度转体，她从九十米高空上以高空掷物的速度迅速插入水中，池水只是轻轻泛起涟漪。

女郎冒出水面的一刻，获得热烈的掌声，她的名字叫于缇。于缇在翁信良身边走过，意外地发现这个陌生的男人长得很好看。她回头向他微笑。

翁信良看着她的背影，她从九十米高台跃下的情景突然变成了一连串慢动作，在翁信良的脑海中回放一次。

翁信良到兽医办公室报到。公园缺乏兽医，所以星期天也请他上班。主任兽医大宗美是日本人，很喜欢翁信良会说日语。

翁信良第一个任务是到海洋剧场检查一条海豚。

海洋剧场正有表演进行，四条海豚跟着音乐的节拍在水中跳韵律泳，穿荧光粉红色潜水衣的短鬈发女孩随着音乐在岸上跳起舞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线，两边嘴角移向脸颊中央，好像一条海豚，她仿佛是第五条海豚。女孩倒插式跳到水中，跟其中一条海豚接吻，她接吻的姿态很好看，她手抱着海豚，闭上眼睛，享受这亲密的接触，她好像跟海豚恋爱。

翁信良着手替患病的海豚检查。

“它叫翠丝。”

跟海豚接吻的女孩回来了，她轻轻地抚摸着翠丝的身体。

“它跟力克是恋人。”女孩说。

“力克？”翁信良检查翠丝的眼睛。

“刚才跟我接吻的，便是力克。”女孩协助翁信良检查翠丝的口腔。

“它患了感冒，我开一点药给它，顺便拿一些尿液。”

“你是新来的禽兽医生？”

“禽兽？是的，我专医禽兽。”

“你从前在哪里工作？”

“日本的海洋公园。”

“嗯。怪不得你有点像日本人。”

“是吗？”

“好像日本的男明星。”

翁信良失笑。

翁信良吹出一串音符，池里的四条海豚同时把头插进水里，向翁信良摇尾。

沈鱼吃了一惊：“它们为什么会服从你？不可能的，它们只服从训练员。”

翁信良继续吹着音符：“它们知道我是新来的兽医，特地欢迎我。”

沈鱼不服气：“不可能的。”

翁信良笑说：“海豚是很聪明的动物，科学家相信，不久的将来，能够和人类说话的，除了猩猩，便是海豚。”

翁信良吹完一串音符，四条海豚又安静下来，沈鱼满腹疑团。

“到底……”沈鱼正想追问。

“表演开始了。”翁信良提醒沈鱼。

沈鱼回到表演台，翁信良提着药箱离开剧场。她还是不明白海豚为什么会服从他。

下班的时候，翁信良看到沈鱼坐在公园外的石阶上。

“你还没有告诉我，我的海豚为什么会服从你。”沈鱼说。

“你的好奇心真大。”

这时于缇也下班了。

“这是我们新来的禽兽医生。”沈鱼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翁信良。你呢？”

“我叫沈鱼，这是缇缇，她是高空跳水的。”

“我刚才看过。”

“我们打算吃饭，你来不来？”沈鱼问翁信良。

“好，去哪里？”

“去赤柱好不好？”沈鱼说。

他们刚好赶及在夕阳下山前来到赤柱。

“亡命跳水员中，我还没有见过中国女子。”翁信良说。

“缇缇的爷爷和父母都是杂技员，她胆子大。她不是公园的雇员，她是跳水队的雇员，她每年只有一半时间留在香港表演。”沈鱼说。

“我习惯了四海为家。”缇缇说。

沈鱼连续打了三个喷嚏。

“你没什么吧？”翁信良问她。

“我有鼻敏感，常常浸在池水里，没办法。”沈鱼说。

“你为什么会当起海豚训练员呢？”

“我喜欢海豚，又喜欢游泳，顺理成章吧。你为什么会做兽医？”

“很长篇大论的。”

“说来听听。”

“我小时候养了一条狗，我爸爸死了，后来，妈妈也死了，我的狗还没有死，一直陪了我十四年，然后，有一天，它患病了，终于离开我，我哭得很厉害。本来打算当牙医的我突然改变了主意，想当兽医。”

“原来是这样。你还没有告诉我，海豚为什么会服从你，你吹的是什么歌？”

“你说这一段？”翁信良吹出一串音符。

沈鱼点头。

“是我在日本学的，这是跟海豚的音波相同的，任何一种海豚也能明白。别忘了我是兽医。”

“是吗？”沈鱼学吹这一串音符。

第二天早上，沈鱼对着海豚吹着相同的一段旋律，可是海豚并没有乖乖地向她摇尾。

“不是这样，还差一点点。”翁信良提着药箱出现。

“翠丝怎么样？”翁信良问沈鱼。

“你看。”

翠丝跟力克在水里翻腾，它看来已经痊愈了。

“海豚有没有爱情？”沈鱼问翁信良。

“没有人知道。”

“我认为有。你听听，它们的叫声跟平常不一样，很温柔。它们的动作都是一致的。力克对翠丝特别好。本来是米高先爱上翠丝的。”

“米高是另一头雄性海豚？”

沈鱼点头，指指水池里一条孤独的樽鼻海豚：“但力克打败了米高，在动物世界里的爱情，是强者取胜的。”

“人类也是。”翁信良感慨地说。

“不。太刚强的人会失败，弱者不需努力便赢得一切。”

“动物对爱情并不忠心，海豚也不例外。”

“忠心也许是不必要的。”沈鱼说，“男人有随便择偶的倾向，他们对性伴侣并不苛求，卖淫是全球各地男性都需求甚殷的一种服务。”

“我没有试过。”翁信良说。

沈鱼扑哧一声笑了：“为什么不试试看？”

“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不介意你男朋友召妓的吗？”

“如果我是男人，我也会试一次。”

“我曾经陪朋友去召妓，他有心脏病，怕会晕倒，要求我在附近等他。”

“结果他有没有心脏病发？”

“没有。那一次，我在街上等了两小时。”

“你女朋友没有骂你？”

“我那时没有女朋友。”

“现在呢？”

“现在也没有。”

沈鱼看到翁信良的药箱里有一张订购歌剧的表格。

“你想订购这出歌剧的门票？”

“是的，从前在英国错过了。”

沈鱼把表格抢过来：“我有办法拿到前排的座位，三张票怎么样？你请我和缇缇看。”

“不成问题。”

沈鱼下班后赶快去票房轮候门票，她哪有什么门路？只是没想到排队的人竟然那么多。

翁信良刚刚准备下班的时候，缇缇来找他：“我的松狮病得很厉害，你能不能去看看它？”

“当然可以。”

翁信良跟缇缇一起坐出租车去。

“对不起，麻烦你。相熟的兽医早就关门了。”

“不要紧。你在香港有房子吗？”

“是我舅父的。我来香港就会住在这里。”

翁信良来到缇缇的家，松狮无精打采地伏在地毯上。

“它整天肚泻。”

“它患了肠胃炎，如果再延误，就性命不保了。”

翁信良替它注射：“它叫什么名字？”

“咕咕。”

缇缇送翁信良到楼下，经过一个公园，缇缇攀上钢架，向翁信良挥手：“你也来。”

“不。我畏高。”翁信良尴尬地说。

“真的？”缇缇不相信翁信良是个畏高的大男人。

“那么我要下来了。”缇缇站在钢架上，张开双手，踏出一步，以跳水般的优美姿态跳到地上，轻轻着地，轻轻鞠躬。

“你只有一个亲人在香港吗？”

“嗯。我父母都住在法国。他们从前是国家杂技团的。”

“回去了。”缇缇说，“今天晚上很冷。”

“是的，入冬以来天气一直暖和，今天早上还很热，现在忽然刮起大风。”

缇缇向翁信良挥手道别：“谢谢你。”

“今天晚上抱着咕咕睡吧，它需要一点温暖。”翁信良说。

在文化中心的票房外，寒风刺骨，沈鱼要不停地做原地跑来为身体增加热量，尚有几个人便轮到她买票。她想着翁信良的脸，心里突然有一股暖流。

第二天早上，沈鱼跑上翁信良的工作室。

“三张门票。”沈鱼把三张门票交给他。

“谢谢你。多少钱？”

缇缇也来了，“咕咕今天没有肚泻了。”

“你看过咕咕？”沈鱼问翁信良。

“昨天晚上它患上肠胃炎。”

沈鱼连续打了几个喷嚏，她有点伤感。

周末晚上，沈鱼在缇缇家里。缇缇在弄姜葱蟹面，她爱吃螃蟹，而且她很会弄好吃的东西，沈鱼就没有这份能耐，做家务不是她的强项。此刻，她正站在雪柜旁边，吃光了五杯啫喱和两排巧克力。

“你又情绪低落？”缇缇问她。

沈鱼只是有些伤感，她爱上了翁信良，可是她看出翁信良爱上了缇缇。

“你的树熊怎么样？”缇缇问她。

“王树熊？我不想见他。”

“他很喜欢你。”

“缇缇，你需要一个怎样的男人？”

“跟我上床后，他愿意为我死掉的男人。”缇缇舐着螃蟹爪说。

“哪有这样的男人？只有雄蜘蛛会这样。”沈鱼说，“我想要一个我和他上床后，我愿意为他死掉的男人。”

“有这种男人吗？”缇缇笑着说。

“还没有出现。”

缇缇弄好了一大盆螃蟹面，说：“我要先洗一个澡。”

“我也来！”沈鱼说。

她们两个人泡在浴缸里。

“你觉得翁信良怎么样？”缇缇问沈鱼。

“长得英俊，没有安全感。”

“你是不是喜欢翁信良？”

“不是，怎么会呢？”沈鱼潜进水里。她突然感到后悔，她为什么不肯坦白呢？因为她刚强，她认为那么容易喜欢一个男人是软弱的表现，她总是被自己误了。

“那你呢？你喜欢翁信良吗？”沈鱼问缇缇。

“还不知道。”缇缇说，“喜欢一个人，是需要一份感动的。”

“或许有一天，他会感动你的。”

“是的，我一直等待被男人感动，我不会感动男人。”缇缇说。

“谁愿意感动男人？”沈鱼说，“那么艰苦。”

早上，沈鱼从电视新闻报道里看到一条樽鼻小海豚搁浅的消息。时至今天，动物学家仍然无法解释海豚搁浅的原因，普遍以为海豚和蝙蝠一样，会发出音波，接到音波反射后再行动。如果它追鱼到近海，会因海水混浊而使音波反射紊乱，不知方向，误闯河川而在沙滩上搁浅。

还有另一种说法，海豚接近陆地，是为了到淡水中洗澡，它身上长了寄生虫，而寄生虫一碰到淡水便会死，所以海豚要冒险到陆地洗澡，不幸与寄生虫玉石俱焚。

沈鱼宁愿相信第二种说法，像海豚那么聪明的动物，仍然愿意为泡一个淡水浴而冒生命危险。它容不下身体上的瑕疵，宁愿一死，也要摆脱寄生虫。

政府将搁浅的小海豚交给海洋公园处理。翁信良负责将海豚解剖，制成标本。

这天，沈鱼走上翁信良的工作间，那条可怜的樽鼻海豚躺在手术台上，等待被制成标本，四周散发着一股血腥味。

“关于海豚搁浅，还有第三种说法吗？”沈鱼捏着鼻子问翁信良。

“也许是它不知好歹，爱上了陆地上的动物，却不知道自己在陆地上是无法生存的。”翁信良笑着说。

“陆地上的动物？会是什么？人类？无论如何，这个说法比较感人，海豚为爱情牺牲了，不幸被制成标本，肉身不腐，一直留在世上，看顾它所爱的人。”沈鱼说。

“你好像很多愁善感。”翁信良说。

沈鱼吹出翁信良教她的那一串音符。

“已经学会了？”

“当然啦！”沈鱼伸手去抚摸手术台上的海豚，“可能它生前也听过。”

翁信良吹出同一串音符。

沈鱼和音。

“它大概没想到死后可以听到这首挽歌。”翁信良拿起海豚的尾巴摇了两下。

沈鱼后悔为什么不肯向缇缇承认自己喜欢翁信良。她可以骗缇缇，但骗不倒自己。

“你看！”翁信良指着窗外。

是缇缇在半空跟他们挥手。

翁信良的工作间就在跳水池旁边，他可以从这个窗口看到缇缇攀上九十米高空，然后看到她飞插到水里。她几乎每天都在他的窗前“经过”。

沈鱼跟缇缇挥手，她发现翁信良看缇缇的目光是不同的。

“我走了。”

“再见。”

“再见。要花多少时间才可以把它制成标本？”

“大概半个月吧。”

“到时让我看看。”

“好的。”

窗外，缇缇“经过”窗口，飞插到水里。

翁信良已经有三年没有谈过恋爱了。三年前，他那个在机场控制塔工作的女朋友向他提出分手，她爱上了别人，他请求她留下来，但她对他说：“如果我对你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我想我是从来没有爱过你。”

这一句话，刻骨铭心，一个跟他相恋五年的女人竟然说从来没有爱过他。

就在这个时候，一位日本的旧同学问他是否愿意到那边的海洋公园当兽医。

这三年，刚好治疗一段爱情创伤。磨蚀一段爱情的，是光阴，治愈爱情创伤的，也是光阴。

他没有带着希望回来，但，缇缇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在他刚好忘记爱情创伤的时候出现，必然有一种意义。

这一天晚上，翁信良找到一个借口打电话给缇缇。他是兽医，当然从动物入手。

“咕咕的肠胃炎怎么样？没事了吧？”

“没事，它现在很好。”

“我有一些维他命给它，可以令身体强壮一点，要不要我拿来给你？”

“这么晚，不用了，明天我找你。”

翁信良失望地挂线，缇缇也许不是喜欢他，她只是对人比较热情而已。

“是谁？”沈鱼问缇缇。这天晚上，她正在缇缇家里。

“是翁信良，他说有些维他命给咕咕。”

“他是不是追求你？”沈鱼有点儿酸溜溜。

“我不知道。”

咕咕被关在浴室里，间歇性地发出吠声，每次沈鱼来，缇缇都把它关起来，因为沈鱼对狗毛敏感。

“你不能察觉他是不是对你有意吗？”沈鱼问缇缇。

“你知道我还没有忘记鲸冈。”

“你和鲸冈只是来往了三个月，这件事已经过了三年，你不要再为他放弃其他机会。”

“你说得对，我和鲸冈在那三个月里见面的次数并不多，我都写在日记上，可是他死了，死得那样惨，我没法忘记他。”缇缇哽咽。

“你又来了！”沈鱼抱着缇缇，“真巧，翁信良也曾经在日本海洋公园工作。”

“所以我很怕他。”

“如果你不喜欢他，就不会害怕，也用不着逃避。”沈鱼一语道破。

“没有人可以代替鲸冈的，有时我也恨他，只给了我那么少时间，却占据着我的生命。”

“爱情不是由时间长短来衡量深浅的。咕咕又再吠了，把它放出来吧，我走了。”

“要我送你去坐车吗？”

“不用了。”

沈鱼离开缇缇的家，孤独地等下一班专线小巴回家。与日本海洋公园都有一段渊源的缇缇和翁信良，也许是命运安排他们相识吧，沈鱼只能成为局外人。即使她已经爱上翁信良，也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缇缇翻开三年前的日记，日记里夹着一张鲸冈穿泳裤站在泳池旁边的照片。她和鲸冈在日本认识，那一年，她随队到日本表演，两个人在海洋公园邂逅。一个月后，她来了香港，鲸冈来了几次探望她。两个人见面的次数还不超过十次，感情十分要好，也许是因为大家都从事亡命工作，同样是黄种人吧。

鲸冈长得很好看，他最后一次来香港时，缇缇拒绝了他，没有跟他上床。她不是不喜欢他，她只是觉得第一次应该拒绝，那才表示她对这段情是认真的。那天晚上，他们只是接吻，赤身拥抱，睡到天亮。

第二天，缇缇送鲸冈到机场，她还记得他入闸前向她挥手，他答应下次到巴黎跟她会合。可是，回到日本的第二天，他表演时失手，整个人坠落在泳池旁边，头颅爆裂，血液流到水里。

他死得很惨。缇缇一直后悔那天晚上没有答应跟他睡，在那以后，她多么想跟他睡，也不可能了。

早上，翁信良回到办公室，缇缇正在跟大宗美聊天。

“早。”缇缇跟翁信良说。

“早。”

“是不是有维他命给我？”

“哦，是的。”其实维他命只是一个借口，翁信良连忙在抽屉内找到一排给动物服用的维他命C，“可以增加身体抵抗力。”

“谢谢你。”

这一天以后，缇缇每一次在翁信良工作间的窗外“经过”时，翁信良仍然聚精会神地看着，但缇缇站在高台上时，已经不再跟他打招呼了。他不大了解她，或许她有男朋友吧。

沈鱼喂海豚吃沙甸鱼，把一尾一尾小沙甸抛进它们口里。

“让我来帮忙。”翁信良拿了一尾沙甸，转了两个圈，反手将沙甸抛给翠丝，翠丝用口接住了。

“又是你的独特招数？”沈鱼笑说。

“要不要我教你？”翁信良示范一次。

沈鱼照着做，结果把沙甸鱼抛到水里。

“不行，我不行。”

“这么容易放弃，不像你的性格。”

“我是说今天不行，明天也许做得到呢。”

“你差不多时间下班了。”翁信良看看剧场大钟。

“你想请我吃饭？”

“好呀！你想吃什么？”

沈鱼有些意外。

“在吊车上再想吧！”沈鱼说。

沈鱼跟翁信良一起坐吊车。翁信良闭上双眼，沉默不语。沈鱼很奇怪，他为什么闭上眼睛？好像要接吻似的。

“你干什么？”

“没事。”翁信良依然闭上眼睛。他不好意思告诉沈鱼他有畏高症。

沈鱼莫名其妙，既然翁信良闭起眼睛，她正好趁这个机会正面清清楚楚地看他。他的眼睫毛很长，眉浓，鼻子挺直，皮肤白皙，她倒想吻他一下。

吊车到站，翁信良松了一口气。

“缇缇今天休假，要不要找她？”沈鱼试探他。

“随便你吧。”

沈鱼打电话给缇缇，家里没有人听电话，她心里竟然有点儿高兴。

“她不在家里，又没有传呼机，找不到她。”

“我们两个人吃吧，你想到吃什么菜了吗？”

“去浅水湾海滩餐厅好不好？”

“好。”

“你等我，我去换衣服。”

沈鱼走进更衣室洗澡，她竟然跟翁信良单独约会，这是她意想不到的事。那头鬈发总是弄不好，她突然有点儿气馁。

从更衣室出来，翁信良在等她。

“可以走了吧？”

“不去了。”沈鱼说。

“为什么？”翁信良愕然。

沈鱼指着自己的鬈发说：“好像椰菜娃娃。”

翁信良大笑：“你是天生鬈发的吗？”

沈鱼点头。

“天生鬈发的人很凶的呢。”

“是吗？”

“因为我也是天生鬈发的。”

“是吗？”沈鱼看看翁信良的头发，“不是。”

“鬈的都剪掉了。你的发型其实很好看。”

“真的吗？”

“真的，比达摩祖师好看。”翁信良忍俊不禁。

“去你的！”沈鱼拉着翁信良的衣服要打他，翁信良逃走。

“你别想走。”沈鱼拉着翁信良，用脚踢了他一下。

“要命！好了，现在可以去吃饭了吗？”

“可以了。”

沈鱼推了翁信良一下，翁信良用手压一压她的鬈发：“这样就好看了。”

周五晚上，天气比较暖和，只是风仍然很大，浅水湾的海滩餐厅人客疏落。

“你常常来这儿吗？”翁信良问沈鱼。

“也不是，偶尔会跟缇缇来。”

“缇缇没有男朋友吗？”

沈鱼这时才明白翁信良请她吃饭的目的。

“你想追求她？”

“如果她已经有男朋友，我会放弃。”

“她没有男朋友。”

“真的？”

“但情况可能比有男朋友更糟。”

“为什么？她不是有女朋友吧？”

沈鱼失笑，故意一本正经跟翁信良说：“你答应要守秘密。”

翁信良惆怅地点头。

“我和缇缇是恋人。”

“哦。”翁信良尴尬地点头，“我看不出来。”

“我们都受过男人的伤害，不会再相信男人。我很爱缇缇，缇缇也爱我。”

“不用说了，我明白。”

沈鱼扑哧一声大笑：“你真的相信？”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翁信良莞尔。

“你好像相信。”

“你的眼睛骗不倒我，而且你虽然粗鲁一点，却不像那类人。”

“我没骗你，缇缇的情况的确是比有男朋友更糟，她的男朋友三年前死了。”

“为什么会死？”翁信良震惊。

“意外。他是跳水员，三年前在日本表演时失手。那时他们不过来往了三个月。”

“日本？他是日本人？”

“嗯。”

“是不是姓鲸冈的？”

“你怎么知道？”

翁信良不敢相信世事竟然如此巧合。

“我亲眼看到意外发生。”

第二天早上，翁信良回到办公室，缇缇已经在等他。

“沈鱼说你亲眼看到意外发生。”

翁信良难过地点头。

“当时的情形是怎样的？”

“你要我向你形容一次？”翁信良实在不忍心把那么恐怖的情景再说一遍。

缇缇点头。

“他落水的位置错了，跌在池边。”翁信良不想再说下去。

缇缇的眼泪涌出来。

“别这样。”翁信良不懂得怎样安慰她。

缇缇掩着脸抽泣。

翁信良找不到纸巾，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她。

“为什么你还有勇气继续跳水？”

“生活总是要继续的。”

“你们感情很要好？”

“如果他没有死，也许我们会继续一起，又或者分手，或者像大部分的情侣一样，平平淡淡地过日子。我不知道。对不起，这条手帕我洗干净之后还给你。”

“不用急。”

“谢谢你。表演要开始了。”

“你真的没事吧？”翁信良有点儿担心。

缇缇摇头。

翁信良目送缇缇离去，他站在窗前，看着她回到跳水池归队。一个跳水员从高空跃下，插入水中，赢得热烈掌声。缇缇攀爬到高台上，“经过”翁信良的窗口时，她没有向他挥手，只是看了他一眼。缇缇愈攀愈高，终于到了九十米的高台，她孤清清地站在那儿，翁信良突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他冲出办公室，几乎是滚下楼梯，希望阻止缇缇跳下来。这个伤心的女人可能会用这个方法殉情。

翁信良冲到跳水池，看到缇缇在九十米高空上向群众挥手。

“不要跳！”翁信良在心里高呼。

说时迟，那时快，缇缇三百六十度转体堕下。

翁信良掩着脸不敢看。他听到一声清脆的插水声，观众鼓掌。缇缇安然无恙冒出水面。

缇缇爬上水面，看到翁信良，他满脸通红，不停地滴汗。翁信良看到她安全上岸，舒了一口气。此刻两个人四目交投，翁信良知道他原来是多么紧张她。

“你没事吧？”

“我不会死的。”缇缇说。

缇缇又回到跳水的队伍里，她知道这个男人着紧她。翁信良的确令她想起许多关于鲸冈的事，而他竟然是亲眼看着鲸冈死的人，世事未免太弄人了。

翁信良怏怏地回到工作间，他刚才的样子一定很狼狈，竟然以为缇缇会殉情。缇缇对他忽冷忽热，原来是心里有另一个人，那个人所占的分量一定很重。

“这个星期天你有空吗？”穿上T恤的缇缇出现在他面前。

翁信良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在想什么？”缇缇问他。

“没什么。”翁信良笑笑。

“这个星期天有空吗？”

“什么事？”

“我想请你吃饭。”

“吃饭？”

“星期天是我的生日。”

“是吗？”

“沈鱼也会来。”

“好，我一定到。”

“我在荷里活星球订了台，七时整。”

“好的。”

“不用带礼物来。”缇缇说。

翁信良好像又有了一线希望。那个男人已经死了。他不可能斗不过一个死人吧？刚才看到她哭，他的心都软了。男人的侠义心肠真是累事。

缇缇跑到更衣室洗澡。鲸冈已经死了三年。三年来，她头一次对另一个男人有感觉。翁信良亲眼看着鲸冈死去，会不会是鲸冈要他带一个口信回来？她不知道，但再一次提起鲸冈，竟然令她比以前容易放下这件事。她现在很想给别人、给自己一个机会。

星期天晚上七时，翁信良准时到达荷里活星球，这里人头涌涌，音乐强劲。他看到缇缇和沈鱼向他招手。

“生日快乐。”翁信良提高嗓门对缇缇说。

“谢谢你。”

“有没有带礼物来？”沈鱼问翁信良。

缇缇拍了沈鱼一下：“别这样。”

“我不知道这个地方是这样的，我还是头一次来。”

“有什么问题？”缇缇奇怪。

“这份礼物不大适宜在这个地方出现。”翁信良说。

缇缇和沈鱼的好奇心被挑起了：“到底是什么东西？”

翁信良把手伸进裤袋里，掏出一件东西。

缇缇和沈鱼定睛望着他。

翁信良摊开手掌，一只黄色羽毛的相思站在他的手掌上，这小东西受了惊吓，不停在打战。

“哇！好可爱。”缇缇用手接住相思，再用一条餐巾把它裹着。

“你是女飞人，所以送一份会飞的东西给你。”翁信良说。

“谢谢你。”缇缇抱着相思，问沈鱼，“是不是很可爱？”

沈鱼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虽然来这里之前，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翁信良喜欢的是缇缇，但她没有想到他们两个人会进展得这么快。缇缇似乎已经准备接受翁信良。

“我去买一个鸟笼。”沈鱼站起来说。

“这么晚，哪里还有鸟笼？”缇缇说。

“一定可以找到的，不然它在这里飞走了便很难找到它。”

沈鱼边说边走，她只是找个借口逃走，她觉得今天晚上根本不需要她。

沈鱼在电话亭打电话给王树熊。

“喂，王树熊吗？你十分钟内来到尖沙咀地铁站，我在那里等你。”她很想很想呼喝另一个男人。

“十分钟？怎么可能？我住在香港，三十分钟好吗？”可怜的王树熊说。

“十分钟内不见你，我们就完了。”沈鱼挂了线。她知道他根本没有可能来到。

沈鱼在地铁站看着腕表，十分钟刚到，她竟然看见王树熊出现，他头发蓬松，身上衬衣的纽扣全扣错了，运动裤前后倒转来穿，脚上只穿拖鞋，没可能的事，他竟然做到了。

“沈鱼！”王树熊兴奋地叫她。

沈鱼别转脸，冲上停靠月台的一列地铁上，企图摆脱他。

王树熊冲进车厢，车厢里的人看着他一身打扮，纷纷投以奇异目光，王树熊尴尴尬尬地不断喘息。这个王树熊，沈鱼曾经因为寂寞而和他交往，可是她不爱他，他却为她一句话赶来。

“什么事？”王树熊问沈鱼，他爱这个女人。但爱上她不是最痛苦的，知道她不爱自己才是最痛苦。

沈鱼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没想过他会来，她只是想虐待他。

“到底有什么事？”王树熊关切地问她。

沈鱼突然想起了：“我想买鸟笼。”

王树熊不禁失笑：“你找我找得这么急，就是要买鸟笼？你要鸟笼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

“这么晚，哪里还有鸟笼卖？”

“总之我一定要买到。”沈鱼坚持。

“试试看吧。”王树熊无奈。

王树熊带着沈鱼来到专门卖鸟儿的康乐街，店子都关门了，只听到店子内传来鸟儿啾啾的叫声。

“你看，都关门了。”

“到别处去。”沈鱼说。

“如果这里没有，别处也不会有。”

“我一定要带着鸟笼回去的。”

“你买了一只什么鸟？”

“你看！”沈鱼看到一个老翁推着一辆木头车，上面放着很多鸟笼和不同的鸟儿。

“奇怪，这个时候还有人？”王树熊说。

“这个鸟笼要多少钱？”沈鱼问老翁。

“一百二十元。”

沈鱼看到鸟笼里有一只相思，这只淡黄色羽毛的相思和其他相思不同，它非常安静地站着，没有唱歌。与其说安静，倒不如说悲哀，是的，它好像很不快乐。

“这只相思要多少钱？”

“不用钱，你要的话，送给你。”老翁说。

“为什么？”沈鱼奇怪。

“它不唱歌，卖不出去的。”

“它很有性格呀！”沈鱼说。

“没有人会买不唱歌的相思的。”王树熊说。

“我就是喜欢。谢谢你，老伯伯。”沈鱼拿起鸟笼。

沈鱼拿着两个鸟笼，一个是空的，一个载着一只暂时还不会唱歌的相思，在弥敦道漫无目的地步行。

“你要去什么地方？”王树熊问她。

“我想找个地方坐下来。”

沈鱼和王树熊坐在球场的石级上。球场上，两支女子足球队正在进行比赛。

“我最怕看女子踢足球。”王树熊说，“她们大部分都有脚毛，你看。”

一个背影像男人的女球员独个儿带球射入龙门。

沈鱼站起来高喊了一声。

“你今天晚上干什么？你是不是失恋？”王树熊问沈鱼。

“为什么以为我失恋？”沈鱼不肯承认。

“只有失恋的女人才会这样。我敢肯定这个球场上有超过一半的女人都是失恋的，如果不是受了刺激，她们不会跑去踢足球。”

沈鱼大笑：“失意时能看到你真好！”

“能在你失意时陪你真好。”王树熊说。

“我没事了！回去吧。”沈鱼提起两个鸟笼说，“这只相思暂时放在你家，我改天来拿。”

沈鱼提着鸟笼回来的时候已差不多十二时：“鸟笼买来了。”

“你去了哪里？”缇缇问她，“我们一直担心你。”

“我在街上遇到朋友，一起去喝茶。”沈鱼说。

“你总是这样的。”缇缇没好气，“我们等你切蛋糕。”

“现在可以了。”沈鱼说。

缇缇把相思关进笼里。沈鱼不在的时候，她跟翁信良谈了很多，却又忘记了说过些什么，也许这就是所谓情话。

“这么晚也能买到鸟笼，你真本事。”翁信良说。

“可以开始切蛋糕了吧？我叫侍应拿蛋糕来。”沈鱼说。

“让我去叫。”翁信良说。

“你真的遇到朋友？”缇缇问沈鱼。

“我为什么要骗你？”沈鱼故作轻松，“你们刚才有没有跳舞？”

缇缇脸上竟然有点儿羞涩，“有呀！他这个人蛮有趣的，虽然是兽医，但是不会只谈禽兽的事。”

翁信良回来了，侍应生捧着生日蛋糕走来，蛋糕上点了一支蜡烛。沈鱼和翁信良一起唱生日歌。

缇缇吹熄了蜡烛。

“出去跳舞好不好？”缇缇问沈鱼。

“你和翁信良去跳吧。”沈鱼说。

“一起去吧！”翁信良说。

这个时候，舞池上播放慢歌。

“慢歌只可以两个人跳，你们去吧。”沈鱼说。

“那好吧。”缇缇说。

缇缇和翁信良在舞池上跳舞。

“谢谢你的礼物。”缇缇跟翁信良说。

“如果你有一双翅膀，我便不用担心你。”

“你为什么要担心我？”

翁信良说不出来。

“如果我突然长出一双翅膀，一定很可怕。”缇缇笑说，“要很大的一双翅膀，才能承托我的体重。”

“黄蜂的翅膀和它的身体不成比例，黄蜂体大翼小，依据科学理论来说，它是飞不起的。可是，黄蜂却照样飞，管它什么科学理论。”

“我也想做一只黄蜂，可惜我是人，人是没有翅膀的。”缇缇哀伤地说。

翁信良把手放在缇缇的背部，缇缇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膊上，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在跳舞。

沈鱼独个儿吃生日蛋糕，翁信良和缇缇在舞池上流连忘返，他们大概在说着不着边际的情话。

缇缇与翁信良回来了。

“沈鱼，你和翁信良出去跳舞。”缇缇说。

“不用了。”沈鱼说。她不想变成不受欢迎的人。

“去吧！”缇缇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

“赏面跟我跳一支舞好吗？”翁信良笑着说。

沈鱼觉得要是再拒绝，他们一定会怀疑她，她跟着翁信良到舞池。翁信良一只手握住她的一只手，另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腰上。沈鱼故意装出一副很轻松的样子。

“你是不是想追求缇缇？”

翁信良笑而不答。

沈鱼心下一沉。

“也许这就是缘分吧。我意思不是说我目睹鲸冈意外死亡。”翁信良说，“缇缇是我第一天到海洋公园碰到的第一个女孩子，她站在九十米高空向我挥手。”

原来如此。沈鱼一直以为自己是翁信良碰到的第一个女孩子，原来是第二个。命运安排她在缇缇之后出现。缇缇的出场也是经过上天安排的，她在九十米高空上，惊心动魄。而沈鱼自己，不过和海豚一起，是一个多么没有吸引力的出场。

离开荷里活星球，翁信良跟沈鱼说：“我先送你回家。”

他当然想最后才送缇缇。

“我自己回去可以了，你送缇缇吧。”沈鱼向翁信良打了一个眼色，装着故意让他们两人独处。

“我们不是要一起过海吗？”缇缇拉着沈鱼的手，“说什么自己回去。”

结果还是沈鱼先下车，翁信良送缇缇回家。

“这只相思为什么不唱歌？”缇缇问翁信良。

“它不是酒廊歌星。相思通常在早上唱歌。”

“还有三个小时才会天亮哩！”

“如果去海滩，可能会早点看到日出。”

“好呀！我们去海滩等相思唱歌。”

两个人其实都不想分手，终于找到一个借口继续一起。

缇缇和翁信良摸黑来到沙滩。缇缇把鸟笼放在救生员的瞭望台下面。

“上去瞭望台看看。”缇缇跟翁信良说。

这个瞭望台足足有十米高。

“如果我要你跳下去，你会吗？”缇缇问翁信良。

翁信良探头看看地面，胸口有点儿作闷。

“你会吗？”缇缇问他。

翁信良攀出高台外面。

“你干什么？”缇缇吓了一跳。

“你不是想我跳下去吗？”

“你别跳！你不是有畏高症的吗？”

“可是你想我跳下去。”

“我随便说说罢了。”缇缇拉着翁信良双手。她没想到他竟然愿意跳下去。

“回来。”缇缇跟翁信良说。

翁信良一手扶住栏杆，一手轻轻拨开缇缇脸上的头发，在她唇上吻了一下，然后再一下。他的腿在抖颤，他站在十米高台外面，却竟然能够和一个女人接吻。这一连串的吻充满愉悦和刺激。

这天在更衣室一起淋浴时，缇缇兴奋地告诉沈鱼：“我跟翁信良在谈恋爱。”

沈鱼心里难过得像被一块石头打中了。

“他是鲸冈之后，第一个令我有感觉的男人。”

“你有多爱他？”

“你应该问，我有多么不想失去他。”

“缇缇，你总是不会爱人。”

“爱人是很痛苦的，我喜欢被爱。”

“是的，爱人是很痛苦的。”

“可惜我四个月后便要到美国表演，到时便要跟翁信良分开一年。”

“这么快就不舍得了？”沈鱼取笑她。

“你跟王树熊怎样？”

“他？我和他只是朋友。”

“我也想看到你找到自己喜欢的人。”

沈鱼在花洒下无言。

“你这个周末有空吗？”缇缇问她。

“当然有空啦，我没有男朋友嘛。”

“一起吃饭好不好？山顶开了一间新的餐厅。”

“很久没有去过山顶了。”

在山顶餐厅，她看到三个人——翁信良、缇缇和一个笑容可掬的年轻男人。

“沈鱼，我介绍你认识，这是我的好朋友马乐。”翁信良说这句话时，跟缇缇暧暧昧昧地对望。

那个叫马乐的男人笑得很开心，他有一张马脸，他第一眼看到沈鱼便有好感。

沈鱼恍然大悟，翁信良想撮合她和这个马脸男人，他自己找到幸福了，于是以为沈鱼也需要一个男人。

马乐说话很少，但笑容灿烂，灿烂得像个傻瓜。

“马乐是管弦乐团的小提琴手。”翁信良说。

“你们两位有一个共通之处，”缇缇说，“都喜欢笑。”

沈鱼格格大笑，马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沈鱼心里却是无论如何笑不出来。沈鱼虽然喜欢笑，但她喜欢不笑的男人，整天在笑的男人，似乎没有什么内涵。沈鱼喜欢沉默的男人，最好看来有一份威严，甚至冷漠，但笑起来的时候，却像个孩子，翁信良便是这样。

点菜的时候，马乐问沈鱼：“你喜欢吃什么？”

“她和海豚一样，喜欢吃沙甸鱼。”翁信良代答。沈鱼留意到翁信良这时候牵着缇缇的手，缇缇的笑容陡地变得温柔。

“不，我要吃牛扒，要三成熟，血淋淋那种。”沈鱼故意跟翁信良作对。

“我也喜欢吃生牛肉，我陪你。”马乐说。

缇缇提议沈鱼和她一起到洗手间。

“你是不是怪我们为你介绍男孩子？”缇缇问她，“马乐并不令人讨厌。”

“我不讨厌他。”沈鱼说。

“你说不喜欢王树熊，所以我看到有好男人，便立即介绍你认识。”

“我真的很想恋爱啊！”沈鱼走入厕格。

“我们可以同时恋爱的话，一定很热闹。”缇缇在外面说。

沈鱼在厕格里笑不出来，王树熊、马乐，这些无关痛痒的男人总是在她身边出现。

沈鱼从厕格出来说：“我或许会喜欢他的，只要他不再常常笑得那么开怀。”

离开洗手间之后，沈鱼决定要这个男人，因为翁信良认为这个男人适合她，既然如此，她决定爱他，作为对翁信良的服从，或报复。跟他赌气，是爱他的方法之一。

沈鱼决定要马乐，因此当马乐第一次提出约会，她便答应。他们在中环一间小餐馆吃饭。

“你跟翁信良是好朋友？”沈鱼问马乐。

“我和他从小已认识。”马乐说，“他一直很受女孩子欢迎。”

“是吗？”

“他从前的女朋友都是美人。”

“翁信良说，有一个是在机场控制塔工作的。”沈鱼说。

“哦，是的。”

“她爱上了别人，所以把翁信良甩掉？”沈鱼说。

“不是这样的。”马乐说，“一段感情久了，便失去火花，女人总是追求浪漫。”

“他不浪漫？”

“你认为他算不算浪漫？”

“这个要问缇缇。没想到翁信良会被人抛弃。”沈鱼笑说。

“任何人也有机会被抛弃。”

“你呢？”

“我没有机会抛弃人，通常是别人抛弃我。”

沈鱼失笑。

“我女朋友便是不辞而别的。”

“为什么？”

“也许是她觉得我太沉闷吧。有一天，我在街上碰到她，她已经嫁人了，看来很幸福。我一直以为，如果我再碰到她，她一定会因为悄悄离开我而感到尴尬，可是，那一天，尴尬的竟然是我。”马乐苦笑。

“在女人的幸福面前，一切都会变得渺小。”沈鱼说。

这一天有点不寻常。清早，缇缇来到海洋剧场找沈鱼。

“这么早？”沈鱼奇怪。

“我昨天晚上睡不着。”

“为什么？”

“他向我求婚。”

“谁？”沈鱼愕然。

“当然是翁信良。”

“这么快？”

“我自己也想不到会进展得这么快。”

“你想清楚没有？”

“我们都觉得找到自己喜欢的人，便没有理由再等下去。”

“你已经答应了他？”

“我还有四个月便要到美国，到时便要跟他分开一年。嫁给他，我以后会留在香港，或许不再跳水了。”

“你爱他吗？”

缇缇点头。

“恭喜你。”沈鱼跟缇缇说。

“谢谢你。翁信良想请你和马乐吃饭，明天晚上你有没有空？”

“可以的。缇缇，真的恭喜你。”

“我也想不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沈鱼的确由衷地祝福缇缇。甲喜欢乙，乙喜欢丙，爱情本来就是这样。

翁信良在荷里活星球订了台。

“这里是我和缇缇开始拍拖的地方。”翁信良跟马乐和沈鱼说。

“有人肯嫁给你，你真幸福。”马乐说。

“你加把劲，也许有人肯嫁给你。”翁信良向马乐眨眨眼。

沈鱼心里纳闷，这个翁信良，竟然以为她喜欢马乐。

“选了婚期没有？”沈鱼问缇缇。

“他妈妈选了二月十四日。原来今年情人节也是农历的情人节。”

“情人节结婚，蛮浪漫啊！这种好日子，很多人结婚的，可能要在注册处门外露宿哩！”

“不是吧？”翁信良吓了一跳。

“三个月前便要登记，那即是说，这几天便要登记。”马乐说。

“你为什么这么清楚？你结过婚吗？”沈鱼问他。

“我问过的，我以前想过结婚的。”马乐苦笑。

“三个月前登记，今天是十一月十二日，岂不是后天便要去登记？”缇缇说。

“不对，明天晚上便应该去排队。”马乐说，“你别忘了你选了一个非常繁忙的日子。”

“明天不行，明天是我舅父的生日，我要和翁信良去参加他的寿宴，怎么办？”缇缇问翁信良。

“我替你们排队。”沈鱼说。

“你？”翁信良诧异。

“只要在注册处开门办公之前，你们赶来便行。”

“我们不一定要选那一天的。”缇缇说。

“我希望你们在好日子里结婚。”沈鱼说。

沈鱼希望为翁信良做最后一件事，她得不到的男人，她也希望他幸福快乐。

“既然伴娘替新娘排队，我就替新郎排队吧。”马乐说，“不过明天晚上我有表演，要表演后才可以来。”

十一月十三日晚上，沈鱼在八时来到大会堂婚姻注册处排队，她竟然看到有一条几十人的人龙，有人还带了帐篷来扎营。那些排队的男女，双双对对，脸上洋溢着幸福，沈鱼却是为别人的幸福而来。

凌晨十二时，忽然倾盆大雨，沈鱼完全没有准备，浑身湿透，狼狈地躲在一旁。这时一个男人为她撑伞，是马乐。

“这种天气，为什么不带雨伞？”马乐关心她。

沈鱼沉默不语。

马乐脱下外套，披在沈鱼身上说：“小心着凉。”

“我不冷。”沈鱼说。这一场雨，使她的心情坏透。

“翁信良如果明白你为他做的事，一定很感动。”马乐说。

沈鱼吓了一跳，不敢望马乐，她没想到马乐看出她喜欢翁信良，但沈鱼也不打算掩饰，多一个人知道她的心事，虽然不安全，却能够减低孤单的感觉。

“你需不需要去洗手间？”马乐问她。

沈鱼没想到这个男人连这么细微的事也关心到。

“不。”

缇缇和翁信良在十二时四十五分来到。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快赶来。”翁信良说。

“不要紧，反正这种事不会有第二次。”马乐笑着说。

“累不累？”缇缇问沈鱼。

“不累。”

“你的头发湿了。”

“刚才下雨。”

“我和翁信良商量过了，下星期我会去巴黎探望我父母，顺道买婚纱，还有，买一袭伴娘晚装给你。”缇缇说。

“翁信良不去吗？”

“我刚刚上班不久，不好意思请假。”翁信良的手放在缇缇的腰肢上说。

“什么时候回来？”沈鱼问缇缇。

“两个星期后。”

“你们回去吧，我和缇缇在这里排队好了，真想不到有这么多人结婚。”翁信良说。

“我送你回去。”马乐跟沈鱼说。

“谢谢你。”翁信良跟沈鱼说。

沈鱼是时候撤出这幸福的队伍了。

马乐驾车送沈鱼回家，又下着倾盆大雨，行雷闪电，沈鱼一直默不作声。

“如果我刚才说错了话，对不起。”马乐说。

“不，你没有说错话。你会不会告诉翁信良？”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

“谢谢你。”

车子到了沈鱼的家。

“要不要我送你上去？”马乐说。

“不用了，再见。”

沈鱼看着马乐离开，可惜她不爱这个男人。

沈鱼回到家里，喂笼里的相思吃东西。这只相思，从来没有开腔唱歌，它可能是哑的。沈鱼吹着翁信良第一天来到海洋剧场对着海豚所吹的音符。相思听了，竟然拍了两下翅膀。

“他要结婚了。”沈鱼跟相思说。

一个星期后，缇缇飞往巴黎。翁信良和沈鱼到机场送机，入闸的时候，翁信良和缇缇情不自禁拥吻，沈鱼识趣地走到一旁。

“到了那边打电话给我。”翁信良对缇缇说。

“沈鱼，我不在的时候，替我照顾翁信良。”沈鱼点头。

翁信良驾车送沈鱼回家。

“你和马乐怎样？他很喜欢你。”

“是吗？”

“我不知道你喜欢一个怎样的男人？”

沈鱼望着翁信良的侧脸，说：“你很想知道？”

翁信良点头。

“我自己都不知道。”

“尝试发掘马乐的好处吧，他倒是一个很细心的男人。”

沈鱼没有回答，她需要的，不是一个细心的男人，而是一个她愿意为他细心的男人。

烟雨迷离的清晨，缇缇所乘的飞机在法国近郊撞向一座山，全机着火。

Chapter Ⅱ　爱情的伤痛

飞机撞山的消息瞬即传到香港，机上乘客全部罹难。沈鱼在梦中被马乐的电话吵醒，才知道缇缇出事。

“新闻报道说没有人生还。”马乐说。

沈鱼在床上找到遥控器，开着电视机，看到工作人员正在清理尸体，被烧焦的尸体排列整齐放在地上，大部分都血肉模糊，其中一具尸体蜷缩成一团，他死时一定挣扎得很痛苦，不会是缇缇吧？沈鱼抱着枕头痛哭。

“我找不到翁信良。”马乐说，“他不在家，传呼他很多次，他也没有复机，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他可能在缇缇家。他说过每天要去喂咕咕的。”

沈鱼和马乐赶到缇缇家。

“如果他还不知道这件事，怎么办？”沈鱼问马乐。

翁信良来应门，他刚刚睡醒，沈鱼的估计没有错，他还不知道他和缇缇已成永诀。

“什么事？”翁信良看到他们两个，觉得奇怪。

“你为什么不复机？”

“我的传呼机昨晚给咕咕咬烂了，我在这里睡着了。你们这么着紧，有什么事？”

“你有没有看电视？”马乐问他。

“我刚刚才被你们吵醒。”

沈鱼忍不住痛哭：“缇缇，缇缇……”

“缇缇发生什么事？”翁信良追问沈鱼，他知道是一个坏消息。

沈鱼开不了口。

“缇缇所坐的飞机发生意外。”马乐说。

翁信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什么意外？”

“飞机撞山，严重焚毁。没有一个人生还。”马乐说。

“缇缇呢？”翁信良茫然说。

“没有一个人生还。”马乐说。

翁信良整个人僵住了，在三秒的死寂之后，他大叫一声，号哭起来。

缇缇的父母在法国，所以她在那边下葬。沈鱼陪翁信良到法国参加葬礼，翁信良在飞机上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吃过一点东西。

“至少她死前是很幸福的。”沈鱼说，“怀着希望和幸福死去，总比绝望地死去好。”

“不。”翁信良说，“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死去的，她一直以为，她会因为一次失手，从九十米高空跃下时，死在池边。”

“她从九十米高空跃下，从来没有失手，却死在飞机上，死在空中，这就是我们所谓的人生，总是攻其不备。”沈鱼说。

在葬礼上，翁信良站在缇缇的棺木前不肯离开。缇缇的身体严重烧伤，一张脸却丝毫无损。她穿着白色的纱裙，安详地躺在棺木里，胸前放着一束白色雏菊，只要她张开眼睛，站起来，挽着翁信良的臂弯，她便是一位幸福的新娘子。

回到香港以后，翁信良把咕咕、相思鸟和所有属于缇缇的东西带到自己家里。他躲在家里，足不出户，跟咕咕一起睡在地上，狗吃人的食物，人吃狗的食物。

那天早上，沈鱼忍无可忍，到翁信良家拍门。

“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的。”

翁信良终于打开门，他整个人好像枯萎了，嘴唇干裂，流着血水。

“你不能这样子，你要振作。”

“振作来干什么？”翁信良躺在地上。

咕咕缠着沈鱼，累得沈鱼连续打了几个喷嚏，相思也在脱毛，翁信良与这两只失去主人的动物一起失去斗志。

沈鱼把翁信良从地上拉起来：“听我说，去上班。”

翁信良爱理不理，偏要躺在地上。

“缇缇已经死了。”沈鱼哭着说。

翁信良伏在沈鱼的身上，痛哭起来。

“她已经死了。”沈鱼说。

翁信良痛苦地抽泣。

“我现在要把咕咕和相思带走，你明天要上班。”沈鱼替咕咕戴上颈圈。

“不要。”翁信良阻止她。

沈鱼推开他：“你想见它们，便要上班。”

沈鱼把咕咕和相思带回家里，她对咕咕有严重的敏感症，不住地打喷嚏，唯有把它关在洗手间里。可怜的松狮大概知道它的主人不会回来了，它在洗手间里吠个不停。沈鱼想，她对咕咕的敏感症总有一天会痊愈的，人对同一件事物的敏感度是会逐渐下降的，终于就不再敏感了，爱情也是一样，曾经不能够失去某人，然而，时日渐远，便逐渐能够忍受失去。

现在她家里有两只相思鸟，一只不唱歌，一只脱毛，是她和翁信良的化身。沈鱼把两个鸟笼放在一起，让两只失恋的相思朝夕相对。

沈鱼打电话给马乐。

“你带你的小提琴来我家可以吗？”

马乐拿着他的小提琴来了。

“为我拉一首歌。”沈鱼望着两只相思说。

“你要听哪一首歌？”

“随便哪一首都可以。”

马乐把小提琴搭在肩上，拉奏布鲁赫的第一号小提琴协奏曲第一乐章。马乐拉小提琴的样子英俊而神气，原来一个男人只要回到他的工作台上，便会光芒四射。

脱毛和不唱歌的相思被琴声牵引着，咕咕在洗手间里突然安静下来，沈鱼坐在地上，流着眼泪，无声地啜泣。

第二天早上，沈鱼看到翁信良在海洋剧场出现。

“早安。”翁信良说。虽然他脸上毫无表情，沈鱼还是很高兴。

翁信良着手替翠丝检查。

“翠丝最近好像有点儿跟平常不一样。”沈鱼用手替翠丝擦去身上的死皮。

“我要拿尿液检验。”翁信良说。

“你没事吧？”沈鱼问他。

“咕咕怎样？”

“它很乖，我对它已经没有那么敏感了，你想看看它？”

翁信良摇头，也许他正准备忘记缇缇。

沈鱼下班之后，跑到翁信良的工作间。

“翠丝的尿液样本有什么发现？”

“它怀孕了。”翁信良说。

“太好了！它是海洋公园第一条海豚妈妈。”

“它是在一个月前怀孕的。”翁信良看着尿液样本发呆，“刚刚是缇缇死的时候。”

“你以为缇缇投胎变成小海豚？”

“不会的。”翁信良站起来，“要变也变成飞鸟。”

“是的，也许正在这一片天空上飞翔，看到你这个样子，她会很伤心。”

翁信良站在窗前，望着蓝色的天空，一只飞鸟在屋顶飞过。

“一起吃饭好不好？”沈鱼问他。

“我不想去。”

“那我先走。”

沈鱼走后，翁信良从口袋里拿出三张票子，是三个月前，沈鱼去买的歌剧门票，准备三个人一起去看，日期正是今天，缇缇却看不到了，歌剧比人长久。

翁信良一个人拿着三张门票去看歌剧，整个剧院都满座，只有翁信良旁边的两个座位空着，本来是缇缇和沈鱼的。这个晚上，他独个儿流着泪，在歌剧院里抽泣，如同一只躲在剧院的鬼魅。

他愈来愈相信，是鲸冈从他手上把缇缇抢走。

舞台落幕，翁信良站起来，他旁边两个座位仍然空着，缇缇不会来了，他哀伤地离开剧院。在剧院外面，有一个活生生的女人等他，是沈鱼。沈鱼微笑站在他面前。

“我知道你会来的。”

翁信良低着头走，沈鱼跟在他后面。

“你为什么跟着我？”

“你肚子饿吗？我知道附近有一个地方很好。”

沈鱼带翁信良去吃烧鹅。

“这一顿饭由我做东。”

“好，很久没有好好吃一顿了，可以请我喝酒吗？”

“当然可以。”

翁信良不停地喝酒，原来他的目的不是吃饭，而是喝酒。

“不要再喝了。”沈鱼说。

“我从前是不喝酒的，如今才发现酒的好处，如果世上没有酒，日子怎么过？”

“你为什么不去死？”沈鱼骂他。

沈鱼扶着翁信良回到自己的家里，咕咕看见翁信良，立即跳到他身上，翁信良拥抱着咕咕，滚在地上，把它当做缇缇。

沈鱼拿热毛巾替翁信良敷脸。

翁信良喝得酩酊大醉，吐在沈鱼身上。

“你怎么了？”沈鱼用毛巾替翁信良抹脸，翁信良不省人事，躺在地毯上。

沈鱼脱掉身上的毛衣。翁信良睡得很甜，他有一张很好看的脸。沈鱼喂他喝茶，他乖乖地喝了。沈鱼脱掉内衣，解开文胸，脱掉袜和裤，一丝不挂站在翁信良面前。这个男人从来没有见过她的裸体，从来没有拥抱过她，她是他在头一天遇到的第二个女人，这是她的命运。沈鱼替翁信良脱去衣服，他的身体强壮，肌肉坚实，她伏在他身上，翁信良抱着他，压在她身上，热情地吻她的脸和身体。

翁信良疲累地睡了，沈鱼把毛毯盖在他身上，牵着他的手，睡在他的身边，她给了这个失恋的男人一场性爱，是最好的慰藉，如果他醒来要忘记一切，她也不会恨他。

翁信良在午夜醒来，看见沈鱼赤裸睡在他身旁，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他的喉咙一阵灼热，很想喝一杯水，他在地上找到自己的外衣，把它放在沈鱼的手里。沈鱼握着衣服，以为自己握着翁信良的手。翁信良站起来，穿上衣服，走到厨房，他找到一罐冰冻的可乐，咕咚咕咚地吞下去。

沈鱼站在厨房门外，温柔地问他：

“你醒了？”

“你要喝吗？”翁信良问沈鱼。

“嗯。”沈鱼接过翁信良手上的可乐，喝了一口。

沈鱼望着翁信良，翁信良不敢正视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沈鱼的鼻子不舒服，连续打了两个喷嚏。

“你着凉了？”

“不，是因为咕咕。”

“你家里也有一只相思？”翁信良在客厅里看到两只相思。

“这只相思是不会唱歌的。”

“不可能，不可能有不会唱歌的相思。”翁信良逗着笼里的相思，它果然不唱歌。

“没有爱情，相思也不会唱歌。”

“我还是回家。”翁信良穿上衣服。

沈鱼虽然失望，可是，她凭什么留住这个男人呢？是她先伏在他身上的，男人从来不会因为一场糊涂的性爱而爱上一个女人，何况有另一个女人，在他心里，有若刻骨之痛。

沈鱼送翁信良离开，他们之间，突然变得很陌生。

“再见。”

“再见。”沈鱼目送他走进电梯。

沈鱼站在阳台上，看到翁信良离开大厦。

“翁信良！”

翁信良抬头，沈鱼摊开手掌，不唱歌的相思在他头上飞过。她希望它回到林中会歌唱。

翁信良看着相思在头顶上飞过，沈鱼为什么也有一只相思？而她从来没有提及过。翁信良忽然明白，她原来也想要缇缇的礼物。

相思鸟在他头上飞过，沈鱼在阳台上望着他离去，翁信良觉得肩膊很沉重，他想哭。

当马乐找翁信良喝酒的时候，他不知道该不该去，但还是去了。

“看见你重新振作，我很安心。”这个好朋友对他说。

翁信良只管喝酒。

“你有没有见过沈鱼？”马乐问他。

翁信良点头：“你和她……”

“看来她不爱我，她爱的另有其人。”

翁信良低着头，连马乐都知道她爱着自己，翁信良却一直不知道。

沈鱼骑在杀人鲸身上出场，赢得全场掌声，只有在这个地方，她才感到被爱。

在办公室里，沈鱼接到翁信良的电话。

“今天晚上有空吗？”

“嗯。”沈鱼快乐地回答。

“我们一起吃饭。”

沈鱼赶回家中换衣服，放走了没有爱情的相思，爱情飞来了。

在餐厅里，翁信良和沈鱼一直低着头吃饭。

“你要甜品吗？”翁信良问沈鱼。

“不。”她心情愉快的时候不吃甜品。

翁信良要了一个西米布丁，他平常不吃甜品，但这一刻，他觉得该用甜品缓和一下气氛。

“前天晚上的事，我们可不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翁信良低头望着面前的西米布丁。

沈鱼抬头望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她痛恨这个男人。

“我不想害你。”翁信良沉痛地说。他不想因为悲伤，而占一个女人的便宜。可是，沈鱼却不是这样想，她认为他反悔。

沈鱼冲出餐厅，一直跑，跑回海洋剧场。翠丝因为怀孕被隔离了，以免力克不小心伤害胎儿。力克和曾经是情敌的米高在池里戏水，他们又成为好朋友了。沈鱼打开水闸，力克、米高和所有海豚同时游到大池，沈鱼脱掉衣服，潜进水里，她的自尊受到了极大侮辱，一个曾经进入她身体的男人对她说：“那天晚上的事就当作没有发生过吧！”

她知道未必有结果，却想不到男人竟然那么怯懦。

翠丝不甘寂寞，在池里不断发出叫声，沈鱼把水闸打开，让翠丝游到大池，力克连忙游近翠丝，跟它厮磨。沈鱼留在水底里，只有水能麻醉她的痛苦。在水底里，她看到了血，是翠丝的血。沈鱼连忙把力克赶开，翠丝痛苦地在水里挣扎，血从它下体一直流到水里，然后化开。沈鱼唯有传呼翁信良。

翁信良赶来替翠丝检查。

“你怎么可以让力克接近它？”翁信良责怪她。

“翠丝怎样了？”

“它小产。”

关于翠丝小产的事，必须通知主任兽医大宗美及海洋公园管理层。

“明天我会向大宗小姐解释。”沈鱼说。

“沈鱼……”翁信良欲言又止。

“不用说什么，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这点我很明白。”

翁信良欲辩无言，他只是不想欺骗一个女人，却做得很笨拙。

第二天早上，沈鱼向大宗美自动投案，但翁信良比她早一步。

大宗美怒骂翁信良：“你怎么可以因为自己心情不好，便让力克接触翠丝？你知道一条小海豚的价值吗？”

“对不起，我愿意辞职。”翁信良向大宗美深深鞠躬。

“我会考虑你辞职的要求。”大宗美说。

“大宗小姐……”沈鱼不想翁信良替她顶罪。

翁信良连忙抢白：“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我要向主席报告这件事情。”大宗美说。

大宗美离开，沈鱼望着翁信良，不知道是否应该多谢他，然而，若不是他，沈鱼不会把翠丝放在大池，令它小产。一条小海豚因他的怯懦而牺牲了。

“你以为你这样，我们就可以打个平手吗？”沈鱼倔强地说。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真是谢谢你。”沈鱼掉头走。

翁信良无可奈何，他向来不了解女人。如果没有遇上缇缇，他也许会爱上沈鱼的，她是一个很特别的女人。

晚上，沈鱼喂咕咕吃饭，脱毛的相思经过翁信良的治疗后，已经痊愈，却颠倒了日夜，快乐地唱着歌。沈鱼把洗好的衣服挂在阳台上，那件毛衣，是翁信良那夜吐过东西在上面的，沈鱼抱着毛衣，用鼻子去嗅那件毛衣，毛衣上有一股衣物柔顺剂的花香味，沈鱼却企图嗅出翁信良口腔里的味道。

门铃响起，难道是翁信良？不，是马乐。

“我刚在附近探朋友，来看看你。”

“为什么不先打电话来？”

“我怕你叫我不要来。”马乐直率地说。

沈鱼失笑：“喝茶好吗？”

“嗯。”

沈鱼泡了一杯茶给马乐。

“马乐，你爱我吗？”沈鱼问他。

“不爱。”马乐说。

沈鱼很意外，她以为马乐会哀痛地说：

“爱。”

她想从他身上得到一点慰藉，想不到连这个男人都背叛她。

“这不是你想听到的答案，对不对？”马乐问她，“如果我答爱的话，你会快乐吗？我想不会，因为你爱的人不是我。”

沈鱼无地自容，伏在阳台的栏杆上。

“我永远不可能成为翁信良，你也永远不可能成为缇缇。”

“我从来没有想过成为缇缇。”

“但你不会拒绝做她的代替品。”

是的，翁信良和她缠绵的时候，是把她当做缇缇的。为了得到他，她扮演缇缇。

在马乐面前，她坚决否认：“缇缇比我幸福，她在一个男人最爱她的时候死去。我永远不会是她。”

“沈鱼，你是一个很好的情人，却不是一个好太太。”

“为什么？”

“你会倾尽所有爱一个人，但跟你生活却是一个负担。”

“所以你也不爱我？”

“你根本不需要我爱你，你知道我喜欢你的。”马乐温柔地说。

沈鱼在阳台上看着马乐离去，感觉跟看着翁信良离去是不一样的，没有爱情，背影也没有那么动人。

她决定从明天开始放弃翁信良。为什么要从明天开始？她想用一个晚上眷恋他。

第二天早上，沈鱼抖擞精神回到海洋剧场，翁信良比她早到，他替翠丝检查，它的情况已经稳定。

“早安。”翁信良温柔地跟沈鱼说，“那天晚上的事，对不起，我意思不是想当作没事发生。”

她拒绝他的时候，他却回来了。

“我可以当作没事发生的。”沈鱼跳进池里，跟力克游泳。

翁信良站在岸上，不知道说什么好。女人在爱上一个男人之后会变蠢，而男人在不知道如何安慰一个女人的时候，也是很蠢的。

沈鱼故意不去理会翁信良，翁信良失望地离开海洋剧场，沈鱼在水里一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无论如何不能恨他，她恨自己在他面前那么软弱。沈鱼拿起池边的哨子，使劲地吹出一串声音，她把爱和矛盾发泄在刺耳的声音上，海豚听到这一连串奇怪的声音，同时嘶叫，杀人鲸也在哀鸣，它们也被沈鱼的爱和矛盾弄得不安。翁信良在剧场外听到这一组奇怪的声音，好像一个女人的哭声，他回头，是沈鱼，沈鱼在岸上忘情地吹着哨子。一个女人，用她所有的爱和热情来发出一种声音，使得动物也为她伤心。十条海豚在哨子声中不断翻腾，它们是沈鱼的追随者。

