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骆驼发情的时候，我又回到了帕米尔

札莱甫相河谷的东岸是典型的沙砾荒漠，无数年沉积的沙屑拥掩着大小不一的石头，使脚底的路面有两种完全不同的质感。这些石头在持续不断的风化之中，小的可把玩于指掌，大的则两人或数人环抱不及，久经暴晒，裸露的一面一层铁矿石带着褐色或黑色的釉质，散落在浅色近于苍白的大片沙原之间，时间一下被推至洪荒年代，而你则是那个年代走来的第一人。

呼哧促喘的骆驼压着后脖颈，勒着纵横几道的铁丝，仍挡不住不断喷涌的白沫子堆满驼嘴。骆驼的鼻子能嗅出几十公里外沙地地底的隐约水汽，它的眼睛能看到数百步之外沙蜥倏忽间吐出的舌信子。骆驼整天昂着头，以一双锐眼环视荒原，一只沙地麻雀飞过也会让它跺着蹄子狂躁不已，任人拽得两个鼻孔裂开渗出血也拽不住。这是公骆驼一年最暴烈的时候，刺鼻的腥臊气使辽远广大的荒原有了更确切的一种季节属性，就连远处的雪豹和狼也会绕着走。

一霎间，我为自己再次进入帕米尔山地的时态找到了准确而形象的描述方式：

公骆驼发情的时候，我又回到了帕米尔。

高原广大，札莱甫相深切的河谷让人荡气回肠！

札莱甫相河是融入塔吉克人血脉的母亲河，其语意是：流淌着金子的河流。

大凡与一个民族血脉相关渊源久远的河流，其命名的动机有可能出于地理原因，更重要的是心理沉淀。

在整个东部帕米尔高原，对地理和人文构成影响的河流一是札莱甫相河，另一条是塔什库尔干河。两河相比，跨越近两千年，塔什库尔干河在史籍和人们印象中的比重都远远高于札莱甫相河，最重要的原因是当时朅磐陀国国都的北移和喀什噶尔作为丝绸之路中心枢纽的确立，这就是我们今天尚能看到的位于县城之中的石头城遗址。实际上，直接承接乔戈里冰川融水的札莱甫相河，远比红其拉甫达坂和瓦罕走廊山脉诸多河流网系积水汇流而成的塔什库尔干河流量大，所以才有可能形成足够的冲击力，最终在高原上冲凿出一条开阔的大道供人畜过往，这便决定了札莱甫相河在民间传统中的地位和她更突出的土著特色：

札莱甫相河是帕米尔高原东部边缘与喀喇昆仑山西端的一条界河，其流量为东部帕米尔山地之最，对本地区地理及人文形成的影响和作用都远大于塔什库尔干河；因更多地理上的接近，未离丝绸之路左右的塔什库尔干河在保证充足给水的同时，更介于横贯欧亚的丝绸之路而使她的声名远播。

事实上，在朅磐陀国国都未北迁之前，沿札莱甫相河河畔自北向南再折向西直接进入瓦罕走廊，这条通道一直是沟通帕米尔高原各处的主干道，朅磐陀国当时的国都就是如今还能看到的这条主干道必经的“公主堡”遗址，它扼守在瓦罕走廊的最东端，与公元644年唐玄奘《大唐西域记》所描述的石头城相距一百多公里。这条大道的始用，最早可以推至高原上有一天吆着羊群掀起一阵烟尘走过的第一个牧人！但是，在整个帕米尔高原，尽可纵马的辽阔面积与更好的水土条件，都使塔什库尔干河谷成为后来朅磐陀国迁都的最佳选择。不仅如此，还有一个更能体现塔吉克人自觉意识的原因：

踞守公主堡，瞭望丝绸之路蜿蜒而来又进入瓦罕山谷，朅磐陀国永远都是大道的一个附属；北迁之后，既可得大道之便，又有了更为辽阔的经营空间，由此，札莱甫相河退出了人们的关注视野，塔什库尔干河渐渐成为东部帕米尔最重要的新的地理坐标。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南道丝绸之路渐渐放弃了由叶城、莎车、英吉沙一线进入昆仑山的传统线路而改为由盖孜线直接葱岭大道。

不过，非常怪异的是，人们对通途的描述，通常以外界的介入和影响为依据，不知道这是因为后来的描述者掌握的资料有限，还是一种无意识的“强势屈从”，完全忽略了所在的更自觉的动机。实际上，这个动机通常是大道被凿通最初、最重要的原因。塔里木盆地是这个世界最干旱的大陆之一，周围高大山脉的阻隔使它拥有获得调剂、理解并建立联系的天然愿望和动机。对于这个封闭大陆，一条大道就是它所有心境与情绪最准确的表达，这个历史比后来这条大道被重新命名的那个年代要早很多年。

如果视点不仅限于昆仑山山脊以南而是整个天山以南，作为纵贯塔里木盆地的塔里木河的上游河流，札莱甫相河的地理意义与创造力都远不是塔什库尔干河所能比拟的：

不仅是帕米尔山间谷地的开拓，而且是孕育了环塔克拉玛干沙漠所有那些最美丽的绿洲！

不过，在如今大多数的地理描述中，札莱甫相河的概念常被叶尔羌河所涵盖，人们多知道有叶尔羌河而不知有札莱甫相河。实际上，自昆仑山口大片的冲积戈壁南越，一直到乔戈里半山之间的冰川舌部，这条汇集了无数山地流水的汹涌水脉今天被通称为叶尔羌河，她的上段为克尔钦河，河流流经的地域骑着骆驼需要走五到七天；下段就是塔吉克人所说的札莱甫相河，整个河段骑着骆驼需要走九天或者更多的时间，随后它会一直流入昆仑山的庞大山系之中。

依据今天人口分布的格局看，东部帕米尔高原的塔吉克人以塔什库尔干县城为中心高度集中，四周分布渐渐稀落。后来，最远的地方已成为中心地带难以理喻的边缘。

为了寻求新的草场，最早的先民开始跨越大道以东的山地，最终创造了碧玉般的一连串儿远离中心的世外村落，这就是今天散布在帕米尔高原东部边缘的一系列人类聚居区，最大的有数十户人家集中居住，最小的仅有一户人家，它们有一个通称：

勒斯卡姆村。前缀较长：中国新疆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达布达尔乡。

关于村名，有一种说法。

“勒斯”是维吾尔语“特”或“最好”的意思，“卡姆”是汉语“矿”的转音，寓意这是有宝石的一个地方。当地有一句带有训诫意味的俗语：

坎土曼（维吾尔农具）把子不抓，馕（食物）哪儿来？

勒斯卡姆不去（因为遥远），“矿”（宝石）哪儿来?

这种说法有个问题：维吾尔语加汉语这种表述方式流行不过几十年的时间，勒斯卡姆村的历史一下变得近乎幼稚得让人不足信。

为什么是这种情况呢？

有如下三种解读：

ⅰ 勒斯卡姆村的历史确实短

我曾看过勒斯卡姆村几个主要居民点的墓地，最早死去的人距今不会超过三代以上。

ⅱ “勒斯卡姆”只是“今天”勒斯卡姆人的记忆

勒斯卡姆人仅以烧柴为生，现在砍柴、驮柴已是各家头等紧张的事，土地垦殖近于极限，原有的墓地在山地不断的崩塌之中早已荡然无存……这些信息，都足以让人猜想勒斯卡姆村正处在一种循环往复的历史之中，只是现在的勒斯卡姆人“看不到”或“不理解”这些凭据。

ⅲ 历史的久远往往有童话的简单

我曾仔细记录了前往勒斯卡姆村沿途所有的地名，如莫力吉兰（一种牛爱吃的草）、卡西蔟勒（两个馕坑）、沙特马里克（树棚屋）等，都是最先抵达的人以第一眼看到的东西随意命名，最终习惯成俗，全不似敦煌、嘉峪关、轮台、走马川……这样的地名有西风萧瑟的雄浑意境和深远文化蕴意的附加。稍作梳理，从发生形态上细细揣度，我不禁大为吃惊：勒斯卡姆人的心理尚处于一个没有史诗、神话和尚没有形成任何传统的年代，简单极致的心境亦如祖始初蒙！

随札莱甫相河迁徙的高原之家

在帕米尔高原，只要有一次对视，你就会对塔吉克人的眼睛留下印象：

有鹰眼的锐利和大山暗影之下湖水的蓝。

塔吉克人最极致的抒情方式就是舞蹈，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悠然恬静，壮怀、激越，或者就是一次调情，所有的语意只用一个动作表达：

鹰翔。

正因为这个原因，同大多数人一样，我长久将塔吉克人视作“鹰族”。

大约12年前（1996年），第一次翻越盖加克达坂深入帕米尔高原的东部边缘，我走的是塔吉克人的山间牧道。两天之后，第一次看到了札莱甫相河，实际上是完成了从塔什库尔干河谷到札莱甫相河谷的跨越。这是典型的凹形河谷，最宽的地方有一二十公里，河谷两边所有的地貌近乎于垂直矗立，岸、崖、从山顶到山脚的大陡坡和巨石，还有垛在山头的云垒，在最近的距离挤挤挨挨地码起来形成对峙让人瞠目，人牵着骆驼踩着一条羊肠道，走出去两三个小时也看不出移动……

这段河谷走了5天，这是我第一次穿越东部帕米尔高原最重要的地理标志带：

帕米尔高原的东部边缘与喀喇昆仑山庞大山体的第一道隆起对峙，札莱甫相河横亘其间成为一道天然分界，长风鼓荡，云霞凝聚，每一处都会触发你的思绪跨越千年，山谷的尽头有隐约的雷声……

我走过了塔吉克人一连串的聚居点：

依沙布拉克、乌鲁克、托库孜布拉克、克克塔西、包先迪江、阿孜尕拉……

这些村子，可数的居住史，最长的不超过十代人之上，这样有助于在最近的距离看清人类行为最初的轨迹和动机，这让我极兴奋。在这些村子中，有一个村子20世纪70年代中叶始有人垦荒，黄褐色的大山环抱之间，砾石横陈的河漫滩渐渐被一片绿色掩隐，它的名字本身就是它历史的最好演绎：

穹托阔依，意为：“新牧场”。

每一个塔吉克人心中，都有一座慕士塔格

穹托阔依的一年四季，除了盛夏的绿和深秋的黄，几场劲风之后的凋敝会一直持续到第二年的四月。树和草，都没了绿意掩蔽和叶片窸窣的委婉情致，树干、草秆儿近于土色。风从北面那个骑着骆驼得走好几天的山谷中吹来，或者从南面折角的深远峡谷吹来，伴着扬沙持续推进。迎风而立，能感到衣襟撕扯、肌骨透侵的强劲。对面的山壁，随着太阳的升起，会从一片幽暗渐渐被全部揭开面目，褶皱的阴晴两面和融雪久经时月在山壁上刻蚀的水迹线赫然呈现。太远的视觉差异不会让你过于惊讶，走近了你才会震惊这些褶皱和水迹线完全是悬挂在山壁之上的一片土林，每一道褶皱或水迹线跨过去都会在数十步或数百步之外，存现一派久经风尘的残颓意蕴让时间在久远的从前轻纱若舞，劲风震耳，驼啸悠远，而这整个山体，就是帕米尔高原东部的高大边缘！穹托阔依没有雨，下雪也不会落在地面，山上却有不少雪，天阴得深雪线低，阴得浅雪线高，雪线的高低就是一时或一年的寒暑变化。西南角最高的一座山峰常年堆雪，盛夏偶有雪崩溃塌。就是在一次雪崩的时候，我和勒斯卡姆村最年迈的长老吾守尔·尼牙孜在一起，这位104岁的老人望着雪块崩落的大山感慨万千地摇着头，而后低叹一声：

慕士塔格……

从此，我才知道，“慕士塔格”并不为帕米尔高原的某一地所独有，在每一个塔吉克族聚居区或每一个塔吉克人心中，都会有一座“慕士塔格”！这座山至高无上，被视作神灵之所，会给人类以庇护，其本意为冰山，引申有“山父”之尊。而崇敬雪山，则是塔吉克人普遍的“心结”，他们将河流、草甸、畜群及地面所能生长的一切，都视作神圣的“山父”所赐予，吾守尔·尼牙孜老人的万千感慨融含着一个民族的血脉沉淀与久远心履！

在东部帕米尔，冰山融水开凿了纵横散布的一条条水道，为牧人吆着畜群过往和后来大道的选择创造了条件；另一个重要价值就是为人的聚居提供了最重要的依存背景。札莱甫相河的流向自南向北延伸，流至穹托阔依这一段，河床西岸紧依帕米尔东部的高大边缘，另一面却极为辽阔，使得大河尽可以恣肆纵横，分流推进。水势旺的年景，河流任意改道，冲刷堤岸，凿出新河道，让人隔年望去都会陌生，东岸的河床版图也会随之有所改变。我曾看到河流从第一片冰绒如花到河面大半冰封的全过程。但是，河面不会整个冰封，这估计与水的流量、疾缓有关系，水流的声音并未中断，融于大山充斥的天地之间，融于人畜所在的每一个场景，河面的变化是穹托阔依最鲜明的季节标志。在夏日，没及驼腹的河水隐去，骆驼可以踩着冰面过往，旅人出门最惊险、让人最担心的情景不再，这个时候，你能随时看到有驼队驮着山外购置的东西从冰面上过往。

河面冰封的季节，最直接的影响就是穹托阔依后山的一条水脉断流。这条水脉，我长久以为是泉流，穹托阔依地面的每一株树、每一片地和人畜饮用的水，都有赖于它的终年流淌。后来，我多次登上后山，曾绕到后山一天路外的沟里跟随吾守尔·尼牙孜老人的几个孙子去砍柴，才弄清楚这条水脉的来路非同寻常！

穹托阔依的后山，位于札莱甫相河的东岸，与河西岸帕米尔东部的高大边缘相对。整个山地，以位于最东侧的一色赤裸岩壁为制高点。岩壁之下，由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背的暄软尘土覆盖，尘土之下时有片状的岩石露头，轻易就能扒出来，一捏就会有簌簌掉落的粉末，说明整个山地正处在持续不断的风化之中。厚厚的尘屑覆盖层很辽阔，分为三级台地一路铺去，最后与遍是裸石的河滩衔接，这就是穹托阔依的整个地表呈现。若没有水，一只鸟飞过或随意丢一个石子，都会溅起一阵尘土飞扬！事实上，穹托阔依的整个干燥地表的确没有生成水的任何条件，水是穹托阔依最大的隐秘和生存依据！穹托阔依阻挡人看不到谜局的原因，缘于通常都是从山下往山上望的仰视方式，东面的一色赤裸岩壁遮挡了它背后的辽阔天空和天空之下的重重大山，只呈现给你极单调的一道勾勒，嗅不到星点水气。实际上，在这道赤壁之后，穿越这段以重重大山构成的辽阔地域就是驾车也得走很多天，海拔5000米以上的高山比比皆是，有承载积雪的最好条件，我曾非常吃惊地在山后砍柴的沟里看到了柏树！融雪积流成河，从穹托阔依岩壁间的某一点溢出，最后将穹托阔依从上到下描绘得五彩缤纷，成为大山环抱之间一个傍山临水的绿岛。吾守尔·尼牙孜老人的长子达吾提·吾守尔是我的同庚好友，他不止一次向我描述穹托阔依三十年前的情景：

没有草，一棵树没有，我们浇水嘛……

穹托阔依的海拔高度大约是2900米，山岩风化的尘屑堆积有足够的肥力，点滴潮润就能幻化为风情万种，最终形成了从崖边儿到坡下、再融伸入河滩间的一片荒原草甸，整个面积至少在1000亩以上！除了每年种的青稞、小麦和大片草甸，崖边儿、滩头和外围荒地，长得最盛的是红柳和沙棘，这些野生植被的生命力不可抑制，长势强劲疯狂，每个都有碗口椽子的粗壮和四五个人叠摞起来的高度，树冠层叠有云絮飘摇的姿态，一眼望去，让人错乱地联想到华丽的非洲！牛羊走过，或就在你站的脚下，会压倒一片红柳苗儿，漆红的皮让人不忍，弯下腰再把它们一根一根扶起来。能想象得到，这些幼嫩的、一折就断的红柳苗子必将牵扯到穹托阔依一个长长的久远未来！

仅有30年的历史，典型荒原、荒漠的山地环境，这些特质大致勾勒了穹托阔依的时空背景，红柳和沙棘的形态、气息则是在细节层面凸显出穹托阔依与山外世界的截然不同。我多少次有在这里盖一处房子的冲动啊！能不能盖是一回事，这种冲动的实质是渴望皈依。我不认为这种欲望是出于一种理性判断，恰恰相反，应该是人类久远记忆在特定环境下被再次激活，那种掺和着兽腥气和野蒿子味儿的气息让你无法拒绝，它连同着有关于家的所有最美好的记忆：

野性、久远、原始、凄美！

山壁挟持之间水流的季节性断流，使吾守尔·尼牙孜家的姑娘和年轻媳妇们每天取水的地点改变了，不得不走过冬春撂荒的地去半里外坡下草甸子里的一眼泉提水。她们的服饰和头巾都是最鲜艳的红和黄，款款走过，穹托阔依的整个面目随之展开……

穹托阔依的泉，粗看以为是不远处札莱甫相河水的渗流汇集，实际上，不是一个水脉。冬季河水大半冰结，泉眼清澈，有鱼苗在水底游动，两处的温度差异大，估计由山地的积水融汇了地下水形成，才会有足够的能量让水流从地下溢出。整个草甸的泉眼不止一处，泉流汇集，缓缓流淌，水面倒映着远处山影的幽蓝和冬春草甸的苍黄，枯黄的树干有诗意地委婉摇曳。在低洼处，泉流形成较大的水面，草和树长得密，总有层层的水波纹荡起，细看看才弄明白是几只戏水的野鸭子，不时潜入水底，再浮出水面伴有嘎嘎的叫声。狗和人会使野鸭惊飞，向北面开阔的峡谷飞去再折回头环绕一周。追随着它们，你可以看到大片的草甸、褐灰色的沙棘林和四周环抱的山在它们的翅膀下如徐徐展开的画轴。

在野鸭子扑棱棱飞去的时候，另一群灰鸽随之飞起。穹托阔依山地之上的大片空旷直抵云霄，阳光闪烁，鸟儿们的飞翔成了挥洒无尽的写意。其间，最为壮观的是远处乌黑的鸦阵，从山谷的底部直达雪线之上紧紧拥裹，数量在数百近千只以上，呱呱的叫声在河水细碎而广大的背景中依然有足够的穿透力。

穹托阔依的清晨是属于鸟儿们的，沙棘树冠之上跳跃的小鸟儿在啄食上一季的红色沙棘果，布谷鸟、水雉、隼和鹰都会让你的眼帘不时被掀动，最华丽的是锦鸡，倏然飞过，犹如一束灿烂绚丽的光束划过。鸟儿们在歌唱，细碎、杂乱或嘹亮悠长，恍然间，让你置身于达·芬奇笔下《丽达和鹅》的画境。帕米尔山地的夜褪得迟，人裹在睡袋里久久不愿离开。吾守尔·尼牙孜老人和次子祖木来提·吾守尔的祷告声是新一天的序幕，我起身走到外边老远了还能听到诵经声持续。抬头望去，朗月辉润，挂在冬春干涩的果树枝间的是一种遥远且稍显清冷的意象，另一种大片的暖色从峡谷的两端和所有山脊暗影的背后渐渐升起、扩大，最终彻底褪去前一刻的天幕，展现出穹托阔依的另一个时态。我十分吃惊：

在穹托阔依，天色接近正午，月亮和少许的几颗星星尚未褪去，另一边却是太阳照耀。东部帕米尔遥远边地的空气纯净透明，草木山石及所有的景观都清晰得让人看上去有一种不真实的缥缈，鸟儿们的鸣啭、畜们的嘶叫和更大背景上的河水喧哗在勾勒时空的隐约边缘，人被深深感动，而后是彻底地放松，一霎间涌起纵马奔驰的欲望!

灶火升起，光亮和热辐散至整个屋内，灶坑的顶上就是直通天空的天窗

十几年前，我从塔什库尔干县城翻越海拔5300米的盖加克达坂走了七天，第一次来到穹托阔依。印象最深的，是老吾守尔·尼牙孜家灶后半人高的土台子上有成摞的碗码了一溜儿，像城里图书馆垛满一架子的书。寻常人家的碗没这么多，但他家的碗一摞一摞扣着摆开能到数步之外，清晨尚不透朗的光亮从塔吉克人家的屋顶天窗投泻而下，如纱拂动，土台子上碗的边沿儿泛起一片细碎的幽蓝光斑。

碗的反光和屋内稀淡的光都有些冷涩，你所能感到的氛围和给你的想象却有一种敦厚的质感，让人有揣着馕的踏实感，很温暖，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人家！

老吾守尔·尼牙孜夫妇前后生育了10个子女，女儿们出嫁组成各自的家庭成为外戚，3个儿子门下都有不下5个孩子，孩子们成家又有了各自的孩子，每天打两次馕尚显紧张。再加上家居乡邻过往的山道，老吾守尔·尼牙孜每年都会去数天路外的地方将1500公斤面粉驮运进山！一幢石头垛的老屋被浓重的烟气、汗气、尿臊气和四周牲畜的喘息熏透，有牛粪火的热度溢出，墙壁上半悬的门和窗静默无声，却让你觉得似在注视或讲述这个屋与这家人的联系就是述说的主题。

关于老吾守尔·尼牙孜的这个屋，以开膛的灶坑为重心，距灶坑两步外是陷下去半膝的一方凹池，屋内人的走动、迎客宰牲或婚庆跳舞都在这里，相当于城里人的中庭，三面是相连的炕，每个炕角都有一根柱支撑，以灶坑左面的炕为贵，待客或客人留宿都在这儿，没人的时候，这是长子达吾提 ·吾守尔和他的老婆睡觉的地方。对面的炕是老吾守尔·尼牙孜夫妇的卧睡之处，最重要的原因是这个位置面西，方便两位老人每天向着麦加的遥远方向早祷。右边的炕多是孙子和重孙们的领地，家里的女眷们聚在一块儿吃饭也在这儿，一辈人一辈人的衔接、交替由此清晰显示。

想象着三面大炕铺开老吾守尔·尼牙孜一家四代人的情景，让人有血脉激涌的震撼，这个记忆牵着我在数十年间数度重访，老吾守尔·尼牙孜守着与我的相约，留着这幢老房子一直到今天没拆！多少年过去，当年的孙子们攥着树棍吆喝羊群已能去河边的草滩，如今屋里的孩子们比那些孙子们还要小上十一二岁，刚会爬或是蹒跚学步，把尿，穿衣，喂饭，四五个小家伙弄得如吾守尔·尼牙孜一辈的三位老人和长媳、二儿媳五个人一早就在忙。不时，老吾守尔·尼牙孜也撂下饭碗倒腾开手拎起绳子拽几下，房梁上悬坠有两根大绳，大绳捆的摇床里是他数十个孙子、外孙中最小的一个。孩子哭得急，孩子的妈会撂下手里的活儿撩开衣襟把奶头塞进孩子嘴里，在最短的时间里让他的哭声渐息，熊熊的灶火燎着屋顶的天窗，火的背景前，哺乳的女人和孩子让人心里温情溢流，这是整个帕米尔高原最深刻的隐喻。

过去，我曾注意到塔吉克人家灶坑的多种作用：灶口直对着天窗便于走烟和让火烧旺，坐上大锅可以烧水煮肉，灶前扒出一堆炭火供烧茶。火势退去，灶膛烘热，这是妇女们蒙上头脸打馕的时候，灶坑开的那道口则兼具散热与照明的双重作用。但是，这种发现更多的只是注意到了塔吉克人灶坑的自然功能，没有注意到它在塔吉克人心理层面更深的文化蕴意。

任何人在任何时候去塔吉克人家，进屋在没上炕之前，首先面对的、让你无法回避的就是灶坑，这几乎就是每天都在无数次发生的朝觐。当媳妇姑娘们抱着柴进屋架火，走进屋先踏入的是略低于周边炕和灶前台阶的屋中凹池，再跨上一步才能走近灶前，形成逐渐递进的一个三阶的攀升过程，这是典型的表达一种崇尚的仪轨。灶坑所处的位置非常重要，高高在上，位于最中央，这是古往今来所有祭祀仪式的共同中心。灶火生起，光亮和热可以辐散整个屋内，灶坑的顶上就是直通天空的天窗，由此完成了塔吉克人心里最神圣的表达和对这种表达最完整的呈现。

远离塔吉克人生存现实的人永远不会理解一丛熊熊升腾的火在塔吉克人心理层面的深刻影响和所能有的巨大喜悦，他们是崇拜太阳的子民，我对塔吉克文化最重要的贡献之一就是第一个将塔吉克人命名为“太阳部族”，火则是太阳最直接的指代。帕米尔高原的生存环境，距最近的地质突发事件之后至今没有改变，在这个时间轴上，人只是一个不经意的点缀，所占的有效时间不过数万年！这种深刻的地缘影响，使塔吉克人在经受了多种文明与宗教的洗礼之后，依然顽强地保留着对太阳的尊崇与信念坚守，这是所有影响塔吉克人的文明因素与样式至今所没能达到的状态。塔吉克人至今相信，影响雪情、水情、草情、畜情和生命的终极力量依然是万世普照的太阳，他们恪守所有火的禁忌，有专门拜火的仪式，火和火苗升腾所能竭尽贴近的天，就是他们精神世界两个最重要的、居于最高位置的图腾物像。在肖贡巴哈尔（塔吉克人的春节）和皮里克节（塔吉克人的火把节）前和我后来经历的老吾守尔·尼牙孜家的两次婚礼，都看到这一家的长孙媳妇塔吉古丽·霍加木娜扎尔在用面粉仔细描绘着让人印象深刻的一幅图景。

塔吉古丽·霍加木娜扎尔没有任何专业的绘画技能和意识，只是她直觉的一种表达。但是，这种表达无意间却在阐释塔吉克人最重要的两个文化意识。

由于高原的严酷，食物更多的只有支撑生命最原本的意义而被视作最神圣。无论在自己家，还是外出做客，即使满桌珍馐足以满足你对食物的所有欲望，塔吉克人也会在最开始的时候或最后掰一小块儿馕吃，掰的时候和吃的时候都会满怀敬意，像是在履行一种仪式，不用言说，一切却尽含其间。他们对食物极致理解的另一件事就是对面粉的运用，婚庆或节日，缺什么也不会缺抛撒面粉这个环节，人身上，赠送的礼物，骑的马或骆驼，畜圈，都会被撒上面粉，这是最好的祝福和最极致的祈愿表达。塔吉古丽·霍加木娜扎尔在墙上描摹的图画，用的就是面粉。手指蘸着水先画图样儿，再蘸着面粉沿图样儿描画，整个图样儿最后完整呈现。这是怎样一幅图呢?

塔吉古丽·霍加木娜扎尔首先画的是一圈一圈的圆，从中心到外延逐渐增大，最后完整呈现的是一个太阳，这是塔吉克人的终极图腾！由于海拔高，树木成为帕米尔高原的最稀缺物种，塔吉古丽·霍加木娜扎尔仔细描出的第二幅图就是树，在太阳的两边一边一棵，整个画面有版画刀凿的拙与岩画的简单，仔细体味，不禁让人深为感动：

一切都被省略了，只有太阳照耀，迎风而立的树在欢悦舞蹈，塔吉古丽·霍加木娜扎尔用面粉在描述塔吉克人的最大喜悦和最神圣的向往。

这是塔吉克人所有梦的极致，

这是塔吉克人心目中天堂的景象！

河水喧哗的幅员广阔，掩不住小妮萨的笑声爽朗

帕米尔绝世的艳丽会在任何季节的任何时候展露无疑，也会在瞬间消失得无踪无影，恍若一梦。整个冬季的清澄在一场扬沙之后被拂去，来自塔克拉玛干沙漠遥远腹地的风尘以最快的速度、在最短的时间内覆盖了东部帕米尔高原，这是整个天山以南每年持续六到七个月漫长风季开始的讯号。河谷之上，数丛直拔挺立的旋风在山与空旷的谷地之间纵横，如塔吉克人狂野的马群。走近秃裸的红柳和沙棘，能听到风飕飕的啸叫。唯一能隔绝风尘的地方在屋里，能看到沙尘透过天窗簌簌掉落，骤然暗淡的光亮如烟飘移，用手轻抹一下，就能想得到碗台、灶和所有的被褥上都蒙着灰。每天吃饭的时候，老吾守尔·尼牙孜家的三面坑会坐满一家人，唯有长孙媳塔吉古丽·霍加木娜扎尔在这天早晨卧睡未起，一脸倦容，睁开眼睛已是难事。问询几句，老奶奶白克木·加玛拉里出了门，一会儿又拎了一根棍和一条绳回来，扶起塔吉古丽·霍加木娜扎尔，把日常拴小牛犊子的一条绳勒在她的头上，然后将棍套入绳扣儿开始绞，一圈一圈……伴随着塔吉古丽·霍加木娜扎尔的呻吟。

这是塔吉克人古往今来对付头疼的办法。

帕米尔高原的严酷实质并不仅是让人难以承受的海拔高度和处于过于遥远的地理边缘，人类只能以你自身的仅有面对、支撑，没有依傍。仅在两年前，二儿子祖木来提·吾守尔嫁去一天路程外乌鲁克（杏子沟）村的女儿因难产死去，在帕米尔东部边缘，这种每隔几年就会发生一次的事尚无法避免。女人一旦临产，没有任何医疗救助的保障。塔吉克人的畜群年年都会经历一次的情景，是每当接春羔的季节来临，一家人昼夜守候，女主人最忙，以她的双手为每一只小羊羔接生。想象着自己曾经的生产过程或正在临近的产期，不知道这些女人们会有何感想：

为自己庆幸，

还是更悲哀？

塔吉克人至今保留着给每个新生儿涂抹一脸杏仁儿黑的习惯做法，解读的版本多得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哪个版本更接近原初的本意。其实，只要对他们生存实质的严酷性稍有体悟，你就能理解这是对生命最大的禁忌设定和避讳。能说明这个见解的另一个例证，是塔吉克人普遍不希望客人对他们孩子给予更多的赞誉，其间的心理曲婉难言，这使得勒斯卡姆村每年生孩子的人家不敢有丝毫大意。通常的做法，是把产妇送回娘家，或把娘家母亲接到婆家守候，希望借助上一代人的经验顺利生产。另一个从不说破的原因，是一旦发生意外，婆家人至少能减少一份情感压力，以规避责任。

女儿的过世，使祖木来提·吾守尔一家对她唯一遗世的女儿妮萨格外多了一份心意。祖木来提·吾守尔自幼随父习经，诵经声沙哑略有抑制，行事轻缓，可以明显看出他在人生各个层面和细节上提升自己的努力。这样性情的一个阿訇，在他四五岁的孙子艾山·买热买提江动手打外孙女妮萨的时候，他一把将孙子推倒在地，脸上的神情近于扭曲，完全没有了每日诵经时的沉静。祖木来提·吾守尔夫妇一生共有五个女儿和一个儿子，说起来，艾山·买热买提江是他唯一直系的孙子！

在以往的帕米尔行旅中，我已注意到塔吉克人投入人际之间的格外敏感和关注。每有客人到访，从进门到在炕上落座，同样的问候会重复三次。遇有这一年有家人过世的亲戚，同样的问候再重复一次。过世若不到一年，屋里即会被一片悲情淹没，这是男人的拥哭和女人的丧歌。

塔吉克人对人际的格外关注表现在人生场景的各个方面，客人到访不分近疏，竭尽周到近于履行生生世世的一个约定，没人觉得还应该找一个理由或费神猜测一下彼此的动机。老吾守尔·尼牙孜家每年消耗的粮食以吨为基本单位，从冬春到夏秋，崖边、山角儿、圈旁都有前一年的贮草，随时准备给客人随行的大小牲畜添料，婚丧大事更是整个部族的全员投入，每一家都会有人到，对部族利益的态度将是一个人或一家人品行最重要的分野，任何人不敢在这一点上冒天下之大不韪。

严酷的生存环境使人际关注成为塔吉克人内心最为敏感的神经，高山旷野之间，给人以足够支撑的东西不仅是食物，人的相互关照成为彼此最重要的肯定，维系着塔吉克人在高原上生存下去的所有信念、意义和无限情趣，这是严酷高原最不为外人所知的一面。

就精神世界的构成而言，塔吉克人的相互关照是他们在高原顽强生存下去的最重要依存条件，另一个支撑点就是他们的亲情关注。单调的生活是一种天然屏蔽，使帕米尔高原不可能有都市之中近乎滥肆的多项选择，彼此相隔遥远的距离成为频繁交往最大的障碍，这使得亲情自然成为塔吉克人每个家庭最核心的内容，外人根本意识不到：

除物质生活的相对贫乏而外，塔吉克人的情感蕴涵在质量和密度两个方面都远远高于都城中的现代人，就像祖木来提·吾守尔对外孙女儿妮萨近于不可思议的种种细微关照。

更富戏剧性的事情还在后面。

同样是风尘弥扬的一天，一位老人牵着两峰骆驼在即将天黑的时候来到了穹托阔依，他走了一天的山路。老人住了下来，与老吾守尔·尼牙孜一家人同吃同住，不时对与他有关或不甚有关的话题说些无关轻重的话。我就疑惑：

不知道他与老吾守尔·尼牙孜一家的疏亲。

不知道他来穹托阔依的目的。

说起来，我与这位老人相识，他叫霍加木那扎尔。12年前，我曾租用过他的骆驼，还知道勒斯卡姆村最漂亮的一位姑娘是他的女儿。霍加木那扎尔与老吾守尔·尼牙孜一家的关系，则是我最大的盲点。

老人在穹托阔依住了整整一周，直到走前的一两天见妮萨不时偎在他的膝下，我才弄明白他是妮萨的爷爷，祖木来提·吾守尔的亲家。老人待了一周没吭声，原是远道来接孙女回家的，丝毫没有着意渲染。细细琢磨，其间细腻的考量和小心的维护，不禁让人心恸！为了接妮萨，极擅说的老霍加木那扎尔一直挨过整整七天没有提半句。他不想让伤悲不已的祖木来提·吾守尔一家再次感受痛苦，也不想因为马上可以接走孙女而让祖木来提·吾守尔一家过于失落。

妮萨对爷爷霍加木那扎尔一开始并不是太在意，更多的时候都偎在外公祖木来提·吾守尔的怀里。要走的前一两天稍有变化，孩子与两个老人都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相等距离。等到走的这一天，与爷爷更多地在一起，外公明显地被冷落，祖木来提·吾守尔的一张脸虽然极尽表现得温和泰然，但明显绷得有些过紧。

一家人做了最好吃的装满一个驮袋，找出最鲜亮的衣服给妮萨穿上。孩子哪懂其间蕴含的深浅和微妙，在百般呵护她的一群人间雀跃，直到被抱上骆驼的一瞬，妮萨哇地开始狂哭，小脸一霎间面容狼藉。这时候，我看到祖木来提·吾守尔夫妇也各自穿戴整齐牵着骆驼过来准备和老霍加木那扎尔一起走，小妮萨才转涕为笑。在众人的声声祝福中，祖木来提·吾守尔夫妇和老霍加木那扎尔带着妮萨走了，直到消失在树影之后还能听到小妮萨朗声的笑传来。

送行的人中，哭得最痛切的是塔吉古丽·霍加木那扎尔，这个时候我才弄清楚，她是老霍加木那扎尔的另一个女儿。再细看看，她的眉眼和其间的湖蓝与当年我曾见过的那位绝世美女完全一样，老霍加木那扎尔就是她们共同的血脉渊源。塔吉克女人，一旦出嫁，丈夫就是生活所有的中心，以此维系一个家庭在飘荡高原生活中始终保持着的稳定，回娘家的机会极少。若有机会与父母相见是一辈子也不会有几次的奢侈，每次见过都有诀别的痛。

这个故事后来的结果是祖木来提·吾守尔夫妇一去十天未归，直到小妮萨渐渐适应了老霍加木那扎尔家的生活才返回。祖木来提·吾守尔夫妇对小妮萨的爱有着无以言尽的绵长哀伤，这个小天使，是他们爱女遗世唯一的留存与凭据，这使一份爱隐含着痛，才会更深切直达记忆的最深处。而这，何尝不是高原的过于严酷潜伏、沉淀在塔吉克人生命与对生命体悟方式中的一种表现呢？

抑郁，苦涩并带有些许的无奈，基质是坚守与执着。

掺和着浓重血腥气的羊粪味儿经久不散

沙尘弥扬的天空之下，穹托阔依草甸看上去一派沧桑沉厚。大河喧嚣的背景有云层的辽阔，仔细听，还能听到泉眼溢流的小溪那细碎、精致的写意。由这些小溪汇集的一片水面周边镶嵌着一圈透亮的冰沿儿，这个时候，这些冰沿儿明显变得薄了，在正午的阳光下，能看到冰沿儿的底面有滴滴答答的水珠掉落。水边去岁的衰草枯黄，可见野鸭脖颈上一圈金黄间有紫绿的羽毛隐约闪烁其间。

每天出入老吾守尔·尼牙孜的家，总觉得有股子刺鼻的异味儿。仔细分辨，似乎是蜷在房屋四周的牲畜、孩子尿湿的衣裤、泡在木盆里的酸奶疙瘩、久贮霉潮的皮子、汗和塔吉克人的鞘乌勒（一种手制皮靴）……什么味儿都有，但又都不是，这让我极感疑惑。