沈鱼运用全身的气力继续吹出她的爱情伤痛，杀人鲸愈跳愈高，海豚从水里跳到岸上，排成一队，追随着沈鱼。翁信良从没见过这样壮丽的场面，当一个女人将爱情宣之于口，原来是如此震撼的。

这一天晚上，翁信良留在工作间做化验工作。自从缇缇死了，他习惯用这个方法来使自己疲倦，疲倦了，便不会失眠。但这一天跟平常不同，他挂念沈鱼，很想去看看她。翁信良站在沈鱼的家的门外，犹豫了一段时间。他突然忘记了自己的目的，是道歉还是继续一种关系？他想道歉，这种想法令他感到舒服，因为即使被拒绝，也不太难堪。他鼓起勇气拍门，沈鱼来开门。咕咕扑到翁信良身上，狂热地吻他。沈鱼看见翁信良，心里一阵酸。翁信良凝望沈鱼，说不出话来，他很少向女人道歉。

“对不起。”翁信良想道歉。

沈鱼紧紧抱着翁信良，她需要这个男人的温暖。

“你先让我进来，让人看到不好意思。”

沈鱼不肯放手，整个人挂在翁信良身上。翁信良唯有逐步移动，终于进入屋里。

“我忘不了缇缇。”翁信良说。

“我知道。”沈鱼哽咽，“我只是想抱抱你。缇缇是不是这样抱的？”

“你不要跟她比较。”

“我比不上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鱼把翁信良箍得透不过气来。

“你给我一点时间。”翁信良说。

沈鱼点头。

“你有什么方法可以令海豚和鲸鱼变成这样？”

“我是海豚训练员。”

“不可能的。”

“爱情可以改变很多事情。”沈鱼说，“我也没想到它们会这样。”

翠丝流产的事，大宗美虽然向主席报告了，但极力维护翁信良，翁信良可以继续留下来。长得好看的男人，都有女人保护他。

亡命跳水队新来的女跳水员是一名黑人，代替缇缇的位置。每次经过跳水池，翁信良也故意绕道而行，那是他最痛苦的回忆。可是这一天，观众的喝彩声特别厉害，翁信良终于再次走近他与缇缇邂逅的地方。年轻的黑人女跳水员在九十米高空上向群众挥手，她是一位可人的黑珍珠。缇缇站在九十米高空上也是风姿迷人的，她向人群挥手，她挥手的姿态很好看，好像是一次幸福的离别，然后她张开双手，跨出一步，缇缇回来了。

黑人女跳水员从水里攀到岸上，经过翁信良身边的时候，对他微笑，她不是缇缇。翁信良失望地转身离开，沈鱼就站在他身后。

到了晚上，他们一直无话可说，翁信良跟咕咕玩耍，沈鱼替相思洗鸟笼。

“我也可以从九十米高空跳到水里的。”沈鱼放下鸟笼说。

翁信良不作声。

沈鱼拿起背包，准备出去。

“你要去哪里？”

“我也可以做得到的。”

“你别发神经。”

沈鱼没理会翁信良，拿着背包走了。她回到海洋公园，换上一袭泳衣，走到跳水池去，她抬头看看九十米高的跳台，那是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高度。沈鱼从最低一级爬上去，愈爬愈高，她不敢向下望，风愈来愈大，她终于爬到九十米高空了。沈鱼转过身来，她双脚不停地抖颤，几乎要滑下来，缇缇原来是一个很勇敢的女孩，她怎能和她相比？为了爱情，她愿意跳下去，她能为翁信良做任何事，可是，她胆怯了，她站在九十米高台上哭泣，她拿不出勇气。

“下来。”翁信良在地上说。

沈鱼望着地上的翁信良，他比原来的体积缩小了好多，他向她挥手，高声呼喊她下来。

翁信良抬头望着沈鱼，他看到她在上面抖颤，这是一个可怕的高度，他也开始胆怯，他真害怕沈鱼会跳下来，他接不住她。

沈鱼没有她自己想象的那么伟大，她终究不敢跳下来。

“我怕。”沈鱼哭着说。

“下来。”

沈鱼期望这个男人为了爱情的缘故，会攀上九十米高台亲自把她抱下来。可是，他无动于衷，只是站在地上。

沈鱼从九十米高台走下来，冷得发抖。

“我还舍不得为你死。”沈鱼对翁信良苦涩地笑。

“不要为我死。”

“你没想过抱我下来吗？”

翁信良沉默。

“如果是缇缇，也许你会的。”

“回去吧！”

翁信良送沈鱼回家。沈鱼开始后悔刚才没有从九十米高空跃下，跃下来不一定会死，然而，两个人之间的死寂却教人难受。

沈鱼换了睡衣，翁信良一直没有换衣服，也没有脱去鞋子。

“我还是搬走吧。”翁信良终于开口。

“不，不要。”沈鱼抱着他。

“不要这样，我们不可能一起。”

“我保证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沈鱼哀求他。

“你无需要为爱情放弃自尊。”

“我没有，你便是我的自尊。”

“你变了，你号召海豚的自信和魔力消失了吗？”翁信良叹息。

“我仍然是那个人——那个第一天看见你便爱上你的人。”

翁信良软化了，他也需要慰藉。

这一天，沈鱼不用上班，到演奏厅找正在彩排的马乐。

“找我有事？”

“经过这里，找你聊聊天。你近来怎样？”

“你呢？”

“我和翁信良一起。”沈鱼幸福地说。

马乐好像早就料到。

“你好像已经知道，是翁信良告诉你的吗？”

“他没有告诉我，我从你脸上的表情看得出你正在恋爱。”

“我是不是对不起缇缇？”

“她已经死了。”

“我知道，但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她。”

“不要这样想。”

“我知道他仍然挂念缇缇。那天晚上，我站在九十米跳水高台上，翁信良只叫我自己下来。如果换了是缇缇，他一定会攀上高台接她下来。”

“不会。”

“为什么？”

“你不知道翁信良有畏高症的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畏高症？”沈鱼问翁信良。

“谁告诉你的？”

“我今天见过马乐。怪不得那次你坐吊车要闭上眼睛。”

“我闭上眼睛养神罢了。”翁信良笑说。

“狡辩！你为什么会畏高？”

“我小时候被一个长得很高的人欺负过。”

沈鱼大笑：“胡说八道。”

“我打算辞职。”翁信良说。

“你要去哪里？”

“我跟一个兽医合作，他在北角有一间诊所。他移民的申请批准了，每年有一半时间要在加拿大，所以想找一个合伙人。”

翁信良辞掉海洋公园的职位，在北角兽医诊所驻诊，助护朱宁像日本漫画里长得比女主角差一点的女配角，嘴角有一粒痣，使她看来很趣致。她有点神经紧张，时常做错事，翁信良不明白上一任兽医为什么要雇用她。她唯一的优点也许是对小动物有无限爱心，连患皮肤病的狗，她也跟它亲吻。

沈鱼到诊所探过翁信良一次，看见穿着白色制服、梳着一条马尾的朱宁，她开始提防她。沈鱼觉得很可笑，她从前不是这样的，她对自己很有信心，从来不会防范男人身边的女人，今天，却对这个十七岁的小姑娘生戒心，是她自己已不是十八、廿二，而是二十六岁，还是因为她紧张翁信良？

沈鱼想到一个好方法，要防范一个女人勾引她男朋友，最好便是跟她做朋友。于是，一个中午，她主动邀朱宁吃午饭。

“你在诊所工作了多久？”

“一年多。”朱宁说。

“我也很喜欢小动物。”

“是的，你的样子像海豚。”

“你有男朋友吗？”沈鱼进入正题。

朱宁甜蜜地点头。

“是什么人？”沈鱼好奇。

“我们十二岁已经认识，他是我同学。”

“他也喜欢动物吗？”

“他说他最喜欢的动物是我。”

“我还以为现在已经没有那么专一的爱情。”

“我想嫁给他的。”朱宁幸福地说，“你呢，你会嫁给翁医生吗？”

“我和你男朋友一样。”沈鱼说。

朱宁不明白。

“他是我最喜欢的动物，如果他不娶我，我会将他人道毁灭。”

沈鱼不再对朱宁存有戒心，她亲眼目睹她提起男朋友时那种温馨幸福的笑容，有这种笑容的女人短期内不会移情别恋。

二月十四日早上，沈鱼醒来，给翁信良一个吻，然后上班去。她上班的时间比翁信良早。这天发生了一件不如意的事，她骑杀人鲸出场的时候，竟然从鲸鱼身上滑下，掉到水里，出了洋相，观众的掌声突然停止，全场注视她，沈鱼努力爬上鲸鱼身体时，再一次滑下。她整天郁郁不乐，打电话到诊所找翁信良，朱宁说他正在将一头患上膀胱癌的母狗人道毁灭。沈鱼在电话里听到那边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

“是那头母狗的主人在哭。”朱宁说。

沈鱼下班后到市场买菜，她茫然走了三遍，也想不到买什么。一双新的布鞋却沾上了污渍，令人讨厌。回到家里，她把布鞋扔进洗衣机里，放进大量无泡洗衣粉和衣物柔顺剂，然后按动开关。一双鞋在洗衣机的不锈钢滚桶里不断翻滚，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沈鱼站在洗衣机前，聆听着这种空洞的声音，直至洗衣机停顿。她从洗衣机里拿出那双有红色碎花图案的白布鞋来，黑色的污渍都给洗掉了。可是红色的碎花图案也给洗得褪色。要去掉难缠的污垢，总是玉石俱焚。

翁信良回来了。

“今天有一头母狗死了？”沈鱼问翁信良。

“是的。”

今天是西方情人节和中国情人节同一天的特别日子，电视晚间新闻报道，选择今天举行婚礼的新人破了历年人数的纪录，是最多人结婚的一天。沈鱼把电视机关掉。她和翁信良都尽量不想提起这个日子。二月十四日，本来是翁信良和缇缇的婚期。

在床上，沈鱼抱着翁信良说：“我挂念缇缇。”

翁信良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礼物给沈鱼。

“送给你的。”

“我的？”沈鱼拆开盒子，是一只很别致的腕表，表面有一条会摆动的海豚。

“你在哪里找到的？”

“在诊所附近的一间精品店找到的，你喜欢吗？是防水的，潜水也可以。”

沈鱼幸福地抱着翁信良，她没想到会收到情人节礼物。因为怕翁信良不喜欢，她甚至不敢送情人节礼物给他。

翁信良为沈鱼戴上腕表，这一天，原该是他和缇缇的日子，可是，现在换上另一个女人，虽然如此，他不想待薄她。

星期六上午，一个女人抱着一头波斯猫进入诊所。翁信良看到她，有点意外，她是胡小蝶，是他从前那个在机场控制塔工作的女朋友，她的外表一点也没有改变，依旧有一种不该属于年轻女人的迷人的风情。

“真的是你？”小蝶惊喜。

翁信良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刚刚搬到附近居住，叮当好像害了感冒，我带它来看医生，在门口看到你的名牌，没想到真的是你，我以为你还在日本。”

“是去年中回来的。”

波斯猫叮当好像认得翁信良，慵懒地躺在他的手肘上。

“它认得你。”

叮当是翁信良离开香港时送给小蝶的，叮当本来是他的病猫，患上皮肤病，被主人遗弃，翁信良悉心把它医好。小蝶爱上一个机师，那一夜，翁信良抱着叮当送给她，向她凄然道别。没想到她还一直把它留在身边。

“它害了感冒。”

“我看看。”翁信良替叮当检查，“我要替它打一针。”

站在一旁的朱宁协助翁信良把叮当按在手术床上，从翁信良和胡小蝶的表情看来，她大概猜到他们的关系。

“费用多少？”

“不用了。”翁信良抱着叮当玩耍，这只猫本来是他的。

“谢谢你。”

翁信良看着小蝶离去，勾起了许多往事，他曾经深深爱着这个女人，后来给缇缇取代了，缇缇可以打败他生命中所有女人，因为她已经不在人世。下班的时候，翁信良接到胡小蝶的电话：“有空一起喝茶吗？”

“好。”他不想冷漠地拒绝她。

他们相约在北角一间酒店的咖啡室见面，胡小蝶抽着烟在等他，她从前是不抽烟的。

“你来了。”胡小蝶弹了两下烟灰，手势纯熟。

“你这几年好吗？”小蝶问他。女人对于曾经被她抛弃的男人，往往有一种上帝的怜悯。

“还好。”

“你的畏高症有没有好转？”

“依然故我。”翁信良笑说。

“我跟那个飞机师分手了。”

“我还以为你们会结婚。”翁信良有点意外，“你们当时是很要好的。”

胡小蝶苦笑：“跟你一起五年，渐渐失去激情，突然碰到另一个男人，他疯狂地追求我，我以为那才是我久违了的爱情。”

翁信良无言。

“他妒忌心重，占有欲强，最后竟然辞掉工作，留在香港，天天要跟我在一起，我受不了。”

“他又回去做飞机师了？”

胡小蝶摇头：“他没有再做飞机师。”

“哦。”

“你有没有交上女朋友？”

“我现在跟一个女孩子住在一起。”

小蝶的眼神里流露一种失望，她连忙狠狠地抽一口烟，呼出一团烟雾，让翁信良看不到她脸上的失望。翁信良还是看到，毕竟这是他爱过的女人，她如何掩饰，也骗不倒他。

“我现在一个人住，你有空来探我。”

翁信良回到家里，沈鱼热情地抱着他。

“你身上有烟味。”沈鱼说。

“噢，是吗？今天有一位客人抽烟抽得很凶。”翁信良掩饰真相。

“是骆驼牌？”

“好像是的。”翁信良故作平静，“你怎么知道是骆驼牌？”

“我曾经认识一个男人，他是抽骆驼牌的。你的客人也是男人？”

“嗯。”

“抽驼骆牌的多半是男人，很少女人会抽这么浓的香烟。”

翁信良也不打算去纠正她，女人对于男朋友的旧情人总是很敏感。胡小蝶抽那么浓的烟，她一定很不快乐。

沈鱼把翁信良的外衣挂在阳台上吹风，那股驼骆牌香烟的味道她依然没有忘记，他是她的初恋情人。她邂逅他时，觉得他抽烟的姿态很迷人，他拿火柴点了一根烟，然后放在两片唇之间，深情地啜吸一下，徐徐呼出烟圈，好像跟一相烟恋爱。

三天之后，胡小蝶又抱着波斯猫来求诊。

“它有什么病？”

“感冒。”小蝶说。

翁信良检查叮当的口腔，它看来健康活泼：“它不会有感冒。”

“是我感冒。”胡小蝶连续打了三个喷嚏，“对不起。”

翁信良递上纸巾给她。

“你要去看医生。”翁信良叮嘱她。

“吃治猫狗感冒的药也可以吧？”

“我拿一些给你。”翁信良去配药处拿来一包药丸。

“真的是治猫狗感冒的药？”小蝶有点害怕。

“是人吃的。”翁信良失笑，“如果没有好转，便应该去看医生。”

“也许连医生也找不到医我的药。”小蝶苦笑，离开诊所，她的背影很凄凉。

胡小蝶从前不是这样的，她活泼开朗，以为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令女人老去的，是男人和爱情。

下班的时候，翁信良打电话给胡小蝶，她令他不放心。

胡小蝶在梦中醒来。

“吵醒你？”

“没关系。”

“你好点了吗？”

“好像好了点，你在什么地方？”

“诊所。”

“陪我吃饭好吗？我是病人，迁就我一次可以吗？”

“好吧。”

“我等你。”小蝶雀跃地挂了电话。

“我今天晚上不回来吃饭，我约了马乐。”翁信良在电话里告诉沈鱼。在与胡小蝶重逢后，他第二次向沈鱼说谎。

叮当跳到翁信良身上，嗅了一会，又跳到地上。胡小蝶也嗅嗅翁信良的衣服。

“你身上有狗的气味，难怪叮当跑开，你有养狗吗？”

“是的。”

“什么狗？”

“松狮。”

“你买的。”

“是一位已逝世的朋友的。”翁信良难过地说。

“你从前不养狗的，只喜欢猫。”

“人会变的。”

“你晚上不回家吃饭，你女朋友会不会生气？”

翁信良只是微笑。小蝶看着翁信良微笑，突然有些哽咽，她老了，翁信良却没有老，他依然长得俊俏，笑容依然迷人，当初她为什么会突然不爱他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

胡小蝶点了一根骆驼牌香烟。

“这种牌子的香烟焦油含量是最高的，不要抽太多。”翁信良说。

“已经不能不抽了。”胡小蝶笑着说。

“那么改抽另外一种牌子吧。”

“爱上一种味道，是不容易改变的。即使因为贪求新鲜，去试另一种味道，始终还是觉得原来那种味道最好，最适合自己。”胡小蝶望着翁信良，好像对他暗示。

“你女朋友是干什么的？”

“她是海豚训练员。”

“好特别的工作。”

“你们一起很久了？”

“只是这几个月的事。”

“如果我早点跟你重逢便好了。”

翁信良回避胡小蝶的温柔，说：“那时我刚准备结婚。”

“跟另一个人？”

翁信良点头。

“那为什么？”

“她死了。”翁信良哀伤地说。

“你一定很爱她。”胡小蝶心里妒忌，她天真地以为翁信良一直怀念的人是她。

胡小蝶又点燃了一根骆驼牌香烟。

“抽烟可以减少一些痛苦。”

“不。”

“你认为抽烟很坏吗，尤其是抽烟的女人？”

“你抽烟的姿态很迷人，真的。”

“我以前就不迷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以前我们都年轻，不了解爱情。”

“你是否仍然恨我？”胡小蝶把烟蒂挤熄在烟灰碟上，她的指甲碰到了烟灰。

翁信良摇头。

“因为你已经不爱我？”

“只是爱情和伤痛都会败给岁月。”翁信良说。

胡小蝶点了一根香烟，走到激光唱机前，播放音乐。

“陪我跳舞好吗？”她把香烟放在烟灰碟上，拉着翁信良跳舞。胡小蝶伏在翁信良的肩膊上，他们曾经有美好的日子。翁信良抱着胡小蝶，许多年后，他再次触碰她的身体，曲线依旧美好，她的长发还是那么柔软，她的乳房贴着他的胸口在摩擦，她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凄美，她代表以往那些没有死亡的日子。

胡小蝶闭上眼睛，吻翁信良的嘴唇，他们接吻，好像从前一样，所不同的，是胡小蝶的吻有驼骆牌香烟的味道。

胡小蝶吻翁信良的耳朵，他痒得不停扭动脖子。

“不要。”翁信良轻轻推开她。

胡小蝶尴尬地垂下头。

“我想我应该走了。”翁信良不想辜负沈鱼。

“好吧。”胡小蝶若无其事地说。她拒绝过他，就别再期望他会重新接受她，时间总是愚弄人。

“再见。”翁信良走近门口。

胡小蝶替他开门：“再见。”

翁信良对于自己的定力也感到惊讶，他竟然可以拒绝她，他是几经挣扎才可以拒绝她的，绝对不是报复她离开他，而是想起沈鱼。

翁信良回到家里，沈鱼在吃即食面。

“你回来了？”

翁信良把她抱上床。

“你身上有骆驼牌香烟的味道，马乐也抽骆驼牌吗？”沈鱼问翁信良。

“不，是那个客人，他也是玩音乐的，我介绍他认识马乐，他们很投契。”翁信良撒第三次谎。

“他叫什么名字。”

“彼得。”翁信良随口说出一个名字。

沈鱼觉得翁信良的热情有点不寻常，他在外面一定受到了挫折，这是女人的感觉。

翁信良呼呼地睡了，沈鱼用手去拨他的头发，他的头发上有股浓烈的骆驼牌香烟的味道，女人不会抽这么浓烈的香烟。

第二天早上，翁信良回到诊所，看见叮当在诊症室内。

“谁把它带来的。”

“胡小姐。”朱宁说，“她说有事要到外地，把它暂时寄养在这儿。”

“胡小姐去了哪里？”翁信良心里牵挂，他昨天晚上伤害了她。

“不知道。”

中午，翁信良约马乐吃饭，他们去吃日本菜。

“为什么对我那么阔绰？”马乐笑着问他。

“我碰到胡小蝶。”

“她不是跟那个飞机师一起吗？”

“他们分手了，她就住在诊所附近，她变了很多，抽烟抽得很凶。”

“沈鱼知道吗？”

“没有告诉她，女人对这些事情很敏感的。”

“你对胡小蝶还有余情？”马乐看穿他。

“我告诉沈鱼那天晚上跟你一起吃饭，还有彼得。”

“彼得？”

“就是小蝶，她是抽骆驼牌的彼得。”

“胡小蝶抽骆驼牌？”马乐问翁信良。

“是的。沈鱼的鼻子很灵敏。”

“你打算怎样？”马乐问。

“什么怎样？”

“你和小蝶之间。”

“很久以前已经完了。”

“如果是真的，那就好了。”

“你对沈鱼有特殊感情。”翁信良有点妒忌。

“可惜，她爱的是你。”马乐含笑说，“一个女孩子，要是同时遇上你和我，都只会看上你。”

“这是我的不幸还是你的不幸？”翁信良失笑。

马乐也笑，他也曾钟情于胡小蝶，是他介绍他们认识的，他常常是爱情故事里的男配角。

“你那位客人这几天没有出现？”吃晚饭的时候，沈鱼问翁信良。

“你怎么知道？”翁信良惊讶。

“你身上没有骆驼牌的味道。”

“是的，他去外地了。”

“我在想，他会不会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男人？”

“不会的。”翁信良斩钉截铁地说。

“你为什么那样肯定？”

“他年纪比较大。”翁信良急忙撒了一个谎。

“而且他也不喜欢小动物，又不是玩音乐的，不可能是他。”沈鱼说，“彼得玩什么音乐的？”

“流行音乐。”翁信良随便说。

一个黄昏，沈鱼约了马乐喝茶。

“那个彼得是玩什么音乐的？”

“地下音乐。”马乐随便说。

胡小蝶已经离开了七天，音讯全无，叮当没精打采地伏在笼里，翁信良想抱它，它竟然抓伤了他。

“医生，你没事吧？”朱宁替他检查伤口。

“没事，只是抓伤表皮。”

“它一定是挂念主人了。”朱宁替翁信良贴上胶布。

翁信良蹲在地上，看着叮当，他本来是它的主人，如今却因为挂念后来的主人而把他抓伤。动物无情，人也不见得比动物好，他不也是为了沈鱼而拒绝胡小蝶吗？他们上床那一夜，他发现胡小蝶是第一次，他心里有些内疚，有些感动，他没想过这个漂亮的女孩是第一次跟男人上床。那一刻，他发誓永远不会离开，他遵守诺言，但她走了。

翁信良离开诊所。

“医生，你要去哪里？”朱宁问他。

“我很快回来。”翁信良匆匆出去。

朱宁觉得翁信良和胡小蝶之间有些不寻常关系，她不能正确猜到是哪一种关系。她想，胡小蝶可能正在单恋翁信良，女病人单恋英俊的医生，是常有的事。病猫的主人单恋俊俏的兽医也不是没有可能的。许多时候，动物害了感冒或抑郁症，是因为它的主人首先抑郁起来。

翁信良很快回来了。他把叮当从笼里抱出来，放在工作台上，叮当没精打采地垂下眼皮，俯伏在台上。翁信良在口袋里掏出一包骆驼牌香烟，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向着叮当喷出一团烟雾，叮当立即张开眼睛，望着前面的一团烟雾。翁信良很高兴，点了很多根香烟，每一根香烟以差不多的速度在空气中燃烧，造成一团很浓很浓的烟雾，将叮当包围着。叮当很雀跃，精神抖擞地站起来，不停地在桌上跳动，伸出小爪想抓住烟雾。

“成功了！”翁信良开心地高举两手。

“医生，你干什么，你想它患上肺癌。”朱宁走进来，吓了一跳。

“它以为这是它主人的味道。”

叮当兴奋地扑到翁信良身上，舐他的下巴。朱宁看到，忍不住大笑：“它真蠢。”

翁信良突然领悟到，人在动物心里，留下的不过是味道，而不是样貌。

胡小蝶的样貌改变了，他自己的外表也跟以前不同了，但他们却想念从前的味道。

Chapter Ⅲ　深情的呕吐

翁信良约沈鱼看七时半放映的电影，他匆匆赶到戏院，沈鱼在大堂等他。

“彼得回来了？”沈鱼问他。

翁信良知道那是因为他身上的烟味。

“不是，我营造味道骗他的猫。”

“猫？他的猫放在你那里？”

“是的。”

翁信良拉着沈鱼进场。在漆黑的戏院里，翁信良握着沈鱼的手，沈鱼的手却是冰冷的。

“你不舒服吗？”

“没事。”

平常，她会倚在他的肩膊上，甚至将一双腿搁在他大腿上，今天，她不想这样做，她开始怀疑彼得是一个女人。

散场了，戏院的人很多，翁信良走在前头，沈鱼跟在后头，翁信良在人群中握着她的手。沈鱼看着翁信良的背影，忍不住流下泪，她不想失去他。

翁信良不知道沈鱼曾经流泪，她的手愈来愈冰冷。

“你要不要回去休息，你好像发热。”翁信良把手按在她的额头上。

“不，我想喝一碗很热很热很热的汤。”

他们去吃西餐，翁信良为她叫了一碗罗宋汤。

汤来了，冒着热气，沈鱼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撒上大量的胡椒，辣得她想流泪。

“慢慢喝。”翁信良叮嘱她。

“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沈鱼含泪问他。

“你这样令我惭愧。”翁信良说。

“彼得玩什么音乐？我忘了。”沈鱼说。

“地下音乐。”翁信良说。

翁信良的答案竟然跟马乐相同，她第一次问他，他说彼得玩流行音乐，难道沈鱼自己记错了？她但愿如此，女人一般不会抽骆驼牌那么浓烈的香烟的。

沈鱼喝光了面前那碗热腾腾的罗宋汤，伸了一个懒腰：“现在好多了。”

翁信良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传来一阵温热：“果然好多了。”

“我想去吹海风。”沈鱼说。

“你不怕冷？”

“陪我去。”沈鱼把手伸进翁信良的臂弯里，在海滨长堤漫步，她倚着翁信良，感到自己十分可恶，她一度怀疑他。她用鼻子在翁信良身上嗅。

“干什么？”

“烟味消失了。”

“味道总会随风而逝。”翁信良说。

其实马乐在那天跟沈鱼喝过下午茶后，立即跟翁信良通电话。

“她问我彼得玩什么音乐，我说是地下音乐。”

“糟了，我好像说是流行音乐。”翁信良说。

“她听到答案后，精神一直不集中，所以我告诉你。”

“谢谢你。”

所以，今天晚上，当沈鱼问彼得是玩什么音乐时，他其实早有准备，就说地下音乐吧，这个答案是沈鱼最后听到的，印象比较深，而且由于女人都不想伤心，她会怀疑自己，却相信男人的说话。

这个时候，沈鱼睡在他身边，她的身体不停抖颤，手掌冰冷，蜷缩在被窝里。

“你发冷，我拿药给你。”翁信良喂她吃药。

他看到她痛苦的样子，很内疚，很想向她说实话。

“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吗？”沈鱼问翁信良。

翁信良握着她的手点头答应。

她的身体有点儿痉挛。

“不行，我要带你去看医生。”翁信良把她从床上抱起来。

“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会比现在爱我？”

“你不会死的。”

他把沈鱼送到铜锣湾一间私家医院的急症室，登记之后，他扶着沈鱼坐在沙发上等候。他意识到有人盯着他，翁信良抬头看看，是胡小蝶，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胡小蝶穿着一身黑衣服，正在抽她的骆驼牌香烟，翁信良的确很震惊。胡小蝶把目光移到远处，静静地抽她的烟。

“那个女人也是抽骆驼牌的。”沈鱼对翁信良说。

沈鱼觉得这个抽骆驼牌的女人有一股很特别的味道，她终于知道也有抽骆驼牌的女人。

“小姐，这里是不准吸烟的。”一名护士跟胡小蝶说。

“对不起。”胡小蝶把香烟挤熄在一个她自己随身携带的烟灰碟里。

翁信良斜眼看着胡小蝶，他害怕她会忽然过来跟他打招呼，但，现在看来，她似乎不会这样做。她不是去了外地吗？为什么会在急症室里出现？她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不像病得厉害。她愈来愈神秘，已经不是以前的她。护士叫胡小蝶的名字，她进去诊症室。

翁信良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刚才竟然有点儿害怕，他不懂得处理这种场面。女人原来比男人镇定。

护士叫沈鱼的名字，翁信良陪她进入另一间诊症室。现在，胡小蝶和沈鱼分别在两间房里，翁信良比较放心。胡小蝶会在外面等他吗？

翁信良陪沈鱼到配药处取药，胡小蝶不见了，她刚才坐的位置，给另一个女人占据着。

“我想去洗手间。”沈鱼说。

“我在这里等你。”

沈鱼进入洗手间，医院的洗手间一片苍白，有一股强烈的消毒药水味道，刚才那个抽骆驼牌香烟的女子站在洗手盆前面抽烟，沈鱼下意识抬头看看她，她向沈鱼报以微笑。沈鱼走进厕格里，她想，这个女人的烟瘾真厉害。她并不知道，这个抽烟的女人正是翁信良曾经爱过的女人。

胡小蝶终于看到翁信良现在爱着的女人，这个女人好像比她年轻，今天晚上因为患病，所以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头发比较枯黄干燥。翁信良说，她是海豚训练员。时常泡在水里，也许因此头发变成这个颜色。她的身形很好看，也许是经常运动的缘故，她自己就比不上她了，但论到容貌，还是自己胜一筹。翁信良从前跟她说，女人的身段不重要，样貌最重要，现在竟然改变了品味，这个男人是不是老了？

沈鱼从厕格出来，这个穿黑衣的女人仍然在抽她的香烟。她在镜子里偷看这个抽烟的女人，她的容貌很细致，有点像缇缇，的确有点像缇缇。

翁信良在大堂寻找胡小蝶的踪迹，他想跟她说几句话，没什么的，只是几句关心的话。

“你找什么？”沈鱼叫他。

“没什么，走吧。”

胡小蝶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看着，竟然流下眼泪，虽然她仍然很漂亮，可是已经老了，受不起跌宕的爱情，她要回到翁信良身边，她要把他抢回来。

第二天早上，翁信良回到诊所，叮当不见了。

“胡小姐把它带走了。”朱宁说。

中午，沈鱼打电话给翁信良。

“你今天晚上会回来吃饭吗？”

“你病了，不要弄饭。”

“已经好多了。”

“好吧，我七时左右回来。”

翁信良一直惦挂着胡小蝶，下班后，到她住的地方看看。

翁信良来到胡小蝶住的大厦，在通话机前等了很久也没有人响应，决定离开。就在这个时候，胡小蝶回来了。

“咦，是你？”

“是的，我……昨天晚上在急症室碰见你，你没事吧！”

“上去再说。”胡小蝶打开大厦大门。

翁信良只得尾随她进去。在电梯里，大家沉默，对于昨夜连一个招呼都不打，翁信良难免觉得自己有点小家子气。

“你哪里不舒服？”翁信良问她。

“胃痛。”胡小蝶吞下几颗黄色的药。

“那你休息一下吧。”

“你今天晚上可以陪我吃饭吗？”

“对不起，我答应了回家吃饭。”

“你答应了什么时候回去？”

翁信良看看手表：“大约七时吧。”

“还有时间，陪我吃一点东西好吗？我的胃很不舒服，自己一个人又不想吃。”

“你喜欢吃什么？”

“让我想想。我要吃云吞面。”

“附近有面店吗？”

“我要去士丹利街那一间吃。”

“去这么远？”

“我驾车去，然后再送你回家。我肚子很饿，快点起程吧！”

胡小蝶拉着翁信良出去。

在士丹利街这间狭小的云吞面店里，胡小蝶却不吃云吞面，而在吞云吐雾。

“不要抽太多烟。”翁信良劝她。

“烟是我的正餐。”胡小蝶说，“我们第一次拍拖，也是在这里吃云吞面，你记得吗？”

“是吗？”

“你忘了？男人不会记着这些小事。那时的生活虽然比不上现在，却好像比现在快乐。”

翁信良看看手表，原来已经八时三十分。

“我要走了。”

“我送你回去，你住在哪里？”

“不用了。”

“怕给女朋友看见吗？”

“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让我送你回去，反正我没事做。”

胡小蝶驾车送翁信良回去，沿路高速切线，险象环生。

“不用开得这么快，我不是急成这个样子。”翁信良按着安全带说。

“你赶着回家吃饭嘛！”胡小蝶不理会他，继续高速行驶。她是故意惩罚他，谁叫他要去见别的女人。

车子终于到了，翁信良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你开车别开得这么快。”翁信良劝她。

“你明天晚上可以陪我吃饭吗？”

翁信良犹豫。

胡小蝶露出失望的神情：“算了吧。我五分钟之内可以回到家里。”

她威胁着要开快车。

翁信良点头：“明天我来接你。”

胡小蝶展露笑容：“拜拜，放心，我会很小心开车的。”

翁信良回到家里，沈鱼一言不发坐在饭桌前。

“我回来了！”翁信良赶快坐下来吃饭。

“你去了哪里？”

“想去买点东西，可惜买不到。”翁信良唯有编出一个谎话。

“你想买什么东西？”

“我只是逛逛。”

“你根本不想回来，对不对？”沈鱼质问他。

“你为什么无理取闹？”

“我是无理取闹，我知道我比不上缇缇！”

翁信良低着头吃饭，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沈鱼很后悔，她不应该提起缇缇，缇缇是他们之间的禁忌。

第二天早上，翁信良起来上班，沈鱼已经上班了，并且为他熨好了一件外套。翁信良在外套的口袋里发现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我是不是很无理取闹？如果你不恼我的话，笑笑吧！”

翁信良顺手把字条放在口袋里。出门之前，他留下一张字条，告诉沈鱼他今天晚上不能回来吃饭。

坐小巴上班的时候，路上一直塞车，翁信良想起缇缇，想起她在九十米高空上挥手的姿态，也想起沈鱼，想起她与一群海豚游泳的情景。他开始怀疑，他会否跟沈鱼共度余生，男人只要一直跟一个女人一起，就是暗示他准备跟她共度余生。如果有一天，他突然提出分手，女人会认为他违背诺言，虽然他不曾承诺跟她共度余生。一个男人若不打算跟一个女人厮守终生，还是不要耽误她。想着想着的时候，已经回到诊所，很多人在等候。

翁信良下班后去接胡小蝶。胡小蝶打扮得很漂亮，她用一只夸张的假钻石蝴蝶发卡把头发束起来，又涂上淡紫色的口红，比起八年前翁信良跟她认识时，判若两人。时间不一定令女人老去，反而会为她添上艳光。

“我们去哪里吃饭？”胡小蝶问翁信良。

“你喜欢呢？”

“去浅水湾好不好？”

“浅水湾？”

“你不想去浅水湾？”

“我看见你穿得这么漂亮，以为你不会去沙滩。”

“我穿成这样，就是为了去沙滩。”胡小蝶笑说。

“你还是这么任性。”

他们在浅水湾的露天餐厅吃饭。胡小蝶从皮包里拿出一包香烟。

“咦，不是骆驼牌？”翁信良奇怪。

“你说骆驼牌太浓嘛，这一种最淡。”

“最好是不要抽烟。”

“不要管我，我已经不是你的女朋友。”胡小蝶笑着说。

翁信良很尴尬。

胡小蝶把烧了一半的香烟挤熄：“好吧，今天晚上暂时不抽。”

“抽烟对身体没有益处的。”翁信良说。

“你最失意的时候也不抽烟的？”

翁信良点点头。

“那怎么办？”

“喝酒。”

“喝酒也不见得对身体有益。”胡小蝶喝了一口白葡萄酒。

“那是我最失意的时候。”翁信良说。

胡小蝶想到是缇缇死去的时候。

“陪我跑沙滩好吗？”胡小蝶站起来。

“跑沙滩？”

“我戒烟一晚，你应该奖励我。”胡小蝶把翁信良从椅子上拉起来。

“我们第一天拍拖也是在这个沙滩。”胡小蝶躺在沙滩上，“你也躺下来。”

翁信良躺在胡小蝶旁边，没想到分手后，他们还可以一起看星。

“我二十八岁了。”胡小蝶说，“我的愿望本是在二十八岁前出嫁的。”

“我本来该在三十三岁结婚的。”翁信良说。

“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胡小蝶翻过身，望着翁信良，“你压在我身上好不好？”

翁信良不知道怎样回答，太突然了。

“不需要做些什么，我只是很怀念你压在我身上的感觉。重温这种感觉，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可以吗？”胡小蝶挨在翁信良身上。

翁信良翻过身来，压在她身上，胡小蝶双手紧紧抱着他。

“你还记得这种感觉吗？”胡小蝶柔声问翁信良。

翁信良点头，吻胡小蝶的嘴唇。他们像从前那样，热情地接吻，胡小蝶把手指插进翁信良的头发里，翁信良伸手进她的衣服里，抚摸她的胸部，他听到她的哭声。

“不要这样，不要哭。”翁信良停手。

胡小蝶抱着翁信良，哭得更厉害。

“你还爱我吗？”她问翁信良。

翁信良不知道怎样回答，他爱着缇缇。

“是不是太迟了？”

“别再问我，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你，好像所有安排都是错误的。”

翁信良躺在沙滩上，缇缇在婚前死去，沈鱼是他在海洋公园碰到的第二个女人，胡小蝶在他与沈鱼一起之后再次出现，所有安排都是错误的，仿佛在跟他开玩笑。

胡小蝶把翁信良拉起来：“回去吧，你家里有人等你。”

“对不起。”翁信良说。

胡小蝶用力甩掉藏在头发里的沙粒：“我只想重温感觉，没有想过要把你抢回来。看，你身上都是沙，脱下外套吧。”

翁信良把外套脱下来，胡小蝶把外套倒转，让藏在口袋里的沙粒流出来。

一张字条跌在沙滩上，胡小蝶拾起来，字条上写着：“我是不是很无理取闹？如果你不恼我的话，笑笑吧！”

“你女朋友写给你的？”

胡小蝶把字条放回他外套的口袋里。

“我从前也写过字条给你。”胡小蝶幽幽地回忆。

翁信良回到家里，看见厨房里有灯光，翁信良走进厨房，看见沈鱼背着他，蹲在地上，垃圾桶翻转了，她在垃圾堆中找东西。

“你在找什么？”

沈鱼回转头看见是翁信良，连忙把地上的垃圾放回垃圾桶里。

“你到底要找什么？”

“我今天早上写给你的那张字条，你是不是丢到垃圾桶里？”

翁信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字条：“在这里。”

沈鱼笑了：“原来你放在身上。”

“你干什么？你愈来愈神经质。”翁信良说。

沈鱼拥着翁信良：“我以为你仍然恼我呢。”

“我想洗个澡。”

翁信良在淋浴间洗头发，他需要冷静一下，他仍然想着胡小蝶，他差一点便背叛沈鱼了。他很难说喜欢哪一个多一点，可是，既然已经跟沈鱼一起了——他抹干头发和身体，离开浴室，在睡房里用风筒把头发吹干。

沈鱼到浴室洗澡，她发现淋浴间去水位沉淀了很多沙粒。这个发现令她很不安，为什么翁信良身上会有沙粒？他刚刚从沙滩回来吗？

“你是不是去过沙滩？”

翁信良没有回应她，他正在睡房里用风筒弄干头发，听不到她说话。

沈鱼心里想：“幸而他听不到。”

她把沙粒用水冲走。她很害怕听到答案，他会跟什么人去沙滩？一个男人？两个男人在沙滩上喝啤酒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沈鱼从浴室出来，翁信良正在床上看书。沈鱼坐在翁信良身上，拨他的头发。

“为什么这么晚才洗头？”她问他。

“头发油腻嘛。”翁信良说。其实他想冲走头发上的沙粒。

沈鱼把翁信良压在床上。

“你是不是还恼我？”

“我为什么要恼你？”翁信良拉着她的手。

“你连为什么恼我都忘记了。”沈鱼失望地说。

“天！那证明我没有恼你。”

“你不是恼我提起缇缇吗？”

“没有。”

沈鱼吻他：“你会爱上别人吗？我就时常害怕你会爱上另一个女人。”

翁信良抱着沈鱼，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是不是很没有安全感？”沈鱼问翁信良。

翁信良摇头。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紧张你。”

“人本来就没有什么安全感。”

“明天我们去沙滩好吗？”

“你想去沙滩？”

“是的，很久没有去过沙滩了，你呢？”

“我也是。”翁信良说。

沈鱼有点儿愤怒，那么他身上的沙粒是从哪儿带回来的呢？

他们在浅水湾沙滩看黄昏。

“我见过海上的海豚。”沈鱼说，“去年，也是黄昏，在石澳海滩，我看见几条樽鼻海豚在海面上跳跃，虽然种类一样，它们跟公园里的海豚是不一样的。”

“它们比较自由。”翁信良说。

“不，是比较凄凉，因为没有家，就没有边界。”

翁信良的传呼机响起，是胡小蝶传呼他。

“有人传呼你？你先去复机吧。”

翁信良到沙滩小食亭里借用电话，电话响了几下，胡小蝶接听，她在电话里哭泣。

“小蝶，你没事吧？”翁信良关切地问她。

“你在哪里？”

“我和朋友一起。”翁信良说，“到底有什么事？”

“我想见你……”胡小蝶在电话里那边哀求。

“对不起，我现在走不开。”翁信良无可奈何地说。

“那么我们以后也不要见面。”胡小蝶把电话挂断。

“是谁找你？”沈鱼问翁信良。

“急症。”翁信良胡扯。

“什么急症？”

“一只芝娃娃狗，肠胃炎，泻得很厉害，全身痉挛，我要回诊所替它诊症。”翁信良说。

“我陪你一起回去。”

“不，你陪我便看不到戏。你忘了我们买了电影戏票吗？”

“我一个人看也没有意思。”

“我很快回来的，你把戏票给我，我自己进戏院好不好？”

“那好吧。”沈鱼没办法，虽然有点怀疑，但必须相信他。翁信良送沈鱼上出租车。

“你入场前买爆玉米，我们一起吃。”沈鱼跟翁信良说。

“好的。”

翁信良匆忙赶到胡小蝶家里，不停地按门铃，他真怕她出事，胡小蝶开门，拥抱着他。

“我以为你不理我。”胡小蝶凄楚地说。其实她知道他会来的，他是个很心软的男人。

“到底发生什么事？”

茶几上有半瓶红酒。

“我们是不是已经太迟了？”胡小蝶含泪问翁信良。

“你要我怎样回答你？”

“你这样已经回答了我。”

她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骆驼牌香烟。

“你又抽这种烟？”翁信良怪她。

“我想快点死。”胡小蝶赌气地说。

“别说这样的话，上天会惩戒你的，他不会让你在失恋时死掉，他会让你在充满希望的时候突然死掉。”翁信良冷笑。

“充满希望地死掉最少可以成为你的新娘子。”胡小蝶凝望翁信良。

翁信良觉得身子很软，软得失去理智。他拿走胡小蝶唇边的香烟，挤熄在烟灰碟里。他轻柔地替她拨好头发，抹去脸上的泪水，她捉着他的手，让自己半张脸躺在他手里，然后站起来，凝望着他。翁信良吻她，她抱着翁信良，把他压在沙发上。

沈鱼在看一出西班牙爱情电影，男女主角在床上缠绵，这个男人在每一个女人的床上都说爱她。翁信良还没有回来。

翁信良赶到戏院，幸而这套电影片长三小时。

“差不多完场了。”沈鱼说。

“爆玉米呢？”她看到他两手空空。

“爆玉米？”翁信良茫然。

沈鱼知道他忘了，他匆匆送她上出租车的时候，牵挂着另一些事情，或者另一个人。

“我现在出去买。”翁信良站起来。

沈鱼把他拉下来：“不用了。”

他们沉默地把电影看完，翁信良在黑暗中忏悔，如果他不去见胡小蝶，便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他从来没有试过像今天晚上这么惊险和混乱。

电影院的灯光亮了，沈鱼坐在椅上没有起来。翁信良正想开口跟她说话，她便站起来，他唯有把说话收回。女人的感觉是很厉害的，翁信良有些胆怯。

“那只芝娃娃怎么样？”沈鱼问他。

“没事了。”翁信良答得步步为营。

“你是不是有另一个女人？”沈鱼语带轻松地问他，她是笑着的。

“别傻！”翁信良安慰她。

沈鱼的笑脸上流下眼泪：“真的没有？”

翁信良说：“没有。”

沈鱼拥着翁信良：“你不要骗我，你骗我，我会很难过的。”

翁信良内疚得很痛恨自己，是他自己亲手搞了一个烂摊子出来，却又没有承认的勇气。

胡小蝶在翁信良走后洗了一个澡，她幸福地在镜前端详自己的身体。她没有什么可以失去，因为她本来就跟他睡过。现在好男人只余下很少，她一定要把他抢回来。上天一定会怜悯她，那个飞机师是个坏男人，他对她很坏，坏到她不好意思说他的坏，所以她告诉翁信良，是她忍受不了那个飞机师太爱她。她说了一个刚刚相反的故事，她不想承认她当天选择错误。她当天狠心地离开翁信良，她怎能告诉他，她回到他身边是因为她后悔？今天晚上，翁信良终于又回到她身边了，男人都是软弱可怜的动物，他们都受不住诱惑。胡小蝶不认为自己是第三者，翁信良和沈鱼之间如果是如鱼得水，她是绝不可能介入的。

沈鱼伏在翁信良的胸膛上睡着了，她睡得很甜，翁信良望着她，怎忍心开口告诉她真相呢？他也不知道下一步怎样做，他从来没有试过同时爱两个女人。爱是一个很沉重的负担。

这一天休假，翁信良送沈鱼上班，他在阔别多月之后，再次重临公园，再一次经过跳水台，缇缇一定责怪他那样花心。

沈鱼换上潜水衣，将小池里的海豚赶到大池里，让它们在那里跳跃翻腾。她尝试命令它们做一些动作，好让它们在正式开场前作好准备。

翁信良逗翠丝和力克玩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它们了。

“翠丝和力克仍然是一对。”沈鱼说，“海豚是懂得爱情的。”

“也许是吧！”翁信良说。

“我不希望它们懂得爱情。”沈鱼说。

“为什么？”

“懂得爱情就会很容易老呀。”沈鱼跟力克接吻。

“差不多开场了，你回去吧。”沈鱼跟翁信良说。

翁信良跟翠丝来个飞吻，跟沈鱼说：“我回去了。”

翁信良离开表演池，踏上剧场的梯级。沈鱼站在表演台上目送他离开，他离她愈来愈远。翁信良回头向她挥手，沈鱼用一声很长很长的哨子声向他道别。她想，她会一直爱着他这个男人，直至这一口气完了。

翁信良回到家里，一直躺在床上，他想，如果可以一直躺下去就好了。他实在不知道怎样能解决这个问题。咕咕跳到床上，睡在他身旁，翁信良搂着咕咕，把它的脸压在床上，它竟然不反抗。

黄昏，沈鱼回到家里，翁信良与咕咕相拥睡在床上，沈鱼轻轻靠近他，翁信良的传呼机突然响起，他整个人从床上跳起来，把沈鱼吓了一跳。

“你回来了？”他尴尬地问沈鱼。

“是的，谁找你？”

翁信良看看传呼机，原来是马乐，他松了一口气，刚才他以为是胡小蝶。

“是马乐。”翁信良说。

“你吓得冒了一身冷汗。”沈鱼说。

“我给传呼机的响声吓了一跳。”翁信良解释，“我复电话给马乐。”

沈鱼抱着咕咕睡在床上，她觉得翁信良有些事情瞒着她。

“马乐想找我们吃饭。”翁信良说。

“好呀，我很久没有见过马乐了。”

马乐依然是一个人，悠悠闲闲在餐厅里等待，翁信良和沈鱼手牵着手一同出现。

“为什么临时才找我们吃饭？”沈鱼问他，“有人临时爽约？”

马乐苦笑：“你猜对了，本来约了一位女孩子，她临时说不来，也许她找到更好的陪吃饭的人选吧。”

“是什么女孩子？”翁信良问。

“是朋友的妹妹，样子蛮漂亮的，二十岁。”

“二十岁？比你年轻十四岁，你真是老了，开始喜欢少女。”翁信良取笑他。

马乐不服气：“男人就有这个好处，三十四岁还可以追二十岁，甚至十八岁。”

“如果是的话，今天晚上就不会给人家甩掉了。”翁信良还击。

“尽管攻击我吧！”马乐说，“你本事，你和沈鱼双双对对。你两个什么时候结婚？”

翁信良的笑容突然变得很惆怅。沈鱼低着头，不知说什么好。

马乐觉得自己的问题好像问错了。

“你连女朋友都没有，我们怎么敢结婚？怕刺激你呀。”沈鱼开口说。

翁信良很内疚，他知道沈鱼在为他打圆场。

“我想吃甜品，芒果糯米、西米糕、黑糯米、珍多冰、嚤嚤喳咋。”沈鱼说。

“你吃那么多甜品？”马乐愕然。

“是的，我想吃。”沈鱼说。

翁信良没有忘记沈鱼在情绪低落时吃甜品的习惯。

马乐眼看沈鱼一个人吃下五碟甜品，也吓了一跳，“你真能吃。”

“这里的甜品好吃嘛。”沈鱼说。

翁信良一直默不作声。

“我去洗手间。”沈鱼往洗手间。

“你们搞什么鬼？”马乐问翁信良。

翁信良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是不是一脚踏两船？”马乐问翁信良。

翁信良没有回答。

“你跟胡小蝶爱火重燃？”

“我很烦，你别再说了。”

“沈鱼已经知道了？”

“不知道，她根本不知道胡小蝶的存在。”翁信良顿了一顿，“但，她可能感觉到有第三者出现。”

“你答应过我会好好对沈鱼的，现在你打算怎样？”马乐质问翁信良。

翁信良火了：“你不要逼我好不好？”

两个人之间变得一片死寂。沈鱼从洗手间出来，发现翁信良和马乐互相回避对方的目光。

“伙计，结账。”马乐先开口。

翁信良拿出信用卡说：“我付账。”

侍应把账单递给马乐。

马乐连忙抢过账单：“我付账。”

翁信良心有不甘，强行把信用卡塞到侍应的手上：“不要收他的钱。”

马乐把一张千元大钞塞给侍应，将翁信良的信用卡扔在桌上：“我说好由我付账的。”

马乐用力太重，信用卡掉在地上，翁信良大怒，推了马乐一把：“我付账。”

“你们不要争！”沈鱼尴尬地喝止。

终于由翁信良付账。马乐坐在椅上，狠狠地盯住翁信良，翁信良也狠狠地盯住马乐，他们似乎在精神上扭打了一顿。马乐恨翁信良对不起沈鱼，翁信良妒忌马乐喜欢沈鱼，他们终于正面交锋。

餐厅外，沈鱼站在翁信良和马乐中间，两个男人不肯瞧对方一眼。一辆计程车停下，司机等了三十秒，没有一个人主动上车。司机正想开车，马乐一边冲上车一边说：“再见。”

马乐走了，剩下沈鱼和翁信良。

“你们是不是吵架？”沈鱼问翁信良。

“没有。”翁信良走在前头。沈鱼默默地跟在后面。

电影院外挤满等看午夜场的人。

“要不要看电影？”翁信良问沈鱼。

沈鱼摇头。

“你等我一会儿。”翁信良跑上电影院。

五分钟后，他手上捧着一包爆玉米从电影院出来：“你的爆玉米。”

沈鱼没想到他仍然记得为她买一包爆玉米，虽然迟了两天，总好过忘记。

“要不要吃？”翁信良把一粒爆玉米放到沈鱼口里。

“不看电影却买这个。”沈鱼笑他。

他们坐在海边吃爆玉米。

“我们很久没有这样了。”沈鱼说。

“我们两天前才去过海滩。”翁信良说。

“但你中途离开。”

“我们一起多久了？”翁信良问沈鱼。

“不知道，有没有一年？”

“你不知道？我以为女人一定会比男人清楚，她们能计算出两个人一起的时分秒。”翁信良说。

“我从来不计算日子的。”沈鱼说，“我害怕会有终结的一天。一直都模模糊糊、大大概概的话，即使分开，也不用总结长度。爱情的长度不是用时日计算的，如果结局是分手，一起多久是毫无意义的。”

“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子。”

“不。”沈鱼摇头，“我觉得自己愈来愈蠢。”

“只有聪明的女孩子才会说自己蠢。”

“不，聪明的女孩子最痛苦的事情是意识到自己蠢。当你爱上一个男人，你会突然变得很蠢。”沈鱼苦笑。

“你可以号召海豚跳舞，谁及得上你聪明？”翁信良笑说。

“那么，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我？”沈鱼突然问翁信良。

“没有。”翁信良不得不这样回答。

“你看，我并不聪明，我以为你有事情瞒着我。”沈鱼说。

“我瞒得过你吗？”

“譬如你跟马乐的事情——”

“不要说了。”

沈鱼耸耸肩：“爆玉米吃完了。”

“要不要再吃？”

“好的东西不需要太多。”沈鱼牵着翁信良的手，“我一直很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像翠丝和力克那样。”沈鱼说。

“翠丝和力克？”翁信良不大明白。

“它们在水里交配。”

“它们是海豚，当然是在水里交配。”

“我也想在水里。”沈鱼凝望翁信良，她用眼神挑逗他。

翁信良看看周遭，很多人在海边谈天：“你不是说在这里吧？”

“这里不行，这里没有海豚伴着我们，我心目中的场面是要有一群海豚在旁边的。”

“没可能。”

“有可能的。”沈鱼说，“我们回去海洋公园。”

“你别任性。”翁信良制止她。

“怕什么，海豚又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们也一起看过它们做爱，让它们看一次也很公平。”

“不，不要。”翁信良害怕给别人碰到。

“你是男人来的，怕什么？”

沈鱼和翁信良回到海洋公园，沈鱼跟警卫说，她有一些很重要的东西遗留在办公室。

海豚和杀人鲸都在睡觉，它们听到微弱的人声，纷纷醒来，力克看到沈鱼，首先跳上水面，接着翠丝也跃上水面。沈鱼脱光衣服，跳到训练池里，除了翠丝和力克，还有几条海豚。沈鱼骑在力克身上，力克背着她潜到水底，又飞跃到水面。

“哇！你看到没有？”沈鱼紧紧搂着力克，“它竟然背着我翻腾，我从来没有教过它做这个动作，它怎么会做这个动作的？”

力克知道自己被称赞，得意洋洋地在水面不停摆动身体。

“快下来！”沈鱼叫翁信良。

翁信良脱掉衣服鞋袜，跃到水里，翠丝立即游到他身边，不断发出叫声。

“它好像也想你骑在它身上。”沈鱼说。

翠丝不断向翁信良摇尾。翁信良尝试骑在它身上，翠丝潜到水底，陡地背着翁信良飞跃。

“哇！”沈鱼尖叫，“原来她要学力克。”

翁信良从翠丝身上跳下来，抱着沈鱼，深深地吻她。

“你会记住这一夜吗？”沈鱼问他。

翁信良抱着沈鱼，双双潜到水里，像海豚在水里进行交配。翠丝和力克在水面翻腾，为人类的爱欲喝彩。沈鱼一直梦想跟自己所爱的人在水里做爱，并有海豚见证，这一个场面终于发生了。因为在水里，好像并不真实，她要冒出水面，看清楚翁信良，触摸到他的脸颊，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你有没有跟别的男人做过这件事？”翁信良躺在水面歇息。

沈鱼抱着翠丝，快乐地摇头：“我的梦想只留给最爱的人。”

翁信良打了一个喷嚏。

“你着凉了。”沈鱼说。

“希望我们不会患上肺炎。”翁信良站在水里说。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会记住这一晚吗？”沈鱼抱着翁信良。

翁信良点头，连续打了两个喷嚏。

“你真的着凉了。”沈鱼说。

“我可能会是第一个因做爱而死于肺炎的男人。”翁信良说。

沈鱼跳到他身上说：“你不要死。我最好的朋友已经死了，你不能死，我不能再忍受一次死别。如果用死亡将我们分开，我宁愿选择生离，至少你还活着。”

“如果我死了，你也许会永远记着我。”翁信良说。

“就像你永远记着缇缇那样？”

“没办法，死亡是很霸道的。”

“你是医生，不歌颂生命，却歌颂死亡，我要将你人道毁灭。”沈鱼捏着翁信良的脖子，“我知道有一天你会不爱我。”

翁信良捉住沈鱼的手：“别胡说。”

“我没有留住你的本事。”

“留住一个人不是凭本事的。”翁信良说。他觉得他就不是一个本事的男人，他留不住胡小蝶，也留不住缇缇，也许留不住沈鱼。

“是爱情选择了我们，而不是我们选择了爱情。”沈鱼闭上眼睛说。

翁信良在诊所里为一只导盲犬治疗白内障。这头导盲犬已经十二岁，机能开始衰退。它失明的女主人说，很害怕它会死。

“它已经不能充当导盲犬的工作，它也需要一只导盲犬。”翁信良说。

“它是不是会盲？”失明女主人问翁信良。

翁信良觉得整件事悲哀得有点可笑。导盲犬的主人患有视力萎缩症，她的左眼失明，右眼视力多年来一直萎缩，快要盲了，她大抵想不到导盲犬会比她先盲。

“以后由我来做它的盲人竹吧。”女主人和失明的导盲犬双双离开诊所。

朱宁泪眼汪汪。

“你哭什么？”翁信良问她。

“你不觉得他们很可怜吗？”

“人可怜还是狗可怜？”

“人本来就盲，当然是狗可怜。”

翁信良不禁失笑。这个时候他的传呼机响起，是胡小蝶找他。胡小蝶终于出现了。翁信良必须面对现实。

翁信良和胡小蝶在北角一间酒店的咖啡室见面。

“不好意思，这几天没有找你。”翁信良说。

“我这几天不在香港。”胡小蝶轻松地说。

“你……你怎么样？”翁信良牛头不对马嘴地说。

“要怪只怪我们重逢的时间太坏。”胡小蝶点了一根烟，“你真的很爱她？”

“我和她已经生活在一起。”

“你这个人，从来不会抛弃女人。”胡小蝶说。

翁信良苦笑，这个女人的确了解他。

“我们可以继续来往吗？”胡小蝶问翁信良，“我意思是在大家都想的时候，仍然可以上床。”

“你可以找到一个好男人的，何必把时间花在我身上？这样对你不公平。”翁信良黯然。

“因为你不爱我。”胡小蝶咬着牙说。

“我不是。”翁信良冲口而出。

“算了吧！”胡小蝶扬扬手，“送我回去可以吗？”

翁信良送胡小蝶到门口：“再见。”

“你为什么不进来，你怕做错事？”胡小蝶笑着问他。

翁信良正想开腔，胡小蝶说：“再见。”然后关上大门，她要比他先说不。过去的几天，她没有离开香港。

翁信良碰了一鼻子灰，站在门外。胡小蝶刚才不过故作轻松，他怎会不知道？她从来就不是一个洒脱的女人。翁信良常常觉得自己负她，他是她第一个男人。但，他始终要负一个女人，唯有采取先到先得的方法。他想起今天来看病的那只快将失明的导盲犬，觉得自己有点像它，已经失去辨别前路的能力，只会横冲直撞。

沈鱼与马乐在咖啡室见面，她很关心他和翁信良之间的事。她当然不希望翁信良知道她插手。

“你们两个搞什么鬼？”沈鱼问马乐。

马乐耸耸肩：“我和他？没事呀。”

沈鱼没好气：“果然是好朋友，说的话一样。你们真的没事？”

“没事。”马乐说，“翁信良真幸福，有一个这样关心他的女朋友。”

“我也关心你。”沈鱼说。

马乐苦笑。

“什么时候跟翁信良结婚？”

“这个问题很老套。”沈鱼笑说。

“首先用婚姻霸占一个男人，然后用爱情留住他。”马乐这样说，是怕翁信良会回到胡小蝶身边，他不能说真话，只好叫她早点结婚。

“你的论调真怪，不是先有爱，然后有婚姻吗？”

“有爱情未必有婚姻。”马乐说，“很多时都是功亏一篑。”

“功亏一篑？”沈鱼反复思量马乐这句话，他会不会向她暗示一些什么？

“没什么意思的。”马乐急忙解释，“我只是希望见到你们结婚。”

沈鱼失笑：“你会在我们的婚礼上演奏吗？”

马乐点头。

他们一起离开咖啡室，今夜天气很好。

“快点找个女人吧！我不想看见你老是那么孤单。”

“不是我不想，女孩子都看不上我。”马乐苦笑。

“不是看不上你，是你太好了。”

“如果我那么好，就不会形单影只。”

“太好的男人，女人不敢要。”沈鱼说。

“我知道我没有性格。”马乐笑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像你这么好的男人。女人会到最后才选择你。”沈鱼说。

“那我会耐心等待。”

“有车。”沈鱼伸手截停一辆出租车。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再见。”沈鱼说。

沈鱼在出租车上又想起马乐那一句“功亏一篑”，即使他没有任何含意，他的说话，对她是一种启示。如果她要得到翁信良，便得用婚姻留住他。这是沈鱼第一次想到结婚。

翁信良在浴室里替咕咕洗澡。

“你回来了？”

“我上星期才替它洗过澡。”

“是吗？它很肮脏。”翁信良说，“其实是我没事可做。”

沈鱼替咕咕擦背，咕咕伏在浴缸里，十分享受。

“回家时看到你在，原来是一种很幸福的感觉。”沈鱼跟翁信良说。

翁信良把肥皂泡沫揩在沈鱼的脸上：“傻女。”

“我想天天回家都看到你。”沈鱼说。

“现在不是吗？”翁信良反问。

“我们结婚好不好？”沈鱼忽然有勇气提出。

翁信良有点愕然，拿着花洒的右手一时之间不知道往哪里放，只好不断向咕咕的脸射水。他知道沈鱼在等待他的答案。

“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

“算了吧，当我没有说过。”沈鱼觉得很难堪，看来这个男人并不打算跟她结婚。

翁信良拉住沈鱼：“为什么一定要结婚？”

“我不过想知道你爱不爱我，我现在知道了。”沈鱼咬着牙说。

“这跟结婚有什么关系？”

“我未必想结婚，我只是想听听你的答案。”沈鱼甩开翁信良的手。

沈鱼躺在床上，不断为翁信良找借口辩护，男人都害怕结婚，他可能也害怕吧。不，他不是曾经想过跟缇缇结婚吗？他不是害怕结婚，而是不想跟她结婚。翁信良躺在她身边，他正在熟睡，她痛恨他，他愿意和缇缇结婚，却不愿和她结婚。不，他可能是真的害怕结婚的，因为缇缇在结婚前死去，他不想再有一个他所爱的人在跟他结婚前死去。沈鱼看着睡在她旁边的翁信良，他不是不想跟她结婚，他是害怕她会死。沈鱼温柔地抚摸他的脸，他是个受惊的男人。翁信良被沈鱼弄醒，睁眼看着她，沈鱼压在翁信良身上。

“我不是想迫你结婚。”沈鱼对翁信良说，“我不知道自己想怎样，其实我也不过说说罢了。”

翁信良抱着沈鱼，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改变主意。他害怕结婚，莫名其妙地害怕结婚，缇缇便是在跟他结婚前死去。他常常想，如果不是为了要跟他结婚，缇缇可能不会死。缇缇是唯一一个他想跟她结婚的女人。当沈鱼提出结婚，他想起缇缇，想起怀着幸福死去的缇缇。

翁信良早上回到诊所，一直想着结婚的事，沈鱼为什么突然想结婚呢？沈鱼从来不像一个需要结婚的女人。翁信良突然觉得爱情是一件很恼人的事。

今天，有一头阿富汗雌犬来接受结扎手术，它那位富态的女主人在一旁喋喋不休：“做了结扎手术，是不是一定不会怀孕？”

“机会很微。”翁信良说。

“什么叫机会很微？”

“扎了输卵管的女人也有可能怀孕，我只可以告诉你它怀孕的机会很微。”

“左邻右里的狗都对它虎视耽耽呢，我不想它生下一胎杂种狗，它就是有点水性杨花。”富态女主人颇为动气。

“哪有守身如玉的狗？”翁信良说。

富态女主人一时语塞。

“她要留在这里一晚观察。”翁信良说。

富态女主人走了，她身上挂的饰物在她走起路来时所发出的声响比这头阿富汗狗脖子上的铃铛还要响亮。翁信良把阿富汗狗放进铁笼里，他蹲下来，跟它对望，它疲惫地伏在笼里，它生育的权利被剥夺了，在无声抗议。

翁信良想，如果狗有爱情，它会比现在更疲惫。

翁信良吃过朱宁替他买的三文治，下午的工作很轻松，只有一只患了皮肤病的魔天使由主人带来求诊。

就在这时候，胡小蝶抱着叮当跑进来。

“你快看看叮当。”胡小蝶对翁信良说。

“什么事？”翁信良连忙替叮当检查。

“她这几天一直没有小便，今天早上小便有血，到了下午，动也不动。”

“你现在才带它来！”翁信良责备她，凭他的经验，叮当的生命可能保不住，“我要替它照X光。”

X光片出来了，叮当的膀胱附近有一个瘤。

“它患了膀胱癌。”翁信良说。

“吔？”胡小蝶吃了一惊，她以为只有人才会患膀胱癌，“那怎么办？”

“我要将它人道毁灭。”翁信良难过地扫着叮当身上的毛，叮当衰弱地伏在手术桌上。

“不可以。”胡小蝶哭着说，“不要杀死它。”

“它现在生不如死。”

“不要。”胡小蝶抱起叮当，“我带它去看别的医生，或者有人可以救它。”

“你不信我吗？”

“它陪我度过最灰暗的日子，我不舍得它死。”

翁信良心软，跟胡小蝶说：“这样吧，把它留在这里一晚，如果它可以挨过今天晚上，我便暂时放弃将它人道毁灭。”

胡小蝶含泪点头。翁信良将叮当放在一个藤篮内，他不想将它关在笼里，在它离开人世之前，它应该享受一下自由，况且现在它也无法到处走了。胡小蝶站在藤篮前，低声呼唤叮当的名字，从前它听到别人呼唤它的名字，总是轻轻摇动两下尾巴，现在它连这个动作都做不来。

沈鱼下班后突然想起很久没有接翁信良下班了，也很久没有见过朱宁，自从对朱宁没有戒心，认为她不会爱上翁信良之后，她便没有找她。沈鱼买了一盒西饼，准备拿去给翁信良和朱宁。

胡小蝶从皮包里拿出一包骆驼牌香烟，点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

“你不是换了牌子吗？”翁信良问她。

“哦，改不了。”

“你回去休息吧。”翁信良说，“今天晚上我会陪着它，回去洗个脸吧。”

“让我先抽完这根烟。”

沈鱼拿着西饼来到诊所。

沈鱼进来了，诊所里有三对眼睛同时望着她，包括朱宁、翁信良和胡小蝶。沈鱼认出胡小蝶来，她是那天晚上在急症室里的黑衣女子，她们在狭小的洗手间里擦身而过，那时她正在抽骆驼牌香烟，因为她长得漂亮，所以沈鱼对她印象深刻。本来在翁信良诊所碰到她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她可能刚好又有一头宠物吧，但翁信良的眼神实在令人怀疑，不知道是由于对沈鱼突然到来感到愕然，还是为另外一个原因，总之他的神态很不自然。

“沈小姐。”朱宁首先叫她。

“我买了西饼给你们。”沈鱼生硬地回答。

“你先回去，明天再来看看它的情况吧，胡小姐。”翁信良跟胡小蝶说。

胡小蝶狠狠地望住翁信良，他在这个女人面前，竟然跟她划清界限，称呼她做胡小姐。

“什么事？”沈鱼问翁信良。

“我的波斯猫快要死了。”胡小蝶不等翁信良开口，自己跟沈鱼说话。

沈鱼看见一头衰弱的灰白色毛波斯猫伏在藤篮里，它看来真是快要死了。

沈鱼上前，伸手去抚摸它：“它真的要死吗？”

“是的。”胡小蝶说，“是一个要好的朋友把它送给我的。”

沈鱼说：“你朋友呢？”

“他死了。”胡小蝶狠狠地盯住翁信良。

翁信良站在那里，毫无反击之力。

“死了？”沈鱼诧异。

“是呀！是患梅毒死的。”胡小蝶说。

沈鱼回头望着胡小蝶，难以相信她这么随便将一个朋友的死因告诉她。

“翁医生，我明天再来看它。”胡小蝶把烟蒂挤熄在一个随身携带的烟灰碟里。

“诊金多少？”胡小蝶问朱宁。

“明天再算吧。”翁信良说。

“再见。”胡小蝶跟沈鱼说。

沈鱼抱起虚弱的叮当，难过地说：“它真的快要死了？”

“是啊，它患了膀胱癌。”朱宁哽咽，“它从前好几次来看病还是很好的。”

沈鱼把叮当放到藤篮里，朱宁说“从前好几次……”这只猫的女主人并不是头一次在诊所出现，翁信良早就见过她了，但为何那天晚上在急症室里，他们好像不认识对方？

“她抽骆驼牌香烟是吧？”沈鱼问翁信良。

“好像是的。”翁信良用针筒抽出止痛剂。

“我以为很少女人会抽这么浓的烟。”

翁信良替叮当注射止痛剂。

“是什么药？”沈鱼问。

“替它减轻痛苦的药。”翁信良说。

“她是不是就是那个抽骆驼牌的彼得？”沈鱼问翁信良。

翁信良将针管从叮当身上抽出来，丢到垃圾桶里。

“你说到哪里去了。”翁信良收拾桌面上的药物。

“我胡扯罢了。”

“沈小姐，西饼很好吃。”朱宁用舌头去舔西饼上的奶油。

沈鱼难过得想吐。

“我今天晚上要留在这里观察它的情况。”翁信良低头说。他实在不知道怎样面对沈鱼，他觉得自己已经差不多被揭穿了。

“那我先回去了。”

沈鱼冲出诊所，跑了一大段路，直至没法再跑下去才停下来，她忍不住吐了。一切好像在玩一个将有关系的事物联结在一起的游戏——抽骆驼牌从不现身的彼得、抽骆驼牌的女人、急症室的女子、诊所里充满恨意的女人、多个月来心神不属的翁信良，还有垂死的猫。这个游戏意味着第三者已经出现。

Chapter Ⅳ　海豚的搁浅

翁信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公文袋，公文袋里面的东西，是认识缇缇和沈鱼以前的一些私人物品，不方便放在家里。翁信良抽出一张照片，是胡小蝶抱着叮当在他家里拍的照片。那时的胡小蝶和叮当都比现在年轻和开朗。叮当已经十四岁，这么老了，难逃一死。

叮当在藤篮里发出微弱的呻吟声，看来止痛剂的效用已经消失了。翁信良拿出一瓶吗啡，替叮当注射。

晚上十时三十分，翁信良仍然在重复翻看以前的照片和信件。电话响起，是胡小蝶。

“你还没有走？”

“我今天晚上不走。”翁信良说。

“我可以来看看叮当吗？”

“可以。”

二十分钟后，胡小蝶来到诊所。

“它怎么了？”胡小蝶凑近叮当。

“它在睡。”翁信良说，“我替它注射了吗啡。”

“你将它人道毁灭吧。”胡小蝶冷静地说。

“你改变主意了？”翁信良有点意外。

“它没有必要为了我们生存下去，”胡小蝶哽咽，“是你把它送给我，所以我舍不得让它死，宁愿它痛苦地生存，我太自私，没有必要要三个人和一只猫和我一起痛苦，请你杀了它吧！”胡小蝶号哭。

“你别这样。”翁信良安慰她。

胡小蝶抱着翁信良。

“不要哭。”翁信良难过地说。

“不要离开我。”胡小蝶说。

沈鱼泡在浴缸里已经一个小时，只要回到水里，她的痛楚便可以暂时减轻，水是她的镇痛剂。她不断在玩那个将有关联的事物联结在一起的游戏，她愈来愈肯定抽骆驼牌的彼得是虚构的。那个姓胡的女人长得像缇缇，所以翁信良迷上了她。

尽管她多么努力，翁信良还是忘不了缇缇。沈鱼裸着身子从浴缸走出来，穿过大厅，走到睡房，身子的水一直淌到地上，好像身体也在哭泣。她拿起电话筒，毫不犹豫地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下，对方来接电话。

“喂——”是翁信良的声音。

沈鱼立即放下电话。

她本来想问翁信良：“你什么时候回来？”拨号码的时候毫不迟疑，听到他的声音，却失去了勇气。

“是谁？”胡小蝶问翁信良。

“不知道。”

“两点多了。”胡小蝶疲倦地挨在翁信良身上睡着了。

睡梦中，她被叮当凄厉的呻吟声吵醒，看到它的样子痛苦得叫人目不忍睹。

“到外面等我。”翁信良跟胡小蝶说。

胡小蝶知道这是她跟叮当诀别的时刻了，她抱起它，深深地吻了它一下，泪水沾湿了它的脸。

翁信良在叮当的屁股上打了一针，温柔地抚摸它的身体，它的身体冰冷，他给它人世最后的温暖，它终于安详地睡了。这是他养了五年的猫。

翁信良走出诊症室，跟胡小蝶说：“我送你回去。”

“叮当的尸体怎么办？”胡小蝶哭着问他。

“诊所开门之后会有人处理。”

翁信良陪胡小蝶回家，胡小蝶双眼都哭肿了，疲累地躺在床上。

翁信良一直坐在床边。

“你不要走。”胡小蝶说。

翁信良站起来。

“你要去哪里？”胡小蝶紧紧地拉着他的手。

“我去倒杯水。”

胡小蝶微笑点头。

翁信良到厨房喝水，诊所里那个电话该是沈鱼打来的吧？像她那么聪明的女人，应该已经猜出是怎么一回事了。他实在无法回去面对她，但逃避她似乎又太无情。

天已经亮起来，今夜没有一个人睡得好。翁信良走进睡房。胡小蝶抱着一个枕头睡着了，睡得像个孩子，她真正缺乏安全感。翁信良为她盖好被才离开。

沈鱼裸着身体躺在床上，她没有睡着，连衣服都不想穿，翁信良头一次彻夜不归，她很渴望他回来，又害怕他回来会跟她摊牌，她害怕自己会发狂。沈鱼听到有人用钥匙开门进来的声音，应该是翁信良，她立即用被子盖着身体，故意露出半个乳房，并且换上一个诱人的睡姿，希望用身体留住这个男人。她已经没有其他办法。

翁信良经过浴室，咕咕正在舐浴缸里的水，翁信良阻止它，并把浴缸里的水放了。浴室的地上湿漉漉，从大厅到睡房，也有一条湿漉漉的路，翁信良走进睡房，沈鱼正在以一个诱人的姿势睡觉。

翁信良走到床边，看到露出半个乳房的沈鱼，为她盖好被。他自己脱掉鞋子，躺在床上，实在疲倦得连眼睛也睁不开。沈鱼偷偷啜泣，他对她的裸体竟然毫不冲动，完了，完了。

“那只波斯猫怎么样？”

“人道毁灭了。”翁信良说。

“它的主人一定很伤心。”沈鱼说。

“睡吧。”翁信良说。

沈鱼怎能安睡呢？这个男人很明显已经背叛了她。

早上七时三十分，沈鱼换好衣服上班。

翁信良睁开眼睛。

“你再睡一会儿吧，还早。”沈鱼说。

“哦。”

“你是不是那个患上梅毒死了的猫的主人？”沈鱼笑着问他。

翁信良不知道怎样回答。

“我随便问问而已。”沈鱼笑着离开。

翁信良倒像个被击败的男人，蜷缩在床上。

沈鱼在电梯里泪如雨下，她猜对了，那只波斯猫是翁信良送给那位胡小姐的，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送的，总之是他送的。女人的感觉很敏锐，当姓胡的女人说猫的主人患梅毒死了，她的眼神和语气都充满怨恨，似乎故意在戏弄一个人。

沈鱼在电话亭拨了一个电话到办公室表示她今天不能上班。

“我病了。”她跟主管说。

“什么病？”

“好像是梅毒。”她冷冷地告诉对方。

沈鱼为自己的恶作剧感到高兴。她走进一间西餐厅，叫了一杯雪糕新地。

“这么早便吃雪糕？”女侍应惊讶地问她。

雪糕端上来了，她疯狂地吃了几口，心里却酸得想哭。她拨了一个电话给马乐，他不在家，她传呼他，留下餐厅的电话。

“再来一客香蕉船。”沈鱼吩咐女侍应。

沈鱼吃完一客香蕉船，马乐还没有复电话。沈鱼结了账，走出餐厅。

“小姐！”刚才那位女侍应追到餐厅外面找她，“你的电话。”

马乐的电话好像黑暗里的一线曙光，沈鱼飞奔到餐厅里接他的电话。

“喂，沈鱼，是不是你找我？”马乐那边厢很吵。

“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街上打电话给你，刚才在车上，你不用上班吗？有什么事？”

“没……没什么，你不用上班吗？”

“我正要回去练习。”

“那没事了。”沈鱼沮丧地说。

“你来演奏厅找我好吗？只是练习，可以跟你谈一下的。”马乐说。

“我看看怎么样。”沈鱼挂线。

沈鱼走出餐厅，截了一辆出租车，来到翁信良诊所对面的公园里。她坐在花圃旁边，诊所还没有开门。

九时整，朱宁出现，负责开门，已经有人带着宠物来等候。九时十分，翁信良回来了，他看来很疲倦。沈鱼一直坐在公园里，望着诊所里的一举一动。

午饭时间，翁信良并没有外出，到了下午，姓胡的女人没有出现。沈鱼终于明白自己在等什么，她等那个女人，下午四时，她的传呼机响起，是翁信良传呼她。

沈鱼跑到附近一间海鲜酒家借电话。

“喂，你找我？”沈鱼复电话给翁信良，“什么事？”

“没……没什么，你在公司？”

沈鱼伸手到饲养海鲜的鱼缸里，用手去拨鱼缸里的水，发出水波荡漾的声音：“是呀，我就在水池旁边。”

就在这时，沈鱼看见胡小蝶走进诊所。

胡小蝶推开诊症室的门，把翁信良吓了一跳。

“不打扰你了。”沈鱼挂了线。

翁信良好生奇怪，沈鱼好像知道胡小蝶来了，那是不可能的。

“你今天早上答应不会走的。”胡小蝶说。

翁信良拉开百叶帘，看看街外，没有发现沈鱼的踪迹。

沈鱼使劲地用手去拨鱼缸里的水，水好像在怒吼，一尾油锥游上来在她左手无名指的指头咬了一口，血一滴一滴在水里化开。她把手抽出来，指头上有明显的齿痕，想不到连鱼也咬她。

沈鱼截了一辆出租车到演奏厅。她用一条手帕将无名指的指头包裹着，伤口一直在流血。

演奏厅里，马乐和大提琴手、中提琴手在台上练习。沈鱼悄悄坐在后排，马乐看见她，放下小提琴，走到台下。

“你去了什么地方，现在才出现？”

“你的手指有什么事？”马乐发现她的左手无名指用一条手帕包裹着，手帕染满鲜血。

“我给一条鱼咬伤了。”

“不是杀人鲸吧？”马乐惊愕。

“杀人鲸不是鱼，是动物。我给一条油锥咬伤了。”

马乐一头雾水：“海洋公园也训练油锥吗？”

沈鱼听后大笑，“马乐，我还未学会训练油锥。”

“我去拿消毒药水和胶布来。”马乐走到后台。

沈鱼的指头很痛，痛入心脾。左手无名指是用来戴结婚戒指的，这可能是一个启示吧！她的手指受伤了，戴上婚戒的梦想也破灭了。

马乐拿了药箱来，用消毒药水替沈鱼洗伤口，然后贴上胶布。

“谢谢你。”沈鱼说。

“你不用上班吗？”

“我不想上班。”

“发生了什么事？”

“你一直知道没有抽骆驼牌香烟的彼得这个人，是不是？”

马乐的脸色骤变。

沈鱼证实了她自己的想法。

“翁信良跟那个姓胡的女人一起多久了？”沈鱼问他。

马乐不知如何开口。

“请你告诉我。”沈鱼以哀求的目光看着马乐。

“我不能说，对不起。”

“我保证不会告诉翁信良，求求你，一个人应该有权知道他失败的原因吧？”

马乐终于心软：

“她是翁信良从前的女朋友。”

“从前？”沈鱼有点意外。

“就是在机场控制塔工作的那一个。她最近失恋了。”

“她和翁信良旧情复炽，是不是？”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翁信良只跟我说过那个女人想回到他身边。”

“我以为她是后来者，原来我才是。”沈鱼苦笑。

“不，她才是后来者，她和翁信良本来就完了。”

“为什么我总是排在榜末？”沈鱼说。

“他不可能选择胡小蝶的。”马乐说。

“他还没选择。”沈鱼说，“你信感觉吗？”

马乐点头。

“我很相信感觉，我和海豚之间的相处，全靠感觉。我感觉我会失去他。”沈鱼说。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马乐失望地说，“你从前是一个很会争取的女人。”

“是啊！是我把翁信良争取回来的。原来你去争取是没有用的，最重要是别人争取你。”沈鱼说，“你觉得胡小蝶是不是很像缇缇？”

“不像。”马乐说。

“为什么我觉得她像缇缇呢？”

“你害怕会输给她，把她想象成缇缇的话，输了也比较好受。”马乐一语道破。

“不，她身上有某种气质很像缇缇，我说不出来。”沈鱼的指头还在不停淌血。

“你要不要去看医生，听说油锥咬人是有毒的。”马乐说。

“好呀，死在一条油锥手上这个死法很特别，我喜欢。”沈鱼笑得花枝乱颤。

马乐站起来：“沈鱼，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的坚强和活力去了哪里？”

“已经埋葬在我的爱情里。”沈鱼说。

“那你应该离开翁信良，他把你弄成这个样子。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爱上他。”马乐忿忿不平。

“如果我明白，我便不用来问你。”沈鱼凄然苦笑。

“我真不明白翁信良这家伙有什么魔力！”马乐说。

沈鱼站起来向马乐告别：“你回去练习吧，我不打扰你了。”

“你自己应付得来吗？”马乐问沈鱼。

沈鱼点头。

“我替你叫一辆车。”马乐说。

“不用，我想坐渡轮。”

“那我送你到码头。”

“你打算怎样？”马乐问她。

“不知道。”

“要不要我跟翁信良说？”

“这件事由我自己来解决。”沈鱼站在闸口说，“我要进去了。”

马乐突然拥抱着沈鱼。沈鱼说：“谢谢你。”

马乐轻轻放手，沈鱼入闸了，她回头向他挥手。渡轮离开码头，雾色苍茫，马乐独个儿踱步回去，他不知自己刚才为什么会有勇气拥抱沈鱼。当她跟他说：“我要进去了。”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依依不舍的感觉，好想抱她，没有想过可能被拒绝，幸而沈鱼没有拒绝。但她说：“谢谢。”又令马乐很沮丧，她并不爱他，她是感谢他伸出援手。

沈鱼坐在船舱后面，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凌乱，对于马乐突如其来的拥抱，她并不抗拒，那一刻，她也想拥抱他，在闸口前，她很想得到一份慰藉，很想依偎在一个男人的怀抱里，而马乐出手了。她觉得很悲哀，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她所爱的男人并没有伸出援手，反而她不爱的却出手。

沈鱼回到家里，咕咕嗅到一股血腥味，在她身上搜索。

“不要，咕咕。”沈鱼抱着咕咕。

“你的手指有什么事？”翁信良问她。

“没事。”

“还说没事？”翁信良捉着沈鱼的手，“正在流血。”翁信良撕开胶布，看到一个很深的齿痕。

“是谁咬你？”

“不用你理我！”沈鱼歇斯底里大叫出来，把翁信良吓到。

沈鱼跑进浴室里，把左手放在流水下，让水把血冲走。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翁信良站在浴室外说：“你这样不行的，我替你止血。”

沈鱼没有理会他，继续用水冲洗伤口。

“你听到我说话吗？”翁信良把水龙头关掉。

“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沈鱼问翁信良。

翁信良默然。

“我受够了！”沈鱼说，“我办不到！我办不到当作什么事都不知道。”

“你想知道些什么？”翁信良问沈鱼。其实他和沈鱼一样，都在逃避。

“你和那个女人的关系。”沈鱼说。

“对不起……”翁信良内疚地说。

沈鱼一巴掌掴在翁信良脸上，翁信良很震惊，沈鱼也很震惊，但，除了掌掴之外，她实在无法宣泄她对这个男人的恨和爱，他竟背叛她。

翁信良站在那里，仍然震惊，他从来没有被女人打过。

“我替你止血。”翁信良说。

“是我的心在流血。”沈鱼指着心脏说。

翁信良捉住沈鱼的左手，用棉花醮了消毒药水替她清洗伤口，又用纱布包扎伤口。

沈鱼站在那里，看着翁信良细心为她把伤口包扎好，他一直低着头，一丝不苟。用剪刀剪开纱布时，他先用自己的手指夹着纱布，避免剪刀会触及沈鱼的手指，他缚好纱布，温柔地问她：“会不会太紧？”

沈鱼的眼泪一直淌下来，她多么不愿意失去这个男人。她心痛地爱着他，她的一颗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他不敢抬头望她。

沈鱼扑在他的怀里号哭。

“你是不是不再爱我？”沈鱼问。

“别傻！”翁信良抱着她。

“你答我。”

翁信良不知道怎样回答她。他和沈鱼一起，一直觉得压力沉重，他知道她并非有意给他压力，所以他不想告诉她，不想她伤心。

沈鱼望着翁信良：“你爱她！我是不是比不上她？”

“不要拿自己跟她比较。”

“但你现在爱她！”

“不是。”翁信良说。

“那你爱她还是爱我？”沈鱼逼问他。

翁信良很苦恼，女人为什么一定要问这个问题？她们难道不明白男人可以同时爱两个女人吗？

“爱你。”翁信良回答，这是他唯一可以选择的答案。

“骗人。”沈鱼说，“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只是把我当做缇缇的替代品，你从来没有珍惜过我为你所做的一切！”

“你以为我没有吗？”

“是的，你有。”沈鱼冷笑，“如果你不珍惜，你早就离开我了，对不对？你以为我需要施舍吗？”

“我不是施舍你。”翁信良说，“在我最困难的日子，是你在我身边。”

沈鱼抱着翁信良，心里感到一丝宽慰。

就在这个时候，翁信良的传呼机响起来。

“不要复机，我求你，不要复机。”沈鱼抱紧翁信良，不让他看传呼机。

“让我看看是谁找我，也许是重要事情。”

沈鱼从翁信良身上拿走他的传呼机：“不要看，一定是她。答应我，不要复机。”

翁信良无可奈何，点头答应。

沈鱼抱着翁信良，她觉得自己很傻，然而她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把他留在身边。

胡小蝶守在电话旁边，电话像一具死尸，毫无反应。翁信良向她撒谎，他叫她先回家，他说会给她电话，可是他没有。她早知道不应该放他回家，他回家看到那个女人便会心软。胡小蝶不断传呼他，翁信良一直没有响应，她把电话扔到地上，把它扔得粉碎。

沈鱼悄悄拔掉电话的插头，连同翁信良的传呼机，一并锁在抽屉里。

“我们去一次长途旅行好不好？”沈鱼问翁信良。

“你想去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都可以。”沈鱼只想带走翁信良。

午夜，沈鱼醒来，不见了翁信良，她跑出大厅，看见他蹲在地上想找什么似的。

“你是不是想找电话？”沈鱼质问他。

翁信良在沙发下面找到一只拖鞋，他脚上只有一只拖鞋。

沈鱼知道误会了他，她很后悔说出这样一句话，男人一定恨女人不信任他。沈鱼跑到睡房，把电话和翁信良的传呼机从抽屉拿出来。她把传呼机交给翁信良。

翁信良把传呼机放在桌面，看也不看，跟沈鱼说：“回去睡觉。”

胡小蝶拾起地上的电话，电话已给她扔得粉碎，无论如何打不出去。她就只有这一部电话，要是翁信良找她，一定找不到。他到底有没有打电话来呢？也许他在逃避她，故意不打电话给她。

胡小蝶不想再等了，她换了一套衣服，拿了钱包跑出去，来到一间便利店，她无论如何要打电话到传呼台问一问翁信良有没有复机。一个看来好像吃了迷幻药的少女霸占着电话不停说粗言秽语，胡小蝶耐心地站在她身后等候，可是，少女似乎无意放下电话，她对胡小蝶视若无睹。胡小蝶忍无可忍，她跑到柜台，问收银员：“这里有没有电话出售？”

“电话？我们没有电话出售。”女收银员冷冷地说。

迷幻少女抱着电话筒坐在地上，继续说着一堆粗言秽语，胡小蝶上前，用手按了一下电话掣，电话断了线。迷幻少女抱着电话筒继续说话，胡小蝶把她移开，从她手上拿起电话筒，迷幻少女继续不停说粗话。胡小蝶成功夺取了电话，打到传呼台，问接线生：“他有没有复机，我姓胡的。”

答案是没有。

清晨，沈鱼醒来，翁信良已穿好衣服站在床边。

“我要上班了。”翁信良说。

“我等你回来。”

翁信良回到诊所，诊所外聚集了大批人群。

诊所的一扇玻璃大门给人砸碎了，地上全是玻璃碎片。诊所内的家私杂物给人翻倒了，两只留宿的猫和一条留宿的狗被放在手术台上，安然无恙。

“要不要报警？”朱宁问翁信良。

“不用，我知道是谁做的。”

“谁？”朱宁愕然。

“把东西收拾好，立即找人来装嵌过另一块玻璃，快去。”翁信良吩咐朱宁。

翁信良把诊症室内的桌椅搬好，将猫和狗放回笼里。他知道是谁做的。

电话响起，是马乐。

“中午有空吗？我有事跟你说。”马乐说。

“好的。”

翁信良约好马乐在餐厅见面。

“你怎么搞的？”马乐劈头第一句便问他。

“给我一份午餐。”翁信良跟侍应生说。

“你选择沈鱼还是胡小蝶？”马乐说。

“要咖啡还是要茶？”侍应生问翁信良。

“两种都不要。”翁信良说。

“两个都不要？”马乐说。

“连你也逼我？”翁信良笑着问马乐。

“这件事早晚要解决。”

“是沈鱼告诉你的？”

马乐不作声。

“我准备逃走。”翁信良说。

“逃走？”

翁信良点头：“立即逃走，这样对大家都好。”

“不负责任。”马乐骂他。

“做个负责任的男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翁信良苦笑，“我现在唯一想到的事便是逃走，去一个没有爱情的地方。”

翁信良这样说，马乐也无言以对。

“我走了，你替我照顾沈鱼。”

“你只懂逃避，失去胡小蝶，你逃到日本。失去缇缇，你便逃到沈鱼那里。我不会替你照顾你的女人，你要照顾她们便自己照顾她们。”马乐说。

“我对着动物这么多年，忽然才明白动物比人类幸福，它们没有烦恼。”

翁信良回到诊所，大门玻璃已重新装嵌好，朱宁还是惴惴不安。

“医生，到底是谁做的？”朱宁问。

翁信良没有回答，径自走入诊症室，朱宁也不敢再问。翁信良把抽屉里的东西统统拿出来，连护照也在这里。他真的想走，到哪里好呢？到巴黎拜祭缇缇？可是，他从来不是一个不辞而别的男人，在离去之前，他要先去见见胡小蝶和沈鱼。他又把护照放回抽屉里。

下班后，他走上胡小蝶的家。翁信良按门铃按了很久，没有人来开门，但他可以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透过防盗眼监视他，他仿佛听到贴着大门有一声声沉重的呼吸声，他知道胡小蝶在里面。他站在那里良久，不再按门铃，她硬是不开门给他。他转身想走，大门开了，胡小蝶站在门后。胡小蝶望着他，他望着胡小蝶，两双疲累的眼睛在互相怜悯，胡小蝶扑在他怀里呜咽。

“对不起。”胡小蝶说。

“你没有纵火烧掉我的诊所已经很好。”翁信良安慰她。

“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除了你，还有谁？”

“是的，没有人比我更恨你。”胡小蝶紧紧地抱着翁信良，“我以为你不会再见我了。”

翁信良本来是来道别的，可是，他见到这个楚楚可怜的女子，却说不出口。

翁信良看到胡小蝶的右手用纱布包扎着：“你的右手有什么事？”

“给玻璃割伤了，你诊所的玻璃。”胡小蝶向翁信良撒娇，“都是你！”

“要不要去看医生？”

“你不是医生吗？”

“我是兽医。”翁信良说。

“把我当做野兽来医也可以，我觉得自己昨天晚上像一头野兽。”

胡小蝶发现翁信良仍然站在门外，跟他说：“你要走吗？为什么不进来？”

翁信良进入屋里，胡小蝶把大门关上。

茶几上的电话被破开了两边。

胡小蝶抱着翁信良不肯放手，“我们一起去旅行好不好？去一次长途旅行，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忘记这里的一切。”

翁信良不禁苦笑，沈鱼不是提出过同样的要求吗？他一个人怎么能和两个女人逃走？她们是绝不会放过他的。

“你今天晚上留在这里不要走。”胡小蝶吻翁信良的脖子。

“不行。”翁信良硬起心肠说，“我们不可能再一起。”

胡小蝶惊愕地望着他，她不相信翁信良竟敢说这番话。

“你仍然恨我当天离开你。”

“不。”翁信良说，“我不想再夹在两个女人之间，我是来跟你说再见的。”

胡小蝶愤然掴了翁信良一巴掌。

翁信良失笑：“一人一巴掌，很好。”

“你走！”胡小蝶向翁信良叱喝。

翁信良只好离开。胡小蝶伏在沙发上痛哭，她失败了，她自以为她的美貌所向无敌，最终也输了。

翁信良坐在小巴上，想着胡小蝶的一巴掌，他在两天之内，连续给两个女人掌掴。

沈鱼在家里弄了一大盆芒果布甸，她从来没有弄过这么大盆的布丁。她用了十二盒芒果啫喱粉、十个芒果、六瓶鲜奶、六只鸡蛋，用光家里所有盆子和碟子来盛载这份足够二十四个人享用的芒果布丁。她的忧伤要用许多甜品才能填满。可是，甜品弄好了，家里每一个角落：桌上、茶几上、电视机上、睡床上、浴室水箱上，都放满了一盆一盆的芒果布丁，整间屋子飘着芒果的香味。

沈鱼却不想吃了，如同一个人伤心到无法流出一滴眼泪。她无法使自己闲下来，闲下来她便会胡思乱想，胡思乱想之后，翁信良还没有回来，她便猜想他正在跟胡小蝶缠绵，或者他不会再回来。

沈鱼拿起电话簿，她想随随便便找一个人聊天打发时间，那个人最好不知道她的故事。她在电话簿上发现王树熊的电话，她已经很久没有跟他见面，上一次见面是缇缇的生日。地拨电话给王树熊。沈鱼不想再留在家里等翁信良，她害怕他不回来。

沈鱼跟王树熊在餐厅见面。王树熊仍然是老样子，他最近认识了一位新的女朋友。

“你近来好吗？”王树熊问沈鱼。

沈鱼呷了一口红酒，轻松地说：“很好，我和我的男人很好。”

“能把你留在身边的男人，一定很厉害。”王树熊说。

“是的，他很厉害。”沈鱼说。

“他是干什么职业的？”

“对付野兽，像我这种野兽。”沈鱼又呷了一口红酒。

王树熊不大明白。

“想跟我上床吗？”沈鱼问王树熊。王树熊有点愕然。

“想还是不想？”沈鱼问他。

王树熊有些尴尬，他和沈鱼从来没有上过床，况且她还有要好的男朋友。

沈鱼把杯里的红酒干了，站起来，问王树熊：“去你家好不好？”

“我那里不大方便，我女朋友有我家的钥匙。”

“去别墅吧，反正我这么大个人从来没有去过那种地方。”沈鱼说。

“我也没有去过。”王树熊尴尬地说。

“走吧！”沈鱼拉着王树熊的手。他们登上一辆的士。

“九龙塘。”沈鱼跟司机说。

王树熊有点不自然，沈鱼一直满怀心事看着窗外，她看来并没有那种准备上床的心情。

“你没事吧？其实我不一定要去——”

“没事。”沈鱼继续望着窗外。

出租车驶进一间汽车酒店，他们下车，进入酒店大堂，里面灯光昏暗，王树熊有点儿紧张。一个女人领他们进入一个房间，王树熊付了房租。

“我想先洗一个澡。”沈鱼说。

王树熊坐在床上看电视，电视节目并不好看。

沈鱼站在花洒下，让水冲洗身体，她抚摸自己的胸部，这样一个完美的身体，她的男人却不再爱这身体，她就把身体送给另一个男人吧！她要向翁信良报复。他跟胡小蝶上床，她要跟王树熊上床。

沈鱼围着毛巾从浴室走出来。

“你是不是不开心？”王树熊问沈鱼。

沈鱼躺在床上跟王树熊说：“还不脱衣服？”

王树熊脱光衣服站在沈鱼面前，沈鱼闭上眼睛。

王树熊压在沈鱼身上，吻她的脖子。

沈鱼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她指着胸口说：“对不起，我心里有另外一个人。”

王树熊颓然躺下来，用被子盖着身体说：“我知道。”

“我只是想向他报复。”沈鱼说。

“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王树熊说。

“我喜欢的，我喜欢的人很多，但只可以爱一个人，只有一个人可以令我这样——不在我身边，仍然控制着我。”

王树熊穿回衣服，对着一个不想跟他做爱的女子，裸体是一件很尴尬的事。

“不可以跟我说你和他的事情吗？”王树熊问沈鱼。

沈鱼摇头，她和翁信良之间的事情是一把会刺伤心脏的利刃，她不想拿利刃再刺自己一下。

翁信良在家里待了很久，还没有见到沈鱼。他原本想跟她道别，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决定先收拾行李。他的行李并不多，这里本来不是他的家，是沈鱼的，他没有想过会留下来，当时失去了缇缇，他以为自己在任何一个地方也是寄居。后来，他的确想留在这里，现在，他又觉得应该走了。他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张纸条，是沈鱼写给他的“我是不是很无理取闹？如果你不恼我的话，笑笑吧。”这个女人曾经这样炽烈地爱着他，他突然不想走了。他想起她召唤海豚和杀人鲸的场面，她对他的爱震撼了海洋生物，是自己辜负了她。既然这么顺利地向胡小蝶道别，其实已不需要离开沈鱼。他突然知道自己是爱沈鱼的，他现在疯狂地思念她。

翁信良听到有人用钥匙开门的声音，是沈鱼回来了，翁信良连忙关上抽屉，他记得有一个行李箱放在厅里，他连忙跑到大厅，可是太迟了，沈鱼已经进来，并且看到他的行李。

沈鱼的心碎了，这个男人竟然想走，她要向他报复。她跟翁信良说：“告诉你，我刚刚跟一个男人上床。”

翁信良难以置信地望着沈鱼。

沈鱼对他的行李箱视若无睹，她倒了一杯清水，咕咚咕咚地喝下去。

“是谁？”

“你想知道吗？”沈鱼冷冷地说。

翁信良沉默。

“是一个好朋友。”沈鱼说完这句话，回头走进睡房。

翁信良拿起行李箱，将钥匙扔在茶几上，怒气冲冲地离开。沈鱼站在睡房门前，全身在抖颤，无法再移动身体。与其看着他首先离开，倒不如首先承认自己不忠。要承认自己不忠比承认别人不再爱你容易得多，她是这样想。

翁信良提着行李箱在街上走，在他想留下来的时候，沈鱼竟然令他非走不可。在他想爱她的时候，她竟然辜负他。马乐正在演奏厅排练，翁信良提着行李箱冲进来，整个管弦乐团的人都注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马乐，你下来！”翁信良向马乐叱喝。

所有人的视线转移到马乐身上。

马乐看到翁信良怒气冲冲的样子，放下小提琴走下台。

“你找我有什么事？”

“跟我出去。”翁信良提着行李转身出去。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马乐不耐烦地问他。

翁信良用行李箱袭击马乐，马乐冷不提防，跌倒在地上，怒斥翁信良：“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我干什么！”翁信良使劲地揍马乐。

马乐还手：“我干了什么？”

“你跟沈鱼上床！”翁信良揪着马乐的衣领。

马乐愕然：“谁说的？”

“沈鱼说的。”翁信良推开马乐。

“她说我跟她上床？”马乐难以相信沈鱼会诬蔑他。

“你一直以来都想跟她上床！”翁信良扑在马乐身上揍他。

“我有想过但没有做过。”马乐推开翁信良，“我不相信沈鱼会说谎。”

翁信良筋疲力尽坐在地上，问马乐：“不是你还有谁？”

“荒谬！我怎么知道？”马乐光火。

翁信良有些犹豫，沈鱼说跟一个好朋友上床，她并没有说是马乐。

“真的不是你？”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沈鱼跟人上床？你不是也跟胡小蝶上床吗？你可以跟别人上床，她为什么不可以？”马乐嘲笑他。

翁信良无言以对，颓然坐在行李箱上。

“也许她编个故事气你吧。”马乐站起来。

“不会的，女人不会编这种故事。”

“一个绝望的女人什么也干得出来。”

“所以她跟别人上床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马乐一拳打在翁信良脸上，翁信良整个人从行李箱翻倒在地上。

“你为什么打我？”翁信良从地上爬起来斥问马乐。

“我为什么打你？为什么打你？”马乐失笑，“因为你无缘无故打我。”

马乐再向翁信良的脸狠狠打出一拳：“这一拳是替沈鱼打你的。”

翁信良双手掩着脸倒在地上，他的鼻孔在流血，马乐掏出一条手帕扔给他：“拿去。”

翁信良用马乐的手帕抹鼻血，从地上站起来，问马乐：“你想过跟沈鱼上床？”翁信良摩拳擦掌，准备随时出拳，他认为马乐作为他的知己，而竟然想过跟他女朋友上床，是绝对不可以原谅的，罪名和跟她上床一样。

“在她未跟你一起之前，”马乐淡淡地说，“是你把她介绍给我的，我对她有性幻想有什么稀奇。”

翁信良放开拳头，收拾从行李箱掉出来的衣物。

“你从家里走出来？”马乐问翁信良。

翁信良继续收拾衣物。

“你真的逃走？”马乐揪起翁信良，“你竟然逃走！”

翁信良甩开马乐的手，继续收拾地上的东西。

“你要搬去跟胡小蝶一起住？”

“不是。”

“沈鱼会很伤心的。”马乐说。

“我不准你再提起她。”翁信良关上行李箱，把染了鼻血的手帕扔在垃圾箱里。

“你要到哪里？”马乐问他。

翁信良没有回答。

“我家里有地方。”马乐说。

翁信良头也不回。

马乐走回后台，拨电话给沈鱼，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听。马乐传呼她，她也没有复机。

浴缸内的水一直流到浴室外，热腾腾的蒸汽充塞着整个浴室，镜子一片迷蒙，沈鱼裸体躺在浴缸里，只有水能麻醉她的痛苦。她仿佛听到电话铃声，赤着身子走出大厅，电话没有响过，是她听错了。

门钟不停地响，沈鱼听不到。马乐不停地拍门，他害怕沈鱼会出事。浴室里，沈鱼好像听到拍门声，会不会是翁信良回来呢？他刚才放下了钥匙。沈鱼用毛巾包裹着身体出去开门。当沈鱼看到马乐，她着实很失望。

“你没事吧？”马乐看到她来开门，松了一口气。

“没事，我在洗澡。”沈鱼说，“你等我一会儿，我去穿衣服。”

马乐走进屋里，看见有水从浴室里流出来。

沈鱼穿好衣服出来：“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和翁信良分手了？”

沈鱼没有回答，咕咕舐她脚背上的水。她看到马乐的脸受伤了，衣服领口也烂了。

“你跟人打架？”

“翁信良以为我就是那个跟你上床的男人。”马乐说。

“对不起，我没想到他还在意。”沈鱼说。

“他在意的，他还爱你。”

“不，他在意只是出于男人的自尊。”

“你是不是真的……”

“你以为呢？”沈鱼问马乐。

“我不知道。”马乐说。

“如果你这样爱一个人，还能跟另一个人上床吗？”

“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

“你真坦白。”

“如果你是爱他的，为什么不向他说实话？”

“他不会相信的。”沈鱼没有后悔她说了这个谎话，说与不说，这个男人也会走。

“我告诉他。”马乐说。

“不要。”沈鱼倔强地说。

“为什么。”

“如果你把我当做朋友，请不要告诉他。”

朱宁早上九时整回到诊所，发现翁信良睡在诊所的沙发上。

“翁医生，你为什么会睡在这里？”

翁信良睡得不好，见朱宁回来了，也不打算继续睡，从沙发上起来。

“你的脸受伤了。”朱宁看到他的鼻和嘴都有伤痕。

“不要紧。”

翁信良走进诊症室洗脸，被打伤的地方仍然隐隐作痛，他本来打算逃走的，现在似乎不需要走了。他用消毒药水洗擦脸上的伤口，朱宁站在门外偷看。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翁信良问她。

“你是不是跟沈小姐吵架？”朱宁看到他的行李箱。

翁信良没有回答。

“她很爱你的。她曾经跟我说……”朱宁不知道是否该说出来。

“说什么？”

“她说如果你不娶她的话，她会将你人道毁灭的。”朱宁看着翁信良脸上的伤痕，想起那句话，以为翁信良是给沈鱼打伤的，指着翁信良脸上的伤说，“你们是不是打架？”

翁信良失笑，跟朱宁说：“你去工作吧。”

沈鱼说过这样一句话？如果他不娶她，她会将他人道毁灭，她也许真的没有跟男人上床，她在气他，这是毁灭他的方法之一，翁信良想。

他想起胡小蝶，她跟沈鱼不同，她是个脆弱的女人。翁信良尝试打电话给她，电话无法接通。他想起她家里的电话被她扔得粉碎，不可能接通。她会有事吗？翁信良突然害怕起来，胡小蝶整天没有找他，那不像她的性格。翁信良脱下白袍，匆匆出去。经过电器店的时候，他买了一部电话。

翁信良来到大厦外面，本来打算上去找胡小蝶，最后还是决定把电话交给老看更。

“请你替我交给九楼B座的胡小姐。”

“好的。”老看更说。

“这两天有没有见过胡小姐？”翁信良问他。

“今早看见她上班了。”

“哦。”

“你姓什么？”

“你把电话交给她就可以了。”翁信良放下小费给老看更。

走出大厦，今天阳光普照，翁信良觉得自己很可笑，他以为两个女人都不能失去他，结果一个跟男人上床，一个若无其事地上班去，事实上是她们也不需要他。

沈鱼跟马乐在沙滩茶座吃早餐，昨夜到今早，沈鱼一直看着海。

“你累吧？”沈鱼问马乐。

“不，一个通宵算不了什么。”马乐说。

“你有没有试过有一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做错了一件无法补救的事？”沈鱼问马乐。

“这就是我的生活。”马乐说。

两个人大笑起来。

“你有哪些憾事？”马乐问沈鱼。

“我觉得我爱他爱得不够。如果我有给他足够的爱，他不会爱上别人。一定是我们之间有那么一个空隙，他才会爱上别人。”沈鱼说。

沈鱼站起来：“我要上班，失恋也不能逃跑。”

“你有什么打算？”马乐问她。

沈鱼苦笑：“我能有什么打算？”

沈鱼八时三十分回到海洋公园，比平时迟了一个多小时，其他人正在喂饲海豚。力克看到沈鱼回来，高兴地向她叫了几声，打了一个空翻。

沈鱼在更衣室更换泳衣，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裸体，她的身体好像突然衰败了，毫无生气，乳房抬不起来，腰肢肿胀，双腿笨重，身体好像也收到了失恋的信号，于是垂头丧气。

十时整，表演开始，沈鱼骑着杀人鲸出场，杀人鲸逐浪而来，数千名观众同时鼓掌。沈鱼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在掌声中掉下，所有掌声都是毫无意义的，她只想要一个人的掌声，那个人却不肯为她鼓掌。她的泪珠一颗一颗滴下来，一滴眼泪刚好滴在杀人鲸的眼睛里。杀人鲸突然凄厉地叫了一声，飞跃而起，沈鱼被它的尾巴横扫了一下，整个人失去重心从杀人鲸身上掉下来。杀人鲸在水里乱蹿，在场所有人都呆住了。沈鱼一直沉到水底，她闭上眼睛，觉得很平静，身体愈来愈轻，愈来愈小，她好像看见缇缇了，她在水底向她招手。沈鱼跟缇缇说：“我来了。”缇缇向她微笑，张开双手迎接她。沈鱼有很多话要跟缇缇说，她努力游过去，她跟缇缇愈来愈接近了。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伸过来，强行要把她拉上水面，她拼命挣扎，她要跟缇缇一起，于是，两只手同时将她拉上水面，这一次，她全身乏力，无法反抗，被那一双手拉上水面。

她被送到岸上，许多人围着她，她听到一个人说：“她给杀人鲸打昏了。”

一个男人吻她，好像是翁信良，她双手绕着他的脖子，那个男人把气喷到她的嘴里，他不是吻她，他好像努力使她生存下去。

沈鱼睁开眼睛看清楚，那个男人不是翁信良，是另一名训练员阿勇。她尴尬地松开绕着他脖子的双手。她觉得缇缇好像离她愈来愈远了，她愈来愈孤单。沈鱼从地上坐起来，几个人围着她，高兴地问她：“沈鱼，你没事了？”

“什么事？”沈鱼奇怪。

“你刚才给杀人鲸打昏了，掉到水里，我们把你救上来，你还挣扎呢！”主管告诉她。

“是吗？”沈鱼如梦初醒，“杀人鲸呢？”

主管指着小池：“它在那里，出事后它一直很平静，真奇怪，刚才究竟发生什么事呢？它好像突然受到了刺激。”

“我只是在它身上哭过。”沈鱼自说自话。她走到小池前面望着杀人鲸，她和它四目交投，它好像也感受到沈鱼的悲伤。

“你不要再刺激它了。”主管对沈鱼说，“兽医会来替它做检查。”

“它是善良的。”沈鱼说，“它有七情六欲。”

沈鱼进入更衣室洗澡，热水在她身上淋了很久，她才突然醒觉她是从死亡边缘回来的，所以她看到缇缇。传呼机突然响起，沈鱼冲出淋浴间，她迫切想知道谁在生死存亡的时候传呼她，她注定要失望，是马乐找她。

“看看你今天过得怎么样？”马乐在电话里说。

沈鱼放声大哭，她突然在这一刻才感到害怕。

“什么事？”马乐紧张地追问。

沈鱼说不出话来。

“你不要走，我马上来。”马乐放下电话。

马乐来到，看到沈鱼一个人坐在石级上。

“你没事吧？”马乐坐在她身旁。

沈鱼微笑说：“我差点死在水里。”

翁信良第二天晚上仍留在诊所度宿，这个时候有人来拍门，这个人是马乐。

“你果然在这里。”马乐说。

“要不要喝咖啡？”翁信良去冲咖啡。

“你打算在这里一直住下去？”

翁信良递一杯咖啡给马乐：“原本的兽医下个月会回来，我会把诊所交回给他。”

“然后呢？”

翁信良答不出来。

“沈鱼呢？你怎样跟她说？还有胡小蝶呢？”

翁信良躺在动物手术桌上说：“没有一个人可以代替缇缇。我终于发现我无法爱一个女人多过缇缇。我负了沈鱼，也负了小蝶。”

“沈鱼今天差点溺毙了！”

翁信良惊愕。

“你不肯承认自己爱沈鱼多过缇缇，为一个女人淡忘一个死去的女人好像不够情义。对不对？”马乐问他。

翁信良不承认也不否认：“我和沈鱼已经完了。”

马乐很沮丧：“我看我帮不上忙了。”

马乐走后，翁信良拨电话给沈鱼，他很想关心她今天遇溺的事，电话拨通了，他突然很渴望电话没有人接听，如他所愿，没人接电话。为了平伏打电话给沈鱼的难堪，他突然改变主意，拨电话给胡小蝶，电话接通了。

“喂，是谁？”

“是我。”

“你在哪里？”胡小蝶温柔地问他。

“我在诊所。”

“我立即来。”

翁信良想制止也来不及，十五分钟之后，胡小蝶出现，扑在他怀里说：“我知道你一定会找我的。”

翁信良突然觉得自己所爱的人是沈鱼，偏偏来的却是另一个人。

“昨天在香港上空几乎发生一宗空难，你知道吗？”胡小蝶跟翁信良说。

“空难？”

“我错误通知一班航机降落。那一班航机差点跟另一班航机相撞。”

“那怎么办？”

“幸而计算机及时发现。这件事全香港市民都不知道，两班航机上的乘客也永远不会知道。”

胡小蝶楚楚可怜地凝望翁信良：“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这样对我，我不会出错。”

翁信良感到一片茫然，马乐说沈鱼今天差点溺毙，胡小蝶说昨天差点造成空难。他和这两个女人之间的爱情，牵涉了天空和海。还有缇缇，她死在一次空难里，那一次空难，会不会是一个刚刚失恋的机场控制塔女操控员伤心导致疏忽而造成的呢？

“你睡在这里？”胡小蝶心里暗暗欢喜，他一定是跟沈鱼分手了。

翁信良去倒了一杯咖啡。

“不要睡在这里，到我家来。”

“我暂时不想跟任何人住在一起。”

“那我替你找一间屋。”胡小蝶说，“我认识附近一间地产公司。”她想尽快找个地方“安置”这个男人，不让他回到沈鱼身边。

沈鱼牵着咕咕在公园散步，从前是她和翁信良牵着咕咕一起散步的，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咕咕好像知道失去了一个爱它的人，心情也不见得好。沈鱼的传呼机响起，是马乐传呼她。

“翁信良在诊所。”马乐说。

“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知道你会想知道的。”

沈鱼放下电话，牵着咕咕继续散步，只是她放弃了惯常散步的路线，与咕咕沿着电车路走，电车会经过翁信良的诊所。

沈鱼牵着咕咕走在电车路上，一辆电车驶来，向她鸣笛，沈鱼和咕咕跳到对面的电车路，这条电车路是走向原来的方向的，要不要回去呢？最后沈鱼把咕咕脖子上的皮带解下来，弯身跟它说：“咕咕，由你决定。”咕咕大概不知道身负重任，它傻头傻脑地在路轨上不停地嗅，企图嗅出一些味道。

沈鱼心里说：“咕咕，不要逼我做决定，你来做决定。”

咕咕突然伏在她的脚背上，动也不动。

沈鱼怜惜地抚摸咕咕：“你也无法做决定？我们向前走吧。”

沈鱼跳过对面的电车路，继续向前走，她由湾仔走到北角，在月色里向一段欲断难断的爱情进发。最痛苦原来是你无法恨一个人。

沈鱼牵着咕咕来到诊所外面，诊症室里有微弱的灯光，翁信良应该在里面。沈鱼在那里站了十分钟，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解释她没有跟男人上床？没有必要。请他回家？他又不是她丈夫。跟他说几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既然他走出来，大概是不想回去的。

翁信良又喝了一杯咖啡，他不停地喝咖啡，咖啡也可以令人醉。胡小蝶走了，她说明天替他找房子。翁信良看着自己的行李箱，他本来打算逃走，如今却睡在这里，他是走不成的、没用的男人。胡小蝶就知道他不会走。

翁信良拿起电话，放下，又再拿起，终于拨了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听，沈鱼大概不会接他的电话了。翁信良很吃惊地发现他今天晚上疯狂地思念沈鱼，他从不知道自己这样爱她，可是已经太迟了。

沈鱼站在诊所门外，她知道翁信良就在里面，咫尺天涯，她不想再受一次伤害，她害怕他亲口对她说：“我不爱你。”或“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她整个人会当场粉碎。但粉碎也是一件好事，她会死心。

大抵是咕咕不耐烦，它向诊所里面吠了几声，翁信良觉得这几声狗吠声很熟悉，走出来开门。

翁信良打开门，看见咕咕，只有咕咕，咕咕不会自己走来的，他在诊所外四处找寻，没有沈鱼的踪影。

它当然不可能自己来，是沈鱼把它带来的，她把它带来，自己却走了。她一定是痛恨他，把这只狗还给他，这只狗本来就不是她的，是缇缇的。沈鱼把咕咕带来，却不跟他见面，分明就是不想见他。她大概不会原谅他了。

翁信良牵着咕咕进入诊所，它的脖子上仍然系着狗皮带，狗皮带的另一端却没有女主人的手。

沈鱼在电车路上狂奔，流着泪一直跑，她现在连咕咕也失去了。她听到他来开门的声音，竟然吓得逃跑了。本来是这个男人辜负她，该是他不敢面对她，可是怕的却是自己。她真怕他会说：“我不爱你。”她真害怕他说这句话。

他没有说过“我爱你”，没有说过这句话已经教一个女人难堪，万一他说“我不爱你”，将令一个女人更难堪。她好不容易才反败为胜，在发现他准备离开时，跟他说：“告诉你，我跟一个男人上床了。”所以，她不能输。

她来找翁信良便是输，为了那一点点自尊，她走了，可惜她遗下了咕咕，情况就像逃跑时遗下了一只鞋子那么糟，对方一定知道她来过。

沈鱼走上一辆电车，她实在跑不动了，她坐在上层，月色依然皎好，她比来的时候孤单，咕咕已经留给翁信良了。一切和翁信良有关的东西，他都拿走了，整个事件，整段爱情，又回到原来的起点，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她孤单一个人，翁信良跟咕咕一起。啊！对，家里还有一只相思鸟，相思鸟是唯一的证据，回去把它放走吧。

沈鱼打开鸟笼，让相思鸟站在她的手掌上。她把手伸出窗外，跟相思说：“走吧。”

相思竟然不愿飞走。

“飞呀！”沈鱼催促它。相思黏着沈鱼的手掌，似乎无意高飞。

“你已经忘记了怎样飞。你一定已经忘记了怎样飞。”沈鱼饮泣。

相思在她的手掌上唱起歌来。这不是歌，这是沈鱼教它吹的音符，这是翁信良第一天到海洋公园时教沈鱼吹的音符。相思竟然学会了。

沈鱼把手缩回来，相思竟然吹着那一串音符，她舍不得让它飞走。

Chapter Ⅴ　随风而逝的味道

咕咕睡在翁信良脚边，翁信良又在喝咖啡，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杯，他喝了咖啡，会拉肚子，因此使他很忙碌，无暇去想其他事。他用这个方法使自己安静下来。他觉得出走是一件很不负责任的事，应该有个交代，他又鼓起勇气拨电话给沈鱼，希望她不在家便好了，但沈鱼来接电话。

“喂——”沈鱼拿起电话。

翁信良不知道跟她说什么好。

沈鱼不再作声，她知道是翁信良。

翁信良拿着听筒良久，还是不知道怎样开口，终于挂了线。

沈鱼很失望，他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

第二天中午，胡小蝶来找翁信良。

“我已经替你找到房子，现在就可以搬。”

“这么快？”

“跟我同一幢大厦。”

胡小蝶发现了咕咕：“咦，这只狗是谁的？很可爱。”她蹲下来跟咕咕玩耍。

“是我的。”

“是你的？你什么时候养了一只狗？它叫什么名字？”

翁信良拿起行李箱，叫咕咕：“咕咕，我们走吧。”

“咕咕？名字真奇怪。”胡小蝶开始怀疑咕咕的来历。

翁信良搬到胡小蝶那一幢大厦，他住六楼。

“你回诊所去吧，我替你收拾地方，它也留在这里。”胡小蝶抱着咕咕跟翁信良说。

“谢谢你。”翁信良说。

“你好像很不开心。”

“不是。”

“你后悔选择了我。”胡小蝶说。

“别傻。”翁信良说，“我上班了。”

胡小蝶替咕咕解下狗带，无意中在狗带上的小皮包里发现一张字条，人们通常将地址写好放在宠物身上，万一它走失，遇到有心人，会带它回家。字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和电话。

胡小蝶依着字条上的电话号码拨通电话。

“喂——找谁？”

胡小蝶认出那是沈鱼的声音，这头松狮犬果然是沈鱼的，翁信良昨夜一定跟沈鱼见过面。

“喂——”沈鱼以为又是翁信良。

“你是沈鱼吗？”

“我是，你是谁？”

“我是胡小蝶，你记得我是谁吧？”

“记得。”沈鱼冷冷地说，没想到她竟然找上门，“找我有什么事？”

“你有时间出来喝杯茶吗？”

沈鱼倒也想见见这个女人。她们相约在金钟一间酒店的咖啡室等候。

“要喝什么？”胡小蝶问她。

“水。”沈鱼说。她留意到胡小蝶抽骆驼牌香烟。

“我要改抽另一个牌子了，翁信良不喜欢我抽这么浓的烟。”胡小蝶说。

“是吗？你找我有什么事？”

胡小蝶垂下头。

“你找我不是有话要说的吗？”

胡小蝶抬起头，泪盈于睫，这是沈鱼想不到的，失败者不哭，胜利者却哭了。

“对不起。”胡小蝶说。

沈鱼没想到她竟然向她道歉。

“你没有对不起我。”

“翁信良是我第一个男朋友，也是我第一个男人。”胡小蝶说。

翁信良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沈鱼，她突然有些惭愧，因为翁信良不是她第一个男人，这一点，她输给胡小蝶。

“当天是我离开他，他受了很大伤害，去了日本多年，最近我们重逢。你知道，男人无法忘记一个曾经令他受伤至深的女人……”

沈鱼沉默。

“我也想不到经过了许多事情，我们终于又走在一起。”胡小蝶说。

沈鱼觉得这个女人真厉害，本来是她做了她和翁信良之间的第三者，现在她却说成她和翁信良只是曾经分开一段日子，他们现在复合了，沈鱼才是第三者、局外人。她不过是胡小蝶和翁信良之间的过客。

“我知道你跟翁信良有过一段很快乐的日子，他也这样说。”胡小蝶说。

“他说的？”

“是啊。”胡小蝶说，“他是一个好男人，他不想伤害你。”

“这也是他说的？”沈鱼悻悻然。

“他不善于说离别，所以他没有跟你说清楚便走了，他现在在我家里。”

“不善于说离别！”沈鱼冷笑，难道一句不善于说离别，便可以一走了之？

沈鱼故作潇洒地说：“道别是不必要的。”

“你恨我吗？”胡小蝶问沈鱼。

“我为什么要恨你？”沈鱼反问。要恨，她只恨翁信良一个人。

“我没有你那么坚强，我真羡慕你。没有他，我活不下去。”胡小蝶楚楚可怜地说。

沈鱼突然明白了翁信良为什么选择了胡小蝶，因为她软弱、温柔、需要保护，而她自己，看来太坚强了，翁信良以为她可以承受得住伤痛。坚强的女人往往是情场败将。

“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沈鱼问。

“什么事？”

“你们重逢之后第一次约会是谁提出的？”

“他。”胡小蝶说。

沈鱼死心了，站起来：“我有事要先走。”

“嗨，咕咕吃哪种狗粮？咕咕很可爱。”胡小蝶说，“我怕它吃不惯新的狗粮。”

“就让它尝试新口味吧，旧的那种它也许一直都不喜欢。”沈鱼有感而发。

“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它本来就不是我的。”沈鱼说，她突然想到这句话可能有另一重意思，更正说，“我是说咕咕。”

“我明白。”胡小蝶说。

“再见。”

“沈鱼——”胡小蝶叫住她。

沈鱼回头。

“谢谢你。”胡小蝶说。

沈鱼失笑：“不用多谢我，不是我把他送给你的。”

胡小蝶目送沈鱼离开，她拿着香烟的手轻微颤抖，她从来就没有跟另一个女人谈判的经验，她幸运地遇到一个很善良的女人，沈鱼相信了她的谎话。为了得到翁信良，她不择手段，上天会怜悯她，因为她是出于爱。

沈鱼在出租车里饮泣，她从来没有跟另一个女人谈判的经验，强弱悬殊，她输了。是翁信良主动跟胡小蝶来往，他不是被迫而是主动背叛她。她恨自己当天为什么主动爱上这个男人，他只是用她来过渡悲痛的日子。

胡小蝶用新的狗粮喂咕咕，咕咕好像提不起兴趣去吃。它挂念它的女主人。

翁信良回来了，看到放在桌上的新狗粮，跟胡小蝶说：“它不吃这一种。”翁信良拿出两罐另一个牌子的狗粮。

“哦，原来是这个牌子，我以后知道了。”

“你猜我今天去了什么地方？”

翁信良摇头。

“我出去替你买日用品。”胡小蝶指指地上十多个购物袋，“替你买内衣、牙刷这些日用品的感觉原来是很幸福的，我从前怎么体会不到？”