买热买提江·祖木来提是祖木来提·吾守尔唯一的儿子，除了在乌鲁木齐几年的就学经历，能用汉语交流也是他每天来看我的原因。闲聊之间，买热买提江·祖木来提告诉我：

他的老婆要生孩子了。

多年前，大学即将毕业的买热买提江·祖木来提曾经找过我，希望借我的影响能在乌鲁木齐找一份工作。这个愿望一旦实现，可以想见，买热买提江·祖木来提的人生轨迹将会完全改变，最终将告别塔吉克人在高原上世代延续的生活。这件事未能遂愿，买热买提江·祖木来提还是回到了穹托阔依，短短几年已有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再加上即将出生的一个，以他30岁不到的年龄很快已是一个五口之家的丈夫，顿让人感到人生与时间双重质感的负荷，让人唏嘘！当不止是一双眼睛在你的背影中看着你，你的生命会有一种天然的厚度并因此被延伸，这就是血脉的循环。缺失跌宕起伏的激涌与沉淀，最重要的是缺少了结果，生命只是一个一次性的消费过程，再绚丽也无一掩饰自身的轻薄如草叶！这份缺失，不知道是不是让亦如我之类的人格外嗅觉敏感的原因？

听到买热买提江·祖木来提讲的这个消息，我有种幡然回过神儿来的感觉，突然意识到让我疑惑长久的异味，确切的是一种残血的腥气。

这种腥气，若有若无不着形迹，突然遭遇，让人和兽的神经都会为之在一霎间异常亢奋，所有其他的气息相形轻淡，唯有这个气息持久、悠长，极富穿透力。其实，买热买提江·祖木来提老婆即将临盆的症状并不明显，脸上没有斑，肚子不大，让人一时难以相信。

帕米尔高原上的女人，远没有藏地女人的性状特征明显，没有宽厚凸翘的唇，没有直接表露性状信息的臀和乳房，让人判断的误差很大。

我一直不明白塔吉克女人吸引异性的奥秘在哪里？高原的严酷实质不可能造就丰乳肥臀，相反，那会是一种累赘。没有身体异常突出的性状特点，这使得塔吉克女人的欲望传达更趋于外化，鲜艳的衣饰和头巾成为必需，让她们在高原上隔着几公里就会成为最重要、最具吸引力的关注重心，塔吉克女人由此被称作帕米尔高原最靓丽的一道风景，这不仅是一种极具浪漫意味的表述，更是她们所有魅力的完整呈现：

遥远，缥缈，如幻……

买热买提江·祖木来提关于他老婆的提示，让我觉得整个穹托阔依的气息都在强调一种确切无疑的属性：

太阳的升落，四散游走的羊，不断飞起的野鸽群……

这些物象，都有了完全不同的赋予，能让人感到一种欢愉的情绪在时节的不断递进中流溢。

从穹托阔依向南再向东，实际上是逆河谷而行。傍午之后或接近傍晚，从一幢高大岩石的侧面有北向的一条峡谷豁裂，这就进入了老吾守尔·尼牙孜家的冬窝子库尼黛尔。

我曾随老人家的几个孙子多次进出库尼黛尔打柴，那时候，随沟里一条河水延伸，未经更多人为意愿扭曲的柳树浓密高大，可想象在夏季绿意葱茏铺满山谷的时候，在四周耸立山岩的比照下，更显出一种毫无顾忌的恣意！实际上，真正砍下来并不好烧，没有足够的耐力和韧劲儿。能耐得住火力的是红柳，树干几斧子下去砸不断，不用垛得很高就能让一峰正值壮年的公骆驼脾气暴躁，一声长啸穿透重重山岩让峡谷之外都能听见。峡谷之中，只有一间纯石头垛的房子，大部分时间闲置无人，只有等到这个时候当炊烟升起才会有奶茶隐约的飘香。峡谷中早晚有风，我第一次吃惊地发现风的推进竟有军列推进的气势，从峡谷的一端向另一端层层递进，尾音悠长的啸声让人觉得被有意恐吓。仔细闻闻，有显然比山地别处更浓、更强的清冽感，更确切的一种属性仍让人依稀可触，仿佛能攥在手里，我很熟悉。

最遗憾的是没看到第一只羊羔出生，这个牧季最华彩的段落已经开始了。库尼黛尔，距一家人集中居住的穹托阔依有一天的路，但是，你明显能感到全家人的注意力这时候都投注在这里，生了几只羊羔或又死了几只羊羔，无不牵动人心！塔吉克人世代踞守高原，有限的草场和短暂的草情，使他们不得不开辟农区作为必要的补充，这决定了他们大致的生存格局和生产方式：有一半的农区和一半的牧场人力投入。牧场的四季轮转，使得一幢能够长年居住的房子成为奢侈；农区种的青稞、小麦和每年能够割两到三次的牧草，都有相对的稳定性，这使得农区的中心位置得以确立，由此决定了婚礼所要的场景和墓地的选择。但是，游动的畜群和一年所能提供的奶、毛、肉以及由此产生的频繁交换行为，都使塔吉克人有着更深的“牧场情结”而不是正相反，足够数量的畜群在今天亦是财富最重要、最确切的象征。

老吾守尔·尼牙孜家一年农牧区的各自分担很有意思，主要在长子达吾提·吾守儿的两个儿子马木提·达吾提和哈斯木·达吾提两人之间轮转。他们都有只身徒手摁住骆驼或牦牛为之系住缰绳和抡开大钐镰一气撂倒七亩青稞地的力气，有一次他们兄弟中的一个在拉屎，发现被人撞见，便提起裤子走开，豁然出现一堆人粪，足实分量比三五坨牛粪摞起来还为壮阔！两个人在牧场、农区一年轮换一次，纯粹是一种调节。这一年守候畜群的是哈斯木·达吾提。

老吾守尔·尼牙孜家的冬窝子库尼黛尔，四面环山分数层重叠，同一光照条件下会有明暗不同的多个巨大层面，经常的情景是一处阳光，另一处烟霭迷蒙顺山势流泻而下，羊群缓缓地去或缓缓地来，如一片薄云轻扬浮动。在这之前或之后，哈斯木·达吾提夫妇和他们的一个堂妹都会钻在羊圈里忙乎足以做一顿饭的时间，四周大呼小唤的羊咩一片。

老吾守尔·尼牙孜家的羊圈被分割为两层，地面的大羊见到人进入羊圈格外兴奋，围聚在哈斯木·达吾提的老婆拉里克·巴若提努的身后，等着她从一个半地下的圈里不断地把小羊羔一只一只拎出来，每只小羊羔都会有好几头大羊围着闻，搞不清这些牲畜们在完全一样的气息中凭什么能准确找到自己的孩子！我仔细看了看周边的环境，冬窝子选在重山环抱之间足以抵挡风雪袭击，半地下的封闭羊圈更是一个极具保暖功能的暖房，让小羊羔一出生就处于最好的保暖条件下不会受冻，细微之间浸透塔吉克人对生灵的悉心呵护。

一只一只小羊羔从半封闭的圈里被拎出来，拉里克·巴若提努着嘴逐一亲过，嘴里一串絮语如在哄还没出月的婴孩儿。我发现拉里克·巴若提努给每只小羊羔都起了名字，抱起来再放下去，几十只毛色、大小相去不远的羊竟然能不搞错，投入的那份心力真是深了。接过刚从地圈里抱出来的羊羔，哈斯木·达吾提和妹妹逐一把它们送到每只大羊的腹下去喂奶，他们能准确知道哪只小羊羔是属于哪只大羊的。一时找不到奶头，小羊羔拱两下一跟头跌倒，就得扶起来再送过去，让小羊羔确实咬住羊乳头才会松手。吃的不合适，小羊羔粪便干燥，哈斯木·达吾提以手把羊粪蛋一个一个往外抠，最后轻抹一把是怕小羊羔疼，熟练、自然的状态不亚于掰馕吃馕。这个细节让我极感动，想想我们远距都市的生活，养的宠物只是一种矫情，绝不会有像拉里克·巴若提努那样给小羊和自己孩子一样的亲吻，吻得让自己被感动。人们久已丧失了与动物的联系和可能的种种沟通，只剩下不再有任何浪漫可言的食物链意义。

小羊们大都被抱出地圈之后，阳光初照，圈里一片灿烂如花，那是各色的小羊在欢快跳跃。在大羊小羊不停晃动之间，我突然看到还裹着湿滑胎衣的一只小羊正在挣扎着站起来，估计，刚出生不会超过5分钟，一旁的母羊满眼倦意。蹲下来，以手指轻轻划了一下小羊的鼻子，小东西慢慢扬过头含住我的手指吮，小嘴巴里的牙已咬得人稍有痛觉。记得几年前我曾有过拍一个婴儿的经历，小家伙刚出生没两个小时，我把镜头推成特写对准他，非常吃惊地发现他正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我，其间有明确的判断，惊讶得我一下跳开镜头半天回不过神而来。难道，现在的羊也和人一样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吗？相信这个小家伙会有足够活下去的韧性！

这个时候，阳光倾注，站在一个地方不动，能明显感到脚底和膝盖以下的小腿发热，那是脚底羊粪的热度和圈里近百只羊的身体在散热。整个羊圈的气息一片温和，让人有微醺的感觉，小羊羔身上却有尖利、浓重的一股子腥气扑鼻袭来，险些让我呕吐。仔细体味，在山地飘荡的诸种气息中，这个气息另类并持久，整个山地的气息因此而被改变。实际上，这是春天的讯息，帕米尔高原已在苏醒。只不过，这时候的天气还极不稳定，中午太阳的暴晒能让你褪尽冬装，夜间的风依能让冰面坚硬，石头砸下去只是一个白点。

在整个春季，牧羊人每天的生活都会围着羊群和小羊羔转，凌晨、午后或半夜，可能是圈里圈外，也可能就在放牧的路上……这些小东西会在任何时候来到这个世界上。刚出生的小羊羔，最担心的是被大羊踩死或冻死，一般是捡起来先抱进屋里，放在灶火一边，用毛巾擦干净，再用毡片或衣服包裹起来，有时候直接塞进被子里用人的体温捂，结实一点的小羊羔几个小时之后就能在一炕纵横的被窝儿间来回蹦了，咩咩地叫到天亮。体质弱的羊很让人操心，喂水喂炒面稀糊，最后还不一定能活下来。死了的小羊被放在屋外，我发现哈斯木·达吾提的狗抓野兔、旱獭和山鼠吃，绝不会去碰一下小羊羔。通常，死一只羊羔不会让人的情绪有太大的波动，但肯定会有一只羊失魂落魄好几天。不吃不喝，勉强被吆着随羊群放出去，腿的迈动会慢好几倍，不得已留在圈里或圈外，你会发现那只羊注视着山外的某一处久久不会动一下。

库尼黛尔的早晨延续到晌午，挤过奶再由每一只小羊吃过奶，羊群开始出圈。我站在一个高点，尽可以瞭望整个景观。羊群涉河钻过一片树林向西面的一条峡谷移去，哈斯木·达吾提不时吹一声口哨吆喝跑散的羊归群，我非常意外地发现他的头顶到身后吊坠着一个一米见方的白垫子，对此物，我唯一能想到的作用是走累了能铺在地上休息。

羊群继续向西面的峡谷移动，山势渐渐抬升，坡度陡立，羊群亦如蚁阵。峡谷走到尽头，被一座裸山截断，隔着很远，仍能看到裸山岩壁的锋面、岩沿儿有残留的雪。通常，这种地方留不住雪，一定是雪的密度很高，并伴有大风，呼啦啦地席卷而来，最后留下一点痕迹。这样的地方一定很高、很冷，很难想象，这就是库尼黛尔羊群能吃到草的地方。

走到峡谷尽头，羊群继续向前移动。我初以为有一个草窝子在牵着羊过去，等整个羊群走完了，发现不对，才意识到峡谷的尽头一定有一条北向的峡谷相接，整个峡谷豁然打开，得到更大、更多的延伸。

帕米尔山地的湿度肯定比塔克拉玛干沙地周边高，只不过上下落差大，一场雪在山顶惊天动地，能吹掉累垛的巨石引起雪崩和泥石流，山脚下却波澜不惊，没有一丝痕迹。羊群走过，开始有踩着树叶的一片细碎声音，再过去就进入了铺盖着一层细雪的坡地，走过会留下一片凌乱的蹄印，这成了我后来追寻羊群不至于走失的路标。

追寻羊群的路不好走，从海拔2800米逐渐抬升，最后达到3500米左右的高度，这个落差需要足够的肺呼量，也需要腿上有足够的耐力。等我追上羊群，已是两个小时以后的事，落在地上的雪显然更厚，植被的种类中已没有柳树，更多的是麻黄草、沙棘和野蔷薇，两壁山崖的避荫处，我第一次看到了东部帕米尔高原很少见到的柏树。追上哈斯木·达吾提，我才弄清楚他背的垫子确有铺在地上供人休息的作用，但主要是为了装小羊羔儿，“垫子”撑开就是分里外层的一个超大口袋。在整个接羔子的季节，帕米尔高原的所有牧人每天都会背着这个口袋，以备随时会有小羊羔儿在放羊的路上出生。

背着大口袋的哈斯木·达吾提这个时候看上去很怪诞，戴着塔吉克人的吐马克（皮帽），兜着下巴又围了一块儿花头巾护着脸颊，闪出他家族的一双超大耳朵，也使他高凸的颧骨和倒垂的一只大鼻子更突出，这是他和他家大部分男人的面容都与荷兰画家凡·高格外相像的家族特征。但是，让我有所触动的原因并不是哈斯木·达吾提形象的变化。帕米尔高原的风雪沧桑，使人意识、心理和行为中的所有虚饰已变得清淡，转而会在只与生存、只与性情终极发生关系的层面投注心力，这正是帕米尔高原一个男人所要经历的成长过程。完全能想象得到，今天浑身莫合烟味和汗腥气儿冲鼻的哈斯木·达吾提，在他女人的心里，在他儿女的眼里和在他家族延续的关照之下，都已如同一座山。

哈斯木·达吾提每天吆着羊群放牧，一般会在几个草场之间轮转，这与帕米尔高原草场稀缺的现实有关，而这个季节，又是草场最乏力的时候，河水冰结的气候和不时下的雪都使草无法生长，地面和坡地上只有上一年枯萎的草叶草茎让羊啃，最后，羊只能刨草根吃。每每看着羊在砾石之间和雪窝子里以狗最擅长的方式找草吃，一时让人感到整个庞大高原正显出与其极不相称的一种稀薄质感。实际上，就是在同一片牧场，也不可能持续放牧，草情有限，也是为了不至于薅尽草根，羊群徐徐缓缓地过去，走到头儿也就该往回吆了。

在羊群外出还没有返回之前，这一年陆续出生的小羊羔在圈里撒欢。冬日的暖阳使圈里圈外一片透亮，这天早晨刚撒的一捆干草透着上一季留存下来的清新草味儿，圈里每天最动人的一幕就会在这个时候发生，只等拉里克·巴若提努翻过栅栏。

小羊羔围在拉里克·巴若提努的身后身前跑或跳，挤在最近的距离让她喊一声、摸一下。拉里克·巴若提努走过会吆喝一路，听着是骂或嗔怪，实际上是稀罕和疼。每只小羊羔一出生，第一眼看到的常不是生它的妈妈而是拉里克·巴若提努，再加上每天圈里圈外地忙乎，小羊羔对拉里克·巴若提努的熟悉程度绝不在一只老母羊之下。等拉里克·巴若提努一蹲下，小羊羔那个疯哦，搭起小蹄脚纷纷往她身上蹿，拱她的头发拱她的脸，推都推不开。这个时候，拉里克·巴若提努会攥着奶瓶子，灌着稀面糊抱着小羊逐个儿喂，不时亲一口，或者把一坨豌豆青稞的混合面团捏成小面蛋儿逐个儿给小羊喂，小羊羔这个没吃够那个窜过来，细碎的一片叫声中夹杂着拉里克·巴若提努不时的笑声和责怪，那情景有达·芬奇、安格尔或拉斐尔笔下所有最古典画面的温馨意蕴。

库尼黛尔圈边的冬日有暖季的和煦绵长，几只小羊羔在围圈的栅栏上下跳跃，那个意象就是音符在线谱上的游动。谁能解这世间唯美的乐句呢？

情景单一，动机天然，竟无一字可说！

我第一次在最近的距离注意到每只小羊羔都有各自不同的个性，两极反差很大。其中，最调皮的都让人吃惊，竟会蹦出圈外跳在一块大石头上瞭望很久。我就有些疑惑：

这个小东西真的会有意识地“瞭望”吗？

后来，我曾有一次躺在晾晒的一垛树干上小睡，听到有一片细碎的声音贴近，然后就蹬踩在了我的身上。我没有动，眯着眼看去，有七八只小羊羔踩在我身上，扣子、绳儿、衣裤边角……后来是我的鼻子和眼镜，凡是凸起的或吊坠的，它们都感兴趣、都会咬。那一瞬，我内心历经沧桑最柔软的一部分被触动、被打开，我闭上了眼睛，能感到眼角有隐约的潮湿，心境和想象都已在遥远。

几天之后，我从库尼黛尔又回到了穹托阔依。远远看到了老吾守尔·尼牙孜家的房子和陆续迎出来的人，有归家的感动。进了门，像是猛地被推搡了一下，这个季节让我久久疑惑并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气息在一瞬间达到最高强度猛然袭来。不用询问，婴儿的哭声告诉我，这一家的又一个小生命诞生了，买热买提江·祖木来提的妻子阿尔祖别给姆·北尤布乃克比预产期提前近一个月生下了一个男孩儿。

作为老吾守尔·尼牙孜家所给予我的一种特别待遇，新生儿的命名仪式被推迟了一周等我回来。女人们给新生儿洗了澡，烧了杏仁儿碾碎、碾出油，然后涂抹在新生儿的脸上，小东西抻着小胳膊小腿儿一直在哭喊、在挣扎，坐在炕边的老吾守尔·尼牙孜一直絮絮叨叨地哄着，这已是他家族第四代的第九个重孙。

生活在帕米尔高原的塔吉克人，能够让他们心灵深深被撼动的事，一是有人逝去，一是新生命的诞生。这里没有全世界普遍发生的交通事故、食物中毒和普及率最高的流行疾病（艾滋病、禽流感等），生死最敏感的参数，人生的悲喜两极，都与生存环境直接相关，清晰地显示出生存的严酷实质，才会有超过人生琐碎层面的大悲或大喜。这一年，在孙子出生一个月后，距穹托阔依一天路外阿孜尕拉的女儿莱莉·祖木来提又为祖木来提·吾守尔增添了一个外孙。五月间，托库子布拉克的女儿阿丽玛苏里坦·祖木来提回到了娘家，由祖木来提·吾守尔的夫人古丽仙·玛热买提罕接生，又一个外孙降生。

照塔吉克人的习惯，新生儿出生一天后就会由家里直系的祖父或父亲起名，老吾守尔·尼牙孜是曾祖父，他的长寿背景对新生儿有祈福和祝寿的双重含意。念了长达近半个小时的“艾赞尼”（以祈颂与祷告方式来表达祈福与祝贺的仪式），老吾守尔·尼牙孜为新生儿取名为：

敏夏·买热买提江。

据老吾守尔·尼牙孜说，这个名字取意是纪念家族中不久前去世的一位亲戚。

当我携着库尼黛尔牧场清冽的风一脚踏入穹托阔依，屋里截然不同的气息反差巨大，而怕孕妇受寒特地生的火更使这种气息有了足以将人砸倒的浓度，让人本能地确认这种气息与孕妇的生产有关。仔细辨认，又觉得不是全部，让我疑惑长久不得要领，直到后来祖木来提·吾守尔的女儿从托库子布拉克回到穹托阔依待产，让我再次见证了一个塔吉克女人生孩子的过程。

在东部帕米尔高原的遥远边地，一个即将临盆的塔吉克女人，在她需要准备的诸多事宜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将羊粪晒干碾碎，再经孔眼细密的箩筛出来待用。你绝对想不到，在每天女性卫生巾占去近四分之一或五分之一屏幕广告的今天，帕米尔东部边缘的女人普遍使用的例假产品仍是过去人们俗称“马肚带”的月经带，有时也会用羊毛、驼毛或牦牛毛替代，没人使用棉质卫生巾，绝大部分妇女甚至不知道天下有棉质卫生巾这件事。我无法在最近的距离目睹一个女人生产的全过程，仅能凭经过箩筛的细匀羊粪判断，在妇女生产的时候，这些羊粪将被大量使用。

很难想象羊粪细密地铺满大炕再被一个妇女生产弄得一片狼藉的情景，有一点可以肯定，羊粪的柔软性和吸附功能决定了它在妇女生产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作用。只是不知道，这些吸附了产妇大量流血的羊粪最后会被怎样处理，等到我能够进入母子平安的屋子里，确切能感到的就是掺和着浓重血腥气的羊粪味儿经久不散，遥远、冷峻的高原便因这世界的一角而被感动，云垒巍峨，无限怜惜，帕米尔高原温情迷蒙一片。

房子盖好，也就是老吾守尔·尼牙孜家族分家的时候了

三月的料峭春寒，依然有撕扯人脸、手部和所有暴露肌肤的尖厉，在餐布前没坐烧一壶茶的工夫，达吾提·吾守尔就出了门。

在严酷的高原，食物是人类生存最重要的支撑条件而被格外重视，每次进餐的过程都会有一种极强的仪式性，心里流淌着欢悦，尊贵的客人因此受到了最高规格的款待，一家人借此也有了一个最好的沟通氛围。通常，这种时候家里的人是不会轻易退场的。

早年做过拖拉机手的经历，让达吾提·吾守尔外出返乡的时候第一个在全村率先买了一台小四轮拖拉机，由此确立了帕米尔高原东部边缘后来流行近二十年的新的财富标志。每年河水冰结，零落分布的远近村子总有人从遥远的山外买了拖拉机请了诸多乡邻抬着过河，那个情景让隆冬的高原一时雪静风歇，成为让人永远难忘的一个片段。最快人心的事，是买拖拉机的人家已经有人能开拖拉机，发动起来坐上一车人，突突地碾着锃亮的河面过去，这是札莱甫相河一年冰层最厚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人记录，第一台小四轮拖拉机的使用，实际上，标志着一个新纪元的开始：

在帕米尔高原的东部边缘，除了人力、畜力，这是机械的第一次使用。

延续十数年后，第一台拖拉机报废，第二台拖拉机也使用了多年，这让达吾提·吾守尔不得不腾出足够的精力来维修，每发动一次都是一件大事，敲敲打打折腾半天才能开出全家人用石头精心垛起来的那间车房，弟弟祖木来提·吾守尔和马木提·达吾提、哈斯木·达吾提、买热买提江·祖木来提三个儿子登上拖斗，拖拉机扬着一路烟尘向河滩驶去。

在札莱甫相河谷的穹托阔依一段，不知道东面山地的基岩是怎样的状况，其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风化岩屑，每当大风扬起的时候，整个帕米尔山地被风沙笼罩如隔数层纱幔，持续不断的沙源来自遥远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另一种可能就是这些覆盖着高大山地的沙屑，是河谷地带最好的土壤沉积，一块一块儿零落分布的河漫滩由此形成。但是，整个东面山地的风化岩，最大的问题是不能用来盖房子，这就是达吾提·吾守尔一大早拉着一家壮劳力来到河滩的原因。经年历久，札莱甫相河持续不断地输送使两岸河滩遍布卵石，其质地和体积相宜，由此，为帕米尔高原东部边缘所有人盖房子提供了最好、最重要的建筑材料。

拖拉机驶入河滩，达吾提·吾守尔一家人围着拖拉机各自散去开始翻捡石头，一旁有河水喧哗的声浪随风阵阵扬起，石头此起彼伏的碰撞声显得尖脆，传得久远。达吾提·吾守尔指着广阔的河滩对我说，他要拉100到150车石头，房子才能盖起来。我估计，达吾提·吾守尔拖拉机的速度一天至多能跑4趟，一天不落地来回搬运，也得用一个多月近两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备料过程，这是老吾守尔·尼牙孜家族自迁入穹托阔依以来第二次盖房子。唯一不同的是，30年前盖房子拿主意的人是老吾守尔·尼牙孜，30年后已是他的长子达吾提·吾守尔，老吾守尔·尼牙孜膝下原来成天玩尿尿泥的一群孩子也成了个个能只手绊倒骆驼的汉子。

达吾提·吾守尔家盖房子的事，让我的心里持续多日都不是个滋味儿。想想12年前，我经过5天的人马劳顿走到穹托阔依，每天数次旺火的馕坑和7米长的一条餐布让人心境多少有些温暖，离去十多年后仍牵着我再一次一次回到这里，我愿天下所有人走的路尽头都会有这样一个让你久久期盼、久久牵拽的家，所有路途的疲惫都会在一瞬被抚去。虽没明说，从达吾提·吾守尔的只言片语中我隐约听出了一个意思：

这幢房子盖好之日，也就是老吾守尔·尼牙孜家族分家的时候了。

风风雨雨，从高原五十多年飘摇的岁月中经过，以最多的人口和对所有过往乡邻最周到的悉心关照（实际上，这是对塔吉克人最核心价值的坚守和最经典生活方式的依循），老吾守尔·尼牙孜一家人已是帕米尔高原东部边缘最著名的家族。

很难想象，随着这个家族的解体，色勒库塔吉克人的经典核心家庭还会不会找到另一个标本？可以预见，自老吾守尔·尼牙孜之后的四代，有家族训导的影响，特别是帕米尔高原特殊环境决定的人和人相互依存关系的存在，老吾守尔·尼牙孜家族血脉的纽带还不至于戛然断裂。

那么以后呢？

还会持续多久呢？

我很快猜测到了老吾守尔·尼牙孜家族即将分家的另一个原因。

30年前，穹托阔依没有一户人家，札莱甫相河畔的一片河漫滩因老吾守尔·尼牙孜家族的开垦始有“穹托阔依（新牧场）”这个地名儿。多少年过去，先后已有另外几家迁入穹托阔依，而且都是亲戚，让人无法拒绝。这个迁入的过程很缓慢、很小心，最开始仅是羊群临时轮转的名目，用树枝垛起羊圈，盖起了小牧屋，后来，这些临时牧屋被扩建成为正规的住房，大片的草甸随之被分割。这种趋势，不得不引起老吾守尔·尼牙孜家族的警惕，选在两里地外的新房址本身就是一种对策。

这是帕米尔高原的无奈：

虽有足够的面积，可居住、可垦殖、放牧的条件却十分有限；

环境的过于严酷，要求人相互依存以支撑生存，同时，又构成最大的竞争。

帕米尔高原的塔吉克人，男性成员是一个家的支柱，主要承担放牧、种植或对外交易这些最重要的角色。在性别、长幼的角色格局中，恪守的原则是女人从夫，子从父，这集中体现在决定宰羊的权力和对现金的支配上，女人无权决定宰牲，若没有丈夫和公公的给予，一个媳妇拿出五块钱都是一件难事。

在家族更次一级的关系中，同样是女性角色，主要的家庭劳作多由长幼不同辈分的媳妇们依次承担，同样体现着对夫权和父权的维护；女儿们顾得上搭把手，顾不上尽可以忙自己的事，实际上，被严格限定在凡与家族利益发生关联的一切范畴之外，她们的利益诉求只能寄希望于未来婚姻关系的缔结中，由此进入另一个秩序系统。

在明显能确定内外界限的另一种关系中，虽与父主家庭已没有实际的利益往来，发生的变化却富有戏剧性：

别人家的女人或嫁出去的女儿前来做客，座位的席次高于家里的所有人位于尊贵的首席位置。

实际上，她们从夫、从父的身份并没有丝毫改变，席间座次的尊贵正是对这种权威的肯定，她们只不过是作为这种隐性权威的临时代言沾了点光儿而已。

塔吉克人性别差异的形成与不同角色的分担，根本的原因不是出于人为的认定和选择，严酷的生存现实是决定选择最重要的依据，男性的性别优势和由此决定的地位被肯定，女性相对随从，核心仍是对生存秩序的维护。我注意观察了老吾守尔·尼牙孜家族作为一个现实演绎版本的意义：

达吾提·吾守尔和祖木来提·吾守尔兄弟领着儿子们在搬运石头；

马木提·达吾提、哈斯木·达吾提和买热买提江·祖木来提的三位媳妇们忙于打馕、挤牛奶；

西琳·达吾提、热娜古丽·祖木来提和古丽帕勒·祖木来提三位本家姑娘则坐在屋门的一侧刺绣。其中，达吾提·吾守尔最小的女儿西琳·达吾提，就要在这一年的秋后成婚。

同一时态，同时展现出各个不同的侧面，清晰而完整地演绎了老吾守尔·尼牙孜家族的结构构成与秩序级差。

身处高原，最鲜艳的色彩是对单调和荒寂的点缀与修正，刺绣寄予着女人同样的一份心思。我注意到老吾守尔·尼牙孜家族的老姑姑玛苏木·尼牙孜放着一世珍藏的口袋，打开大多是老人在几十年光景中陆续绣的枕花儿、帽花儿，谁也无法轻易要走。玛苏木·尼牙孜老人一生未嫁，跟着老哥哥吾守尔·尼牙孜厮守大半生，除了拉扯儿孙长大，投入心力最多的就是刺绣，结果攒了填满一大包的绣花布片儿，也许到她临终也不会再有机会拼接完成一个枕头或帽子。

塔吉克女人的女红，几乎一懂事就开始了，一直绣到出嫁前。好女孩儿的标志之一，就是在她出嫁前，准备好无数亲手绣的陪嫁，这时候的西琳·达吾提，每天的心思明显重了。

三月间的札莱甫相河谷，达吾提·吾守尔开的小四轮的轰鸣声忽远忽近，随风飘荡。突然停下来，让人有些不适应。

小四轮停下来的原因，是有客从三天路外的小勒斯卡姆前来提亲。

帕米尔高原塔吉克人婚姻的缔结方式，有指腹为婚或稍稍长成由父母一手包办的，也有自由恋爱终成眷属的，最关键的一步程序完全一样：

必经提亲。

一般会经过事先的多次沟通，得到基本认可才会上门行礼。

在东部帕米尔高原，尚没有青年两性行为的滥施，婚礼或盛大节日聚会是两性青年彼此投入关注的最大可能。进入婚姻程序，实际上是得到整个部族的认同，提亲的环节就成为必需，具有做出承诺和被认可的双重意义。

上门提亲的人很可能是未来的亲家。同其他游牧民族一样，在塔吉克人家，亲家和舅舅都具有重要身份，这与游牧民族都比农耕民族经历了更为漫长的女性氏族社会的历史有关，也是女性价值在家族身份序列中被充分肯定。

在一个家庭，男性的存在为这个家庭确立秩序，构成一个家的骨干；女性的存在则为这个家提供了更为柔软的一种质地，使一个家的框架能围成一个屋。未必是一个家最重要的构成，却能深深影响这个构成和它应有的作用。

非常遗憾，我错把提亲的人当成了一般来访的客人，上门几天都不知道他是谁。在这几天之间，老吾守尔·尼牙孜家族几位最重要的亲戚都被通知到并如约而来，让提亲的人如临鸿门，这是未来婚礼之前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想起十数年前，我在帕米尔高原的最初履历，让人无限感动的是高原无处不见的那些雄伟大山。稍有阅历，我已能历数东部帕米尔的纵横水脉，这是高原地理的终极成因。当我已经在老吾守尔·尼牙孜家族中获得长子的身份，我的乐趣是开始关注这个家族血脉的绵延伸展，并试图弄清楚它的庞大谱系。最为奇妙的，是读这个谱系中互有关联的那些留存在遗传密码中最隐秘的信息，譬如发色、肤色、瞳色，譬如体质和五官特征，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走多远，后来又会有怎样的变化，哪些特质还保留着父本家族遗传密码，哪些因素已使原本的父本遗传信息彻底改变……这是在无穷天宇和浩瀚大海之中遨游，最大的乐趣就在于探秘、发现与求证。

当各位尊客落座，提亲的人开始叙述他的请求，核心内容是他的家族想与老吾守尔·尼牙孜家族建立联姻关系，由他的儿子娶祖木来提·吾守尔的女儿热娜古丽·祖木来提为妻，这是这一年老吾守尔·尼牙孜家族第二桩待办的婚事。

达吾提·吾守尔事先曾向我说过，未来的亲家是他的妻哥，能向弟弟祖木来提·吾守尔提亲并希望被最后允许，这个特殊身份是一个不得不考量的因素。不过，我很疑惑，反复比较，怎么也找不出提亲的人和达吾提·吾守尔老婆两人在长相上有太多的相似之处。后经询问才弄明白，两人原是同父异母的一对兄妹，血脉的距离相对远了一些。

提亲人的叙述完毕，屋里清静一霎，之后老吾守尔·尼牙孜家族的亲戚们开始陆续说话。几位长老有两位是老吾守尔·尼牙孜的堂弟，一位是连襟。另有两位的关系较为特别，一位是老吾守尔·尼牙孜的妹夫，而妹夫的儿子又娶了老吾守尔·尼牙孜最小的女儿；另一位是老吾守尔·尼牙孜的妻弟，而这位妻弟的老婆和老吾守尔·尼牙孜二儿子祖木来提·吾守尔膝下买热买提江·祖木来提的老婆又是亲姐妹，辈分重叠错乱。实际上，这种情况在帕米尔东部边缘的塔吉克族群中非常普遍，昨日的甥舅转眼变成了“挑担”，严格意义上三代血亲通婚的敏感临界都不能保证。在这个繁杂的血脉谱系中，父本、母本的遗传信息有可能直接被下一代所继承，相去不远的血亲之间就会有相似的体质、体貌特征，新的姻亲关系会带来不同的遗传信息，这是两个或两个以上更多的不同遗传背景的融合，在下一代或有可能延续更多代之后，所有的遗传信息会在一个全新的层面融合，体质、体貌特征会有全新的组配方式，有的还能凭借记忆找到似曾相似的地方，有的已完全陌生，这就是我在勒斯卡姆遇到每个人最大的乐趣所在：

每一张脸谱鲜活生动，我有时能知道这张脸背后的血脉渊源，有时就会完全猜错。

塔吉克人的通婚之谜曾让我长久疑惑不已，庞大的高原，中国塔吉克民族所有的4万人零落分布其间，回避近亲通婚的概率几乎为零，这是他们种族繁衍最大的风险。我的一位好友，在父亲过世之后，不得不腾出足够的精力来照顾两位残疾弟弟，其间的辛劳和隐约的无奈让人恸心！但是，面对血亲通婚的同等条件，塔吉克人的残疾率相对还算是低的，有种说法把此中的奥妙归结为塔吉克人拥有世间极为罕见的一种特殊血型：

RH阴性血型。

提亲被一致通过，老吾守尔·尼牙孜站在他的这座老屋中央少有地发表了一番慷慨陈词，大意是养大女儿不容易，将来婆家就得把她当做自己的孩子疼爱。老爷子最后说了一句狠话，意思是照顾不好他的孙女让她累了、病了，到时候就别怪他这个亲戚的脸色不好看了。未来的亲家和几个随来的人跳下炕抓起老人的手连连亲吻，这种情况在我十几年帕米尔的行旅中还很少见，有承诺的意味，更多的是敬意，足以说明老吾守尔·尼牙孜作为一代长老和族长在整个帕米尔高原东部边缘的地位与分量。

提亲的第二步，由女方家提出未来正式嫁女时婆家必须提供的彩礼。这是一个闭门的过程，男方来客退场，由女方家逐一商议。仅在几十年前，这个环节足以让所有提亲的人心惊肉跳，许多人家经一次提亲就能在眨眼间倾家荡产。这些年的情况有所改变，最大的好处在于只尽于礼而绝于敛财。

在近十年间，对塔吉克人生存状况的人为干预有两次：

一是限定大小牲畜的人均饲养量，为每人9只（头）；

一是限定提亲索要彩礼的上限，未来陪嫁的牲畜数额最多不超过5只羊。

这种人为干预的动机非常明确，完全是出于对帕米尔自然生态与人文生态的双重保护，效果会怎样呢？一时还难以评判。

其实，对于一个塔吉克人家，提亲过程中所涉及的彩礼还只是家庭所有财产的一小部分，对家庭财产格局构成真正影响的是以后将会发生的两大重要事件：分家和缔结婚姻。

在帕米尔高原的东部边缘，各家有形、无形财富的构成，一是通过漫长的积累过程完成，一是通过分家或婚姻方式获得相当数量的财产继承与财产分割，其占全家财产总数的多大比重要视子女数量的多少决定，庞大的家庭人口基数将不堪承受。

儿女成亲，女儿仅是嫁出去，儿子则意味着一个完整家庭的建立，对于支撑条件十分有限的塔吉克人而言，不可能允许过于频繁的财产交割行为发生，婚姻的稳定成为必需的前提。这个条件一旦被改变，情况会怎样，一时还很难估计。

柯尔克孜是帕米尔高原另一个著名的游牧民族，对婚姻的一次投入在整个家庭财产格局中所占的比率，相对塔吉克人就低多了。不能说这是决定婚姻质量与结果的直接原因，至少是原因之一，导致柯尔克孜人的婚姻处置方式普遍过于轻率。

全家人闭门商议的结果，确定彩礼的数量是5只羊和13套各色不同的衣物。未来亲家的脸上悦色洋溢，心底不掩轻松，接过礼单把一只事先备好的大羊牵进了屋，杜瓦（祷告仪式）之后又牵出去宰杀，这是完成提亲过程最隆重的庆贺仪式。

在整个提亲过程中，祖木来提·吾守尔的女儿热娜古丽·祖木来提始终不在场，她躲在另一间屋里蒙头作卧睡状。这种规避，有对家族意志不得不循的服从，将一生大事尽付父母长辈；另一个原因是避讳未来的公公和同来的其他婆家人。

塔吉克人普遍视提亲为“小结婚”，提亲不成两厢不见，一旦确定，未来的公公和婆家人就会带着事先备的一份礼来探望未来的儿媳，远近的亲戚随声祝贺，蒙在面纱之下的热娜古丽·祖木来提在哭还是在笑，只有她自己知道了，从此，这个瞬间将成为她一生的定格。

宰杀的大羊在两个小时后被煮熟端到坐席之上，主宾围坐，朗声笑语，谈论的已是亲戚间的话题。这顿大餐，一直持续到这一天的午夜之后。

非常遗憾，我的塔吉克语水平尚不能让我完全融入，这一天，我吃的肉极少。估计，热娜古丽·祖木来提这时候就在隔壁的屋里，不过20岁的年纪，人生的轨迹已能看到最终延伸的末端，在这个晚上，以她一生作为交换，她会吃同一锅煮出来的这餐肉吗？