胡小蝶扑在翁信良怀里说：“不要离开我。”

她说来楚楚可怜，声线微弱却好像有千斤力，足以融化任何一个铁石心肠的男人。

马乐凌晨接到沈鱼的电话。

“你来我家，你快点来。”沈鱼在电话里说。

马乐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匆匆赶去，沈鱼来开门，马乐进屋后吓了一跳，厅里总共有十头几个月大的松狮狗，正在喝牛奶。

“你搞什么鬼？”

“我把积蓄全拿去买狗，一头六千块，总共六万块。”沈鱼忙碌地替它们抹嘴。

“咕咕呢？”

“还了给翁信良。”沈鱼说。

马乐蹲下来，问：“你见过翁信良？”

沈鱼摇头：“我把咕咕放在他门口就跑了，我害怕看见他。”

“你买那么多条狗干什么？它们长大之后，会挤不进这间屋的。”马乐说。

“你为什么不骂我？我把所有积蓄都用来买狗。”沈鱼问马乐。

“只要你觉得快乐。”

“谢谢你。”沈鱼含泪说，“我今天见过胡小蝶。”

“她怎么说？”

“总之我出局了。马乐，可不可以借钱给我？我想去法国探缇缇。我用四只小松狮做抵押。”

“不行。”马乐说，“我要十只做抵押。”

“好。”沈鱼说。

“你不回来的话，我会将它们统统毁灭。”马乐说。

“谢谢你。”沈鱼含泪说，“我会回来的。”

“你最好回来。”

“还有一件事拜托你。”沈鱼把鸟笼拿下来，“这只相思，请你替我还给翁信良。”

五天之后，马乐送沈鱼到机场。

“你不用急着回来。”马乐说，“我暂时还不会杀死你那十只小宝贝，但你回来时，要比现在快乐。”

沈鱼拥抱着马乐。

“这一次轮到你抱着我了。”

“是的，是我抱你。”沈鱼说。

沈鱼在直飞巴黎的航机上饮泣，缇缇怀着幸福的心情在空难中死去，也是坐这一条航线，她们会不会有相同的命运？沈鱼突然希望发生空难，她也死在这条航道上，如果是这样的话，翁信良大概会怀念她。可惜事与愿违，她安全到达巴黎。她不想回去了。她没有告诉马乐，她已经辞去海洋公园的工作。要是她想留在巴黎不是一件困难的事，缇缇父母经营的中国餐馆一定愿意收容她当个女侍应之类。

一个月过去了，沈鱼还没有回来，而其中一只小松狮病了，病菌传染给其余九只。马乐抱着它们去找翁信良。

“你买了这么多条狗？”翁信良吃惊。

“这些狗全是沈鱼的。”马乐说。

“哦。”翁信良点头，“你们在一起？”

“她去了巴黎。”马乐说，“我只是代她照顾这些狗，她说过会儿回来的。”

翁信良心里有点难过。

这个时候，胡小蝶进来。

“马乐，这么巧？”

“我的狗病了。”

“哗！你一个人养这么多条狗？”

“寂寞嘛。”马乐说。

“我买了菜，今天晚上一起吃饭好不好？”

“你真幸福！”马乐跟翁信良说。

翁信良知道马乐是有心揶揄他。

“来吃饭吧。”翁信良说，他有心讲和。

“好。”马乐明白翁信良的意思，毕竟他们是好朋友，为一个女人，而且是朋友的女人而翻脸，未免显得自己太小家子气了。

“我得先把这十头小宝贝送回家安顿。”马乐说。

“我们在家等你，这是我的地址。”翁信良把地址写给他，“七时整，行吗？”

“行。”马乐说。

“七时整见面。”胡小蝶说。

翁信良帮忙把松狮犬抱上马乐的车。

“沈鱼找过你吗？”翁信良问马乐。

马乐摇头：“她不会想起我的。”

“她在巴黎干什么？”翁信良问。

“我也不知道。你跟胡小蝶怎样？”

“我不可以再辜负一个女人。”翁信良说。

“你也只是辜负过一个女人。”马乐上车，“七时见。”

胡小蝶走出来，问翁信良：“你和马乐是不是有过争执？”

“为什么这样说？”

“你们两个从前好像不会这样客气的，是不是因为沈鱼？”

翁信良给胡小蝶一语道破，无言以对。

“马乐总是爱上你身边的女人。”胡小蝶笑着说。

“胡说。”

“希望我是胡说吧！”

马乐把十只小松狮带回家里，逐一喂它们吃药，没想过自己竟做了它们的奴隶。他唯有把它们当做沈鱼的全部积蓄来对待，这样的话，他会很乐意承担这个责任。

电话响起，他以为是翁信良打电话来催促他。

“喂。”马乐接电话。

“喂，是不是马乐？”

这把声音很熟悉。

“你是沈鱼？”马乐兴奋地问。

“是呀！”沈鱼说。

“真是你？你在哪里？”

“我在巴黎。”沈鱼说。

“你还不回来？”

沈鱼没有回答，只说：“我在缇缇父母开设的中国餐馆里工作，现在是午餐时间，突然想起很久没有跟你联络了。”

“你好吗？”马乐问她。

“好。”沈鱼说。

马乐听见她用法文跟客人说午安。

“我的十只小松狮呢？”沈鱼问马乐。

“它们生病了，刚刚带它们去看医生。”马乐突然想起自己说错了话，沈鱼该想到他刚刚见过翁信良。果然，沈鱼沉默了一阵。

“你什么时候回来接它们，我给烦死了。”马乐故意逼沈鱼说出归来的日期。

“我再打电话给你，拜拜。”沈鱼挂线。

马乐很失望，她连电话号码也不肯留下。

沈鱼在巴黎唐人街的中国餐馆忙碌地应付午餐时间的客人，这份工作最大的好处便是忙，忙得回到家里便倒头大睡，不用再胡思乱想。她的确是到了今天，才突然想起马乐来。她唯一无法忘记的，是翁信良。这个创伤不知道要到哪一天才可以痊愈。

沈鱼住在餐馆附近一幢楼龄超过二百年的大厦里。下雨天，房间里四处都在渗水，沈鱼索性不去理它，反正到了晴天，打开窗子，积水会自动蒸发，一天蒸发不完，可以等三天甚至一星期。隔邻单位的失业汉养了一条差不多三尺长的蜥蜴，样子非常可怕，看着它的皮肤已经令人毛骨悚然。有一天晚上，沈鱼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觉得大腿很痒，她掀开被子，赫然发现那条大蜥蜴竟然在她的大腿上攀爬，她吓得尖叫，走过隔壁，把那个失业汉叫出来，用一连串的广东粗口不停咒骂他。回到房里，她不敢睡在床上，宁愿躺在有积水的地上，这是她最痛恨翁信良的时候，她觉得这一切的苦，都是翁信良给她的。她也妒忌缇缇，她在一个男人最爱她的时候死去，而且死得那么突然、那么迅速，几乎可以肯定是毫无痛苦的，而她自己却要受这种比死更痛苦的煎熬。

胡小蝶弄了几个小菜给翁信良和马乐下酒，马乐吃得满怀心事，他挂念沈鱼。

“你们现在一起住？”马乐问翁信良。

“她住楼上。”翁信良说。

“我出来的时候，刚接到沈鱼的电话。”

“她好吗？”

“她一个人在缇缇父母的唐餐馆里工作，你去看看她。”

翁信良叹一口气，“我跟她说什么好呢？告诉她我现在和另一个女人一起？”

“你真的一点也不爱她？”

“她时常令我想起缇缇，我只要和她一起，便无法忘记缇缇，这样对她是不公平的。跟胡小蝶一起，我不会想起缇缇。”翁信良说。

“我是问你有没有爱过她？”马乐说。

“有。”翁信良说。

“我还以为没有。”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翁信良说。

“沈鱼也许不知道你有爱过她，去接她回来吧！”

翁信良不置可否。

厨房里突然传出打翻碗碟的声音，因为来得太突然，把翁信良和马乐吓了一跳。

“我进去看看。”翁信良走进厨房。

胡小蝶打翻了几只碗碟，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你没事吧？”翁信良问胡小蝶。

“我什么都听到。”胡小蝶转过身来，凝望翁信良。

翁信良无言以对。

“去，你去接沈鱼回来，我走！”胡小蝶说。

“别这样！”翁信良拉着胡小蝶。

胡小蝶冲出大厅，走到马乐面前。

马乐看见胡小蝶站在自己面前，十分尴尬。

“这里不欢迎你！”胡小蝶对马乐说。

马乐知道她刚才一定偷听了他和翁信良的对话，他放下碗筷，徐徐站起来。

“小蝶！”翁信良制止胡小蝶。

“翁信良不会去接她的！”胡小蝶强调。

翁信良给胡小蝶弄得十分难堪，不知道怎样向马乐解释。

“我先走，再见。”马乐跟翁信良和胡小蝶说。

翁信良送马乐出去。

“对不起。”翁信良尴尬地说。

马乐苦笑离开，他觉得他是为沈鱼受这种屈辱，既然是为了沈鱼，这种屈辱又算得上什么。

“你这是干什么？”翁信良问胡小蝶。

“对不起。”胡小蝶哭着说，“我怕失去你。我怕你真的会去找她。”

“许多事情已经不可以从头来过。”翁信良说。

“我们结婚吧！”胡小蝶依偎着翁信良说。

翁信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结婚，他觉得自己目前一片混乱。

“你不想结婚？”胡小蝶问翁信良。

翁信良不知道怎样回答才能令她满意。

出乎意料之外，胡小蝶并没有因为他没有反应而发怒，她温柔地躺在他的大腿上说：“我已经很累。”

“我知道。”翁信良温柔地抚弄她的头发。胡小蝶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她从来不会咄咄逼人，很明白进退之道。这样一个女人，很难叫男人拒绝。

“我明天向马乐道歉。”胡小蝶说。

“不用了。”翁信良说。

第二天，马乐在演奏厅练习时，接到胡小蝶的电话。

“昨天的事很对不起。”胡小蝶说，“你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赔罪。”

马乐其实没有怪胡小蝶，为表明心迹，这个约会不能不去。为了迁就胡小蝶，他们在机场餐厅吃午餐。

“对不起，昨天向你发脾气。”胡小蝶说。

“是我不对，我不该在你们面前再提沈鱼。”

“你很喜欢她？”

“不是。”马乐满脸通红否认。

“我知道翁信良仍然没有忘记她。”胡小蝶说。

“他已经选择了你。”马乐说。

“这正是我的痛苦，他留在我身边，却想着别的女人。沈鱼是不是在巴黎？”

马乐点头。

“每个早上，只要知道有从巴黎来的飞机，我都担心会有一个乘客是沈鱼。马乐，我是很爱他的。”胡小蝶咬着牙说。

“我不会再跟翁信良说沈鱼的事。”马乐答应胡小蝶。

马乐不想错过沈鱼打来的电话，他特意向电话公司申请了一项服务，可以把家里的电话转到传呼台，那么即使他不在家，也不怕沈鱼找不到他。

过了两个月，沈鱼依然没有打电话来，那十只小松狮的身形一天比一天庞大，把几百呎的屋填满，马乐迫不得已把其中五只寄养在宠物酒店，三只寄养在朋友家，只剩下两只。他去过海洋公园打听沈鱼什么时候回来，他们说她去法国之前已经把工作辞掉。马乐恍然大悟，她大概不会回来了。

月中，他收到沈鱼从巴黎寄来的信。信里说：

马乐，你有没有读过希腊神话里歌手阿里翁的故事？海神波塞冬有一个儿子叫阿里翁，是演奏七弦竖琴的能手。一天，他参加一个在西西里的泰那鲁斯举行的音乐比赛，得了冠军，崇拜他的人纷纷赠送许多值钱的礼物给他，那些受雇来送他回科林斯的水手顿时起了贪念，不独抢去他所有的奖品，并且要杀死他。阿里翁对船长说：“请准许我唱最后一支歌。”船长同意，阿里翁身穿华丽的长袍，走到甲板上，以充满激情的歌曲求神祇保佑。

一曲既终，他纵身跳入大海，然而，他的歌声引来一群喜爱音乐的海豚，当中一条海豚把阿里翁背在背上。当天夜里，他就赶上那艘船，几天就回到科林斯。海豚不愿意跟阿里翁分手，坚持要把他送到宫廷。在宫廷里，它在荣华富贵的生活中，不久便丧掉生命。阿里翁为它举行了盛大的葬礼。

这些日子以来，我忽然顿悟到原来我是神话中的海豚，在翁信良最悲痛的日子载他一程。我不该和他一起生活，我会因此丧掉生命。

马乐，那十头松狮是不是已长大了很多？麻烦你把它们卖掉吧，那笔钱是我还给你的。相思呢？相思是不是已经还给他？

信封上没有附上地址。

马乐望望鸟笼里的相思，他一直舍不得把它还给翁信良。他自私地想将它暂时据为己有。现在，是把它物归原主的时候了。马乐让它吃了一顿丰富的午餐，然后把它带去给翁信良。

“我以为沈鱼把它放走了。”翁信良说。

“她临走时叫我还给你的。”

翁信良把鸟笼放在手术桌上，相思在笼里拍了两下翅膀，吹出一连串音符，是翁信良对着海豚吹的音符。

“为什么它会唱这首歌？”翁信良讶异。

“这是一首歌吗？好像只是一串音符。我把它带回家之后，它便一直吹着这一串音符。或许是有人教它的吧。”马乐说。

翁信良知道是沈鱼教它的。他曾经教她吹这一串音符，这件小事，他并没有放在心里，可是，她却记着了。翁信良把鸟笼挂在窗前，相思仍旧吹着那一串此刻听来令人伤感的音符。这个女人对他的深情，他竟然现在才明白，他从来没有好好珍惜过。

马乐把每一场自己有份演出的演奏会门票寄到巴黎给沈鱼。信封上写着巴黎唐人街中国餐馆沈鱼小姐收。马乐每一次都在信封上标奇立异，希望引起邮差注意，将信送到沈鱼手上。本来他可以问翁信良缇缇父母的餐馆的地址，但他答应过胡小蝶不再跟翁信良提起沈鱼的事，而且他也不想翁信良知道他对沈鱼的深情。他不想去巴黎找她，他不想打扰她的生活，他宁愿等待她快快乐乐地回来。那十只松狮他并没有卖掉，他期望它们的主人回来。偶尔他会跟翁信良见面，但坚决不再到胡小蝶家里做客。

“沈鱼有没有消息？”翁信良问他。

“她写过一封信回来。”

“你和胡小蝶怎样？”马乐问翁信良。

“很好，很平静。”翁信良笑着说。

“或者她比较适合你。”

窗前的相思又吹着那一串恼人的音符。

“总是时间弄人。”翁信良说。

“你有没有读过希腊神话里歌手阿里翁的故事？”马乐问翁信良。

“没有。”

“你应该看看。”

当天下午，翁信良跑到书局买了一本《希腊罗马神话一百篇》，找到了海豚救了歌手阿里翁的故事。这个故事是马乐自己看到的，还是沈鱼叫马乐通知他看的？沈鱼是那条在危难中救了他的海豚，现在他们却分手了。

翁信良当天夜里打电话给马乐，问他：“沈鱼是不是回来了？”

“她也许不会回来。”马乐说，“她回来又怎样？你想再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吗？”

翁信良无言以对。

“这个周末晚上有演奏会，你来不来？有一节是我个人独奏。”马乐说。

“来，我一定来，你还是头一次个人独奏。”翁信良说。

“那么我把门票寄给你。”马乐说。

“不，我怕寄失了，我们约个时间见面，我来拿。”翁信良说。

翁信良约马乐在赤柱餐厅吃饭，那是他第一次跟缇缇和沈鱼吃饭的地方。那天赴约之前，他去了海洋公园一趟，探望很久不见的大宗美小姐。

大宗美的助手告诉他：“你来得真不巧，今天有一条海豚在石澳搁浅，大宗小姐去了那里。”

他刚刚认识沈鱼和缇缇的时候，也刚好有一条海豚搁浅，已经是两年前的事。

翁信良走到海洋剧场，今天的表演已经结束，他到池畔探望力克和翠丝。力克和翠丝好像认得他，凑近他身边摇尾。翠丝的肚子有点微隆，训练员告诉他，翠丝怀孕了，明天开始要将它隔离，避免其他海豚弄伤它。

“哦。”翁信良响应着，没想到变化这么大，力克和翠丝的爱情已经开花结果了。它们曾经是他和沈鱼的爱情见证人。

离开公园的时候，翁信良经过跳水池，他猛然想起，这一天，他为什么先到海洋剧场而忘了跳水池呢？每一次经过公园，他都先到跳水池，因为那里有缇缇的影子。他以为自己最爱的女人是缇缇，其实他并不了解缇缇，只因她的骤然死亡令他无法忘记她。但沈鱼走了以后，他一天比一天思念她。她在他身旁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察觉。

这天晚上，他和马乐喝了很多很多酒。

“你不用打电话给小蝶，告诉她你跟我一起吗？”马乐说。

“她从来不管我的。”

“那你什么地方都能去？”马乐笑说。

“是的，我什么地方都能去，除了巴黎。”翁信良笑说。

“你有没有试过一觉醒来，发现你爱的人并不是那个睡在你身边的人？”翁信良问马乐。

“我没有试过召妓。”马乐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翁信良大笑，“她不再睡在我身边，我才知道我爱她。”

“你不觉得已经太迟了吗？”马乐问翁信良。

翁信良沮丧地点头。

马乐把两张演奏会的门票交给翁信良：“你和小蝶一起来。”

翁信良独自坐出租车回家，在电台新闻广播中听到今天早上一条海豚在石澳沙滩搁浅的消息，他觉得那好像是沈鱼从远方带给他的信息。回到家里，他醉醺醺地倒在沙发上，胡小蝶拿了热毛巾替他敷脸。

“你为什么喝得这么醉？”胡小蝶问他。

翁信良蜷缩在沙发上，胡小蝶用热毛巾抹去翁信良脸上的眼泪。

马乐在阳台上拉奏艾尔加的《爱情万岁》，两只松狮是他的听众，不知道在巴黎唐人街的沈鱼会不会听到。他想，她大概真的不会回来了。每一次演奏会，她的座位都是空着的，已经半年了。

周末晚上，马乐穿好礼服准备出场，观众鱼贯入场，翁信良和胡小蝶一起来，坐在前排位置。翁信良那天喝醉之后患上感冒，几天来不断地咳嗽。全场满座，只有第一行中间的一个座位空着。

马乐向着空座位演奏，沈鱼是不会回来的了。他的独奏其实只为一个人演奏，那个人却听不到，翁信良忍着咳嗽，脸都涨红了，但他不想在马乐独奏时离场。

马乐独奏完毕，全场热烈鼓掌。

“马乐好像进步了不少，感情很丰富呢！”胡小蝶跟翁信良说。

马乐为一个人而奏的音乐却得到全场掌声。

大合奏开始不久，翁信良终于忍不住咳了两声。

“我出去一会儿。”他跟胡小蝶说。

“你不要紧吧？”胡小蝶问他。

“不要紧。”

翁信良走出演奏厅，尽情地咳嗽。走廊的尽头，一个他熟悉的女人出现。

“你好吗？”沈鱼问他。

翁信良不停地咳嗽，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会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刻再见沈鱼。站在他面前的沈鱼，消瘦了，漂亮了，头发比以前长了很多，眼神和以前不同，以前的眼神很活泼，今天的眼神有点幽怨。她穿着一条黑色长裙，拿着一个精巧的黑色皮包，她从什么地方来？她一直在香港，还是刚从遥远的巴黎回来？

翁信良咳得满脸通红，好不容易才把咳嗽声压下去。

“你不舒服？”沈鱼问他。

“是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刚刚回来。”沈鱼说。

“很久没有见面了。”

“是的，很久了。”

“你好吗？听说你在缇缇父母的餐馆工作。”

沈鱼想起在巴黎孤寂的日子，想起那个失业汉放在她床上的大蜥蜴，笑着说：“日子总是要过的。”

翁信良垂首不语。

这个时候胡小蝶从演奏厅出来，想看看翁信良是不是不舒服，她看见沈鱼了，也看到垂首不语的翁信良。胡小蝶的震撼不及翁信良来得厉害，她没想过沈鱼会不回来，她是随时准备沈鱼会回来的，她从不轻敌。

“你没事吧？”胡小蝶把手放在翁信良的背部。

翁信良用手帕掩着嘴巴，企图掩饰自己的失神。

“我先进去。”沈鱼走进演奏厅。

胡小蝶站在翁信良身旁默不作声。

“进去吧。”翁信良说。

看到沈鱼站在演奏厅后排等待休场时入座，马乐兴奋得用眼神向沈鱼打招呼，沈鱼向他挥手。翁信良以为，沈鱼已经飞到马乐身边了。

马乐压根儿就没有想过沈鱼会出现，打从半年前头一次寄演奏会门券到巴黎给她，每一次，马乐都失望。在希望愈来愈渺茫的时候，她竟然回来了，坐在他原先为她安排的座位上，微笑祝福他。马乐第一次感觉到他的音乐里有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激情，使他几乎忘了他是管弦乐团的其中一位表演者，沈鱼是其中一位听众。他好像单单看到台下有她。

翁信良坐在沈鱼后面，几乎嗅到她头发的气息。她的头发已经很明显没有了那股泳池消毒药水的气味。他没想过竟有一天他要从后面看她，而另一个女人在他身边。偌大的演奏厅，仿佛只有三个人存在——他、沈鱼和胡小蝶——个解不开的结。

演奏完毕，全体团员谢幕，观众陆续散去，偌大的演奏厅，这一刻真的只剩下三个人——沈鱼、翁信良、胡小蝶。马乐从后台出来，打破了这个僵局。

“沈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到，你好吗？”沈鱼说。

“好，你呢？”马乐说。

沈鱼微笑点头。

“我还以为你收不到我寄给你的票子。”

“你只写巴黎唐人街中国餐馆沈鱼，唐人街有很多中国餐馆呢！”沈鱼说。

“我没有你的地址嘛！你怎么收到门票的？”

马乐忙着跟沈鱼说话，这时才发现自己忽略了一直站着的翁信良和胡小蝶。他很后悔邀请他们来，如果知道沈鱼会出现，他一定不会叫他们来。

“怎么样？刚才的表演精彩吗？”

“你最精彩是这一次了。”

“是的，是最精彩的一次。”马乐含情脉脉望着沈鱼。

翁信良看得很不是味儿，跟马乐说：“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了。”

“哦，好吧。”马乐说。

“再见。”翁信良跟沈鱼说。

目送翁信良和胡小蝶一起离开，沈鱼心里的酸味愈来愈浓，她好不容易才可以看似从容地面对这次重逢。

“对不起，我以为你不会来，所以我请了他们——”马乐说。

“不要紧。”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怎样收到我寄给你的门票。”马乐问沈鱼。

“唐人街不错是有很多中国餐馆，但派信的邮差是我们餐馆的常客。”

“那么说，你一直能收到我的信？”

沈鱼点头。

“为什么现在才肯回来？”

沈鱼说：“这一晚是你个人独奏表演嘛，可惜飞机误点，我错过了，对不起。”

马乐看着沈鱼，他已经等了百多个日子，今天她竟然为了他回来，这当中意味着她决定接受他的爱。他不能自已，紧紧地拥抱着沈鱼说：“我爱你。”

“马乐，对不起……”沈鱼惭愧地说。

马乐恍然大悟，双手垂下。

“多谢你关心我，我知道你对我很好……”

“不用说了。”马乐沮丧地坐在椅子上。

“我今次的确是为你回来，除了缇缇以外，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因此我不想利用你来陪我度过痛苦的岁月。你应该高兴，我终于坚强地站起来，终于肯面对现实，虽然我心里仍然爱着那个人。”

马乐低头不语。

“马乐，”沈鱼坐在马乐身边，“你会明白我的。”

马乐望着沈鱼，良久不语，他终于明白，他永远不可能得到她。

“我真不明白翁信良有什么好处，就是因为他长得比我英俊？”马乐苦笑。

“别问我。”沈鱼苦笑。

马乐站起来：“你的行李呢？”

“我没有行李。”

“那么今天晚上，你住在什么地方？”

“回去跟爸妈住。我以前跟他们关系不好，在巴黎这段日子，才明白只有亲情是永远不会改变的。失恋也有好处。”

“你要不要探一群朋友？”马乐问沈鱼。

“朋友？是谁？”

“你忘了你有一群狗朋友？”

“松狮？你不是把它们卖掉了吗？”

“还没有。要不要看？”

“好呀，现在就去。”

马乐带沈鱼回家，两头松狮扑到他身上，每只有百多磅重量，它们已经不认得沈鱼了。

“哗，已经这么大只了，还有其他呢？”

“这里放不下，其他的寄养在宠物店，有几只放在朋友家里。”

“马乐，谢谢你。”沈鱼由衷地说。

“你有什么打算？”马乐问。

“如果海洋公园还要我的话，我想回去。”

翁信良和胡小蝶在出租车上一直默不作声。胡小蝶一直垂着头，她看得出，翁信良仍然惦念着沈鱼，当天，她用了诡计把他从沈鱼手上骗回来。她以为翁信良爱的是她，但她终于发现他爱的是沈鱼。车子到了大厦门口，两个人下车，翁信良拉着胡小蝶的手。胡小蝶感动得流下眼泪，她刚刚失去的安全感又回来了。

沈鱼在岸上发号施令，力克首先跃起，跳过藤圈，随后的四条海豚一一飞跃过去。沈鱼跳到水里，跟力克一同游泳，力克把她背在身上，凌空翻腾，全场观众鼓掌，其他训练员也呆了，他们没见过力克表演过这动作，只有沈鱼见过。那夜，力克背着她，翠丝背着翁信良。

这是今天最后一场表演，观众陆续散去，观众席上，只剩下一个人。那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向沈鱼挥手，他是翁信良。沈鱼没想到她和他竟然再次在海洋剧场见面。沈鱼跑上梯级，来到翁信良面前。

“马乐告诉我，你在这里上班。”

“是的。”

“你好吗？”

“你来这里就想问我这个问题？”

“不，有一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沈鱼凝望翁信良，她知道不该期望他说什么，但她却希冀他会说一句动人的话，譬如：“我爱你”或“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对不起。”翁信良说。

沈鱼咬着牙：“我们这段情，就用‘对不起’来做总结？”

翁信良无言。

“我说不出你有什么好处，缺点却有很多。”沈鱼说。

“我读过海豚救了阿里翁的故事。”

沈鱼苦笑：“给你什么启示？”

“我希望你快乐。”翁信良由衷地说。

“谢谢你。”沈鱼说，“我从前以为我们无法一起生活的原因是你太坏，后来我才知道是我太好。”

“你还戴着这只手表？”翁信良看到沈鱼戴着他送给她的那只海豚手表。

“是的，这只表防水。”

沈鱼从翁信良身边走过，一直走上梯级，离开剧场，把她爱过的男人留在微风里。她不敢回头望他，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不能让他看见。她记得翁信良说过，味道总会随风而逝。

版权信息

书名：雪地里的单车

作者：张小娴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5-05

ISBN：9787020107674

目录

作者简介

序　一生能听多少回“我爱你”？

第一章　呼吸着沐浴露的花香味

第二章　已经到了危险的程度

第三章　一支骊歌

第四章　脚踏车回来了

張小娴

香港知名作家，全世界华人的爱情知己。她的只言片语，总能打动千千万万读者。

爱情，是她永远的主题。在她笔下，爱是人生永不落幕的演出。她以小说描绘爱情的灼热与冷却，以散文倾诉恋人的微笑与泪水，至今已出版超过四十本小说和散文集。

序　一生能听多少回“我爱你”？

这本小说距离上一本小说推出的时间刚好一年，这一年来，常常被人追问：“你的新小说什么时候推出？”写得那么慢，是因为不想重复自己。每次写一个长篇小说，都是一场恋爱，我希望我每一次恋爱都是刺激的，而不是老调重弹。

常常有人问我：“你写的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会说，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假的后来都会变成真的。我会渐渐相信自己所写的故事。我曾经以为，两个人只要相爱，就能够为对方改变，写了这个故事之后，我才知道，无论多么爱对方，我们也不可能为他完全改变。从前，我不会相信一个人会等另一个人十四年。写了这个故事之后，我想，如果我爱一个人的话，我也许会等他十四年，或者更久。

我们这一辈子要等待的事情太多了。女人等男人承诺，男人等女人改变。女人总是希望男人为她承诺，男人却常常在女人需要他的时候溜走。承诺本来就是一场角力，我想写的，不是这一场沉痛和两败俱伤的角力，而是在我们追寻承诺的过程里，在我们以为得不到承诺的时候，我们已经得到了。阿枣走了，李澄还是等她。一个害怕承诺的男人，为了爱情的缘故，悲伤地等着他爱的女人回来。

不要去追寻承诺，那是我们负担不起的。如果能够听到一声“我爱你”，已经是一个美丽的承诺。

晚餐桌上的烛影摇曳，灯火已然阑珊，我们一生又能听到多少回“我爱你”？

第一章　呼吸着沐浴露的花香味

1

澄：

青春岁月虚妄的日子里，我们都曾经以为，两个人只要相爱，就能够为对方改变。不是有这样一首歌吗？我是一团泥，你也是一团泥，两团泥搓在一起，你里面有我，我里面也有你。这是骗人的。数学里有一个实验叫“摩尔的糖果”，一位名叫摩尔的美国工程师，把一种球状的、相同数量的红色糖果和绿色糖果一同放在一个玻璃瓶里，然后摇晃瓶子，直到两种颜色完全混合。你以为红色和绿色的糖果会很均匀地混合在一起吗？不是的，你所看到的是不规则的大片的红色缀着大块的绿色。

虽然放在同一个瓶子里，两种颜色的糖果依然各据一方。我从来没有改变你，你也没有改变我。无论多么努力，我们始终各据一方。

分手那一天，我跟你说：“以后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或许你以为我因为太恨你才这样说，不，我只是无法承受爱你的痛苦。即使再走在一起，我们终究还是会分开的。离开你的时候，我期望我们余生也不要再见。别离的痛楚，一次已经很足够。

如果有一天，你突然收到我送来的东西，也许，我已经不在这个世上。

阿枣

2

李澄已经很多天没有外出了，两个星期前答应交给人家的漫画，现在还没有画好。

那个可恶的编辑昨天在他的电话录音机上留下一段话：

“李澄，我在等你的画，要截稿了，不要再逃避，面对现实吧！”

他才不需要这个黄毛丫头来教他面对现实。这份工作是他的旧朋友符仲永介绍给他的，他看不起这张报纸，如果不是为了付租金，他才不会接下这份工作。

今天早上，那个编辑又在电话录音机上凶巴巴地留言：“李澄，快点交稿，否则我们不用你的画了；还有，总编说要你在漫画里加一些性笑料。”

李澄索性把话筒搁起来。

他打开一扇窗，十一月了，夹杂着楼下那家“云芳茶室”的咖啡香味的微风吹进这所局促的小房子里，那一棵画在墙上的圣诞树，已经剥落了大部分，只剩下一大块绿色。

他肚子有点饿，站起来走到冰箱找点吃的。冰箱里只有一个硬得像石头的面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吃剩的。李澄在墙上找到薄饼速递店的电话号码，打电话去叫外卖。

女店员在电话那一头说：“大概要等四十五分钟。”

不久之后，有人拍门，李澄去开门，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小伙子站在门外。

“我们是送东西来的，你的门钟坏了。”

“多少钱？”李澄走进屋里拿零钱。

小伙子回头跟后面的人说：

“抬进来吧。”

“抬什么进来？”李澄问。

两个搬运工人吃力地抬着一个长方形的大木箱进来。

“我叫的是薄饼，这是什么？”

“我们是货运公司的，你是李澄先生吗？”

“是的。”

“那就没错，这件东西是寄给你的。”

“这是什么东西？”李澄问。

“我也不知道，是从芬兰寄来的。”

“芬兰？”

“请你签收。”

李澄签收了那件货物。

“谢谢你，再见。”小伙子和搬运工人关上门离开。

木箱的确是寄给李澄的，但李澄想不起他有什么朋友住在芬兰。他用螺丝起子把木箱撬开，藏在木箱里面的，是一辆脚踏车。李澄把脚踏车从箱子里抱出来，脚踏车老了，憔悴了，像一头跑累了的驴子，已经不是本来面目，只有后轮挡泥板上那道深深的疤痕还在。触摸到那道疤痕的时候，李澄的手不停在颤抖。

十四年了，原来她在遥远的芬兰，那个冬天里没有白昼的地方。

3

那一年初夏一个明媚的早上，方惠枣到洗衣店拿衣服。店员把干洗好的衣服拿出来，方惠枣点点看，说：“对了。”

她把恤衫和西裤搭在手肘上，外套和西装搭在另一只手上，再把那张被子抱在怀里。

今天的天气特别好，抱着自己心爱的男人的衣服和他盖过的被子，她觉得心情也好像好起来。

史明生还在睡觉，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方惠枣把衣服脱下来，只剩下白色的胸罩和内裤，悄悄钻进史明生的被窝里，手搭在他的肚子上，一边乳房紧贴着他的背，大腿缠着他的大腿。

“不要这样，我很累。”他拉着被子说。

“你是不是不舒服？”她摸摸他的额头。

“头有点痛。”他说。

“我替你按摩一下好吗？”

“不用了。”他背着她睡。

她觉得很难堪，她这样钻进他的被窝里，他却无动于衷，她悲哀地转过身去，抱着自己的膝盖，饮泣起来。

“不要这样。”他说。语气是冷冷的。

“你这半年来为什么对我这样冷淡？”她问他。

“没这种事。”

“你是不是爱上了别人？”

“你又来了。”他有点不耐烦。

“你已经爱上别人，对吗？”

他沉默。

“她是谁？”她追问。

“是公司里一个女孩子。”他终于承认。

“你是不是不再爱我？”

她只能听到他从咽喉间发出的一声叹息。

“我们不是有很多梦想和计划的吗？”她哭着问他，“我们不是曾经很快乐的吗？你记不记得我们说过二十六岁结婚，那时候，你也许会回去大学念一个硕士学位，三十岁的时候，我们会生一个孩子。”

他叹了一口气说：“当你十八岁的时候，这一切都很美好；当你二十岁，你仍然相信你们那些共同的梦想是会实现的；当你二十四岁，你才知道，人生还有很多可能。”

他说得那么潇洒漂亮，仿佛一点痛楚都没有，他已经不再爱她了，她陡地跳下床，慌乱地在地上寻找自己的衣服。

“你要去哪里？”他被她忽然而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她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在一个不爱我的男人面前穿得这样少，我觉得很难堪。我已经把你的衣服从干洗店拿了回来，我今天晚上要去参加一个旧同学的婚宴。”忽然，她苦涩地笑，“我为什么告诉你呢？仿佛我们明天还会见面似的。”

他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只好继续坐在床上，像个窝囊废。

看到他这副样子，她心里突然充满了奇怪的悲伤，他决定抛弃她，他应该是个强者，他现在看来却像个弱者，只希望她尽快放过他。他只想快点摆脱她。

她走了，轻轻地关上门，跌跌撞撞地走进电梯里，电梯的门关上，她失控地蹲在地上呜咽。她和他一起七年了，她不知道以后一个人怎么生活。

4

婚宴在酒店里举行，新娘子罗忆中跟方惠枣是中学同学。方惠枣恍恍惚惚地来到宴会厅外面，正要进去，一个女孩子从宴会厅里走出来，一把拉住她。

“方惠枣。”女孩热情地捉着她的手。

方惠枣很快就认出面前这个女孩是周雅志，她中四那一年就跟家人移民去了德国。

“里面很闷，我们到楼下酒吧喝杯酒。”周雅志拉着她。

在酒吧坐下来，方惠枣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两年了。”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德国？”

“对呀，我住在不来梅。”

“那个童话之城是吗？我在杂志上见过图片，整个城市就像童话世界一样漂亮。”

“是的，人住在那里，好像永远也不会长大，差点还以为人生会像童话那么美丽。”

“你走了之后，我写过好几封信给你，都给退回来了。”

“我们搬过几次家，我也是昨天在街上碰到罗忆中，她说今天结婚，说你会来，我特地来见见你。”

“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我教钢琴。”

“对，我记得你弹琴很好听啊——”

“阿枣，你的样子很憔悴，你没事吧？”

“我刚刚跟男朋友分手，他爱上了别人。”

“为什么会这样？”

“也许我们一起的时间太长吧，他已经忘记了怎样爱我。我记得在报纸的漫画上看过一句话，漫画的女主角说：‘爱情使人忘记时间，时间也使人忘记爱情。’说得一点也没有错。”

“那是李澄的漫画。”

“你也有看他的漫画吗？”

“嗯。”

“我每天都看。他的漫画很精彩，有时候令人大笑，有时候又令人很伤感。”

这些日子以来，李澄的漫画陪她度过沮丧和寂寞的日子，每天早上，她打开报纸，首先看的就是他的漫画。

“如果他知道有你这么一位忠实的读者，他一定会很高兴，你也长得有点像女主角曼妮，曼妮也是爱把头发束成一条马尾，鼻子尖尖的，脸上有几颗雀斑。”周雅志说。

“你认识他的吗？”听周雅志的语气，她好像认识他。

“他是我男朋友。”

“真的吗？”

“嗯。”

“他是什么样子的？”

“我们明天晚上会见面，你也一起来吧，那就可以知道他是什么样子的。”

“会不会打扰你们？”

“怎么会呢？”

“他看爱情看得那么透彻，应该是一个很好的男朋友吧？”

“明天你就会知道。”周雅志写下餐厅的地址给方惠枣，说，“八点钟在餐厅见，我要走了。”

“你不进去吗？”

“里面太闷了，大家都在谈论哪个同学最近失恋，哪个未结婚有了孩子，将来，同一群人又会在讨论谁跟丈夫离婚了，谁又第二次结婚，谁的丈夫跟人跑了。”

周雅志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自我。

5

第二天晚上，方惠枣准时来到餐厅。

“他还没有来吗？”她坐下来问周雅志。

“他常常迟到的，我们叫东西吃吧。”

“不用等他吗？”

“不用了。”周雅志好像已经习惯了。

九点半钟，李澄还没有出现，方惠枣有点儿失望。

“我们走吧，不要等了。”

“要不要再等一下？”

“不等了。”

她们正要离开的时候，李澄来了。他穿着一件胸前印有一个鲜黄色哈哈笑图案的白色T恤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脸上带着孩子气的笑容。

李澄坐下来，一只手托着下巴，一点也没有为迟到那么久而感到抱歉。周雅志好像也没打算责备他。

“我跟你们介绍，这是李澄，这是我的旧同学方惠枣。”

“叫我阿枣好了。”

虽然素未谋面，但她天天看他的漫画，他早就跟她在报纸上悄悄相逢，他已经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这天晚上，与其说是初遇，不如说是重逢更贴切一些。

“阿枣是你的忠实读者。”周雅志说，“她带了你的书来，你给她签名。”

“那就麻烦你了。”方惠枣把书拿出来。

他看看那本书，问她：“这是第一版吗？”

“是的。”

“我自己也没有第一版，这本给我好了，改天我送一本新的给你。”他把那本书放进自己的背包里。

“不，这本书是我的——”她想制止他。

“这样吧，我送一套我的书给你，一套换一本，怎么样？”

“不——”她对那本书有感情。

“就这样决定。”他老实不客气地说。

“为什么以前没听说过你有一个旧同学的？”他问周雅志。

没等周雅志回答，他就问方惠枣：

“你是干哪一行的？”

“教书。”

“教哪一科？”

“数学。”

“数学？你竟然是读数学的？”

“有什么问题？”她反过来问他。

“读数学的人是最不浪漫的。”

“数学是最浪漫的。”她反驳。

“你是说一加一很浪漫？”他不以为然。

“一加一当然浪漫，因为一加一等于二，不会有第二个答案，而且可以反复地验证，只有数学的世界可以这么绝对和平衡，它比世上任何东西都要完美，它从不说谎，也不会背叛。”

她那一轮轻轻的辩护把他吓倒了，这个长得有点像他漫画里女主角的女孩子，为她所相信的真理辩护时，憔悴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她仿佛不是来自现实世界，而是从一个数学的世界走出来的。放在她那精致的脸上的，不是五官，而是一二三四五六七这些数字。

“我有话跟你说。”被冷落一旁的周雅志说。

“什么事？”他笑着问她。

“我爱上了别人。”她冷冷地说。

李澄脸上的笑容僵住，一秒钟之前，他还是很得意的，他脸上的肌肉刹那之间也适应不来，仍然在笑，就跟他胸前那个哈哈笑一样。

方惠枣呆了一下，她没想到周雅志会当着她面前向李澄提出分手，他们两个人的事，她没理由夹在中间。

“我有点事要先走，你们慢慢谈。”她拿起皮包想离开。

周雅志一把拉着她说：“我跟你一起走，我约了人。”

李澄双手托着头，苦恼地挤出一副蛮有风度的样子，跟方惠枣说：

“如果有机会再见的话，我会遵守诺言送你一套书。”

6

“其实你不应该叫我来。”在出租车上，方惠枣跟周雅志说。

“过了今天晚上，我就不能介绍你们认识，你不是很想认识他的吗？”周雅志说。

“你真的爱上了别人吗？”

“嗯，我们明天一起去欧洲玩。”周雅志甜丝丝地说。她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一个电话号码交给方惠枣。

“这是李澄的电话号码，有机会的话，你替我打一通电话安慰他。司机，请你在前面停车，我就在这里下车了，再见。”

“再见。”

方惠枣看着周雅志下车走向一个站在不远处的男人，她只看到那个男人的背影。

她不懂怎样安慰李澄，她连安慰自己都不行。

几天后，她打了一通电话给李澄，接电话的是一台电话录音机，她留下了姓名和电话号码；然而，李澄没有回她电话，也许，他根本不记得她是谁。

7

这天深夜，李澄打电话来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他在电话那一头问。

“你还好吗？”方惠枣鼓起勇气问他。

电话那一头的他沉默下来。

“对不起，你的电话号码是周雅志给我的。”

“我这几天也找不到她，你知不知道她在哪里？”

如果把真相告诉他，他会很伤心，她犹豫了片刻，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明天晚上有空吗？我说过送一套书给你的。”

“好的，在哪里等？”

“在我们上次见面的那家餐厅好吗？”

“回去那里？你不介意吗？”

“你是说怕我触景伤情？”

“嗯。”

“你不知道在许多谋杀案中，凶手事后都会回到案发现场的吗？”

“但你不是凶手，你是那具尸体。”

“我是在说笑话，读数学的人是不是都像你这样，理智得近乎残酷的？”

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残酷，忍不住笑了两声，这些日子以来，她还是头一次笑。

8

方惠枣在餐厅里等了一个晚上，李澄没有出现。这天之后，李澄再没有消息，他的漫画仍然天天在报纸上刊登，证明他还活着。也许，他不是忘记了和她的约会，而是赴约之前，他忽然改变主意，他不想再到那家餐厅。这样想的时候，她就原谅了他的失约。

9

学校明天就开课了，方惠枣不知道自己是否适合当老师，是不是一位好老师，将来的一切，都是不可知的，她本来以为她身边的男人会鼓励她，陪她面对不可知的将来。现在，却是她一个人孤单地面对将来，她觉得有点害怕。她鼓起勇气打电话给史明生，电话那一头传来他的声音。

“是我。”她战战兢兢地说。

“有什么事？”

“我明天正式当老师了。”

“恭喜你。”

“我很想见你，我已经一个月没见过你了，你现在有空吗？”

“改天好吗？”

“今天晚上可以吗？”

“现在不行。”

“我只想见见你，不会花你很多时间。”

“对不起，我真的没空。”他推搪。

“那算了吧。”为了尊严，她挂上电话。

他为什么可以这么残忍？她蹲在电话旁边，为自己哭泣。

电话的铃声再响起，她连忙拿起话筒。

“喂，是阿枣吗？我是李澄。”

她拿着话筒，不停地呜咽，说不出一个字。

“不要哭，有什么事慢慢说。”

她不停地喘气，他根本听不到她说什么。

“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李澄很快来到。方惠枣打开门，他看到她披头散发，脚上只趿着一只拖鞋，一双眼睛哭得红红的。

“你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吗？”她问。

方惠枣和李澄来到史明生家外面，她用力揿门铃，等了很久，也没有人来开门。

“谁住在里面？”他问。

“我男朋友，以前的。”

“里面好像没有人。”

她掏出钥匙开门，但那一串钥匙无法把门打开。

“看来他已经把门锁换掉了。”李澄说。

“不会的，你胡说！”她试了一次又一次，还是没法把门打开。

她不敢相信史明生竟然把门锁换掉，他真的那么渴望要摆脱她吗？

她走到后楼梯，那里放着几袋由住客丢出来的垃圾。她蹲下来把黑色那一袋垃圾解开，把里面的垃圾通通倒在地上。

“你干吗？”他以为她疯了。

“这一袋垃圾是他扔出来的。”她蹲在地上翻垃圾。

“你怎么知道？”

“这款垃圾袋是我替他买的。”

“你想找些什么？”

“找找有没有女人用的东西。”

“找到又怎样？”

“那就证明他们已经住在一起。”

“证明了又怎样？”

“你别理我。”

她疯疯癫癫地在那堆剩菜残羹里寻找线索，给她找到一排锡制的药丸包装纸，里面的药已经掏空。

“这是什么药？”她问李澄。

“避孕药。”他看了看说。

“你怎么知道是避孕药？你吃过吗？”她不肯相信。

“我没吃过，但见过别人吃。”

“避——孕——药。”她颓然坐在地上。那个女人已经搬进来，而且已经跟史明生上过床。

李澄把地上的垃圾捡起来放回垃圾袋里。

“你干什么？”她问。

“如果他发现自己家里的垃圾被人翻过，一定猜到是你做的。女人真是可怕，平常看到蟑螂都会尖叫，失恋的时候竟然可以去翻垃圾。”

“你不也是失恋的吗？为什么你可以若无其事？”她哭着问他。

他掏出手绢替她抹干净双手，说：“一个人的生命一定比他的痛苦长久一些。”

“回家吧。”他跟她说。

李澄把方惠枣送回家。

“你可不可以去洗个澡，你身上有着刚才那些垃圾的味道。”他说。

她乏力地点头。

“你三十分钟之内不出来，我就冲进去。”

“为什么？”

“我怕你在里面自杀。”

“啊，谢谢你提醒我可以这样做。”她关上浴室的门。

李澄在外面高声对她说：“记着是三十分钟，我不想冲进来看到你没穿衣服。”

她脱下那一身肮脏的衣服，在莲蓬头下面把身体从头到脚洗一遍，她竟然做出那种傻事，她大概是疯了。

李澄坐在浴室外面，嗅到一股从浴室的门缝里飘出来的沐浴露的茉莉花香味，确定她在洗澡，他就放心了。他看到书架上有一张小小的脚踏车的素描，镶在一个漂亮的画框里，旁边又放着几本关于脚踏车的书。

方惠枣洗完澡从浴室出来。

“谢谢你。”她憔悴地说。

“你没事的话，我走了，再见。”

“再见。”

现在又剩下她一个人，她舍不得他，但是她没理由要他留下来陪她，只好眼巴巴看着他走。

今天晚上，她不想回到床上。床是无边无际，人躺在上面，孤苦无依。她蜷缩在沙发上，这张沙发很短，她要把身体屈曲起来，抓住靠背，才能够睡在上面，虽然睡得不舒服，却像被怀抱着，不再那么空虚。

门铃忽然响起，她跑去开门，是李澄。

“我想我还是留下来陪你比较好。”他拿了一把椅子坐在书架旁边。

有李澄在身边，她不再觉得孤单。

“谢谢你。”

“不用客气。”

“我记得你说过‘爱情使人忘记时间，时间也使人忘记爱情’，说得很对。”

“嗯。”

“你知道失恋使人忘记什么吗？忘记做人的尊严。”她喃喃地说。

“睡吧。”他安慰她。

她闭上眼睛，弓起双脚，努力地睡，希望自己能够快点睡着。

看到她睡了，他站起来，打开一扇窗，九月的微风夹杂着楼下茶室的咖啡香味飘进来，从这所房子望出去，可以看到一个美丽的运动场和一个美丽的夜空，只是，这天晚上，运动场和夜空都显得有点荒凉。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来？”她在矇眬中问他。

“我忘记了。”

“那么容易就把事情忘记的人，是幸福的。”她哀哀地说。

早晨的微风轻拂在她脸上，有人在叫她。

“阿枣。”她张开眼睛，看到李澄站在她面前，他脸上长出短短的髭须。

“天亮了，今天是九月一日，你是不是要上班？”

她吓了一跳，问他：“现在几点钟？”

“七点钟。”

“哦。”她松了一口气。

“你整夜没睡吗？”她问。

“没关系。”

他守护了她一个晚上，她有点过意不去。

“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他笑着点头。

10

她约了李澄在街上等，一个人站在百货公司门外等他的时候，她有点后悔，他那么善忘，会不会又忘了？

出乎意料，李澄很准时来到。

“送给你的。”他把三本书交给她，“我答应过要送一套书给你。”

“谢谢你。”

“第一天开学怎么样？”

“我有点心不在焉，希望没人看得出吧。”她苦笑。

“你喜欢到哪里吃饭？”她问。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李澄带着方惠枣来到一家名叫“鸡蛋”的餐厅。

一个年轻男人从厨房走出来，个子不高，脸上带着羞涩的微笑。

“这是我的朋友阿枣。这是阿佑，这家餐厅是阿佑的。”李澄说。

“我们到楼上去。”阿佑带着他们两个沿着一道狭窄的楼梯往上走。

“这家餐厅为什么叫‘鸡蛋’，是不是只可以吃鸡蛋？”她好奇地问阿佑。

“不，这里是吃欧洲菜的，叫‘鸡蛋’是因为我以前的女朋友喜欢吃鸡蛋。”

“喔。”

“你们看看喜欢吃些什么，厨师今天放假，我要到厨房帮忙。”阿佑放下两份菜单。

“他用以前女朋友喜欢的食物来做餐厅的名字，看来很深情。”她说。

“幸好她不是喜欢吃猪肉。”李澄笑着说。

“他们为什么会分手？”

“她爱上了别人，后来又和那人分了手，再跟阿佑一起。这几年来，他们每隔一两年就会走在一起，一起几个月之后又分开，阿佑永远是等待的那一个。”

“是不是阿佑爱她比她爱阿佑多？”

“也不一定，有些人是注定要等待别人的，有些人却是注定要被别人等待的。”

“听起来好像后者比较幸福——”

“说得也是。去年除夕，阿佑的女朋友说会来找他，阿佑特地做了她最爱吃的蜗牛奄列——”

“蜗牛奄列？”

“是他的拿手好戏。”他露出一副馋嘴的样子说，“但是她一直没有出现。我常常取笑他，那是因为他做的是蜗牛奄列，蜗牛爬得那么慢，她也许要三年后才会来到。”

“这世上会不会有一种感情是一方不停的失约，一方不停的等待？”她问。

“我想我一定是失约的那一方，只是，也没人愿意等我。”他苦笑。

“也不会有人等我。”她又想起史明生。

“又来了？”李澄连忙拍拍她的头安慰她，“别这样！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失恋。”

她用手抹抹湿润的眼角，苦涩地说：“我没事。”

阿佑刚好走上来，李澄跟他说：“你快去做两客蜗牛奄列来。”

“他做的蜗牛奄列很好吃的，你吃了一定不再想哭。”李澄哄她。

“我现在去做。”阿佑说。

“不，不用了。”她说，“那道菜的故事太伤感了。”

“不要紧。如果有一道菜让人吃了不会哭，我很乐意去做。”

“对不起。”她对李澄说。

“失恋的人有任性的特权，而且，我也想吃。”他吐吐舌头。

阿佑做的蜗牛奄列送上来了。金黄色的蛋皮里，包裹着热烘烘、香喷喷的蜗牛。她把一只蜗牛放在舌头上，因失恋而失去的味觉顷刻之间好像重投她的怀抱。

“不哭了吧？”李澄笑着问她。

11

这一天，校长把方惠枣叫到校长室去。

“方老师，你班里有一位学生投诉你。”校长说。

方惠枣吓了一跳，班里每个学生都很乖，她实在想不到为什么会有人投诉她。

“他投诉我什么？”

“投诉你上课时心不在焉，通常只有老师才会投诉学生不专心，所以我很奇怪。”

离开校长室，她反复地想，班上哪个学生对她不满呢？除非是他吧，一个名叫符仲永的男生上课时很不专心，她两次发现他上课时画图画，她命令他留心听课，自此之后，他就好像不太喜欢她。上次的测验，他更拿了零分。

下午上课的时候，她特别留意符仲永的一举一动。他长得那么苍白瘦弱，她觉得怀疑他是不应该的，可是，偏偏给她发现他又偷偷在画图画。

她走到他面前，没收了他的图画。

“还给我。”他说。

“不可以。”她生气地说，“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你为什么不能专心听课？”

他不屑地说：“一个老师不能令学生专心听课，就是她的失败。”

“你长大了，也只会说些让人伤心的话。”她把没收了的图画还给他。

她回到讲台上，伤心地把这一课教完，她以为她的爱情失败了，她还有一群学生需要她，可是，现在看起来，她也失败了。

放学的时候，李澄在学校外面等她。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奇怪。

“刚刚在这附近，所以来看看你，今天好吗？”

“很坏。”她没精打采地说。

“为什么？”

“有个学生看来不太喜欢我。”

“是他吗？”他指着站在对面马路公共汽车站的符仲永。

“你怎么知道是他？”

“他看你的眼光很不友善。你先回去，我过去跟他谈谈。”

“不，不要——”她制止他。

说时迟，那时快，李澄已经跑过对面车站，一辆公共汽车刚驶到，李澄跟符仲永一起上了车。她想追上去也追不到。

这天晚上，她找不到李澄，她真担心他会对符仲永做些什么。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看到符仲永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她才放下心头大石。

这几天，符仲永有很明显的改变，他上课时很留心，没有再偷偷画图画。

这天下课之后，她叫符仲永留下来。

“我检讨过了，你说得对，没法令你们留心听课，是我的失败。”她歉疚地说。

“不，不，方老师，请你原谅我。”他慌忙说。

“我没怪你，你说了真话，谢谢你。我那位朋友那天没对你做些什么吧？”

“没什么，他请我去喝酒。”他兴高采烈地说。

“他请你喝酒？”她吓了一跳。

“对呀，我们还谈了很多事情。”

“谈些什么？”她追问。

“男人之间的事。”他一本正经地说。

“哦，男人之间的事——”她啼笑皆非。

“想不到你们原来是好朋友，我很喜欢看他的漫画，他答应教我画漫画。”他雀跃地说，“条件是我不能再欺负你。”

“他这样说？”

“他还送了一本很漂亮的图画集给我。方老师，对不起，我到校长那里投诉你。”

“没关系，你说得对，我上课时不专心，我以为没人看得出来。”

“方老师，如果没什么事，我现在可以走吗？因为李澄约了我去踢足球，我要迟到了。”他焦急地说。

“你和他去踢足球？”

“他说我太瘦，该做点运动。”

“你们在哪里踢球？”

12

方惠枣来到球场，看到李澄跟其他人在草地上踢足球，符仲永也加入他们。

李澄看到她，走过来跟她打招呼。

“他才十二岁，你不该带他去喝酒。”

“一杯啤酒不算什么。”

“校长知道的话一定会把我革职。但我还是要谢谢你，其实你不需要这样做。”

“我不想有任何人让你对自己失去信心。”他微笑着说，“而且，他的确很有天分，说不定将来会比我更红。”

他对她那么好，她不忍心再隐瞒他。

“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什么事？”

“周雅志去了欧洲旅行。”

“哦，谢谢你告诉我。”他倒抽了一口气。

“下一次，我希望是我抛弃别人。”她说。

“为什么？”他问。

“这样比较好受。”

“说得也是。”

“不过，像我这种人还是不懂抛弃别人的。”她苦笑了一下。

13

自从把周雅志的行踪告诉了李澄之后，方惠枣有好多天没有他的消息了。这天晚上，她接到他的电话。

“我就在附近，买汉堡包上来跟你一块吃好吗？”

“好的。”她愉快地放下话筒。

他很快拿着汉堡包来到。

“你没事吧？”她问。

“我有什么事？”他坐下来吃汉堡包。

“对，我忘记了你比我坚强很多。”

“你一个人住的吗？”

“这所房子不是我的，是我哥哥和他女朋友的。他们移民去加拿大之前买下来的，我只是替他们看守房子。住在这里，上班很方便。”

“你很喜欢脚踏车的吗？”他拿起书架上那张脚踏车的素描。

“嗯，以前住在新界，我每天都骑脚踏车上学。你不觉它的外形很美吗？就像一副会跑的眼镜。”

“是的。”

方惠枣把书架上一本脚踏车画册拿下来，翻到其中一页，指着图中的脚踏车问李澄：“这一辆是不是很漂亮？”

图中的脚踏车是银色的，把手和鞍座用浅棕色的皮革包裹着，外形很时髦。

“这一辆脚踏车是在意大利制造的，是我的梦想之车。”她把画册抱在怀里说。

“那你为什么不买一辆？”

“你说笑吧？这辆车好贵的，我舍不得买。况且，好的东西也不一定要拥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幻想一下自己拥有了它，已经很满足。”

李澄看到画册里夹着一份大学校外课程简介。

“你想去进修吗？”

“只是想把晚上的时间填满。现在不用了，我有一个同学介绍我到夜校教书，就是维多利亚公园对面那所夜校。你呢？你晚上会闷吗？”

李澄从背包里掏出一张机票给她看，那是一张往德国的机票。

“你要去找周雅志？”

“嗯，明天就去。她去欧洲的话，最后一定会回去不来梅。”

“如果她不回去呢？”

“我没想过。”

他站起来跟她告别：“回来再见。”

“回来再见。”她有点舍不得他。

李澄走了，他忽然从她的生命中消失，她才发现原来他已变得那么重要，有他在身边的感觉，原来是那么好的，她有点妒忌他，他可以那么潇洒地追寻自己失去的东西，她却没有这份勇气。

李澄终有一天会走，他不是她的男人，她没有权把他永远留在身边，他们只是在人生低潮的时候互相依靠，作用完了，也就分手，他会回到女朋友的身边，又或者投到另一个女人的怀抱，而她也会投向另一个男人，想到这里，她有点难过，有点想念他。

14

这天回家的时候，电梯被运送家具的工人霸占着，方惠枣勉强挤进去。就在电梯门快要关上的一刻，一个男人冲进来，用脚抵住门，是李澄。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去了不来梅吗？”她愕然。

“我没有去。”他微笑说。

电梯到了二楼，他跟她说：“到了。”

“不，我住在三楼。”

“但我住这一层——”

“你住这一层？”她吃惊。

“我今天刚刚搬进来。”工人把家具搬出去。

“这边。”李澄跟他们说。

他又回来了，有他在身边的感觉真好，她兴奋得在电梯里转了一个圈。

李澄没有告诉她，那天他在机场等候办理登机手续的时候，突然很怀念她和这所房子。他想起那天晚上离开的时候，在大厦附近的地产公司看到她楼下的单位招租。他立刻离开机场，回来这里。他不想寻找失去的东西，只想寻找自己的感觉，他感觉她需要他，他也需要她。在那段互相抚慰的日子里，他已经爱上了她。

15

方惠枣教的是中四班，走进课室的那一刻，有数十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看着她，学生的年纪看来都比她大。授课的时候，她发现坐在后排的一个学生一直用课本遮着脸，她走上前看看他是不是睡着了。

“这位同学，你可以把课本拿下来吗？”

那个人把课本放下，她看到是李澄，给吓了一跳，李澄俏皮地向她做了一个鬼脸。

“我们继续吧！”她转身回到讲台上，不敢让其他学生看到她在笑。

下课之后，她问他：“你为什么跑来读夜校？这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也不是闹着玩的，我想了解一下数学是不是你说的那么浪漫。”

天气有点凉，她从皮包里掏出一条围巾绕在脖子上。

“已经是深秋了。”他说。

“七年来都跟另一个人一起，我从没想过我可以一个人生活，还过了一个夏天。”她满怀感触地说，“为什么有些人可以那样残忍？”

“残忍的人清醒嘛！”

“也许你说得对，我希望下一次，我会是那个残忍的人。”她哽咽。

他和她漫步回家，她抬头看到他家里的灯还亮着。

“你外出的时候忘记关灯。”

“我是故意留一盏灯的，我喜欢被一盏灯等着回家的感觉。”

“只有一盏灯等你回家，那种感觉很孤单。”她说。

他在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给她，说：“这是我家的钥匙，可不可以放一串在你那里，我常常忘记带钥匙的。”

“没问题。”她收起那串钥匙。

他先送她上去，她家里的电话刚刚响起，她拿起话筒，表情好奇怪，好像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打来的。

“好的，明天见。”她放下话筒，兴奋得跳起来，说，“他打电话给我！”

“谁？”

“史明生。他约我明天见面。他为什么会约我见面，他是不是还爱我？”她紧张地问。

“应该是吧。”他有点儿妒忌。

“我明天应该穿什么衣服？”

“你穿什么都好看。”

“真的吗？”

“嗯。”

“我好害怕——”她忽然很彷徨。

“害怕什么？”

“害怕猜错了，也许他只是想跟我做回朋友，也许他只是想关心一下我。他不会还爱着我的。我应该去吗？”

“明天我送你去好了。”他看得出她很想去，如果不去，她会后悔。

“真的？阿澄，谢谢你。”

16

这一天傍晚，李澄陪着方惠枣来到她和史明生约定的餐厅外面。

“千万不要哭，要装出一副不太在乎的表情。”他叮嘱她。

“不太在乎的表情是怎样的？”她有点紧张。

李澄牵起嘴角，微微地笑了一下，说：“就是这样。”

她牵起嘴角微微地笑了一下。

“就是这样，你做得很好。”

“那么，我进去了。”她说。

“慢着。”

“什么事？”

“你的口红涂得太鲜艳了一点。”

“那怎么办？”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放在她两片嘴唇之间，吩咐她：“把嘴巴合起来。”

她听他吩咐把嘴巴合起来，把口红印在他的手绢上，口红的颜色立刻淡了一点。

“现在好得多了。”他说。

“谢谢你。”

李澄把那条手绢收起来，目送着方惠枣走进餐厅。她的男人在里面等她，她还是爱着他的，他们也许会再走在一起。她身上的茉莉花香味还在空气中飘荡，他觉得很难受，只好急急离开那个地方。

一个人回到家里，有一盏灯等他回去的感觉真好。他把灯关掉，坐在窗前，就这样等了一个漫长的夜晚。楼上一点动静也没有，平常这个时候，只要走进浴室，他就能听到水在水管里流动的声音，那是因为住在楼上的她正在洗澡。这个时候，如果打开浴室的一扇窗，他还能够嗅到从楼上飘来的一股沐浴露的茉莉花香味，然而，今天晚上，她也许不会回来了。

17

早上，李澄在楼下那家“云芳茶室”里一边看报纸一边吃早餐，方惠枣推门进来买面包，她身上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有一点乱，口红已经褪色了，她发现他坐在那里，有点尴尬。

“昨天晚上怎么样？”他问她。

她笑得很甜，看见她笑得那么甜，他心里有点酸。

“我不陪你了，今天早上有人来看房子。”她说。

“看房子？”

“哥哥决定留在加拿大，要我替他把房子卖掉。”

“哦。”

她走了，他转过脸去，在墙上的一面镜子里看看自己，幸好，他的表情老是显得满不在乎，她应该没看穿他的心事。

她在莲蓬头下面愉快地沐浴，楼下的他，悄悄打开浴室里的一扇窗，坐在马桶板上，哀哀地呼吸着从楼上飘进来的沐浴露的余香。

这天晚上，在夜校的课室里，方惠枣背对着大家，在黑板上写下一条算式，李澄忽然拿起背包，离开课室。

放学的时候，她看到李澄倚在学校门外的石榴树下面等她。

“是不是我教得不好？”

“不，我只是想出来吹吹风。去吃蜗牛奄列好吗？”

“今天不行，他来接我。”

“哦，没关系，那我先走了。”

这个时候，史明生开车来到。

“再见。”她跟李澄说。

“再见。”他看着她上车。

“那个人是谁？”史明生问她。

“住在我楼下的，他是漫画家。”

史明生的传呼机响起，他看了看，继续开车。

“要不要找个地方回电话？”她试探他。

“不用了。”

“是谁找你？”

“朋友。”

史明生把车驶到沙滩停下来。

“你还跟她一起吗？你答应过会离开她的。”她哽咽，“你根本没有离开她。”

他缓缓解开她衣服的扣子。

“不要——”她低声啜泣。

他无视她的抗议，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面抚摸她。

“不要——”她哀求他。

他没理会她的哀求，贪婪地抚摸她流泪的身体。

19

在他开车送她回家的路上，她忽然明白，这是最后一次了。

坐在她旁边的这个男人，是那么陌生，他已经变了，他并不打算跟她长相厮守，他只是想维持一种没有责任的关系，如果她也愿意维持这种关系，他很乐意偶然跟她欢聚。只要她不提出任何要求，他会继续找她。

车子到了她家楼下。

“我会找你。”他说。

“请你不要再找我。”她说。

“你说什么？”他愕然。

“我不是妓女。”

“我没把你当作妓女。”他解释。

“对，因为妓女是要收费的。”

“你到底想怎样？你不是想我回来的吗？”史明生生气地说。

“现在不想了。”她推开门下车。

李澄在街上荡了一个晚上，刚好看到方惠枣从史明生的车上走下来。她恍恍惚惚的，脸上的妆都溶了，衬衫的一角从裙子里掉出来。她看到他，四目交投的那一刻，她觉得很难堪，没说一句话，匆匆走进大厦里。

20

后来有一天晚上，方惠枣到楼下的茶室吃饭。她推门进去，看到李澄也坐在那里。他看到了她，露出温暖的笑容。在纷纷乱乱的世界里，在失望和茫然之后，他们又重逢了。

她在他面前坐下来，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叫点什么东西吃？”他问她。

“火腿炒蛋饭。”她说。

“近来为什么不见你来上课？”她问。

“最近比较忙。”他在说谎，他只是害怕看着她时那种心痛的感觉。

“你跟他怎么啦？是不是已经复合？”他问。

“我不会再见他的了。”她肯定地说。

李澄心里有点儿高兴。

“房子已经卖掉。”她告诉他，“卖给一对老夫妇，他们退休前也是教书的，男的脸圆圆的，很慈祥，女的脸孔长长的，很严肃，真是一个奇怪的组合。他们养了一头短毛大狗，叫乌德，很可爱。”

“是吗？”房子卖掉了，就意味着她要离开，他有点儿失落。

“什么时候要搬？”他问。

“下个月。”

“喔。”他惆怅地应了一声。

“嗯。”她点点头。除了点头，她也不晓得说些什么。

他忽然觉得，他还是应该表现得满不在乎一点，于是他牵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一连点了几下头说：“喔！”

她本来以为他会舍不得她，但是他看来好像不太在乎，于是她又连续点了几下头，提高嗓子说：“嗯！”

“喔！”他又低头沉吟了一会儿。

“嗯。”她喃喃地说。

她曾经以为，离别是有万语千言的，纵使没有万语千言，也该有一些深刻的告别语，原来，暧暧昧昧的离别，只有一个单音。两个成年人，仿佛又回到牙牙学语的阶段。

21

这阵子，李澄老是装出一副很忙碌的样子，有意无意地避开方惠枣。只是，每个晚上，他仍然会打开浴室的一扇窗，静静坐在马桶板上，听着水在水管里流动的声音，贪婪地呼吸着从窗外飘进来的她的沐浴露的茉莉花香味。长久以来，她竟然从没改用过另一种味道的沐浴露，她是那么专一的一个女人，也许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男人。

她离开的日子愈接近，他愈是无法坦然面对她，偏偏这一天晚上，他在回家的时候碰到她。

“今天晚上很冷。”她说。

“是的。”

“你这阵子很忙吗？”

“喔，是的，在三份报纸有漫画专栏。你什么时候搬走？”

“下星期日。”

“明天晚上你有空吗？我请你吃饭，你搬走之后，我们不知什么时候会再见。”

“嗯。”她觉得他这阵子好像刻意逃避她，现在他约她吃饭，她就放心了。

“那么明天晚上在‘鸡蛋’见。”

第二天晚上，方惠枣来到“鸡蛋”餐厅。

“只有你一个人吗？”阿佑问她。

“不，我约了李澄。”

她在餐厅里等了一个晚上，李澄没有来。这是告别的晚餐，他也失约了。也许，李澄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她，是她自己误会罢了。

22

李澄躺在球场的草地上，已经十一点钟了，阿枣也许还在餐厅里等他，她是那么笨的一个人，一定会乖乖地等到打烊。他本来想去的，可是，时间愈逼近，他愈不想去，他无法面对别离。他已经爱上她了。

如果别离是一首歌，他是个荒腔走板的人，从来没法把这首歌唱好。

如果别离是一首诗，他是一个糟糕的诗人。

他不想回家，不想回去那个充满离愁别绪的地方，他承受不起别离的痛楚。

23

李澄已经许多天没回家，方惠枣今天就要搬走。搬运工人已经把东西搬到楼下。

“小姐，可以开车了，我们在楼下等你。”搬运工人跟她说。

“知道了。”

李澄曾经给她一串钥匙。她来到二楼，用钥匙打开门，里面的灯还是亮着的，在等它的主人回来。

她把灯关掉，让他知道她来过，她曾经等待过。

傍晚，李澄拖着疲乏的身躯回来。

他离开的那一天，家里的灯明明是亮着的，为什么会关掉？

他不可能在离家之前忘记开灯。

是她来过，是她故意把灯关掉的。

对他来说，那是等他回家的灯。

对她来说，那是别离的灯。

24

“真可惜。”夜校主任说。

“很抱歉，我会等你们找到接替的老师才离开。”方惠枣说。

当天来这里教书，是因为晚上太寂寞。日校的工作愈来愈忙，她只能放弃这份曾经陪她度过悲哀的日子的工作，重新回到生活的轨道上。李澄说得对，一个人的生命一定比他的痛苦长久一些。

最后一个学生都离开了，方惠枣把课室里的灯关掉。

她孤单地穿过昏黄的走廊离开学校，外面刮着刺骨的寒风，黄叶在地上沙沙飞舞，在门外那棵石榴树下，她讶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李澄站在树下，伸手扳下一条光秃的树枝桠。他看到了她，连忙缩回那只手，在大腿上拍了两下，抖落手上的灰尘，露出温暖的笑容。

那一瞬间，她爱上了他，她毫无还击之力，无法说一声“不”。她知道，从此以后，她不是孤单地回到生活的轨道上，而是和李澄一起回去的。

“谢谢你替我把灯关掉。”他说。

“哦，不用客气。”她的耳根陡地红起来。

“我真的舍不得那所房子。”她说。

“那么，留下来吧。”

“房子已经卖掉了。”

“你可以搬来跟我一起住。”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深情的邀请震撼着，毫无招架之力。

她这一辈子还不曾接受过这样的邀请，这个邀请似乎来得早了一点，却又是那么理所当然。她曾经花掉七年光阴在史明生身上，使她相信，当你喜欢一个人，没有任何理由再拖延时间；在她此生有限的光阴里，她想不到有什么比跟她喜欢的男人同眠共寝更逼切。

“你会不会跟我争浴室用？”她微笑着问他。

第二章　已经到了危险的程度

1

“方老师，有电话找你。”校工走来告诉方惠枣。

“谢谢你。”

她拿起话筒，电话那一头是周雅志。

“阿枣，很久没见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有点慌张。

“回来两天了。有空出来见面吗？”

“好的。”

周雅志为什么忽然回来香港？应该告诉李澄吗？她害怕失去他。有生以来，她从没试过这么害怕。

她在约定的时间来到咖啡室，周雅志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别来无恙吧？”周雅志问她。

“还好。你为什么会回来的？”

“累了就回来。我已经走了差不多一年。你有没有见过李澄？”

她给周雅志的问题吓了一跳，虽然早已经有心理准备，但她毕竟不是一个善于掩饰的人。

“有。”她老实回答。

“我走了之后，他是不是很伤心？”

“是的。”她点头。

周雅志微笑叹息了一下，每个女人大概都会为这种事感到一点儿骄傲吧？

“他还好吗？”

“嗯，还好。”

“你有没有和他睡过？”她问周雅志。这是她一直都想知道的。

“你以为我们还是小孩子吗？”周雅志笑了起来。

虽然明知道李澄不可能没有和别的女人睡过，只是，当她听到周雅志的答案时，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的感觉。

“你会回到他身边吗？”她问。

“为什么这样问？”

她鼓起勇气告诉周雅志：“我现在跟他一起。”

周雅志微微怔了一一下，问她：“你是说李澄？”

“嗯。”

“怪不得你刚才问我那些问题。”

“对不起。”她惭愧地说。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一个女人那么关心一个男人有没有和另一个女人睡过，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她很想或者已经跟那个男人睡过了。”

“那你为什么还肯告诉我？”

“其实我也在试探你。今天早上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的声音有点慌张，我早就猜到有事发生。那时候你们两个都失恋，走在一起也是很自然的事。”

“我们不是因为失恋才走在一起的，我们是真心喜欢对方。”

“李澄很容易就会爱上别人，他不会真心喜欢你的。”她笑了一下。

“你为什么这样说？”方惠枣心里有点生气。

“他是不会喜欢任何人的，他只喜欢他自己。”

“他喜欢我的。”

“你并不了解他。”

“我了解他。”她坚持。

2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方惠枣问李澄：“你和多少个女人睡过？”

“你说什么？”他带着睡意问。

“你和多少个女人睡过？”

他把她纳入怀里，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周雅志回来了。”她不想隐瞒他。

“是吗？”他反应很平淡。

“我们今天见过面，她说你不会喜欢我，她说你不会喜欢任何人，你只喜欢你自己，是吗？”

他微笑。这个问题，他也不懂回答。

“你还爱她吗？”她问。

“我忘记了。”

这个答案，她是不满足的。

3

上完下午第四节课，校工来通知方惠枣到教员室听电话，电话那一头是李澄。

“是我，我就在外面。”他说。

“你在哪里？”她从教员室望出去，看到他就在对面的电话亭里。他从电话亭走出来，俏皮地跟她挥挥手。

这个时候，教务主任刚好站在她面前。

“你找我有事吗？”她压低声音问他。

“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每天晚上能见到你真好。”

那一刻，她甜得好像掉进一池软绵绵的棉花糖里。她知道他是爱她的，昨天晚上他无法回答的问题，今天，他用行动来回答了。

“今晚在‘鸡蛋’见面好吗？”他问。

“这算不算是约会？让我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跟你出去——”她含笑说。

“我会等你的，七点钟见。”他挂上电话。

那天晚上，她怀抱着日间的甜蜜来到“鸡蛋”，李澄坐在角落里等她。

“我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他凝重地说。

她忽然好害怕，不知道他所说的坏消息是什么。是关于他和她的吗？他今天有点怪，譬如忽然在学校附近打一通电话给她，就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那会不会是分手的前奏？他会不会想要回到周雅志的身边？她的心跳得很厉害。

“对不起——”他带着遗憾说。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没有新鲜蜗牛，所以今天不能做你喜欢的蜗牛奄列。”他露出狡猾的笑容说。

“你说的坏消息就是这个？”她的脸涨红了。

“对呀！”他露出得意的神色，好像很满意自己的恶作剧。

她拿起饭巾一边打他的头一边骂他：“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他双手护着头，无辜地说：“我跟你玩玩罢了，你以为是什么坏消息？”

“我以为你不爱我！”她用饭巾掩着脸。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的？”他觉得好笑。

大概每一个恋爱中的女人都是这样的吧？总是神经质地害怕骤然失去眼前的幸福。

他拉开她手上的饭巾，看到她双眼红红的。

“你的想象力比我还要丰富。”他笑着说。

“我害怕你会走——”

“我不会走。”他深情地说。

“哥哥，你也在这里吗？”一个穿浅蓝色衬衫和帅气长西裤的女孩子从楼上走下来。

“这是我妹妹——”李澄说。

“我叫李澈。”女孩坐下来自我介绍。

“这是阿枣。”李澄说。

李澈有一双很清澈的大眼睛，就跟她的名字一样。

“是不是跟男朋友吃饭？”李澄问妹妹。

“我哪里有男朋友？今天医院放假，跟几个朋友来吃饭罢了。”

“阿澈是医生，她读书成绩比哥哥好很多。”李澄说。

“可惜比不上哥哥聪明。”李澈说。

“你是做哪一科的？”方惠枣问。

“麻醉科。”

“麻醉科好玩吗？”

“跟哥哥画的漫画一样，都是一种令人忘记痛苦的把戏。”

阿佑捧着两客菠菜奄列从厨房出来，说：“没有蜗牛奄列，来试试这个菠菜奄列。”

“你也坐下来一起吃点东西吧。”方惠枣说。

“你们吃吧，我胃有点痛。”

“痛得厉害吗？”李澈问他。

“没关系，一会儿就没事的了。”

这个时候，邻桌一位客人拿着一瓶葡萄酒过来，跟阿佑说：

“阿佑，今天是我生日，你无论如何要跟我喝一杯。”

“好的。”阿佑不好意思推辞。

“我替他喝。”李澈把那杯酒抢过来喝光。

4

李澄和方惠枣把喝醉了的李澈扶进屋里，让她躺在床上。

方惠枣拿热毛巾替她敷额头。

“今天晚上让她跟你睡吧，我从没见过她喝酒的，她的酒量真差。”李澄说。

“那杯酒，她是替阿佑喝的。她是不是喜欢阿佑？”

“我也是今天晚上才知道。”

“阿佑不是在等另一个人吗？”

“阿澈一向都是很固执的，这点跟她的哥哥最相似。”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也会固执地等我回来吗？”

“会的，就开一家餐厅等你回来。”他抱着她说。

“你根本不会做菜。”她含笑说，“但谢谢你愿意等我。”

天亮的时候，李澈留下一张字条悄悄离开了。

5

后来有一天，李澈带着一盆小盆栽来找方惠枣。

“送给你的，那天给你带来很多麻烦，不好意思。”

“不要紧。”

那盆植物长着几片鲜绿色的叶子，好像玫瑰花的叶。

“这是什么花？好漂亮。”

“这是罗勒。”李澈说，“是香料来的，可以摘几片剪碎用来拌西红柿沙拉吃。”

“可以吃的吗？”

“嗯。相传说谎的男人触摸到罗勒，罗勒就会立刻枯萎。”

“我想，枯萎的应该是被他触摸到的女人才对。”方惠枣说。

“说得也是。哥哥呢？”

“他出去了。”

“你是怎样认识哥哥的？”

“故事很长篇——”她笑着说。

“哥哥是个怪人。”

“怪人？”

“他什么都是随兴之所至。”

“有创意的人都是这样的。”

“什么都随兴之所至的男人，是没法给女人安全感的。”

“你是说，你不会爱上像你哥哥这种男人？”

李澈微笑摇头，说：“爱上像他这种男人是很累的。”

“你喜欢的是阿佑那一种男人？”

“嗯！”她点头。

“他好像一直在等另一个人——”

“我知道。因为欣赏他对另一个女人的深情而喜欢他，是不是有点不可理喻？”

“爱情本来就是不可理喻的。”

“我从没谈过恋爱，念书的时候，全心全意把书念好，想不到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就是暗恋。”

“暗恋是很苦的。”

“你忘了我是麻醉科医生吗？我既然能够把别人麻醉，当然也能够麻醉自己。”

“你用什么方法麻醉自己？”

“你知道在麻醉剂没有发明之前，医生是用什么方法把病人麻醉的吗？”

“什么方法？”

“用一根棍子把病人打昏。”

“你是说笑吧？”她笑了起来。

“我是说真的。”李澈认真地说。

“万一病人在手术途中抵受不住痛楚醒了过来，又或者他被打得太重了，从此不再醒来，那怎么办？”

“所以麻醉一个人要比让一个人清醒容易得多。”

6

“阿澈今天来过，送了这盆罗勒给我们。”方惠枣告诉李澄。

“嗯。”

“阿澄，你喜欢我什么？”

“为什么这样问？”

“阿澈喜欢阿佑对一个女人的深情，你呢？你喜欢我什么？”

“真的要说吗？”

“我想知道。”

“喜欢你蹲在地上翻垃圾时那个疯疯癫癫的样子。”

“胡说。”

“喜欢你很执着地说一加一是很浪漫的。”

“把你的手伸出来。”

“干什么？”

“伸出来嘛！”

李澄把右手伸出来，方惠枣捉着他的手触摸那盆罗勒。

“果然是说真话。”她笑说。

“什么意思？”

“相传说谎的男人触摸到罗勒，罗勒就会立刻枯萎。”

“哪有这回事？”

“那你刚才是说谎的吗？”

“当然不是。”

“那就是呀！你想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她躺在他身边，用脚钩着他的脚，跟他缠在一起。

“不想。”

“为什么不想知道？”

“知道又怎样？将来你也会因为同一些理由而不喜欢我。”

“不会的。”

“喜欢一个人和不喜欢一个人，都是因为同一些理由。”

“不会的，如果不喜欢你，我想不到我这辈子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可以做。”她闭上眼睛幸福地用身体缠着他。

他望着她，一个女人的幸福正是她的男人的负担，他忽而觉得有点沉重。

7

早上离家上班的时候，方惠枣在大厦大堂碰到楼上那位老先生和老太太，还有乌德，他们刚刚散步回来。

乌德很好奇地在方惠枣脚边团团转。

“早。”老先生说。

“早。”方惠枣说。

老太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径自走在前面。

“它没有什么朋友。”老先生抱歉地说。

“你说你太太？”

“不，我说这头狗。”老先生尴尬地说。

方惠枣匆匆离开大厦，不敢回头看老太太的神情。

这天晚上回到家里，方惠枣刚打开门就看见李澄和乌德在地上玩。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她愕然。

“当然是我让它进来的。”

“它是楼上那位老先生和老太太的，那位老太太很凶的，你赶快把狗还给她。”

“是她让乌德跟我回家的。”

“是吗？”

“今天下午，我看到它在走廊上徘徊，楼上那位老太太来找它，我们谈起来，她还请我上去坐呢，我们谈了一个下午，她不知多么健谈，哪里是凶？”

“你真厉害。女人都喜欢你，老太太喜欢你，这头母狗也喜欢你，真令人担心。”

她看到桌上有几张女孩子的漫画造型。

“这是什么？”她问。

“我想画一个长篇故事。”

“长篇？你不是一向只画每天完的故事吗？”

“我现在想写一些比较长的故事。”

“这些就是女主角的造型吗？”

“随便画的，都不满意，我还没决定写些什么。”

她觉得他想写长篇故事跟他开始追求天长地久的爱情，必然有一种关系，也许他为她改变了。

她依偎着他，问他：“你自己的爱情也是长篇的吗？”

8

书架上的那盆罗勒已经长出很多叶子，从夏天到秋天，李澄常常待在书房里画他的长篇故事，乌德有时候会来找他，他跟它玩一阵，它就会心满意足地回家去。

方惠枣在家里觉得无聊的时候，会走进书房，坐在李澄的大腿上，李澄抱她一阵，为怕打扰他写作，她只好不情不愿地独自回到床上，她觉得自己似乎跟乌德差不多。

李澄写作的时候，她帮不上忙，有时候，看见他自言自语，她觉得她好像不了解这个人。

那天夜里，她醒来的时候，李澄还在书房里画画。

“画了多少？”她问。

“很少。”他有点烦躁。

“我是不是影响你画东西？”

“没有，去睡吧。”

她独自回到床上，不敢骚扰他。

到了午夜，肚子有点饿，李澄穿上外套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点吃的。

离开便利店，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在对面人行道上，那是周雅志。她烫了一头垂肩的曲发，穿着一袭黑色的裙子，把皮包搭在肩上，一个人孤单地向前走，脚步有些凌乱，似乎是喝了酒。

他本来想走过去叫她，但是转念之间，他放弃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消失在灯火辉煌的街角。

回到家里，方惠枣坐在沙发上等他。

“你到哪里去了？”她带着睡意问。

“到便利店买点东西。”他坐下来说。

“今天晚上总是睡得不好，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她把头枕在他的肩膊上。

他呼吸着她头发的气息，他忽然明白他刚才为什么不走上去叫周雅志，因为他心里的位置被她占据着，即使只是跟旧情人寒暄几句，他心里也会觉得愧疚。

爱情毕竟是一种羁绊。

9

这天，方惠枣接到爸爸来的电话。爸爸说，哥哥下星期回来度假，问她那天早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去接机，晚上一家人吃一顿饭。

“可以的，我周末不用上课。”

“你近来很少回家，是不是工作很忙？”

“嗯，是比较忙。”她抱歉地说。

“一个人在外面，自己要小心。有什么事，一定要打电话回家，半夜三更也没关系的。”

“爸爸，你们不是很早就上床睡觉的吗？”

“我听到电话铃声就会立刻起来，因为你一个人在外头。”

忽然之间，她觉得很对不起爸爸。

“哥哥下星期回来。”她告诉李澄。

“是吗？”

“他已经三年没回来了，我很想念他。”

这几天来，李澄一直想着那天晚上看到周雅志的事。

“你在听吗？”她问。

“嗯。”

“那天晚上，你和我们一起吃饭好吗？”

“我？”

“我想他们知道我跟多么好的男人在一起。”

“他们会失望也说不定。”

“怎么会呢？你可以来吗？”她期待着他的答案。

他很害怕那种场面，但是为了不让她失望，他答应了。他又再一次改变自己，他从前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

这天早上出去接哥哥之前，方惠枣叮嘱李澄别忘了晚上八点钟在菜馆见面。

“千万不要迟到。”她提醒他。

“知道了。”他说。

方惠枣的哥哥方树华和女朋友一起回来。晚上，他们一家在菜馆里等李澄。

“他是画漫画的。”她告诉家人。

“是画哪一种漫画？”哥哥问。

“我带了他的书来，你们看看。”

哥哥一边看一边说：“他画得很好。”

“我好喜欢。”哥哥的女朋友惠芳说。

“虽然我不懂爱情，但我觉得他的画功很好。”爸爸说。

“你看得懂吗？”妈妈取笑爸爸。

“我去打个电话。”方惠枣去打电话给李澄。家里的电话没人接听，也许他在途中。

那顿饭吃完了，李澄始终没有出现。

在菜馆外面等车的时候，爸爸问她：“那个男人是不是对你不好？”

“不，他对我很好的。”她为他辩护，但是在这一刻，这种辩护似乎是无力的。

“那就好了。”爸爸说。

“可能他去错了地方，他这个人很冒失的。”她说着一些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10

李澄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他本来要去见阿枣的家人的，但是他忽然不想去。经过一家开在地窖的酒廊，他走了进去。

周末晚上人很多，他坐在柜台前面的一张高脚凳上，背对着远处的钢琴。琴师弹的歌无缘无故牵动他的心灵，他想起他正在写的一个故事——一对相爱的男女总是无法好好相处。

钢琴的位置离他很远，琴师的脸被琴盖挡着，他看不到他的面貌，只能听到今夜他用十指弹奏出来的一份苍凉。

十点半钟了，现在去菜馆已经太迟。

11

回到家门外，掏出钥匙开门的那一刻，李澄问自己，是什么驱使他再次回来这里？是爱情吗？

他推开门，方惠枣坐在沙发上等他，她脸上挂着令他窘迫的神情。

“你为什么不来？”

“我忘记了。”他坐下来脱鞋子。

“你不是忘记，你是不愿意承诺。跟我的家人见面，代表一种承诺，对吗？”

他没有回答，他自己也不能解释为什么要逃避。

“也许有一天，你会忘记怎样回来，你这个人，什么都可以忘记。”她丢下他，飞奔到床上。

他想，对一个女人来说，爱情和承诺是不能分开的，她爱的是男人的承诺。

12

黄昏的时候，“鸡蛋”餐厅里，阿佑正站在一把梯子上挂圣诞装饰。

“要我帮忙吗？”李澈站在他身后问他。

“阿澈，你来了吗？是不是有事找我？”

“可以教我做生日蛋糕吗？有一位朋友过几天生日，我想亲手做一个生日蛋糕送给他。”

“没问题。”他从梯子上走下来说。

“那么，明天来可以吗？”

“明天打烊之后你来吧，没有客人，我可以慢慢教你。”

“谢谢你。”

“你想做哪一种生日蛋糕？”

“拿破仑饼。”

“拿破仑饼？做这种饼比较复杂。”

“那位朋友喜欢吃，可以吗？”

“没问题，你明天来这里，我教你。”他微笑着说。

13

这天下班后，方惠枣到百货公司找一个圣诞老人面具，明天在学校的圣诞联欢会上，她要扮演圣诞老人。

百货公司的一角放了几棵圣诞树，装饰得好漂亮。这是她和李澄相恋后的第一个圣诞节，她本来盘算着买一棵圣诞树放在家里，但他们住的房子太小了，没有一方可以用来放圣诞树的空间；况且，这几天以来，她和他在冷战，她拒绝和他说话，他常常出去，好像是故意避开她，她不甘心首先和他说话，明明是他不对，没理由要她让步。

“阿枣！”

她猛地抬头，看见李澈站在她身边。

“你好吗？买了些什么？”李澈问。

“一个面具。你呢？”

“买了几支蜡烛。你有没有时间？我们去喝杯咖啡好吗？”

“嗯。”

“哥哥会不会在家里等你？”喝咖啡的时候，李澈问她。

“他可能出去了，他这个人说不定的。”

“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不爱受束缚。小时候几乎每次都是我去找他回家吃饭。”

“是吗？我很少听他提起家里。”

“他跟爸爸不太谈得来。我也不了解他们，也许男人都是这样的吧，什么都放在心里。爸爸是管弦乐团里的大提琴手，常常要到外地表演，我们可以跟他见面的时间很少。妈妈就常抱怨爸爸让她寂寞，我倒认为没什么好抱怨的，她当初喜欢他的时候，他已经是这样的了。”

“有时候，我觉得你比你的年纪成熟。”

“当我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我还是会很幼稚的。”

“最近有见过阿佑吗？”

“我们明天有约会。”李澈甜丝丝地说。

14

方惠枣一个人回到家里，李澄也刚刚从外面回来。两个人对望了一眼，默默无言。

“你去买东西吗？”李澄问。

“嗯。”

她看到他的头发上有些白色的油漆，问他：“你头发上为什么有油漆？”

“是吗？”他摸摸头发，说：“也许是走在街上的时候，从楼上滴下来的。”

她发现他右手的手指也有些白色油漆，指着他的手说：“你的手也有油漆。”

“哦，是吗？”他没有解释。

“你买了些什么？”他问。

“不关你的事。”

“到底是什么？”他打开她的购物袋，看到一个圣诞老人面具。

“原来是个面具。”他把面具拿出来戴上，问她，“为什么买这个面具？”

“我要在联欢会上扮演圣诞老人。”

“你？你哪里像圣诞老人？”

“没有人愿意扮圣诞老人，只好由我来扮。还给我！”

“不！”他避开。

“还给我！”

“不！”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她问。

“谁说的？”他拉开面具问她。

“你不觉得跟我在一起是一种束缚吗？”

他把她抱入怀里，什么也没说，他在学习接受束缚，它跟一个女人的爱情总是分不开的。

15

“鸡蛋”打烊的时候，阿澈来了。

阿佑把餐厅的门锁上，说：“我们到厨房去。”

“做拿破仑饼最重要是那一层酥皮。面粉和牛油一起打好之后，要放在冰箱一天，把水分收干。”阿佑从冰箱里拿出一盘已经打好的酥皮浆，说：“我昨天先做好了酥皮浆，其中一半你可以拿回去，你自己做不到的，打酥皮浆的过程很复杂，要反反复复打很多次。现在我们把酥皮浆放进焗炉里，调校到一百八十度火力，当它变成金黄色，就要将火力调慢，那层酥皮吃起来才会松脆。”

阿佑把那盘酥皮浆放进焗炉里。

“现在我们可以开始做那一层蛋糕。”他把一盘面粉倒在桌子上。

李澈偷偷望着阿佑做蛋糕时的那种专注的神情，他说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只想享受和他共处的时刻。

16

今天晚上，报馆有一位女编辑生日，几个同事特地在的士高为她庆祝，李澄也是被邀请的其中一个人。

午夜十二点钟，插满蜡烛的生日蛋糕送上来，大伙儿一起唱生日歌。

李澄到电话间打了一通电话回家。

“我忘了告诉你，报馆的编辑今天生日，我们在的士高里替她庆祝。”

“我知道了。”方惠枣在电话那一头说。

“我可能会晚一点回来。”

“嗯。”

“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知道了。”她轻松地说。她在学习给他自由，只要他心里有她，在外面还会想起她，她就应该满足。

他放下话筒，虽然只是打了一通电话，但他知道他正在一点点地改变，为了爱情的缘故。

17

阿佑把刚刚焗好的蛋糕从焗炉里拿出来，用刀把蛋糕横切成数份，然后把蛋糕铺在一层已经焗成金黄色的酥皮上面，淋上忌廉。

“你来试一下，一层一层地铺上去。”

李澈小心翼翼在蛋糕上铺上另外一层酥皮，然后淋上忌廉。

“通常会铺三层，你喜欢铺多少层？”

“五层。”李澈竖起五根指头。

“五层这么高？”

“嗯。”

“好吧，你自己来。”

李澈把最后一层蛋糕也铺了上去，阿佑把热巧克力浆倒进一个漏斗形的袋里。

“现在要写上生日快乐和你朋友的名字，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写上生日快乐就行了。”

“你来写。”

“不行，我会把蛋糕涂花的。”

“这个蛋糕只是用来练习的。”

李澈拿着那个漏斗，把热巧克力浆挤在蛋糕上，那些字母写得歪歪斜斜的，每个字母也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阿佑忍不住捉住她的手教她：“要轻一点。”

字写好了，阿佑放开手说：“做好了。做的时候如果有些地方忘记了，再打电话问我。”

“嗯。”李澈从皮包里掏出一支昨天在百货公司买的烟花蜡烛出来，插在蛋糕上。

“有火柴吗？”她问。

“干吗点蜡烛？”

“这是烟花蜡烛，我买了好几支，想试一下效果好不好，麻烦你把灯关掉。”

阿佑只好把厨房的灯关掉。李澈用一根火柴把那支蜡烛点着，那支蜡烛一点着，就像烟花一样，噼里啪啦在黑暗中迸射出灿烂的火花。

“好漂亮！”李澈说。

“是的，真的好漂亮。”

“我们来唱生日歌好吗？”

“唱生日歌？”阿佑奇怪。

“看到生日蛋糕，我就想唱生日歌，可以一起唱吗？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Happy Birthday to you……”阿佑和她一起唱。

“谢谢。”李澈幸福地说。

“谢谢？”阿佑愕然。

“今天是我二十六岁生日。”

阿佑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些什么好，面前这个女孩子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度过自己的生日，其中的暗示已经很清楚。她是个好女孩，他觉得自己承受不起这份深情。

“生日快乐！”他衷心祝福她。

“谢谢你。”她望着他说。

“你为什么不把蜡烛吹熄？”

“这种蜡烛是不能吹熄的，烟花烧尽，它就会熄灭。”

顷刻之间，烟花烧尽了，只余几星坠落在空中的火花，点缀着一段美丽荒凉的单恋。

“这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日。”李澈满怀幸福地说。

这个时候，餐厅外面有人拍门。

“我去看看。”阿佑说。他心里嘀咕，这么晚了，还有谁会来。

他打开门，看见姚雪露坐在餐厅外面的石级上。她双手支着膝盖，托着头，微笑着。一年多没见了，她又瘦了一点，那双长长的眼睛有点倦。

“我经过这里，看到还有灯光。很久没见了。”

姚雪露走进餐厅，看到厨房的门打开了。

“还有人没走吗？”

李澈从厨房里走出来。

“是阿澈，你们见过的了。”阿佑说。

“好像很久以前见过一次，她是李澄的妹妹，对吗？”

“是的。”李澈说，“阿佑教我做蛋糕。”

“哦，有没有打扰你们？”姚雪露问。

“蛋糕已经做好了。阿佑，你有没有蛋糕盒，我想把蛋糕带走。”

阿佑把那个拿破仑饼放进盒子里。

“谢谢你，我走了。”李澈拿起皮包，抱着蛋糕出去。

“要我陪你等车吗？”阿佑送她出去。

“有出租车了，你回去陪她吧，再见。”李澈匆匆登上那辆出租车。

阿佑回到餐厅里，姚雪露倒了一杯威士忌在喝。

“你要喝吗？”她问。

“不。”

“我想吃蜗牛奄列。”

“我现在去做。”

她知道阿佑从来不会拒绝她。

18

凌晨时分，有人揿门铃，李澄走去开门，李澈捧着蛋糕站在门外。

“要吃生日蛋糕吗？今天是我生日。”

“噢，对，你是圣诞节之前生日的，我都忘了。”

“哥哥你一向都是这样的。”

“我去拿刀。”

“阿枣呢？”

“她睡了。”

李澈把盒子打开，将蛋糕拿出来。

“是拿破仑饼，你最喜欢吃的。”李澄说。

“嗯。”

“要唱生日歌吗？”李澄问。

“刚才唱过了。”李澈用刀切下两片蛋糕。

李澄吃了一口，说：“很好吃。”

“是的，很好吃。”李澈一边吃一边说，这个蛋糕对她来说太特别了。

李澈切了一片蛋糕给李澄，说：“再吃多一点。”

“我吃不下了。”

“吃嘛！拿破仑饼是不能放到明天的，到了明天就不好吃了。”

“为什么要买这种只能放一天的饼？我和你两个人是无法把这个饼吃光的。”

“我就是喜欢它只能放一夜，不能待到明天。哥哥，你爱阿枣吗？”

“为什么这样问？”

“爱是要付出的，不要让你爱的女人溺死在自己的眼泪里。”

李澈望着面前这个她和阿佑一起做的生日蛋糕，她本来以为今天晚上只有她和阿佑，可是，他爱的女人突然回来，这也许是命运吧。离开餐厅，登上出租车的时候，她垂下头没有望他。当车子开走了，她才敢回头。看到阿佑转身走进餐厅的背影，她难过得差点就掉下眼泪。她不是爱上他对另一个女人的深情吗？那就不应该哭，起码，他和她，在做蛋糕和唱生日歌的时光里，是没有第三者的，片刻的欢愉，就像那几星坠在空中的烟花，虽然那么短暂，在她的记忆里，却是美丽恒久的。

19

平安夜的这一天，李澄一直待在书房里画画，整天没说过一句话，好像任何人也无法进入他的世界。

“你可以替我把这两份稿送到报馆吗？”他把画好的稿交给方惠枣。

“嗯，我现在就替你送去。”她立刻换过衣服替他送稿。

报馆在九龙，本来应该坐地下铁路过去，但是为了在海上看灯饰，她选择了坐渡轮。今年的灯饰很美，可惜是她一个人看。

到了码头，她在电话亭打了一通电话给李澄。

“圣诞快乐！”她跟他说。

“你不是去送稿了吗？”

“已经在九龙这边了，不过想提早跟你说一声圣诞快乐。”

“回来再说吧。”

她有点儿失望，只好挂上电话。这是他们共度的第一个圣诞节，但是他好像一点也不在乎。她不了解他，他有时候热情，有时候冷漠，也许，他不是不在乎，他正忙着赶稿，她应该体谅他。从前，她以为有了爱情就不会孤单，现在才知道即使爱上一个人，也还是会孤单的。

20

李澄用油彩在米白色的墙上画上一棵圣诞树。阿枣曾经带着遗憾说：“这里放不下一棵圣诞树。”他不会让他爱的女人有遗憾。

方惠枣回来的时候，看到墙上那棵圣诞树，她呆住了。

“谁说这里放不下一棵圣诞树？”李澄微笑说。

“原来你是故意把我支开的。”

她用手去触摸那棵比她还要高的圣诞树。

“比真的还要漂亮。”她说。

“只要你闭上眼睛，它就会变成真的。”

“胡说。”

“真的。”

“你又不会变魔术。”

“我就是会变魔术，你闭上眼睛。”

“你别胡说了。”

“快闭上眼睛。”他把她的眼睛合起来，吩咐她，“不要张开眼睛。”

“现在可以张开眼睛了。”他说。

圣诞树没有变成真的。放在她面前的，是她那本脚踏车画册上的那辆意大利制的脚踏车，整辆车是银色的，把手和鞍座用浅棕色的皮革包裹着，把手前方有一个白色的篮子，篮子上用油漆画上曼妮的侧面，曼妮微微抬起头浅笑。

“对不起，我失手了，本来想变一棵圣诞树出来，怎知变了脚踏车。”

“你很坏！”她流着幸福的眼泪说。

“这个篮子是我特别装上去的，这辆脚踏车现在是独一无二的。来！坐上去看看。”他把她拉到脚踏车前面。

“我知道你的头发为什么有油漆了。”她说，“你一直把脚踏车藏在哪里？”

“楼上老先生和老太太家里。”

“怪不得。”

“快坐上去看看。”

她骑到脚踏车上。

“很好看。”他赞叹。

她蹬着脚踏车在狭隘的房子里绕了一圈。

“要不要到街上试试看？”他问。

她微笑点头。

他坐在她身后，抱着她说：“出发！”

21

方惠枣载着李澄穿过灯光璀璨的街道，也穿过灯火阑珊的小巷。

“要不要交换？”他问。

“嗯。”她坐到后面。

“你爱我吗？”她问。

“女孩子不能问男人这个问题。”

“为什么不能问？”

“一问就输了。”

“那么你问我。”

“男人也不能问这个问题。”

“你怕输吗？”

“不是，只是男人问这个问题太软弱了。”

“我不怕输，你爱我吗？”

“已经爱到危险的程度了。”

“危险到什么程度？”

“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自己。”

她把一张脸枕在他的背上，他仿佛能够承受她整个人的重量、她的幸福和她的将来。

他握着她的手，他从没想过会为一个女人一点一点地改变自己。他载着她穿过繁华的大街与寂寞的小巷，无论再要走多远，他会和她一起走。

第三章　一支骊歌

1

这天午后，有人揿门铃，方惠枣跑去开门，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外，男人的头发有点白，身上穿一件深蓝色的呢大衣，看得出十分讲究。

“请问李澄在不在？”

“你是——”

“我是他爸爸。”

她看看他的五官和神气，倒是跟李澄很相似。

“你一定是阿澄的女朋友方小姐吧？是阿澈把这里的地址告诉我的。”

“世伯，你请坐，阿澄出去了。”

“是吗？”他有点儿失望。

“今天早上说是去踢足球，我看也差不多时候回来了。世伯你要喝些什么？”

“有咖啡吗？”

“只有即冲的，我去调一杯。”

“谢谢你。”

她把调好的即冲咖啡端出来。

“谢谢你。”

“这辆脚踏车好漂亮。”他童心未泯地骑在脚踏车上。

“嗯。”

“阿澄很喜欢踢足球的。”他说。

“是的。”

“我一点也不懂足球。小时候他常嚷着要我带他去看球赛，但我经常不在香港。”

“世伯你去过很多地方吗？”

“你说得出的地方我都去过了，我刚刚就从芬兰回来。”

“芬兰是不是很寒冷？”

“冷得几乎失去做人的斗志。我在洛凡尼米圣诞老人村跟圣诞老人拍了张照片。”他兴致勃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给她看。

照片中，他和一个约摸二十来岁的中国籍女孩子亲昵地站在圣诞老人的鹿车旁边跟圣诞老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中的年轻女孩子肯定不是李澄的妈妈，看来倒像是他爸爸的女朋友。

“有机会你也去看看。”他说。

“这么遥远的地方，不知道这辈子会不会有机会去。”她笑说。

他看看手表，说：“我要走了。”

“你不等他吗？”

“我约了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票来，说，“周末晚上有一场球赛，听说很难买到门票，朋友特地让出两张给我，我想和阿澄一起去。我们两父子从没试过一起看球赛。他周末晚上有空吗？”

“我看应该可以的。”

“那就麻烦你告诉他，开场前二十分钟，我在球场外面等他。”

“我会告诉他的。”她接过他手上那张门票。

他走了不久，李澄就回来了。

“你爸爸刚刚来过。”

“他找我有什么事？”他冷冷地问。

“他有周末那场球赛的门票，叫我交给你，他约你开场前二十分钟在球场外面等。”

“他约我看球赛？”他不太相信。小时候，他常嚷着叫他带他去看球赛，他总是叫他自己去，现在他竟然说要和他一起去看球赛，如果要补偿些什么，也都已经太迟。

“你会去吗？”

“不去。”

“这是本年度最精彩的一场球赛吗？”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去？我看得出他很想你去，他今天等了你很久。”

“那他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他约了人。”

“那就是呀。”

“你不是很渴望他陪你看球赛的吗？去吧。”她不知道他和他爸爸有什么问题，但她看得出他们彼此都在意对方。

他摇头。

“答应我吧，好吗？”她抱着他的胳膊说。

他没有再拒绝。

“那就算是答应了。”她笑说。

2

这一天，李澄去看球赛，临行之前，方惠枣塞了一袋咖啡豆给他。

“这是什么？”

“给你爸爸的，我昨天特地去买的。店里的人说是最好的，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这种味道，那天家里没有好的咖啡招待他，不好意思嘛。就说是我送给他的，让我拿点印象分。”她俏皮地说。

“快去！别要他等你。”她催促他快点出门。

今天很寒冷，李澄穿了一件短呢大衣，满怀希望在球场外面等爸爸。他一直渴望接近爸爸，但是几乎每一次都弄得很僵，他想，这一次或许不同。

球赛已经开始了，球场外面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刺骨寒风中等他的爸爸。他是不会来的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总是在他的家人需要他的时候舍弃他们。

李澄把那一包咖啡豆扔进垃圾桶里。

3

回来的时候，李澄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场球赛精彩吗？”她问。

“嗯。”他坐下来扫扫乌德的头。

“你们谈了些什么？”

“请你不要再管我的事！”他向她咆哮。

她一脸错愕怔忡。

“他根本没来！你为什么要我去？你了解些什么！”

“对不起——”

“你什么时候才肯放弃占有一个人？”他觉得他受够了，她老是想改变他。

她没话说，她还可以说什么呢？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凶，她更从没察觉自己在占有他，她希望他快乐，但为什么会变成他口中的占有？

“我出去走走。”他低声说，“乌德，我们走吧。”他害怕面对这种困局。

他带着乌德出去，留下她一个人。

他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着，乌德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他听到一首似曾相识的歌，那是从地窖里的钢琴酒廊传出来的，不久之前，他光顾过那里一次，刚巧也是听到琴师弹这首歌。

“乌德，你不能进去的，你在这里等我。”他吩咐它。

乌德乖乖地蹲在酒廊外面。

李澄独个儿走下梯级，来到酒廊。今夜的客人很少，他随便坐在钢琴前面，那夜看不清楚琴师的容貌，今夜终于看清楚了，叫他错愕的是，弹琴的人是周雅志。她就像那天他见到她在街上走过一样，烫了一头垂肩的曲发，一袭黑色的长裙包裹着她那纤瘦的身体，开得高高的裙衩下面露出两条像白瓷碗那样白的美腿，眉梢眼角多了几分沧桑，兀自沉醉在悲伤的调子里。

她抬起头来，发现了他，跟他一样错愕，旋即又低下头，用十只手指头谱出那无奈的调子。弹完了那一曲，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坐下来，说：“很久不见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上班？”

“钱用完了，要赚点钱过活。”她刻意省略了这其中的故事，淡淡地说。

“你为什么一个人来？阿枣呢？”

“她在家里。”

“你们结婚了？”

“还没有。”

“是的，你也不像会结婚的人。”她叫了一杯薄荷酒，说，“我一直很奇怪你们会走在一起。”

他没搭腔，他不知道她所谓奇怪是指哪一部分。

她呷着薄荷酒说：“有一种女人，一旦爱上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就是她的世界，她余生唯一的盼望就是跟他相依为命，过着幸福的生活，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阿枣就是这种女人，你却是个害怕承诺的人。当一个女人太接近你，就会受到你的打击。”

“你好像在解剖我。”

“因为我们是同类。”

他望着她，她离开他的时候，他着实伤心了一段日子，除了因为被她背叛了，也同时因为他失去了一个了解他而又愿意放任他的女人。

“不过你好像有点改变了。”她说。

“嗯？”他微微怔了一下。

“你眼里竟然有点温驯，好像被一个女人照顾得很好似的，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他尴尬地笑了一笑，对男人来说，温驯不是一个好的形容词，她让他觉得他是一头被人豢养的野兽，已经逐渐失去在野外求生的本能。

4

李澄从酒廊回来，看到方惠枣躺在床上，她蜷缩着身体，把头埋在枕头里，他几乎看不到她的脸。

她没有睡着，只是这个时候，如果不闭上眼睛假装睡觉，也就没有别的好说。有时候，晚上难过，倒是希望真的会睡着，到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就可以放下一些倔强和固执，当作没事发生一样。

他躺在她身边，一只手轻轻抱住她的胳膊，是试探，也是投降。她没有推开他，当他的手触到她的胳膊时，她整个人好像掉进一窝酸梅汤里，好酸，酸里面又有甜。她转过身去，嗅到他呼吸里的酒的气味。

“你喝了酒吗？”

他没说话，只是抱得她更紧一些。

她把头埋在他的胸膛里，当女人知道男人为她而喝酒，心里总是有点怜惜，也有点自责，也许还有一点自豪。

5

不下雨的日子，方惠枣会骑着她的脚踏车上班，穿过大街小巷，穿过早晨的微光与黄昏的夕阳。她骑着的，是她的爱情，就像小仙女骑着魔术扫帚一样，仿佛是会飞上云端的。

李澄的爸爸后来打过一通电话来，是李澄接的。

“对不起，那天我忘记了。”他说。

“不要紧，我那天也没有去。”李澄说。

李澄又去过那家钢琴酒廊两次，周雅志会跟他聊天或者什么也不说，两个人想的事情也许不一样，她想的是前尘往事，他想的是现在和将来。他一向喜欢听她弹琴，她进步了很多，从指间悠悠流出来的感情是跟从前不同的，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些什么，但是这一切都变成了神采；而他自己，近来好像枯干了，那本长篇写得好慢好慢，他真害怕太安稳的爱情和太安稳的生活会使他忘记了怎样创作，正如她说，他变得温驯了。

是的，他从来就没试过爱一个女人爱得那么久，从来不是他受不了对方，就是对方受不了他。

每次来这里，他都是带着乌德一起来的，它会乖乖在外面等他，这样的话，阿枣不会问他去了哪里，她会以为他和乌德去散步。

他不会在酒廊里逗留太久，阿枣会担心他的，他不想她担心。他是爱她的，然而，也只有爱，能够将世界变成斗室，连空气也变得稀薄。

6

今天是方惠枣的生日，上完最后一课，她匆匆赶回家。家里的灯亮着，李澄出去了，她以为他想给她一点惊喜，他从来就是一个随兴之所至的人。天色已晚，他还没有回来，他竟然忘记了她的生日，她曾经提醒过他的。

她骑着脚踏车到球场找他，他果然正在那里跟大伙儿踢足球。

他看到了她，带着温暖的笑容跑到她跟前，问她：“你找我有事吗？”

“今天是我的生日。”她说。

他这才猛然想起来，看到她生气的样子，他连忙说：“我们现在就去吃饭庆祝。”

“不用了。”她骑上脚踏车，拼命往前冲，不听他解释。她是爱他的，但他总是那么不在乎。

“阿枣！”他在后面追她。

她没有停下来，她什么也不要听。他拼命追上去，用手拉着脚踏车的车尾，企图使她停下来，谁知道这样一拉，本来往前冲的她，突然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和脚踏车一起滚在地上，翻了两个筋斗，手掌和膝盖都擦伤了。

他连忙扶起她，紧张地问：“你有没有事？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你看你做了些什么！”她向他怒吼。

他看到她的裙子擦破了，膝盖不停淌着鲜血，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替她抹去膝盖上的鲜血。

“对不起。”他内疚地说。

“你看你做了些什么！”她扶起地上的脚踏车，她说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他送给她的脚踏车。那辆脚踏车刚好跌在跑道旁边的石礅上，后轮挡泥板给刮上了一道深深的疤痕，她连忙用裙子去擦那道疤痕，可惜已经没用了。

“你痛不痛？”他关心的是她。

“你别理我！”她骑上脚踏车，愈走愈远，把他丢在后面。

他无可奈何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昏黄的灯下。

7

方惠枣脱下裙子，坐在浴缸边缘洗伤口。这一袭白色的裙子是她新买的，特地在今天穿上，现在，裙子磨破了，不能再穿，她心痛裙子，心痛膝盖，心痛那辆脚踏车，更心痛他心里没有她。

她努力替他找借口，他从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她不是不知道的。他忘记重要的日子，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他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是她不能进入的。他喜欢随兴之所至，她有时候根本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但是，这些重要吗？最重要是他爱她，她知道他是爱她的，否则像他这样一个人，不可能跟她生活，他说过他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自己，单凭这一点，她就无法再怪责他。

她听到李澄回来的声音，听到他的脚步声，她已经心软。

“痛不痛？”他走进浴室看她。

“如果说不痛，那是骗你的。”

“紧要么？”他蹲下来，看她膝盖上的伤口。

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他不是有意伤害她的。她把手软软地支在他的肩膊上。

“生日快乐。”他跟她说，“我买了消毒药水和纱布。”

“这就是我的生日礼物吗？”她把一条腿搁在他的大腿上，让他替她洗伤口。

“喜欢吗？”

“喜欢得不得了。”她做势要踢他。

他捉住她的腿，替她绑上纱布，抱起她的脚掌，抵住自己那张温热的脸。

“你还是危险程度地爱着我吗？”她问他。

“嗯。”

这一天晚上，李澄独个儿来到酒廊，周雅志正在全神贯注地弹琴。她看到了他，朝他看了一眼，然后又专注在黑白的琴键上。天地间还有一种灰色，她和李澄分开了又重逢。那个时候，她爱上另一个男人，她以为自己做对了，她和那个男人在欧洲好几个国家生活了一年，最后一站，她带他回去不来梅。一天晚上，她和他在广场上散步，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爱你。”她突然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如果他一直不说“我爱你”，她会以为自己是爱他的，可是他一旦说了，她才知道自己不爱他。第二天，她就撇下他，一个人回来香港。

她没想过要回到李澄身边，偏偏却又碰到他，她故意省略了离别之后的故事，因为那是一个错误的背叛。再见到李澄，她比从前更怀念他，但他已经是别人的了。她是个挺爱面子的女人，她不会回头，况且她没把握他会回到她身边，她看得出他改变了，如果不是深深地爱着一个女人，他不会改变得那么厉害。

9

乌德来找李澄，方惠枣打开门让它进来，她蹲下来跟它说：

“阿澄出去了，不如今天晚上我陪你散步。”

她带着乌德到街上散步，乌德蹲在酒廊外面，怎样也不肯再走。

“不要赖在这里。”她拉它走。

它还是不愿走，好像在守候一个人似的。

她一直没留意她家附近有这么一家钢琴酒廊，在好奇心驱使下，她沿着梯级走下去，赫然看到李澄和周雅志，他们两个坐在柜台的高脚凳上聊天，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晚上常带乌德出去散步，原来是来这里。

周雅志已经看到她了。

“阿枣，很久不见了。”她微笑说。

李澄看到了她，有点窘。

“我带乌德出来散步，它赖在外面不肯走，我觉得奇怪，所以进来看看。”她不想李澄误会她跟踪他。

“坐吧。”他让她坐在他和周雅志中间。

“你要喝点什么？我来请客。”周雅志说。

“白酒就好了。”她说。

“你爸爸妈妈好吗？”周雅志问她。

“他们很好，你有心了。”

“阿枣有没有告诉你，我中二那年曾经离家出走，她收留了我一个月？”周雅志跟李澄说。

“是吗？”

“嗯。”方惠枣点头。

“阿枣的爸爸妈妈很疼我呢，我几乎舍不得走。那时幸亏有她收留我，要不然我可能要睡在公园里。”

“那时候我好佩服你呢！”方惠枣说，“我从来不敢离家出走，我是个没有胆量的人。”

“阿枣的爸爸每天早上都要我们起来去跑步，这个我可挨不住。”

“是的，我也挨不住。”

方惠枣笑着说。她想起她和周雅志曾经是那么要好的，为什么今天会变成这样？

“我要失陪了。”周雅志回到钢琴前面，重复弹着那一支又一支熟悉的老调。李澄已经是别人的了，只有她弹的歌还是她的。

回家的路上，李澄什么也没说，他不想解释，解释是愚蠢的，如果阿枣信任他，他根本不需要解释。

她好想听听他的解释，但她知道他没这个打算，她要学习接受他是一个不喜欢解释的人。

但她终究还是按捺不住问他：“你还喜欢她吗？”

“别疯了。”他说。他还是没法改变她。

乌德走在他们中间，他们两个却愈走愈开。

10

方惠枣和几位老师这天带着一群中五班的学生到长洲露营，这群学生在露营之后就要离开学校了。

自从跟李澄一起之后，她从没离开过他一天，这次要离开三天两夜，是最长的一次别离，她心里总是牵挂着他。

第二天晚上的活动是带学生到沙滩上看星，出发之前，她在营地打了一通电话给李澄，他的声音有点虚弱。

“你是不是不舒服？”她紧张地问他。

“胃有点痛。”

“有没有吃药？”

“不用担心，我会照顾自己。你不是要出去吗？”

“是的，去看星。”

“别让学生们等你。”他倒过来哄她。

“嗯。”

天空没有星，阿枣那一边大概也看不到星。她离开了两天，他反而觉得自由。女人永远不能明白男人追求自由的心，即使他多么爱一个女人，天天对着她，还是会疲倦得睁不开眼睛，看不到她的优点的。

这个时候有人揿门铃，李澄起来开门，周雅志一只手支着门框，另一只手钩着皮包搭在肩上，斜斜地站在门外，有点微醉，大概是喝了酒。

“我刚刚在楼下经过，可以借你的浴室用吗？”

“当然可以。”

“阿枣呢？”

“她带了学生去露营。浴室在那边。”

周雅志走进浴室，洗脸盆的旁边，放着两把牙刷、两个漱口杯、一个电动须刨，还有一瓶瓶排列整齐的护肤品，处处都是李澄和方惠枣共同生活的痕迹，她忽然有点妒忌起他们来。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问李澄：“我可以在这里睡一会儿吗？我很累。”她一边说一边脱下高跟鞋，在沙发上躺下来。

“没问题。”

“可以把灯关掉吗？灯亮着的话，我没法睡。”

“哦。”他把厅里的灯关掉，走进书房里继续工作。

她抱着胳膊，蜷缩在沙发上。今天晚上，她寂寞得很紧要，不想一个人回家去，在这个漆黑而陌生的小天地里，有脚踏车，有绘在墙上的圣诞树，有人的味道，她竟然找到一种温暖的感觉。她突然觉得她有权在寂寞的时候去找旧情人暂时照顾自己，这是女人的特权。

长洲的天空今夜没有星，大家在沙滩上点起了火，围着炉火跳舞。方惠枣看看手表，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她打听了最后一班从香港开往长洲的渡轮的时间，跟同事交代了几句，说家里有点急事，得立刻回去看看，并答应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会赶回来。昨天离家的时候，她把家里的胃药带走了，却没想到需要药的是李澄，他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人，宁愿挨痛也不会去买药，她急着把药带回去给他，她要回去看看他。

渡轮上的乘客很少，苍白的灯光下，各有各的心事，不知不觉，她和李澄已经一起两年零七个月了，他在夜校门外的石榴树下扳着枯枝桠等她的那一幕，仿佛还是昨天。离开史明生之后，她曾经以为她这一辈子不会遇到一个更好的男人，史明生跟她分手时不是说过人生有很多可能吗？遇上李澄，正是人生最美丽的一种可能。

渡轮泊岸，她匆匆赶回家。客厅里一片漆黑，她扳下灯掣，看到一个长发的女人蜷缩在沙发上，面对着沙发的拱背睡着。

李澄听到开门的声音，从书房走出来。

“你为什么会回来？”他问她。

周雅志被吵醒，转过身来睁开眼睛，看到方惠枣。

“阿枣！”她坐起身来，一边穿上高跟鞋一边向她解释，“刚才上来借你们的浴室用，因为太累，所以在这里睡着了。”

她站起来，拿起皮包跟他们说：“再见。”

周雅志走了，方惠枣和李澄面对面站着，她想听他的解释，但他什么也没说，她从皮包里掏出那一包胃药，放在桌上，说：“我带了胃药回来给你。”

“已经好多了。”他说。

“我要赶搭最后一班渡轮回去。”她转身就走。

在出租车上，她不停为他找借口。如果他们两个有做过些什么事，不可能一个躺在沙发上，一个在书房里，也许周雅志说的是实话，但这一次已经是她第二次碰到他们两个单独一起了。周雅志对他余情未了，那么他呢？

李澄看了看桌上那一包胃药，匆匆追出去。

车子到了码头，最后一班渡轮要开出了，方惠枣飞奔进码头，水手刚好要拉上跳板，看见了她，又放下跳板让她上船。

渡轮上的乘客很少，在苍白的灯光下，各有各的心事，方惠枣哭了，她曾经以为她把两年零七个月的时光都掷在最美好的所在，他却伤了她的心。

李澄赶到码头，码头的大门已经关上，最后一班渡轮刚刚开走。他颓然倚在码头旁边的栏杆上。他不会告诉她，他曾经来过码头。如果爱情是一场追逐，他实在有点吃力了。

11

渡轮离开长洲码头，露营结束了，学生们都舍不得走，方惠枣却不知道应不应该回家。她可以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吗？她害怕自己办不到。

她还是回来了，李澄正在和乌德玩耍。

“你回来啦？”

“嗯。”

乌德向着她摇尾巴。

“你吃了饭没有？”他问。

她突然对他这副好像没事发生过的神情好失望。

“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她问。

他望了望她，又低下头来扫扫乌德身上的毛，似乎不打算说些什么。

“你是不是又和她来往了？”

他还是没有望她，只望着乌德。

“你为什么不望我？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你的要求已经超过我所能够付出的。”他冷漠地说。

她深深受到打击，反过来问他：

“难道我没有付出的吗？你好自私。”

“为什么你不能够无条件地爱一个人？”他抬头问她。

“你说得对，爱是有条件的，起码你要让我接近你。现在我连接近你都不可以，有时候我不知道你心里头想些什么。”

“如果我们从没开始，也许还有无限的可能，但是开始了，才知道没可能。”他沮丧地说。

“你是不是想我走？”她颤抖着问他。因为害怕他首先开口，所以她首先开口。

他没有答她。

“那好吧。”她拿出一个皮箱，把自己的东西通通扔进去。乌德站在她脚边，用头抵住她的脚背，仿佛是想她留下来，她把脚移开，她需要的不是它的挽留，而是屋里那个男人的，但是他连一句话都不肯说。

“其他东西我改天来拿。”她提着皮箱走出去。乌德追了出去，又独个儿回来。

她走了，他痛恨自己的自私，但他无法为她改变。

12

周雅志正在浴室里洗澡，有人揿门铃，她跑出去看看是谁，方惠枣站在门外。

“我以前曾经收留你，你现在可以收留我吗？”

她打开门让她进来。

“你跟李澄吵架了？”

方惠枣把行李箱放下，回答说：“是的。”

这所房子面积很小，陈设也很简陋，只有一张单人床。

“你跟李澄吵架，为什么会跑来我这里？”

“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而且，我来这里可以监视你。”

“监视我？”

“看看你有没有去找他。”

周雅志不禁笑了起来，说：“你跟李澄一起太久了，竟也学了他的怪脾气，随你喜欢吧，反正我这几天放假，不过我的床太小了，两个人睡在一起会很挤迫。”

“我睡在这里。”她打开行李箱，拿出一个睡袋铺在地板上。

“晚安。”她钻进睡袋里。

夜深了，两个人都还没睡着。

“我们以前为什么会那么谈得来？”方惠枣问周雅志。

“因为我们没有先后爱上同一个男人。”

“是你首先放弃他的。”

“我现在也没要回他。”

第二天，方惠枣很早就起来，她根本没怎么睡过。她坐在地上看书，看的是她临走时带在身边的李澄的漫画集。

到了下午，周雅志还没起床，方惠枣走到她床边，发现她的脸色很苍白，身体不停在发抖。

“你没事吧？”她摸摸她的额头，她的额头很烫。

“你在发热，你家里有退烧药吗？”

周雅志摇头。

“我出去买，你的钥匙放在哪里？”

“挂在门后面。”