即将开犁的祝福和来年丰收的期盼尽在其间

帕米尔山地的绝大部分地表不适宜植被生长，海拔垂直线的顶端为裸石和常年覆盖的冰雪，在海拔3000米上下开始有植被分布，主要是红柳、沙棘和麻黄草，2500米左右开始有高原稀贵的杨树、柳树和杏树生长，在前往穹托阔依的途中，我甚至意外地看到了有十数株一片的白桦林在蛮荒的旷野间让人怜惜。但是，从平面的空间分布看去，植被只是零星点缀，彼此相距遥远，从一片草甸到另一片草甸的距离常常需要走几天，这使帕米尔高原的整体景观秃裸、粗粝、严酷。

因为分布得过于稀少和过于粗粝的参照，帕米尔的零星植被都有耀眼的醒目和绝世的鲜艳，除了水源之外，这是人选择居住地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不过，我实在弄不清楚，在整个中亚大地干涸地表再寻常不过的红柳和沙棘，何以在这里能够长得高大参天，树杆茎长在10米到15米，宽大舒展的树冠分数层分布，树下游走的动物有牦牛、羊和双峰驼，春早或秋末，会有大片的鸦群翩跹……以我浅陋的知识判断，高大的红柳和沙棘，再加上麻黄草，是帕米尔高原地道的土著植被和整个生态的骨干与支撑，柳树、杏树，再加上塔吉克人各家普遍种植的小麦和青稞，只有依附于人的行为才能生长。

如果有一天山河重塑，一切都会被毁灭再重生，什么都不遗憾，我唯一遗憾的将是再也看不到这些高大的红柳和沙棘了！非常不幸，没有替代能源，帕米尔山地的原生红柳和沙棘每年都在以明显可见的速度被牛羊啃噬，被伐倒作烧柴。每户塔吉克人家烧一壶奶茶需要数根红柳，煮一锅羊肉，就得续添两到三次柴火，每根都有如人的大腿粗壮，据最保守的估计其树龄也在50年之上。

实际上，帕米尔山地的每条山沟，每天都在重复着同样的情景。可以想见，未来植被系统崩塌之时，也是整个帕米尔生态系统崩溃之日！

最明显的征兆首先出现在勒斯卡姆村的一所寄宿制小学里，孩子们停课捡柴，抱回来的柴火填在炉子里烧不了半个小时，学校自备的烧柴只能维持打馕让孩子们别饿着，取暖已没有保障，困在冷屋里的孩子一个冬天都在受寒。学校无奈，只能求助于各家家长。整个冬季，三两天总能看到沿途有驮着柴垛的人过往，最终是去学校。

这天早晨，马木提·达吾提牵着骆驼驮着两垛柴又出发了。如今，在帕米尔高原东部边缘，十天半月给寄宿学校送一趟柴火，已是各家不能推卸的责任和义务。

在马木提·达吾提去学校的时候，祖木来提·吾守尔也牵出他的那头大叫驴出了门。数天之前，两天路外的阿孜尕拉有位女性长者去世，约定这一天在托库子布拉克给老人家做7天的乃孜尔（祭奠祷告仪式），作为方圆数十公里的首席阿訇，祖木来提·吾守尔是各家每逢丧事、喜事或其他类型托依（聚会）必请的尊贵嘉宾。

帕米尔高原的塔吉克人，严酷的生存环境决定了他们相互依存的关系和相互依存这种意识，群体的价值被格外予以重视，个体的利益相对轻淡，婚礼和葬礼正是最能体现群体意识的大事，知道的人都会赶来参加，确因有事或路途太远不能及时赶到，事后也会参加一到两次乃孜尔以表示自己在场。

当祖木来提·吾守尔如约赶到，也就意味着乃孜尔仪式的开始。他走进屋，与先前早已赶到的乡邻逐一行礼，落座之后，随即起身再行礼仪，每个人都会被关注到。可能是因为全族举丧这种特殊氛围，到场的人多，相互的距离更近，惯常的礼节便格外有种非同寻常的含义。

女眷们在炕角儿蜷坐一圈，塔吉克人著名的哭丧歌儿随即响起。

女人们哭丧，多穿着素淡的衣服，披着纯白的头巾，相互以头相抵，唱一会儿调换一个位置与另一个人面对面相偎接着再唱，从歌声、歌词的传达到肢体，都在表现一种宽慰。在此情境中，表达的语意是相互的关注，没有人会被忽略、会被遗忘。

塔吉克人的乃孜尔，核心内容是阿訇祈诵经文，没有任何辅助手段或借助什么器物来渲染气氛，只有祖木来提·吾守尔轻缓起伏的吟诵，众人默听，体验缓缓流淌的心境，所有人的心灵因此而被抚慰，最后达到心境澄净。而简洁、朴素，正是精要和力量所在，犹如汉文化北魏时期的书法，枯、老、苍、瘦、劲，没有一丝冗赘。持此种审美概念的文化——心理动机，稍稍外延的品性与个性坚守，就是坚忍、苛忌、苦度与追求极致。

在祖木来提·吾守尔的吟诵之后是宰牲仪式，羊被牵进屋里，再经祷告，然后被人牵出屋外宰杀。

我第一次注意到，当这只羊被牵进屋由阿訇念诵经文，实际上，这就相当于佛教所说的“加持”，这只羊已有了不同语意的附加，至于两者的比较关系就是以后再行阐述的问题了。

推而广之，在婚礼、节庆或其他一些重要仪式上，都会宰牲，都会履行祈诵仪式，就是不同语意的表达。过去，我仅注意到环境的过于严酷使塔吉克人对食物格外重视，其中，最重要的两个象征物是馕和面粉（塔吉克人，每餐必吃馕，吃的时候一定会非常仔细，不能让馕底面朝上；面粉则是所有礼遇环节和节庆中被赋予最丰富语意的媒介）。再深入一步，很快就会注意到他们对羊的食用已不仅是食物上的意义，还有牺牲、献牲和祭牲等多重含义。所以，外人不解，总不明白穷困窘境中的塔吉克人何以总是整只羊剁了吃，换种吃法不是更丰富、吃得更长久一些吗？从纯粹食物的角度而言，这种吃法无疑是单调生活的一次补充和调剂；但是，我们不得不注意到塔吉克人作为游牧民族同样久远的传统，祭牲是他们所有心理诉求最终极的表达。

所以，每当献牲完成，所有人围坐分食羊肉，绝不仅是吃一顿饭的意义，那是在得到喜悦并分享祝福。这种情况下，怎么会有人拒绝呢？遇到此种情况，遥远边地以外的人常以自己的洁净标准或是否吃过饭来决定接受主人的馈赠或接受多少，实在是极大的误读。

在帕米尔高原东部边缘，这个地带高山连绵，有南北走向的山壁耸立，也有东西走向的群山纠结，这种地理构成，让人最难把握的就是风的方向。唯一能确定的，是气温的迅速回升，明显能感到这是大气环流的影响，风只是它的形迹。在3月15号这一天，穹托阔依的人早早起来牵出骆驼前往库尼黛尔，圈在冬窝子里一季的羊群会带着这一年刚出生的小羊羔出山了，进入另一个时节。随行的，还有达吾提·吾守尔的小四轮拖拉机。

估计，哈斯木·达吾提夫妇前一天晚上都不会睡得沉，早早起来把被垛子和一应家什搬到了屋外。

山里牧人的日子，外人很难理解，他们常是一个人或一家独守羊群，最长的时间会有几十天见不到人，以什么来支撑风雨无定的漂泊生活呢？

高原上的塔吉克人，对羊有一种极为亲近的体肤之亲，这与山外人的差别很大。他们可以与羊亲吻，可以裹在一个被子里睡觉，我曾亲眼见到两只羊撞开门进到哈斯木·吾守尔的屋里跨到炕上拱被垛，然后再蹬上灶台叼开餐布拱出馕大嚼一通。

我很吃惊，多少也有些感动，没有任何顾忌，动物可以如此深入人的生活范畴，这恐怕是人与动物最初、也是最合理的关系。在动物得到照料的同时，人对动物的悉心投入也是一种情感释放和寄托，风雪弥漫的高原也就有了让人可以依偎的暖意。

小四轮拖拉机驶入山口就不能再往前开了，骆驼可以一直走到牧屋之前，在等待羊群启动的一瞬，大小数百只羊一起涌出山谷，令人想到山洪一泄的情景，那是帕米尔春讯的涌动。非常遗憾，我看到的情景极为节制。哈斯木·吾守尔夫妇和来的人跳下羊圈，没用口袋，他们敞开衣襟抓起小羊羔一只一只往怀里塞，每人一次能抱六七只小羊，然后一步一步走出山谷往小四轮拖拉机的拖斗里送。这趟路，往返两三公里，我竟听到哈斯木·吾守尔的哥哥马木提·吾守尔在唱歌，歌声在整条峡谷间回鸣，嘹亮悠长。

大约在两个小时之后，小羊羔多被抱走了。哈斯木·吾守尔的妻子拉里克·巴若提努用锹端着一小堆沤着烟的羊粪火走进了羊圈，火上撒了面粉。在羊群中间走动几步，拉里克·巴若提努口里念念有词，这是沿袭久远的萨满传统，以示祈福。随后，羊圈被打开，困了一个上午的羊鱼贯而出，中间夹带着一些没带走的、体力较为壮实的小羊，浩浩荡荡向山外走去，驮着被垛的驼队在后边相随。峡谷一下静了，只有溪水和风的绵长细密，再去追索牧人和羊群让峡谷豁开的情景，要等到下一年、下一季了。

如果没有小四轮拖拉机，只能用骆驼驮着小羊羔走，我曾看到有家人用的就是这种方式，一条布被缝扎为数段，每一段里有一只小羊羔，最后放在驮驮子上走，远没有一辆小四轮拉运方便。小四轮开起来，拉里克·巴若提努坐在拖斗里抱着最小、体力最弱的小羊羔，一边不停翻动着拖斗里挤在一堆的小羊羔，怕它们压坏。从库尼黛尔到穹托阔依，大片砾石遍布的旷野需要骆驼或人走一天，小四轮扬起烟尘疾驰而过。那一刻，一拖斗的小羊羔和热浪蒸腾的无边赤裸的荒野，这种强烈的比照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生命娇媚，

旷野广大，

天地悠远，

流动的唯有时间，

留存的唯有一丝痕迹，就像小四轮拖拉机远远地驶来又远远地驶去……

3月21日，在穹托阔依，我和老吾守尔·尼牙孜一家迎来了塔吉克人一年一度的肖贡巴哈尔节，这是他们的春节。

世界各个民族都有自己庆贺春天的节日，新疆众多伊斯兰民族都在过这个节日，尤以柯尔克孜人更具特色，他们用的是另一个名称：诺鲁孜节。

由此，形成一个有趣的局面，各个民族都在努力把这个节日归于本民族的名分之下并由此判断彼此从属的先后次序。

塔吉克人肖贡巴哈尔节日的形成，应当早于他们接受伊斯兰教文化的历史，完全依据时节决定，在每年春暖之后、春耕之前为肖贡巴哈尔节的最佳时间。出于这个原因，塔吉克人在与其他伊斯兰民族共度肉孜节、古尔邦节这些宗教节日的同时，他们会反复强调肖贡巴哈尔节是塔吉克人自己的节日。

节日当天，第一个议程是清扫房屋，家里的媳妇们用红柳梢子扎的一把扫帚把整个屋子扫得烟尘飞扬，常日不动的地毯和几块儿毛毡也被掀起来摔打抖搂，每一床被褥重新叠过码好。最能渲染节日氛围的是抛撒面粉，由吾守尔·尼牙孜的老伴儿白克木·加马拉里老妈妈亲率几位媳妇、孙女操作，沿屋墙四围走一圈，由着手上不同捏抓面粉的方式抛撒出不同的花样儿。屋顶之下，半墙之上，一时缀满白色的面粉花样，这是塔吉克人内心所有美好愿望最淋漓尽致的呈现。

塔吉克人认为，房屋是人在天与地之间的唯一寄所，在房屋内抛撒面粉有感恩和祈福的双重含义。擦去墙面上上一年渐已模糊的面粉图画，长孙媳妇塔吉古丽·乌加木那扎尔重新描了一幅图画，仍是树木拥围着太阳，估计，那是她心里一个永恒的情景。

房屋清扫完毕，第一个进门的不是家人，也不是来客，而是一位特邀的亲戚倒骑着毛驴被吆进屋。这是节日的一个谐趣段落，塔吉克人家的门本来就低，还要登一截儿近半米高的门槛，毛驴上去不容易，进了屋倒骑毛驴的亲戚就会被门框挡住，弄不好就能摔在地上，其间的乐趣为一向沉默的塔吉克人所少有。

毛驴牵进屋再被牵出来，客人随之进屋，门庭一侧和灶坑一边，都站着端着面粉盘子的家眷，会给进屋的每位客人抛撒面粉，客人也会揪一撮面粉回赠，互道问候，这是春天的祝福。

肖贡巴哈尔节一般会持续两天，坐席之上摆着常日鲜见的冰糖、干果，妇女们整个下午都在搅着灶坑上坐的一口大锅，里边熬着用小麦、青稞、豌豆等各色面粉混合的面糊粥，等到傍晚盛在盆里，再浇上刚在锅里烧开的酥油，这就是塔吉克人肖贡巴哈尔节必吃的特制节日大餐：

哈多尔其。

这个词的原意为水磨，用各种面粉下锅是采天下五谷之意，两者结合就是肖贡巴哈尔节全部语义的揭示，即将开犁的祝福和来年丰收的期盼尽在其间。

第二天一早，家里的女孩子端着水站在房顶等在门口之上，一有人出门就洒水，这是帕米尔高原的泼水节。

这让我很意外，在天下最富水的地方和最缺水的地方，水都被赋予最神圣的寓意，都有着对水的期盼与足够的虔诚，唯一的解释是缘于人们对水的共同认识与需求。

出其不意地浇水，再出其不意地被淋透，都是巨大的快乐。浇水的人一般是未婚的女孩子，这代表着圣洁。若正好碰上从屋里跑出来的是年轻人，常会显得更热闹，有男女青年相互沟通的意味。

我非常奇怪人们在肖贡巴哈尔节不去麻扎，所有的仪式和内容都与塔吉克人的伊斯兰教信仰无关，这引起了我的注意。

塔吉克人扼守丝绸之路中国最西部的终端孔道，这个地理之便使他们成为中国最早接受伊斯兰文化的民族之一，这大约是公元700年以后的事了。从此，伊斯兰教文化成为他们所有行为最重要的参照，譬如参拜麻扎并履行乃孜尔。虽然构成的动机还较为复杂，心念真主的虔诚是不变的。肖贡巴哈尔节竟与麻扎崇拜完全无染，这或许是肖贡巴哈尔节远早于伊斯兰教传入最重要的依据。

另一个原因，也许，真的存在一种可能，肖贡巴哈尔节仅是塔吉克人对自然的一种纯粹表达？

在第二天正午或午后再晚一点，老吾守尔·尼牙孜的二儿子祖木来提·吾守尔从他家石头垛的牛圈里牵出了两头大壮牛，先端来了一盆豌豆面捏成团喂给牛，然后牵着牛在门前的阔地之间犁了一个大圆，又纵横犁了两道构成一个十字花，众人随后沿着圆沿儿找到各自的位置跪下，唯有老吾守尔·尼牙孜跪在十字花儿正中间，他率众人开始祷告，祷告念诵的内容是阿拉伯语的经文。

这时候，我特地跑到远处山上看去，老吾守尔·尼牙孜率众祷告的那个圆形，完全是一个太阳的象征，这是我在塔吉克人所有生活场景中第二次发现他们与太阳崇拜相关的内容与形式（“皮里克”，即火把节是另一个重要内容）。

在伊斯兰教传入之前，塔吉克人有一个更为久远的太阳崇拜时期，万物世界，一切的终极，都在太阳。塔吉克人一直将河流、草甸、畜群视作太阳的赐予，这种意识一直到今天仍根深蒂固，不可改变，原因就在于他们生存的环境一直没有改变。太阳的终极价值被反复强调、反复阐释、反复肯定，这是塔吉克人内心不可更改的心理沉淀与记忆。就是在接受伊斯兰文化之后，他们通过吟诵《古兰经》所表达的仍是最古老、最原始的情感和诉求。看看此刻正跪在太阳中心的老吾守尔·尼牙孜，他在渴求什么呢？

祈祷之后，老吾守尔·尼牙孜拎过一袋麦种继续祈祷一遍，然后扒开麻袋将麦种分给每个人。接下来的仪式有些紧张，座中有人拎起麦种狂奔，一直登上屋顶。其他人则是往屋里跑，长孙媳妇塔吉古丽·乌加木那扎尔第一个跑进了屋，抓起盛饭的大勺扔上了屋顶。剩余的麦种最后从屋顶天窗递下来，大家都在抢，但，这袋麦种已归塔吉古丽·乌加木那扎尔所有，别人再要只能央求她同意了。

一把大勺扔上去或把麦种递下来，通过的中介都是天窗，这个细节依旧是塔吉克人原始图腾最重要的象征，天窗是通天的门户，门户之上则是塔吉克人崇拜的终极。经过层层寓意环节的麦种，已有了近于圣物的意义，也就不奇怪大家何以会有那么高涨的热情！

在大家拥抢麦种的时候，祖木来提·吾守儿和儿子买热买提江·祖木来提架起犁来到了地里，一声吆喝，两头壮牛长哞，雪山之下，大河之畔，穹托阔依的春耕犁出了第一道沟。

当第一茬儿麦苗破土而出的时候，老吾守尔·尼牙孜家族在穹托阔依的第二幢房子砸下了第一块儿基石，20天后砌起来的四面山墙已经高过了人的头顶。五月初，寄宿学校的孩子们开始了长达近半年的牧假，高原各处的人和畜都在嗅着远处雪山的潮润气息，遥远的夏牧场已在向他们召唤。

转场是家家必经的大事，其重要性足以影响一个家一年、甚至数年的生计

穹托阔依清晨的来临就是老吾守尔·尼牙孜家屋顶天窗那一坨蒙蒙的亮，年轻的媳妇们最先起来抱柴生火，灶炕之前人影绰绰。未嫁的姑娘们在嫂子们之后出门拎水，或者拎着桶去牛圈挤奶，早茶之后，孩子们吆着羊群从坡地之上一路向坡下的河畔草甸荡去。鸟鸣、狗叫和山谷之间随风飘摇的鸦阵都不足以在缓缓来临、变化的过程中让整个山地苏醒，一霎间，轮廓澄清，烟霭蒸腾，帕米尔高原的东部边缘依旧笼罩在一种始自史前的遥不可及的氛围中，而你却能感到被她浓浓的气息所包裹。仔细体味，丝丝缕缕都是在催生，河水长流，春华秋实，生灵骚动……

但是，只有我知道，真正“骚动”的，是我的心绪缭乱。这些天，正在临近的转场让我充满憧憬和期待。

转场之前，达吾提·吾守尔的长子马木提·达吾提吆着7峰骆驼驮着干草先于羊群踏上了转场之路，沿途将干草逐点分布，这个细节凸显出帕米尔高原远比别处更严酷的现实：

没有事先预备的草料，畜群的通过将极为困难。

这段路程，马木提·达吾提往返走了6天！

早在此之前一个多月，带着咩咩春羔的羊群刚走出库尼黛尔冬牧场几天后，还没歇过冬乏，次子卡斯木·达吾提就吆着家里近20头牦牛提前迁往夏牧场。那个时候，喀拉苏夏牧场还是大雪覆盖，啜饮冰雪寒气的牦牛无法忍受山地雪线之下渐已回暖的气息迫不及待地赶到了这里。很难想象，老婆孩子不在身边，那些飘零的日子正是牦牛生产的时候，每天往返于高原各处零散分布的小群牦牛之间，卡斯木·达吾提一个人是怎样度过的？

在高原塔吉克人的生活中，每隔十天半个月，小范围的迁徙时有发生。但是，用大牲畜驮着一个家度过一季的家当踏上长途任雨雪吹打，这样的动迁绝非寻常。我注意到这个时候的穹托阔依格外静谧，河流闪烁，畜群在林隙间游荡，早晨或傍晚老吾守尔·尼牙孜家的炊烟袅袅……这一切，都是孕妇待产前的一霎宁静，天地际会，正等待分娩这个惊天动地的时刻！

我的老友达吾提·吾守尔很发愁，转场是高原塔吉克人所有生活内容与场景中最重要、最非同寻常的一幕，家里除了女眷就是几个孩子，他的体力将很难应付骆驼、牛马驮着一应家什再加上一群羊这样庞大的一个“军阵”。扪心细想，若不是有我跟着，面色常有不适宜“艳色”的达吾提·吾守尔几年前已声言他不再做悍力生计了，那“艳色”是心脏或肺部病灶的典型标志，这让我的心里有一份隐约的担忧。

达吾提·吾守尔抱着他的外孙女玛丽卡罕告诉我，这将是他人生最后一次转场，最令人振奋的是，转场前，卡斯木·达吾提赶了5天路回到了穹托阔依。

近两个月未见，两鬓一直连沿到颏下，浓密的胡须浸含着远方冰雪的气息遮去卡斯木·达吾提的大半张脸，让他比最落魄时期的凡·高看上去都更消瘦、更疲倦。我极想看到经过数十天风雪弥漫之后的卡斯木·达吾提在见到他儿子拜给克·卡斯木和女儿娇吾朗·卡斯木的情景，更想见到他和妻子拉里克·巴若提努在一瞬相见的情景。非常遗憾，这个时候，她们娘仨儿正在距家两里地外的一个临时羊圈里照料小羊羔，压根儿不知道卡斯木·达吾提回来。年前曾有人路过穹托阔依传话，说卡斯木·达吾提远在县城读书的大儿子吾克买提·卡斯木病了，常日看人的眼神绝不会持续超过三秒的拉里克·巴若提努，当着老吾守尔·尼牙孜上下几代人的面，呜呜地号哭任谁劝也劝不住。很难想象，这样性情的一个女人，见到两个月没见的丈夫当是何种情景！卡斯木·达吾提非常沉静，端着茶，用蒲扇大的手慢慢掰着馕吃。这天晚上，卡斯木·达吾提一家和哥哥马木提·达吾提一家，还有爷爷、奶奶与父母，都睡在家里专以待人的大屋里，一片屋檐下的三面大炕拥塞着祖孙三代男人和他们各自的女人及孩子，所有的故事都会被夜色笼罩。

我始终有个疑惑，总觉得塔吉克女人是一种类似猫的动物或多少有着更多猫的秉性，很少见到她们大笑或大声说什么，所有的激情澎湃都深藏在内心深处！

转场前一天，天色初蒙，我随老吾守尔·尼牙孜的次子祖木来提·吾守尔匆匆往穹托阔依坡下河畔草甸的一户人家走去，整天忙于和泥盖房子的祖木来提·吾守尔这天特地换了专用于行教事的长衫。

照高原塔吉克人的习惯，每到转场之前，周边相邻的人家和亲戚都会前来相送，我注意到老吾守尔·尼牙孜的妹夫加玛莱力和另外两个女婿已在两天前赶到了穹托阔依。即将转场这一天，最隆重的送别仪式是在太阳尚没升起之前，相邻人家准备了羊特地请阿訇念诵杜瓦，而后行宰牲仪式。作为勒斯卡姆村的首席阿訇，祖木来提·吾守尔是这一天当然的主角，进屋喝过茶，举事的人家铺好餐布端上来一盆面粉放在正中，再把一只羊牵进屋静候。祖木来提·吾守尔举手掌心向内先行祈诵，我听不懂他师承于老吾守尔·尼牙孜的阿拉伯语，看着他翻开本子逐行在念手写的经文，我不禁大为感动，估计那是事先做了足够的功课，精心挑选了经文再仔细誊抄在纸面上，这是作为兄弟的祖木来提·吾守尔对即将远行的哥哥达吾提·吾守尔所能表达的良苦用心！

祈诵之后，祖木来提·吾守尔捻起面粉起身向房梁和四周墙壁抛撒，最后撒向羊，整个仪式随之完成。

我注意到祖木来提·吾守尔用的面粉其实很少，餐布正中的一盆面粉在经他祈诵之后，已具备普通面粉所不具备的秉持和意义，无论打馕送人还是自家留用，都有一份接近真主的祈愿蕴含其中，会有一种保佑的作用。另一个发现，是祖木来提·吾守尔的女儿阿丽玛苏里坦·祖木来提是这一家的儿媳，两家是儿女亲家。

这让我很疑惑：

在达吾提·吾守尔家转场即将启程的时候，宰牲相送当是十分久远的传统，若都是出于亲戚的意愿，其动机的纯粹性就会大打折扣。

走出河畔草甸的牧屋，我随祖木来提·吾守尔离去，隐约听说还有一户乡邻在等着他这位阿訇。穹托阔依的这个早晨，漫天的云霞由灰色渐渐泛白、透亮，地里的青稞苗儿由近于墨黑的深绿转为稍稍浅淡的青绿，鸟儿们鸣啭如歌，人在层叠的相同和不相同的景致中穿过，心境被浓浓的心绪拥塞，让人对每一处都充满怜惜。

没有去别处，祖木来提·吾守尔直接回到了家。太阳升起之前所剩的时间不会再有喝碗茶的工夫，这让他的脚下多少显得有些急迫。

一进家门，达吾提·吾守尔摁着常日少见的一只大黑羊候在屋里，对即将开始的转场，这只羊的毛色和显然超大的个体有庄重与祈愿的双重蕴意。同时，另有两家乡邻也牵着羊在等候，想必知道在太阳升起之前的短暂时间来不及等着祖木来提·吾守尔逐家走到。祖木来提·吾守尔的祈诵仪式与他先前去的一家完全相同，家里炕前的地池站着三家主事的男人和他们各自牵的羊，这种阵势，小户人家婚礼宰牲一次的数量也未必有这么多。另一个让我极高兴的发现，是转场宰牲的另两户人家与老吾守尔·尼牙孜家都没有太直接的亲戚关系。

不能否认，作为穹托阔依的开拓者和族中长老，这双重影响足以使老吾守尔·尼牙孜赢得人们对他的敬意，让人愿意在他家转场的时候表现出一种自觉。不过，这尚不是形成一种传统的理由。

塔吉克人对人际的关注敏感得视同于生命，过于严酷的生存环境是其间最重要的、不可变更的参数。相对于日常琐碎层面所投入的悉心关注，转场是家家必经的大事，其重要性足以影响一个家一年、甚至数年的生计，所历经、所能想象到的艰难是每家的共同记忆，这时候所表达的一份祈愿属于一种最高层面的关注，其重要性相当于婚丧大事和盖房子，最重要的心理支撑，这种习俗的形成是基于人们对严酷环境的共同认识，由此形成传统。除了老吾守尔·尼牙孜一家，穹托阔依另有6户人家季节性暂住，并不是每一家都在老吾守尔·尼牙孜一家转场之前宰牲相送，原因可能是多样的，这大致也是传统在今天的距离和人们对它的理解。

宰牲之后，四家的羊剁了放进老吾守尔·尼牙孜一家的锅里煮，燎着天窗的火苗子和噼啪的响声让屋外的荒野、纵横起伏的山峦和这个季节一天比一天水势盛的河水相形远去。穹托阔依的各家乡邻陆续赶到，我注意到没在这一天宰牲的几家也来了人。热腾腾的羊肉出锅，三面大炕人挤人坐不下。在没有婚丧大事的时候，一个下午一家会来这么多人，此种情景极为少见。

东部帕米尔高原的塔吉克人，其生存构成的方方面面及所有因素，多与生存直接相关，手鼓、鹰笛、鹰舞、叼羊和曲调相对单一的歌谣，是他们严酷生存状态之下为数不多的、不常发生的调节和浪漫，这一点，正是塔吉克人与现代都市人最大的差异之一（也是现代人所有努力的价值所在）。正是因为与生存直接相关，吃饭作为维系生存最重要的形式被格外重视，成为生活中最重要的、无可替代的内容。日常待客和最隆重的礼仪仪式，都是通过“吃”这种方式表达，“吃”被塔吉克人赋予过多的礼仪内容，体现出一种高度的程式化，吃的形式不能被亵渎，食物不能被亵渎，其中，尤以羊肉的食用和形式有着最精到的程式讲究，并被赋予最丰富的蕴意与象征性。

在帕米尔高原东部边缘一线，共有7个居民点，穹托阔依仅是其中一个居民点，这些居民点零散居住着整个勒斯卡姆村78户人家的785口人。人口最多的居民点二十几户人家集中居住，最少的仅有一户人家，彼此相距一天到一天以上的路程，最远的骑着骆驼和马往返得走十一二天。这样遥远的相距，使塔吉克人的盛宴成为人际最重要的调节与补充，其间有着最丰富的诉求和期待，心理的需求远大于简单的食物需求。

老吾守尔·尼牙孜家专为转场的宰牲盛宴在傍午之前就结束了，这与时节有关，几天之内，远近人家都将转往各自的夏牧场，主客都没有日常熬半夜的闲心思。出了老吾守尔·尼牙孜的家门，在老人的带领下，众人向东山坡地的麻扎走去，这是塔吉克人凡举事必行的仪式。

穹托阔依的麻扎被称作“夏依其拉克”，意为：王灯。相传久远以前，曾有一位伊斯兰圣人由如今塔什库尔干的大同乡经此前往藏地，故留有此圣迹。实际上，就是几块儿稍加垒垛的石头，还有后人加插的几根干树梢子横竖不整，猛一看是一道多已坍塌的栅栏。不过，这种判断可谬之远矣！

很显然，这堆寻常的圣迹和这段无法考证的传说，都是典型伊斯兰文化的遗传，时限当在伊斯兰教传入新疆前后，如同一堆倒塌栅栏的几根横竖树干却隐含着另一个系统的信息。

新疆维吾尔族人有在麻扎植树或插树干的传统，而且，通常都是直立的杨树。这是一种比伊斯兰传入更古老的文化。挺拔的树干是通天的中介与阶梯，所有的寄予与诉求由此传达。帕米尔高原很少有杨树，直到今天，这都是塔吉克人家盖房子的难题。高原特殊的地缘环境，最擅生长的是红柳和沙棘，驯植生长的有柳树和杏树。两者的可比性稍显牵强，动机却是一致的，都带有更多的本土特色，彼此时间的领属关系一时难以确说，至少都在伊斯兰教传入之前却是相同的。但是，显然出于不同系统、动机不同、时限有差异的文化却完整地融合为同一种表述和成为同一个诉求对象，这让人格外惊异。

夏依其拉克麻扎另一部分构成是几座塔吉克坟，30年间老吾守尔·尼牙孜家族逝去的所有人都埋葬于此，有老吾守尔·尼牙孜的父辈和他不幸夭折的一个孙子。早在伊斯兰教传入之前，祖先崇拜曾是塔吉克人和新疆各民族的共同经历与记忆，借于祖先的庇护以获得平安与畜群的不断扩大，死亡的恐惧和禁忌相对较淡，这里一度是他们灵魂的终极归宿。所以，新疆各民族至今都保留着对麻扎的敬意和外人难以理解的一种亲近感，每一处麻扎都能在他们心里唤起暖暖的绵长温情。

与柯尔克孜人坟地插的树干多拴着牦牛尾巴一样，同样体现着高原游牧民族的特色，塔吉克人的坟多绕一圈牦牛毛绳，这是高原游牧文化最经典的一次概括和浓缩，是一个游牧民族所能有的一种最极致的表达与呈现！这样的心理动机与背景，显然与伊斯兰的传承相去甚远，同样是塔吉克人心理与精神世界的构成。

我注意到老吾守尔·尼牙孜率众人朝拜的次序——先是进入麻扎路口有一块石头，上边有几根碎柴点的火，火上是每个人经过撒的面粉，每个经过的人都会以一只手或双手抚石，然后抹在额头和颏下；次之是圣迹和在圣迹之前呈半环状围跪诵拜；再次之，是坟地和围着坟地的诵拜。

因所处的位置不同，圣迹诵拜的朝向向北，没有其他可供人跪拜的地方，墓地诵拜是向西。另一个特别之处，是墓地朝拜的开始与结束，都经由墓地边点的一丛火，经过的人都撒面粉，伴有女人的哭泣，这又是源自两种不同系统的文化信息。

老吾守尔·尼牙孜率众履行的朝拜，整个过程持续近一个小时，动机是祈求圣迹和祖先的双重庇护，以佑转场平安，其构成却极为复杂。

与阿拉伯半岛伊斯兰教原宗形态不同，新疆伊斯兰教是以伊斯兰教为主干、并带有信众原民族宗教和信仰成分的混成宗教，其成分和构成比例很复杂；其次，相对于传统，伊斯兰教处于明显的被予以最先关注的位置，朝拜的次序是先圣迹再墓地而不是正相反；再其次，在塔吉克人的所有生活场景与细节中，伊斯兰教已是须臾不可缺的形式和话题，所表达的动机和寄予所在却依旧古老，譬如为转场朝拜。

我已不是第一次随众朝拜老吾守尔·尼牙孜家的麻扎。“皮里克”（火把节）的朝拜，一家人带了牛奶煮的稀饭再浇上酥油在墓地一块儿吃；还有聚丧的一次和上门提亲的一次，都是把煮好的肉带到麻扎上祭献，再一块儿分食。唯有这一次不同，是在众人吃过之后把吃剩的骨头带到麻扎上作为祭献之物，为什么呢？

在祖先崇拜的意识中，最重要的关键点是灵魂不死，先祖的经验和声威才能成为后世的保佑。上述两种不同的祭拜，都有向祖先祈福之意，前者突出的是祖先与今人同在、同福，后者突出禀报，是在一件事即行之时。

另一种可能，是与不同类型的事件有关，与不同的诉求有关：

节日祭献，突出祖先于后世同福、同乐；

聚丧祭献，突出祖先与今人同悲，有祖先与大家同当；

上门提亲的祭献，突出向祖先表达一份谢意，保佑一桩美满婚姻；

转场祭献，为塔吉克人生存所依最重要的一件大事祈福……

凡此种种。

朝拜的人群渐渐下山离去，坟地边的烟火轻扬。这时候，远处有驼啸传来，我随羊群转场的驼队将在这个午后聚齐。一夜过后，我将向穹托阔依告别。

所有游牧民族所可能有的、持续时间最长、行经路线最远的转场

明显因为人手紧，没有绑驼捆驮声势浩大的情景，达吾提·吾守尔夫妇在往口袋里填塞东西，感觉是找一件装一件。卡斯木·达吾提两口子带着孩子早早出去吆羊，吆往穹托阔依最好的一片草场，整个早晨都没见到他们。老爷子吾守尔·尼牙孜和次子祖木来提·吾守尔，还有另外两个孙子，都在忙着浇地，用一根棍在刚蹿出苗儿的地里砸出一绺儿一绺儿的水道……

实际上，吃不好草，牲畜们就不会有足够的体力支撑长途迁徙，这个原因让穹托阔依转场的这天早晨一直到晌午都没有显得过于匆忙，只是外人不明白。

12年前，我的好友达吾提·吾守尔第一次向我描述了他家每年转场往返的经历，给我的印象极为深刻。后来，我曾不止一次向人提说起：

这是中亚所有游牧民族所可能有的、持续时间最长、行经路线最远的转场！

12年后，我已站在了随达吾提·吾守尔即将转场的路口，这一天是2008年5月18日。

转场开始的时候，最先是羊群被吆动，从草场走过穹托阔依的东山坡地，暄软的砂砺覆盖层烟尘弥漫，伴有大人孩子的吆喝与羊群此起彼伏的叫声，使转场的氛围在一瞬间达到正午的炙热。我隔得远，看不见羊群移走的一片凌乱蹄脚，透过树丛的枝隙还是一眼瞥见拉里克·巴若提努的一身艳服鲜亮。这是一件浅墨绿色的上衣，款型近于女士的正装，看去与环境和正在进行的状态怎么都不合适，只要知道转场在一个牧人心中的分量和所能带给他的喜悦，你就能明白拉里克·巴若提努的心境当是何其美妙啊！那天，拉里克·巴若提努戴着一条鲜艳的黄头巾，沙棘林银灰色的叶片在太阳的照耀下成为万千闪烁不定的光点，拉里克·巴若提努的头巾迎风而过，如一面招展的旗。

帕米尔高原正午的光线直接、硬朗、灼热，地面烟气蒸腾犹如幻境，羊群在这幻境中飘荡远去，羊群所掀起的烟尘是最后的点缀，由浓渐淡，直到消失……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齐的，人突然都拥在了一块儿，马和驮着家当的骆驼都有人牵，从门前一直拥去屋后的山坡。与老吾守尔·尼牙孜家每天都有的迎来送往的礼节不同，这是有着泪和哭声的送别，相似的话说了无数遍还觉得没有说到，高一声低一声都是隐着痛的牵挂。高原塔吉克人，不知什么原因，唯在转场的时候表现得特别宿命，半年见不到，他们觉得似乎什么事都会发生。

老吾守尔·尼牙孜家屋后的坡上，有隔风的沙棘林和红柳，最显眼的就是隔着几公里就能看见的几棵大杨树，春绿秋黄，无时不在感知穹托阔依所经历的风霜雪雨。家里的女眷和手里有活儿丢不开的人送到这儿就不再往前送了。达吾提·吾守尔一一别过众人，人群中有他已在老迈之年的母亲和姑姑，再就是亲戚和孩子们。我注意到他的眼里已有隐约泪花。