方惠枣到街上买了一排退烧药，又到菜市场买了一小包白米、一块瘦猪肉和两个皮蛋。

她喂周雅志吃了药，替她盖好被子，又用毛巾替她抹去脸上的汗。

“你不用上班吗？”周雅志问她。

“学校已经开始放暑假。”

“哦，是吗？”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直到晚上才起来。

“你好了点没有？”

“好多了，谢谢你。”

“很香，是什么东西？”

“我煲了粥，你不舒服，吃粥比较好。”方惠枣用勺子舀了一碗粥给周雅志。

周雅志坐下来吃粥，她整天没吃过东西，所以胃口特别好。

“这碗粥很好吃。”周雅志说。

“谢谢你。”

“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因为你生病。”

“你很会照顾别人。”

“这是缺点来的，他觉得我令他失去自由。”

“阿澄是个长不大的男人，跟这种男人一起是不会有你追寻的那种结果的。”

“我追寻的是哪一种？”她愣了一下。

“就是跟一个男人恋爱，然后和他结婚生孩子。我真的无法想象阿澄会做爸爸！”她忍不住笑起来。

“你们曾经讨论过结婚吗？”她心里有点妒忌。

“我们一起的时候，从没提过‘结婚’这两个字。”

“那个男人呢？你跟他分手了么？”

“嗯。”

“为什么？”

“因为他跟我说了‘我爱你’。”

“那有什么问题？”

“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原来我是不爱他的。这三个字本来应该很动人，想不到竟是一个测验。”

“我们一生又能听到多少次‘我爱你’？”

“的确不多。”她的头有点痛，用手支着头。

“你去休息一下吧，让我来洗碗。”

“你用不着对我这么好。”

“或者我想感动你。”她苦笑了一下说。

“感动我？”

“希望你不会把阿澄抢回去。”

“你知道我可是铁石心肠的。”

“我知道。”

“你太小觑我了，是我不要他的，我为什么又要把他抢回来？”

“你也太小觑阿澄了。他是很好的，如果有来生，我还是希望跟他一起。”

午夜里，周雅志听到一阵阵低声的啜泣，她走到方惠枣身边，蹲下来问她：“你没事吧？”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爱会变成这样？我很想念他。”她在睡袋里饮泣。

“既然想念他，那就回去吧。”

“我根本不懂用他的方法去爱他。”

到了第五天晚上，周雅志换过衣服准备上班。

“你去哪里？”方惠枣问她。

“我去上班，我这份工作是没有暑假的，你是不是也要跟我一起去，监视着我？”

“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好了。”

“你有见过我那个黑色的发夹吗？”周雅志翻开被子找那个发夹。

这个时候，有人揿门铃，周雅志走去开门，她好像早就知道是谁。

“你来了就好。”她打开门让李澄进来。

方惠枣看到是李澄，既是甜也是苦；甜是因为他来接她，苦是因为他未免来得太晚了，她天天在想念他。

“请你快点带她走，我不习惯跟别人一起住。”周雅志跟李澄说。

“你不收留我，我可以去别的地方。”方惠枣蹲在地上把睡袋折叠起来。

“让我来。”李澄接过她手上的行李箱。

“不用了。”

“快走！快走！我受不住你天天半夜在哭。”周雅志说。

她知道周雅志是故意说给李澄听的。

临走的时候，她回头跟周雅志说：“你的发夹在浴室里。”

“好了，我知道了，再见。”周雅志把门关上。她想，她一定是疯了。她仍然是爱着李澄的，但是她竟然通知李澄来这里带方惠枣走，她被方惠枣感动了么？不，当然不是，她这样做是为了自己，她要证明自己已经不爱李澄。

方惠枣拿着行李箱走在前头，李澄走上去把她手上的行李箱抢过来，拉着她的手。

“对不起。”她跟他说。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太任性了。”

“任性的是我。”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她已经五天没见过他了。

“你爱我么？”她问。

“不是说过女人不要问这个问题么？”

“我认输了，我想知道。”

“不是说过已经到了危险程度吗？”

“我想知道现在危险到什么程度。”

“已经无法一个人过日子。”

她用双手托着他的脸，深深地吻了他一下，说：“我也是。”

只是，爱情把两个人放在一起，让他们爱得那么深，不过是把生活的矛盾暂时拖延着。

13

这一年的冬天好像来得特别早，才十二月初，已经很寒冷。这一天，方惠枣下班后骑着脚踏车回家，风大了，她就骑得特别吃力。经过公园的时候，她刚好遇到住在楼上那位老太太，老太太一个人从公园走出来。

方惠枣跟她点点头。

“方小姐，刚刚下班吗？”老太太和蔼地说。她一向也很严肃古怪，这些年来，方惠枣都不太敢和她说话，但是老太太今天的兴致好像特别好，脸上还露出往常难得一见的笑容。

“你这辆脚踏车很漂亮。”老太太说。

“谢谢你。”

“可以让我试试吗？”

方惠枣微微怔了一下，老太太这把年纪，还能骑脚踏车吗？但是看到老太太兴致勃勃的样子，她也不好意思说不。

“好的。”她走下车。

老太太颤巍巍地骑上脚踏车，方惠枣连忙扶着脚踏车，但是老太太一旦坐稳了，就矫健地蹬了两个圈，脸上露出一副俏皮的神情。

“好厉害！”方惠枣为她鼓掌。

老太太从脚踏车上走下来说：“我年轻的时候常常骑脚踏车。”

“怪不得你的身手这样好。”

“你和阿澄很登对。”老太太说。

“其实我们很多地方都不相似。”

“爱一个跟自己相似的人不算伟大，爱一个跟自己不相似的人，才是伟大。”老太太说。

那天深夜，她和李澄在睡梦中听到一阵阵救护车的警号声，持续了好几分钟。

第二天晚上，她和李澄从外面回来，在大厦大堂碰到老先生一个人，他的样子十分憔悴。

“老太太呢？”她问。

“她昨天晚上去了。”老先生难过地说，“是哮喘，老毛病来的。救护车把她送去医院，医生抢救了十多分钟，还是救不回来。”

夜里，方惠枣无法入睡。

“她昨天还是好端端的，虽然跟平常的她不同，但是很可爱——”

“也许她自己也有预感吧。”

“如果有那么一天，你希望我和你两个人，哪一个先走一步？”

“不是由我和你来决定的。”

“我希望你比我早死——”

“为什么？你很讨厌我吗？”

“脾气古怪的那一个早死，会比较幸福。老太太比老先生早死是幸福的，因为老先生什么都迁就她，如果老先生先死，剩下她一个人，她就很可怜了。”

“说得也是，那么我一定要死得比你早。”李澄说。

“当然了，你这么古怪，如果我死了，剩下你一个人，你会很苦的。”她深深地看着他，她是舍不得他死的，但更舍不得丢下他一个人在世上。

14

这天黄昏，方惠枣在家里接到爸爸打来的电话。

“阿枣，我就在楼下的茶室，你能下来一下吗？”爸爸在电话那一头说。

“我现在就来。”

她匆匆来到茶室，爸爸正在那里等她。

“爸爸，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在附近经过，所以来看看你。”

“对不起，我很久没有回去看你和妈妈了。”她内疚地说。

“我们很好，不用担心。我们的移民申请已经批准了，迟些就过去加拿大，你真的不打算跟我们一起去吗？”

“我喜欢这里。”

“我每天也有看他的漫画。”

“喔？”她有点儿惊讶。

“看他的漫画，可以知道你们的生活。”爸爸笑说。

“爸爸——”

“我很开心你可以找到自己喜欢的人，而且我知道他是忠的。”

“爸爸，你怎么知道他是忠的？”她笑了起来。

“看他的漫画就知道，他的心地很善良。好了，我要回去了，你妈妈等我吃饭。”

“我送你去车站。”

方惠枣陪着爸爸在公共汽车站等车，这天很寒冷，她知道爸爸是专程来看她的。车站的风很大，她把身上那条枣红色的羊毛围巾除下来，挂在爸爸的脖子上。

“不用了。”爸爸说。

“不，这里风大。”她用围巾把爸爸的脖子围起来，这一刻，她才发现爸爸老了，他有一半的头发已经花白，本来就是小个子的他，现在仿佛更缩小了一点。岁月往往把人的身体变小，又把遗憾变大。离家那么久，爸爸已经老了，她觉得自己很不孝。

“爸爸，对不起——”她哽咽。

“活得好就是对父母最好的回报。”爸爸拍拍她的肩膀说。

“车来了。”爸爸说。

“爸爸，小心。”

她目送爸爸上车，爸爸在车厢里跟她挥手道别。

车开走了，她呆呆站在那里。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李澄忽然站在她身后，吓了她一跳。

“爸爸来看我，我刚刚送他上车。”

他看到她眼睛红红的，问她：“你没事吧？”

“我觉得自己很对不起爸爸，是不是天下间的女儿都是这样的？永远把最好的留给爱情。”

“大概是吧。”

“他们要移民去加拿大跟我哥哥一起生活。”

“是吗？”

“这么多年来，你从没跟我的家人见面。”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她应该抱怨。

“你知道我害怕这种场面的。”他拉着她的手。

“你不是害怕这种场面，你是害怕承诺。”她甩开他，一个人跑过马路。

他茫然站在路上，也许她说得对，他害怕在她父母面前保证自己会让他们的女儿幸福，这是一个沉重的担子，他是担不起的。这天黄昏，他撇下球场上的朋友跑回来，是因为天气这么冷，他想起她，觉得自己应该回来陪她，她的抱怨却使他觉得自己的努力是徒然的。

15

今天很冷，餐厅里坐着几个客人，阿佑在喝葡萄酒，肚里有一点酒，身体暖和得多，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姚雪露了，也许，她终于找到了幸福，不会再回来。

李澈推门进来，她穿着一件呢大衣，头上戴着一顶酒红色呢帽。

“外面很冷。”她脱下帽子坐下来说。

“要不要喝点葡萄酒？喝了酒，身体会暖一些。”

“嗯，一点点就好了，我还要温习。”

“温习？”

“我明天就要到英国参加第二轮的专业考试，还会留在那边的医院里跟一些有经验的医生学习一段时间。今天温书温得很闷，所以出来走走。”其实她想在离开香港之前见见他。

“有信心吗？”

“嗯。我已经习惯了考试。”

“你吃了东西没有？”

“还没有。”

“你等我一下。”

阿佑弄了一客奄列出来给她。

“是蜗牛奄列么？”她问。

“是牛脑奄列，可以补脑的。”

“真的吗？那么我要多吃一点。”

她把那一客牛脑奄列吃光，吃的是他的心意。

“祝你考试成功。”他说。

“谢谢你。”她凝望着他，他的一声鼓励好像比一切更有力量。

“我要回去了。”她站起来告辞。

他送她到门外。

“再见。”她依依不舍地说。

“再见。”

他回到餐厅，发现李澈把帽子遗留在椅子上，他连忙拿起帽子追出去。

“阿澈！”

“什么事？”她在寒风中回头。

他走上来，把帽子交给她。

“谢谢你。”她戴上帽子，鼓起勇气问他，“我回来的时候，你还会在这里吗？”

“当然会在这里。如果你考试成功的话，想要什么礼物也可以。”

“真的？”

“嗯。”

“我想你陪我一晚。”

他点头。

她站在他跟前，灿烂地笑。她第一次感觉到他是有一点点儿喜欢她的，那是因为他们将要别离的缘故吗？

16

晨光熹微，方惠枣已经换好衣服准备上班，李澄还在睡觉，她走到床边，俯身告诉他：“我要上班了。”

他张开眼睛对她微笑。

“对不起。”她说，“我昨天不应该对你发脾气。”

“没关系——”

她把上衣脱下来，钻进被窝里，用胸脯抵着他的胸膛。

“你不是说要上班吗？”

“我想你抱我——”

“这是你道歉的方式吗？”他笑说。

“嗯。”

“这一种道歉方式很厉害！”他抱着她说。

“你爱我吗？”

“嗯。”

“还是危险程度的爱吗？”

“嗯，现在连呼吸都有困难。”

她用乳房抵着他的脸说：“我就是不让你呼吸！”

“我爱你。”他抱着她，吻在她的眼睛上。

“你在漫画里不是曾经说过不要相信男人在床上说的话吗？”她张开眼睛说，“但我为什么竟然相信你在说真话？”

“阿澄——”她凝望着他。

“嗯？”

“我们结婚好吗？”

听到“结婚”两个字，他心里突然感到害怕。

“我害怕你会死——”她红着眼睛说。

“别傻，我好端端的怎会死？”

“你不想娶我吗？”她在他眼里看到了犹豫。他刚才还说爱她，现在却犹豫起来。

他把头埋在她的胸怀里，用沉默来代替答案，他是爱她的，所以他不想说谎。

17

下班之后，方惠枣到菜市场买了一些菜和肉回家。李澄不在家里，也没留下片言只字，她知道他在逃避她。她想和他厮守终生，这有什么错呢？他不愿意，是因为他虽然爱她，却还没有爱到愿意和她结婚的那个程度，她觉得难受，她被自己最爱的人拒绝了。

菜洗好了，肉也洗好了，她坐在家里孤单地等他回来。

夜里，她躺在床上，无法睡着。他回来了，她连忙闭上眼睛，假装已经睡着。李澄走进睡房，看到她已经睡着了，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他躺在床上，呆望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恐惧。

她睁开眼睛，凝望着同一片天空，这张床一点也不大，但今天晚上，她和他之间，却相隔了一条河流。他为什么要逃避她？她恨他，也恨自己。

“我在你心中并不是最重要的，对吗？”她问。

他不懂回答这个问题，只好假装已经睡着。

她转身背着他，望着窗外那个空洞的月亮。也许，她爱他也是已经爱到危险的程度了，所以她恨他不肯为她承诺。

18

黄昏的时候，李澄在钢琴酒廊里喝酒，他愈来愈害怕回家。

“为什么这么早？”刚刚上班的周雅志在他身边坐下来。

她看得出他满怀心事。

“女人为什么总爱占有男人？”他问。

“因为她爱他。”

“喔——”

“男人又何尝不爱占有女人？两者的分别只是女人用爱占有男人，男人用占有来爱女人，到了后来，大家都分不出到底是爱还是占有。这是你在漫画里说的，你忘了吗？”

“我真的忘了。”

“对，我忘了你向来是个善忘的人。”她摇晃着杯里的酒说，“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在这里上班。”

“你要去哪里？”

“我有朋友在伦敦开了一家古董店，问我有没有兴趣在店里工作，我答应了。”

“古董店？”

“对，卖旧东西。”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旧东西的？”他奇怪。

“也许是从旧男朋友开始吧。”她望着杯里的酒说。

这是她最赤裸的一次表白了，她仿佛看到自己那只拿着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话里的意思，他听得很明白。他是爱过她的，她曾经是夜里一阕温柔的老调，在他心里游过，只是，他的心现在被另一首歌占据着，那首歌，唱着永恒。

他举起酒杯跟她说：“祝你顺风。”

“谢谢你。”她把忧伤喝下去。

19

深夜，李澄回到家里，方惠枣坐在墙上那棵圣诞树下面读他以前送给她的那几本漫画集，近来她常常这样重读他的书，好像在提醒他，他们曾经有过多么美好的回忆，她宁愿沉醉在过去。

“符仲永要到美国留学，他想临走之前请我们吃饭，这个周末晚上你有空吗？”她问。

“你自己去吧。”

“他很想你去——”

“我讨厌这种别离的场面，我没有什么话说的。”忽然之间，他觉得每一个人都好像要从他生命中消失。

“那好吧。”她低下头，继续看她的书。

周末晚上，方惠枣一个人来到“鸡蛋”，阿佑正在吃晚饭。

“你的学生还没来。”

“我早到了。”她在他身边坐下来。

“阿澄不来吗？”

“他说他讨厌这种别离的场面。”

“男人为什么害怕对一个女人承诺？”她问阿佑。

“因为他爱她——”

“既然他爱她，为什么不愿意承诺？”

“他害怕自己答应了又做不到，那会让她伤心。”

“是吗？”

“也许男人真的害怕，害怕女人不是爱他，而是爱他的承诺。”

“方老师——”这个时候，符仲永来了。

“我们到那边坐。”她跟符仲永坐到角落里。

这两年，她没有教他那一班，现在仔细再看看他，他已经长大了很多，他的个子很高，人也俊美了。

“李澄不来吗？”

“他今天晚上有点事情要办。”

“哦。”他有点儿失望。

“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快？你要努力读书啊！”

“知道了！我回来的时候，方老师你会不会已经和李澄结了婚？”

“为什么这样问？”

“我觉得他很爱老师，会和老师你结婚。”

“你记不记得你念中一时，我在课室里跟你说过什么话？”

符仲永想不起来。

“我说你长大了也只会说些让人伤心的话。我果然没说错。”她唏嘘地说。

阿佑拿来一篮子热烘烘的面包，说：“先吃些面包吧。”

这个时候，姚雪露推门进来。

“阿佑！”她不由分说扑到他怀里。

她一定是在外面受了苦，想起了他，又回来他身边。她知道他永远不会拒绝她。

20

“符仲永托我跟你说再见。”回到家里，她告诉李澄。

“嗯。”

“我刚才见到姚雪露，她到餐厅找阿佑。”

“她每次失恋都会回到阿佑身边，她知道阿佑永远等她。”

“结不结婚不重要，我不是为了你的承诺而跟你一起。”为了爱，她妥协了。

他沉默无语，他知道她在扭曲自己来爱他，他承受不起这个重担。如果可以，他希望他们都不必为对方改变。

“早点睡吧，我还要画画，不要等我。”

她孤单地回到床上。她不明白，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为什么会变得那么冷漠。

21

这天傍晚，李澄在书房里画画，他已经躲在里面两天了。方惠枣在厨房里做饭，门铃忽然响起来，她跑去开门，阿佑和姚雪露手牵手站在门外，阿佑手上拿着大包小包的。

“你们吃了饭没有？”阿佑问。

“我正在做饭——”

“那就好了，我来做饭。我买了很多材料，可以做蜗牛奄列。”

“真的吗？太好了。”方惠枣带阿佑到厨房。

姚雪露指着墙上的圣诞树，问李澄：“是你画的吗？”

“除了我还会有谁？”

“好漂亮。”

这棵树是他为阿枣画的。年深日久，已经变成普通的装饰品，就像爱情变成习惯一样。他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方惠枣在厨房帮阿佑做饭。

“对不起，打扰你们。”

“没关系，你们来了反而好，这里热闹了许多。”她感触地说。

“雪露嚷着要来探望你们——”

“有茶吗？”姚雪露走进厨房问。

“我拿给你。”方惠枣说。

“谢谢你——”

“我们有没有打扰你们？”

“当然没有，我不知多么想吃阿佑做的蜗牛奄列。”

“嗯，我也是。他专注做蜗牛奄列时的样子最性感。”

阿佑给她弄得有点尴尬，只好陪着笑。

方惠枣想起李澈。

吃饭的时候，姚雪露喜滋滋地宣布：

“我们要结婚了！”

“是吗？”李澄望着阿佑。

阿佑愉快地点点头。

“恭喜你们！”李澄向他们道贺。

“能够跟自己爱的人永远生活在一起，是最幸福的。”姚雪露依偎着阿佑说。

“嗯。”方惠枣满怀感触，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阿枣，你明天有空吗？”姚雪露问。

“什么事？”

“你陪我们一起去买结婚戒指好吗？我想有多一个人给点意见。”

“唔——”她觉得这个邀请实在有点残忍。

阿佑看出方惠枣的心事，连忙说：“阿枣要上班的。”

“明天我们一起去买戒指吧，我和阿枣也正准备结婚。”李澄握着方惠枣的手说。

方惠枣望着他，微微发怔。

“真的吗？那太好了！”姚雪露说。

“恭喜你们。为什么不早点说？”阿佑说。

“本来打算这两天告诉你的。”李澄说。

“那么明天黄昏五点钟，我们在‘蒂芬尼珠宝店’旁边那家咖啡店里等。”姚雪露说。

送走了阿佑和姚雪露，方惠枣问李澄：“你是真的想和我结婚吗？”

“嗯。”

“你用不着这样做——”她害怕他不是真的想结婚，他只是在妥协。

“难道你不愿意嫁给我吗？”他温柔地托着她的脸，问她。

“我不想你后悔——”

“我不是已经到了危险的程度吗？”

“危险到什么程度？”

“危险到想和你长相厮守。是不是太危险？”

“是我还是你？”她含笑问。

22

第二天黄昏，方惠枣正要离开学校的时候，校工告诉她，有人来找她。她以为是李澄来找她一起去珠宝店，在校务处等她的，却是李澈。

“我合格了！”李澈兴奋地告诉她。

“恭喜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我想去找阿佑，经过这里先来找你。”她在皮包里掏出两份包装得很精致的礼物出来，说：“在英国买的围巾，送给你和哥哥的。你今天打扮得很漂亮。”李澈称赞她，“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方惠枣不知道怎样把阿佑要结婚的消息告诉她。

“什么事？”李澈觉得是和她有关的。

“阿佑准备和姚小姐结婚，他们今天去买戒指。”

“是吗？”她深深受到打击，“谢谢你告诉我，我有点事情要办，我先走了。”她说。

“你没事吧？”

“没事，再见。”她镇定地说。

“再见。”看着李澈离开，她觉得自己太残忍了，她竟然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但她不想李澈从阿佑口里知道，那样她会更难受。

23

夕阳的余晖洒在“蒂芬尼珠宝店”旁边这家咖啡店。方惠枣来到的时候，阿佑一个人在店里呷着咖啡。

“姚小姐还没来吗？”

“她上午去了买东西，我们约好在这里等。”

方惠枣看看手表说：“时间还早呢，我们早到了。”

夕阳冉冉西下，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等待另外两个人。

“阿澄这个人老是喜欢迟到。”她微笑说。

“雪露也是，她很少准时的。”阿佑笑着说。

傍晚七点钟，“蒂芬尼珠宝店”已经关门，他们不能再骗自己。

“雪露是不会来的了。”阿佑说。他已经习惯了她常常离开他，只是，这一次，他伤得最重。

方惠枣望着街外，她还是竭力让自己相信李澄是会来的，他是爱她的。

晚上九点钟了，骗自己也是有一个期限的。她知道他是不会来的了。

“我去打电话给李澄，他这个冒失鬼，可能还在家里睡觉。”阿佑站起来说。

“阿佑，不用了，他要来自然会来。”确定了他不会来，她反而平静了许多。

阿佑坐下来，他们又这样等了一段漫长的时间。

“我和你是注定等待的，她和他是注定失约的。”阿佑苦笑着说。

“是的，我和你是注定等待的。”她曾经以为，伤心是会流很多眼泪的；原来真正的伤心，是流不出一滴眼泪。她爱他已经到了绝望的程度，现在她觉得很平静。

“我们走吧。”她跟阿佑说，“我还要去机场送机，我爸爸妈妈今天去加拿大。”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了，谢谢你。他们想见的人不是你。”

方惠枣赶到机场送行，她原本以为她会和李澄一起来，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仿佛他从来没有在她生命里出现过。

“阿枣，我们等你等得好心急。”妈妈搂着她说。

她伏在妈妈怀里，别离的滋味不好受，但人生总是欢聚少，别离多。她忽然明白李澄为什么讨厌别离，她也讨厌别离，尤其要和他别离。

24

李澈来到“鸡蛋”找阿佑，阿佑正躲在二楼喝酒，看到李澈，他忽然有些感慨，他有点爱她，但是那一点爱不足以营养生命，他是配不起她的。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考试成绩怎样？”

“考到了。”

“恭喜你。”

李澈把带来的礼物送给他，说：“这是我在英国买的一套餐具，本来就打算送给你，现在可以当作是送给你和姚小姐的结婚礼物。”

“谢谢你——”他勉强挤出笑容。

“听说你们今天去买戒指——”

“嗯。”

“为什么她随时可以走，又随时可以回来？太不公平了！”她本来打算很冷静地来向他道贺，但是一旦来到他跟前，她就控制不了自己。她用在自己身上的麻醉药已经失效。

“谁叫我喜欢她——”阿佑无奈地说。

“是的，谁叫我喜欢你——”她伤心地说。

“阿澈，你很好，可惜——”他企图安慰她。

“不要说可惜，我最讨厌就是‘可惜’这两个字。”她哽咽。

“祝你幸福。”她说。

“谢谢。”他没有勇气告诉她，姚雪露今天根本没有来。

25

方惠枣没有回家，她知道李澄不会在家里，每一次，当他想逃避她，他会去另一个地方。

她来到球场，李澄果然在球场上跟一群小孩子踢足球。

她走到他跟前，他垂头丧气地站着，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子。

“你既然不愿意，为什么又要答应跟我结婚？”她问。

“这样你会快乐——”

“阿澄，爱情不是创作，不是随兴之所至的——”她恨他。

“如果爱情是一个妥协的游戏，我们又何必玩这个游戏？”

“是的，我们都累了。”她凄然说。

“对不起，我不适合你。”他沮丧地说。

“我不是今天才知道的。我可以无限期等你，可惜你的爱是限量生产的精品，我负担不起。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嗯——”

“这一辈子，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嗯——”他垂下头。

她把他留在球场上，他是她负担不起的，他们只会互相伤害。

李澄离开球场回到家里，方惠枣已经搬走了，只留下那一辆脚踏车。

李澄躺在床上，呆望着天花板，也许她说得对，他们都累了。承诺是男人和女人的一场角力，有时候皆大欢喜，多数时候却是两败俱伤。

26

阿枣走了，李澄不必再为任何人改变自己，也不需要再有承诺，可是，他一点也不快乐。他想念她，但他不敢找她，他怕她回来，也怕她不回来。

这一天晚上，有人揿门铃，他以为是阿枣，不是阿枣，是他爸爸。

“我还担心你不在家里，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他爸爸走进屋里说。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李澄失望地说。

“不是吗？那么我记错了。”他抱歉地说，“我真的不会做爸爸，本来一心想补偿自己的过失，却连你的生日都记错了。”

“不要紧。”

他忽然原谅了他爸爸，他在他爸爸脸上看到自己。他没资格批评他爸爸，他跟他爸爸一样，都是自私、吝啬和害怕承诺的。阿枣是多么爱他，她一直在忍受他的自私、残忍和冷漠。

27

“下学年开始，我不再教你们了，我已经辞职。”方惠枣难过地告诉学生。

“方老师，你要去哪里？”一个学生问她。

学生们都舍不得她。

这些日子以来，她活得像行尸走肉，她不想再亏欠她的学生。

“老师，你为什么要走？”另一个学生问她。

她有点哽咽，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为什么要走？人生总是无法不说再见。

下课钟刚刚敲响，校工来找她去听电话，她心里浮起一些奇怪的感觉。

来到教员室，她拿起话筒。

“阿枣，是我——”电话那一头是李澄，“我就在外面。”

她看到他在学校外面的电话亭里。

她的手微微在颤抖，分手以后，她第一次看到他和听到他的声音，那是她熟悉又曾经伤她至深的一把声音。

“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不是说过不要见面的吗？”

“明天晚上八点钟，我在‘鸡蛋’等你。”

“我不会来的。”

“你一定要来，如果你不答应，我会天天站在这里等你。”他从电话亭走出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望着外面的他。曾几何时，他也是站在那里，俏皮地告诉她，他想听听她的声音。

“我想见你，我有话跟你说——”

“好吧。”

“那么，明天见。”他在外面跟她挥手。

她很想见他，但几乎已经知道结果了。像现在不能见面的时候，他们互相思念，可是一旦能够见面，一旦再走在一起，他们又会互相折磨。

28

李澄坐在“鸡蛋”里等阿枣，他手上拿着他那本长篇漫画故事，是今天刚刚出版的。书的名字是《记忆里的蜗牛奄列》，写的是他和阿枣的故事。这是第一集，她和他的故事还没有完。

“今天有新鲜的蜗牛，待会儿可以做蜗牛奄列给阿枣吃。”阿佑说。

“谢谢你，有人在楼上开派对吗？”他觉到二楼很吵。

“有一群毕业生在楼上举行谢师宴。”

“对，又是谢师宴的时候了。”

他坐在那里，满怀希望地等阿枣，他知道她会来的，他预先把一枚钻石戒指藏在漫画书的其中一页，当她翻到那一页，他会向她求婚，他不会再让她走。

29

这个家，方惠枣已经好几个月没回来了，一切依旧，灯还是亮着，只是墙上那棵圣诞树有一角已经剥落。

她那辆脚踏车还是放在原来的位置。她来，是要带它走。

有些人是注定要等待别人的，有些人是注定被人等待的。一向以来，都是她等他，今天晚上，是唯一一次，她让他等——

30

晚餐桌上烛影摇曳，李澄孤单地等着，他终于知道了等待的滋味。

方惠枣骑着脚踏车来到她以前任教的那所夜校，校外那棵石榴树上挂满鲜嫩的石榴。她记得四年前那个寒冷的晚上，李澄站在这棵树下扳着枯枝桠等她的模样儿，那些日子曾经多么美好。

她骑着脚踏车走过他们以前一起走过的路，一切一切依旧让她沉醉到如今。

李澄坐在餐厅里等着，他知道她会来的，她从来不会失约。他不会忘记他曾经每天晚上坐在浴室的马桶板上呼吸着她的沐浴露的茉莉花香味，那味道一直萦绕到如今。如果她不来，他将只会是一个永远活在记忆里的男人。

她骑着脚踏车来到“鸡蛋”外面，这是她和他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他看到她哭，叫了一客蜗牛奄列哄她，他曾是那么爱她。他给她的快乐是双倍的，也因此他给她的痛苦也是双倍的。她知道他正在里面等她，他会原谅她的，从来都是他失约，她失约一次，他不会恨她。她骑着脚踏车离开，把往昔的欢乐远远地、远远地留在尘埃里，不要再徘徊。

灯火已然阑珊，那一枚亮晶晶的钻石戒指忽然变得有点凄美。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会很漂亮，可是，她也许不会来了。

楼上那群即将各散东西的学生在高唱骊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回到家里，他发现她来过，带走了那辆脚踏车。

她要向他唱的，也是一曲骊歌吗？

第四章　脚踏车回来了

1

英国伦敦唐人街这家杂货店，除了卖杂货，也卖香港报纸，每天下午，在这里就可以买到香港当天的报纸，住在唐人街的香港移民，来了数十年，说的是广东话，看的是香港的电视剧和香港的报纸杂志，仿佛从没离开过香港。

一名从香港来的留学生，两年来每个星期天下午也风雨不改来到店里买报纸，杂货店店主小庄会为她储起一个星期的报纸，让她一次拿走。

伦敦的冬天，阴阴冷冷，昨夜下了一场雨，今天更显得凄清。

那个留学生又来到杂货店买报纸。

小庄把一个星期的香港报纸放在一个纸皮袋里交给她。

“像你这么年轻的留学生，很少人还会看香港报纸。你真关心香港，你是不是有亲人在香港？”

方惠枣微笑着摇头，付了报纸费离开。来伦敦两年了，她在近郊一所大学里念书，每个星期天，坐一小时的地下铁路来唐人街买香港报纸，为的是看李澄的漫画。在车上，她迫不及待看他的漫画，看到他的漫画，知道他还是好好地生活着，那么，她就放心了。她以为可以忘记他，原来根本不可以。天涯海角，年深日久，她还是爱着他。

列车进入月台，一个中国女人走进车厢，在方惠枣对面坐下来。

“阿枣，是你么？”

方惠枣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坐在她对面的是周雅志。

“你什么时候来英国的？”周雅志问。

“来了差不多两年。”

“李澄呢？”

“我们分手了。”

周雅志看到她膝盖上放着一叠香港报纸，都是连载李澄漫画的那三份报纸，她显然还没有忘记李澄。

“你好么？”方惠枣问她。

“我在一家古董店里工作。”她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名片给她，说，“有空来看看。”

“好的。”

“我很久没有看香港报纸了。”

“我也不是常常看。”

“习惯这里的天气吗？”

“习惯。”

周雅志要下车了，她跟方惠枣说：

“有空打电话给我。”

方惠枣努力地点头，她和周雅志都明白，周雅志不会找她，她也不会找周雅志。刚才发现对方的时候，她们很迅速地互相比较了一下，两个女人，只要曾经爱过同一个男人，一辈子也会互相比较。

方惠枣抱着报纸走路回去那座老旧的房子。

“方小姐，我弄了一个火锅，你要过来一起吃吗？”住在她隔壁的留学生沈成汉过来问她。

“不用了，谢谢你，沈先生。”

沈成汉是芬兰华侨，来英国念研究院。他人很好。有时候，他会跟她说起芬兰。她对芬兰的唯一印象只是听李澄的爸爸提起过芬兰的洛凡尼米。

“刚才你出去的时候忘记关灯。”沈成汉说。

“不，我习惯离家的时候留一盏灯。”

离家的时候留一盏灯，本来是李澄的习惯。她离开了他，却留下他的习惯，仿佛从来没有离开。

后来有一天，她病了，反反复复地病了一个多月，沈成汉一直细心照顾她。每个星期天，他替她去唐人街那家杂货店买香港报纸回来，在那个寒冷的国度里，他是唯一给她温暖的人。

她终于起床了，每个星期天亲自去唐人街买香港报纸，但是已经不是每天都看到李澄的漫画，他常常脱稿，后来，就再没有在报纸上看到他的漫画了。

2

这一年，香港的冬天好像来得特别慢，但一旦来了，却是一夜之间来的，这天的气温竟然比昨天下降了六度。傍晚，街上刮着寒风，报贩把报纸杂志收起来，准备提早下班，李澄拿起一份报纸，放下钱，在昏黄的街灯下看报纸。报纸上的漫画是符仲永画的，他现在是一位备受瞩目的新进漫画家，他画的爱情漫画很受欢迎。

过去那几年，李澄很努力地画漫画，他知道，无论天涯海角，只要是可以买到香港报纸的地方，阿枣就有可能看到他的漫画。万语千言，他都写在漫画里，如果她看到，也许她会回来他身边；然而，她一直没有回来，也许她已经不再看香港的报纸了。

从某一天开始，他放弃用这种方法寻找她。她走了，他才知道他多么爱她。那些年轻的岁月，那些微笑和痛苦，原来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往事愈来愈远，记忆却愈来愈新。时间并没有使人忘记爱情。离别之后，留下来的那一个总比离开的那一个更痛苦。他留在房子里等她，他是不会离开的，万一有一天她回来，她仍然会看见他。

3

十四年了，原来她骑着脚踏车去了那个遥远的地方。脚踏车回来了，人却没有回来。李澄抚摸着老了、也憔悴了的脚踏车，他很害怕，无论她是生是死，他都要去找她。他把木箱上的地址抄下来，第二天就去办签证和买机票。

“芬兰现在很寒冷呢，你是不是去洛凡尼米的圣诞老人村？”旅行社的女孩问他。

“是的。”他说。

如果世上真的有圣诞老人，他希望收到的圣诞礼物是她还好好活着。

邮件上的地址是芬兰西南部的城市坦派勒。

抵达赫尔辛基的那个晚上，李澄乘火车到坦派勒。这是一个深寒的国度，冰雪连天，他那一身冬衣，本来就不够暖，现在更显得寒碜。阿枣为什么会来到这么一个地方？他实在害她受太多苦，他不能原谅自己。

火车在第二天早上到了坦派勒，虽然是早上，在这个永夜的国家里，冬天的早上也像晚上，街灯全都亮着，他叫了一辆出租车，把地址交给司机。

车子停在近郊一幢两层高的白色房子前面，门前堆满了雪。李澄下了车，雪落在他的肩膊上。他终于来了，来到这个流泪成冰、呵气成雪的地方，来看十四年来萦绕他心中的人。

他扳下门铃，良久，一个中国男子来开门。他看着男人，男人看着他，似乎大家都明白了一些事情。

湖边的这个公园，地上铺满厚厚的积雪，冷冷清清。她的坟最接近湖，坟前有个白大理石的天使，垂着头，合着手，身上披着刚刚从天上落下来的雪，在风里翻飞。碑上题着“爱妻方惠枣之墓”，立碑的人是沈成汉。

“一天，她在家里昏倒，医生验出她患的是血管瘤，安排了她做手术，那个时候，她最牵挂的就是家里那辆脚踏车，她要我把脚踏车寄去香港给一个人，在做手术之前的一天，她的血管瘤突然爆裂，她等不到那个手术了。”沈成汉低声说。

李澄哀哀地站在坟前，他从没想过他和她的结局会是这样。雪在他身边翻飞，他不敢流泪，怕泪会成冰。

“湖面迟些就会结冰，冬天里，阿枣最喜欢来这里溜冰，所以我把她葬在这里。这片陆地下面很久很久以前也是一片湖。”

“你们曾经是刻骨铭心的吧？”沈成汉问他。

李澄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在外面等你。”沈成汉说，他让李澄一个人留下。

李澄把天使身上的雪拨走，刚拨走了，雪又落在上面，那是永无止境的。他永远等她，但她不能来了。如果十四年前相约买戒指的那一天，他没有失约，也许她不用睡在这片雪地下面。他妹妹曾经劝他，别让他爱的女人溺死在自己的眼泪里，他却让她溺死在雪里，在湖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一枚钻石戒指，十四年了，她从没看过，现在他带来了，可惜她再也看不到。湖面上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块，再过一些日子，湖面就要结冰。他走到湖边，把那一枚戒指投进湖里，让它带着他的悔疚沉到湖底最深处，长伴她的白骨。她曾说永远不想再看见他，他也答应了，今天，他违背了诺言，他来见她，但这是他最后一次违背对她的承诺了。

4

沈成汉在坟场外面的车子上等李澄，李澄出来了，他抖得很厉害。

“李先生，快上车吧。”他打开车门让他上车。

李澄不停地打哆嗦，沈成汉把一张毛毯放在他怀里。

“谢谢你。”他抖颤着说。

“阿枣刚刚来这里的时候，也很不习惯这么寒冷的天气，她脚上常常长冻疮。”

车子在一家中国餐馆外面停下来。

“这是我们开的餐厅，进来喝碗热汤吧。”

这是一家小餐馆，绿色的墙，红色的桌子，是典型中式餐馆的装潢，平常或许带点喜洋洋的气氛，这一刻，却变成最沉重的背景。

沈成汉拿了一瓶酒给李澄，说：“喝点酒会暖一些。”

“谢谢你。”

“李先生，你要吃点什么吗？”

“不用了。”

“这种天气，不吃点东西是挨不住的，我去厨房看看。”

李澄唯一可以原谅自己的，是阿枣嫁了一个好人。他把酒一杯一杯地倒进肚里，但是酒没能止住他的悲哀。

沈成汉从厨房里捧着一客刚刚做好的奄列出来。

“你试试看。”他说。

李澄用刀把蛋皮切开，这是蜗牛奄列，他的手在颤抖。

“我说在中国餐馆卖蜗牛奄列好像有点怪，但是阿枣喜欢这道菜，客人也赞不绝口，我没有她做得那么好。”

“沈先生，我要去找旅馆了。”李澄把刀放下。

“你不吃吗？”

“我真的不饿。”

“附近就有一家小旅馆，我开车送你去。”

“不，我自己坐车去好了。”他戴上帽子。

李澄独个儿走在昏黄的街灯下。他踏在雪地上，雪落在他的肩膊上。记忆里的蜗牛奄列，那些年轻的岁月，原来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日子。雪融了，会变成水，水变成蒸汽，然后又变成雨，后来再变成雪，可是，那些美好的日子却永不复返。他的睫毛、他的鼻孔、他的嘴角都结了冰，那是他的眼泪。

5

李澄骑着脚踏车来到阿枣以前任教的那所夜校外面，他曾在石榴树下面等她，石榴树的树叶已经枯了，片片黄叶在地上沙沙飞舞，他仿佛还记得她那苍白微茫的笑。

他骑着脚踏车穿过大街小巷，走过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地方。脚踏车回来了，人也回来了。她坐在他后面，抱着他，俏皮地问他：

“你爱我么？”

“嗯。”

“爱到什么程度？”她的头发吹到他的脸上来。

“已经到了危险的程度——”他握着她的手，凄凄地说。

版权信息

书名：三月里的幸福饼

作者：张小娴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5-01

ISBN：9787020106264

目录

作者简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張小娴

香港知名作家，全世界华人的爱情知己。她的只言片语，总能打动千千万万读者。

爱情，是她永远的主题。在她笔下，爱是人生永不落幕的演出。她以小说描绘爱情的灼热与冷却，以散文倾诉恋人的微笑与泪水，至今已出版超过四十本小说和散文集。

第一章

一九八三年九月里的一天，大雨滂沱，还在念预科的我，下课后正赶着去替学生补习。

“周蜻蜓——”我的同学方良湄走上来叫我。

“哥哥问你有没有兴趣到电视台担任天气报告女郎，一星期只需要去三次，比补习轻松得多了。”良湄问我。

她哥哥方维志是电视台新闻部的监制，我们见过好几次。

“为什么你不去？”我问她。

“他没有问我呀！怎么样，你有兴趣吗？”

“不，我怕。”

“为什么不考虑一下？可以对着全香港的观众报告天气呢。”

“像这种恼人的天气，我才不想报告。若说明天的明天还是会下雨，多么令人气馁？”

“谁又可以控制明天的雨？”

“但我可以忘记它。”我说，“我赶着去补习。”

“明天见。”她说。

我跟良湄在雨中道别。听说，雨是女人的眼泪。在法国西北部的迪南城，如果结婚那天下雨，新娘就会幸福，因为她本该掉的泪，都在那日由天上落了下来。然而，在法国西部，普瓦图地区的人却相信，如果结婚那天下雨，新娘将来会比新郎先死，如果太阳当空，丈夫就会比妻子早一步进入坟墓。真是这样的话，我宁愿结婚那天下雨。比爱自己的人先死，是最幸福的，虽然这种幸福很自私。

回家的路上，雨依然下个不停，一家电器店外面挤满了观看电视新闻直播的途人。

“因香港前途不明朗，引致港元大跌，一美元要兑九点八港元，财政司宣布实时固定美元兑港元汇率为一兑七点八。”一个名叫徐文治的新闻报道员报道。

我怔怔地望着荧幕上的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会相遇，相爱而又相分，一切仿佛是明天的雨，从来不由我们控制。

一九八六年一月，我在念时装设计系，是最后一年了，良湄念法律系。

一天，方维志再提起找我兼职报告天气的事。

“出镜费每次一百五十元，每次出镜，连准备工夫在内，只需要十五分钟，酬劳算是不错的了。”他说。

“对呀，你还可以穿自己设计的衣服出镜。”

那时候，拿助学金和政府贷款念书的我，着实需要一点钱，良湄和方维志是想帮我的，所以我答应了。反正，没人能够控制明天的雨，我不去，也有别人去。更重要的，是我想认识文治。

“哥哥，你们那个报告新闻的徐文治很受欢迎呢，我们很多女同学都喜欢他。”良湄跟她哥哥说。

“这个人很不错，他是新闻系的高材生。”方维志说。

那一刻，文治对我来说，仍然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人。

天气报告紧接着新闻报告之后播出，是在同一个直播室直播的。

我第一天上班，正好是由文治报告新闻。

从一九八三年在电视荧幕上匆匆一瞥，到一九八六年一月的这一天，经过两年，我终于见到真实的徐文治了。

在那搭了布景的狭小的直播室里，我们终于相遇，是现实而不是布景。

新闻报告结束之后，文治站起来，跟我点了一下头。方维志刚好进来直播室，他拉着文治，介绍我们认识。

“周蜻蜓是我妹妹的同学，她是念时装设计的。”

“蜻蜓？”他对我的名字很好奇。

“是的，会飞的那一种。”我说。

“要去准备啦。”方维志提醒我。

第一次面对摄影机的我，彻底地出丑。我把稿子上那句“一个雨带覆盖华南沿岸，预料未来数天将会有骤雨和密云”，说成了“一个乳晕覆盖华南沿岸”，我立刻发现直播室和控制室里每个男人都在笑。摄影师更笑得双手都差点拿不稳摄影机。

节目结束之后，方维志上来安慰我。

“第一次有这样的表现已经很不错了。”

我看得出他的表情有多勉强。

我拿起皮包和雨伞，装着若无其事地离开直播室。我真害怕明天走在街上有人认出我。

电视台外面，正下着大雨，我站在人行道上等车，文治刚好也下班，他的电单车就停在路旁。

“我第一次出镜报告新闻的时候，也不见得比你好。”他说。

他一定看到了我出丑，真是难堪。

“这几天的天气都不太好。”他说。

“是的，一直在下雨。”

“我第一次出镜的时候，双脚不停地颤抖。”

“我刚才也是。”

“后来我想到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我用一只脚踏着另一只脚。这样做的话，起码有一只脚不会发抖。”他笑笑。

这个时候，一辆巴士驶来。

“我上车了。”我跟他说。

“再见。”他说。

“谢谢。”

巴士开走了，我把文治留在风雨中。在巴士上回望在雨中的他，我突然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我们仿佛在哪里见过，在更早之前，也许是一九八三年之前，我们是见过的。

两天之后，当我再次来到直播室，每个人都好像已经怕了我。

刚报告完新闻的文治跟我说：

“别忘了用一只脚踏着另一只脚。”

我坐在圆凳上，用右脚踏着左脚，整个人好像安定了下来。

我把摄影机当作是文治，告诉他，这天气温介乎最低的十二点四度和最高的十五点七度之间，相对湿度百分之五十五至六十，未来数日仍然有雨。文治，明天还是会下雨。

“你做得很好。”方维志称赞我。

我很想多谢文治，他们说，他出去采访了。

文治这天出去采访，晚间新闻里，应该可以看到他的采访报道。我洗了一个澡，正想看新闻，扭开电视机，画面一片朦胧。管理员说，大厦的公共天线坏了，明天才有人来修理。我想起附近有一家凉茶店开得很晚，店里有电视，于是匆匆换了一件衣服，冒雨到凉茶店看电视。虽然两天之后就可以在电视台看到他，不知为什么，这一晚我很想见他。

在电视荧幕上，文治正在报道一宗情杀案。男人用山埃毒死向他提出分手的太太。他亲自做了一个蛋糕给她，她不肯吃。他说：“你吃了之后就可以走，我不会再缠着你。”她吃了，死在他怀里。他把她的尸体放在平台上淋雨，相信这样可以把她洁净，洁净她不爱他的心。他们结婚当天，是下雨吧？所以新娘先死。

从凉茶店出来，我发现文治的电单车就停在路边。车身还是烫手的，他应该是刚刚走开。我站在电单车旁边，好想等他回来。

我想，我可以装着刚好经过这里，而且顺道向他打听一下那宗情杀案。

十五分钟过去了，仍然看不见他。

三十分钟过去了，他依然没有回来。

一个开私家车的男人找地方停车，车向后退的时候，差点把文治的电单车撞倒。

“你小心一点。”我立刻提醒他。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头狗，正替主人看守着他的东西，但是主人并没有吩咐我这样做。

四十五分钟过去了，文治还没有回来。他会不会就住在附近，今天晚上不会回来？

街上的行人愈来愈少，店铺都关门了。我为什么要等他回来？也许我太寂寞了，我不想就这样回去那个没人跟我说话的地方。

那辆电单车早已经不烫手了，文治还没有回来。如果他回来时看到我在等他，他一定觉得奇怪，于是，我决定在附近徘徊，如果他回来，我就像刚才想好的那样，装着刚好遇到他。

我走进便利商店里买了一包果汁糖，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文治骑上那辆电单车绝尘而去。

我等了四十五分钟，才不过走开五分钟，结果只能够看到他的背影。

我花了那么多时间看守着那辆电单车，它竟然无情地撇下我。

我一个人，孤单地回去。雨落在我的肩膀上，明天，我要缝一件雨衣，那么，下次为文治看守电单车时，便不会给雨淋湿。

这以后我经常在直播室里碰到文治，我从来没告诉他，我曾经站在他的电单车旁边等他回来。

这种事，太笨了。

在阳光普照的一天，我用缝纫机缝了一件雨衣，像一条裙子的雨衣，腰间可以缚一只蝴蝶结，连着一顶帽子。雨衣是柠檬黄色的，在烟雨迷蒙的环境下，黄色是最显眼的颜色。我希望下一次，文治会看到在他的电单车附近徘徊的我。

也许，那件柠檬黄色的雨衣真的奏效，那天放学的时候，忽然下雨，我拿出背包里那件黄色的雨衣穿上，在巴士站等车。文治驾着电单车经过，看到了我。

“你要去哪里？”他问我。

“去湾仔。”

“我送你一程好吗？我也是过海。这里雨很大。”

我求之不得，立刻爬上他的车。

“你是怎么看到我的？”我问他。

“你的雨衣很抢眼，像个大柠檬。”

“我自己做的。”我说。我没告诉他为什么我要做这件雨衣。

“很漂亮。”他说。

“谢谢。”

“你住在湾仔吗？”

“嗯。你呢？”

“我也是，而且从出生那天到现在都没离开过。”

“你住在哪一条街？”

“谢斐道。”

“我以前也住在谢斐道，说不定我们小时候见过。”

“你现在住哪里？”

“骆克道。”

“跟家人一起搬过去的吗？”

“不，爸爸妈妈过世了，我自己只能住一个小公寓。”

“哦。这几天都在下雨，这种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你为什么会开电单车？很危险的呀，尤其下雨的时候，地湿路滑。”我说。

“是念大学的时候学的，那时想，如果将来到报馆工作，会开电单车比较好，有些报馆要求突发新闻组的记者要有电单车的驾驶执照。”

“我在一九八三年就见过你。”

“在哪里？”

“在电视上，那天你报道财政司宣布一美元固定兑七点八港元。”

“那是我头一天负责新闻报告，那宗新闻也是我采访的。联系汇率是不合理的，相信很快就会取消。”

文治和我也许都想不到，不合理的联系汇率一直维持下去，竟然比我们的爱情更长久。如果爱情也像港元与美元，永远挂钩，永远是一比七点八，是否更好一些？

那天，跟方良湄吃饭，我向她打听：

“徐文治有没有女朋友？”

“好像没听说过。”

“我喜欢了一个男孩子。”良湄接着说。

“谁？”我心里很害怕那个人是文治。

“是念化学系的，叫熊弼。”

我松了一口气。

“他的样子很有趣，个子高高，长得很瘦，有一双很厉害的近视眼，傻乎乎的，蛮有趣。”

“你喜欢这种男孩子吗？”我奇怪。

“这种男孩子会对女孩子死心塌地的。而且他在实验室做实验时那份专注的神情很有魅力呢。”

“你想追求他？”

“他这种人不会追求女孩子的，他没胆量。”

“我真佩服你的勇气，万一被拒绝不是很尴尬吗？”

“如果他拒绝，就是他的损失，这样想的话，就没有问题了。”

是的，良湄在所有事情上都比我勇敢。一个人，只要不害怕失去，譬如不害怕失去尊严，那就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哥哥的女朋友在南丫岛租了一间屋，地方很大的，我们约好去那里度周末，我叫了熊弼一起来，你能不能来？”

为了挣点钱，我每个周末在一间儿童画室教小孩子画画。如果去旅行的话，就由其他人替工。

“不可以呀。”我说。

“徐文治也来。”

“我晚一点来行不行？”我立刻改口风。

“可以呀，我给你地址，你告诉我你坐哪一班船来。”

周末黄昏，我离开画室后，匆匆赶到南丫岛。

文治在码头等我。

“他们派我来接你，怕你找不到那间屋。”他微笑说，“你教小孩子画画的吗？”

“嗯。”

“什么年纪的？”

“从四岁到八岁都有。”

“平常画些什么呢？”

“我让他们胡乱画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家长们很奇怪，如果他们的小孩子来了三个月还不会画苹果、橙、香蕉，他们就觉得老师没尽责。谁说一定要画苹果呢？即使画苹果，我也会让他们画自己心目中的苹果，如果只有一个方法画苹果，那太可悲了。人是长大了才有各种规范，不能这样，不能那样。”

“你将来的设计一定与别不同。”他说。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努力追求不平凡，到头来，却会失去许多平凡女人的幸福。

“你为什么会当记者？”我问他。

“也许是一份使命感驱使吧。”

“使命感？”

“我喜欢当记者，揭露真相，报道事实。是不是很老套？”

“不。比起你，我一点使命感也没有。我只希望付得起钱的人都买我的衣服。”

“这也是一种理想。”他宽容地说。

方维志的女朋友高以雅是写曲的，他们在一起许多年了。

良湄带了那个念化学的熊弼来，他的样子果然古古怪怪的。

晚上，良湄嚷着要在天台上一起等日出。

“在这里，五点钟就可以看到日出。”她说。

结果，首先睡着的是她，而且是故意依偎着熊弼睡着的。

熊弼支持到一点钟也睡着了。

方维志喝了酒，早就累得睡在天台的长椅子上。高以雅挨到凌晨三点钟也支持不住了，只剩下我和文治。

“不如睡吧，反正每天的日出都是一样。”文治说。

“你忍耐一下吧，我忽然很想看日出。”

“不行了，我昨天工作到很晚才睡。”

“求求你，不要睡，陪我看日出。”

“好的。”他苦笑。

我把皮包里的钟盒拿出来，放在身边。

“这是什么东西？”

我把钟盒放在他身边，让他听听那滴答滴答的钟声。

“是个钟吗？”

我掀开盒子，盒子跟一个有行针的钟连在一起，盒盖打开了，便可以看到里面的钟。一只浮尘子伏在钟面上十二点至三点之间的空位。

“这是虫吗？”文治问。

“这种虫名叫浮尘子，别看它身躯那么小，这种虫每年能够从中国飞到日本。”

“为什么会在钟里面放一只已死去的虫？”

“这个钟是爸爸留给我的。做裁缝的爸爸最爱搜集昆虫的标本。”

“所以你的名字也叫蜻蜓？”

“对呀，他希望我长大了会飞，但是蜻蜓却不能飞得太高。”

“这只浮尘子也是你爸爸制的标本吗？”

“嗯。爸爸有一位朋友是钟表匠，这个旅行钟是他从旧摊子买回来的。他把爸爸这只浮尘子镶在钟面上，送给我爸爸。所以这个钟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既然有那么多昆虫标本，为什么要用浮尘子？”

“妈妈喜欢浮尘子，她说时光就像浮尘，总是来去匆匆。”

“你经常把这个钟带在身边吗？”

“去旅行的时候就会带在身边，来南丫岛也算是旅行呀。”

我把响闹时间调校到清晨五点钟：“万一睡着了，它也可以把我们叫醒。还有二十分钟就可以看到地平线的日出。”

他苦撑着说：“是的。”

我的眼睑快要不听话地垂下来了。

“别睡着。”我听到他在我耳边叫我。

“跟我说些话。”我痛苦地挣扎。

渐渐，我连他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刺眼的阳光把我弄醒，我睁开眼，太阳已经在天边。

我望望身旁的文治，他双手托着头，眼睁睁地望着前方，脸上挂着两个大眼袋，欲哭无泪。

“对不起，我睡着了。”我惭愧地说。

“不——要——紧。”他咬着牙说。

“为什么闹钟没有响？”我检查我的钟。

“响过了，你没有醒来。”他连说话也变得慢吞吞。

离开南丫岛，方维志与良湄一起回家，熊弼回大学宿舍去。

“看日出的事，真的对不起。”在路上，我向文治道歉。

“没关系，我现在已经好多了。”他说。

“你真的不怪我？”

“在日出前就能睡着，是很幸福的。”

在巴士上，文治终于睡着了，我轻轻依偎着他。

我望着我的浮尘子钟，到站的时候，文治刚好睡了二十分钟。

我们失去的二十分钟，竟然可以再来一次。

“我到了。”我叫醒他。

他醒来，疲倦的双眼布满红筋。

“我们会不会见过？在很久以前？”我问他。

“是吗？”他茫然。

“我好像有这种感觉。别忘了下车。”我起来说。

“再见。”他跟我说。

“谢谢。”我说，“我两天后去成都。”

“是吗？是去工作，还是为了别的事情？”

“去旅行，一个人去。”

“回来再见。”

“谢谢。”

我走下车，跟车厢里的他挥手道别。

在日出之前，我早就爱上了他。

为什么？

在出发到成都的那天早上，我在火车站打了一通电话给文治。

“我出发啦，有没有东西要我带回来？”

“不用了，你玩得开心点吧。”

“我上车了。”

“路上小心，再见。”

“谢谢。”我挂上电话，站在月台上等车。那一刹那，我突然很挂念他。他总能够给我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在从广州开往成都的火车上，我把浮尘子钟拿出来，放在耳边，倾听那滴答滴答的声音。多少年来，在旅途上，我都是孤单一个人，唯独这一次，却不再孤单。

从成都回来，我带了一瓶辣椒酱给文治。原本那个瓶子很丑陋，我买了一个玻璃瓶，把辣椒酱倒进去，在瓶子上绑上一个蝴蝶结。

那天在电视台见到他，我小心翼翼把辣椒酱送给他。

“成都没什么可以买的礼物，这种辣椒酱很美味。”

“瓶子很漂亮。”他赞叹。

“是我换上去的。”

“怪不得，谢谢你。”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辣椒酱——”

“我喜欢，尤其喜欢吃印度咖喱。”

“你那个特辑顺利吗？”

“这几天从早到晚都在剪片，现在也是去剪片室。”

“我可以看吗？”

“你有兴趣？”

“嗯。”

“好吧！”

“是关于什么的？”

“是关于移民的。”

在剪片室里，我坐在文治和剪接师后面，观看文治的采访片段。特辑探讨的是当前香港人的移民问题。特辑里主要采访两个家庭，这两个家庭都是丈夫留在香港，太太和孩子在多伦多。

其中一个个案，那个孤身在香港的男人，从前每天下班后都跟朋友去喝酒，很晚才回家。太太带着独子移民多伦多之后，男人反而每天下班后都回到家里等太太的长途电话。女人在冰天雪地的异国里，变得坚强而独立，反而男人，在圣诞节晚上，跟身在异乡的太太通电话时泣不成声，还要太太安慰他。

他太太在电话里说：“别这样，当初我们不是说好为了将来，大家一起忍受分开三年的痛苦吗？”

男人饮泣：“我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坚强的太太说：“别离是为了重聚。”

离开电视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我送你回去吧。”文治说。

“谢谢你。”

“你觉得怎么样？”文治问我。

“我在想那位太太说的话，她说‘别离是为了重聚’，别离真的是为了重聚吗？”

“以前的人，为了一段感情不离别，付上很多代价，譬如放弃自己的理想，放弃机会。现在的人，却可以为这些而放弃一段感情。离别，只是为了追寻更好的东西。”

“我觉得那个男人很可怜——”

“是的，他太太走了后，他才发现他不能没有她。圣诞节那天晚上，我们在他家里陪他一起等他太太的长途电话，没想到他会哭成那样。他一直以为是他太太不能没有他。下星期是农历年假期，我们采访队会跟他一起到多伦多，拍摄他过去探望家人的情形。”

没想到我刚回来，他又要走了。

“到了。”他放下我，“有什么要我带回来？”

“不麻烦吗？”

他摇头。

“我要一双羊毛袜。”

“为什么是羊毛袜？”

“只是忽然想到。”

“好的。再见。”

“谢谢，一路顺风。”

他开车离开，转瞬又回来。

“我刚才跟你说再见——”他说。

“是的，谢谢。”

“为什么每次我跟你说再见，你都说‘谢谢’，而不是说‘再见’？”

“我不说再见的。无论你跟我说‘再见’‘拜拜’或者‘明天再见’，我都只会说谢谢。”我说。

星期天，在画室教小孩子画画的时候，我吩咐他们画一双羊毛袜。

“为什么要画一双袜子？”班上一个男孩举手问我。

“只是忽然想到。”我说。

真正的理由十分自私，我挂念在冰天雪地里的他。

农历年三十晚，我在良湄家里吃团圆饭。

良湄问我：“毕业后你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找工作，也许会到制衣厂当设计师。”

“我哥哥要结婚了。”

“是吗？”我问方维志，“是不是跟高以雅？”

“除了她还有谁？”良湄说。

“以雅要到德国进修，一去就是三年，她想先结婚，然后才去那边。”

“你会不会跟她一起去？”

“我会留在香港，我的事业在香港。”方维志无奈地说。

“你的意思是以雅向你求婚的吗？”良湄问她哥哥。

“我不介意等她，但是她觉得既然她要离开三年，大家应该有个名分。”

“哥哥，以雅对你真好。”我说。

高以雅才二十七岁，她才华横溢，条件也很好，三年后的事没人知道，她根本没必要在这个时候给自己一份牵制。

“我认为她有点自私。”良湄替她哥哥抱不平，“她要离开三年，却要你在这里等她。你成为了她丈夫，就有义务等她，你若变心，就是千夫所指。但是她忘了是她撇下你的。”

“爱一个人，应该包括让他追寻自己的理想。”方维志说。

“如果我很爱一个男人，我才舍不得离开他。蜻蜓，你说她是不是自私？”良湄逼我表明立场。

“德国，是很遥远的地方啊！”我说。

“是的。”方维志说。

“相隔那么远，不怕会失去吗？爱情应该是拥有的。”

“爱情，就是美在无法拥有。”方维志说。

我要很久很久以后才明白这个道理。

文治从多伦多回来，带了一双灰色的羊毛袜给我。

“谢谢你，很暖啊！”我把羊毛袜穿在手上，“你不是说喜欢吃印度菜的吗？我知道中环有一家，很不错的。我请你好吗？”我说。

他笑着说：“好呀，那边的印度菜难吃死了。”

“那个男人的太太怎么样？”在餐厅里，我问他。

“她比她丈夫坚强得多，临行前，她吩咐她丈夫不要常常去探她，要省点钱，还叫他没必要也不要打长途电话给她，电话费很贵。”

“女人往往比男人容易适应环境。”

“因为男人往往放不下尊严。”文治说。

吃过甜品之后，女侍应送来一盘曲奇蛋饼。

“这是什么？”我们问她。

“这是占卜饼。”她说。

“占卜饼？”我奇怪。

“每块饼里都藏着一张签语纸，可以占卜你的运程。我们叫这种饼作幸福饼，随便抽一块吧。”她微笑着说。

我在盘子里选了一块曲奇。

“不知道准不准——”我说。

“你还没有看里面的签语纸。”文治说。

我将蛋饼分成两瓣，抽出里面的签语纸，签语是：

祝你永远不要悲伤。

“真的可以永远不悲伤吗？”我问文治，“不可能的。”

“签语是这样写的。”

“轮到你了，快选一块。”

文治在盘子中选了一块，拿出里面的签语纸来。

“上面写些什么？”我问他。

他把签语纸给我看，签语是：

珍惜眼前人。

谁是眼前人？他望着我，有点儿尴尬。

“走吧。”他说。

回家的路上，寒风刺骨，微雨纷飞。

“已经是春天了。”我说。

他没有回答我，他的眼前人是我吗？

“我到了。”我说。

他停车，跟我道别。

“为什么你不说再见？”他问我。

“你想知道吗？”

“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爸爸最后一次进医院的那个早上，我离家上学，临行前，我跟他说：‘爸爸，再见。’结果我放学之后，他已经不在了。妈妈临终前躺在医院，她对我说：‘以后你要自己照顾自己，来，跟我说再见。’我对她说了一声再见，结果我永远再也见不到她。我讨厌别离，‘再见’对我来说，就是永远不再见。”

“对不起。”

“祝你永远不要悲伤。”我说。

“谢谢你。”

他在风中离去，那背影却愈来愈清晰。

他是另有眼前人吧？

第二章

方维志和高以雅的婚礼很简单，只是双方家人和要好的朋友一起吃一顿饭。高以雅的白色裙子是我替她做的，款式很简单。

“我身上这条裙子是蜻蜓的作品。”高以雅向大家宣布。

“将来你也要替我设计婚纱。”良湄说。

临别的时候，高以雅拥抱着我，说：“希望将来到处都可以买到你的作品。”

“谢谢你。”

“我后天便要上机了。”

“这么快？”

我看得出她很舍不得走。她紧紧握着方维志的手，她是否自私，我不知道，有一个男人愿意等她三年，她是幸福的。在这个步伐匆匆的都市里，谁又愿意守身如玉等一个人三年？

“文治，你负责送蜻蜓回家。”喝醉了的方维志跟文治说。

“没问题。”文治说。

“你是不是追求蜻蜓？”方维志突然问他。

文治尴尬得满脸通红，我都不敢望他。

“哥哥，你别胡说。”良湄笑着骂他。

“你为以雅设计的裙子很漂亮。”路上，文治首先说话。

“谢谢。”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文治如果真的喜欢我，应该趁着这个机会告诉我吧？可是他没有。

“那个特辑完成了没有？”我问他。

“已经剪辑好了。”

“什么时候播出？”

“快了，我还没有想好这辑故事的名字，什么‘移民梦’之类的名字毫无新意。”

车子到了我家楼下。

“有没有想过就叫‘别离是为了重聚’？”我向他提议。

他怔怔地望着我，好像有些感动。

“故事里那位太太不是这样说的吗？”我搓着冰冷的双手说。

“是的。”他的声音有点颤抖，也许是风太冷了。

忽然之间，我很想拥抱他。

“我上去了，这里很冷。”我掉头跑进公寓里，努力抛开想要拥抱他的欲望。

那个移民故事特辑终于定名为“别离是为了重聚”。

播出的时候，我在家里收看。文治在冰天雪地里娓娓道出一个别离是为了重聚的故事。那个探亲之后孤单地回到香港的丈夫，在机舱里来来回回哼着粤剧《凤阁恩仇未了情》里面的几句歌词：

“人生如朝露，何处无离散。”

从前的别离，是为了国家。为了国家，放下儿女私情。

今天的别离，首先牺牲的，也是儿女私情。

儿女私情原来从不伟大，敌不过别离。

我打了一通电话给文治。

“你在看吗？”我问他。

“嗯。”

“很感动。”

“是的。”他带着唏嘘说。

画面冉去，我整夜也睡得不好。

午夜爬起床，我画了很多张设计草图。

杨弘念是我们的客席讲师，也是香港很有名气的时装设计师，一天下课后，他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说：

“我打算推荐你参加七月份在巴黎举行的新秀时装设计大赛。”

“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由各地时装设计学院推荐学生参加的比赛。”

“为什么你会选中我？”

“你以前的设计根本不行。”他老实不客气地说，“但是最近这几款设计，很特别，有味道。”

那一辑草图正是我在那个无法成眠的晚上画的。

“现在距离七月只有三个月时间准备。”我担心。

“我可以帮你，怎么样？”

我当然不可能拒绝。

我立刻就想到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文治。我在学校里打了一通电话给他。

“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

“我也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他说。

“我们晚上出来见面好吗？”

“好的，在哪里？”

我约了文治在铜锣湾见面。

“你的好消息是什么？”我问他。

“公司决定把‘别离是为了重聚’这个特辑送去参加纽约一个国际新闻纪录片比赛。你的好消息又是什么？”

“也是一个比赛，讲师推荐我参加巴黎的国际新秀时装设计大赛。”

“真的？恭喜你，可以去时装之都参赛，不简单的。”

“高手如云，我未必有机会呢。”

“能够参加，已经证明你很不错。”

“但是距离比赛只有三个月，我必须在这三个月内把参加比赛的一批衣服赶出来，时间很紧迫。”

“你一定做得到的。”

“我差点儿忘了恭喜你。”

“谢谢。”

“这三个月我不能再到电视台报告天气了，因为工作实在太紧迫，我要专心去做。我已经跟方维志请了假，准备迎接三个月昏天暗地的日子。”

“那我们三个月后再见，不要偷懒。”

那三个月里，我每天都在杨弘念专用的制衣厂里，跟他的裁缝一起工作，修改草图、选布料，找模特儿试身。

昏天暗地的日子，益发思念文治，只好趁着空当，在制衣厂里打电话给他。

“努力呀。”他总是这样鼓励我。

“我很挂念你。”我很想这样告诉他，可是我提不起勇气，等到我从巴黎回来，我一定会这样做。

差不多是在出发到巴黎之前的两天，我终于完成了那批参赛的服装。

我早就告诉过文治，我会在七月二日起程，如果他对我也有一点意思，他应该会打一通电话给我。

七月一日的那天，我留在家里，等他的电话。他负责黄昏的新闻报道。新闻报道结束之后，他并没有打电话给我。

也许他根本忘了我在明天出发。

晚上十点多钟，正当我万念俱灰的时候，他的电话打来了。

“你还没有睡吗？”

“没有。”我快乐地说。

“我刚才要采访一宗突发新闻，所以这么晚才打来，你是不是明天就出发？”

“嗯。”

“我明天早上有空，你行李多不多，要不要我来送机？”

“不，我不是说过讨厌别离吗？机场是别离最多的地方，不要来。”

“哦。”他有点儿失望。

“你现在在哪里？”我舍不得让他失望。

“我在家里，不过晚一点要回电视台剪片。”

“不如你过来请我喝一杯咖啡，当作送行，好吗？”

“好，我现在就过来。”

我换好衣服在楼下等他，三个月不见了。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样期待一个人的出现。

文治来了，并没有开车来。

“你的电单车呢？”

“拿去修理了。”他说。

三个月不见，站在我面前的他，样貌丝毫没变，眼神却跟从前不一样了。他望着我的眼神，好像比从前复杂。

我垂下头，发现他用自己的右脚踏着左脚，他不是说过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做的吗？

他是不是也爱上了我？

选择步行而来，是因为双脚发抖吗？

“你喜欢去哪里？”他问我，用复杂的眼神等我回答。

“去便利商店买一杯咖啡，一边喝一边走好吗？今天晚上的天气很好。”

我们买了两杯咖啡，走出便利商店。

周五晚上的骆克道，灯红酒绿，吧女在路上招摇，风骚的老女人在酒吧门前招徕客人，卖色情杂志的报贩肆意地把杂志铺在地上。虽然看来堕落而糜烂，湾仔对我来说，却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纽约新闻奖的结果有了没有？”我问他。

“这个周末就揭晓。”

“那个时候我在巴黎，你打电话把结果告诉我好吗？”我央求他。

“如果输了呢？”

“不会的。那个特辑很感人，别离，本来就是人类共通的无奈。”

“你呢？心情紧张吗？”

“你说得对，能去巴黎参赛，已经很难得，胜负不重要。况且，可以免费去巴黎，太好了，比赛结束之后，我会坐夜车到伦敦看看，在那里留几天。”

“你不是说很喜欢意大利的吗？为什么不去意大利？”

“对呀，就是因为太喜欢，所以不能只留几天，最少也要留一个月，我哪有时间？还要回来准备毕业作品呢。”

“真奇怪。”

“什么奇怪？”

“如果很喜欢一个地方，能去看看也是好的，即使是一两天，又有什么关系？”

“我喜欢一个地方，就想留下来，永远不离开。喜欢一个人也是这样吧？如果只能够生活一段日子，不如不要开始。”

“是的。”他低下头说。

咖啡已经喝完，文治送我回家。

“你到了。”他说。

我舍不得回去。

“你什么时候回电视台？”我问他。

“一点钟。”

我看看手表，那时才十一点四十五分。

“时间还早呢，你打算怎样回电视台？”

“坐地铁。”

“我送你去地铁站好吗？我还不想睡。”

他没有拒绝我。

我陪他走到地铁站外面。

“时间还早呢。”他说，“如果你不想睡，我陪你在附近走走。”

“好的。”

结果，我们又回到我家楼下。

“我说过要送你去地铁站的——”我说。

“不用了，地铁站很近。”

“不要紧，我陪你走一段路。”

我们就这样在湾仔绕了不知多少个圈，最后来到地铁站口，已经是十二点四十分，谁也没时间陪对方走一段路了。

“我自己回去好了。”我说。

文治望着我，欲言又止，我发现他又在用右脚踏着左脚面。

我好想抱着他，可是我明天就要走了。

“希望你能拿到奖。”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有说不出的失望。

“你也是。”我祝福他。

“回来再见。”他移开踏在左脚上的右脚。

“保重。”我抬头说。

我转身离开，没有看着他走进地铁站，我舍不得。整夜不停地绕圈，腿在绕圈，心在绕圈，到底还要绕多少个圈？

杨弘念陪我一起去巴黎。他在巴黎时装界有很多朋友。有他在身边，我放心得多。

时装圈子有很多关于杨弘念的传闻，譬如说他脾气很怪，有很多女朋友。他的名字曾经跟多位当红的模特儿联系在一起。

他每星期来跟我们上两课。以他的名气，他根本不需要在学院里教学生，我觉得他真的是喜欢时装。

“你是不是在电视台报告天气？”在机舱里，杨弘念问我。

“你也看到了吗？”

“那份工作不适合你。”

“为什么？”

“你将来是时装设计师，去当天气报告女郎，很不优雅。”

我有点生气，跟他说：

“我只知道我需要生活，时装设计师也不能不食人间烟火。我没钱。”

“没有一个时装设计师成名前是当过天气报告女郎的。”他慢条斯理地说。

“我不一定会成名。”

“不成名，为什么要当时装设计师？在这一行，不成名就是失败。你不要告诉我，你这一次去巴黎，并不想赢。”

空中服务员在这个时候送晚餐给乘客，杨弘念施施然从他的手提袋里拿出一只香喷喷的烧鹅来。

“我每次都会带一只烧鹅上飞机。”他得意洋洋地说。

“你要吃吗？”他问我。

“不要，你自己吃吧。”我赌气地说。

“太好了，我不习惯与人分享。”

他津津有味地吃他的烧鹅，我啃着那块像纸皮一样的牛排。

“你成名前是干什么的？”我问他。

“你为什么想知道？”他反问我。

“我想你成名前一定做着一些很优雅的工作。”我讽刺他。

“我是念建筑的，在建筑师楼工作。”

“建筑？一个建筑师跑去当时装设计师？”

“时装也是一种建筑，唯一不同的是时装是会走动的建筑物。”

“我只是个做衣服的人，我是裁缝的女儿。”

“怪不得你的基本功那么好。”

没想到他居然称赞我。

“可是，你的境界还不够。”他吃过烧鹅，仔细地把骨头包起来。

“怎样可以提升自己的境界？”

“你想知道吗？”

我点头。

他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睡觉。

真给他气死。

虽说是设计界的新秀比赛，但是对手们的设计都十分出色。在那个地方，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结果，很合理地，我输了，什么名次也拿不到。虽然口里不承认想赢，但是我是想赢的。

跟杨弘念一起回到酒店，我跟他说：

“对不起，我输了。”

“我早就知道你会输。”他冷冷地说，然后撇下我一个人在大堂。

我冲上自己的房间，忍着眼泪，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给杨弘念看扁。

这个时候，电话铃声响起，我拿起话筒：

“谁？”

“是周蜻蜓吗？”

“我是。你是谁？”

“我是徐文治——”

“是你？”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那个特辑拿了金奖。”

“恭喜你。”

“你呢？你怎么样？”

“我输了。”我拿着话筒哽咽。

“不要这样，你不是说，能到巴黎参赛已经很不错吗？”他在电话那一头安慰我。

他愈安慰，我愈伤心。

“听我说，你并没有失去些什么，你得的比失的多。”他说。

“谢谢你。”

“行吗？”

“我没事的。”

“那我挂线了。”

“嗯。”我抹干眼泪。

“再见。祝你永远不要悲伤。”

“谢谢你。”

虽然输了，能够听到文治的安慰，却好像是赢了。

第二天晚上，我把房间退了，准备坐夜车到伦敦。

我不知道是否应该跟杨弘念说一声，虽然他那样可恶，但他毕竟和我一道来的，我一声不响地离开，好像说不过去。

我走上杨弘念的房间，敲他的门，他睡眼惺忪出来开门。

“什么事？”他冷冷地问我。

“通知你一声，我要走了。”

“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吵醒我？”

“对不起。”我难堪地离开走廊。

他砰然把门关上。

我愈想愈不甘心，掉头走回去，再敲他的门。

他打开门，见到又是我，有点愕然。

“就是因为我输了，所以你用这种态度对我？”我问他。

“我讨厌失败，连带失败的人我也讨厌。”

“我会赢给你看的。”我悻悻然说完，掉头就走，听到他砰然把门关上的声音。

我憋着一肚子气，正要离开酒店的时候，大堂的接线生叫住我：

“周小姐，有电话找你，你还要不要听？”

我飞奔上去接电话，是文治。

“你好了点没有？”他问我。

没想到是他，我还以为是杨弘念良心发现，打电话到大堂跟我道歉，我真是天真。

我努力压抑自己的泪水。

“我现在就要坐夜车去伦敦。”我说。

“路上小心。”他笑说。

“你可以等我回来吗？回来之后，我有话要跟你说。”

回去之后，我要告诉他，我喜欢他。

“嗯。”他应了一声，仿佛已经猜到我要说什么。

“我要走了。”我说。

“再见。”

“谢谢。”

在从巴黎开往伦敦的夜车上，都是些孤单的旅客，可是我不再孤单。

在伦敦，我用身上所有的钱买下一个小小的银色的相架，相架可以放三张大小跟邮票一样的照片。相架的左上角有一个长着翅膀的小仙女，她是英国一套脍炙人口的卡通片里的主角花仙子。相架上，刻着两句诗，如果译成中文，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叶散的时候，你明白欢聚。

花谢的时候，你明白青春。

五天之后，回到香港的家里，我正想打电话给文治，良湄的电话却首先打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找你很多遍了。”

“刚刚才到，什么事？”

“徐文治进了医院。”

“为什么？”我吓了一跳。

“他前天采访新闻时，从高台上摔下来，跌伤了头。”

“他现在怎么样？”

“他昏迷了一整天，昨天才醒来，医生替他做了计算机扫描，幸亏脑部没有受伤。”

我松了一口气，问良湄：“他住在哪一家医院？”

我拿着准备送给他的相架，匆匆赶去医院。只是，我从没想过，走进病房时，我看到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床沿，正喂他喝汤。

那一刹那，我不知道应该立刻离开还是留下来，但是他身边的女人刚好回头看到了我。

“你找谁？”女人站起来问我。

头部包扎着的文治，看到了我，很愕然。

我结结巴巴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让我来介绍——”文治撑着虚弱的身体说，“这是我的同事周蜻蜓，这是曹雪莉。”

“你也是报告新闻的吗？”曹雪莉问我。

“我报告天气。”我说。

“哦。”她上下打量我，仿佛要从中找出我和文治的关系。

“请坐。”文治结结巴巴地跟我说。

“不了，我还有事要办。”我把原本想送给他的相架放在身后，“良湄说你进了医院，所以我来看看，你没什么吧？”

“没什么了，谢谢你关心。”曹雪莉代替他回答。

“那就好了，我有事，我先走了。”我装着真的有事要去办的样子。

“再见。”曹雪莉说。

文治只是巴巴地望着我。

“谢谢。”我匆匆走出病房。

出去的时候，方维志刚好进来。

“蜻蜓——”他叫了我一声。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走廊。

本来打算要跟文治说的话，已经太迟了，也许，我应该庆幸还没有开口。

我在医院外面等车，方维志从医院出来。

“哥哥。”我叫了他一声，我习惯跟良湄一样，叫他哥哥。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我。

“今天下午。”

“在巴黎的比赛怎么样？”

“我输了。”

“哦，还有很多机会啊。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东西？”他指着我手上那个用礼物盒载着的相架。

“没用的。”我把相架塞进皮包里。

“文治的女朋友一直住在旧金山。”

“是吗？”我装着一点也不关心。

“他们来往了一段时间，她便移民到那边。”

“你早就知道了？”我心里责怪他不早点告诉我。在他跟高以雅请吃喜酒的那天晚上，他还取笑文治追求我。

“曹雪莉好像是一九八四年初加入英文台当记者的，她在史丹福毕业，成绩很棒。几年前移民后，就没有再回来，我以为他们分手了。”

一九八四年？如果一九八三年的时候，我答应到电视台担任天气报告女郎，我就比她早一步认识文治，也许一切也会不同，但那个时候，我只是个念预科的黄毛丫头，怎可能跟念史丹福的她相比？

“他们看来很好啊。”我说。

“我也不太清楚。”他苦笑，“文治是个有责任感的男人。有责任感的男人是很痛苦的。”

“你是说你还是说他？”

“两个都是。”

“你不想跟以雅结婚吗？”

“我是为了负责任所以要等她，千万别告诉她，她会宰了我。”他苦笑。

那天之后，我没有再去医院探望文治，我想不到可以用什么身份去探望他。

知道他康复出院，是因为在直播室里看到他再次报告新闻。

我站在摄影机旁边看着他，那个用右脚踏着左脚的文治，也许只是我的幻觉。

新闻报告结束，我们无可避免地面对面。

“你没事了？”我装着很轻松地问候他。

“没事了，谢谢你来探望我。”

“我要过去准备了。”我找个借口结束这个尴尬的时刻。

报告天气的时候，我悲伤地说：

“明天阳光普照。”

阳光普照又如何？

报告完天气，我离开直播室，看到文治在走廊上徘徊。

“你还没走吗？”我问他。我心里知道，他其实是在等我。

“我正准备回家。你去哪里？是不是也准备回家？”

“不。”我说。

他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我回学校去，你顺路吗？”

“顺路。”他松了一口气。

再次坐上他的电单车，感觉已经不一样了。我看着他的背，我很想拥抱这个身体，但这个身体并不属于我。

“你女朋友呢？不用陪女朋友吗？”我问他。

“她回去旧金山了。”

“这么快就走？”

“是的。”

“特地回来照顾你，真是难得。”

“她不是特地回来照顾我的，她回来接她外祖母过去，刚好碰上我发生意外。”

“她什么时候回来？照理她拿了公民身份，就可以回来跟你在一起。”

“她已经拿到了，但是她不喜欢香港，她很喜欢那边的生活。她在那边有一份很好的工作。”

文治没有再说下去，我也没法再装着若无其事地跟他谈论他女朋友。我愈说下去，愈显得我在意。可是，我们两个愈不说话，却也显得我们两个都多么在乎。沉默，是最无法掩饰的失落。

车子终于到了学校。

“谢谢你。”我从车上跳下来。

“有一件事，一直想跟你说——”他关掉电单车的引擎。

我站在那里，等他开口。

他望着我，欲言又止，终于说：

“对不起，我应该告诉你我有女朋友，我不是故意隐瞒，只是一直不知道怎样说——”

“你不需要告诉我。”我难过地说，“这是你的秘密，况且，我们没发生过什么事——”

我在背包里拿出那个准备送给他的相架来，我一直都放在身边。

“在伦敦买的，送给你，祝你永远不要悲伤。”

他接过相架，无奈地望着我。

“这个相架可以放三张照片，将来可以把你、你太太和孩子的照片放上去。”

“谢谢你。”他难过地说。

“不是说过不要悲伤吗？”

他欲语还休。

“不要跟我说再见。”我首先制止他。

他望着我，不知说什么好。

“我要进去了。”我终于鼓起勇气说。再不进去，我会扑进他怀里，心甘情愿当第三者。

我跑进学校里，不敢再回头看他。

他本来是我的，时光错漏，就流落在另一个女人的生命里，就像家私店里一件给人买下了的家私那样，他身上已经挂着一个写着“SOLD”的牌子，有人早一步要了，我来得太迟，即使多么喜欢，也不能把他拿走，只可以站在那里叹息。

爱，真的是美在无法拥有吗？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方维志，辞去电视台的兼职。

“为什么？”他问我。

“我要准备毕业作品。”我说。

我只是不能再见到文治。

文治也没有找我，也许方维志说得对，负责任的男人是很痛苦的。

良湄在中环一家规模不小的律师行实习，熊弼留在大学里攻读硕士课程。那天晚上，良湄来我家找我，我正忙着准备一个星期后举行的毕业生作品比赛。

“你真的就这样放弃？”良湄问我。

“你以为我还可以怎样？”

“既然他和女朋友长期分开，为什么不索性分手？”

“也许文治很爱她，愿意等她，就像你哥哥愿意等以雅一样。”

“不一样的，哥哥跟以雅已经结婚，而且有很多年的感情。”

“也许文治和曹雪莉之间有一项盟约，他在香港为自己的理想努力，她拿一个外国公民权，必要时可以保障他，令他没有后顾之忧。”

“你真的相信是这样吗？”良湄反问我。

“我只能这样相信，况且，不相信也得相信，我没法跟她相比。”

“你太没自信了。”良湄骂我。

“到现在我才明白，爱上一个没有女朋友的男人，是多么幸运的一回事。”我黯然说。

“这是不是叫作适当的人出现在错误的时间？”良湄问我。

“如果是适当的人，始终也会在适当时间再出现一次。”

“这些就是你的毕业作品吗？”良湄在床上翻看我的设计草图，“很漂亮，我也想穿呢。”

“这次我一定要赢。”

“为什么？”

“我不能输给一个人看。”

“是徐文治吗？”

我摇头。

杨弘念是这次设计系毕业生作品大赛的其中一位评判。

比赛当天，我在台下看到他，他一如以往，显得很高傲，没有理我。

良湄和熊弼结伴来捧我的场，电视台也派了一支采访队来拍摄花絮，只是，来采访的记者，不是文治。

我参加的是晚装组的比赛，我那一系列设计，主题是花和叶。裙子都捆上不规则的叶边，模特儿戴上浪漫的花冠出场，像花仙子。

我想说的，是一个希望你永远不要悲伤的故事。那个我在伦敦买来送给文治的相架上，刻着的诗，诗意是：

叶散的时候，你明白欢聚。

花谢的时候，你明白青春。

花会谢，叶会散，繁花甜酒，华衣美服，都在哀悼一段早逝的爱。

我把我的作品送给那个我曾经深深喜欢过的男人。

那夜轻轻的叮咛，哀哀的别离，依旧重重地烙在我心上，像把一个有刺的花冠戴在头上。

“很漂亮，你一定会赢的。”在台下等候宣布结果时，良湄跟我说。

我也这样渴望，结果，我只拿了一个优异奖，失望得差点站不起来。

“没可能的，你的设计最漂亮。”良湄替我抱不平。

“拿到优异奖已经很不错。”熊弼说。

我当然知道，只拿到一个优异奖就是输。

散场之后，我留在后台收拾。

当我正蹲在地上把衣服上的假花除下来的时候，有一个声音叫我。

我抬头，是杨弘念。

“什么事？”我低头继续做我的事，没理他。

“听说你没有在电视台报告天气了。”

“是的，不过这并不是因为我觉得这份工作不优雅。”

“你有没有兴趣当我的助手？”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望着他，他的神情是认真的。

“你不是说过讨厌失败的人吗？今晚我输了，你没理由聘用我。”我冷冷地说。

“你输的不是才华，而是财力，其他得奖的人用的布料都是很昂贵的，效果当然更好。”

忽然之间，我有点感动。

“怎么样？很多人也想当我的助手。”

“我要考虑。”我说。

他有点诧异，大概从来没有人这样拒绝他。

“好吧，你考虑一下，我只能等你三天，三天之内不见你，我就不再等你。”

“你还要考虑些什么呢？”良湄问我。

“我不喜欢他，你没见过他那些难看的嘴脸。”我躺在良湄的床上说。

“这个机会很难得，他只是脾气有点怪怪罢了。”

“你也认为我应该去吗？”

“是他来求你，又不是你去求他。”

“如果身边有个男人就好了。”我苦笑，“遇上这种问题就可以问他。”

“你可以去问问徐文治呀。”良湄扭开电视机，文治正在报道新闻。

我看看钟，奇怪：“这个时候为什么会有新闻报道？”

“是我昨天晚上录下来的。”

文治正在报道昨日举行的设计系毕业生时装比赛。

“虽然人没有来采访，但是这段花边新闻由他报道。”良湄说，“是不是很奇妙？”

我在荧幕上看到了我的设计，那一袭袭用花和叶堆成的裙子，虽然没有胜出，却在镜头前停留得最久。

忽然之间，我有了决定。

“我会去的。”我告诉良湄。

“你决定了？”

“如果有一天，我成名的话，文治就可以经常看到我的作品，或听到我的名字。即使是十年或二十年后，他也不会忘记我。如果我没有成名，他也许会把我忘掉。唯一可以强横地霸占一个男人的回忆的，就是活得更好。”

“那么你一定要成名，要永远活在他的脑海里，让他后悔没有选择你。要胜过他那个念史丹福的女朋友。”

为了能永远留在文治的回忆里，我放下尊严，在第三天，来到杨弘念在长沙湾的工作室。

杨弘念正在看模特儿试穿他最新的设计，他见到我，毫不诧异。

“你替我拿去影印。”他把一沓新画好的设计草图扔给我。

“影印？”我没想到第一天上班竟然负责影印。

“难道由你来画图吗？”他反问我。

我只好去影印。他的草图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画功流丽，画中的模特儿都有一双很冷漠，却好像看穿人心事的眼睛。

杨弘念另外有一个工作室在他自己家里，是他创作的地方。他住在跑马地一幢有四十年历史的平房里，地下是工作室，一楼是睡房。

他有一个怪癖，就是只喜欢喝一种叫“天国蜜桃”的桃子酒。“天国蜜桃”由意大利威尼斯一家著名的酒吧调配出来，由于受到欢迎，所以酒吧主人把它放入瓶里，自行出品。

“天国蜜桃”是用新鲜蜜桃汁和香槟混合而成的，颜色很漂亮，是带点魔幻色彩的通透的粉红色。瓶子只有手掌般大小，瓶身透明，线条流丽，喝一口，令人飘飘欲仙，血管里好像流着粉红色的液体。

“天国蜜桃”只能在中环一间专卖洋食品的超级市场里买到，而且经常缺货，杨弘念如果喝不到，就没有设计灵感，所以我的工作之一，就是替他买“天国蜜桃”。

那天，他的“天国蜜桃”喝光了，我跑到那家超级市场，货架上的“天国蜜桃”正缺货，职员说，不知道下一批货什么时候来，我只好硬着头皮回去。

“我不管，你替我找回来。”他横蛮地说。

我唯有再去其他超级市场找，超级市场里没有，我到兰桂坊的酒吧去碰运气，还是找不到，这样回去的话，一定会挨骂。

我在水果店看到一些新鲜的蜜桃，灵机一触，买了几个蜜桃和一瓶香槟回去，把蜜桃榨汁，混合香槟，颜色虽然跟“天国蜜桃”有点差距，但是味道已经很接近了。我放在杯子里，拿出去给杨弘念。

“这是什么？”他拿着酒杯问我。

“‘天国蜜桃’。”我战战兢兢地说。

他喝了一口说：“真难喝。是哪一个牌子？”

“是我在厨房里调配出来的。”

“怪不得。”他放下酒杯，拿起外衣出去，“找到了再叫我回来。”

“没有‘天国蜜桃’你就不做事了？”我问他。

他没理我。

我只好打电话去那家超级市场，跟他们说，如果“天国蜜桃”来了，立刻通知我。

幸好，等了一个星期，“天国蜜桃”来了，杨弘念才肯回到工作台前面，重新构想他的夏季新装。

“如果世上没有了‘天国蜜桃’这种酒，你是不是以后也不工作？”我问他。

“如果只能喝你弄出来的那种难喝死的东西，做人真没意思。”

“我就觉得味道很不错。”我还击他。

“所以这就是我和你的分别，我只要最好的。”

“你怎知道我不是要最好的？”我驳斥他。

“希望吧。”

我以为有了“天国蜜桃”他会专心设计，谁知过了两星期，他又停笔。

“什么事？”我问他。

“我的笔用完了。”

“我替你去买。”

“已经找过很多地方了，也买不到。”他沮丧地说。

每个设计师都有一支自己惯用的笔，杨弘念用的那支名叫Pantel 1.8cm，笔嘴比较粗。

“我去找找。”我说。

我找了很多间专卖美术工具的文具店，都说没有那种笔，由于买的人太少，所以这种笔没有存货。

一天找不到那种笔，杨弘念一天也不肯画图。那天在他家里，我跟他说：

“大家都在等你的设计，赶不及了。”

“没有那支笔，我什么也画不出来。”他一贯野蛮地说。

“那夏季的新装怎么办？”

“忘了它吧！我们出去吃饭。”

我们坐出租车去尖沙咀吃饭，没想到在路上会碰到文治。

出租车停在交通灯前面，他骑着电单车，刚好就停在我旁边。

他首先看到了我，也看到了坐在我身边的杨弘念。他一定会以为杨弘念是我的男朋友。

“很久不见了。”我先跟他打招呼。

杨弘念竟然也跟他挥手打招呼。

文治不知说什么好，交通灯变成绿色，他跟我说：“再见。”

又是一声再见。

“谢谢。”我说。

没见半年了，半年来，我一直留意着马路上每一个开电单车的人，希望遇到文治，这天，我终于遇到他了，偏偏又是错误的时间。

“刚才你为什么跟他打招呼？”我质问杨弘念。

他这样做，会令文治误会他是我男朋友。

“他是不是那个在电视台报告新闻的徐文治？”

“是又怎样？”

“我是他影迷，跟他打招呼有什么不对？”

我给他气死。

“他是不是你以前的男朋友？”

“不是。”

“那你为什么害怕他误会我是你男朋友？”

“谁说我怕他误会？”我不承认。

“你的表情告诉了我。”

“没这回事。”

“他看来挺不错。”

“你是不是同性恋？”

“为什么这样说？就因为我说他不错？”

“半年来，我没见过有女人来找你。”

“我不是说过，我只要最好的吗？”

接着的一个月，杨弘念天天也不肯工作，只是要我陪他吃饭。

“你什么时候才肯工作？”我问他。

“我没有笔。”他理直气壮地说。

“你怎可以这样任性？”

“不是任性，是坚持。别唠叨，我们去吃饭。”

“我不是来跟你吃饭的，我是来跟你学习的。”

“那就学我的坚持。”

半年过去了，找不到那款笔，杨弘念竟然真的什么也不做。除了陪他吃饭和替他买“天国蜜桃”，我什么也学不到，再这样下去，再熬不出头，文治会把我忘了。

那天在杨弘念家里，我终于按捺不住问他：

“是不是找不到那支笔，你就从此不干了？”

“我每个月给你薪水，你不用理我做什么。”

“我不能再等，我赶着要成名。”我冲口而出。

“赶着成名给谁看？”他反问我。

“你别理我。”

他沮丧地望着我，说：“难道你不明白吗？”

“我明白，但我不能再陪你等，我觉得很无聊。”

“那你走吧。”他说，“以后不要再回来，我看见你就讨厌。”

“是你要我走的……”我觉得丢下他好像很残忍。这一年来，我渐渐发现，他外表虽然装得那样高傲，内心却很孤独，除了创作，差不多凡事都要依赖我。

“你还不走？我现在开除你。”他把我的背包扔给我。

“我走了你不要后悔。”

“荒谬！我为什么要后悔？快走！”

我立刻拿着背包离开他的家。

这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对他仅余的一点好感都没有了。

从跑马地走出来，我意外地发现一家毫不起眼的文具店，为了可以找个地方抹干眼泪，我走进店里，随意看看货架上的东西，谁知道竟然让我发现这半年来我们天天在找的Pantel 1.8cm。

“这种笔，你总共有多少？”我问店主。

“只来了三十支。”店主说。

“请你统统给我包起来。”

我抱着那盒笔奔跑回去，兴奋地告诉杨弘念。

“我找到了！”

他立刻就开始画草图。

我整夜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完成一张又一张的冬季新装草图。那些设计，美丽得令人心动，原来这半年来，他一直也在构思，只是没有画出来。

“很漂亮。”我说。

“你不是说过辞职的吗？”他突然跟我说。

为了自尊，我拿起背包。

“不要走，我很需要你。”他说。

“我不是最好的。”我回头说。

“你是最好的。”他拉着我的手，放在他脸上。

也许我跟他一样寂寞吧，那一刹那，我爱上了他。

“竟然是杨弘念？”跟良湄在中环吃饭时，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她吓了一跳。

“是他。”我说。

“那徐文治呢？”

“他已经有女朋友，不可能的了。”

“你不是为了他才去当杨弘念的助手吗？怎么到头来却爱上了杨弘念？”

跟良湄分手之后，我独个儿走在路上，想起她说的话，是的，我为了一个男人而去跟着另一个男人工作，阴差阳错，却爱上了后来者，就好像一个每天守候情人的来信的女孩子，竟然爱上了天天送信来的邮差，是无奈，还是寂寞？生命，毕竟是在开我们的玩笑。

玩笑还不止这一个，那天在银行里，我碰到文治，他刚好就在我前面排队，我想逃也逃不了。

“很久不见了。”他说。

“是的。”

“工作顺利吗？”他问我。

“还不错，你呢？”

“也是一样。那天跟你一起在出租车上的男人，就是那个著名的时装设计师吗？你就是当他的助手？”

“都一年前的事了，你到现在还记得？”

他腼腆地垂下头。

原来他一直放在心里。

“先生，你要的美元。”柜台服务员把一沓美金交给他。

“你要去旧金山吗？”

“是的。”

“去探望女朋友吗？”我装着很轻松地问他。

他尴尬地点头，刹那之间，我觉得心酸，我以为我已经不在意，我却仍然在意。

“我不等了，我赶时间。”我匆匆走出银行，害怕他看到我在意的神色。

外面正下着滂沱大雨，我只得站在一旁避雨。

文治走出来，站在我旁边。我们相识的那一天，不也正是下着这种雨吗？一切又仿佛回到以前。他，必然看到了我在意的神色。

“你很爱她吧？”我幽幽地说。

“三年前她决定去旧金山的时候，我答应过，我会等她。”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没人知道将来的事，但是我既然答应过她，就无法反悔。”

“即使你已经不爱她？”

他望着我，说不出话。

雨渐渐停了。我身边已经有另一个男人，我凭什么在意？

“雨停了。”我说。

“是的。”

“我走了。”我跟他道别。

他轻轻地点头，没有跟我说再见。

我跳上出租车，知道了文治只是为了一个诺言而苦苦等待一个女人，那又怎样？她比我早一步霸占他，我来迟了，只好眼巴巴地看着他留在她身边。

我一直不认为他很爱她，也许每一个女人都会这样骗自己。这一天，他证实了我所想的，照理我应该觉得高兴，可是，我却觉得失落。也许，他不是离不开她，而是他不能爱我更多。比起他的诺言，我还是微不足道。

在杨弘念的床上，他诧异地问我：

“你以前没有男朋友的吗？”

也许他觉得感动吧。

但是他会否理解，对一个人的悬念，不一定是曾经有欲。单单是爱，可以比欲去得更深更远。

“你不是曾说我的境界不够吗？”我问他。

“我有这样说过吗？”他用手指抚弄我的头发。

“在往巴黎的飞机上，你忘了吗？”

“我没有忘记——”

“你还没有告诉我怎样才可以把境界提高。”

“我的境界也很低——”他把头埋在我胸口。

“不，你做出来的衣服，也许是我一辈子都做不到的。”

“有一天，你一定会超越我。”他呷了一口“天国蜜桃”说。

“不可能的。”

“你一点也不了解自己。我在你这个年纪，绝做不出你在毕业礼上的那一系列晚装。那个时候，你是在爱着一个人吧？”

“谁说的？”我否认。

“只有爱和悲伤可以令一个人去到那个境界。最好的作品总是用血和爱写成的。曾经，我最好的作品都是为了一个和我一起呷着‘天国蜜桃’的女人而做的。”

他还是头一次向我提及他以前的女人。

“后来呢？”我问他

“她不再爱我了。”

“你不是说，悲伤也是一种动力吗？”

“可是我连悲伤都不曾感觉到——”

“你还爱她吗？”

“我不知道——”

忽然，他问我：

“你爱我吗？”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他有点委屈。

“想不到像你这么高傲的人也会问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跟高傲无关，你怎么知道，我的高傲会不会是一件华丽的外衣。

我失笑。

“你还没有回答我——”他说。

“我还没有达到可以回答这个问题的境界。”我说。

我用一个自以为很精彩的答案回避了他的问题。但是我爱他吗？也许我不过是他的“天国蜜桃”，我们彼此依赖。

第三章

和杨弘念一起两年多的日子里，我们去了很多地方，包括比利时、纽约、德国、巴黎、日本、西班牙、意大利。为了工作，我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旅途上，也因此使我愈来愈相信，我们彼此依赖，依赖的成分甚至比爱更多。

杨弘念很希望能够跻身国际时装界，为此他会不惜付上任何代价，我们最后一次一起是在意大利。

他在米兰开展事业的计划遇到挫折，他带着我，到了威尼斯。

我在威尼斯一家卖玻璃的小商店里发现许多精巧漂亮的玻璃珠，有些玻璃珠是扁的，里面藏着一座金色的堡垒，有些玻璃珠是用几条玻璃条粘在一起烧的，切割出来之后，变成波浪形，里面有迷宫，有风铃，也有昆虫。

“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玻璃珠。”我用手捞起一大堆玻璃珠在灯光下细看，它们晶莹剔透，在我掌心上滚动，仿佛真的有一座堡垒在里面。

“你看！”我跟杨弘念说。

他心情不好，显得没精打采。

我把玻璃珠一颗一颗地放进一个长脖子的玻璃瓶里，付了钱给店主，离开那家玻璃店。

杨弘念带我到那家发明“天国蜜桃”的酒吧，我终于尝到了一口最新鲜的“天国蜜桃”。

“我不会再来意大利了。”他说。

“不一定要来意大利才算成功。”我安慰他。

“废话！这里是时装之都，不来这里，难道去沙特阿拉伯卖我的时装吗？”他不屑地说。

泪，忽然来了。我站起身离开。

“我们分手吧。”他说。

“什么意思？”我回头问他。

“你根本不爱我。”他哀哀地说。

“谁说的？”我哭着否认。

“你只是把我当作一个恩人，一个恩师。”

我站在那里，哭得死去活来。他说得对，我们之间的爱从不平等，我敬爱他，被他依赖，但是从来不会向他撒娇，从不曾害怕有一天会失去他。如果不害怕失去，还算是爱吗？

“你走吧，反正你早晚会离开我。”他甚至没有望我一眼。

“我走了，以后谁替你买‘天国蜜桃’？”我哽咽着问他。

“我不需要你可怜！我是一个很成功的时装设计师！”他高声叱喝我。

我跑出酒吧，奔回旅馆。

我带在身边的浮尘子钟，正一分一秒地告诉我，时光流逝，爱也流逝。第二天就要回去香港了，杨弘念整夜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在收拾行李，他回来了。

“你会不会跟我一起回去？”我问他。

他没作声，收拾了自己的行李。

我们坐水上的士到机场，在船上，大家都没说话，只有坐在我们旁边的一个威尼斯人用蹩脚的英语告诉我们：

“威尼斯像舞台布景，游客都是临时演员，今天刮风，圣马可广场上那些正在热吻的男女，都像在诀别——”

船到了机场。

“再见。”杨弘念跟我说。

“你要去哪里？”我愣住。

“你昨天晚上甚至没有担心我去了哪里，我还没有回来，你竟然可以收拾行李。”他伤心地说。

我无言以对。

他留在船上，没有望我一眼。

船在海上冉冉离去，他甚至没有给我一个离别的吻。

威尼斯的机场也能嗅到海水的味道，我独个儿坐在那里，“天国蜜桃”的味道已经飘得老远。我忽而发现，自己是一个多么残忍的人，在离别的那一刻，我并不感到悲伤，我只是感到难过。

难过和悲伤是不同的。

悲伤是失去情人。

难过是失去旅伴，失去一个恩师。

当他对我说再见，然后不肯回头再望我的那一刹那，我只是感觉他好像在跟我说：

“我可以教你的东西都已经教给你了，你走吧。”

于是，我知道是时候分手了。

我毫无理由地爱着另一个人，我仿佛知道他早晚会回到我身边。我祝愿他永远不要悲伤，我期望我们能用欢愉来迎接重逢。至于杨弘念，不过是阴差阳错，而在我生命里勾留的人，我无法爱他更多。

飞机起飞了，我要离开威尼斯。

“你以后打算怎样？”良湄问我。

“我写了自荐信去纽约给一位时装设计师卡拉·西蒙，希望能跟她一起工作。我和杨弘念在纽约见过她，她很有才华，早晚会成为世界一流的设计师。不过，我还没有收到她的回复。”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离开了一个月，家里乱糟糟的。

“如果真的要去纽约，要去多久？”

“说不定的，我看最少也要两三年。放心，如果你跟熊弼结婚的话，我一定会回来参加你的婚礼。他拿了硕士学位之后打算怎样？”

“他说想留在学校里继续做研究。”

“他不是想当科学家吧？”

我真的担心熊弼。良湄已经在社会上打了三年滚，她负责商业诉讼，每天面对的，是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世界。熊弼却一直躲在实验室里，不知道外面的变化。

“有时我觉得他是一个拒绝长大的男人。”良湄说。

“长大有什么好呢？长大了，就要面对很多痛苦。”我说。

“你被杨弘念抛弃了，为什么你看来一点也不伤心？”

“我看来不伤心吗？”

“你绝对不像失恋，你真的一点也不爱他。”

我不是没有爱过杨弘念，我只是没法让他在我心里长久地占着最重要的位置。

我把那袭柠檬黄色的雨衣从皮箱里拿出来放进衣柜。

“你有一袭这样的雨衣吗？为什么我没见过？很漂亮！”良湄把雨衣穿在身上。

“我自己缝的。”我说。

雨衣是那年为了让文治在雨中看到我而缝的，我曾经站在他那辆电单车旁边痴痴地等他回来。

“我缝一件送给你。”我说。

“我要跟这件一模一样的。”良湄说。

那天，我为良湄缝雨衣时，缝纫机的皮带忽然断了。

这部手动缝纫机是爸爸留下的，少说也有二十年历史，虽然功能比不上电子缝纫机，但是我用惯了，反而喜欢。用手和双脚去推动一部缝纫机，那种感觉才像在做衣服，尤其是寒夜里，穿上文治送给我的那双灰色的羊毛袜，来来回回踏在缝纫机的脚踏上，仿佛在追寻一段往事。所以，我一直舍不得把它换掉。

会修理这种缝纫机的人已经很少，我跑到附近的修理店碰运气。

外面下着雨，我穿上雨衣走到街上，跑了好几家修理店，他们都说不懂修理这种古老缝纫机。

最后，我跑到一家五金零件店找有没有缝纫机用的皮带，如果有的话，说不定可以自己更换。

走进店里，一个熟悉的背影正专心在货架前找钉子。

暌违一年多，那是文治的背影，我站在他后面，不知道应该上前跟他相认还是应该离开。外面的雨愈下愈大，相认也不是，走也不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站在他身后，像个傻瓜一样伫立着。我们总是在雨中相逢，不是我们控制雨水，而是雨水控制我们。

“小姐，麻烦你让一让，你阻塞着通道。”店主不客气地惊醒了我。

文治回头，看到了我。

我们又重逢了，相认也不是，走也不是。

“很久不见了。”他首先说话。

“你在买什么？”我问他。

“买几颗钉子，家里有一边柜门松脱了。你呢？”

“我那部缝纫机的皮带断了，我看看这里有没有那种皮带。”

“这种地方不会有的，你用的是手动缝纫机吗？”

“是的，算是古董。”我笑着说，“无法修理，就得买一部新的，我已经找了好几个地方。”

“我替你看一看好吗？”

“你会修理缝纫机吗？”我惊讶。

“我家里以前也有一部。”

“你现在有时间吗？”

他笑着点头：“如果你愿意冒这个险，不介意我可能弄坏你的古董。”

“反正不能比现在更坏了。”我说。

“你的缝纫机放在哪里？”

“在家里。”

“良湄说你刚从威尼斯回来。”

“已经回来两个星期了。外面正下雨，你有带雨伞吗？”

“我来的时候，只是毛毛雨，不要紧，走吧。”文治首先走出店外。

从威尼斯回来，本打算把房子重新收拾一下，所以杂物都堆成一个小山丘。

“对不起，没有时间收拾。”我把杂物移开。

“看来只有把断开的地方重新缝合。”他走到缝纫机前面仔细地研究。

“这样的话，皮带会短了一截。”

“所以要很费劲才能把皮带放上去，你一个女孩子不够气力的。”

我坐下来，把皮带重新缝合，交给文治。

他花了很大气力把皮带重新安装上去，双手有两道深深的皮带印痕。

“你试试。”他说。

我坐在缝纫机前面踩着脚踏，缝纫机动了。

“行了。”我说。

“幸好没有弄坏。”他笑说。

“我倒一杯茶给你。”我站起来说。

那个用杂物堆成的小山丘刚好塌下来，几本相簿掉在文治脚下，文治替我拾起来。

“对不起。”我说。

“不要紧，我可不可以看看？”

“当然可以。”

我走进厨房为他倒一杯茶。我努力告诉自己，要用很平静的心情来面对在我屋子里的他。

我端着茶出去，文治拿着相簿，怔怔地望着我。

“什么事？”我问他。

“这个是我！”他指着相簿里的一张照片说。

那张黑白照片是我四岁时在湾仔一个公园里拍摄的。我坐在秋千上，秋千架后面刚好有一个年纪比我大一点的男孩走上来拾起地上的皮球。

“这个是我！”文治指着照片中那个男孩说。

“是你？”

我仔细看看那个男孩。他理一个小平头，穿着一件印有超人图案的汗衫、短裤和一双皮鞋，刚好抬头望着镜头，大概是看到前面有人拍照吧。

他的眼睛、鼻子，愈看愈像文治。

“我也有一张照片，是穿着这身衣服拍的。”文治连忙从银包里拿出一帧他儿时与爸爸妈妈一起在公园里拍摄的照片给我看。照片中的他，身上的衣服跟我那张照片中的男孩子一样。

“照片的背景也是这个公园。”文治兴奋地说。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照片中的他。在一九八三年之前，我们早就见过了。一个拾皮球的男孩，在一个打秋千的女孩身后走过，竟在差不多二十年后重逢。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我一直毫无理由地等他回来，他本来就是我的。

“我以前常到这个公园玩。”文治说。

“我也是。”

他望着我，刹那之间，不知说什么好。

候鸟回归，但是一直在这里的人，却另有牵挂，重逢又怎样？我们不可能相拥。

“茶凉了。”我说。

他接过我手上的茶杯。

“有没有去探女朋友？”我故意这样问他。

他果然给我弄得很难堪。

原来他还没有离开她。

“我迟些可能会去纽约工作。”我告诉他。

“要去多久？”

“如果那位设计师肯聘用我的话，要去几年，我正在等她的回复。”

他惆怅地说：“希望你成功。”

“谢谢。”

“我不打扰你了，如果缝纫机再坏，你找我来修理。”他放下茶杯说。

“好的。”我送他出去。

“再见。”

“谢谢。”

我目送他走进电梯，忽然想起外面正下着滂沱大雨，我连忙走进屋里，拿了一把雨伞追上去。

我跑到大堂，文治已经出去了。

“文治！”我叫住他。

他回头，看到了在雨中赶上来的我，突然使劲地抱着我。

“不要走。”他在我耳边说。

多少年来，我一直渴望他的拥抱，我舍不得惊醒他，舍不得不让他抱，可是，他误会了。

“我是拿雨伞来给你的。”我凄然说。

他这时才看到我手上的雨伞，知道自己误会了，立刻放手。

“对不起。”他难堪地说。

“雨很大，拿着。”我把雨伞放在他手上。

“谢谢。”他接过我手上的雨伞。

“我回去了。”我说。

“再见。”他哀哀地说。

“谢谢。”我跑回公寓里，看着他打着雨伞，落寞地走在路上。

“文治！”我再一次跑上去叫他。

他回头望着我。

“这次我不是要拿雨伞给你！”我扑进他怀里。

“你可以等我吗？”他突然问我。

“我不介意——”我回答他。

“不。”他认真地说，“我不是要你当第三者。我到那边去跟她说清楚——”

我没想到他愿意这样。

“我现在就回电视台去请假，我这几年来都没有放假，应该没问题的——”

“你不需要这样做——”

“如果不需要这样做，我也用不着等到现在。”他轻轻为我抹掉脸上的水珠，“我不想再后悔。答应我，不要走。”

我流着泪点头。

“你回家吧，我现在回电视台去。”

我抱着相簿，一个人躲在屋里，把我们儿时偶遇的照片拿出来，放在手上。我找到了一面放大镜，仔细看清楚照片上的男孩。是的，他是文治，那双令人信赖的眼睛，长大了也没有改变。

一个钟头之后，我接到文治打来的电话。

“我已经拿到假期，明天坐最早的班机到旧金山。”

“你确定了要这样做吗？”我问。

“确定了。”他坚定地说。

“你曾经爱过她吗？”

“是的。”他坦白地承认。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也曾经爱过另一个人。”

“我知道。”

“不，你看到我和他在车上的时候，我们还没有开始，那是后来的事。”

“你还爱他吗？”

“我们已经分开了，也许我已经不是两年多前在学校外面和你分手的那个人——”

“你仍然是那个打秋千的小女孩。”他温柔地说。

如果可以，我只是想把那失去的两年多的岁月找回来，但愿生命里从来没有一个杨弘念。我能够把最好的留给文治。

“今天晚上我要留在剪接室剪辑周日晚上播出的‘新闻特写’，本来很想跟你见面——”他说。

“我等你——”

“不，我也许要忙到明天早上。”

“我明天来送机好吗？”

“不是说不喜欢别离的吗？”他在电话那一头问我。

“我们不是别离——”

不知是否很傻，我把儿时的照片统统拿出来，仔细看一遍，尤其是在那个公园里拍的。我想看看文治会否出现在我另一张照片里。

只有这一张，他闯进了我的生命。

第二天早上，我到机场送他。

“我只去两天，跟她说完了就回来。”他告诉我。

我曾经埋怨他太婆妈，不肯离开一个他已经不爱的女人，他大可以打一通长途电话就跟她说清楚，但他选择面对。我不介意当第三者，他却不想欺骗任何人。我还有什么好埋怨呢？

“我到了那边会打电话回来给你。”他抱着我说。

我凝望着他，不忍说别离。

“你会回来的，是不是？”

“当然啦。”

“事情真的会那么顺利吗？”

“你不相信我吗？”

“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世事总是有很多变量，如同明天的雨，不是你和我可以控制的。”

我舍不得让他离开，我很害怕他不再回来。重逢的第二天，我就把他从手上放走，让他回到那个女人身边。她会不会不让他走？他看到了她，会不会忘记了我？

“要进去了，我很快就回来。”他摩挲着我的脸说。

我轻轻地放手。

“再见。”他深深地吻我。

“文治——”我叫住他。

“什么事？”他回头问我。

“买一些玻璃珠回来给我好吗？什么颜色都好。”

“为什么突然爱上玻璃珠？”他笑着问我。

“没什么原因的——”我说。

他跟我挥手道别。

我并没有突然爱上玻璃珠，只是希望他记着我，希望他在旅途上记着他对我的承诺。

那璀璨缤纷，在掌心上滚动的玻璃珠，也像承诺一样，令人动心。

“那个曹雪莉会答应和他分手吗？”良湄问我。

“我不知道。”

“如果我是你，我会和他一起去。”

“太难堪了，好像挟持他去跟另一个女人分手。”

“万一他见到她，突然心软，开不了口，那怎么办？说不定她还会逼他结婚。”

“他不会骗我的，他不是那种人。如果他见到她就无法开口，那就证明他还是爱她，我霸着他也没意思。”

“你要知道，一个人不在你身边，也就是不在你掌握之内。”

“又有什么是在我们掌握之内？”我苦笑。

晚上，文治的长途电话打来了。

“我到了旧金山。”他告诉我。

“她知道你来了吗？”

“我一会儿会打电话给她，明天就会过去。我后天会搭乘国泰二一六号班机回来。”

“我来接你。”

“嗯。”

我愉快地挂断电话，我以为，两天之后，一切都会变得很美好。世事却总是阴差阳错。第二天，我从傍晚新闻报道中看到了旧金山大地震的消息。

黎克特制六点九级大地震，持续了十五秒，奥克兰桥公路整条塌下来，死亡枕藉，全市瘫痪。

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发生？难道我和文治这辈子注定了只能够擦身而过？

良湄的电话打来了，问我：“你有没有看到新闻？”

“现在应该怎么办？”我彷徨地问她。

“我找哥哥想办法。”

良湄挂线之后，我拨电话到文治住的酒店，电话无论如何也接不通。

如果他能平安回来，我宁愿把他让给曹雪莉。我愿意用一辈子的孤单来换取他的生命。那幸福饼里的签语不是说我永远不要悲伤吗？

“哥哥没有曹雪莉在那边的电话地址，他会找几家大报馆，看看她在哪一家报馆工作，另外，他已经找了驻旧金山的记者想办法。”良湄打电话来说。

方维志终于找到了曹雪莉家里的地址和电话。她没有上班，报馆的人没有她的消息。

我不能亲自打电话给曹雪莉，万一她接电话，我用什么身份打给她？我只能叫良湄打给她。

“电话无论如何也接不通。”良湄说，“这几天全城交通瘫痪，通讯设备也瘫痪了，看来不会那么快有消息，另外——”她欲言又止。

“什么事？”

“那位记者会追查死伤者名单。”

我忍不住呜咽。为什么我要跟他重逢？如果我们没有重逢，他不会离开。

“只是循例这样做。”良湄安慰我。

“我知道。”

“要我过来陪你吗？”

“不，我没事，我等他电话好了。”

“那好吧，我会再尝试打电话到曹雪莉家里。”

剩下我，一个人在斗室里，孤单地等一个不知道是否还在世上的男人打电话来。

我没有跟他说再见，从来没有，为什么竟会再见不到他？我不甘心。

一天一夜，一点消息也没有。

他承诺会带一袋玻璃珠回来给我的。他是一个守诺言的男人，我知道。

我悲哀地蜷缩在床上，再看一遍我们儿时偶遇的那张照片。

叶散的时候，你明白欢聚。

我们不过欢聚片刻，我犹记得他肩膀上的余温。一场地震，就可以把我们二十多年的缘分毁掉吗？

电话的铃声忽然响起，我连忙拿起话筒。

“蜻蜓，是我。”

是文治的声音。

“你在哪里？”我问他，“担心死我了。”

“在旧金山，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沉重。

“是不是有什么事发生？”

“雪莉和她家人的房子在地震中塌下来，她爸爸给压死了，她双脚受了伤，现在在医院里。”

“伤势严重吗？”

“是断骨，要在医院休养一段时间。”

“哦，是这样。”

他沉默，我已经大概想到有什么事情。

“对不起，她很伤心，我开不了口——”他说。

“不用说了，我明白。”

我突然觉得很荒谬，他只差一点就是我的，一场地震，断裂了我们的爱情，却造就了他和另一个女人的倾城之恋。难道我和他这一辈子注定不能在一起吗？命运在开我们的玩笑。

但是，他平安了，我还能要求些什么？我不是许诺愿意把他让给她吗？我不是承诺用一辈子的孤单换取他的生命吗？我只能够沉痛地遵守诺言。

“你好好照顾她吧。”我说。

他沉默。

我抱着话筒，祈求他说一句思念我的话，却只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我多么害怕从此再听不到他的声音，现在听到了，却不是我想听的。

“长途电话费很贵啊。”我终于打破那可怕的死寂。与其听他再说一遍对不起，不如由我来了断。

“嗯。”他无可奈何地应了一声。

“别这样，不是你的错。”我倒过来安慰他。

“挂线啦。”我说。

“再见。”他说。

“祝你永远不要悲伤。”我强忍着泪说。

电视新闻播出地震后旧金山的面貌，整个市面，一片颓垣败瓦，也埋没了我的爱情。

几天后，我收到从纽约寄来的信，卡拉·西蒙回复说欢迎我和她一起工作，并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起程，她替我办工作证。信末，她写着这几句：

“旧金山的大地震很恐怖，你没亲人在那边吧？”

是的，我连唯一的亲人都没有了。

到领事馆办理签证手续的那天中午，我和良湄吃午饭。

“你真的要去纽约？”

“都已经办了工作证，何况这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我一直想去纽约。”

“如果旧金山没有地震，你才不会去。”

“可是我没能力阻止地震发生啊。”

“哥哥说，徐文治这几天就会回来。”

“我过几天就要走了，房子都已经退租。”

“我开始觉得他这个人有点婆妈一”

“这也许是我喜欢他的原因吧。这种男人，当你青春不再，身体衰败的时候，他也不会离开你。”

“那杨弘念呢，他留在威尼斯之后，一直没有回来吗？”

“我没有他的消息。”

“他很爱你呢——”

“我知道。”

“为什么你不选择他，他是你第一个男人。”

“他变得太快了，他今天很爱你，但你不知道他明天还是否一样爱你。别的女人也许喜欢这种男人，但我是个没安全感的女人。生活已经够漂泊了，不想爱得那么漂泊。”

“这次去纽约，要去多久？”

“不知道，也许两三年吧。”

“为什么多么决断的男人，一旦夹在两个女人之间，就立刻变得犹豫不决呢？”

“也许正因为他是好男人，才会犹豫不决吧。”

“那你就不该离开，谁等到最后，就是胜利者。”

“如果要等到最后才得到一个男人，那又有什么意思？我宁愿做失败者，虽然我也和杨弘念一样，讨厌失败。”我苦笑，“房子退了，但有些东西我不会带过去，可以放在你那里吗？”

“当然可以。”

在家里收拾东西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感觉，这一次，我会离开很久。我不可以忍受等待一个男人抉择。爱情不是一道选择题。

这个时候，电话铃声响起。

“我回来了。”

是文治的声音。

“我就在附近，可以出来见面吗？”

“二十分钟后，在楼下等吧。”我说。

我舍不得拒绝他，也许我再也见不到他。

他骑着电单车来找我。

我爬上车，什么也没说，一股脑儿地抱着他的腰，脸紧贴着他的背脊。

微风细雨，他在路上飞驰，他从没试过开车开得这么快。也许，在那飞跃的速度之中，他方可以自时间中抽离，也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忘记痛苦，忘记现实，忘记他还有另外一个女人放不下。我紧紧地抓着他，沉醉在那凄绝的飞驰之中。

终于，他把车停下来了，即使多么不愿意，我们还是回到现实，自流曳的光阴中抽身而出。

“过两天我要去纽约了。”我告诉他，“卡拉·西蒙答应让我当她的助手。”

他沉默无声。

“你为什么不恭喜我？这是个很难得的机会。”我凄然说。

“对不起，我不能令你留下来。”他黯然说。

“我本来就是个不安定的人。”我安慰他。

“这是我的错——”

“不。你知道旧金山大地震时，我在想些什么吗？我愿意用一切换取你的平安，我要守诺言。况且，你不是那种可以伤害两个女人的男人。”

“你是不是一定要走？”

“你听过有一种虫叫蓑衣虫吗？蓑衣虫一辈子生活在用树叶制成的蓑衣之中，足不出户，肚子饿了就旋转着吃树叶。到了交配期，也只是从蓑衣里伸出头和胸部，等雄蛾来，在蓑衣里交配，然后老死在农夫的蓑衣里。我不想做这一种虫。”

“你说讨厌别离，却总是要别离——”

他难过地凝视着我。

“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如果天天跟你一起，日后也许会把你忘掉，这是别离的好处。在回忆里，每个人都年轻，一切都是好的。”我哀哀地告诉他。

他用力地抱着我，我把下巴微微地搁在他的肩膀上。

“你知道吗？我觉得能够把下巴这样搁在你的肩膀上是很幸福的。”

他把脸贴着我的脸。

“如果能够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你知道我想成为你哪一部分吗？”

他摇头。

“我想成为你的双眼，那么，我就可以看到你所看到的一切，也许我会更明白你所做的事。”我望着他说。

他使劲地抱着我，不肯放手。

“这样下去，我会死的。”我喘着气说。

他终于轻轻地放手。

“你记得我还欠你一样东西吗？”他从口袋里拿出一袋湖水绿色的玻璃珠来。

我还以为他已经忘了。

“地震之后，还能买到玻璃珠吗？”我愕然。

“我答应过你的。”

我把玻璃珠放在手上，十二颗湖水绿色的玻璃珠里，原来藏着十二面不同国家的国旗。

“希望将来你设计的衣服能卖到这十二个国家。”

“谢谢你。”

他沮丧地望着我。

我爬上车，跟他说：“我想再坐一次你开的车。”

他开动引擎，我从后面紧紧地抱着他，流着泪，再一次沉醉在那无声的、凄怆的飞跃之中，忘了我们即将不会再见。

终于，是分手的时候了。

我从车上跳下来，抹干泪水，在昏黄的街灯下，抱着他送给我的玻璃珠。

“我希望将来有机会用这些玻璃珠做一件晚装。”我凄然说。

“那一定会很漂亮。”

“我来送机好吗？”

“不是说不要再见吗？祝你永远不要悲伤。”我抱了他一下，依依地放手。

“你这样令我觉得自己很没用。”他难过地说。

“没用的是我。”我掩着脸，不让自己哭。泪，却不听话地流下来。

“我回去啦！”我转身跑进公寓里，把他留在微风中。

离开香港的前一天，我约了良湄再去那家印度餐厅吃饭。

“你还有心情吃东西吗？”她问我。

“不，我只是想来占卜一下将来。”