在所有送别的人中，最为特别的是老吾守尔·尼牙孜，始终没说话，牵着马一直往前走，走得太远了一时都让我觉得老人家不会一起去夏牧场。一位熬过百年的老人，多少迎来送往已是记忆烟尘，唯一不同的是前一天他刚给三个儿子分了家，房子分了三处，地分了三处，专用以打草的草场也分了三处，度过一个牧季羊群也会分。做完这些分割，我第一次看到老人放声哭泣，这是他把他的一生做了最后的交代。老人的体力就是现在也能骑着马走三天去看亲戚，可是做完这些交代，他心里的感受不免悲凉，似是可做的事只剩下兑现未来的一个等待，带着这种心境，对长子达吾提·吾守尔的送别就格外心重。不知道这一辈子他有没有陪长子走过这么久远的送别，这是他在完成最后的托付。老人最后将马缰绳递给达吾提·吾守尔已是两公里之外了，也没有太多的话，一片荒野之间突显出人世苍凉，形影孤单。两人像通常的塔吉克男人一样以吻手礼告别，达吾提·吾守尔牵过马转身离去，马上是他的老婆抱着外孙玛丽卡罕，走得很远了回头还能看见老人站立在荒野尽头注视，相随的还有他的次子祖木来提·吾守尔和另外的两个孙子。

可能是在穹托阔依住得太久了，开阔的草甸、清澈的泉水和每天不绝于耳的鸟鸣都是一种蒙蔽，让我一时对穹托阔依以外的地理状态完全失去了判断力。随羊群走出去，没跨过纵横大山的第一道褶儿，已是寸草不生的赤裸地表，一下竟有些让人意外。

实际上，在帕米尔高原，荒原和裸地的比例远比绿洲和植被带更广大，这基本上也是整个中国西部的地理现实。绿洲、植被离不开水，满眼充盈，成为这个世界之所以能存在的一种方式和你能感受这个世界最重要的凭据，这可以为东方概念中的“有”；荒原、裸地则是另一个极端，空空荡荡，人迹轻渺，苍茫一片，意味着与“有”对应的“无”，这是人心理倾向和对事物做出判断的两极，两个概念很值得玩味。

久居“有”，滋生雨润与闲情；“无”为空茫 、苍凉、广大，这是西部人最重要的时空参照和最常遭遇的生存现实。非常微妙，前一种状态有时反而会使人消减、丧失其最敏感的判断力和批判力，内心的感受力和所能感受的东西大为减退，心里的局面极为单薄；后一种状态的粗粝、单一反而会给心理以强烈的震撼，让人更多地拥有感受和想象的空间，信马由缰，无限自由，这就是塔克拉玛干这片大沙漠之于中国人和整个人类的意义。看看塔克拉玛干现在井架林立，除了横贯南北的沙漠公路和自南向西斜切的一条巴莎（巴楚—莎车）公路，第二条南北贯通的沙漠公路正在修建，这带给了人们极大的方便，我的心里却很沉重。对于我们这个太过于关注实际所得和所有的民族而言，新疆的意义不仅是石油、棉花和矿藏，更在于它能提供类似于塔克拉玛干沙漠这样巨大的空茫，这是你想象和寄放心灵之地，这样的失缺难道还不够大、还不足以痛心吗？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当年我年轻的父母携带着尚在年幼的我从遥远的东北老家“盲流”进疆，实际上，这是我命运最重要的一次历史性的转机，从此与高山大漠为伴，一直到今天。每临荒原阔野，给人的感受总是心境辽阔、澄净，会有无限抚慰。我不认为这是我的性情“奇异”“乖戾”，而是整个人类最重要的心理诉求。

包括穹托阔依在内的整个勒斯卡姆村，7个居民点呈北斗七星状沿札莱甫相河谷分布，总的趋势与通常的概念不同，上游较为开阔，河畔的滩地尽可跑马，居民点散布其间错落有致。以穹托阔依为拐点，札莱甫相河谷愈趋下游反而愈窄，两个最大的居民点都不得不放弃河畔的滩地，深入与河谷垂直分裂出去的另外两条峡谷寻求发展。整个转场就是穿行在札莱甫相河谷的这一段。一边是高山，砾石混合着沙土的堆积从山顶往下铺去，由于从顶高到底的距离太短，砾石堆积的这个大斜面就格外陡，铺到河沿儿没落底又被斩断，实际上是久经河水冲刷突然崩塌造成的断面，那个落差让人驻足不敢凝视。河水汹涌，推下去一块大石头丝毫不见波澜。羊道就在断崖边上缠绕，风疾得都能把羊掀下去。我注意到达吾提·吾守尔夫妇都下了马，一人牵着马，一人紧紧抱着外孙玛丽卡罕探着脚前行。

札莱甫相河谷每到下午都有风，河水广大的喧嚣由着风势被吹得忽远忽近。两旁山峦重叠，河水悠远，最远处是一座冰峰闪烁的雪山。仔细看看，我就认出了那就是我在穹托阔依每天都能见到的那座雪山。事实上，我们此后数天的行程都在这座雪山的注视之下，距离越远，它反而显得更为高大、面目更清晰，此时我才终于理解了吾守尔·尼牙孜老人何以会把这座雪山称作“慕士塔格”！羊群就在这重叠的景致中如一丝游云，不时有碎石被它们的蹄脚蹬落，扬起烟尘，旋即又被吹散。

与哈萨克人、蒙古人转场不同，不是由做头羊的几只大山羊带着羊群走，山路险要，必须由人来给羊群带路。通常，担当这个角色的都是孩子们。马木提·达吾提的长子阿不都艾则孜·马木提年龄稍大，带着卡斯木·达吾提的两个宝贝拜给克·卡斯木和娇吾朗·卡斯木。孩子们贪玩儿，路边一块石头也能让他们扒拉半天，直接影响整个羊群的推进速度，惹得卡斯木·达吾提常会吆喝他们。

转场途中，作为父亲的达吾提·吾守尔主要负责照料家眷和几峰骆驼，明显处于辅助的位置。儿子卡斯木·达吾提走在大队羊群的后边，再后边是这一年才出生的小羊，他处于中间的位置可以前后兼顾。他的老婆拉里克·巴若提努则跟在最后照顾小羊，慢慢地吆着走，不时把哪只小羊抱在怀里，心疼小东西走不动，也是怕它们乱跑失蹄从路边悬崖掉下去。

走到最为险要的地段，山路窄，大牲畜无法随羊群在山崖上走，不得不远绕河谷寻找过水的地方。河谷宽大辽阔，河脉飘荡，东部帕米尔高原最为伟大的那条河流看去似乎用手指挑一下就能崩断。达吾提·吾守尔牵着几峰骆驼就像几只黑蚁，在河流之间缓缓移动。事后才听他说那天的水大得漫过驼背，几次险些把他卷走。在达吾提·吾守尔的记忆中，河水汛期提前这么早的时候并不多，燥热的天气让他一脸的神色凝重，这让我很担心。以达吾提·吾守尔的阅历，高原上什么场景没见过？他都觉得意外，我想我原来对帕米尔高原转场的所有想象都过于简单了。

正午之后，清澄无云的天空开始变得混沌，这是起风了。在没有植被的旷野之间，风的形迹最初是看不见的，只有细细的沙尘飞扬，呼吸之间，让人觉得呛。山的边缘由清晰变得模糊，重叠连绵的大山看上去只是一层一层明暗不同的水墨。在烟霭之下，深远广大的河谷成了一片边缘已被扯烂的布随风飘动。我已习惯了高原每天傍午之后起风，正午明晃晃的太阳之下看着风起云涌，烟尘下的景物都带着经火燎烤的焦黄，暗色重的山影就像是红薯烤煳了。抵达一片稀落的胡杨林，才看出风劲，高大的胡杨随风招摇，摆幅大得有书法家的疯狂。另一个突出感觉就是风声，激浪汹涌，排山倒海，如临绝境，这就是达吾提·吾守尔一家转场第一天的露营地，名为阿克塔克西，意为：白杨树。

有山和河岸的遮挡，我没看到牲畜们在风沙之中的情景。一到胡杨林，它们一路疾跑，眨眼在林木间散去。恐怕，这片胡杨林就是有“白杨树”这个地名儿的原因，胡杨零散分布，林间有高大的沙丘，沙丘之上长的是红柳和麻黄草，河岸之下是大片的沙棘，树干整齐地向一边弯曲，可以肯定这一带必是大风频繁经过的通道，才会造成树的这种生长形态。达吾提·吾守尔卸下驮子，把一堆被褥抱到一片红柳丛间。他的夫人先给一家人铺好了晚上睡觉的地方。几十步外劲风纵横，到这儿竟没有一点儿声息。小玛丽卡罕笑声清脆，骑到达吾提·吾守尔的肚子上又开始了她每天揪爷爷胡子玩儿的游戏。女人们拎了水开始架柴生火，整个灶间在几株沙棘笼罩之下，就像是天然的一个棚屋。垫灶的石头漆黑，说明达吾提·吾守尔一家已不是在这里露营的第一户牧人。当灶火熊熊升起，听着地上随意拢起来的红柳枝子烧得噼啪作响，岁月间所有的隐秘都被激活飘浮在眼前，荒落遥远的大山一角竟有那么多温情的故事可以让人年年回忆、年年讲述，这就是帕米尔高原掩蔽在风尘之间的牧道轻易不为外人所知。

接近傍晚，我独自踱去，我需要这样的临近，以最虔诚的心境静静地感受、静静地听。

穿过高大沙丘，几十步外已能听到细碎红柳枝相互的敲打声，沙棘林间缓缓流动的溪水婉转，河谷间随波逐渐增加了力量的风被远处高大的山崖阻挡，吹到这儿只能看到胡杨顶端在轻轻摇曳。只有我独对空茫，以双膝拄地跪下来，能感到只有在这儿才有的清冽气息在抚摸自己、在自己身心间穿透，一时心意尽释，禁不住眼底有些潮润。我相信，这是一个让男人可以痛泣的地方，积郁尽去，心底磊落、透彻！

我久跪未起，最后完全匍匐在冰凉的沙地上，以心紧抵，这是我所能感觉到的能回到原始和终极的最佳方式。我的头顶是一株高大的胡杨树，华冠铺展，投下一片树影，比我身体更宽大的是树干，更细碎的是树叶，抓起一把沙子慢慢撒开，沙粒细碎冰凉，划过脸颊，犹如爱人细软的舌尖在你脸侧轻轻吻触……

重回达吾提·吾守尔的转场营地，餐布抻开，一家人围坐，我倚着塔吉克人膻气浓重的被垛格外惬意。红柳丛环围的沙地，更广大的是无尽荒原，塔吉克人的酽茶和馕是一种相宜的选择。风声渐远，距灶旁不远的小溪潺湲，一轮明月挂在树梢，小玛丽卡罕咯咯笑着闹到好晚。

东部帕米尔高原的所有史诗性蕴含都会在羊群过河的一瞬被详尽描述

除了宽大的河谷、危崖耸立的河岸和高大沙丘，阿克塔拉克最重要的地面呈现就是胡杨。

我很吃惊，自阿克塔拉克溯河南去，没有见到一株胡杨，海拔高度由2900米逐渐抬升，这可能是胡杨不能生长的极限。阿克塔拉克是一个分界，河畔、山间沟壑都有胡杨零星分布，以达吾提·吾守尔一家转场这一天到达的地方最为密集，大片的胡杨林成为旷野间一眼看去最醒目的地面呈现。前一天的记忆还是酷日之下的赤裸荒原和红柳环围的沙地，猛地一下进入胡杨遮蔽的一片浓荫，这种反差让人有被惊醒的感觉。这一带的地貌我很熟悉，数十年间的过往，都会在这儿停下来喝茶。可能是受旁边山的影响，这一带沙丘密集，都在蓬勃生长的高大沙棘之上。另一个印象就是秃裸的树，极尽扭曲的树干将多年前久旱枯死的状态一直保留下来，让人触目惊心。多少年过去，我再次从一条山畔深裂地下十几米的沟壕钻出来，突出的感觉是轻风潮润，脚下小草茵茵地绿，绿草之间夹杂着这一年才蹿出来不及一拃的红柳苗子，皮儿漆红，细碎的绿叶如女人玲珑的耳钉，让人怜惜不尽。而这里最大的变化，是沙丘上下的红柳长得极其茂盛，沙丘之间一直到河畔，那些胡杨树都有酒酣的醉态，顶着一蓬绿叶子的枝干从原来的枯枝旁蹿出来成为一株树的主干，生死更替的一幕大戏在你眼前全部摊开。这个意象，肃穆之中隐含着足够的张力，让人震撼！

也许，这是一个更该被称作“白杨树”的地方，我吃惊地发现这儿竟是与胡杨树完全不着边的另一个地名儿：库尼黛尔，意思是“矿沟”，与老吾守尔·尼牙孜的冬牧场同名，让人纳闷。

若是同一条沟的延伸，距离也过于遥远了，一直延续到两天路外，这种情况极为罕见。另一种可能，是有同一种物产。在我借宿的人家，主人这天晚上拿出了各色的石头给我看，这个细节让我相信距这片沙丘地带不远的山里一定有各色的矿石，才会让这里的人与老吾守尔·尼牙孜有同样的想象。拿给我石头看的主人是勒斯卡姆村三名阿訇中最年轻的一位，与两位前辈最大的不同，是他在远距帕米尔2000公里外的新疆伊斯兰经文学院完成授业，这个季节四处缓缓流淌的水说明这位年轻阿訇对他家乡所倾的心力，这里已是胡杨树掩隐之下的一片世外秘地。

新疆的胡杨树，大都生长在塔里木河两岸，那里是世界上最大的野生胡杨林所在地。帕米尔高原的地理状况远为不同，与塔里木河两岸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生态系统。在海拔高度逐渐递减的下游河畔沙地和沟谷之间，日照条件相对稳定，再加上比塔里木河更有保障的水源供给，为胡杨的生长提供了条件。不过，帕米尔高原没有胡杨种植的记载，这些胡杨只有野生的可能，它们的种子是从哪儿来的呢？

在帕米尔高原，常能在一些地方看到厚厚的沙尘堆积，与帕米尔山地的环境不符。实际上，这些沙尘，一部分是山体久蚀的尘屑，一部分来自遥远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随着每年自东向西、向南的季风飘摇直上，越过高达海拔5000米以上的重重高山，最后落地沉积。我没想到，这条风沙运行的路线，同时也是胡杨籽种飘落帕米尔山地的载体，这让人极感意外，最终使两个完全不同的生态系统相容。

转场从穹托阔依启动，羊群第一天的路程大都在绕着山崖走，离开阿克塔拉克一个多小时后的路段最为险要，本不很开阔的河岸是由泥石流、塌落的砾石和山体不断剥蚀的沙屑形成的，在延续了一天的路程之后，与河岸之上的山体完全合并，河岸与山体被挤压在一块儿，河水紧抵在山脚之下，经年历久，这段山体被削凿为一面峭崖。多少年间，沿河岸往来的人和畜群走到这儿，再也没有可以从容周旋的地方了，一边是波涛汹涌的断崖，一边是陡立的秃裸岩壁，只能蹬着黄羊蹄子踩过的地方往上爬，最终掏凿出一条窄道供人畜过往。

我是先于羊群走的，这里岩石之间上下落差不过几十米，但每一步都觉得脚下千斤。路的底面就是岩石，哩哩啦啦撒了一层碎石子儿，想是便于羊群通过，但人穿着硬底鞋通过就难了，脚下滑动稍有闪失就会遭遇危险，情形十分险恶。因整条路都在崖上通过，没有从容踱步的可能，脚下的路面呈现出明显抬升的坡度，这样的地方撒石子也滑，塔吉克人想的办法是垫木棍，挤在岩壁之间再垫石头，等于是在岩石上垛出几个台阶，才能让骆驼和羊群通过。走过这段路，没有河谷的通畅，我们不但直接承受着正午阳光的暴晒，而且巨大岩石之间的这条路就成了烧烤的铁板，才走出几十步，裹在身上的衣服已成了淋了水的抹布。最终登顶了，四周是足以能叼羊的山地冲积扇，河谷之间的风纵横通达，人被吹得通体透彻。回头一望，我一心等待的情景出现了，转场的羊群如正奔向一堆糟木头的一个庞大蚁群，远远望去，缓慢得让人不可忍耐，那是因为地面有草和胡杨的落叶。临近山崖之下，裸石和遍地的黄沙不再成为牵绊，羊群和驮着一应家什的骆驼直扑向山崖，一时烟尘滚滚，人唤羊叫，让人震撼！在羊群全部通过之后，浓浓的烟尘还没有散去，一直飘荡，越过山崖之上的高大山峰再随山脊渐渐远去、消淡……

我开始理解达吾提·吾守尔讲的关于路途远近的概念了，他说：第一天要走的路，十一二公里，第二天的路嘛，七八公里。决定路途上耗时的多少，一个因素是路距的远近，另一个因素在于路途的难易程度。这一天夜宿没有在野外，库尼黛尔的小阿訇专门宰杀了羊招待达吾提·吾守尔一家。煮肉的大锅滚沸，热气蒸腾，人尽可以伸开腿脚靠着被垛喝茶闲聊，这份远离家外的安适，实际上蕴含着塔吉克人在高原上的所有隐秘：

每一处，每个人，都在竭尽表达，悉心维护，塔吉克人在高原上的生存和彼此的联系才有可能，彼此相依，一直走到今天。

早晨出门，我看到小阿訇抱着草逐一在给达吾提·吾守尔一家的大牲畜加料，才明白塔吉克人家各家的草料都不是只给自家准备的，达吾提·吾守尔家的羊已围在小阿訇家羊圈前等待拉开栅门。

穿过胡杨掩蔽的高大沙丘，很快就看到了一片辽阔的裸石滩，走过裸石滩就是河。这些石头，个体大小极其均匀，一种可能是从两旁耸立的山上滚落下来的。由于暴雨的冲刷形成泥石流，同样重量的再滚到差不多远近的地方，石头的个体就不会相去太远。不过，帕米尔高原下暴雨概率较低，最大的可能是河水的输送。每到春夏之际，冰雪消融，洪水下泄，河道重新被拓展，泥沙俱下，会有大批的卵石被丢在河水两旁的河岸，卵石的体积正是河水运力的最好说明。十几年前，我曾有过前往乔戈里的经历，记忆中沿河而下，石头的个体有明显差异。在上游河段，最大的石头比一两幢屋子还大；顺流而下，这种巨石逐渐递减，越过库尼黛尔的这一段，多是足球大小的石头，河水的冲击力明显减弱。也有与遍地裸石极不相称的大石头，其间，一定有更为复杂的原因。但，总的趋势是河谷逐渐开放，河床被拓宽，库尼黛尔的这段河面宽度竟在百米之外，水深的地方骑着骆驼过去都能把腿弄湿。我才恍然大悟，达吾提·吾守尔这一天转场的路为什么会比第一天走得少，目的是争取能让羊群顺利过河。在洪水尚没有达到一天洪峰最高值的时候，正是羊群通过的最佳时机。

多少年间，我已多次见过柯尔克孜、哈萨克和蒙古人转场，但是，见识一个庞大的羊群过河，这还是第一次，一时还很难想象，塔吉克人来到河边面对滔滔河水，会用什么办法把一群羊弄过河呢？

在羊群远没到达之前，我看到河对岸有两个人骑着骆驼狂奔而来。骆驼是高原上最大的动物，人们通常已习惯了骆驼慢条斯理地走，为此，我曾把骆驼称作“精于时间判断的哲人”，无论寒暑或面对什么样的路况，骆驼都会以一种恒定不变的步态往复来去，突然见到骆驼以马的姿态狂奔，这是很少见的情景。

跑到我身边，两个塔吉克男人勒住骆驼抬脚就跳了下来，相互行了塔吉克礼节，接着，我一巴掌就拍了过去。来的人是我的好友加玛莱力的儿子霍斯洛，他的另一个身份是达吾提·吾守尔最小的妹夫。另一个年轻人是达吾提·吾守尔长媳塔吉古丽·霍加木的弟弟，这个家族的标准特征就是一头金发和一双碧蓝的大眼睛。

这两个小子我都熟，每年的秋后，勒斯卡姆村各家婚庆大喜，凡是这样的场合，这两个人都是引人注目的角色。在帕米尔高原，塔吉克人众人会集的社交活动几乎仅限于红白喜事，只不过婚事远比丧事热闹。娶媳妇或嫁闺女的人家，相关的亲戚到没到，是这桩婚事能不能被普遍接受的关键；对于一个婚礼，若没有他们在场，这个婚礼的热闹气氛将会大打折扣。他们擅唱擅舞擅鹰笛，另一个本事就是叼羊，黏在马上的功夫和超人的臂力是他们每战必胜的保障，为此，他们成了勒斯卡姆村无数年轻媳妇和姑娘们标准的梦中情人。十几年前，我是在我老朋友加玛莱力家第一次见到他的儿子霍斯洛，当时那个见人还显腼腆的年轻人，最大的乐趣是每天都在鼓捣一个单手可以把攥的录音机播放他自己和那些乡间歌手录的歌，那是他的歌声后来风靡勒斯卡姆村婚礼场合最初的起步阶段。多少年过去，当年那个唇上一层绒毛的年轻人，已是刮去胡子满脸铁青的一个汉子。还有一点让我没想到，同高原上所有的民间英雄一样，霍斯洛同样嗜酒，而且酒量惊人，这是他后来总让村里老年人议论不止的原因。眼下站在我面前，被我痛打了一下的霍斯洛嘿嘿一笑，然后卷起莫合烟递给我。彼此言语的表达都不是很利落，连说带比画地讲了几句，我大概明白了他们一大早是为转场来的，早在一周前，他们已得到了达吾提·吾守尔一家在这一天转场过河的消息。

两个年轻人与我道别，掉过头跨上骆驼冲河水奔去。那两峰骆驼驮着他们，被吆喝着、拍打着，到了没过骆驼大半个身子的水里还在跑，两个人哈哈笑着，还在比谁跑得更快。

在帕米尔高原多年的奔波之间，我已陆续见过达吾提·吾守尔嫁到勒斯卡姆村各个居民点的7个妹妹，以他的小妹妹依扎提别给·吾守尔最漂亮。我很吃惊，达吾提·吾守尔一张脸，就是凡·高的一个标本，在他妹妹那里竟然出类拔萃得让整个勒斯卡姆村的年轻人都惊羡不已，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她的美丽，主要继承了母亲白克木·加玛拉里的仪态万方，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一个大家族的从容不迫，寻常的衣饰穿在她的身上就有了非同寻常的质感和韵味，让每个见到她的男人都会在一刹那产生一种既欣喜异常又有几多无奈的心绪，她最后嫁给谁都会让人永远嫉妒。说起来，在她未嫁之前，我曾有见到她的足够机会，那时候她至多不会超过十八九岁，不知道她是在哪次拎水的时候或挤牛奶的时候与我错过了。后来，她嫁给了我好朋友加玛莱力的儿子霍斯洛。想一想，我的老友曾是勒斯卡姆村为数极其有限的山村教师，每个月都能买一头大牦牛的退休金让全村人望尘莫及，一个勒斯卡姆的姑娘还能有比嫁给他儿子更好的选择吗？但是，丈夫的酗酒却让一家人为她担心。在东部帕米尔高原，偷盗滋事几乎没有，酗酒差不多就是一个男人所可能挑出来的最大“恶行”了。为什么酗酒呢？看不出流行社会所决定的对酒的必要需求，唯一的解释，这是勒斯卡姆人错把城里人的东西当成时兴了。或者，在这些野性难驯的男人心里，本就着对烈酒如同对女人一样的强烈渴望？

两个年轻人骑着骆驼过河不久，达吾提·吾守尔一家的羊群也走出了掩蔽着高大沙丘的红柳丛，远远被吆过来。这时候已是正午，阳光炙热，遍地裸石的河滩气浪蒸腾，移走的羊群在一片幻境中穿过，形影漂浮，这是中国西部夏日常能见到的一种奇观，必备的条件是大片裸露的地表和直射而下的暴烈阳光，越为干涸的地方，景观越为虚幻如梦，不知道是不是海市蜃楼的一种。

羊群到达河边，达吾提·吾守尔一家人护着羊，而羊望着汹涌的河水。这些每年在高原上数度长途迁徙的牲灵围着河沿咩咩叫，眼中明显能看出无助和恐惧。正午的河水，因阳光的照射而使河水汹涌的气势看去轻淡了许多，实际上的运力没有减少半分。随着上游更多、更大的下泄水量汇入，河水将更具摧毁力。隔河望去，羊群和人都在急速翻过的河涛之间沉浮不定，像是撒在河滩上的一把锅灰，一口气就能吹得灰飞烟灭！我没有随塔吉克人的转场经历，不知道故事所有的情节将怎样展开。但实际上，东部帕米尔高原塔吉克人生存状况的所有史诗性蕴含都会在羊群过河的一瞬被详尽描述。

河岸上的羊群被分开，大羊被吆到一边，达吾提·吾守尔一家人逮住小羊羔把它们逐个抱给几个骑骆驼的男人。小羊羔此时成了馕或煮熟了的肉块儿，被这些汉子们捏住塞在怀里或抱在臂弯儿里，每个人都抱七八只，然后吆着骆驼掉头踏入激流之中。河水激涌，有几峰骆驼踏入水中之后，更能看出河水的冲击力，走出不到十步之外，已能看到这些抱着小羊羔的男人们的衣服齐腰上下都湿了。骆驼顶着水流向河的另一岸走，这是帕米尔高原任何其他大型动物都无法做到的一种姿态——用前胸顶着水流走，两腿迈动艰难，每一步都被推得往下退，最后成一条斜线走到对岸。此时，人扯裂了嗓子的吆喝能盖过背景广大的一片河水喧哗声。

我原是太低估了羊群过河的难度，两三个小时之后，达吾提·吾守尔一家这一年刚出生的一百多只小羊羔才被抱过河。达吾提·吾守尔的年龄是再也出不了这种悍力了，在勒斯卡姆村最剽悍的几个小伙子的胯下，原在旱地最威风凛凛的骆驼已是毛丛尽湿，紧裹在身上像是成了另一种动物。羊群转场即将启动的时候，我曾看到达吾提·吾守尔和儿子哈斯木·达吾提把一捆大绳结着一堆凌乱小绳的绳子填塞进麻袋里带走，我能想到这些绳子的大致用途是转场途中和未来到夏牧场之后，每天可以拴小牛、小羊羔，一个扣儿套一头（只），以便挤奶、剪毛。不明白这时候达吾提·吾守尔把这些绳子掏出来干什么？实际上，这是转场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麻袋里掏出来的绳子抖开是一束枝型的绳花，那些大羊被牵过来逐一套在绳环里，骑着骆驼的男人们拽起绳头重新投入河水之中，一串羊同时被拖进水里，激起河面浊浪排涌，一波比一波更激烈。羊原本不擅水，单个儿放下去眨眼就会被水流冲走，捆扎在一起再由骑着骆驼的人牵着渡河，是帕米尔高原转场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可能出现的危险仅在羊被呛死或者脱了套被水冲走。据达吾提·吾守尔说，他家一次性损失羊最多的时候，多是在每年转场过河的过程中。这是高原塔吉克人每年转场必过的一道鬼门关。

根据绳扣儿的多少和每个人臂力的大小，每根绳子套的羊多少不同，最少的八九只，最多的一次性拴二十几只，我注意到霍斯洛每次套的羊总是最多，他已远不是十几年前我见过的那个毛头小子了。没有水深水浅的路段选择，霍斯洛骑着骆驼从河面最短的距离横渡，经常可以看到水流从驼背上淹过去，他跳起来以双膝抵着驼背，一边单臂高举，把一根大绳上拴的羊从水里拎出来。不是只拽一次，而是不断地重复这个提拉动作，才不至于让羊淹死。整个河面都被霍斯洛搅动，水花飞溅！霍斯洛提拉的力量压得他那峰一次能驮运500公斤重货的大骆驼竟然能一下卧在水里！拴着二十几只羊的大绳一下松懈，一堆羊随着激流被卷去。就在这一瞬间，霍斯洛跳进水里用肩膀抵着骆驼让它在最短的时间内站起来，再跨上驼背将二十几只羊拖出水面，这一系列动作都在眨眼间完成。霍斯洛那铁青的腮帮子在飞溅的水花之间闪动，表现出高原塔吉克人最剽悍的极致，坚韧、冷酷和力量兼而有之，是一种完全雄性的气概，英雄盖世！高原塔吉克人常日示人的温厚、谦恭和克制一扫而去，这才是他们在最为严酷的高原顽强生存、繁衍真正的力量所在！那一刻，我突然醒悟：

高原上那些像依扎提别给·吾守尔一样的美女，她人生最好的选择，就是霍斯洛这样的英雄。只有这样的英雄盖世，帕米尔高原的所有风情都不会失却最重要的支撑、失去精气；才会有女人的春情如花、温柔似水；才会有欲望和生命不竭的流转……

我与高原那些美丽女性让人稍有联想的联系

接近傍午的时候，羊群到达一条巨大峡谷的沟口。这条峡谷，与札莱甫相河垂直，有一条河水溢出汇入札莱甫相河，溯河而上，骑着马小跑出去还不至于出太多的汗，就能到勒斯卡姆村最大的居民点乌鲁克（杏子沟）。进入乌鲁克的峡谷两壁夹峙非常窄，峡谷里边的谷地却十分开阔，有大片的农田，羊群无法留驻，只能选在沟口露营。奔波了一天的羊散在沟谷之间吃草，等它们慢慢聚拢在达吾提·吾守尔一家摊在地上的一片被褥周边，天色已黑。哈斯木·达吾提的老婆拉里克·巴若提努烧了茶照顾孩子们吃了晚饭，一家人紧接着又开始忙活挤羊奶。我专程登上一个高点看了看达吾提·吾守尔一家这一天的露宿营地，河水溢流，山峰环抱，一群羊零散分布，一灶火成了一根拴马桩，羊群、人和一个晚上梦，这一夜都会拴在这儿。

乌鲁克这个地方，以遍地杏树和每年六七月间的杏花儿烂漫在整个勒斯卡姆村闻名。30年前，老吾守儿·尼牙孜的家族史都以此为依据，这是帕米尔高原东部边缘后来这个最著名家族的世居之地，达吾提·吾守尔30岁以前的日子大都在这里度过，直到今天，家族里几代、数门的儿女亲家都住在这儿，最亲近的有小妹妹依扎提别给·吾守尔的婆家，大儿子马木提·达吾提的岳丈和长女祖来好·达吾提的婆家，而她的次女玛丽卡罕什么时候都让人怜爱不尽，这让达吾提·吾守尔两口子在到达乌鲁克峡口没等到儿媳妇拉里克·巴若提努烧第一壶奶茶就抱着小玛丽卡罕走了。

十数年间，数次过往，我都住在我的好友加玛莱力家，也就是达吾提·吾守尔小妹妹依扎提别给·吾守尔如今的婆家。当我后来坐在他家知道他们在这天下午就宰杀了一只大羊一直等到天黑，在感到无限暖意的同时，心里也有深深的愧疚。在帕米尔高原，守着与人轻言的一个相守会持续多少年，这种坚守以心相抵，唯一支撑的理由就是对你的信任，一旦失信，是在心里摧毁人最美好、最重要、也是最柔软的生命依据。我的另一个理由无法向任何人言说，这是我在帮着哈斯木·达吾提拴住最后一只小羊之后，依然顶着夜色阑珊摸着去乌鲁克的另一个原因。

我在帕米尔高原的日子相继延续12年之久，我对高原塔吉克那些美丽女性们竟然没有一丝让人稍稍有一些联想的联系，唯与一个人有为数极其有限的几次看不出算暧昧的接触。第一次，是在一个婚礼上看到她拍打手鼓，她的湖蓝色的眼睛让我印象深刻；第二次她已成婚生子，我拍她抱着孩子喂奶的照片看不太清孩子嚅动的嘴唇，稍显犹豫，她还是把衣服稍稍撩起让我拍，这份意外地善解为我十数年帕米尔高原之旅所仅有、仅遇；第三次……实际上，是没有第三次，我只是听到了有关她的消息。在她还不过20多岁的时候，她的丈夫就因病去世，留下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苦撑。高原上的塔吉克人极少有婚变的可能，几十年间的确切记忆，全县离婚的人至多也不会超过几个人。丧偶的情况多是有一方病故或发生其他意外，一旦寡居，再婚的可能也极小，这将是最无奈、无助的凄苦人生，我听到她丧夫的消息心里极不是滋味儿。当我有可能再次来到这个永远飘着杏花香气的山谷，我真的很想见到她，期待着心里的许多疑问等着在见到她的那一瞬解开。

我对高原塔吉克女性的了解实在有限，她们是挂在你眼前的一道天边的风景，让我很难为她们的性情描出一幅画。没想到，后来在哈斯木·达吾提小女儿娇吾朗·卡斯木身上，让我隐约窥到了她们灵魂深处的景象：

每当有外人与娇吾朗·卡斯木说话或仅仅拉一下她的手，一个年仅六七岁的孩儿，不是羞怯或简单的不同意与拒绝，而是以最大可能的程度和所能有的最强烈的反应在最短的时间做出最快的反抗。扭动，然后不顾一切地在别人手中挣脱，激烈而迅速，伴随着浑身的战栗和抖动，一个孩子的这种反应让人意外又震撼！可以想象，在未来成年以后面对一个男人，就像她的母亲拉里克·巴若提努今天面对她的父亲哈斯木·吾守尔，那将是河与山的相抵相依，会有最极致的性情恣肆与委婉无尽。只是无奈，帕米尔高原的沧桑风雨和塔吉克人的所有艰辛将女人的所有性情都掩藏得不见痕迹，每个人都是一个谜，等待着久远的某一天被轻轻开启。

夜往乌鲁克，仅凭多年前模糊的记忆，我竟然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我的老友加玛莱力家。还是那个被杏树环围的院子，屋里已经大不同，与勒斯卡姆村绝大多数人家墙上都铺挂着墙布不同，我老友加玛莱力家的四壁都是地道的羊毛壁毯，村里几位长老级的人物都坐在炕上等着我的到来。加玛莱力十几天前才从穹托阔依离开，他知道我到达乌鲁克的确切时间，家里人专门打了塔吉克人特有的用牛奶和酥油和面的馕，每个都与一个庞大家族的锅盖可比。我在想，这不会是在馕坑里打出来的，唯一的可能是用一种专门的锅烤制，所费的工夫在平日打馕的几倍之上，只有贵客上门或给出远门的亲戚送行才会做。

自踏入加玛莱力家门槛的第一步，一直到落座喝茶，再到后来洗手吃肉，每个间隙都有足够的时间瞭望我的老友在我走后这些年不断翻盖的房子，有几次与依扎提别给·吾守尔的目光相触，这是我第一次在她所属的环境中非常明确地确定他作为加玛莱力儿媳妇和霍斯洛老婆的身份。非常遗憾，虽然对依扎提别给·吾守尔遥远的少女年代毫无所知，我还是很难相信眼前的她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多次见到依扎提别给·吾守尔在穹托阔依的情景，让人很难把她的仪态万方与抱孩子撒尿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在她嫁过来并且已有三个孩子的这个家里，我看到她给孩子喂饭，最后用手指把碗沿儿抹净，再像所有的塔吉克女人一样把手指往嘴里最后一吮，这一切依然做得从容不迫。也许，人的心思真的是不用说破的，她知道我对她的关注，一瞥之下，什么言语都尽含其间。在我洗手的间隙，她用我所能懂的为数不多的塔吉克语问我：

阿奴亚克西吗？

这句话的意思，是问我“妈妈好吗？”她是把我当做自己的娘家人。

我也只能回答这一句，但，我明白问和答的意思都远为更丰富。在后来的全羊大餐结束之后，依扎提别给·吾守尔给孩子们脱衣服睡觉，她把孩子向我介绍，多大了，叫什么名字，这种叙述的语意背后，有更多的温情流淌。

这一夜，我留住在加玛莱力家。照塔吉克人家的习惯，吃一餐饭是一份心意，留住下来是更重的一种表达。多少年前，我在帕米尔高原东部认识的人还十分有限，每次从乌鲁克过往，加玛莱力家的奶茶和每晚铺的厚厚被褥曾给我多少记忆，温情久远！这一天，是依扎提别给·吾守尔为我铺的床，直到我睡下，她和她的丈夫霍斯洛才离开。

在加玛莱力家留住一夜，我更清楚了这个家族与老吾守尔·尼牙孜家族的渊源，不但是儿女亲家，上一代人同样有着极深的血脉联系，加玛莱力的夫人是老吾守尔·尼牙孜最小的妹妹，这种交错盘结的关系就是帕米尔高原东部边缘塔吉克人的血缘结构，这使你每到这儿来过，就不可能轻易走得掉。离开乌鲁克的这天上午，我随着本村的长老一直在各家转，转场路过来到这个村的人都在和我做着相同的事。乌鲁克的人们，上溯三代，最多不出第五代，原本就是一家人。亦如世界上我们久远的始祖，因为这种血缘的距离，所有的诉求与碰撞都会在共同认定的范畴内解决，相互之间的频繁换亲更有一种纽带与润滑的作用，保持一种宁静平和。

在整个勒斯卡姆村，乌鲁克以可耕土地的数量和最多集中的人口在全村排名第一，说起来，也不过二十几户人家，每家都是相去不远的亲戚，霍加那扎尔老人的长女塔吉古丽·霍加那扎尔是达吾提·吾守尔的长媳，达吾提·吾守尔弟弟祖木来提·吾守尔的一个女儿又是老霍加那扎尔的儿媳，令人痛惜的是她如今已去世。坐到老霍加那扎尔的炕上，我很想看看数月前老人专程去穹托阔依接回来的孙女和祖木来提·吾守尔的外孙女妮莎，很遗憾，孩子已随她的父亲去了夏牧场，我留下了20块钱，托老霍加那扎尔将来交给他的孙女。转场之前，我曾在一个做小买卖的人家换了一把零钱，都是给沿途各家的孩子们准备的。高原上这些孩子，还不知道粒粒橙、滑板和阿迪达斯，只要几块钱、甚至几毛钱，就能给他们无限欢愉，送的不是“礼”，而是让孩子们知道你在意他。

每次见到霍加那扎尔老人，我总有一份隐痛。12年前，穿越帕米尔东部的高大边缘，我第一次从塔什库尔干河谷到达札莱甫相河流域，租了乡亲们的几峰骆驼随行，其中就有老霍加那扎尔的骆驼。当时，接待我的相关部门满口允诺承担路途接待的所有开支，到了目的地，我很意外乡亲们张嘴问我要租金，每峰骆驼一天50块钱。我以为应该付钱的人不是我，坚持没给。多少年过去，彼此成了亲戚，钱的事已不好再提，一份愧疚让我担到了今天。这天告别的时候，老霍加那扎尔撩起裤子告诉我他现在每天腿疼，我仔细看了他的腿，没有什么表面症状。估计，是腿骨子里的事。我问老人最近有没有去塔什库尔干县城的可能，心想带老人家去医院看看病也算是一种补偿，老人满口答应。达吾提·吾守尔告诉我，高原上所有的老人到了晚年腿都疼，骑了一辈子的马，腿没有马镫子硬，脚没有脚下的路硬，只要忍过一时腿不疼了，老霍加那扎尔绝不会再来找我。何时能遂愿让我做些弥补，无法预知。

我在乌鲁克各家周围转时，面熟面生的人都说见过我或知道我，我借以高原塔吉克人的民间流传系统进入一个被传说的年代，这份荣幸已是今天人无法想象的一种奢侈！匆匆走过12年的岁月，留在心底的感觉温情绵长。但是，没见到妮莎是一个痛，我更想见到那位蓝眼睛的姑娘。12年间有几次见到她的机会，我渐渐知道了她是谁，住在哪儿。当我在霍加那扎尔屋里坐下来的时候，给我倒茶的就是她。不可能有言语的询问，相视的一瞬又容含着所有的询问，她的脸色已有了久经风尘之后的变化，从一个姑娘完成了到妇人的转换，只是一那双蓝色的眼睛依旧，似是能懂我越过重重大山而来的目的。在我与几位客人喝茶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在另一个屋里照镜子，匆匆一晃，拢拢头发，转身再回来，不知道，这能不能视作她对我有所在意呢？没见到她当年抱在怀里让我拍照的那个孩子，也不知道这个孩子如今有多大了，偶听说这一年她将再次出嫁，本来注定无望的人生格局获得一个转机，对一个寡居的塔吉克女人，这是怎么估计都不过分的一件幸事。

自乌鲁克沟口分手之后，我一个晚上都没有见到达吾提·吾守尔夫妇，第二天我们一起坐在了老霍加那扎尔家的炕上，难得没见到天天吊在达吾提·吾守尔脖子上玩的小玛丽卡罕，这让我有点意外。达吾提·吾守尔的长女祖来好·达吾提一气儿生了三个丫头，小玛丽卡罕是她的次女，自小交给父母代养，实际上是减轻家里的负担。达吾提·吾守尔说他会把玛丽卡罕一直养到未来结婚出嫁，转场路过乌鲁克，这是给他们一家一个团聚的机会。我有些疑问，问达吾提·吾守尔，玛丽卡罕昨晚上是跟谁睡的。玛丽卡罕回到母亲的怀抱，我担心达吾提·吾守尔这一天转场能不能把她再带得走。

达吾提·吾守尔摇了摇头，说没有我不行嘛，玛丽卡罕谁的跟前都不去。小玛丽卡罕不到4岁，从她的身上就能看到达吾提·吾守尔家的孩子每一个的成长缩影：每年都会随着羊群在高原上漂泊，那些山间、水畔和广阔无尽的旷野就是他们童年最重要的生长背景，这是每个高原塔吉克人的共同履历。

找一处深水让我的整个身体埋没，以完成札莱甫相河对我的洗礼

高原塔吉克人的转场之途漫长而艰辛，大都在荒野之间迁徙，碰到有草、红柳或沙棘林的地方，就得停下来给羊足够的吃草时间，以尽量弥补羊过度的体力支出，这是羊最容易掉膘也掉得最狠的时候。羊群主要以母羊构成，冬春缺草，再加上小羊羔出生，这些羊所剩不多的体力积存只能勉强支撑它们迁往夏牧场，这是一个极尽消耗和磨难的过程。

转场路上，很少碰到人家，就是有人家，也不可能吆着大群的羊去别人家做客。随羊群转场的人只能选择野外露宿，以防羊群散去走失，或被狼袭击。

这是一条已经多年转场的牧道，途中的露营地多有柴草垛的羊圈，羊圈旁有可供牧人往复安顿的小屋。我仔细观察了一下，沿途所经，达吾提·吾守尔一家睡觉的地方，有四处是露宿荒野，三处是碗口粗的椽子搭起来的稍大点儿的“马架子”，还有四处石头垛的房子，实际上，这大致也是转场沿途地理面貌的描述：

能够露宿的地方有可以遮蔽、可以依傍的条件，摊开被褥就是家；

能够搭“马架子”的地方，多是能伐到木头的地方，林木繁盛；

用石头垛屋子的地方，多为荒山野地，已没有其他能借助的条件，只能尽地面所有、所能，把荒野间和河里的石头搬来盖房子。进入这个地带，海拔高度已从2900米拔升到4000米以上，地表植被垂直对比的差异非常大。

达吾提·吾守尔一家转场的庞大阵形，在宽阔的札莱甫相河谷走了三天，第四天中午开始垂直折向塔里迪库勒河谷。与前一天的乌鲁克河谷相同，两条大山裂谷都与札莱甫相河成垂直方向陈列，不同的是后者多少年间都是人们从帕米尔高原东部边缘穿越的通道，最后到达塔什库尔干河谷，这段路需要走三天。

相对于札莱甫相河，塔里迪库勒河已是一条流入札莱甫相河的支流。我相信札莱甫相河沿岸上下，这样的支流不计其数，唯一不同的是塔里迪库勒河流程更远，直抵作为札莱甫相河谷与塔什库尔干河谷的分界喀拉苏达坂之下。从理论上说，帕米尔庞大山系的每一条沟谷都能够相互贯通，千百年来，人们依着习惯和最为方便的考虑做了选择，塔里迪库勒河谷就成为一条从东部边缘进入高原腹地最重要的通道，翻过喀拉苏达坂，那沿山垂挂的大片高山草甸就是达吾提·吾守尔一家的夏牧场。

经过十分遥远的流程，札莱甫相河已发育为一条水量充沛、河岸辽阔的成熟河流。塔里迪库勒河完全不同，从两旁夹峙的大山之间冲决而下，仅经过两天的流程就被斩断了继续延流下去的可能，成为注入札莱甫相河的一条补给性支流，发育完成的程度远较札莱甫相河低。若想找到札莱甫相河相同的发育河段，溯河而上，估计至少得在10天以上。乔戈里冰川融水倾泻而下时，水流激涌，蕴足了可以不断把巨大石块儿往山下输送的力量，那段河流的状态就与我们正在经过的塔里迪库勒河相似。这是所有河流从千山万壑之间冲决而下的最初状态。在这样的河谷地带，两旁的高大山峰就成了那些环塔里木盆地美丽绿洲寻常土路两旁浓荫遮蔽的林带，峭壁陡立，在河流数十米、数百米之上的顶空呈逐渐收拢的状态，形成对地面的巨大压迫。河畔没有能容人和羊群从容走过的路，有时不得不借助河道走，频繁与水流急促的塔里迪库勒河无奈地纠缠。非常不幸，这一年的温度远比往年高，山地融水下来得早，流量大，这使年年转场经过的达吾提·吾守尔已有些担忧：

前面一天四次嘛、五次过河，水太大了嘛！

这样的话，达吾提·吾守尔在第二天一早又特意向我强调了一次，这意味着羊群转场的途经情景惨不忍睹，让人烦躁。两天都在一条河的两边来回跨过，这是河流形成初期的河谷深切地带，山路缠绕，走到极顶，翻过垭口，紧接着又探入山底山涧，那段距离远得能把牦牛看成一只兔子。

塔里迪库勒河总的趋势远不及札莱甫相河辽阔长远，但下游与上游的差异还是很明显的，这决定了不同的过河方式。

下游河面有把一根套牛绳扔过去再扔过去一次的宽度，水流湍急，河底石头尖利，骆驼无法走，架桥的难度大，达吾提·吾守尔父子脱了外罩衣裤跳下水，来回抱着小羊羔过河。因为随羊群转场路途口渴，我曾不止一次伏在河边喝水，第一口简直无法吞咽，含在嘴里良久，那种冰凉会让满口的牙齿一时难以适应。很难想象，达吾提·吾守尔父子把百十只小羊羔抱过河，两条腿是不是还有知觉。如老霍加那扎尔一辈的老年人到了晚年腿疼走不动路，一个原因是大半生都在马背上度过，另一个原因，恐怕就是常年裸着两条腿在冰冷的河水里走。这让我不由得看到达吾提·吾守尔父子未来的漫长岁月，那渐渐老去的腿，相对高大宽广的高原，总是难以支撑。塔吉克人在高原上生存，患心脏病的概率较高，另一个高发病就是他们普遍都有的腿上的隐疾，不知道，这或许是高原人生必须付出的代价。

在小羊被抱过河之后，大羊被女人和孩子们悉数吆到了河边，一时让我弄不明白，不知道达吾提·吾守尔父子还会有什么办法把羊弄过河。想不到，他们最后的办法很简单，拎起羊往河里扔。上游往下，间距不会超过10米，扑腾几下，羊就能踩着河底的石头过去。通常见惯了牧人吆着羊一天也未必动几步的情景，很少有这种以力相搏的状态。达吾提·吾守尔的体力已不及年轻时的一半，抱着羊把羊放在水里，哈斯木·达吾提根本就是个歹徒，一把揪过羊，拎着羊角再攥着后腿把子，倏——就能把羊扔出去七八米外。一只羊的体重，怎么也在十几、二十公斤以上，100只羊扔出去的重量就是两吨！高原塔吉克人，一个让人羡慕的大家族，首先得有几个哈斯木·达吾提这样的劳力，不然，真是很难在高原上支撑。

常年有人畜在山间过往，过河是每年夏秋之际无法回避的难题。分散在塔里迪库勒河谷的偏远人家和常有人过往的清净山道，都会架起如今只有在这些最僻静的地方才能见到的一座吊桥，通过吊桥是羊群过河的第二种办法。

吊桥简陋得超乎想象，只有两条不会比一根筷子粗的钢筋并排系在河岸两边的树上，两条钢筋上再系一溜儿小羊腿粗细的木棍，摇摇晃晃横越河面。通过这样的吊桥，落脚重了、歪了不行，跨过去的速度不均匀也不行，稍不慎一晃就会掉下桥去。达吾提·吾守尔一家300多只数的羊群最终全部从这座桥上通过，过去的人和羊都有圈场子撂把式的绝技。

塔里迪库勒河谷毕竟还仅是隐蔽在重重大山之间不为外人所知的一条山间秘道，往来过客仅限于勒斯卡姆村。离开居住区域稍远一点，在没人过往或不是转场的时节，那些简陋的吊桥就会被人遗忘，木棍掉落，钢筋被重锈腐蚀，等到第二年羊群转场经过，已无法通行，挂在河面之上成为一处凋敝的只是往昔有人经过的痕迹。达吾提·吾守尔父子从驼袋里掏出锯子和斧子，沿着河畔丛生的野柳林寻去，找到几棵碗口粗的柳树伐倒，拖到河面上棚架起来再垫上石块儿，就为羊群通过搭了一道栈桥。

帕米尔山地河谷之间的高大灌木，从红柳、沙棘、麻黄草、胡杨逐渐过渡，植被线的最高点就是河畔几乎没有任何形态可言的野生柳树，这是帕米尔高原生态系统最为敏感的分界线：

以上，为高原荒原和终年不化的雪山山地；

以下，为气候适宜、海拔高度相对较低的区域，宜聚宜牧，也便于种植小麦和青稞。

跨过这道分界线，就再也看不到能没过脚面的高大植被了，河岸裸石堆砌，或者就是高大山脉的山基岩面，只有水和石头的两种色彩，在庇阴处和河水滋润的坡地，才会有苔藓和高原特有的针叶草，天地辽阔，高山陈列，目光所及，一切都十分概略、简洁。这里的海拔高程，已跨过4000米的海拔线。

在达吾提·吾守尔一家转场途中，我曾有两次离开他们独自行走的时候。

在即将告别札莱甫相河谷进入塔里迪库勒河谷之前，我一个人落在转场的羊群之后独自向札莱甫相河走去。多少年间，我不知道已是第几次从札莱甫相河畔走过，无论如何都不能这样与帕米尔高原这条伟大的河流草草告别。来到河边，我坐下来沉思良久，什么也想不到，只有河水喧哗和被河水滋润的风在两颊轻拭。我脱了鞋子，褪去衣服，以赤裸之身立于高天与河水之间，然后向河心走去。札莱甫相河河床辽阔，水脉纵横，离岸不远的三条流水都未没膝。我极想找一处深水能让整个身体淹没，完成这条伟大河流对我的洗礼。最后走到接近河心的地带，让整个身体躺下来，身下遍是裸石，我任由流水从身上流过，心底涌起巨大的感动。站起来，天地坦荡，流水悠长，脚踩裸石，浑身河水淋漓的我在高原午后的阳光下如一尊闪亮的铜雕。这个时候的心境，没有任何明确的指向，也没有考虑任何一种结果，但对我十数年的高原行旅是必要的，我感觉自己在以心紧抵高原，而高原的胸怀辽阔广大，苫护着我，苫护着沙棘林掩蔽之下遍地裸石的河滩，苫护着连绵高山之上那些狼、黄羊、雪豹、沙鸡和小岩鼠。

就是不翻过喀拉苏达坂，塔里迪库勒河谷东西延伸也有两到三天的路程，零散分布有11户人家的依萨布拉克（温泉）小村是塔里迪库勒河谷唯一的聚居群，12年前我第一次穿越帕米尔高原东部边缘，最终找到这个小村，匆匆经过，我立刻意识到了它的地表面貌和与外界保持的距离都具有帕米尔高原最经典的象征意义：远居世外，又保持着与外界沟通的欲望，完全是高原塔吉克人心结的一个现实呈现。我在此留驻了大半年，形成了我对帕米尔高原的全部感悟和认识。多少年过去，这儿的人和在这儿的经历已是我经常思念的一部分。

踏过通往依萨布拉克的吊桥，第一幢房子就是都尔那玛大妈家。老人家的牙差不多已掉尽，两鬓白发从包裹的头巾两边漏下来随风飘动，岁月沧桑，这种无情的老去让我在见到老人的第一眼就禁不住满眼流泪。当年还是孩子的七弟厄郎米克已有了自己的孩子，原来石头垛的老屋翻修成了全玻璃吊顶的大宅。落座刚喝过茶，一头大羊被牵进了屋。老人说半年前就听说我有可能经过依萨布拉克，羊群转场的时候没带走，把唯一的这只羊留到了我到的这一天。此情此景，我的任何言语表达都会多余。

在依萨布拉克村，待我如同母亲的另一位大妈是提加大婶，当年我骑牦牛跌伤，老人家碾磨了塔吉克的民间草药给我细细抹在伤处，言语间是絮絮叨叨的责怪，那情景让我记忆如新。最高兴的是提加大婶也盖了新房，雕花的柱子和梁为整个勒斯卡姆村所少有。在我还没到她家之前，老人家已嘱孩子们专门烤制了酥油饼，让我吃够再让我填满背包。

在这个季节，被油绿的杏子树环抱的依萨布拉克，让我有归家的暖意。面对老母亲，面对襁褓中的孩子，面对村口新增的墓地，我柔肠百转，哭不出、说不透。最后看一眼麦黄草绿，大山之间有几棵杨树清淡若墨，还有一群野鸽子飞过。我再掉头向塔里迪库勒山谷更深远的方向走去，达吾提·吾守尔一家的羊群已渐行渐远。

漫天浓云堆垒，把整条山谷罩住

告别穹托阔依10天之后，经过大片河谷纵横的地带，山地海拔逐渐抬升，山头白雪堆积的大山重在眼前出现。空气清冽，同一日照条件下，掉过身已能感到有寒气迫近，河水冰得有勒手的强度，这里已是典型的高山地带环境。估计，这里与穹托阔依每天看到的慕士塔格雪峰已在相去不远的海拔高度，这里被称作克木山哈里，克木山是人名，哈里为羊圈。

随羊群一路走来，整个上午都是晴天，下午已是漫天浓云堆垒，把整座山谷罩住。等我们赶到，未及扎起帐篷，雪霰已在往下撒。正赶上一个小气候循环，晌午艳阳午后阴，估计，每天都会这样。只有在冷热两种气候条件作用下才能形成雪霰，不知道克木山哈里是不是正处于两个气候带交接之间？依照低地平原通常的意识，盛夏飞雪会被视作大不吉，如元杂剧《窦娥冤》中所记载的感天动地的六月雪。在帕米尔高原，这个概念完全不同，盛夏艳秋，何时何地不飞花？大雪会比女人的眼泪落得勤。雪停之后，未及人小憩的工夫，又下了，钻进帐篷，一直得忍受篷顶的声音比河畔的水声更细密急迫。

达吾提·吾守尔一家不睡帐篷，住一幢没装门的石屋，屋顶半角未苫，能看到雪簌簌在往下飘。屋里有大垛的干草，这是长子马木提·达吾提十几天前预先驮运来的，留待转场走到地乏草荒的这个时候，给骆驼、马和一些体质弱的羊救急。灶火稀冷之后，没有门的屋子愈发挡不住屋外的动静：

河水远逝、劲风呼啸、潮雪疾扫……

在相对较远的低地河谷，牧人防狼还仅是一种意识，狗吠阵阵激起，多以为有狼窜过，实际上，不过是一只狐狸或野兔子。而克木山哈里完全不同，这一带已进入经常有狼出没的领地，一个晚上都不会停的狗吠实际上是牧人给狼的警告。你虽不会看到高原上这些野性不驯的兽在你眼前出现，但自此开始，它们已开始全天候地对羊群进行跟踪，就是在白天，你也能感到会有无数只幽蓝的眼睛在盯着峡谷之间。一待时机出现或它们已饿得不能忍受，狼对羊群的袭击就不可避免。不过，这种情况通常都发生在晚上。小狼或饿得不是太急的狼都会被狗吠挡在几里地以外。一旦它们执意袭击，会以最快的速度冲下来咬过羊群，只要短短的几分钟，七八只羊的脖子就会被狼牙撩开，血管被咬断。通常，袭击成群的羊，有狗护圈，人也不会离得太远，没有拖走羊的从容时间，狼只会把羊咬死，吸吮羊血，羊脖子上只会有几个深咬下去的牙印儿。

雪下了一夜，拉开帐门抖开篷顶的积雪，满眼望去，我们昨天才走来的那个可见绿色的季节已不复存在，恍如隔世。这种季节的骤然转换，初给人的是一种意外和惊诧，一个晚上落下来的雪已能没过脚踝，除四面过于陡立的山壁还有岩石的基色，天地一片被白色笼罩，人的心里备觉压抑。达吾提·吾守尔一家的石屋背倚一座一色岩石的山，所面对的是朝着三个方向的三条巨大峡谷，我很疑惑。

随羊群转场一路走来，特别是在进入塔里迪库勒峡谷之后，转场线路依循河脉延伸，但是，这些河脉并不是仅有一条，生成这些河脉的峡谷也不是一头能走到底的唯一山地裂谷。我注意到我们走的路曾有几次转折，从一条峡谷进入另一条峡谷，水脉随之转换。估计，我们一时没有经过的那些河脉和峡谷都会有各自不同的走向和名称，一个或数个我所知道的地名称谓，与丰富的地理现实恐怕会有很大的距离。帕米尔山地众山纠结，河脉纵横，以我仅有的描述方式完全不足以囊括。

随之而来的疑惑是：羊群转场的路途重峦叠嶂，历经劳顿，每次都会付出有羊丢失或死去的代价，羊的体质也总体下降。而持之以恒，每年随季而动，以完成塔吉克人每年最重要、最大的数次空间转移，伴随着生死诀别的感情牵绊，动机究竟是什么？

帕米尔高原以庞大的山脉构架为主体，零星草地多分布在山间谷地与河脉两边，加之草情受季节性因素的影响极为短暂，首先在数量上不能从容调配，没有保障。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我以往对帕米尔的描述所没有注意到的，就是草场草的种类不同。穹托阔依河畔的草场多以针状的青草构成，这种草的营养富含均衡，适宜羊群春牧或作为挨过秋冬过度的转换。随着河脉延伸，红柳、沙棘、胡杨的枝叶成为调剂，进入塔里迪库勒河谷植被分界带之后，地表生长的多是呈灰色的松蒿类植被，碱性大，营养价值高，更利于产奶催膘，这就是塔吉克人赶着羊群经过百折千转最终要走到这里的原因。没有这个接替，帕米尔高原的大小牲畜就会欠缺营养供给最重要的一个环节，羊只个体的肉质、毛质会有很大不同，只有这样，为下一代的繁育做好体质和营养最充分的储备。看着地面埋在雪里的草，达吾提·吾守尔的心情并没有像我那样受到天气变化那么明显的影响，他说：

“这个草嘛好，羊吃了嘛劲儿大，达坂扑哧……过去了。”“扑哧”，这是达吾提·吾守尔说轻松快速的象声词。

从克木山哈里到翻越喀拉苏达坂还有一天的路程，这是从海拔4200米到5300米的提升，垂直海拔高达1100米，对于达吾提·吾守尔一家经过了13天长途跋涉的羊群来说，这将很难承付。强行翻越，就会有大批的羊只因体力不支和高山反应在翻越途中毙命。所以，羊群在到达距克木山哈里仅5公里的塔里迪库勒后，达吾提·吾守尔决定让羊群停下来两天，这是翻越喀拉苏达坂之前的最后一个放牧点。

与前几天路外的绿色溢透不同，塔里迪库勒的季节还停留在上一年没有转换。最让人意外的是河面上的冰，跳上去跺跺脚，没有想象中可能崩塌的情景。崩裂的冰缝儿下河水幽咽，冰的质感有城墙的墩厚。也许，再有两个月或整个一年也未必能全部消解。这里常年冰冻，不断有降雪补充，受冰盖和终年不化的高山堆雪的影响，在海拔4000米以上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冷空气环境，这里正是最下端的边沿。最为绝妙的是，就在河面冰层的两边，却是最鲜艳的绿色，疏疏淡淡，在河谷中凡有裸露的地表铺延，这是两个极致季节的对峙与碰撞，能看到绿草在冰垛的边沿长出来。除了日夜喧哗的河水和山谷两边偶尔崩塌滚下来的石块儿，这里另一个突出的声音就是冰层的融水在滴滴答答地掉落，下面是流淌的河水，水与冰面之间隔开指拃高低的一层，都使冰层融水的跌落声格外清脆。

达吾提·吾守尔一家在塔里迪库勒的牧居点，房子规整的程度远高于散落在牧道上的其他几处临时宿营地，门前倒牛粪灰的地方长久沉积，已在一大片坡地之间形成一块非常突出的黑色地带，一场薄雪未必盖得住。转场途中的营地，多是临时过往，歇个脚第二天便离开，没人投入更多的关注。塔里迪库勒显然是一个更长久的营地，更重要的是，我发现这条峡谷再也没有第二户人家过往。

帕米尔高原的牧人，没有蒙古人和哈萨克人的毡房，他们随季节周转，在每一处落脚的地方都会垛一个石头房子，房子的旁边就是羊圈。十几年前，临水傍林的地方多用河柳树干和随手砍下来的沙棘扎羊圈，随着海拔高程提升，高山山地的羊圈就用石头垛。近些年，塔吉克人羊圈普遍使用的是一种铁丝网栏，早晨起来看着大雪弥漫，羊群没有一点遮蔽，每只羊都驮着一身厚雪。看护羊群的苦旅中，即使碰上雨雪无常的天气，也不能耽误吆着羊群出去。当羊群走过山崖，雪从深远的峡谷吹来，羊群顶着风雪远去，天地空茫，羊群若一坨墨影，这个意象让人倍觉高原人生的悲怆。

这一天是孩子们跟着达吾提·吾守尔去放羊，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扛了一把锹。

羊群一直往前一天才迁过来的克木山哈里走去，没有一半路，雪就停了，太阳腾地跳了出来，天空碧蓝，云垒飘摇，这是只有在帕米尔高原和青藏高原才能见到的雪白雪白的云。羊群散在沟谷之间在慢慢移走，积雪融化之后，地面植被的每一棵草尖都带着露珠，羊不停啃噬的嘴和牙齿就在这些露珠儿间来回扫动，相对遥远平原那些吃秸秆的牛和羊，帕米尔高原羊喝的水和吃的草，实在是太过奢侈的。这时候，孩子们不会急于吆着羊走，由着羊悠闲踱去，到克木山哈里再慢慢往回走，这也是一天放牧的整个过程。

我跟着达吾提·吾守尔走，经过孩子和羊群也没停，一直往克木山哈里走去。

前一天经过，我都没在意，达吾提·吾守尔一家在克木山哈里住的那间陋屋前竟有几畦田，每块不会比两张双人床大，扒拉扒拉才能看出来地边一圈都有刻意掩放的石头，达吾提·吾守尔放下锹一脚踹下去，就开始翻地了。沟谷河畔，一场山洪会使地面的一切荡然无存，留下点土不容易，加上与羊圈紧邻不缺粪肥，这块儿地不怕荒，只怕地力过大、过猛了。

据达吾提·吾守尔描述，他的家族30年前曾一度完全弃牧，只种地，后来承包到户，重新有了羊群，他家的夏牧场被分在了喀拉苏，这才有了他家后来延续30年不断的转场，每年春往秋返。与草场在塔什库尔干河谷的大多数人一样，在羊群走过塔里迪库勒河谷的大半段之后，一般都会沿着另一个方向的盖加克峡谷翻越高山阻隔，前往夏牧场。这条线路的最大优点是途中翻越达坂的海拔高度会下降500米到800米，不足是多走一到两天的路。很多年间，达吾提·吾守尔一家一直都在沿着这条线路转场，后来，他们选择了塔里迪库勒河谷，因没有人愿意吆着羊群翻越海拔5300米的喀拉苏达坂，这条峡谷和这座达坂最终为达吾提·吾守尔一家转场所专用，为此，我将这条峡谷称为“达吾提·吾守尔”峡谷，喀拉苏达坂更名为“达吾提·吾守尔”达坂。

在远去世界地理大发现时代600年之后，我非常吃惊达吾提·吾守尔竟然还会独自找到塔里迪库勒峡谷并且仅为他一家人所用。这条峡谷，任何比例尺的地图都未予以记载。仔细看看，峡谷地面四处流淌的水都经细细斟酌，深深浅浅的水道贯通峡谷之间每一块稍微平整一点的地方。多少年后，就会有一丛丛的芨芨草、梭蒿和野刺玫长出来，草浪连天，将遮蔽整个荒野，这大致是帕米尔东部边缘零散分布的那些居民点逐渐发展起来的最初状态。当我跟随着达吾提·吾守尔一路走过，见他不时俯身把挡道儿的石子捡掉，把零星草甸中滚落的石块搬走，我很感动——他手下的每次搬动，实际上，意味着多少年后一个家园的建立，逐年开垦出来的地已是这个家园初建的第一步。

从达吾提·吾守尔手里接过铁锹，我拄锹开始挖地，挖下去抡起锹再把翻起来的土拍平，心里感受的是一份快意。大大小小6块地，我和达吾提·吾守尔轮流各自翻一块，不一会的工夫全部平整完毕。达吾提·吾守尔开始给地里浇这一年的第一次水，第二天再翻一遍就可以下种。我把周边的石头都搬了过来，一块一块码垛起来给地砌道边沿。其实，这里不会有人不小心跨进地里，除了野兽和黄羊，达吾提·吾守尔一家的羊转场走过，也不会有别人家的羊踩进地里来吃东西，这只是人依据正常生活的习惯，以便使一块野地经人意精心布置显得更舒服。达吾提·吾守尔钻进前一晚上住的棚屋拎出一个塑料袋，打开给我一一看过，都是第二天要撒在地里的菜种，有黄萝卜、卷心菜、大白菜和据说只有在本地才能长得最好的恰玛古。想象着这些菜都能长起来的情景，隔三差五，达吾提·吾守尔都会翻过喀拉苏达坂来照料他的菜地、收一茬儿菜，这段路往返走两天，却是延续数千年历史的改变，这意味着，从此，塔吉克人飘荡无定的高原游牧生活将有一种最重要的调剂和品质上的提升。

整完几块地离开，我们不一会儿就撵上了往回返的羊群，达吾提·吾守尔看羊的孙子白给克·哈斯木和妹妹娇吾朗·哈斯木采了大把的草籽掏出来给我看。达吾提·吾守尔接过去在掌里稍作翻拣，然后一把填进嘴里，告诉我这个东西吃下去养胃。我尝了一下，微酸，有略带涩味儿的清香。记得当年我骑牦牛摔伤，依沙布拉克的提加大婶给我涂的药就是一种叫阿莫吉兰的草再加一种带铜锈的石块儿碾制的，多少年过去了，我一直不知道塔吉克人还有多少《本草纲目》未记载的独到药方发现。

见到达吾提·吾守尔和我，孩子们丢下羊群撒去山野间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由我们这两个老头儿看着羊群。从克木山哈里到塔里迪库勒，这段山路要不了两个小时就能蹚过去，吆着羊走得四五个小时，我有意享受一下这份难得的消闲时光。不时一声呼哨，没有任何着意渲染，清清淡淡，悠然无尽，让羊知道你在对它表达的意思：

不急不急，慢慢吃；不急不急，慢慢走……

途中走到河边，达吾提·吾守尔招呼我坐下来，解开拦腰系的围巾，里边裹的是馕。根据花色，我看出来这是达吾提·吾守尔老婆前一天还系在头上的围巾，馕是招待我和几个客人吃剩的碎馕块儿。在高原塔吉克人家，他们给客人永远吃的都是最新鲜的整馕，他们绝不会把啃了一半或掰了一小块儿的馕拿给客人吃；掰碎吃残的馕通常是在客人走后或客人看不见的时候，留给家里人吃。说实话，在日常情景中，我根本不会有吃这种馕的念头，这会儿，和达吾提·吾守尔坐在河边，拿起没有半个巴掌大的馕在河水里蘸蘸吃下去，能明显闻出达吾提·吾守尔老婆浓浓的头油味儿，我背过身去差点儿没哭出来，慌忙以手掬水洗了把脸，没让我的老友达吾提·吾守尔看出来。想想已过去的半生岁月，何时何地何曾有人用她的头巾给我包块儿馕系在腰间？穿越岁月沧桑，行走天地间，谁知道一个大丈夫最重要的心理支撑就是这样一份温情？丝丝缕缕，不着痕迹，是疲惫时的抚拭，何尝不是终极的关怀？

第一次走向12年前我就听说的那座转场必经的喀拉苏达坂

在帕米尔高原，骆驼是塔吉克人最重要的驮运工具，打柴、驮运东西或出远门都离不开。但是，骆驼没有在高原雪线之上的生存能力，承受海拔极限的耐力和擅行沙地的蹄脚都使它无法翻越岩石嶙峋和有冰雪覆盖的达坂。在到达塔里迪库勒的当天，达吾提·吾守尔就让随羊群转场来的侄子买热买提江·祖木来提把几峰骆驼带下山去了，儿子哈斯木·达吾提翻过喀拉苏达坂去找牦牛，第二天下午又回到了塔里迪库勒。塔吉克人家的牦牛，常日都撒在冰岩重叠之下的山里，一场雪后，连个牦牛的蹄子印儿都看不见。一条沟一条沟找过去，脚下不知多少辛苦！当这些牦牛被牵过来拴在距塔里迪库勒达吾提·吾守尔门前不远的一片草甸间，他家羊群转场最壮观、也最为艰难的一刻就将拉开序幕。为了这一天，达吾提·吾守尔一家的羊群已在翻越达坂之前休整了两天。

高原塔吉克人，体重普遍偏轻，达吾提·吾守尔的身高在我之上，有175厘米，体重不足60公斤，瞬间的爆发力和韧性却极为惊人。塔吉克人的体质与食物所能提供的营养摄取似乎关系不大，仅有的馕和茶造成了普遍的胃病，一天吃五六顿扛不住饿，基本上没有瓜果时蔬，受草场限制，畜群永远无法突破扩张极限，提供的肉食和奶制品相对于日常生活还很奢侈。唯一的可能是通过对高原的适应，逐渐找到人与环境最相适宜的方式，塔吉克人在高原的生存现状与能力，是典型的自然对人“驯化”的结果。我的体力与耐力已在常人之上，相对于在高原上生活了数千年以上塔吉克人却还是远远不如，基于这个判断，让我在羊群每次启动之前，都要先行一步，不至于撵着他们的脚跟受苦，最重要的是可以站在最好的位置从最好的角度看着羊群在辽阔庞大的山间谷地推进。

午夜过后，我睁开眼睛就睡不着了。又是一天大雪，到我睁开眼睛还能听到雪打在帐篷篷顶稀稀落落的声音，这是我最担心的。翻越达坂的路，估计与两旁的岩质有关，多是见棱见角的砾石，有一层雪走起来脚下会很舒服，雪太大了就是滑梯，一滑滚下去，几步外就是直落谷底的悬崖，行走的难度大为增加。

我起身开始收拾行囊，天上没有一颗星星，看不见也能想得到头顶的天空云层覆盖，我仰头瞭望良久，也无法透视厚厚的夜幕。远处有一块儿石头突然从山顶滑坠，哗啦啦落去谷底好久才归于平静，给我翻越达坂之前的这一刻增加了某种氛围。不过，我很高兴，根据石头滚落谷底的轻重声音判断，这一夜的雪下得还不是很厚。

我站在达吾提·吾守尔家的门前贴近耳朵听了半天，除了轻微的鼾声和喘息声，屋内很静，说明一家人都还在熟睡之中。我有些为难，犹豫再三还得敲门。屋里不一会儿有了动静，达吾提·吾守尔的老婆塔吉哈尼·奴尔仲嘀咕了几声，另一边是哈斯木·达吾提老婆拉里克·巴若提奴的应答，这是婆婆在给儿媳妇做交代，后来是铁铲子刮灶坑的声音，门被推开，拉里克·巴若提奴端着一盆灶灰出来倒。

我进入屋内没地方插脚，达吾提·吾守尔垛在塔里迪库勒的这个石屋，里外两间都睡着人，他和老伴搂着小外孙女玛丽卡罕睡在外屋，我站的地方离他们睡觉的地炕没有两步远。达吾提·吾守尔抬眼向我问了好，起身在被窝旁边扒拉出一块儿地方让我坐，我抬手按住了他，拉过被子罩住头让他继续睡。事先，我们曾商量过，这天早晨由三弟苏莱曼夏·吾守尔陪我翻过达坂，等他起来我们就可以出发了。灶边儿媳妇拉里克·巴若提奴已烧了茶，比平日倒了更多的奶子。我连喝三碗，顿感到热气从脚底蹿起，整个人暖和过来，手掌抻开再攥住，感觉有攥住牦牛角的力气。走出屋门，我在屋顶抽了一根棍，想想前面一路积雪覆盖，有这根棍就会有不少支撑。

从看不透、摸不着的阴黑无边到渐渐泛出灰白，天色的转换在我撂下奶茶碗的时候已经完成。我和三弟苏莱曼夏·吾守尔匆匆走过，惊得前一天翻过喀拉苏达坂才来到塔里迪库勒峡谷的几头牦牛都站起来瞪着眼睛看着我们，发出的牛哞充满警惕和愤怒。我非常遗憾，等不到全家起来搬垛子捆牦牛的热闹场景了，羊群还得吆出去有足够的时间吃草，估计，至少还得4个小时以后，羊群才会向喀拉苏达坂方向出发。我随苏莱曼夏·吾守尔迈开步子向正北方向走去，这是我第一次走向12年前我就听说的那座转场必经的喀拉苏达坂。

天空依旧是阴云一片，罩着远近的山。因为有了山的参照，能看出云的色彩有深浅不同的变化。最富戏剧性的一刻出现了，东面一坨红晕渐渐浓酽、扩张，太阳最终从云层背后跃出，原来灰色的云层都被染红，云霞霓裳，绚丽辉煌！最为奇特的是还有大小两圈日晕。晴天日出是给天地间点一盏灯，普世通明，进入另一个节律；阴云密布时的日出才会有灿烂的氛围，让人有祈诵和高歌的愿望，隆重而辉煌，这是所有仪式性场景的必需。非常遗憾，这幕史诗性的日出并没有扫去阴云，换一幅万里碧蓝的景象。伴随着辉煌一霎的结束，天空重归阴云连绵，日出磅礴推进的力量丝毫没有改变阴云更为广大无边的掩蔽。

从达吾提·吾守尔家在塔里迪库勒的牧居点走出去不远就进入了峡谷地带，两侧都是耸立的高山岩壁，覆盖着河水的冰面成了最好的通道。走起来脚下很吃力，能明显感到海拔在提升。仔细算算，从塔里迪库勒到喀拉苏，海拔在数小时内就会拔升1300米，平均每个钟点都有200米以上的拔升。我的呼吸和步频极为均匀，基本上是一呼一吸各三步，唯一扛不住的就是浑身燥热，不得不把早晨扎在身上的麻绳解开，再解开衣服，仍挡不住渗汗。这种时候，更能明显感到高海拔地带的冷风之硬，像有什么硬物往你身上戳的质感，风往你骨头里渗。我只能撩开衣服不能脱掉，一层衣服也就是牦牛身上那层皮毛，这层间隔能起到很好的抵御作用。