那盘幸福饼送来了。

“我也要占卜一下。”良湄先拿一块饼。饼里的签语是：

想把一个男人留在身边，就要让他知道，你随时可以离开他。

“说得太对了。”良湄说。

我闭上眼睛，抽了一块。

“签语是什么？”良湄问我。

签语是：

我们的爱和伤痛，是因为世上只有一个他。

是的，只有一个他。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我带着在威尼斯买的和文治送给我的玻璃珠，一个人到了纽约。

卡拉·西蒙的工作室在第七街，我在格林尼治村租了一间小房子，每天坐巴士去上班。

纽约和香港一样，是个步伐急促的城市，人面模糊。我认识了一些朋友，周末晚上可以和他们共度。

卡拉跟杨弘念不同，杨弘念是个极端任性的人，卡拉却是个很有纪律的设计师。她上午刚刚跟丈夫办完离婚手续，下午就回到工作室继续工作。回来之后，她只是淡淡地说：

“不用天天跟他吵架，以后可以专心工作——”

卡拉是很爱她丈夫的，他也是时装设计师，两个人一起熬出头来，她的成就远远抛离了他，他爱上了自己的女助手。

“关于成名，女人付的代价往往比男人要大。”卡拉说。

是的，每个女人都希望自己所爱的男人成名，但，不是每个男人也希望自己的女人成名。

在纽约半年，我没有到过唐人街，我刻意不去知道关于香港的一切，可是，我并没有因此忘记文治。每天晚上，我看着放在玻璃碗里的、他送给我的十二颗有国旗的玻璃珠，这是我在冰冷的异乡里努力的因由。我的每一件衣服，都是为他而做的。

那天，在信箱里，我收到良湄从香港寄来的信。

蜻蜓：

你好吗？

现在是香港的春天，本来想传真给你，但是我希望你能看到我的字迹，这样好像比较亲切。

我的月经迟了两个月没有来，我很害怕有了身孕。那一刻，我才知道我多么不愿意替熊弼生孩子。

我曾经想过要怀着他的孩子，每个女人，在爱上一个男人时，都会有这种想法吧？当他压在我身上时，我多么希望我就这样为他生一个孩子，孩子体内流着我和他的血。

许多年后的今天，我竟然不希望这件事发生。验孕结果证实我没有怀孕，我高兴得一口气去买了八套衣服。那一刻，我才发现，我已经不爱熊弼了。

良湄

P.S．徐文治升职了，他现在是副总编辑，仍然有出镜报告新闻。他还没有跟曹雪莉结婚。我想，他仍然思念着你。

时光流逝，我愈想忘记他，印象却愈清晰。他有很多缺点，他犹豫不决，他没勇气，他没有在适当的时候出现，当我如许孤单的时候，他不在我身边。可是，因为他离我那么远，一切的缺点都可以忘记，只有思念抹不去。

复活节之前一个礼拜，我回到工作室，卡拉神秘地拉着我的手说：

“你看谁来了？”

杨弘念从她的房间走出来。

在威尼斯分手以后，已经大半年没有见过他了。他还是老样子。

“很久不见了。”他说。

“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刚刚来到，没想到你在这里工作。”

“她很有天分。”卡拉称赞我。

“当然，她是我教出来的。”杨弘念还是一贯地骄傲。

“你会在纽约留多久？”我问他。

“几天吧。你住在哪里？”

“格林尼治村。”

“那里很不错。”

“我住的房子已经很旧了。你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顿饭？”

“今天晚上好吗？”

“今天晚上？没问题。”

“到你家里，看看你的老房子好吗？”

“好的。”

晚上八点钟，杨弘念来了，手上拿着一束红玫瑰。

“给你的。”

“你从来没有送过花给我，谢谢。”我把玫瑰插在花瓶里。

“要喝点什么？”

“随便吧。”

“你可不是什么都肯喝的。”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天国蜜桃”给他。

“谢谢。”他笑说。

“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真没想到会在纽约见到你——”

“是卡拉告诉我你在这里的，我特地来看看你。”

我还以为他是路经此地。

“没什么的，只是想看看你。”他补充说。

“谢谢你，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好。”

他拿起我放在案头的相架，相架里镶着我儿时在公园打秋千的那张照片。

“这是你小时候的照片吗？”

“嗯。”

“我从没见过——”

他完全没有察觉照片里有一个拾皮球的男孩。除了我和文治之外，谁又会注意到呢？

“冷吗？”我问他。我听见他打了一个喷嚏。

“不——”

“纽约很冷，叫人吃不消。”我说。

我脚上依然穿着文治送给我的那一双羊毛袜。

“这种羊毛袜，你是不是有很多双？”他问我。

“为什么这样问？”

“每逢冬天，我就看到你穿这双袜子。”

“不，我只有这一双——”

“那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没有，只是这一双袜子穿在脚上特别温暖。”

我把晚餐端出来：“可以吃了。”

“你在卡拉身上学到些什么？”

我认真地想了一想，说：

“她的设计，看来很简洁，但是每一个细节都做得很好，看着不怎么样，穿在身上却是一流的。”

“你还没有学到。”他生气地说。

我不太明白，我自问已经很用心向卡拉学习。

“你要学的，是她的一双手。”

“双手？”

“她可以不画图样、不裁纸版，就凭十根指头，把一幅布料铺在模特儿身上，直接裁出一件晚装。”

“是吗？”我愕然，我从没见过卡拉这样做。

“她出道的时候就是这样。”

“很厉害！”我不得不说。

“最重要的，是你的一双手。”他捉着我双手说，“要信双手的感觉。你要亲手摸过自己做的衣服，一时一时地去摸，你才知道那是不是一件好衣服。你学不到这一点，跟着卡拉多少年也没有用，她没教你吗？”

我摇头：“谁会像你那样，什么都教给我？”

我忽而明白，他那样无私地什么都教给我，是因为他真的爱我。

“谢谢你。”我由衷地对他说。

“你已经有一年多没有作品。”我关心他。

“我的灵感愈来愈枯竭——”他用手轻抚我的脸，深情地望着我。

“不要这样——”我垂下头。

他沮丧地站起来，拿起大衣离开。

“谢谢你的晚饭。”

“你要去哪里？”

“到处逛逛。”

“要不要我陪你去一”

“算是尊师重道吗？”他冷笑。

我没回答他。

“再见。”他说。

他走了，我静静地看着自己双手，我要相信自己双手的感觉。当他捉着我双手时，我没有爱的感觉，也许不是没有，而是太少，少得无法从掌心传到身体每一部分。他拥有一切应该被一个女人爱着的条件，可是，却遇上了我。是他的无奈，还是我的无奈？

他走了之后，没有再回来。

一天，我从工作室回到家里，发现门外放着一个精致的藤篮，篮子里有五个复活蛋，还放满了一双双羊毛袜，有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格子的。篮子里有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

“篮子里的羊毛袜都很暖，别老是穿着那一双。复活节快乐。”

那是杨弘念的字迹，是用他那支Pantel 1.8cm笔写的。

他根本不明白我为什么经常穿着那双袜子。

我把篮子拿进屋里，他还在纽约，不是说好要走的吗？

以为他会出现，他偏偏没有，到了夏天，还见不到他。他总是不辞而别。

九月中，收到良湄从香港寄来的信。

蜻蜓：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律师行让我成为合伙人，以后我可以拿到分红。

熊弼在大学里教书，他大概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学校。

虽然已经不爱他，却不知道怎样开口，所以，我还是没有开口。

我跟一个律师来往，你一定会骂我的，他已经有女朋友，他也知道我有男朋友。也许这样最好，谁也不欠谁。他在女朋友身上找不到的东西，在我身上找到。我在熊弼身上得不到的，也在他身上得到。因为没有要求，我们很快乐。原来所有的烦恼都是来自要求，有要求，就有埋怨，有埋怨，就有痛苦。

熊弼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因为内疚，我对他比以前好了一点。我开始发觉，我是不会离开他的。即使将来我又爱上另一个人，我仍是离不开他。他是我的枕头，是疲倦的时候的一点依靠，彼此相依太久了，早成习惯。爱情就是这一点可悲。

我开始佩服你，你竟然能够一个人生活，竟然能够首先退出。

以雅回来了，她说，跟哥哥分开了那么多年，现在好像重新恋爱。

原来我是你们之中最不忠贞的。

你记得你做了一件雨衣给我吗？跟你那件一模一样的。

那天，我穿上雨衣，在中环走着的时候，一个男人从后面跑上来叫我，我回头，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是徐文治，他以为我是你。

良湄

收到良湄的信之后两天，杨弘念突然出现。

那天晚上，他拿着一束红玫瑰来找我。

“你去了哪里？”我问他。

“一直在纽约。”

“你在纽约干什么？”

“我就住在巴士站旁边的房子里。”

“什么？”我吓了一跳。我每天早上在巴士站等车，从不知道他就住在旁边。

“你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我喜欢可以每天看见你在巴士站等车。”他深情地说。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哀哀地问他。

“我也不知道，你的花瓶放在哪里？我替你把花插好。”

我把一个玻璃花瓶拿给他。

他在花瓶里放满了水，抓起一撮文治送给我的玻璃珠。

“你干什么？”我问他。

他把玻璃珠放在花瓶里，说：“这样比较好看，你干吗这么紧张？”

“没什么。”

“有没有喝的？我很口渴。”

我在冰箱里拿了一瓶“天国蜜桃”给他。

“你一直为我预备这个吗？”他乍惊还喜地问我。

“不，只是我也爱上了这种口味——”我淡淡地说。

他显然有点儿失望。

他把那一瓶玫瑰插得很好看，放在饭桌上。

“我从来不知道你会插花。”我说。

“还有很多关于我的事情你也不知道——”

“是的，譬如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忽然爱上红玫瑰，以你的个性，你不会喜欢玫瑰，玫瑰毕竟是一种太普通的花，而且是红玫瑰。”

“你知道玫瑰为什么是红色的吗？”

“难道是用血染红的吗？”我打趣地说。

“是用夜莺的血染红的。”

“夜莺的血？”

“波斯有一则传说，每当玫瑰花开时，夜莺就开始歌唱，对它倾诉爱意，直至力竭声嘶，痴醉于玫瑰的芳香，随即倒落于玫瑰树枝下。

当夜莺知道玫瑰被阿拉真神封为花之女王时，它非常高兴，因而向吐露芬芳的玫瑰飞了过去，就在它靠近玫瑰时，玫瑰的刺刚好刺中它的胸口，鲜红的血将花瓣染成红色。

如今波斯人仍然相信，每当夜莺彻夜啼叫，就是红玫瑰花开的时候。”他痴痴地望着我。

“夜莺太笨了。”我说。

“所有爱情都是这样吧，明知会流得一身血，还是挺起胸膛拍翼飞过去。”

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我只是无法明白，他为什么甘心情愿化作那可怜的夜莺。

他轻轻地抚摸我的脸，手停留在我的眼睛上。

“别这样，有刺的。”

“我也不介意流血。我喜欢这样抚摸你的眼睛，我真想知道你的瞳孔里有没有我。”

我忍不住掉下眼泪。

“别哭。”他抱着我。

为什么会是他？

为什么总是他？

难道他才是我厮守终生的人？在时间的洪流里，在我们无法控制的光阴里，浮向我生命的，就是他。

在寂寞的纽约，在寂寞的屋子里，我再找不到理由拒绝这多情的夜莺。

杨弘念仍旧住在巴士站旁边的房子里，我们再一次相依。他在洛杉矶有一爿以自己名字为名的时装店，每星期他要飞去洛杉矶一次。每个星期，我们要分开两到三天。这样最好，他不在的时候，我会思念他。

他没有再送我红玫瑰，也许他已忘了自己曾化身夜莺。男人就是这样，得到了，又忘记了如何得到。

九〇年十二月平安夜那天，我独个儿在屋里，有人按门铃。

我以为是杨弘念过来找我，站在门外的却是文治。他拿着旅行袋，站在我面前，我差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年没见了，竟然好像昨天才分手。

“是良湄把你的地址告诉我的。”他微笑说。

“你刚下飞机吗？”

他点头：“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我让他进来。

“你为什么会来纽约？”

他傻乎乎地欲言又止。

“你就住在这里？”他环顾我的房子。

“是的，外面很冷。要不要喝杯咖啡什么的？”

“谢谢。你习惯纽约的生活吗？”

“我很容易适应一个新地方。”

“我跟曹雪莉分手了。”他突然告诉我。

我呆了一下，为什么他现在才跟她分手。为什么不早一点？

“是谁提出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关心这一点。

“是她提出的。”

我很失望，曹雪莉不要他了，他才来找我。

“她爱上了别人吗？”我问他。

“不。她爸爸在地震中死去，她自己也受了伤，也许这种打击令她成熟了不少吧。我到过旧金山探望她，我们每个星期都有通电话，大家愈来愈像朋友，也愈来愈发现我们不可能走在一起。

那天，在电话里，她告诉我，那次地震的时候，她知道我为什么去找她，她看得出我想跟她分手，但是当时她很伤心，她很自私地不想我离开她——”

“看来她还是爱你的——”

“你会和我回香港吗？”他突然问我。

“你来就是说这句话？”

他茫然地望着我。

“为什么你不早点来？我等了你这么久，你现在才出现，你不觉得太迟吗？”

“是不是情况不一样了？”他难堪地问我。

“你以为我永远在等你吗？你以为你是谁？我要用我所有的青春来等你？我在这里一年了，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为什么要等到她不要你，才轮到我？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我歇斯底里地质问他。

“对不起，我认为先把我和她之间的事解决了，对你比较公平，否则我说什么也是没用的。”

我气得骂他：“你不是男人！所有男人都可以一脚踏两船！”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骂他，他是一个好男人，他不想欺骗任何人，我却恨他不骗我。他早就不该告诉我他有女朋友，他该把我骗上床，然后才告诉我。

他望着我，不知说什么好。也许，他千里而来，是希望看到我笑，希望我倒在他的怀里，跟他回去，没想到换来的，却是我的埋怨。

“你说得对，我不是个男人，我也没权要求你无止境地等我。”他难过地说。

我咬着唇：“是的，你没权这样浪费一个女人的青春。”

“我只是希望你和我一起回去。”他以近乎哀求的语调跟我说。

“如果时钟倒转来行走，我就跟你回去。”我狠心地说。

他站在那里，红了眼睛，说：

“对不起，我没法令时钟倒转来行走，是我没用。”

“我也不可以。”我凄然说。

“希望你幸福——”他伤心地说。

“谢谢你。”

“再见——”

“珍重。”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拿着行李，孤单地走在街上。四处张灯结彩，他是特意来和我共度圣诞的吧？他准备了最好的圣诞礼物给我，可是这份礼物来得太迟了。

为什么光阴不可以倒流？只要他早三个月出现，我就可以跟他回去。

我不能这样对杨弘念，我不能那样无情地对待一个爱我的人。我害怕将来我所爱的人，也会这样对我。

他走了，也许不会再回来。

杨弘念扛了一株圣诞树过来。

“这是你在纽约过的第一个圣诞节吧？”他问我。

“不，是第二个。”我说，“不过却是第一个家里有圣诞树的圣诞节。”

我用一条银色的布把整株圣诞树罩着。

“你干什么？”他问我。

“这样看来比较漂亮。”我任性地说。

“你没什么吧？”杨弘念温柔地抱着我。

“没什么。”

“你有没有想念香港？”他问我。

“为什么这样问？”

“我忽然有点想念那个地方。要不要回去？”

“不。”我坚决地说。

远处传来圣诞的音乐。

他用手揉我的眼睛，揉到了我的泪水。

“你在哭吗？”

“音乐很动人。”我撒了一个谎。

文治不一定能够立刻买到机票回去香港，说不定他还在机场，孤单地等下一班机。

两天后，我打了一通电话给良湄。

“不告诉你，只是想你惊喜一下，文治也是，我们希望你有一个难忘的圣诞节。”她说。

我太久没写信给她了，没告诉她，杨弘念又回到我身边。

“那怎么办？”良湄问我。

“他找过你吗？”

“他还没回来呀，在电视上看不到他。”

“不可能的，他两天前已经走了。”

“那么，他也许躲在家里吧。”

一天之后，杨弘念要去洛杉矶，我送他到肯尼迪机场。

在巴士上，他问我：“为什么突然要送机？你从来不送我去机场的。”

“不是做每一件事都有原因的。”我淡淡地说。

在机场送别了杨弘念，我到处去找文治，他不可能还留在纽约的。即使他在机场，也不一定就在肯尼迪机场。

虽然那样渺茫，我却努力地寻找他。

告示牌上打出往香港的班机最后召集。

我立刻飞奔到登机闸口，一个人在后面轻轻拍我的肩膀，我兴奋地回头，站在我跟前的，却是杨弘念。我给他吓了一跳。

“你在这里找谁？”他阴沉地问我。

“你不是已经上机了么？”我立刻以另一条问题堵截他的问题。我是一个多么差劲的人。

“飞机的引擎出了问题，我改搭下一班机。”

“哦，是吗？”我失神地说。

“你在找人吗？”

我再无法避开他的问题。他刚才一定看到了我回头那一刻，表情是多么的高兴，我以为轻拍我肩膀的，是文治。

“不是的，我只是想在这里随便逛逛。”我说。

“机场有什么好逛呢？”他微笑说。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要我陪你等下一班机吗？”我问他。

“不，下一班机一小时后就出发，我要进去了。”他轻轻地吻了我一下。

往香港的那班机大概已经起飞了，我只好独自回家。

两天后，良湄打电话给我说：

“徐文治回来了，我在新闻报告里看到他，样子很憔悴呢。”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我打过电话给他，他说这几天都在肯尼迪机场里，大概是惩罚自己吧。”

他的确是坐那班机离开的。为什么生命总是阴差阳错，失诸交臂？

我整天望着手上的浮尘子钟，指针怎么可能倒转行走呢？

晚上，杨弘念从洛杉矶打电话回来给我。他从来不会在洛杉矶打电话给我，尤其工作的时候。按时打电话给女朋友，从来不是他的习惯。

“什么事？”我问他。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在家里。”

“我当然在家里。”

“那没事了。”

“你打电话来就是问这个问题？”我奇怪。

“我想听听你的声音。”他说。

自从文治来过之后，他就变得很古怪。

几天之后，他从洛杉矶回来，一踏进门口，就抱着我不肯放手，问我：

“你有没有挂念我？”

我该怎么回答他？我的确没有挂念他。

我吻了他一下，用一个差劲的吻来堵塞他的问题。

第四章

放弃文治，本来是为了杨弘念，可是我却抗拒他，好像在埋怨他使我无法选择我真正喜欢的人。我为自己所做的事惭愧，余下的日子，我努力对他好一点。

九一年三月，他生日那天，我耗尽所有的钱，买了一辆日本房车给他。早上，我请人把车停在他门外，然后我装作没带门匙，扳下门铃引他出来。

“生日快乐，那是你的。”我指指那辆车。

“你为什么送这么贵重的礼物给我？”

他没有像我预期那样高兴。

“想你开心一下，喜欢吗？”我把车匙放在他手上。

“喜欢。”他淡淡地说。

“你不过去试试看？我们现在去兜风。”

“这个时候很塞车的，改天吧。”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份礼物？”

“不，我很喜欢。”他摸着我的脸说，“我明天要去洛杉矶。”

“不是下星期才去吗？”

“我想早一点去。”

“我明天送你去机场好吗？”我用双手去揉他的头发、脸、眼睛、鼻子、嘴唇、耳朵和脖子。他教我，要相信自己双手的感觉。可是，我对他的感觉愈来愈微弱。

第二天中午，我送他到机场，他比平时多带了一箱行李。

“你这次为什么带那么多行李？”在机场巴士上，我问他。

他闭上眼睛，没有回答我。

我早已习惯他这样闹情绪。

到了机场，他忽然跟我说。

“那房子我已经退租了。这次去洛杉矶，我会逗留一段日子。”

“什么意思？”我愕然。

“那个报告新闻的，来找过你吧？”

我吓了一跳，他怎么知道的？

“平安夜那天我看着他走进你的房子，又从里面出来。我认得他，我不是说过我是他的影迷吗？”

“是的，他来过，那又怎样？他已经走了。”

“你时常穿着的那双羊毛袜，就是他送的，对不对？”

我没回答他。

“我猜中了。”他得意地说。

“你想说些什么？”

“自从他来过之后，你就不一样了。”

“我不会回香港的。”

“你的心却不在这里。买那么贵重的礼物给我，是因为内疚吧？”

我无言以对。

“你以为我需要你施舍吗？”他冷笑，“我才不稀罕你的内疚。”

他把车匙塞在我手上，说：“我曾经给你机会。那辆车，我一点也不喜欢，你自己留着吧。”

“我不会开车。”我倔强地说。“我也不会开车。”

我愕住了。

“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我会开车？这么多年了，你连我会不会开车也不知道，你只是要选一份你所能负担的、最昂贵的礼物来蒙骗你自己你很爱我。你骗不倒我的，你忘了我是你师父吗？”

我惭愧得无地自容。

他用手揉我的眼睛，说：“你知道吗？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它最漂亮之处是不会说谎。世上最无法掩饰的，是你不爱一个人的时候的那种眼神。”

我难过地垂下眼睑。

“再见。”他撇下我，头也不回。

是的，我忘了，他是我师父，他总能够看穿我。

离开机场，我又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

那辆车，我卖给了卡拉的朋友。一个星期之后，即是九一年的四月，我从纽约回到香港。

良湄说好来接我机。从机场走出来，两旁挤满了来接机的人，我看不到良湄。

人群中，我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是文治。

他上前，腼腆地说：“你好吗？”

“我们又见面了。”我唏嘘地说。

他替我拿行李，说：“良湄说她不能来。”

“我说好了暂时住在她家里。”

“我带你去——”

我们坐出租车，到了湾仔一幢公寓外面。

“她搬家了吗？”我奇怪。

文治笑着不说话，带我到十二楼，他掏出钥匙开门。

刚进门口，我就看到两个约莫三呎多高的玻璃花瓶里装满了七彩的玻璃珠。

“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买一些玻璃珠回来，到外地工作时，又买一些，就买了这许多。”他说，“希望有一天你能看到。”

我捡起一颗玻璃珠，放在灯光下，晶莹的玻璃珠里有一株锯齿状的小草。

“这是什么草？”我问文治。

“这是我从英国买回来的，里面藏着的是蓍草。”

“蓍草？”

“九月的欧洲，遍地野花，暮色苍茫中，人们爱在回家的路上俯身采摘几朵蓍草开出的白色小花，带回去藏在枕头底下。英国一首民谣说：

再见，漂亮的蓍草，

向你道三次再见，

但愿明天天亮前，

会跟我的恋人相见。

“有一个传说，对蓍草说三次再见，就能够重遇自己喜欢的人。”他微笑说，“我试过了，是真的灵验。”

“你来看看。”他带我到其中一个房间，我放在良湄家里的缝纫机和其他的东西，都在那里。

“这间房子是谁的？”我禁不住问他。

“是去年买的，希望你有一天能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我哽咽着问他。

“我并不知道你会回来，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回来，你说指针倒转来行走，你才会回来。”

我拿出口袋里的浮尘子钟，用手调校，使指针倒转来行走。

“我是不是自欺欺人？”我问他。

“不。”他紧紧地抱着我，再一次，我贴着他的肩膀，重温那久违了的温暖。

他的肩膀，好像开出了一朵小白花，只要向它道三次再见，我就能够跟恋人相见。

“你愿意住在这里吗？”他问我，“不要再四处漂泊。”

“你不是说希望我设计的衣服在十二个国家也能买得到吗？”

“在香港也可以做得到的。”

我用手去揉他的脸、头发、鼻子、嘴唇、耳朵和脖子。

“你干什么？”他笑着问我。

杨弘念说，要相信自己双手的感觉。我能够感觉到我爱的是这个人，我双手舍不得离开他那张脸。

他捉着我的手，问我：“你没事吧？”

“我喜欢这样抚摸你。”我说，“你的眼肚比以前厉害了。”

他苦笑。

“嫁给我好吗？”他抱着我说。

我摇头。

“为什么？”他失望地问我。

“这一切都不太真实，我需要一点时间来相信。”

也许，每个女人都希望生命中有一个杨弘念、一个徐文治。

一个是无法触摸的男人，一个脚踏实地。一个被你伤害，为你受苦，另一个让你伤心。一个只适宜做情人，另一个却可以长相厮守。一个是火，燃烧生命，一个是水，滋养生命。女人可以没有火，却不能没有水。

回来的第二天，我跟良湄见面。她改变了很多。一个人，首先改变的，往往是眼睛。她那双眼，从前很明澈，无忧无虑，今天，却多了一份悲伤。

“因为我有一个拒绝长大的男朋友。”她说。

“你跟那个律师怎么样？”

“分手了。”她黯然说。

“为什么？”

“他根本不爱我。”

“你爱他吗？”

她苦笑摇头：“情欲有尽时，大家不再需要对方，就很自然地完了。只有爱，没有尽头。”

“你还是爱熊弼的。”

她摇头：“我一定可以找到一个比他更好的。”

我失笑。

“你笑什么？”她问我。

“也许每个女人身边都无可奈何地放着一个熊弼。你不是对他没有感情，你不是没想过嫁给他，偏偏他又好像不是最好的，你不甘心，寻寻觅觅，要找一个比他好的，仿佛这样才像活过一场。时日渐远，回头再看，竟然还是只有他一”

“我不是说过他是我用惯了的枕头吗？用他来垫着我，总是好的。”

“我真的不敢相信他什么也不知道。他连一点蛛丝马迹也看不出来吗？”

“他的实验室就是他的世界。别提他了，你有什么打算？”“我想开一家时装店，卖自己的设计，不过，我手上的钱不是太多，也许只能在商场找一个两、三百呎的铺位。”

“我有一个客户在尖沙咀拥有几个商场，我替你找铺位吧，而且我可以请他把租金算得便宜一点。”

“真的？谢谢你。”

“你也不用担心生意，律师会里有很多女律师都是我的朋友，妇女会里也有不少有钱太太，她们经常去舞会，很需要找人设计晚装。”

“你的关系网真厉害！”

“没办法啦，好歹也要应酬那些女人，她们的丈夫都是我的客户和上司。这些人花得起钱，但是都很挑剔，我看你选的铺位，地点也不能太差。”

“嗯。”

“我还有一些公关界和新闻界的朋友，我可以找他们帮忙宣传一下，在香港，宣传很重要的。”

“你好像我的经理人。”我笑说。

“好呀！你跟随的都是名师，我一点也不担心你没生意。”

“看来我应该找你当合伙人。”

“我只要一辈子免费穿你的设计。”她笑说。

良湄在尖沙咀一个邻近酒店的商场替我找到一个铺位。我请了一个女孩子当售货员。除了替人设计晚装，店里就卖我的设计。

文治有空的时候，就替我拿布料、送货，替我管账。为了方便搬运布匹，他把电单车卖掉，换了一辆小房车。

从纽约回来之后的那四年，是我们过得最快乐的日子。我是个没条理的人，家里的东西乱放，他却是个井井有条的人，虽然时常会因此吵架，却使我更深信，他是和我厮守的人，只有他，可以照顾我。

时装店的生意很好，九五年年初，我们迁到商场里一个比原本那个铺位大五倍的铺位，也请了几个新的职员，还有专业的会计师，文治不用再花时间帮我。

因为替一些名流太太设计晚装，她们时常向传媒提及我，我有了一点点知名度，但是我也从此放弃了替人设计晚装，我实在不喜欢那种生涯，我希望我的设计能穿在更多人的身上。店里开始售卖成衣。

文治的处境有些不同。方维志离开电视台自组公关公司，他邀请文治合伙，但文治还是喜欢当新闻编辑，他拒绝了。

九月中，一份财力庞大的新报纸开始筹备，邀请他过去当总编辑，薪水是他目前的两倍。电视台挽留他，只是加薪百分之五十，文治还是留下来了。

“你为什么不走？这是好机会，是你两倍的月薪。”我说。

“单单为钱而做一个决定，我会看不起自己。”他说。

“即使不为钱，也应该出去闯闯，你在电视台已经那么多年了。”我劝他。

“就是因为那么多年，所以有感情。”他坚持。

我不再劝他，我知道他不会改变，他是个重情义的人，有时候，我会埋怨他太重情义，可是，这种男人，却是最可靠的。

结果，他的一个旧同学当上了那份报纸的总编辑，那份报纸推出之后，空前成功。

当日挽留文治在电视台的那位主管却因为权力斗争，黯然引退，新来的主管，跟文治不太合得来，而且他也有自己的亲信。

在他不如意的日子，我却要到日本办我的第一个时装表演。这次是香港贸易发展局主办的，我成为香时装设计师代表中的一位，而且可以在日本推广我的设计，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我不能不去。

那天早上，文治开车送我到机场，他一直没怎么说话。

“到了日本，我打电话回来给你。”

“你专心工作吧，不要分心，这次演出很重要的，是你第一次在香港以外举办时装表演。”

我轻抚他的脸。

“什么事？”他问我。

“如果工作得不开心，不如辞职吧。”

“我有很多理由可以离开，也有很多理由留下。我一走，我那组的记者，日子更难过，有我在的话，我会力争到底。”

“我打电话给你。”上机前，我匆匆跟他吻别。

在东京，我的设计获得很好的评价，还接到一批订单，回到酒店，我立刻打电话给文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恭喜你。”他说。

他说话很慢，好像喝了酒。

“你没事吧？”我问他。

“没事。”

“我很担心你——”

他失笑：“傻瓜，一直以来，也是我担心你——”

“那你为什么要喝酒？”

“因为你不在我身边——”

“我很快就回来。”我像哄小孩一样哄他。

“蜻蜓，嫁给我好吗？我害怕你会离开我。”他情深地说。

“我为什么会离开你？”

他沉默无话。

“我不会的，除非你要我走——”

这个我深深地爱着的男人，从来不曾像这一晚，脆弱得像一个孩子，我真的开始担心他。

从日本回来，他没有再向我求婚。如果我当时嫁给了他，过着我曾经幻想过的、幸福的日子，也许，我们从此就不会分开。

那天，方维志的公关公司乔迁之喜，我和文治一同出席酒会。

方维志的生意做得有声有色，我正需要一家公关公司替我推广和担任我的顾问，顺理成章，我也成了他们的客户。

“你看！”方维志拿了一本我做封面的本地女性杂志给我看，“今天刚出版，照片拍得很不错。”

“对呀，”高以雅说，“他们说你是本地最漂亮的时装设计师。”

“你女朋友现在是名人了！”方维志取笑文治，“以后要看牢她，别让其他人把她抢走。”

文治看看我，笑了笑。

如果我真的成功，他的功劳怎能埋没？没有了爱情，没有了他的鼓励，我什么也不能做。

这一天，我也见到了熊弼。他不太习惯这种场面，良湄四处招呼朋友，他却站在一角自顾自地吃东西。

“怎么啦？科学家。”我调侃他。

“恭喜你，良湄说你的发展很好。”他谦虚地说。

“全靠她帮了我一大把，她的发展也很好呀。”

“她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说这话时，表情是悲伤的。

“你和良湄一起都有十年吧？”

“她常说我这十年没有长大过。”

“那不是很好吗？至少没有老。我们天天在外头挣扎，老得很快的，真的不想长大。”

“长大是很痛苦的。”他幽幽地说。

“你们在说些什么？”良湄走过来问我们。

熊弼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身子靠着他。是的，他是她的枕头，不是羽毛做的，不是棉花做的，而是茶叶做的枕头。这种枕头永远不会衰老，不需更换，用久了，失去了茶叶的香味，只要放在阳光下，晒它一晒，又重新嗅到茶叶香。良湄在这之前刚告诉我，一个任职广告界的男人正热烈地追求她。

“你不是说要回去开会吗？”良湄问他。

他看看手表：“是的，我走了。”

“再见。”他微笑着，轻轻跟我挥手，像个小孩子那样。

“你的茶叶枕头走了。”我取笑良湄。

文治不是我的茶叶枕头，他是我睡一辈子的床。

这一刻，文治一个人站在一角，像一个局外人似的。

“如果文治当天和我哥哥一起离开电视台，说不定比现在好呢。”良湄说。

“他现在也很好，他喜欢这份工作。”我立刻维护他。

“现在报告新闻那个男人长得很帅呀！”高以雅跟文治说。

“是的，听说艺员部也找他去试镜。”文治说。

“我还是喜欢看文治报告新闻，帅有什么用？”方维志搭着文治的肩膀说，“最重要是老实。”

我微笑望着文治，他在微笑中，显得很失落。

一起回家的路上，我问他：

“你是不是后悔自己做过的一些决定？”

“你说的是哪些决定？对于你，我没有后悔。”

“我是说工作上的。”

“没有。”

他说过，男人总是放不下尊严，碍于尊严，他在最亲密的人面前，也不会承认自己做错了某些决定，但是，他忘了，我总能够看出他的失落。他在电视台工作得不如意，新人涌现，他失去独当一面的优势，他愈不离开一个地方，愈再难离开一个地方。如同你愈不离开一个人，也愈难离开他。

“你永远是最出色的——”我握着他的手说。

“谢谢你。”

回到家里，我忙着收拾，三百多呎的房子已经愈来愈不够用了。

“我们换一间大一点的房子好吗？”

“为什么？”

“我们的东西愈来愈多了。”

“我手上的钱不是太足够。”

“我有嘛！”

“不可以用你的钱。”

“为什么不可以？”

“总之不可以。”

“是谁的钱有什么关系？”我跟他争辩。

“不要再说了。”他坚持。

几天之后，良湄打电话给我，说：

“我刚刚去看房子，在湾仔半山，环境很不错，我已决定要一间，我楼上还有一个公寓，你有没有兴趣？”

“你为什么要买房子了？”

“自己住嘛，又可以用来投资，面积不是太大，大概九百呎吧。你也该买些物业保值，钱放在银行里会贬值的，你不是说现在不够地方用吗？”

“我跟文治商量过了，他不赞成。”

“那房子真的很漂亮，是我一个客户的，装修得很雅致，你一定喜欢的，如果你也买一间，我们就是邻居，你去说服徐文治吧。”

“他不会答应的。”

“那你就别告诉他，怎么样？现在的房子每天也在涨价呢，你要快点决定。”

“现在可以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

我瞒着文治去看房子，谁知一看就喜欢得不得了。

“你先买了再告诉他吧。”良湄说。

两个月后就可以搬过去，我一直盘算着怎样告诉文治。我愈拖延，就愈不知道该怎样说。终于，在我要出发到巴黎开一个小型的个人时装展前夕，我跟他说了。

那天晚上，他特地跟同事调了班陪我在外面吃晚饭。我们去吃印度菜。

女服务生又送来了一盘幸福饼。

我拿了一块，里面的签语是：

人能够飞向未来，却不能回到过去。

“人能够飞向未来吗？”我问文治。

“只要发明比光速快的交通工具，人类理论上是可以飞向未来的。”

“根本不可能有比光速快的交通工具。”

“但是，人一定不能够回到过去，时钟不会倒转来行走，除了你那一个。”他笑说。

“你来抽一块。”我说。

他拿了一块，里面的签语是：

年少时，满怀梦想与憧憬，为何你忘了？

“这句是什么意思？”我问。

“也许要将来才知道。”他苦笑。

“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但你不要生气。”

“什么事？”

“你要先答应不能生气。”

“好吧。”

“我买了房子。”我战战兢兢地说。

他的脸色马上沉下来。

“是良湄叫我买的，她买了同一幢大厦另一间公寓，房子在湾仔半山，九百多呎，有三个房间，很漂亮。”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一个多月前——”

“你现在才告诉我？”他生气地说。

“你答应不会生气的。”

“你是不是要自己搬出去？”

“当然是和你一起搬——”

“我不会搬过去的。”他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分你和我？”

“我知道你现在赚钱比我多，但我不会花你的钱。”

“你为什么这样固执？”我开始生气。

“你为什么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我今天刚从人事部拿了一份职员买房子的低息贷款计划书，看看可不可以向公司借钱换一间大一点的公寓，你已经自己买了。”

我看着那份文件，心里很内疚。

“你拿了电视台的低息贷款，几年内也不能离职，会给人家看扁你的，你宁愿这样也不肯用我的钱吗？”我企图说服他。

“我们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远了，你已经不再需要我。”他站起来，哀哀地说。

“谁说的？”我哽咽。

“是现实告诉我的。”

他撇下我在餐厅里，我追出去。

“你不守诺言，你答应过不会生气的。”

“我们分手吧。”他冷漠地说。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会有很辉煌的成就，我只会阻碍你发展——”

“不会的。你不是也替我高兴的吗？”

“是的，看到你发展得那么好，我很替你高兴。你是我爱的人，你有成就，我也觉得光荣，甚至有时候，我也觉得我有一点贡献。”

“你是我所有创作的动力，你为什么不了解我？我一直以你为荣。”

“我们再一起的话，我只会成为你的绊脚石。我走了，你以后不必理会我的喜恶，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

“你真的这样想吗？”

他凄然点头。

“我明天就要去巴黎了，你就不能好好地跟我谈一谈吗？”

“对不起，我做不到。”

他撇下我在街上。

我一个人回到那无人的房子。

我当天为谁回来？

我为了谁而要成名？

但是我竟然失去了他。

我努力，好使自己活得灿烂，配得起他，我要胜过他以前的女人。他却不能理解我为他所做的。

天亮了，他还没有回来。

我下午就要离开，他竟然那么残忍不回来见我。

我拿着行李到机场，希望他在最后一刻跑来，可是，我见不到他。

我从巴黎打电话回来，家里没人接电话。曾经，我不也是一个人在巴黎吗？那个时候，我在这里惦念着他，他打长途电话来安慰受到挫败的我，温柔的关怀，耳边的叮咛，仍然在心中，那些日子为什么不再回来？

巴黎的时装展结束后，当地一本权威的时装杂志总编辑歌迪亚建议我在巴黎开店。

“我可以吗？”我受宠若惊。

“已经有几位日本设计师在巴黎开店，你的设计不比他们逊色。当然，如果真的打算在巴黎发展，就要花多些时间在这里。”

“我考虑一下。”

“香港的事业放不下吗？这可是个好机会，别忘了这里是欧洲，很多人也想在巴黎开店。”

“放不下的，不是事业，是人。”我说。

“是的，放不下的，通常都是人，我们放下尊严、放下个性、放下固执，都只因为放不下一个人。”

“有一个人放不下，活着才有意思。”我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却没有把握能够再和文治一起。

从巴黎回来，踏出机场，我看到他羞涩地站在一角等我。我冲上去，紧紧地抱着他。

“对不起。”他在我耳边说。

“我以为你以后再也不理我。”

“我做不到。”

“和我一起搬过去好吗？如果你不去，我也不去。”

他终于点头。

搬到新房子以后，良湄就住在我们楼下，熊弼仍然住在大学的教职员宿舍。偶尔才在良湄家里过夜。良湄也不是时常在家里的，她有时候在傅传孝家里过夜。傅传孝是广告公司的创作总监，我见过他几次，良湄好像真的爱上了他。傅传孝也是有女朋友的。

我无法理解这种男女关系，既然大家相爱，那何不回去了结原本那段情？为什么偏偏要带着罪疚去欺骗和背叛那个爱你的人？

“因为我爱着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男人，你不是也说过，每个女人生命里，都应该有一个杨弘念，一个徐文治吗？”良湄说。

“但我不会同时爱着他们。”

“没有一种爱不是带着罪疚的。罪疚愈大，爱得愈深。徐文治对你的爱，难道不是带着罪疚吗？”

“有罪疚不一定有爱，许多男人都是带着罪疚离开女人的。”我说。

“那是因为他对另一个人的罪疚更深。”

“文治为什么要对我觉得罪疚？”

“他觉得他累你在外面漂泊了好几年，如果他能够勇敢一点，如果不是那次地震，你就不会一个女孩子孤零零去纽约，这是他跟哥哥说的。”

那天晚上，我特地下厨弄了一客意大利柠檬饭给文治，这个饭是我在意大利学到的。

“好吃吗？”

“很香。”他吃得津津有味，“为什么突然下厨，你的工作不是很忙吗？”

“因为我想谢谢你——”

“为什么要谢谢我？”

“谢谢你爱我——”我从后面抱着他，“如果没有了你，我的日子不知怎么过。”

“也许过得更自由——”

“我才不要。”

这个时候，传真机传来一封信。

“会不会是给我的？”他问。

“我去拿。”

信是歌迪亚从巴黎传真来的，她问我到巴黎开店的事考虑过没有。她说，想替我做一个专访。

“是谁的？”文治问。

“没用的。”我随手把信搁在饭桌上，“我去厨房看看柠檬批焗好了没有？”

“你要到巴黎开店吗？”他拿着那张传真问我。

“我不打算去。”我说。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没时间——”我把柠檬批放在碟子上，“出去吃甜品吧。”

“真的是因为没时间吗？”

“我不想离开你，这个理由是不是更充分？”我摸摸他的脸。

“你不要再为我牺牲。”

“我没有牺牲呀。”

“你不是很想成名的吗？”

“我已经成名了。”

“在巴黎成名是不同的。”

“即使在那边开店，也不一定会成名，在香港不是已经很好吗？”

他显得很不开心。

“我并没有牺牲些什么，我不是说过讨厌别离吗？”我抱着他，幸福地把脸贴在他的脖子上。

“你不是也说过不想做一条蓑衣虫，一辈子离不开一件蓑衣的吗？”

“如果你就是那件蓑衣，我才不介意做一条蓑衣虫。”

他轻抚我的头发，说：“我不想你有一天后悔为了我，而没做一些事。”

“我不会。”我说。

九六年十二月里一个晚上，我一个人在家里，良湄来按门铃。

“你还没睡吗？”她问我。

“没这么早。”

“我和傅传孝的事让熊弼知道了。”

“是谁告诉他的？”

“有人碰见我们两个。”

“那你怎么说？”

“当然是否认。”她理直气壮地说。

“他相信吗？”

“他好像是相信的。他是个拒绝长大的男人，他不会相信一些令自己伤心的事。”她苦笑。

“你跟傅传孝到底怎样？”

“我们对彼此都没要求、没承诺，也没妒忌，这样就很好，不像你和文治，爱得像柠檬。”

“为什么像柠檬？”我一头雾水。

“一个柠檬有百分之五的柠檬酸、百分之零点五的糖，十分的酸，一分的甜，不就像爱情吗？我和傅传孝是榴莲，喜欢吃的人，说它是极品，不喜欢的说它臭。”

“那熊弼又是哪一种水果？”我笑着问她。

“是橘子。虽然没个性，却有安全感。”

“你改行卖水果吗？”

“你说对了一半，我这阵子正忙着处理一宗葡萄诉讼案，正牌的葡萄商要控告卖冒牌葡萄的那个。”

良湄走了，我在想她说的“十分的酸，一分的甜”。文治回来时，我问他：

“如果爱情有成分，有几分是酸，几分是甜？良湄说是十分的酸，一分的甜，是吗？”

“没有那十分的酸，怎见得那一分的甜有多甜？”

原来，我们都不过在追求那一分的甜。

我们吃那么多苦，只为尝一分的甜。只有傻瓜才会这样做。

第二天是周末，下午，良湄来我家里一起布置圣诞树。文治从电视台打电话回来。

“良湄在吗？”他很凝重地问我。

“她刚刚在这里，有什么事？”

“熊弼出事了。”

“什么事？”良湄问我。

熊弼在大学实验室里做实验，隔壁实验室有学生不小心打翻了一瓶有毒气体，熊弼跑去叫学生们疏散，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结果吸入了大量有毒气体。他自行登上救护车时，还在微笑，送到医院之后，却不再醒来。医生发现他肺部充满了酸性气体，无法救活。

良湄在医院守候了三天三夜，熊弼没机会睁开眼睛跟她说一句话就离开了。

我最后一次见熊弼，是在方维志公司乔迁的酒会上，他落落寡合地站在一角。

他幽幽地跟我说：“长大是很痛苦的。”现在他应该觉得快乐，他从此不再长大了。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再见。他像小孩子那样，轻轻地跟我挥手。

别离，成了诀别。他永远不知道，他爱的女人，一直背叛他。背叛，是多么残忍的事？

丧礼结束之后，我在良湄家里一直陪伴着她。傅传孝打过几次电话来，她不肯接。她老是在客厅和厨房里打转。

“那个葡萄商送了几盒温室葡萄给我，你要不要试试？”她问我。

我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我：“你要不要吃点什么的？我想看着你吃东西。”

我勉强在她面前吃了几颗葡萄。

又过了一会儿，她老是走到厨房里，不停地洗手。

“良湄，你别再这样。”我制止她。

“他临走的前一天，我还向他撒谎。”她哀伤地说。

“你并不知道他会发生意外。”我安慰她。

“他是不是不会再回来？”她凄然问我。

我不晓得怎样回答她。

“我想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听说每个人在天上都有一颗星，他死了的话，属于他的那颗星就会陨落。下一次，你看到流星，就跟流星说对不起吧，他会听到的。”

“如果可以再来一次，我不会这样对他。”她含泪说。

为什么我们总是不懂得珍惜眼前人？在未可预知的重逢里，我们以为总会重逢，总会有缘再会，总以为有机会说一声对不起，却从没想过每一次挥手道别，都可能是诀别，每一声叹息，都可能是人间最后的一声叹息。

我安顿良湄睡好，回到自己家里。

“她怎么了？”文治问我。

我一股脑儿扑进他怀里。

“我们结婚好吗？”我问他。

他怔怔地望着我。

“你肯娶我吗？”我含泪问他。

他轻轻为我抹去脸上的泪水说：

“我怎么舍得说不？”

“我们明天就去买戒指。”我幸福地说。

第二天，我们到“蒂芬妮”珠宝店买结婚戒指。

我选了一对白金戒指。

“这个好吗？”我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问文治。

“你喜欢吧。”他说。

“你也试试看。”我把戒指穿在他的无名指上。

“有我们的尺码吗？”我问售货员。

“对不起，两位的尺码比较热门，暂时没有货。”她说。

“什么时候会有？”我问。

“如果现在预订，要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这么久？”我愣了一下，“不是空运过来的吗？”

“不错，是空运，但戒指是有客人预订才开始铸造的，全世界的‘蒂芬妮’都集中在美国铸造，所以要轮候。你知道，很多女孩子只肯要‘蒂芬妮’的结婚戒指。”

“真的要等三个月？”我问。

“两位是不是已经定了婚期？”

“还没有。”文治说。

“要不要到别处去？”我问文治，“三个月太久了。”

“你喜欢这枚戒指吗？”他问我。

我看着手上的戒指，真的舍不得除下来。我念书时就渴望将来要拥有一枚“蒂芬妮”的结婚戒指。

“既然喜欢，就等三个月吧。”文治说。

“对呀，结婚戒指是戴一辈子的，反正两位不是赶婚期。”那位售货员说。

“你替我们预订吧。”文治说。

“谢谢你，徐先生。戒指来到，该通知哪一位？”

“通知我吧。”我说。

那位售货员写了一张发票给我们。

“戒指来到，可以刻字。”她说。

我珍之重之把单据藏在钱包里。

三个月，太漫长了。我紧紧握着文治的手，走在熙来攘往的街上，三个月后，会一切如旧吗？

“我们是不是应该到别处买戒指？”我再三问他。

“你担心什么？”他笑着问我。

“我想快点嫁给你。”

“都那么多年了，三个月就不能等吗？”他笑我。

我们不也曾三番四次给时间播弄吗？却再一次将爱情交给时间。

第二天回到办公室，我把未来三个月要到外地的活动全都取消。我要留在文治身边。

一天，他喜滋滋地告诉我，他和一个朋友正在做一宗把推土机卖到国内的生意。

“国内修筑公路，需要大量的推土机，但是省政府没有足够的钱买新的机器，马来西亚的瑞士制旧推土机，经过翻新之后，性能仍然很好，达到新机的七成水平，价钱却只是新机的三成。我们就把这些推土机卖给公路局，一来可以帮助国家建设，二来可以赚钱，利润很不错。”他踌躇满志地告诉我他的大计。

“你那个朋友是什么人？”

“他是做中国贸易的，是我中学的同学，我们偶然在街上碰到，他跟我提起这件事，他原来的伙伴因为不够钱而退出，但是马来西亚那边已谈好了，现在就要付钱。”

“他为什么要找你合作？”

“他的资金不够，我们要先付钱买下那批翻新了的推土机，所以他要找人合作。我是记者，又曾经到国内采访，他觉得我可靠，我们过两天就会上去跟公路局的人见面。”

“你这个同学靠得住吗？”

“我们中学时很谈得来的，你以为我会被人欺骗吗？”

“当然不会，但你毕竟很多年没见过他——”

“我和他一起去见公路局的人，还有假的吗？”

“你为什么忽然会有做生意的念头？你从前不是不喜欢做生意的吗？”

“这是很有意义的生意。”他拍拍我的头，说，“放心吧。”

“要投资多少？”

“不需要很多。”他轻松地说。我看得出他投资了很多，为了不想我担心，故意装着很轻松。

我总是觉得他过分乐观。他这个人太善良了，根本不适合做生意。

良湄日渐复原过来，为免刺激她，我和文治决定暂时不把结婚的事告诉她，况且我们根本没打算大事庆祝。

那天，她心情比较好，我陪她到中环那家印度餐厅吃午饭。

“你还有见傅传孝吗？”我问她。

“偶尔也有见面，别误会，我们现在是朋友，不是以前那一种，事实上，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我一直以为熊弼是个拒绝长大的男人，实际上，他是个勇敢的人，他在那个关头，仍然愿意最后一个离开。我怎么可能爱上其他人呢？最好的那个就在我身边。”

“我们总是过后才知道。”我说。

饭后，女服务生送来一盘幸福饼。

“你要一块吧，我不敢要。”良湄说。

我拿起一块幸福饼，剥成两瓣，取出签语。

“写些什么？”良湄问我。

签语上写的是：

离别与重逢，是人生不停上演的戏，习惯了，也就不再悲怆。

“离别了，不一定会重逢。”良湄说。

我要跟谁离别，又跟谁重逢？

跟良湄分手之后，我到超级市场买酒，还有二十天就是三个月了，我要买一瓶酒留待拿结婚戒指的那天跟文治一起庆祝。

在那里，我见到杨弘念，我们离别了又重逢，原来签语上说的，就是他。许多年不见了，他沧桑了很多。这几年来，他也在洛杉矶和加拿大那边发展。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

他手上捧着几瓶白酒，说：“回来一个多月了。”

“哦。什么时候改变口味的？那边有‘天国蜜桃’。”

“我现在什么都喜欢尝试，近来爱上这个。”

“是这样——”

“听说你要结婚。”

“你怎么知道？”我惊讶。

“有人看到你去买结婚戒指。你忘了你现在是名女人吗？年轻、漂亮，是时装界的神话，很多人认得你。”

“是的，我快要结婚了。”

“是不是嫁给那个新闻报道员？”

我点头，问他：“你近来好吗？”

“怎可能跟你比较，你是如日中天。”

“没有你，也没有我。”我由衷地说。

“只有人记得周蜻蜓，怎会有人记得她是杨弘念的徒弟？”他笑得很苦涩。

“你教了我很多东西。”

“你很幸运，我真妒忌你。”

“我很努力，你不是说过我会很好的吗？”

“我没想到你可以达到这个境界。”他眼里充满了忌恨。

我从没想过他会妒忌我，妒忌得如此苦涩。他从前的高傲，仿佛一去不回。我曾经以为，他深深地爱着我，难道那一切都是假的吗？还是，他对我的爱，从来也是出于妒意，因为想占有，因为想控制，所以自己首先失控。那个红玫瑰和夜莺的故事，不过是一个他自我催眠的故事。

“再见。”他说。

“再见。”我跟他说。

我不想再见到他。

那天晚上，我幸福地睡在文治身边，紧握着他的手，那样我觉得很安全。文治却在床上翻来覆去。

“有什么事吗？”我问他。

“没事。”他说。

“是不是那批推土机出了什么问题？”

“那批机器没问题。”他说。

接着那几天，他总是愁眉深锁。

那天晚上，良湄走来找我。

“文治不在吗？”她问。

“还没有回来，我刚好想找人陪我吃饭，你有空吗？”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她凝重地说，“关于文治的。”

“什么事？”

“外面有人说他卖一些不能用的推土机到国内，欺骗省政府的金钱。”

“谁说的？”

“是电视台新闻部的人传出来的。有记者上去采访别的新闻，公路局的干部告诉他，文治跟他的朋友把一些只有两成功能，完全不合规格的推土机卖给他们，那个干部认得文治是香港记者。听说他们已经扣起打算用来买推土机的钱。”

到了晚上，文治回来。我问他：

“推土机的生意是不是出了问题？”

“你听谁说的？”

“无论外面的人怎样说，我只会相信你。”

“那就不要问。”

“但是我关心你，外面有些传言——”

“是吗？你已经听到了。”

“我不相信你会欺骗别人。”

他突然惨笑：“是我被人欺骗了！怎么样？那些马来西亚的推土机根本不能用，他骗我说有原来的七成功能。明明已经用了五年，他骗我说只用了两年。”

“现在怎么办？”

“同行都知道我卖没用的推土机欺骗同胞——”他沮丧地坐在椅子上。

“你应该澄清一下。”

“有什么好澄清的？”他伤心地说，“我根本就是个笨蛋，我竟然笨到相信一个十多年没见的人，什么卖推土机帮助国家，我连这种骗术都看不出来！”

“那是因为你太相信朋友。”我安慰他。

“不，那是因为我贪心！我想赚大钱。我想赌一铺，不想一辈子待在电视台里！我不想别人说我女朋友的名气比我大，赚钱比我多！我害怕失去你。我是不是很幼稚？”他哽咽。

我走上前去，抱着他：“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们都快结婚了。”

“这是现实。”他含泪说。

我替他抹去眼角的泪水：“我们做的根本是两种不同的工作，我从来没有这样想。你知道我多么害怕失去你吗？”

我轻轻抚摸他的脸、眼睛、鼻子和嘴唇，“我喜欢这样抚摸你，永远也不会厌倦。”

他紧紧地抱着我，我坐在他大腿上，轻轻用鼻子去揉他的脖子。罪魁祸首也许不是那个卖推土机的骗子，而是我。他本来是个出色而自信的人，因为爱我，却毁了自己。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滴在他的肩膀上。

“对不起，我不能够跟你结婚。”他说。

“为什么？”我愣住。

“我们所走的路根本不一样——”他难过地说。

“不会的。”我抱着他不肯放手。

“你还记得幸福饼里的签语吗？是的，年少时候的梦想和憧憬，我已经忘了，我现在是个俗不可耐、充满自卑的男人。”

“不，你不是。”

他拉开我的手，站起来说：“别这样。”

“我爱你。”我不肯放手。

“我也爱你。”

“那为什么要分开？”我哭着问他。

“因为用十分的酸来换一分的甜是不能天长地久的。”

“我不明白。”

“你明白的，只是你不肯接受。没有了我，你会更精彩、更成功。”

“没有了你，成功有什么意思？我不要成功！我们可以像从前一样，我们以前不是很开心的吗？”我哀哀地说。

“人也许能飞向未来，却不可能回到过去。你忘记了那句签语吗？幸福饼的签语是很灵验的。”他凄然说。

“我们那么艰苦才能够走在一起，不可能分开的，我不甘心！”

“对不起。”

他收拾东西离开，临行前，深深地吻了我一下，说：“祝你永远不要悲伤。”

他走了，真的不再回来。

那年我在伦敦买给他的花仙子银相架，依然放在案头上。上面镶着一张我的照片、一张他的照片，还有那张我们儿时在公园里偶尔相遇的照片。

叶散的时候，你明白欢聚。

花谢的时候，你明白青春。

九七年三月，我们分手了。

十多天后，“蒂芬妮”珠宝店通知我，我们要的那一对结婚戒指已经送来了，随时可以去拿。

我独个儿去领回戒指。

“要刻字吗？”女售货员问我。

“不用了。”

难道我不知道这戒指是为谁而买的吗？

我早就说过，三个月太久。

我把两枚戒指都带在身上，我自己的那一枚，穿在左手无名指上，他的那一枚，我用一条项链挂在脖子上。

我没有找他。他曾给我最好的爱，也因此，我不敢再要他为我而毁了自己。

他申请长驻北京工作，我只能偶尔在新闻里看到他。

不合理的联系汇率维持了十四年，依然没有改变，我们的爱情，却已经变了。

他不在，我孤身走遍世界，为了那所谓的成名奋斗。

九七年五月，暮色苍茫的夏天，我从纽约回来，跟良湄在中环那家印度餐厅吃饭。

“他走上救护车的时候还在微笑，下一刻却不再醒来，他这样突然地离开，我怎可以忘记他？十年后，二十年后，也不可能。我只能忘记他所有的缺点。”

我失笑。

“你笑什么？”她问我。

“令爱永恒的，竟是别离。”我说。

“是的，唯一可以战胜光阴的，就是回忆。”

末了，服务生送来一盘幸福饼。

“随便拿一块，看看你的运程。”服务生殷勤地说。

“我不敢要，你要吧。”良湄说。

我随手拿了一块幸福饼，取出里面的签语纸。纸上写着：

人生便是从分离那一刻萌生希望。

六月份在香港的个人时装展上，我用数千颗玻璃珠做了一袭晚装，穿在模特儿身上，成为该天的焦点。在璀璨灯光下的玻璃珠，像一颗颗晶莹的眼泪，这是一袭离别的衣裳。

九七年六月三十日晚上，一个新的时代降临，整天下着滂沱大雨，是我们相识的那场雨，我穿着那件柠檬黄色的雨衣，一个人走在时代广场外面。偌大的电视屏幕上，播出了离别之歌。

“离别本来就是人类共通的无奈。”我听到文治的声音说。

蓦然回首，他在电视屏幕上，人在北京。

他依然是那样沉实而敦厚，使人义无反顾地相信。

如果可以从头来过，我依然愿意用十分的酸来换那一分的甜。

只是，人能够飞向未来，却不能回到过去。

离别了我，他也许活得更好。我们努力活得灿烂，期望对方会知道。在未可预知的重逢里，我们为那一刻做好准备。

“记者徐文治在北京的报道。”他说。

“祝你永远不要悲伤。”我仿佛听到他这样说。三月里的幸福饼，我们一起吃的第一块幸福饼，不是这样说的吗？

电视画面冉去，我想留也留不住。

广场上，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看着国旗升降，他曾送给我十二颗藏着国旗的玻璃珠，祝愿我成功。如果成功的代价是失去了他，我不愿成功。

雨愈下愈大，我舍不得跟屏幕告别；然而，爱，是美在无法拥有。

走着的时候，脖子上的结婚戒指叮叮地响。谁又可以控制明天的雨？

离开广场，我一个人，走到那家印度餐厅，等待那一盘幸福饼。

“随便抽一块，占卜你的运程。”女服务生微笑着说。

我拿起一块幸福饼，只是，这一次，我不敢再看里面的签语。

Table of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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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辈子有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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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序言　有一种爱，是信念，从未向时间屈服

第一章　女人与胸围同在

第二章　雪堡的天空

第三章　倒退的飞鸟

第四章　情人眼里出A级

第五章　你还爱我吗

第六章　我会永远等你

谢谢你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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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序言　后来的夏末和飘雪的长夜，或是余生，在此地，或者异乡

1　你爱我吗？

四肢在恋爱

你爱我吗？

爱情如烟花

我和你的地域

感性感动感觉

床榻之岸的人

一个人的掌声

一厢情愿的时候

有情但薄幸

有个人把它当作一回事

把自己挂在一个人身上

好男人的贴身服务

今天想吃什么

我今天玩得很开心

他对你的好

隔着电话线的亲亲

憋不住的眼泪

爱情的时光隧道

年轻的情人

沉落在暗恋湖底

坐船的男人

应付一个女人

沉迷的人是可怕的

爱的两条路

奴隶兽

2　爱情终究是经营不来的

我和你的习惯

世间相对论

时间的多情尾巴

不要相信一碗暖的糖水

把爱情削弱

爱情终究是经营不来的

一朵花的条件

我和你的层次

男朋友的学历

最坏的结局是什么？

惜取别离时

惩罚

回忆的味道

当爱情缺席的时候

那片你没有选择的风景

一个人的晚饭

导向心脏的手指

要耐得住寂寞

你的肚子给我踩

留下的红丝带

原谅

你好像一点也不想我

那时候，你还不懂得

比一公尺还要长的希望

女人的投资

3　我爱过，所以我活过

不会再遇上

爱情使人忘记时间，时间也使人忘记爱情

最难消受

枕边的细语

当你爱上一个人

爱的时候，我们也长大

学着做一个高贵的人吧

那一点点已经不重要了

林中的小屋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深情我欠得起

你不爱我

最愚蠢的爱

自己的骗子

反射的爱和恨

有情吃泥饱

不用再等我

我会打电话给你

负心和记性

浮不上面的爱

曾经深深爱着的那个人

请你不要太快放弃我

早失恋早好

不爱你就是不爱你

赢的最高境界

情人无话

旧情人与老人

我爱过，所以我活过

4　心中的答案

留一片夜色

当时只道是寻常

最难熬的孤单

后悔有什么不好

错过了的时刻

不能舍弃的东西

心中的答案

我心自有明月

我们都是风筝

只是我们刚巧相爱

世上的另一个我

吃鱼的伴儿

须眉知己

谁笑到最后

靠自己，也靠男人

什么是青春？

太老了

它的烂漫，或是它的凋零

六个明天以后

夭折的爱情

想做而还没有做的事

心事的房子

夜晚的一张脸

床是归乡

那一段天涯路

人有几张脸

你是梦里星河

爱情的餐桌

情人无泪：我们爱了整整一个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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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第一章　花开的时节

第二章　和光阴赛跑

第三章　美丽的寓言

第四章　一夜的谎言

第五章　花谢的时候

后记

我在云上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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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第一章　遇见了大熊

第二章　三天之约

第三章　落翅的小鸟

第四章　除夕之约

第五章　我在云上爱你

卖海豚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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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Chapter Ⅰ　亡命的邂逅

Chapter Ⅱ　爱情的伤痛

Chapter Ⅲ　深情的呕吐

Chapter Ⅳ　海豚的搁浅

Chapter Ⅴ　随风而逝的味道

雪地里的单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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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序　一生能听多少回“我爱你”？

第一章　呼吸着沐浴露的花香味

第二章　已经到了危险的程度

第三章　一支骊歌

第四章　脚踏车回来了

三月里的幸福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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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