塔里迪库勒河是达吾提·吾守尔对流经塔里迪库勒峡谷水脉的通称，实际上，这并不是一条从头到尾通贯的峡谷。以山为界，从一条山间谷地进入另一条山间谷地，峡谷的折向会改变，水脉会有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源流承接，完全是另外一个峡谷和河流系统。我估计，一种情况是因为人迹罕至，这些峡谷和河流还不一定被命名，另一种可能是每条峡谷和河流都有各自不同的名字，只是我不知道。记住这些比羊毛还多的地名儿和河流，常是一个帕米尔高原牧人必备知识的一部分。有一点很肯定，三弟苏莱曼夏·吾守尔和我正在穿越的峡谷，已是塔里迪库勒河最后一段深切河谷，两面岩壁与河底落差极为悬殊，一条水脉对一条河谷所能有的雕蚀作用表现得淋漓尽致。由此沿一侧岩壁登上去再走一段，就完成了从峡谷中的穿越，进入一片开合辽阔、和缓的旷原。这种转换带来的变化让人在视觉和感觉上都觉得新鲜，有到了某个关节点的喜悦。不过，我还没糊涂，照行走的时间判断，我们距喀拉苏达坂还没走到一半的距离。

由于地域辽阔，有更大的直接承受阳光照射的面积，高地旷原的积雪比峡谷中的冰层消融得快，这是下游河流主要的给水源。不过，这个地带已经看不到水脉流经地面形成的完整河段，都是不见声色、不事夸张的零星融水，汇集起来之后在谷地中央的一片裸石之下潜行，这是河流孕育地段的典型地貌。融水的声音细微如草叶拨动，有酒杯相碰的质感，整个汇集起来构成一片细密的沙沙声，直到我后来登上喀拉苏达坂都没有走出这片声音所能影响的空间。

高原山地推延到最上端之后，已不是众山纠结的复杂描述方式，反而很平坦，波澜无惊。耸立的山彼此相距遥远，拔升的态势极为和缓，让你觉得抬脚就能跨过去。实际上，这就是河流最宽阔、水最深的地方，河面荡漾，每一道小波纹不知道比河流激涌的地方孕育着多少更具摧毁性的力量！山脉形成之初，依据地下所有的能量和岩浆不同的质感，大地瞬间崩裂爆发，完成山河塑造。最后的地面呈现，两端开阔，中间密集。所不同的是，极下端的开阔带海拔大为降低，构成了人类聚居的平原；上端的开阔带，由于海拔的急速抬升成为生命的禁区，站到这儿，你才能看到大地的全部面貌并梳理出清晰的脉络：

那些高大的山脉在更为辽阔的天空之下，就是撒出去的万马奔腾，每一座大山都极为壮观，但是，最初攥着这些马缰绳的地方就是你脚下这片不见波澜的旷原！

沿着旷原边缘的任何一点都能跨越东部帕米尔高原的最高点，另一边进入山脉纵横的塔什库尔干河谷。沿着与塔什库尔干河垂直方向的每一条山脉走下去，都会找到塔吉克人分散在高山褶皱之间的那些隐秘牧场，而到达喀拉苏却必须找到与喀拉苏最为接近的那个垭口，这是达吾提·吾守尔一家每年转场必经的路。

终于站在了山脚之下，三弟苏莱曼夏·吾守尔把远处的山脊指给我看，那就是喀拉苏达坂，这时的海拔高度至少已在4700米。苏莱曼夏·吾守尔说：

这个地方嘛，10步一次小休息，20、30步嘛一次大休息，它马克（烟）抽一下。

喀拉苏达坂的坡面看去并不是很陡，由于海拔高度的抬升已远在常人所能承受的极限之上，每一步就会有超常的难度。难怪，这里走的路已开始以每一步计算。常年行走，达坂的坡面留着一道清晰的“之”字形往复的路，一直到达坡顶，所幸还没有被前一天的大雪完全覆盖，不然，踢着过膝的雪蹚过去将是极难的一件事。

苏莱曼夏·吾守尔果然说得很准，开始攀登，每10步是你想歇口气儿的节点，30步开始感觉不停一下已经难以承受，50步就是体力超额透支，看上去短短的不过抽一鞭子马的路，走起来才觉得无限漫长，我们一次最多只能走 “之”字形坡路的一折，这段路耗费了我们从塔里迪库勒出发以来的一半时间。

天空渐渐有了放晴的迹象，云变得稀淡。爬到达坂之下看最高的山脊线，原是一道山岩隆起，挡住了我们从下往上的瞭望，上边还有大段的坡面。这段路非同寻常，积落的雪没有融化，劲风吹过，雪面已有冰的硬度，不知道将来羊的蹄脚踩在上面会有多滑！我拄的棍子派上了用途，可以多一个支点，紧要的时候可以往深雪里一插，能阻止人脚下滑动。最后几步太滑，待我手脚并用爬过去，站起来让人顿感肃穆。喀拉苏达坂，覆盖着皑皑白雪，最顶端有一条齐腰深的雪巷，这就是达坂过往的路。伸腕看了看可以测海拔高度的表，这里的海拔高度似乎比平常说的稍欠，走到一旁的制高点，正好是5300米。

不可能有在山下行走的自如了，积雪太厚，每挪动一步都得踩出一个雪窝再往前移动。在山崖背阴的地方，融化的水结成冰溜子垂挂，每根都有一根黄瓜的粗细，在阳光下通体晶烁。放眼望去，已见不到岩面醒目的黑色，远近的山都被积雪覆盖，每座山岩都是一个极其庞大的雪垛子，横亘在蓝天之下，使这个世界只有雪色和天色构成，一霎间天宇之间格外澄净、宁和。仔细寻找，还能听到河谷之间融水流淌的沙沙声，仰头往塔什库尔干河谷的方向瞭望，云垒重重，堆积在纵横数条庞大的山脉之上。这些山脉，可不是地理书上所描述的仅是山的“褶皱”概念，远为更广大，以至以我在塔什库尔干河谷十数年间过往的经验竟找不到一丝熟悉的参照。不奇怪，在一个过于庞大的景域中，我所熟悉的那些可作参照的东西都过于琐碎，被淹没了。我曾有过数次登临慕士塔格雪盖和一次到达乔戈里高山营地的经历，在东部帕米尔高原，这两座山都以其显赫的海拔高度而拥有至尊的位置，非常遗憾，由于与一片耸立的大山并肩而立，让你很难获得一种宽广的视域而对帕米尔高原地理有一种更透彻的理解和把握。喀拉苏达坂给我的这个视点太重要了，与塔什库尔干河垂直的山脉从我的脚下铺开，依次向宽大的谷地伸去，相对应的更远处是河谷另一边跌宕起伏的边缘，苍天之下，只寥寥数笔，塔什库尔干河谷的整个面目已清晰地呈现在你眼前，让人叹为观止！

登临喀拉苏达坂是我最愉悦的一刻，令我心境浩荡。不过，我也开始有些担心。在阳光的照耀下，你可以看到累累白云投映在无垠山地上的影子缓缓划过，这是时间流离的状态用一种可见的方式给你清晰演示出来。后来，地下的阴影逐渐扩大、模糊，最后与投映的云融为一体，天地都是阴沉沉的一片，脸上开始感到零星的雪粒如蚊叮。就在这个时候，回头一望，我看到达吾提·吾守尔一家的畜群已到达了喀拉苏达坂之下。

从喀拉苏达坂顶上望去，达坂下的畜群如一群蝼蚁蠕动，稍大一点的“屎壳郎”估计是牦牛，等牦牛大到“野兔子”，我才看清牵牛的是儿子哈斯木·达吾提，牦牛驮的是他的母亲塔吉哈尼·奴尔仲和他的外甥女玛丽卡罕。

牦牛走到半山腰之后，羊群才开始启动，依然是蚁群扑向一块骨头的阵势，咩咩的叫声盖住了峡谷间原来幅员广大的融水声。不过千百米的坡路在瞬间急速拔升六七百米，坡度仰角大于30°—40°，这样大的坡度再加上有雪，不难想象牦牛和羊挤在一块儿的情景。非常奇妙，我发现牦牛的步履在达坂上和人差不多，走三五十步也得停下来，鼻孔喷出的雾气短促至极，让人怜惜。我的心里一下释然，被称作高原王者的牦牛尚且如此，我大可不必为自己随苏莱曼夏·吾守尔登坡登得太慢而愧疚。

我担心的情景终于出现了，高原的气候在午后突变，以风为前奏，伴随着细细密密的雪，后转为大雪。雪下得急迫，不择途径，劈头盖脸地泼洒下来，好似有意在布置一个场景。牦牛每停留一次的时间都更长，不愿意再走。风雪肆虐，牛的额面、前胸胯和驮的东西迎风一面，雪堆得都起了棱儿。帕米尔高原的五月飞雪，黏性大，牦牛蹄脚之上的窄窄腿面也没有遗漏，成了在白砂糖里滚了一圈儿的冰糖葫芦。我十分惊奇牦牛的一双眼睛，能适应完全白雪的环境不会雪盲，任凭雪片零落缤纷。越过喀拉苏达坂突起的那道山岩，达吾提·吾守尔的老伴儿塔吉哈尼·奴尔仲从牦牛背上下来开始牵着牦牛走，牦牛蹄子打滑的时候，她却走得很稳，估计，这得归功于达吾提·吾守尔那双巧手，她脚下那双纯牛皮的鞒乌勒走在冰上也不滑。相比我脚下的户外登山专用设备，塔吉克人在高原生存层面的准确理解与把握，不知道会高明多少倍！

喀拉苏达坂之上，本来就是雪色的世界，天气转阴之后没有了晴天耀眼灿烂的透亮，大雪使山的远近高低都变得十分模糊，整个山地环境极不真实地被幻化。牦牛已经没有力气表现它爆裂脾气的沉吼，喘息短促急迫，估计，也在忍受它所能承受的极限。通过跨越喀拉苏达坂最顶端的雪道时，过多的负重使牦牛的身躯更为夸张了一些，它拖拽着、挤蹭着就撞过去，没有丝毫顾忌。

就在牦牛通过雪道的一瞬，毛绳被蹭开，驮的东西吊挂在一边，这是最容易使牦牛受惊的情况。果然，这头牦牛蹬着蹄子跳了起来，背上吊挂的东西成了它的死敌，它疯狂地咆哮、跳动，甩起整个身体旋转。驮绳脱落缠着蹄脚，这更使生性敏感的牦牛惊恐万状，疯狂地向山下冲去。牦牛的这种狂奔，完全不是一种理性行为，没有路的判断，只是竭尽全力在挣脱恐惧。陷于完全疯狂状态下的牦牛，在铺延下去的大片辽阔坡面间不断跌倒、翻滚，站起来再狂奔，蹄子之下雪尘翻滚，直到将背上的所有东西和绳子甩掉。我后来沿着喀拉苏达坂的西侧坡地走下来，看到了被牦牛挣断的毛绳，我曾用这种绳子合股拖过陷在沼泽里的车，不知道暴怒之下的牦牛会有多大力气！

哈斯木·达吾提没有看到牦牛从山顶滚落的情景，通过喀拉苏达坂的雪道，他把外甥女玛丽卡罕从妈妈塔吉哈尼·奴尔仲的怀里接过去绑在背上，然后掉头向山下走去，不时回头搀一下母亲，下山的路会比上山的路更费脚力，他们踩着牦牛在雪地上的蹄子印儿走去。我注意到哈斯木·达吾提后来看到了被牦牛掀翻在大片坡地间的东西，此时已完全没有选择路线的可能，我吃惊地看着背着外甥女的哈斯木·达吾提灵巧如一只黄羊，最后把这些四处散落的东西捡到一块儿带下了山。

由于雪道狭窄，不能同时通过两只羊，羊群通过喀拉苏达坂的雪道耗费了太长的时间，小羊羔儿最后通过雪道，我才看到达吾提·吾守尔和儿媳拉里克·巴若提奴带着三个孩子缓缓走过，明显极为劳累。一家人没有欣赏风景的兴致，拉里克·巴若提奴打开行囊取出一个装水的瓶子给三个孩子逐一喝水，儿子白给克·哈斯木在咬着瓶嘴儿的同时把一口馕往妈妈的嘴里塞，那份亲情的维系，是塔吉克人在高原生生不息最重要的支撑。

喀拉苏达坂两边上下的路，都是呈“之”字形往复循环，避免了直冲直下体力的过度消耗，尤其是下坡路。多少牦牛的腿，都废在不断往下窜的重压之下！驮的东西越多、越重，走的时间越长，这个压力就越大。十数年后，我已从青年进入壮年，心力不觉得减少，膝盖却已没有力气支撑脚下过快的赶路。我突然对高原上所有的老年人充满悲悯，在他们啃不动骨头、看不清路之前，最大的缺憾是他们已丧失了伸开腿能够走的能力，这才是真正的对生命的剥夺，梦、豪情和力量都失去了意义。

羊群浩荡，以密集的队列把雪地旷野之间的曲折坡路清晰显示出来，人跟随在羊群之后。翻过喀拉苏达坂，是高原塔吉克人全新一季的开始，缓缓而去的羊群正是拉开这个季节的那个拉锁头。塔什库尔干河谷之间所有那些高大山脉，都在这一天披上了皑皑白雪，瞩目肃立，达吾提·吾守尔一家人和他们的羊群在山谷间轻轻走过，如一抹墨痕轻挑。这个世界什么都不曾发生，了无痕迹。仔细聆听，羊群渐远的咩声稀淡，更多的是河水畅流的激响，山下的草甸已进入了最迷人的季节。

在高原六月的早晨，一条峡谷之间突然会有十几只秃鹫汇聚

沿喀拉苏达坂的西坡逐渐下延，就进入了塔什库尔干河谷草色浓郁的六月。隔着需要翻越三天到五天的重重高大山脉，札莱甫相河谷已是遥远的记忆。河水喧哗，声浪随风飘荡，旱獭嘎嘎坚脆的叫声在描述喀拉苏牧场不为外人所知的一切。卸下垛子铺好羊毛毡，我们听到最多的消息是有关狼对羊群和牦牛的袭击，先于达吾提·吾守尔一家到达的人家，已有两户人家的小牦牛被狼吃了，吃剩的骨头架子被丢弃在高原辽阔的旷原之间，引得鸦阵飞舞，聚簇为一团，形成一个庞大的黑色旋风在山谷间飘摇。更深远的天空，久久盘旋的是秃鹫的身影。

在塔什库尔干河谷，随着每年的草季开始，旱獭、野兔和岩鼠在地面出露的机会大为增加，它们是鹰的追逐对象。由于个体的过于庞大，没有更强悍的捕捉能力，秃鹫只关注食物链的最下端，动物和牲畜的死尸是它的食谱。所以，每当有一具尸骨横陈旷野，无论在什么地方、有多远，秃鹫都会从高空俯冲而下，大肆吞咽。只是让人不明白，远在数十、数百公里之外，相距遥遥高空，不知道秃鹫长于视觉、还是更长于嗅觉，它都会飘摇而至。不过，我依然很吃惊，在高原六月的这个早晨，一条峡谷之间突然会有十几只秃鹫汇聚，就在距你三五百步之外！

第一次有机会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秃鹫，有乌白、褐色和黑色三种，翅膀和尾翼都带有漂亮的花纹，最突兀的地方是秃鹫的头，不知道它们和火鸡是不是表亲，两眼锐利，尖嘴如刃，整个头部怪诞得出乎你的意料。或许，这就是生命终结者的典型形象？在人迹稠密的地方，动物的类型、种群数量成反比，你根本不可能与秃鹫遥遥对视。在这里，却可以同时看着这些穿梭于生死两界的大鸟挥动翅膀飞起或从高空中借以优美的滑翔落地。

在这一年的整个牧季，常可以看到秃鹫在遥远的空中飞翔，或栖落在喀拉苏峡谷的某一处，撞上人猛然再飞起来，这种情况为我十数年间极为少见。不知道这世间，已有什么事正在发生或正在深刻地改变着我们的一切。

帕米尔高原塔吉克人的牧季，就是付出最多的心力再获得最多的收获。

天蒙蒙亮，女人们最先起来生了火，添满一灶牛粪饼再烧上一锅水，屋里随后响起的就是杵杆打酥油的声音。不是刻意起得早，看不到儿媳拉里克·巴若提奴每天打酥油的情景，那是竭尽全力，要不了十下就会让你汗流浃背！一个男人的力量在手上，一个女人的力量在腰上，双手攥着杵杆举到最高点再往下压到底，频率越快、用力越猛，腰部摆动、起伏的幅度就越大、要求更好的韧性。一时间鬓发纷飞，绾住发的头巾随时会松开脱落，这时候，就是没有第二个人看见，她也会停下来把头巾再系紧。如果说塔吉克女人的头发是被高原季季不断的雪漂白的，塔吉克女人的手是被捻毛绳、挤羊奶弄糙的，那么，让塔吉克女人的腰最先累弯的，一个原因是生孩子多，另一个原因就是打酥油。

牛奶和羊奶在倒进奶桶之前是被煮过的，倒在奶桶里再经杵杆反复打，实际上，是让奶的成分分离，最上一层漂起来的是奶油，剩下的就是奶渣，团成团儿晾出去，就是让喀拉苏峡谷在整个牧季都会酵香四溢的酸奶疙瘩。在这之后，打酥油的木桶会被洗干净晾在屋外，最好的木桶会在一个家族传几代，乌旧的桶面会有照人的幽亮，勒的皮绳因时间的长久显得油乌而更见韧性。没见过谁家嫁女儿要陪嫁，估计，嫁妆是男人或男人家未来要给一个嫁过来的女人准备的东西，重要性不次于一盘灶坑和灶坑上的那口大锅。最好的酥油桶用整段齐腰粗的树段掏出来，常见的是用两片到三片木头拼接，这在高大植被稀缺的东部帕米尔高原，实现的难度很大，只能去高原之下的平原找。我注意到另一个著名的高原民族柯尔克孜人找到了更好的解决办法，他们把黄羊皮完整地褪下来再扎起四条腿儿就成了最好的酥油桶，体现出他们对自身资源更透彻的理解。这样看来，与塔吉克人最为邻近的柯尔克孜人和广大平原的维吾尔人都不用木制的酥油桶，不知道塔吉克人是在以什么做参照，最终选择了木制的酥油桶？

在拉里克·巴若提奴打酥油的时候，第二个起来的是她的婆婆塔吉哈尼·奴尔仲。不像年轻的女人，她的帽子头巾要不是不小心打掉或被风吹掉，你断然看不到她们不戴头巾摘掉帽子的情景。塔吉哈尼·奴尔仲洗了脸回到灶边，手上和脸上都是水，站在熊熊的灶火前燎烤，头顶上一时顾忌不到戴帽子和头巾，让我突然看到了她从不经太阳的青白头皮和紧贴着头皮被压得没有一丝起伏的发辫。十数年间，我从没有细想过：

塔吉克人，何以对他们的头顶投入那么大、保持着那么高警惕性的关注？

塔吉克妇女的帽子，除了一圈圆弧，还有紧压在脑后发际线以下的大段帽苫，有明显的保暖作用，更突出的是一种遮蔽作用，为什么呢？

看看塔吉克已婚女性的标准头饰，我突然意识到有许多过去从未予以注意的隐喻隐含其间。在漂亮的塔吉克帽子再加上一条大围巾的包裹之下，塔吉克女人的所有头发是看不见的，或者有很少的露出，给人能看到的是缀在真发之下有着马缰绳质感的假发辫，这一掩一露很值得玩味。

不可否认，重裹之下，塔吉克女人不可能有其他女人通过头发所能体现的风情万种，严重减弱了塔吉克女人一个清晰轮廓所决定的所有美好。但是，这是女人的一种坚守，与男人，与高原……

多少年来，我更多地看到了帕米尔高原对塔吉克人生存层面的外在影响（环境的极度严酷决定了塔吉克人对人与人的相互依存保持着一种近于警觉的关注），实际上，婚姻方式的构成和两性角色的确立是体现环境因素决定性影响的另外两个重要侧面，譬如，对女性头发的处置方式。

塔吉克人，离不开族群的认同并以族群的关照为最重要的生存支撑，另一面，对女性角色的规定是维系一个家庭的必要前提，偏远、严酷的生存环境要求一种相应的、更纯粹的信守，以使一个家庭在生存环境的重压之下不会崩溃。从这个角度看，男人们不会对一个紧裹头发的女人有什么不满，他们在享受女人对男人的绝对服从和贞守。

另一点，除了身体，头发是新疆、中亚和阿拉伯半岛各民族所普遍坚守的第二性状特征，比对面容保持着更高的警惕性，体现着专属，体现着默认与服从。有一种极端的说法：只有死了丈夫或家人，塔吉克女人才会摘帽子。实际上，戴帽子或摘帽子，与丈夫和家人的去逝并没有必然的因果联系，这里强调的是坚守，由此形成无法逾越、不可撼动的禁忌。在伊斯兰教东渐之后，这些禁忌有了更强、更明确的文化意识附加。

高原天阔地广，除了草已没有任何高大植被，牛粪、羊粪是塔吉克人唯一的薪柴。一般的用法，大块儿的牛粪饼垒垛在灶口，碎羊粪倒在灶底，烧起来火苗子飘摇若舞，伴随着呼啦啦的风声强劲，整个屋内都弥漫着浓酽的畜粪的气息。不知道是特有的仪式，还是仅仅在擦脸，塔吉哈尼·奴尔仲站在火前以手抚脸数下，而后系上头巾拎着桶出了门。等她在河里拎了水再次进门，一家人已陆续撩开了被子在穿衣服，小玛丽卡罕抱着爷爷达吾提·吾守尔的脸在讲她谁也听不懂的故事。

每天早晨的第一顿饭，是喀拉苏牧场各家最具家庭氛围的时候，达吾提·吾守尔家也一样。这时候，一家人聚得最齐，不会有塔吉克人家一年四季断不了的客人上门打搅，灶火温热，奶茶酽香，说说远近的事，一顿饭持续在一个小时之间。透过天窗，阳光抛洒，这是达吾提·吾守尔屋里一天最透亮的时候。

吃过饭后，男人们尽可享受一段消闲，抽烟聊天，逗逗孩子，女人们收拾完屋里拎着桶就出了门，圈在圈里一夜的羊和拴在圈外的牦牛叫声一片，有对主人的呼唤，更主要的是畜们都在惦记它们各自拴在一旁的小羊羔儿、小牛犊，喀拉苏所有最绚烂的一幕徐徐拉开。

早在很多年前，牧场挤奶的活儿都由达吾提·吾守尔的老婆塔吉哈尼·奴尔仲做，有了儿媳妇之后，婆婆的日子已大为轻松，忙不过来才搭把手，就是什么都不做也不会被人说。但是，你很少能看见塔吉克的婆婆们真的会撒手放任，心安理得，她们还会忙不迭地做事，只是强度照很多年前稍欠了一些。这时候，儿媳拉里克·巴若提奴撩起裙边往腹前一卷，拎过桶子往地下一按，孩子们揪着羊头都把待挤奶的羊往她跟前推，奶汁儿滋进桶里，比远处的河水声儿更大。在一个牧人的心里，岁月流离，往复更迭，每一天、每一刻都是以这个瞬间为参照逐一划过……

在对游牧生活的所有想象中，牧羊女挤奶无疑是被人想象最多的情景。事实上，当每天挤奶挤到几十只、几百只羊的时候，已没有任何浪漫可言，完全是没有尽头的苦役。假定每只羊每次挤奶手指的撸动次数在50次上下，达吾提·吾守尔家的羊有200多只，一个早晨就是10000多次，一天就是20000多次，而后还有8头牦牛要挤奶，你很难想象那几根手指的耐力。

高原的孩子们很奢侈，可以享有一份随羊群飘荡的生活，牲畜们成为他们的玩伴儿，这种交流使孩子们的天性始终保持着自然生灵所有的直接、敏感和欢喜，完全放任的情怀，所以，每每我抱着这些高原的孩子们或跟他们做最简单的交流，总有无言的感触，怜惜无尽。只有在这儿，你才能看到最纯粹的孩子。我想，这与他们每天和动物的接触不无关系。在人类的童年，用动物般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感知细微，在与动物的相处中感受体恤和爱，你才有可能获得一颗纯粹的心。

照达吾提·吾守尔的计划，他的两个儿子马木提·达吾提和哈斯木·达吾提在农区和牧场每年轮换作业，各守一年。这一年，轮换在牧场的是哈斯木·达吾提，这个安排使马木提·达吾提的儿子阿不都艾则孜·马木提对每只羊的熟悉程度远不及他的弟弟白给克·哈斯木，有时候还要费劲儿辨认哪只羊挤过奶了，哪只羊还没挤奶。白给克·哈斯木和妹妹娇吾朗·哈斯木跟妈妈一样，知道每只羊的小名儿，而且，每个人都有属于各自名下偏爱的羊，被别人抓去了就不高兴，这常是兄妹俩闹口角的原因。最后让妈妈拉里克·巴若提奴公断，她通常的做法会揪住哥哥打两下并骂他不知道照顾妹妹，白给克·哈斯木哭着跑开，揪住归娇吾朗·哈斯木名下的羊一顿老拳，这是在发泄他心里的不满，娇吾朗·哈斯木在一边破涕为笑，像一只蝴蝶在羊圈里翩然跑去，又给妈妈抓羊去了。

白给克·哈斯木这孩子太可爱了，他经常会枕着我的腿跟我说话，有一次我问他将来想不想开着车出去满世界跑着玩儿，他说哪儿都没他们家的喀拉苏好，长大了他的理想就是放羊，像他的爸爸哈斯木·达吾提一样。是啊，现在的孩子们，在想象中已把天下所有最美妙的事和最美妙的角色做完了，谁还会恋着放羊的乐趣、恋着在高原上高天阔地之间那种大开合的心境呢？而爸爸哈斯木·达吾提就是天下第一号顶天立地的英雄！每天看着白给克·哈斯木在羊群里抓羊真是极顶的享受，这个浑小子，我戏称他抓羊的本事有48种不同的方式，仅抓住两只羊的办法就可以揪着羊走，或推着羊走，要不然就是他横卧在两只并排的羊身上走或两臂搭在羊背上后仰着让羊拖着他走，最极端的做法是把羊当马、当牦牛骑，这也是他常挨揍的原因之一，总之，羊在他的手里不被折磨是不可能的。最动人的，是给每只小羊解开扣儿放它们去挤完奶的大羊那儿吃奶，白给克·哈斯木会抱着小羊逐一亲一口，很是疼爱。

也就不奇怪这些小羊会趴在人的怀里和你啃一块馕，或者凑到碗前要你的奶茶喝，羊们不知道它们和人有什么不同。碰到这种情况，我会把馕掰碎喂给旁边的几只羊，不会撵它们走。我担心，若做得粗鲁，会打破这里人和畜交往的方式，重新确定彼此不可逾越的界限，那未必是好事啊！留下这世外的一份宁静，留下人和畜不同的故事，未必有什么明确的意义，只是与你在高原的心境更相符合。

挤完两桶羊奶，羊圈的栅门也就不必紧闭了，拉开任由羊们出入。这是大羊为小羊哺乳的时间，在一片羊咩声中，明显能感到羊的激动。挤牦牛奶的难度要大一些，所有的人都走开，只有拉里克·巴若提奴一个人牵过牛轻轻拴住两条前腿，然后解开拴小牦牛的绳套儿让小牦牛先拱几下，这时候就有趣儿了，放开小牦牛去大牦牛那儿容易，再从大牦牛肚子底下让小牦牛把含在嘴里的奶头丢开就难了，小东西和人兜着圈儿转，你从这边儿逮它，它从那边再钻进去，来回得抓好几回，最后被拉里克·巴若提奴攥住头再拎着尾巴拖到一边用绳套再系上，这才能安生挤奶。每到这个时候。我注意到拉里克·巴若提奴总会给牦牛说很多话，比哄孩子费神。最多的时候是唱歌，是接近摇篮边的那种曲调，是慰藉，是交流，也有丝丝的歉意。这时候若被惊吓，牦牛会蹦起来挣开绳索、踢翻奶桶，甚至会撵着人顶。牦牛和人的关系，表现了人与动物交往历史的另一面，各自小心守着自己的边界，相互接纳、允许，稍有不慎就会表现出各自原本的本性，发生冲突。

拉里克·巴若提奴拎着奶桶走回屋去，接下来，她会把刚挤的奶子倒在大锅里煮。这时候，可以看到远近各家的羊和牦牛都开始离圈远去，峡谷间高低起伏的吆喝声一片，这是喀拉苏牧场每天都会徐徐张开的出牧图。达吾提·吾守尔这一天出来的稍晚，我一看，他穿着一件与晴朗天气显然不相符的长风衣，最搞笑的是他手里的一副墨镜，两个镜腿儿都没了，不得不拴两根铁丝替代挂在耳朵上，这才吆着羊群向屋后的山坡走去。孩子们不放大羊，几十只这一季刚出生的小羊归他们管，孩子们蹦跳着把小羊吆出去撒在距屋不远的草地间，这是小羊羔儿刚开始学着吃草的时候。小牦牛精灵得多，敢撵着狗跑，一直追到不远处的坡地上掉回头再跑，这是在表现一个小生命对这个世界刚开始感受的一切：

欣喜、欢悦、清风轻灵，蕴含着河水的气息潮润……

在小牦牛的蹄子下，可以看到有雪青、洁白和浅粉色的星点碎花儿在草地间闪耀，每点耳钻大小的花瓣儿都带着昨夜还没褪去的露水随风摇曳，你会被深深感动，因为那么广大无边的高原在用如此的精致细微抒情。

每年的草地随风被唤醒、染绿，突然大雪降临……

达吾提·吾守尔吆着羊群远去，渐渐消失在高原坡地的边际背后，实际上，是在往更高的山地走。哈斯木·达吾提把牦牛吆到一块儿往另一条偏东向的山谷走去，据说，这条路远比他父亲达吾提·吾守尔放羊的地方远，会翻过这个季节垛在山顶的高大雪盖，一直走向东部帕米尔山地重山纠结的核心地带，喀拉苏牧场的牦牛大多集中在那儿。很多年已不存在的狼灾重在高原泛滥，原来近于完全野放的牦牛也开始让人担心了。实际上，牦牛围在一起并不怕狼，最担心的是牦牛走散，狼群有可能袭击一头正在壮年的牦牛，这让哈斯木·达吾提不得不每天来看看他家的几十头牦牛，下午再把小牦牛吆回来。

一时还很难说得清狼灾重现的原因，八成与狼的食物链是否完整有关，如果没有黄羊、野兔或其他动物作为食物，狼就会袭击畜群。那些黄羊哪儿去了呢？这些高原动物的活动区域常在数百平方公里以上，如此幅员辽阔的地域出现了问题，将覆盖整个帕米尔高原。

男人们走后，女人们会稍有清闲，达吾提·吾守尔的老婆塔吉哈尼·奴尔仲和她的儿媳拉里克·巴若提奴蹚过门前的喀拉苏河去串门儿，这是塔吉克人每到一地的惯例。只不过，男人们一到一地首先会往各家看望，女人们得撂下手里的活儿才会出来走动。

喀拉苏峡谷，其实不是一条大沟。站在一处放眼望去，峡谷两边开合展开的沟谷不在十数条之下，每条沟谷间都有一条水脉，最后流入峡谷之间的主干河流喀拉苏河，在数十公里之外，又注入塔什库尔干河。由勒斯卡姆村各个居民点迁驻喀拉苏的7家牧户，零散分布在喀拉苏延伸近十公里的河谷两边，河谷的下半段为塔什库尔干县麻扎种羊场的十几家牧户所居。

很显然，成建制的牧业单位早已是久远的历史了，但是，专以饲养的传统依旧决定了峡谷两端的不同。我注意到种羊场各家牧户的畜群中有驴，使用拖拉机的概率也很高，显然最大可能地吸收了平原居民的种种更先进的生活方式。最明显的不同，是他们有大量的耳朵带着铁制标记的黄牛和羊，有着完整品系的记录与传承。从达吾提·吾守尔家的门口走到种羊场的第一户放牧人家，海拔下降了不过几百米，凸显出完全不同的经营意识和方式，这意味着什么呢？

想想达吾提·吾守尔家的几十头牦牛，都是当地地道的土著品种，血脉久远，直接承袭着帕米尔高原凛冽风雪的禀性，甚至没有一次杂交的意外。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个标准的帕米尔系统甚至没有跨过喀拉苏峡谷的一半就面临着巨大挑战，没有品系和性价比的优势，看不出有任何延续下去的必要，这不仅让人悲哀：

作为标本的牧人，达吾提·吾守尔和他家的畜群，已是帕米尔高原最后的经典。

正午过后，喀拉苏峡谷逐渐开放的巨大峡口所面对的西部天空最先聚起了云气，从深远的天际升腾而起，慢慢聚拢形成一个远比喀拉苏峡口巨大数倍的雾幔，而后在天际不断扩张，形迹如升腾的巨大火舌，原来在西垂阳光的照射下格外璀璨夺目的皑皑雪峰渐渐被笼罩、隐去，最后与雪峰之下的黑色岩面完全融为一体，整个西部的天空在远不该天黑的时候已被乌黑的云垒垛满。

喀拉苏峡谷极少有保持一种天气持续长久的时候。在低地平原，人常会看着远处的天际云垒飘摇不可思议，而喀拉苏已在云垒飘摇的天际之间，这道上下边界的海拔高度至少已在3500米以上。喀拉苏峡谷的海拔高度已在4300米，稍有阴晴变化，拽着一片云絮擦擦脸不是一件奇事，每天出圈的羊群踩着云飘去，匆匆走过，脸颊与湿漉漉的云气微粒在摩擦，退去几公里，你就能看到高原塔吉克人在云间的曼妙状态了。不过，一般而言，喀拉苏峡谷东面的云气不会形成太大的天气事件，随风一带而过，云气深远的天空之下是辽阔无边的干旱大陆。西边的情况完全不同，跨越帕米尔山结，遥远的洋流会提供持续的动力，一但形成气候，影响的范围都会很大，持续的时间会很长。

天空浓云密布，随后将塔什库尔干河谷的西部边界整个罩去，而后沿着垂直的喀拉苏峡谷逐渐蔓延。云锋之下，有丝缕的云絮拖拽，沥沥啦啦，实际上是雨雪的形迹。可能，我只能看到我所在的一条峡谷的情景，不知道喀拉苏以外的大片山地被同一片乌云笼罩，云气堆积，水分的富含量越大，影响的区域也会更大。

站在喀拉苏峡谷达吾提·吾守尔家的门口，看着挟着雨雪的云气逐渐推延，我是这个过程的见证人和亲历者。雨雪开始在我眼前飘落，透过丝缕间的缝隙，可以看到整个山地一片朦胧，掉在地上的雪粒儿又被迅速弹起来，成片的掉落和成片的弹起就会造成迸溅一片的效果，绚丽如花在瞬间绽放。雪，最开始的湿度大，兼有雨和雪的两种质感，随后的硬度有了明显的变化，伸出手会感到被叮咬。帕米尔高原堪称整个中国大陆版图的极地，只有在这儿，每年的草地随风被唤醒、染绿，突然大雪降临，这是两种截然对峙的天气遭遇，两种极致的色彩在做醉态的任意挥洒，最后紧抵在一起：

一半是草绿，一半是雪白。

迷蒙之间，远近的羊群开始归圈，雪尘迷离，你看不清行迹，只有远近的吆喝声和牲畜们的叫声起伏，仔细听，畜们的心境竟然不受大雪的丝毫影响，心情随着跳动的蹄子而愈益急迫，它们在奔向家，更重要的是奔向待哺的羊羔子。我突然意识到，达吾提·吾守尔早上出门穿得那么夸张，原是早有预见。高原雨雪无常，就是在大太阳之下，直射的阳光也会很硬，有更多、更强的紫外线照射，阳光下的风也会隐含着寒气，每个人都会常年披着冬衣也就不奇怪了。

进了屋褪去风衣，达吾提·吾守尔脱了鞋放在灶前烤，被烘烤的潮气比烧一壶奶茶的热气还喷得猛，那是达吾提·吾守尔站在雪地里所有经历的描述。儿媳妇拉里克·巴若提奴给公公摊开餐布摆上馕，而后递上热腾腾的一个大碗，达吾提·吾守尔端起碗一口喝下去，热流涌动，他的肠管里和全身，都会在瞬间被暖和过来。起初，我没太注意碗里是清茶，还是奶茶，后来才看见是浆白的奶子。待客从不吝啬的塔吉克人，不会拒绝给客人宰羊，却很少会给你一碗奶子，为什么呢？

相对于青稞、麦子和畜毛，奶子是高原所有物产的最极致，而男人，则是高原诸种生存因素和一个家诸多人脉关系的极致，执掌牛耳，位于最重要的地位被格外重视。所以，每当有大的付出，家人总会用最极致的方式来对待男人，譬如，喝牛奶。同样的情况下，女人却很少给自己这样的待遇。

这天晚上，孩子们也沾了爷爷达吾提·吾守尔的光，每人端了一碗奶子泡馕。

达吾提·吾守尔喝过一碗奶子，还不是一家正式的晚餐，在整个牧季，这顿饭通常会吃得晚一些。稍作休整，女人们会忙或着挤这一天的第二遍奶。

通常情况下，早上挤奶会在圈里，挤完一只羊拉开栅门可以放出去一只羊。到了晚上，整个程序正好倒过来，挤完一只羊拉开栅门正好往圈里放一只羊，避免了同一只羊被挤两遍的可能。

雪仍在簌簌地落，地下是雪和畜粪融合成泥泞一片。孩子们依旧跳跃着，噌地冲过去逮住一只羊，搂住羊脖子拽到拉里克·巴若提奴的跟前，挤完奶又噌地一下冲过去把羊带走了。我太吃惊孩子们迎着迷离的雪一脸欣悦，无所顾忌，一切都源于自然的赐予，没有任何好与不好的区别，他们的天堂就是和父母、和家里的羊在一起，这一天是大晴还是大雪，都不会有任何妨碍。

这一天，哈斯木·达吾提回来得特别晚，浑身的衣服湿透。当他从油灯前一晃而过，我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身上和帽子上鲜亮闪光的东西，那是哈斯木·达吾提插的花儿，上衣左侧的口袋一排，帽子右侧沿边沿又插了一排，屋里浓酽的气息突然被暂停，露出一个清风拂面的间隙，让你神游遥远，又在眼前。

一场大雪之后天空大晴，高原的瞬间变化会让你的眼睛眨动一下都会是一次损失

在达吾提·吾守尔喀拉苏的家，即使太阳搁在头顶暴晒一天，晚上屋里不生火，钻进被窝儿还是一下伸不开脚，我担心屋里一两米之下会不会是高原终年不化的永冻层？填上一灶牛粪火一烘，光着膀子钻被窝一觉睡到大天亮，梦里还瞧见哈斯木·达吾提帽子顶儿上插的花儿呢，不会与爱情有关吧？出了门让人大觉意外，原来，一晚上并没有因为我看见野花儿艳丽的梦而有什么改变，大雪一夜未停，一脚踏下去能埋到小腿肚子。

在能看到野花灿烂的季节，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让人极觉得意外。不过，抱有“极觉得意外”的这种感觉，说明我尚是一个来自山地之下遥远平原的“外人”，整个人的身心还未能与高原完全相容，以肌肤感受高原的寒暑细微。在海拔3500米以上的高原，只要有水汽凝结，所表现的唯一形态就是下雪，无论寒暑，这就是高原。

我开始发愁，若这场雪持续不断，若落地的雪几天不化，草被压在雪层之下，吃不到东西的牦牛和羊就会被饿死、冻死，就像1997年我曾经历的那次一样，在与喀拉苏相距一天路外的乌鲁克苏峡谷，莱提甫·霍加老爹一家二十多头牦牛全部在雪地毙命。

雪后的喀拉苏，东边几座山头聚集的云最开始变得稀淡，透出光亮。帕米尔高原的云情变化，垛在山头如纱幔漫卷，越缠越为厚重；渐渐退去，犹若抽丝。云层间露出缝隙，让你猛然可以看到一小片久违的蓝天。在阴云的衬托下，那一小片不掺丝毫杂质的透蓝让你无限向往，遐想联翩，你才会意识到云外的天空远为更广大、更辽阔。不过，厚重的云富含极高的水汽，云层会变得稀薄，一时还不可能散去，这正是两种天气转换的过渡之间，能见度已较下雪前大为提高。

达吾提·吾守尔和儿子哈斯木·达吾提攥着锹和扫帚登上了屋顶，爷俩儿这个早晨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扫屋顶的雪。喀拉苏牧场的房子，都是每户牧季临时的家，只垫了一层草皮子的屋顶撑不住太厚的雪，清扫不及，太阳出来一晒就得漏。

其实，没等爷俩儿把屋顶的雪扫完，天已放晴。达吾提·吾守尔家的羊圈就在屋后，地面是多年沉积的羊粪，消融的雪渗入粪层产生发酵作用，有足够的热度，使得地面一片烟气蒸腾，随风飘摇，最后和山头缠绕的云融为一体。阳光照射，我惊奇地看到一片烟霭之中竟有一道五彩的虹，挤奶的女人和孩子们，扫屋顶的达吾提·吾守尔父子，都在这五彩的虹桥之下，疑是幻境。

到达喀拉苏牧场之后，最大的遗憾是我没去过峡谷两边的山顶草甸。每次看着各家的男人吆着羊群走去，最后消失在远远的山脊线之后，无限向往，山后无法看见的那些风景让人无法拒绝。当达吾提·吾守尔吆着羊慢慢往山坡上爬，我随步同行，这是我第一次跟着达吾提·吾守尔去喀拉苏的山顶之上。

如果一个人一生只有一次能够面对帕米尔高原的机会的话，我劝你不要选择晴透或阴透的天气，那样仅有持续不断的一种状态，波澜无惊；一定要选择一场大雪之后紧接着天空大晴，高原的瞬间变化会让你的眼睛眨动一下都是一次损失。昨夜的雪一时还没有消尽，一坨一坨蒲叶状的雪附着在绿茵茵的青草之上，雪沿儿的草叶上能看到半是露珠半是雪的晶亮颗粒。阳光灿烂，整个山地的受热不同，阴坡的雪消化得慢，迎风面的雪已消释大半，露出一半的土质和草面，疏疏淡淡，挥洒淋漓，整个一面坡地呈现一派山水画境。仰头往最高处看，与山脊线成垂直方向，浓浓的云气如无数透明的长帛飘动，天际缭乱，这时候，你会感觉到自己正在走一条长长的台阶，尽头就是天堂。

人跟随着羊群，羊嗅着草尖儿的露珠走，这种与人相处最近、最早被人类驯养的生灵垂直分布在新疆从海拔5500米以下到海拔负150米之上的广阔地区，若有高山反应，不知道它们会是一种什么状态？想一想，帕米尔盘羊、岩羊、青羊和黄羊，都是驯养羊的近亲，我只有自卑的分儿了。常年在高原行走，不至于胸腔和脑袋有爆裂的痛，脚下依然沉重。有雪堆积的路滑，就挑草密的地方走，挑草间的湿地走，实际上，就是脚力乏，我看达吾提·吾守尔和他家的羊什么路都能走，表现出明显的体力差异。裹在身上的羽绒服穿不住了，拉链拉到底，解开系在腰间，最后脱下来扔在路边等返程再捡，远没有达吾提·吾守尔抽口烟、看看景的从容。

随达吾提·吾守尔和羊群缓缓攀行，我们走的是喀拉苏峡谷的南坡，整个坡地基本分三级递增，第二级以上就是站在谷底达吾提·吾守尔家看不到的地方了。到了第三级地，已没有前两级逐级拔升的坡度，眼前是一片起伏不大的高地草甸，这就是达吾提·吾守尔和他家的羊群每天都会来到这里的原因。羊群行进的速度明显缓慢，个个儿埋头在草被之间仔细摘拣。这里距喀拉苏谷地间的河流已很远，最关键的是已有海拔数百米的提升，与喀拉苏河远不在同一个声音可以交互的水平面上，使坡地之上的草甸有河水声波及不到的宁静，能听到一片细碎的羊吃草的声音。仔细听，耳畔还会有时远时近的细微差异，那是风的强弱变化和送达远近的距离不同。

不站在这个高度，不知道帕米尔高原牧场的整体面目是如此华丽！远近的山峦纵横，除了皑皑白雪，冰川之下的山体在这个季节都被草色覆盖。展开辽阔的视野，以大片的天色和草色为主，浅浅淡淡地勾出两条线，粗一些的是垒垛在重山之上的雪盖，更细微、更清淡的是纵横的河脉，其间几囱炊烟升起，那是塔吉克人零星分布的牧居点。属于牧民每一家的草甸，多在每一片坡地或每一座山的顶端，彼此间以巨大的沟壑相隔，这使每一片草甸都有临空拔立的绝致，所有的高山和大片的天成为背景，周边有云絮蒸腾，羊群散淡如花，每天醉的应该是太阳：

在清晨，迫不及待地跃出重重山脊；

在正午，接近睁大眼睛，除了浓云密布；

在夜前，迟迟不愿归去；

……

在到达顶端之后，喀拉苏南坡的草甸并没有截止，而是继续向南延伸，绿莹莹的草色一直铺去更南端一座高大的雪峰之下，远远能看到冰川延伸的地段与草色相互的渗透。帕米尔高原的各色野花儿，会集中在最短暂的十几天之内骤然开放，高原植被的这种生物特性决定了每一片草甸的草被都会迅速生长，隔去一夜，第二天就会完全不同，羊群会追逐着草鲜气儿走，一直到南边更高大地雪峰之下，这就会让你看到只有在帕米尔高原才能看到的游牧情景：

皑皑雪峰之下，

青青草甸之上，

白色的、褐色的、黑色的羊散布其间……

我惦记着前一天雪夜哈斯木·达吾提插在帽子上的花儿，达吾提·吾守尔把羊群交给长孙阿不都艾则孜·马木提，然后带着我从草甸南部高山的一侧向另一条峡谷走去。

如同河流的网系分级一样，高原谷地也有同样的网系分级。喀拉苏河谷两边的高山沟壑是东部帕米尔山地最末端的一级，其间的水脉为不可计数的毛细给水，喀拉苏峡谷和喀拉苏河处于“支流”的网系级数，伸延下去就是塔什库尔干河谷和塔什库尔干河，网系级数为“干流”。通常，网系级数越为接近末端，便越为庞杂，多是许多峡谷与河脉的汇集，无数的网系枝末、支流网系又被同一个干流级数的谷地与河流统领，这就是塔什库尔干河谷之于喀拉苏河谷的关系。

自南向北，塔什库尔干河谷逐渐延续近150公里，纵横两边有30至50公里的宽幅，这是东部帕米尔高原最开阔的河谷，海拔高度以南部最高，最高的红其拉甫达坂海拔5300米，最低点为塔什库尔干县城所在的腹地，海拔高度仅有3100米，两极悬殊2200米。不知道何以天意独睐，每当大地回暖，塔什库尔干河谷两边的每一寸裸地都会被鲜花覆盖。这些山地的艳丽野花儿，花期不会超过12天到15天，花色冶艳十足，以雪青和纯白两色为主，艳阳之下一片缭乱。不过，这些花儿不是在同一时间盛开的，从五月底到六月初，以塔什库尔干县城周边的野花儿最先开放，而后逐渐南移，到达喀拉苏峡谷已是七月初到七月中旬，这实际上是大地春暖、气温逐渐回升的线路和所要经历的时间，鲜花随着海拔高度逐级、逐段绽放，以艳丽的色彩和花香将塔什库尔干河谷装点为一个长达150公里的花廊，海拔越低的地方越先暖和，海拔越高温度的提升就会慢，花开的时间与此相随，从一头儿走到另一头儿的时间大约为70天到80天，这是帕米尔高原花季的推延。

我没有对帕米尔高原鲜花的植物学研究，很疑惑鲜花色彩选择的原因，红的和黄的色彩偏少，以紫色的青满眼流溢，不知道是受紫外线光波的影响，还是出于植物学的精心选择，这种色彩是不是更容易被昆虫所注意到以便更好地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授粉和花粉的传递呢？另一个特点，是普遍的花型，多有一枚正装钮扣的大小，斑斑点点，细碎繁琐，不蹲下来，你几乎看不清每一枝花儿，这让我后来看到喀拉苏峡谷深处的花儿不免大为吃惊。

从喀拉苏峡谷南坡的草甸跨越，达吾提·吾守尔带我走进的这条峡谷，其海拔高度已远在他家门前的海拔之上。经过草包连绵的一片沼泽，地面已没有畅流的河脉。可能与两边和前方山体的岩质有关，整块儿边沿尖利的岩石垛在河谷中间，河水已变为在石头底下汩汩流动的暗流。植被的变化明显，有了很多野菊花儿和地衣，显然已接近海拔更高、河脉刚在发育的地方了。达吾提·吾守尔指着旁边被刨开的一个大洞，告诉我这是一个和牦牛差不多高的动物挖的洞，这让我极为警觉。

在帕米尔高原与牦牛体重差不多的动物有帕米尔盘羊和雪豹，前者不会刨洞，后者与达吾提·吾守尔说的颜色不符，这是什么动物呢？达吾提·吾守尔的叙述又提供了两个相关的细节，一个是毛色可以和黄牛一比，一个是个体大得可以抓牦牛吃，让人更为疑惑。

“尤勒哇斯？”我掌握的维吾尔语词语极为有限，突然想到维吾尔兄弟们形容谁无比英勇的这个词儿，意思是老虎。

“苏，苏的。” 达吾提·吾守尔急声应道，为我能领悟他的意思高兴。

帕米尔虎，这可能吗？从没有记载，这个发现会让整个世界震撼！

我的疑惑在我后来离开帕米尔高原长久以后也没有消失，就在达吾提·吾守尔的离奇叙述中，我突然在几块裸石的夹缝之间看到了哈斯木·达吾提帽子上插的那种紫粉色的花儿。沿峡谷逐渐上升，谷地两边的植被渐已稀落，地表显得干涸，谷地中间的裸石垒垛得更为恣肆，也更为触目，水脉已潜入裸石之下流淌。就在这没有依傍、没有任何背景修饰的裸石之间，几株鲜花盛开，能不让人惊奇吗？

达吾提·吾守尔带我继续走，数百步外看到了连片的鲜花儿掩蔽着大小的裸石，这是世界上可能有的最粗糙与最精致细微的相融。我躺下来，身下是坚硬的裸石，脸侧有花瓣儿的触撞，头顶是白云游走的天空，在最简略的汇集中凸显出最极致的美丽。我起身扒开石头掬一捧水喝，情愿让我的心境在这鲜花簇拥间稍作歇息，细细体味不久的某个早晨会在瞬间消失的这个绝美梦境。达吾提·吾守尔笑了，让我起来继续跟他走，说前面还有铺100条毡子那么大的一片花，这让我极为兴奋。前边我已看到了，冰川下延与谷地之间再也没有任何过渡直接衔接，远近连绵的雪峰不会比在山下看着谁家的房子更高，凸显的天空格外空荡，你的胸部被紧箍，长长地吸口气，依旧觉得没吸够，这是典型的高山反应征兆。估计，这儿的海拔高度已不在我们翻越的喀拉苏达坂之下，至少也在5000米以上。

不知道是因为气压变化引起的眼压增高，还是在高海拔地带本来就有特殊的变化，我眼前的一切景物都开始出现一种变形的夸张，像是整个天地都被罩上了一层凸镜。走过渐渐抬升的一片坡地，就走到了峡谷的尽头。峡谷的坡度急升成为一道高坎儿，是下一段峡谷的终结，同时，是另一端峡谷的开始。站在峡口之下，可以看到峡谷如扇形展开，一直延伸去巨大的冰峰之下，我在帕米尔高原十数年间所经历的最盛大的绝尘美景就在这一刻展开，那青紫色的花如瀑布流泻，越过峡口再一直延续下去数十米，你的所有赞叹和感悟都相形见绌，这是在帕米尔高原所见过的最顶极的艳丽芬芳，泻如虹霓。非常遗憾，我至今不知道这种艳丽花朵与塔吉克语对应的学名，每株花只有很少的叶子，花型介于郁金香和野罂粟之间，深锁在只有雪峰林立的高原摇曳如梦，这花是对我帕米尔高原行旅十数年最终极的一个允诺和兑现。

踏过瀑布如流的花丛，在雪线之上，我第一次看到了被无数人传说太久的雪莲，花蕊精致得让人吹口气就会化。达吾提·吾守尔说还得十几天、二十天，雪莲才会盛开，我不可能等到那一天再来看雪莲绽放，只能留下一个想象告别高原，我永远记着帕米尔是一个有雪莲绽放的地方。

最后告别，非常意外地看到了7只黄羊正在从扇形展开的峡谷之间翻越高大的雪峰，这是帕米尔高原深藏的所有隐秘在我面前最绚丽的一次展示，稍纵即逝，让你疑惑，让你驰想……我没有让它们感到任何惊动，悄悄转身退去，鼻子里依稀有一缕黄羊腥膻的臊气，这是帕米尔高原任何一个角落都能闻到的味道，会让你整个身体为之一激灵，那是你与人类记忆深层最原初的那些体味沟通。

一个家，一群牦牛和羊，还有整座高原，一一都在胸中

在喀拉苏峡谷，持续几天的好天气是一种奢侈，苫着几垛牛粪饼的塑料布被掀开，以让牛粪晒干晒透，即使雪能埋掉大半个屋，只要有能敲得 响的牛粪饼，就不会让一家的主妇为难。家门外小山坡上有几根棍绑起来的一个木架子，上边摊晒了一层被达吾提·吾守尔老婆塔吉哈尼·奴尔仲切成方墩子的奶渣儿，晒干了就是酸奶疙瘩。治胃酸拉肚子，翻达坂防备头疼，泡软了化成奶汁儿做饭……我很吃惊塔吉克人对酸奶疙瘩的使用，绝对可以和俄罗斯人对土豆的无数种食用方式有一比。儿媳妇拉里克·巴若提奴头上系了一条艳蓝色的方巾，一下有了一种珍稀蝴蝶的美艳，从屋里屋外翩跹往复，被子、褥子和家里每一条铺在地上的毡子都被她拽出来摊晒在屋外的一片草地上灿烂如花，孩子们和周边邻居，随时过来都会坐下来仰身一躺，地下垫的是暖热的毡子，头顶是高原夏季的阳光瀑布，心境澄净、悠远，你依稀会想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二妹夫米纳瓦尔与达吾提·吾守尔隔河住，这天早早过来和我坐在摊在地上的毡子上闲扯，等到下巴刮得锃亮的达吾提·吾守尔走出家门，我才搞清楚米纳瓦尔是在等他的大舅哥。两人约定这一天一块翻过喀拉苏达坂，达吾提·吾守尔担心连日的大雪消融会把他在喀拉苏峡谷那一边的菜园子冲了，米纳瓦尔是要借大舅哥的几头壮牦牛去河谷的那一边拉木头，这一年和弟弟刚分家，他急于盖一幢房子搬出来。

米纳瓦尔起身和大舅哥达吾提·吾守尔相互道安，两人抱起被子拽过牦牛开始备鞍子，一家人凑过去帮忙拽缰绳递东西。看着满脸溜光的达吾提·吾守尔，我不觉得心底被拨动。喀拉苏峡谷的另一边常年没有几个人过往，这个时候，各家的农区、牧场都在忙，碰到人的可能性更小，达吾提·吾守尔依然为这次出行做了精心的准备，仔细想想，这个细节所蕴含、所经历的所有心理曲折，让人极为震撼。

帕米尔高原的塔吉克人，世代被封闭在高原名不见经传的无数沟谷之间，渴望与外界的沟通，依然是他们内心最强烈的愿望——这是人类最不可能克服的本能诉求之一，在出行的这一天，达吾提·吾守尔仔细刮净了脸颊，明知道没有见到人的可能，却保持着最美妙的期待，这就是帕米尔高原的心结：

半是无望，半是衷愿；明知道无奈，依然期待。

没有对外人的敷衍，达吾提·吾守尔给妹夫米纳瓦尔准备了五头家里最壮的牦牛，这些饮风啜雪的高原生灵，已感觉到喀拉苏雪峰的召唤，攥在手里的缰绳一松，它们蹿出去就踏进了河水，过了河登上一片高坡儿，不远处已可以看到掩蔽着喀拉苏达坂的无数雪峰在阳光下熠熠闪耀。

我注意到达吾提·吾守尔牵走的都是刚剪过毛的牦牛，冲着雪峰走去，扛着风呼呼往前拱，哈斯木·达吾提抄起剪刀又开始给别的牦牛剪毛。这些牦牛悍力难驯，我很吃惊，没有五花大绑放倒了捆，就用绳在两条前腿上系个扣儿，哈斯木·达吾提就可以挥动剪子！一片一片的牛毛被剪掉，哈斯木·达吾提不时用手抠两下、拍两下，嘴里是各种哄的语气，间或也有稍重的呵斥，这是与牲畜们在交流……多少年间，我数次看过达吾提·吾守尔一辈的男人每年都会给在这一年长成的牦牛和骆驼穿鼻孔，这是高原最充满血腥的场景。牦牛和骆驼是高原体型最大的两种动物，承负力都在人的数倍、十数倍之上，加上毛皮、奶汁和肉食的价值，这是人与它们发生联系最重要的原因。但是，在拴鼻孔之前和之后，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记述方式：

前者更接近野性，延续着这些高原大畜原有的历史和记忆；

后一段以穿鼻孔这个细节为轴向转折，牲畜们开始进入被役使的状态。

实际上，这血腥的一幕是人类在高原生存最重要的一个历史节点。

给牦牛和骆驼穿鼻空简单到粗陋，就是把一截手指长的红柳棍两头儿削尖，然后将牦牛和骆驼捆住，至少得三个男人抱住或按住头，用两头削尖的红柳棍抵着牦牛或骆驼鼻孔间的横隔骨在瞬间硬穿过去，一时鼻孔鲜血如注，一撒开，牦牛和骆驼就会跳起来在旷野间狂奔、暴跳，数日哀鸣不绝。不可抑制的愤怒熬到最后，只有悲悯。

这时候，人和畜的关系已发生了最戏剧性的变化，只要抓住拴鼻孔的绳儿，再蛮横无忌的牦牛或骆驼也会在瞬间被按倒、被拽住，缰绳抖动，牵动的是高原所有动物被人驯化的历史。人以强力确立了自身的位置，形成一种默契，前提是动物已丧失了所有与人类对峙、与人类“并”存的可能。从此，人类的生存，从食物补给到长途迁徙，都有了一种最重要的保证。

实际上，直到今天，人类对动物的征服仍在重复，这常是高原男人成人的必要仪式。这些年，我已多次看到几年前如白给克·哈斯木一样的孩子，转眼长成一个汉子，面对一头悍力十足的牦牛，左闪右晃不用几下，伸出手就能抠住牦牛的鼻子将它按在地上，关键是快和准，牦牛的鼻孔喷出愤怒的沉吼，眼睛快蹦出了眼眶，蹄子乱蹬腾起烟尘一片，都无济于事。实际上，在此之前，这些孩子们都必须经过的一个过程，就是一个人徒手给牦牛和骆驼穿鼻孔，血脉贲张，这比后来娶一个女人都更为惊心动魄！再过若干年，他们也就有了如今哈斯木·达吾提的心境，已没有任何夸张的必要，一个家，一群牦牛和羊，还有整座高原，一一都在胸中。

高原另一个血腥场景也会在畜群到达牧场之后不久发生。这一年的小羊羔儿吃着高原坡地上的嫩草蹿得很快，这些小公羊寻衅好斗，昂起头蜷着两只前蹄子跳起来向别的小羊身上砸。最夸张的行为，是它们已开始把两条前腿搭在另一只羊的背上重复交配动作，不管它的对象是公是母。接下来，要不了两天的工夫，各家就会把这些小公羊圈在圈里逐一骟去睾丸，一群羊里，侥幸留下来做种羊的小羊不会超过几只，绝大部分的小公羊都会被骟去。骟小羊的过程要不了两分钟，一个人抱着小羊攥紧蹄脚，另一个人用磨快的刀连划带挤，一两下就能把羊的两只睾丸摘了下来。小羊的叫声细而稚弱，听不出痛和心情，腹下被抹把草木灰，它就被放了，一生由此决定。几个小时过去，被摘下来的小羊睾丸装了满满两盆，一半儿是刚剥的羊皮里边的那种青白色，另一半儿血肉模糊，不知道这些东西后来会被煮了吃，还是喂狗。

没有对牦牛和骆驼鼻孔的强力穿透，帕米尔高原的塔吉克人就会缺少最重要的皮毛来源和相当数量的肉食补充，高原一切空间的转换也将无法完成。同样的道理，骟羊是对羊群人为的选择，使畜群的性别分布、与草场的对应关系都更趋合理。反之，任由发展，种群的质量和数量都将失控，同样的成本投入未必会有同样的利益回报，十分脆弱的高原生态不允许毫无节制的铺张。相比之下，骟了小公羊，取消它未来生殖繁育的可能，就是一个成本最低、利益风险最小的选择。两者的共同点，是都经血腥手段以确立人的位置并维系人的生存。

帕米尔高原的独特地缘，被雪峰、山脉和纵横河谷所分切，给人的生存空间，也许不足十分之一，甚至更少。这迫使人追求垦殖扩张成为自然，另一个突出事件就是大量砍伐红柳和沙棘做薪柴，两种行为与人对待动物的动机如出一辙。数年前，位于塔什库尔干河谷东北方向的大同乡，以其每年春季满山遍野盛开的杏花被称作“世外桃源”，一场洪水将整个乡洗劫一空，这促成了塔什库尔干县有史以来第一次大规模的往高原之下进行移民搬迁。究其原因，一半天意，一半人为，人的生存本身成了高原最不能承受的重负。

如今，在整个帕米尔高原的东部边缘，都在风传一个庞大的移民计划，预计勒斯卡姆村每年都会由三到五户人家被迁出，最终将勒斯卡姆村全部迁往别处。人们都在纷纷猜测，不知道第一户被牵出的人家会是谁。仅仅是在“风传”，已使无数人感到了无可言状的痛苦，背井离乡，离开世世代代的祖居之地……一谈到这个话题，碰到的勒斯卡姆乡邻无不一时语塞，面目生硬，大有“搬迁不如一死”的神情。难得全村表现得统一一致，这成了勒斯卡姆人的痛！

以人种和居住环境的选择为判断，勒斯卡姆村为典型的色勒库（高山）塔吉克的世居之地之一，一旦搬迁，塔吉克人高原生活形态最典型、表现最为充分的一部分内容将丢失。

这一天还会有多远呢？

达吾提·吾守尔和他的妹夫米纳瓦尔在第二天的傍午又回到了喀拉苏牧场，驮运的木头卸在了河对岸已有一圈墙圈的新屋旁，我很意外，喀拉苏又是一天大雪弥漫，翻过喀拉苏达坂的时候，他们竟然没遇到雪。达吾提·吾守尔没有说到他菜园子的事，估计，这个时节已能见到小菜苗儿刚从地里蹿出来。吃晚饭的时候一家人聚在一块儿，达吾提·吾守尔说他碰到乌鲁克（杏子沟）村女婿一家人从更北边的盖加克达坂刚下来，才知道女儿祖来好·达吾提已病重住院，达吾提·吾守尔的老婆塔吉哈尼·奴尔仲听到这个消息就哭了，小玛丽卡罕不知道妈妈住院的事意味着什么，用她的小手去给外婆擦眼泪，这让塔吉哈尼·奴尔仲更为伤心，达吾提·吾守尔不说话，明显已看到他的眼圈儿发红。

从乌鲁克（杏子沟）翻越盖加克达坂去县城，这至少是4天的路程，骑马、骑骆驼或者捆个担架抬，送一个病人，不是面临绝境，勒斯卡姆的人大都不会这么艰难地走。这时候，你本能地就能明白，塔吉克人何以会对彼此相互的依存关系投入最大的关注，必尽全身心的努力予以呵护。在高原上，一条延续不断的脉络，使每一个人每行进一步，都会得到最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爱护，这就是塔吉克人千百年来相互依存的关系。

在塔吉克人的生存意识中，过去没有医院，现在知道有了医院，但因相距得过于遥远，在他们对待病的意识中，依然没有医治的概念，没有把医院的存在作为必要因素考虑，依旧是无助、无奈的心态，只能担待、接受，甚至仅希望通过每天的虔诚祈诵带来转机。在这种意识中，每次遇病，不管病大病小，不管家人还是亲戚，他们所受到的恐慌和震撼都一样，常会以最坏的结果臆想，心里无比痛苦！

与上述情况相似，对待人生暮年，对待一次暂别远去，对待生育，塔吉克人的判断依然虚无，无把握，不会想到会有任何预知或依据预知进行某种干预的可能。塔吉克人生活在帕米尔高原已有数千年、甚至更久远的历史，历经祆教、佛教、伊斯兰教多种文化的洗礼而不改初衷，直到今天，有关太阳崇拜的遗存在他们的生活中比比皆是，过去我从没有意识到，塔吉克人完全的放任与虚无正是他们至今保持诸多原始崇拜意识、心理和行为最重要的背景。在久远的从前，帕米尔高原的一切对人类都是过于庞大的存在，无知，无把握，正是那时候人们精神世界最主要的特征，由此形成宿命。

在接下来的几天，祖来好·达吾提住院的事成了达吾提·吾守尔一家人心头挥之不去的重负，非常不幸，拉里克·巴若提奴也在这个时候极感自己的胸部疼痛，摸去有发硬的肿块儿，我看到她几次在抹眼泪。塔吉克的晚辈女人，只要父母公婆在，绝不会有自己提出什么想法的时候，做老人的不能不想，达吾提·吾守尔这些日子突然变得极为脆弱，几句话说不完就会抹泪。当你更多地用眼泪表达感情的时候，一种情况是苦难深重，就像达吾提·吾守尔此时的处境，一家同时要面对两位病人；另一种情况，就是人已开始进入老年。在高原上，与我同龄的达吾提·吾守尔确已开始进入老年状态了，高原生活的重负和每一种情况下都必须努力争取的状态，都远在同龄的我之上。

以我在城里的经验，一个病人住院，一个星期耗费几千一万的钱比喝凉水都容易。远距大都市的塔什库尔干医院，面对的多是掏不出太多钱的普通塔吉克乡民，虽有国家每年的补贴，但他们也不会用过于昂贵的药和做过于复杂的手术，花钱的速度会比大城市少三分之一到一半以上。病更重的情况下，才逐级往更大的医院转。到了这一步，那些骑着马和牦牛的塔吉克人，多会选择再骑着马和牦牛回去，剩下的日子苦不堪言。达吾提·吾守尔做了最坏的打算，决定带着儿媳去县城医院给家里的两个病人同时看病，如若不行，再转往更大的医院。我和几位朋友给达吾提·吾守尔出主意，转院就直接转往乌鲁木齐的医院，虽然路途遥远，由我们住在乌鲁木齐的人照应，会比喀什的地区医院更方便一些。言谈间，兄弟们已开始翻通讯本找各自熟悉的医院和医生。看着屋外前后的羊和牦牛，达吾提·吾守尔不免无限悲凉，这一年刚出生的羊和牦牛也许会尽数散去，都得卖掉以给家人看病。

达吾提·吾守尔带着儿媳走的这一天，早晨开始下着不是很大的雪。临出门，他换了出远门的衣服，孙子白给克·哈斯木给爷爷端了一盆水洗脚换鞋，他伸出手往爷爷脚面上撩水、帮爷爷搓脚，达吾提·吾守尔揽过孙子的头亲了一下。

在达吾提·吾守尔和儿媳妇拉里克·巴若提奴走后不久，雪下得更大、更疾，数百步外的路已看不清，喀拉苏峡谷逐渐开放的庞大峡口已被浓稠的云和雪所拥塞，真不知道父女俩儿顶着大雪走去会有多难，一路会摔多少个跟头。

达吾提·吾守尔和儿媳拉里克·巴若提奴将穿越整个喀拉苏峡谷，跨过塔什库尔干河之后，才能到达第一个有车辆过往的地方，这段路大约是35公里。

高原的残酷不允许任何过于矫情的表达

达吾提·吾守尔的家，以4300米的海拔高度位于喀拉苏峡谷的最顶端，走到他家屋后，就再也没有人家了。自达吾提·吾守尔家逐渐下延，零散分布的另外几户人家都与他家有亲戚关系，以河对岸的两家最近，一家是妹妹奴瑞克·吾守尔和妹夫米纳瓦尔，另一家是三妹娜奴赤·吾守尔女儿公婆家的姐夫家，其余四家都是父系外延或母系外延的亲戚。在这几组亲戚关系中，以妹妹奴瑞克·吾守尔和妹夫米纳瓦尔的关系最为特殊，因为妹妹拉里克·巴若提奴是哈斯木·达吾提的媳妇，这样一来，达吾提·吾守尔是妹夫米纳瓦尔的大舅哥，米纳瓦尔又是妹夫哈斯木·达吾提的大舅哥，这之间，因为拉里克·巴若提奴这个环节的变化，使得原本两辈人的关系发生了错置和重叠。在最复杂的关系中，塔吉克人还有三辈人的错置与重叠，譬如，二儿子祖木来提·吾守尔的儿子买热买提江·祖木来提，他的媳妇和舅爷爷的媳妇是两姐妹，而舅爷爷的长子又是买热买提江·祖木来提大伯达吾提·吾守尔未来的小女婿，这样一个庞大复杂的网系，基点是血脉，外延是亲缘。

我不得不重新思考对帕米尔高原塔吉克人的认识。

严酷的地缘环境，天然决定了人们在生存中所表现出的极强的向心力，另一个过去我从没有给予足够重视的重要方面，是基于血脉的亲缘关系，更是这种相互关照、相互依存关系的亲情保障，在一定的单位区域内，可以大大超越各自利益的坚守与纷争，使群体成为一个整体。从这个意义上说，很可能，勒斯卡姆并不具备人类学的的普遍意义，而是绝无仅有的一个特例。

我曾见过一位原来住在勒斯卡姆后来迁往麻扎种羊场的阿訇，每年转场，他依然会吆着他家的畜群来到喀拉苏峡谷，与勒斯卡姆的几家老相识比邻而居。非常有趣，他对勒斯卡姆关心的事，远比对他麻扎种羊场的事关心的多。他说勒斯卡姆好，人好，对人亲。实际上，这中间最微妙的原因，就在于他们各家本身就是扯不断关系的亲戚，如同米纳瓦尔和哈斯木·达吾提，一个是姑父兼大舅哥，一个是侄子兼妹夫，两人尽可有一些彼此的调笑不碍事。在达吾提·吾守尔和儿媳拉里克·巴若提奴走后，米纳瓦尔每天都会过河帮哈斯木·达吾提剪羊毛，同时，他也在等待。达吾提·吾守尔是勒斯卡姆村不多的几个以手巧著称的能人之一，加上又是家族中的大哥，米纳瓦尔在等着他回来给自个儿的新屋上房梁。

在达吾提·吾守尔走后，家里吆羊放牦牛的事都由哈斯木·达吾提和几个孩子承担，他的母亲塔吉哈尼·奴尔仲负责每天两次挤奶的事，长久已不做重活儿的塔吉哈尼·奴尔仲不时会揉揉腰，捶捶头，明显能看出她的体力难以支撑。羊吆出去就会交给孩子们照料，哈斯木·达吾提匆匆下山回到羊圈旁，他这个时候最紧要的事是剪羊毛。有姑父兼大舅哥的米纳瓦尔不时过来搭把手，在每天羊群归圈之前，差不多能把二十几只羊的毛都收拾了，还不误喝茶吃馕。羊毛填塞进口袋里，塔吉哈尼·奴尔仲还会在地上细细捡一遍，每一小绺毛也会捏成团儿再放进口袋里。同所有的塔吉克人一样，达吾提·吾守尔一家人对羊奶、牦牛奶和羊毛、牦牛毛格外精心，有做一次乃玛孜（祈祷仪式）的仔细和投入。相对于地里种的麦子和青稞，不至于毫无理由地挥霍，精心程度会稍逊一些。这个细节，足以说明塔吉克人拥有更为久远的游牧传统，莫不把放牧的每一个细节都与生存命题直接相关联，农业的作用却没有这么重，接受农业的概念也许会更晚一些。

在第四天的午后，全家人都没注意，达吾提·吾守尔和儿媳拉里克·巴若提奴已回到了卡拉苏牧场。在看到拉里克·巴若提奴的一瞬，虽不知道详情，全家人的心里已完全放松，她老远就和远近的人打招呼，话里话外都是掩抑不住的喜悦。达吾提·吾守尔给孩子们买了糖，没到家门口，已从口袋里掏出来给孩子们分。达吾提·吾守尔给他心爱的小外孙女玛丽卡罕买了一双纯白色的小皮靴，虽明显能看出是合成革的质料，但对于也许终身都不会有出山机会的塔吉克人，都是平日领略不到的奢侈。小玛丽卡罕立即穿在了脚上，然后跑到每一个人面前抬起脚来给人看。

达吾提·吾守尔和儿媳拉里克·巴若提奴去了一趟县医院，女儿祖来好·达吾提是一般的妇科炎症，只是拖得太久终致成疾，在一瞬间引起剧痛难耐；拉里克·巴若提奴的胸部肿块儿为良性，远没有事前怀疑的乳腺癌那么重。一屋子的女人，一瞬间少有的会顾忌不到家里有别的客人，一句话没说完同时会有另外两个人插话再问别的事。她们不知道，在自然与社群的诸多因素中，女性生理常是承付最重、最脆弱并起到决定性支撑作用的最后一道防线，但恰恰最容易被忽略，在最恶劣的环境中得不到本该有的呵护。没有谁会细细讲述，向人说明，高原的残酷环境不容许任何过于矫情的表达，另一个原因是难以启齿，高原塔吉克女性的生理疾病差不多与高原每季都下雪一样正常。非常遗憾，我没有对塔吉克女性更深入的了解，不知道是不是存在一种她们人人都会避而不谈的性禁忌意识和文化。

帕米尔高原的天气，在度过强烈阳光与雪山冰盖冰冷气息尖锐对峙的夏季动荡时期之后，开始进入日照时间逐渐递减、冷空气与地面湿气逐渐融合的时期，气候相对稳定，阴晴轮转极有规律。喀拉苏峡谷两边的坡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地表之下的永冻层受气候影响已更为接近地面，每一簇、每一墩草的底部已开始有发黄的草叶。我初以为是前一季的枯草，仔细一看，草叶完整，不禁让人心头一沉：

帕米尔高原草色葱笼的夏季堪称一场黄金梦幻美妙至极，任你拽着看不够。

早晨吆着羊群上山，可以清楚地看到喀拉苏达坂大多数时间被大雪覆盖的一条曲折山道依稀可见，那是一个牧季结束将最终走去的归途。在此之前，达吾提·吾守尔一家做的最大的一件事，就是擀毡子，一次要擀两块，这些毡子将在秋后带往穹托阔依。

在塔吉克人的高原牧场，必须惊动很多人的大事没几件，擀毡子就是其中一件。事先要摊晒羊毛、牦牛毛，擀毡这一天会烧一锅接一锅的滚烫热水。周边的邻居陆续前来帮忙，以女人居多，把晒好的畜毛摊散在芨芨草棍扎的一片席帘上，几位妇女轮流抡起红柳条子抽，让畜毛蓬松暄软，然后将席帘卷紧，用热水浇透，再用绳子一捆，四面拉动绳子来回滚压。畜毛原有的油性被热水一烫挥散开就是很好的黏合剂，再经四面拉着绳子反复碾压，一条毡子擀出来，会比做一顿饭所耗的时间长。

在喀拉苏牧场所有的劳作中，擀毡子是一个极浪漫的场景。妇女们抡起红柳条子抽打畜毛的时候，红柳条抽动，带着嗖嗖的风声；落在芨芨草的帘面上，有嘭嘭擂鼓的效果。再加上人胳膊的挥动、身体的晃动和面部随着身体晃动所有的表情，这一切都构成有序的节奏。当席帘被卷成一团用绳子一扎，四面站的人分作两边，你拽一下，我送一下，再拽过来，你那边再送一下，一来一往张弛有序，一个毡筒在中间滚动……这时候应该有歌，不唱就是彼此说说话，不时也会激起笑声阵阵。

塔吉克人的标准“社交”活动,除了婚礼，就是葬礼。擀毡子，是男人、女人有可能接触的绝好机会，可以交流信息，最重要的是人与人的交流。等到绳子解开，这个环节是天下始有“擀”毡子这个概念最重要的体现：男女搂起衣袖，并排以小臂面滚动毡筒，收一下收及膝前，推出去整个身体做匍匐状，这是小叔子姑嫂闹笑的时候，一条毡子擀多长时间都有说不完的话，都有笑不完的理由。毡子最后全部展开已是一块儿方正的毡子，再叠起来放在水边浇水，有冲刷尘垢和让其迅速冷却的作用，第二天再摊开，已是完整崭新的一条毛毡。

就在塔吉哈尼·奴尔仲给垛在河边一块石头上的毛毡浇水的时候，一辆大卡车从喀拉苏峡谷的尽头渐渐驶入。在整个牧季，除了能听到相邻的几户麻扎种羊场的人家偶尔有拖拉机的声音飘过来，喀拉苏峡谷见不到机械的行迹。大片草甸，雨雪濡湿的路面再经牦牛和羊群过往反复踩踏，一片沼泽。

大卡车的车头是一种极少见的橘红色，后箱板上加了栅栏，很招摇，走走停停行进得很慢。我初以为是走得艰难，后来才看清楚，这辆车在每一家的门前都会停。这天晚上，这辆车停在不知谁家门前一直到第二天晌午没动，我有些疑心，是不是什么人搭了一辆便车进来，正在各家逐一盘查人口？接近正午的时候，这辆车重新启动，碾过河里的石头和沼泽路面，显然有足够强劲的马力和防滑能力，一直开到河对岸米纳瓦尔家的门下才停下来，一行人最后走到了达吾提·吾守尔家的门前，我才看清为首的是一个肚子超大的维吾尔人，一身蓝西装里的衬衣雪白，最大的本事是同时可以操维语、汉语和塔吉克语与人交流，喀拉苏的每一家都与他极熟，我才弄清楚这是每年都会准时来到喀拉苏峡谷的羊贩子，每一家门前停一停，那是在问这一年各家会有多少羊卖。常年交易，他是每一家的熟客，头天晚上停在谁家门前第二天晌午才动车，那是他在这一家吃了一顿羊羔子肉又睡了一个大头觉。能看出来，他的人缘儿让他走到各家都不会缺了肉和酒，里儿和面儿足透，显然不是别人所能比的。

羊贩子的到来，让我看到了极为重要的一个环节。整个帕米尔高原，原是一个极封闭的系统，人际往来，畜群周而复始的迁徙，都在一个系统之内循环。只有当这个羊贩子出现，整个系统才会打开一个缺口，大小牲畜、毛皮和帕米尔高原东部边缘盛产的大芸，才会被运出山外。换回来的，是世代封闭在帕米尔沟谷之间的塔吉克人对山外世界的向往和走出去的尝试，最终走向更远……

羊贩子一行人走到达吾提·吾守尔家的门前，基本也就弄清楚了喀拉苏牧场这一年各家都有多少只羊、多少头牦牛卖，还有多少毛皮和晒干的大芸。我发现喀拉苏牧场的各家都比较重视牦牛的交易，会把各家的牦牛吆到一块儿给羊贩子看，彼此看得都极为仔细，各家的羊都去圈里看。不知道羊贩子是否意识到，他们的交易，很可能是塔吉克人生活走向发生转移最关键的一个推力。

这天傍午之后，喀拉苏牧场各家的牦牛都被吆到了达吾提·吾守尔家的屋后，他家等待归圈的羊群散放在圈外。羊群的声音很细碎，蔓延一片；牦牛的叫声沉厚，隔着河水、羊和人此起彼伏的声音能让你的耳膜被冲撞，喀拉苏峡谷一时有了集市的热辣气氛。女人们这时候没有发言权，坐在一边忙各自手里的活儿，眼睛不时看看各家的男人在牦牛群和羊群间来回走动。孩子们很安静，盯着少见的一群陌生人和各家的大人在为每一头牦牛和每一只羊计较，不是完全能看得懂，也能感觉得到这对他们各自的家极为重要。

喀拉苏牧场各家的男人与羊贩子讨价还价最后的结果，小羊每只130元，大羊有270块钱的，也有300块钱的不等，牦牛的价格各自不同，从1500元到3500元的价格差异很大，达吾提·吾守尔一次性卖了4头牦牛，17只羊。当我看着他从羊贩子手里接过钱啐了口吐沫一一数过，实际上，那是在数一一过去的日子。

在达吾提·吾守尔从县城回到喀拉苏之后，米纳瓦尔和了泥和弟弟每天都在搬着石头垛墙圈。喀拉苏盖房子仅有的材料就是石头，墙面堆砌平整不倒塌，这是个技术。墙圈超过一人高之后，是建房最重要的一个阶段，米纳瓦尔在这一天请了喀拉苏峡谷的所有男人，达吾提·吾守尔和儿子哈斯木·达吾提拎着锯子和一把砍锛子（相当于斧头的工具）最先到达。

米纳瓦尔的新屋分为两间，横跨都在5米以上，在喀拉苏找到这样两根梁做不到，一个办法是经遥远的新藏公路去山下叶城、莎车一带找，成本和所费心力高昂；另一个办法就是在转场沿途经过的各个居民点搜寻。当地没有能长到5米以上的高大树木，从喀拉苏达坂最后驮运过来，最长的木头也就是两三米。达吾提·吾守尔把两截儿木头的头儿上各自锯去一小半，把两根木头的半截面叠合再用铁丝一捆，就有了一根能保证足够跨度的大梁。上房梁的时候，所有的男人都会来搭手帮忙。我注意到了，这未必仅是重量的分担，一根梁两三个人的力气足以搬动，没必要惊动许多人。实际上，当每个人都抻手一起抬起一根大梁，最重要的，是体现众人对一家人、和对这家人盖房这件事的关注。真想不到，塔吉克人会选择一根房梁作为象征，通过房梁阐释族群最重要的隐喻：

借以众人之手将所有的关注尽凝在一根房梁上，而没有这根房梁，整个屋子就无从建立。

房梁搭好，再逐根放好椽子，需要众人帮忙的事只到这个环节，后边加屋顶、抹大墙的事都由主人慢慢做。估计，这个房子入住也是第二年牧季的事了。

房子的两根主梁上完，主人牵过羊抱上墙圈子顶，众人祈诵献牲，羊血迸溅，房梁、墙柱和墙面都是血迹纵横，以此作为一种特殊的加持方式，再次肯定族群的意义。我注意到在高原塔吉克各家，就是在房子建好住进人之后很久，这些血迹也不会被擦去，寓意在于感恩和祈福，主人和主人家的日子都会得到最美好的庇护。

米纳瓦尔家的房梁落定，在我没注意的时候，哈斯木·达吾提翻过喀拉苏达坂走了，达吾提·吾守尔说他5天或7天之后会到穹托阔依。我一听笑了，以哈斯木·达吾提的体力，赶到穹托阔依顶多两天，明显是给儿子放假。牧场一季，圈里圈外所有的各类大活儿，都离不开哈斯木·达吾提一手操持，达吾提·吾守尔的这份心意不为过。最重要的，儿子回家要去看看年迈的父母，也得把喀拉苏牧场的消息带回去。

不过，在走的前一天，哈斯木·达吾提干了一件坏事。太阳落山前他吆羊群回圈，抡着抛石器放出去，石头飞过去就把一只羊的后腿打断了。这是只母绵羊，足有25公斤以上的体重，这一年刚生的羊羔子跟在它左右咩咩叫，已赶不上归圈的羊群。最后，是娇吾朗·哈斯木把它们牵了回来，那时候，夕辉浓艳的天空已转为淡淡的蓝。

羊和牦牛蹄子踏着雪下细碎砾石的声音如瀑布流泻……

在哈斯木·达吾提走后不几天，喀拉苏峡谷连续大雪，已有两家人拆了帐篷先行转场。东部帕米尔常年飞雪，所不同的是夏雪落地就化，冬雪是实在的积雪，最后会深及数米，将整个峡谷掩埋。不过，在此之前，会有一个渐变的过程，从雪落就化，到雪化的时间逐渐延长。

到了应该返回的时候还没见到哈斯木·达吾提回来，落在地上的雪晌午都没化，羊扒拉着雪找草吃，这使达吾提·吾守尔有些坐不住了。再下一场雪，翻过喀拉苏达坂就会十分困难，最难的是羊群已在喀拉苏牧场这一边吃不到草了。

第二天，脚下的雪还没化，达吾提·吾守尔不愿意看到的雪纷纷而下，沥沥啦啦，细碎而打得人脸如蚁蜇。高原常有的情景，雪霰多是前兆，紧接着后边就会大雪纷飞，达吾提·吾守尔抱出一摞被褥冒雪开始捆牦牛，老婆塔吉哈尼·奴尔仲和儿媳妇拉里克·巴若提奴给他帮忙。达吾提·吾守尔的想法，务必在这一天翻过喀拉苏达坂，转往塔里迪库勒峡谷。只要翻过达坂，就是雪下得大到封闭了达坂，也不致于不能转场。那时候，哈斯木·达吾提无论如何也会赶回来了。

达吾提·吾守尔捆了6头牦牛，2头备鞍，4头驮运东西，这段时间竟然耗去了三个多小时。最后，他去羊圈牵出了那只瘸腿羊。若不是被打断了腿，这只母绵羊在达吾提·吾守尔一圈羊里享有“宠物”的待遇，跟主人一家格外亲，谁召唤一声都会跟着走，直到达吾提·吾守尔把它领出羊圈，它的小羊羔第一次没有跟着大羊走出来，而是被圈在了羊圈里。这只瘸腿羊肯定已无法翻过喀拉苏达坂，达吾提·吾守尔抽出刀把它杀了，剥了的皮和肉装进袋子里捆在了牦牛背上。

人手不够，无法像数月前转场那样从容，牦牛、人和羊群一块儿走，大雪弥漫之中，达吾提·吾守尔一家和他们的畜群再次踏上翻越喀拉苏达坂的山道，这是从夏牧场转往冬牧场的漫长迁徙之路。

当达吾提·吾守尔最后拉上喀拉苏牧场他家的门一锁，也就意味着这扇门将不再开启，一直到来年的五月。没有在喀拉苏牧场冬季度过的经验，只听说在最冷、雪最大的时候，这里不会再进来人，雪会慢慢堆积，一直没过屋顶，最擅雪地奔跑的狼和雪豹也不会贸然踏进喀拉苏峡谷，过深的雪和不小心带动的雪崩都有可能带来致命的危险。

羊群吆出羊圈，没有像往常一样往山上走，而是成一个楔型掩向河畔，速度之快犹如有统一的指令。大雪弥扬，看不出数百米之外，有雪的密度，也有稍高于地面温度的水的雾气。水流湍急，落在河面的雪迅速消融在河水中并被河水卷走，河水之间，垒垒垛垛的石头积落着雪，有许多妩媚缱绻的诗意。羊群踏过，羊蹄子之下原来圈里的粪和泥瞬间将河水搅浑，河里的石头重新露出糙野的石面，后边紧接着是驮着人和东西的牦牛，河水激荡，久久才归于原来寂寞流淌的状态。落雪的河面，羊群刚刚通过，河岸和河里石头上的雪被蹭掉，露出一段显出地表和石头原色的痕迹。大约一支烟、或许更长一点的时间，被蹭掉、被踩踏的雪才会重新铺布。

蹚过河水，羊群走进了一条东向的峡谷，峡谷最窄的地方不能同时容两只羊并排过去，这时候，你能看到羊群列成一队依次通过，羊群的最后边是牦牛。数月前曾走过的山道，逆风而上，海拔不断在增高，突然觉得峡谷间的雪峰格外高大，临空拔越，有仰面压倒过来的巨大压迫感，绕着山基线走的羊群和牦牛渺小如鼠，与常日里的大小悬殊得不成比例。在塔里迪库勒峡谷，翻越喀拉苏达坂之前，曾有一片极为辽阔的山间谷地作为缓冲。喀拉苏峡谷完全不同，自达坂以下，到与达吾提·吾守尔家隔河相望的峡口，一直都是一条巨大峡谷延伸、生成的地段，峡谷地貌复杂多变，海拔提升快，这使转场所要付出的耐力远超过塔里迪库勒峡谷那边。

穿越河水深切的狭长地带之后，峡谷渐开，幅度稍稍打开，我背依着庞大的山岩回头一望，羊群簇拥，中间的牦牛驮着厚大围巾包裹的塔吉哈尼·奴尔仲，她的怀里抱着同样被包裹得密不透风的玛丽卡罕，她们在牦牛背上随着牦牛脚下的颠动摇晃，脚边匆匆的羊、身侧狰狞的石岩和远处不断延伸的路也随之摇晃起来，漂泊而动荡，高原塔吉克人所有人生意蕴都在这一瞬凝结。

在高原台地和草甸之间吃草，羊群碰到人通常会绕着走。在高海拔的山地行进，显然没有多看你一眼的力气，羊群直接迎着我从我身旁走过，我看着塔吉哈尼·奴尔仲和她的外孙骑在牦牛背上正在向我走来。原来离得远，我只能看牦牛背上的外婆和外孙，走得近了，牦牛一晃闪开，我才突然看到一直跟在几头牦牛后边的达吾提·吾守尔，他的老婆抱着外孙，他的怀里以同样的姿势抱着一只小羊。估计，爬这么高的达坂，小羊走不动，被达吾提·吾守尔抱着走。我已十分熟悉我的老友达吾提·吾守尔对他外孙玛丽卡罕润如清风般的细腻情感，没听他说过对他的牦牛、对他的羊的情感，用热的胸膛环抱着一只小羊，小羊会不时抬起头把它的小脑袋放在达吾提·吾守尔的颏下，伸出小舌头舔达吾提·吾守尔，这情景让我一霎间禁不住眼底潮润，一时已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只听到羊和牦牛蹄子踏着雪下遍地细碎砾石的声音如瀑布流泻……

喀拉苏达坂向西坦陈的一面，基本是一个不甚规则的“之”字形三叠构成，最下端是一条呈东西走向的逼仄峡谷，中间的一段偏南北方向，最后一段一直到达达坂顶端，又回归东西走向，三段坡路总的趋势是越接近上延，沟谷开得越大，海拔抬升越急。在翻越第二级台地之后，达吾提·吾守尔的老婆塔吉哈尼·奴尔仲和外孙玛丽卡罕已从牦牛背上下来，这个海拔高度，最强悍的牦牛也无法在负重过多的情况下翻越喀拉苏达坂。

站在喀拉苏达坂的第二级台地之上，实际上，是面对着喀拉苏达坂看着它在你面前整个展开，无一处隐蔽。雪稍小了一些，天幕低垂，能看得清雪峰连绵的轮廓，喀拉苏达坂的坡面一顺到底，一条山道垂挂，像条绳随意抖了几下，大大小小的弯折就是它蜿蜒的形态，这是翻越喀拉苏达坂最困难的一段。

羊群开始踏上了山道，一只紧挨着一只，最前头的一只羊就是一根大绳头，拽着在山下盘结的整个羊群缓缓抻开，越抻越长，跟在最后的是牦牛。畜和人，在这样的海拔高度，谁都没有体力持续不断地走，你可以不时看到羊和牦牛都会停下来，稍作间隙，促喘几口，接着再往前走。体质弱的羊走不动，逐渐落下来，人没有再抱它走的力气，儿媳拉里克·巴若提奴拄着杖，一边吆喝着孩子们跟上，一边揪着羊背把掉队的羊一只一只往前扔，其状惨烈。

整个羊群逐渐展开，最后全部抻展在一条弯折曲回的山道上，雪峰肃穆，流云遏止，高原塔吉克人和他们的羊群在演绎帕米尔最悲壮的史诗。

达吾提·吾守尔夫妇没跟得上羊群，老伴儿从牦牛背上下来，达吾提·吾守尔绕到牦牛前边去抓缰绳，一下滑倒在地，还是老伴儿翻下牦牛之后把他扶了起来。估计，这一下摔得很重，坐了好一会儿，达吾提·吾守尔才起身背上他的外孙女玛丽卡罕往前走，老伴儿塔吉哈尼·奴尔仲在吆着几头牦牛。

羊和牦牛断续衔接，构成一个蛇阵蜿蜒前行，只有盯着山道的每一折路面你才能判断畜群在缓缓移动，所耗的时间极为

漫长。我一直看着达吾提·吾守尔一家吆着羊群从喀拉苏达坂的顶端逐渐消失，估计，几块山岩背后的那个豁口就是我曾经经过的那条雪巷，一年四季，寒暑无分，那条雪巷都不曾消融。

麦子割倒，女人和孩子们都撒在了地里

达吾提·吾守尔一家和畜群往穹托阔依转场的路程，至少得走15天。我没有跟着羊群继续走，在喀拉苏达坂送别达吾提·吾守尔一家之后，我掉头长驱近1000公里，沿喀什、英吉沙、莎车、泽普和叶城经新藏线返回穹托阔依，这段路的车程是三天。

我睡在二弟祖木来提·吾守尔专门腾出来的客房里，一直觉得炕在摇晃，人还是在牦牛背上和车上的状态。往札莱甫相河谷深远的方向瞭望，不知道达吾提·吾守尔一家和羊群已走到了哪里，照时间推算，至少12天以后，我才能在穹托阔依等到他们。

别过一季，穹托阔依遍地的麦苗儿和青稞已经是黄澄澄的一片，围绕着吾守尔·尼亚孜的老屋。过去我没注意到，在麦田与老屋之间，栽有一溜儿波斯菊，浅粉色和纯白色的花瓣有异样的艳丽，屋里的孙子们每天出来就在这花前洗脸、撒尿，我吃惊买热买提江·祖木来提的儿子艾山·买热买提江在裤子还没提起来，竟然揪着花放在鼻子前闻闻。一个冬季都很少见到的小山雀整天围在屋前的一片地蹦跳着、欢叫着，这是因为几步外的麦田里已有足够多的吃的东西。

站在屋后的高坡上，可以看到穹托阔依草绿麦黄的清晰格局，乌黑的麻雀群飞起，空中转向的速度极快，落下去就是扔一块石头。灰色隐青的野鸽群恋着地上在这个季节吃也吃不完的食物，翅膀挥动几下就落下去埋头啄食。一旦飞起来，会在空中盘旋许久，这是穹托阔依每天都会重复无数次的抒情方式。

我去看了转场前一家人盖的新房，依旧是四面墙圈没有动，墙圈中间的地已长了草，估计，只有等到达吾提·吾守尔到家，等到忙过秋收，全家人才会有从容的时间把祖木来提·吾守尔名下的新屋最后建成。

依稀记得还是几个月前的事，老吾守尔·尼亚孜每天都去田里与儿子和孙子们一块给麦地浇水，中间间隔大多我所不知道的时间和事情，在我到达穹托阔依的第二天，又看到老吾守尔·尼亚孜早早去田里。同样的情景，一个是麦绿时节，一个是秋黄漫天的时候；一个是肩锹，一个是扛着一把大钐镰。

吾守尔·尼亚孜家的麦收在距他家老屋最远的一片麦地最先开始，老吾守尔·尼亚孜挥镰钐去，意味着开镰，不过，以老吾守尔·尼亚孜的年龄，他挥镰仅是象征性的，随后就交给了二儿子祖木来提·吾守尔攥着大钐镰正式开始麦收，另外两个挥着钐镰的人是达吾提·吾守尔家的儿子马木提·达吾提和祖木来提·吾守尔家的儿子买热买提江·祖木来提。

想想与帕米尔高原相隔遥远的广大农区，耕作愈为精细的地方镰刀柄越短，而且多用直锋镰刀，这以中国的长江以南最为典型，多用于收割水稻，原本耕作精细，短柄直镰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浪费。北方广大农区多采用长柄弯镰，麦浪翻滚，短柄直镰的有限幅度显然跟不上。接受了农业概念的塔吉克人在引进了种植之后，却没有引进广大农区普遍使用的镰刀，而是用大钐镰，为什么呢？

不同收割工具的使用，首先与所面对的土地面积有关，从中国的长江以南依次北去，地块越大，耕作越为粗放，这决定了所使用工具的不同。另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凡有悠久游牧传统的民族，普遍使用的是钐镰，这原是他们每季打草的工具，地里种的小麦、青稞只不过是草场概念的延伸，在工具的选择上，游牧民族的传统和习惯起了决定作用，尽管这种工具极为粗放，收割掉的麦粒儿显然更多。

自麦收开始之后，短短不到十天的光景，一片一片麦子被割去，最后割到了房前，我一直在等待这个瞬间。门前的麦田是老吾守尔·尼亚孜家最后一块麦地，一旦被割净，看着半围着老屋的的麦子都被放倒，也就意味着一季的结束，突然有种被褪去裙裾的尴尬，极不适应。同勒斯卡木所有有麦地的人家一样，老吾守尔·尼亚孜家每天割麦都起得极早，趁着秋露麦粒儿掉得少，家里的女人们跟在钐镰的后边拢，把割倒的麦子拢成堆，再由男人们用毛绳一捆背起来背到麦场晾开，等着晒干后打场。一家人回家吃饭，老吾守尔·尼亚孜总是走在最后，不时俯身将他所看到的麦穗捡起来，很少能见到的足有上百只的野鸽子群就在老吾守尔·尼亚孜的身前身后飞，老吾守尔·尼亚孜也不去轰它们，不知道这些野鸽子都从哪里飞来的，在帕米尔的广大山地找到这些零散分布的麦地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在冬季到来之前，这是它们每天能吃得饱的最后的良辰美景。

所有的麦子被割倒，女人们和孩子们都撒在了地里，将麦地细细篦一遍，一个早晨也能捡回大半口袋麦穗。最先背到麦场的麦子已经多次翻晒晒干，孙子马木提·达吾提开着拖拉机开始碾场。12年前，我在依沙布拉克看到的情景，是把七八头牦牛捆在一块儿吆着跑，利用牦牛蹄子的踩踏来脱粒，伴随着一天不停地吆喝和歌声，那个情景有更多让人怀恋不尽的东西。推延十数年，拖拉机的喧嚣已掩盖了往日赶牦牛的吆喝声，效率明显提高。一有风起，就可以扬场了。

老吾守尔·尼亚孜没有参加碾场，专门让二儿子祖木来提·吾守尔备了马，穿一身簇新的衣服，老爷子要去一天路外的乌鲁克（杏子沟）去看亲戚。乌鲁克现在还有吾守尔·尼亚孜30年前的老宅子和几代人的坟地，二十几户人家都是他家或近或远的亲戚，出门串亲戚自然都在情理。可谁都明白，这是老爷子在想念大儿子达吾提·吾守尔一家了。走过一辈子，老吾守尔·尼亚孜知道转场的苦，提前去几天，他会在乌鲁克一直等着接转场回来的家人。

与喀拉苏达坂以西的牧场有天壤之别，穹托阔依极少下雨雪，只有阴晴的变化，每天早晚有风，扬场极为方便。大片的麦地，一季至少得浇几遍水，辛苦到最后就是看能落下多少粮食。脱粒后的麦草被填塞进草圈里，还有一部分被背到河畔草甸与麦地相接的那道山岩上下的几个石洞里贮藏，这是给漫长冬季偶尔路过的客人准备的。客人们永远看不到祖木来提·吾守尔和孩子们背着巨大草垛在大太阳之下往返的情景，所有类似的举动都不会予以记载，但是，所有各家的努力，却在每一个最偏落的角落留下了温情，那是与帕米尔高原纵横山系相映衬的另一个庞大、有力的帕米尔构成，那是帕米尔高原塔吉克人内心的重山万千，风景无限。

就是在最冷的时候，进入札莱甫相河谷的穹托阔依段，也能远远看到老吾守尔·尼亚孜屋后的几棵落去了树叶的杨树随风招摇，归途落定的心绪会让你一时心里极踏实。九月的中旬，距树叶褪尽的时候还很远，那几棵大杨树郁郁葱葱，比沙棘、沙枣和河柳都绿，大杨树下的数棵杏子树已是一派金黄，苫护着吾守尔·尼亚孜家的老屋像是一个被传说的地方。若有幸站在杏子树下，阳光透射，杏子树满天绽放的叶片有一种极锐利的馨黄，黄透的树叶已有了旧书的沉着，还有几棵杏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浇了更多的水，金黄的树叶还有16岁女孩儿的唇红。在许多年间，达吾提·吾守尔陆续栽种的杏树都是当地的土树种，结的杏子不大也不甜，却有春天的满园杏花和秋天如火的烂漫金黄，在山裸河糙的大片旷野之间格外醒目，所有的温馨蕴含其间，让你无法拒绝。

比与我约定的多了三天，达吾提·吾守尔一家整整18天才返回穹托阔依。我以为，能重新见到一家人吆着羊群浩荡翻越喀拉苏达坂的情景，绕过屋后的沙棘林一直迎去数公里，见到的只有几匹马、几头牦牛、几个人，老吾守尔·尼亚孜居中，马前马后驮着他的两个重孙子，前边的是娇吾朗·卡斯木，后边紧抱着老爷爷的是白给克·卡斯木。这两个孩子，一路吆着羊走，我吃惊他们各自的小腿已有成年人的耐力，一定是老吾守尔·尼亚孜心疼他的重孙，在最后一天，一直让两个孩子坐在马上。达吾提·吾守尔的老婆塔吉哈尼·奴尔仲抱着外孙女玛丽卡罕骑着另一匹马，儿媳妇拉里克·巴若提奴带着马木提·达吾提的大儿子阿布都艾再孜·马木提骑着一峰骆驼，达吾提·吾守尔牵着另外几峰骆驼驮着垛子走在最后。哈斯木·达吾提在转场之前迟迟未归，估计，就是在吆着这些骆驼一路赶，最后赶到塔里迪库勒从牦牛背上把东西都卸下来，重新捆在骆驼背上。否则，跟随羊群沿着札莱甫相河谷一路走十几天，这对饮冰啜雪的牦牛意味着灾难。

老吾守尔·尼亚孜在见到我的时候，身前身后都带着孩子，老人家腿脚利索地下了鞍，牵着马走到跟前和我相互问候，哪儿能看出这是位104岁的老人！一路的辛劳都写在达吾提·吾守尔那神色疲倦的脸上，两眼稍有迷离，他的脸颊依旧是溜光水滑，这是经过久久分隔之后的回家。估计，达吾提·吾守尔一定是在前一天或这一天的早晨，仔细地刮了脸。

没看到羊群我很疑惑，达吾提·吾守尔抬头向札莱甫相河的方向示意。自走出塔里迪库勒峡谷之后，羊群一直在沿着札莱甫相河的西岸走。吃了一季喀拉苏高山草甸的草，养足了秋膘，不会让羊群反复蹚河过，过大的体力透支足以抵消喀拉苏牧场的所有精心饲养。羊群走得慢，同时，札莱甫相河的西岸散布有大量的荒原植被，富含碱性，有利于营养搭配，羊群行进的速度自然慢了许多。

陪着老吾守尔·尼亚孜一家人走到家，没有看着老奶奶们抱着她们一季没见的重孙子哭，越过穹托阔依的河畔草甸和沙棘林，我来到了札莱甫相河边，一直看着羊群南去，扬起一路烟尘。逆札莱甫相河南去的夹角就是帕米尔东部边缘最具标志性意义的那座终年不化的慕士塔格雪峰，雪峰之下就是与穹托阔依遥遥相望的另一个居民点托库子布拉克（九眼泉），孩子们的寄宿学校就在那儿。羊群一路走去，会在托库子布拉克（九眼泉）冲积扇延流下来长着麻黄草的大片戈壁蜷卧一夜，第二天沿着札莱甫相河折向东面的南岸走，再经过横跨札莱甫相河的那座吊桥，就进入了穹托阔依。实在相隔得太远，我努力想看清吆着羊群的哈斯木·达吾提，弄不清是哪一位。在羊群到达穹托阔依的最后一天，哈斯木·达吾提的哥哥马木提·达吾提和堂弟买热买提江·祖木来提都撂下手里的活儿过河去给哈斯木·达吾提帮忙，这一夜，哥仨儿会陪着羊群露野戈壁。也可能，会给哈斯木·达吾提去托库子布拉克（九眼泉）转转的机会。不过，是谁陪哈斯木·达吾提去托库子布拉克（九眼泉），谁留下来照顾羊群，就不好说了，小哥儿几个坏着呢。

自托库子布拉克（九眼泉）东去，札莱甫相河谷深切，两旁赤蔽无掩。随着坡度不断抬升，推至最边缘，凡显著凸起的都是坚硬的山岩。因位居东、南两个方向来风汇集的风口，大片高大裸露的山岩多被沙屑覆盖。一旦随风扬起，沙浪汹涌，会一直沿着札莱甫相河谷推延数十里。第二天，早早赶到河岸一边，我看到了哈斯木·达吾提哥仨儿吆着羊群顶着风尘走过札莱甫相河岸的全过程，一直到吊桥边。从河岸之上的路到吊桥，有几十米的落差，日积月累，一脚踩下去的沙子能埋掉大半截腿，羊群拥挤，一时卷起弥天烟尘久久不散。

大概就是以穹托阔依与托库子布拉克隔河对望的河段为界，札莱甫相河开始进入逐渐开阔的下游河面，与上游河段的落差明显更大，河谷深切，两岸过往，唯能依靠的就是吊桥。估计，几十年前，河面上的吊桥多用毛绳结缆，后来换了粗铁丝，再后来，换了如今的钢缆。羊群走过，吊桥依旧摆，哈斯木·达吾提哥仨儿羊群桥头两边各站一个，不断提溜着朝桥下钻的羊往桥面上放。桥下是十几米深的河谷，一座吊桥横跨两边，走过桥就是与穹托阔依衔接的大片荒原。羊群从凌空的吊桥上走过，一直排去札莱甫相河北沿儿塌落的一座断崖上下，羊细碎的蹄脚已能看出倦，却没有一只羊停下来，它们已嗅到了风里有穹托阔依河畔草甸的气息。

父亲给女儿的礼物就是亲手缝制的鞒乌勒

札莱甫相河差不多就是帕米尔高原东部边缘的一条大围巾，河与山紧紧相依。但是，沿河上下，并没有与这条丰沛水脉相宜的大片植被，因而穹托阔依河畔的草甸就显得格外珍贵，它是帕米尔高原东部边缘畜群冬春转场最重要的一块只剩下轮转、接替之地。到了九月中下旬，明显能感到风里已隐含着寒气，阳光透朗，看着大小畜群散布在草甸之间，老吾守尔·尼亚孜家的几条狗都在撩开爪儿睡觉，你会疑惑，在帕米尔的高原腹地，也会有如此难得的一份散淡。

转场回到穹托阔依，达吾提·吾守尔一家所操心的事明显只剩下女儿的婚事。老伴儿塔吉哈尼·奴尔仲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罐砖红色的染料，拽出一张熟牛皮仔细染过晾在太阳底下晒。大儿媳塔吉古丽·吾加木娜扎尔整天都在刺绣，从剪的布料和绣的花看，是一顶塔吉克男人的帽子。达吾提·吾守尔在绷鼓，把杨木板刨薄了扔在水里泡，泡够了弯成一个圈，再把一张硝过的骆驼皮蒙上绷紧放在背阴的地方晾，几天之后照圈弧的大小绷好绳子再晾，这将是未来婚礼最不可缺少的手鼓。以前没听说塔吉克人娶媳妇嫁闺女有做鼓的讲究，只因待嫁的西仁·达吾提是几个孩子里最小的丫头，所以达吾提·吾守尔用的心思格外重。

当达吾提·吾守尔的老婆塔吉哈尼·奴尔仲攥着一瓶红染料染那张牦牛皮的时候，我并不清楚这张牛皮最终要做什么。早在上一个牧季之初，达吾提·吾守尔宰了一头牦牛剥了皮晾干，一直到这个牧季才从喀拉苏牧场带回来。当他拎着这张牦牛皮进屋摊在炕上，然后照着女儿西仁·达吾提的脚画样儿，我才弄清楚他的意图，这是要给女儿做一双鞒乌勒。

在帕米尔高原的东部边缘，高原塔吉克人如今脚上穿的最普通的，是军转民用的黄胶鞋，有武警专用和陆军专用的两种，很耐用，最大的好处是价格便宜，孩子、大人，男人、女人，流行的程度超过塔吉克人的吐马克（男人的帽子），这使塔吉克人常日不大洗的脚除了湿沤的味道外，又多了一股子生胶味儿。不过，他们每个人心底更看重的还是漆皮鞋，只要有可能，莫不以有一双漆皮鞋为荣耀，这毕竟更靠近城里人或者他们所能见过的那些有身份的人的生活，相比之下，地道穿鞒乌勒的塔吉克人人就太少了，只有像老吾守尔·尼亚孜一辈的老年妇女还在恪守，不出远门不持重活儿，软底儿软帮的鞒乌勒就有许多方便。但是，这不是达吾提·吾守尔费力给女儿做鞒乌勒的原因。实际上，未来婚礼上给女儿买一双皮鞋要省力得多。

达吾提·吾守尔给女儿画好脚样儿，坐在炕沿，膝上垫块木板，塔吉克男人无时不带的刀子此时派上了用场，横竖几下，就把一双鞒乌勒的底子、鞋面和两片长膝筒切好了，然后拿出针线和专用于缝鞋的钳子开始将这些零散的碎皮子往一块儿缝，时间一时凝固，只有线绳在皮层之间反复穿引的嗖嗖声响。

我仔细地看过，在老吾守尔·尼亚孜的家里，老年妇女都有鞒乌勒，而且经常穿。在帕米尔的遥远山地，相对于日常的生活场景，甚至是塔吉克人的穿戴和长相，鞒乌勒都是最相适宜的，敦厚，耐磨，蹭点儿泥土拍掉不会有任何影响，最重要的，它有着同老年人白发和皱纹一样风韵的味道。再就是孩子们，刚会走路或者正是调皮到处乱跑的时候，一双鞒乌勒套在脚上，有羊和牛一般小蹄脚的可爱。由此判断，如达吾提·吾守尔那辈儿的妻子们和儿子马木提·达吾提这辈儿的妻子们，每个女人都会有一双鞒乌勒，只是她们没常穿。为了保暖，更主要的是为了不硌脚，穿了袜子还得套一双牦牛毛线织的厚袜子，这对每天摸黑早起的媳妇们很不方便，但，有没有一双鞒乌勒更重要。

高原上的塔吉克人，与现代多数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们更多地以自身的力量在环境中谋求生存与发展，没有更多可借助的东西，女性在生活中的作用和意义由此被凸现出来，进门出门以女士为先，在做客的排序中，上门的女宾无论辈份高低，都会坐于上席，女人的地位被反复予以暗示和强调。但是，在自己家里，女人们吃馕也很少能吃到囫囵个儿的，客人吃了肉离开，她们只能把吃剩的骨头再吮一遍。可是，作为丈夫，男人们都会给自己的女人精心缝制一双鞒乌勒并惠及子女。过去，这个活儿都是由老吾守尔·尼亚孜来做的，现在，达吾提·吾守尔已经全部接受了父亲缝制鞒乌勒的工具。在女儿西仁·达吾提结婚之前，母亲给女儿的东西会琐碎到针头线脑、一双打馕的厚手套，父亲给女儿的礼物就是亲手缝制的鞒乌勒。女儿出门那一天骑在男人马后的时候若没有这双鞒乌勒，十驮垛子驮的彩礼也逊色。

达吾提·吾守尔的一双鞒乌勒做了两天，老吾守尔·尼亚孜一直在一旁看，父子两代的心境都曾经历。在几十年的岁月中，老吾守尔·尼亚孜前后送走了7个女儿，一丝不苟地做了7双鞒乌勒；达吾提·吾守尔也送走了两个女儿，现在要送留在身边的最后一个女儿。鞒乌勒做好，女儿西仁·达吾提从她装女孩子珍藏的包里拎出一双五彩的毛线袜，有薄毡的厚度，不知是出自哪位婶婶或哪位嫂嫂之手，套在了脚上。达吾提·吾守尔拎过鞒乌勒给女儿脚上穿，穿到底可不容易，老吾守尔·尼亚孜也站起来一块儿帮忙。先拽着帮将鞒乌勒踹到底，脚底够不着、踩不踏实的地方用锤子锤，再用刀柄沿着鞋帮擀，擀不动换了锹把擀。西仁·达吾提的脚就是一双鞋楦子，毕竟熟的牛皮软，撑开最后整个裹在脚上，等到整个成型，一双鞒乌勒才算真正完成。

作为待嫁的女儿，西仁·达吾提在这个下午备受宠爱，由爷爷吾守尔·尼亚孜和爸爸达吾提·吾守尔两个人给她穿这双鞒乌勒。父子两人浑身是汗，西仁·达吾提不时会叫一声，那是锤子在脚底敲得重了，或者锹把儿擀得腿疼，能看出这是一个女孩儿在父亲和爷爷怀里最后撒娇的机会。等鞒乌勒整个儿套在脚上，父子两人不时还在安慰西仁·达吾提，让她忍一忍，穿在脚上的鞒乌勒裹得很紧。

达吾提·吾守尔的长儿媳塔吉古丽·吾加木娜扎尔忙过几天，帽子的里外层已经缝合，外圈叠一层油黑发亮的小羊羔皮，最后裹一圈红绸带，上边再缀上闪闪生辉的亮片和碎珠子。高原塔吉克女人，自小稍懂事，第一件事就是拿着绣针跟着妈妈或姐姐学绣工，等到能给一个男人做帽子，这已是她们成年的时候了。我有幸见识了整个东部帕米尔高原最优秀的做帽子的高手，这就是老吾守尔·尼亚孜三儿子苏莱曼夏·吾守尔的妻子古丽·纳哈尼克，同样一顶帽子，绣工、缝合的仔细和帽子边沿的清晰、挺括，都是别人做不到的。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过高的手艺技巧和极为单一的感情属性，都使塔吉克人的吐马克无法作为商品流通。我见过她给老吾守尔·尼亚孜专门缝制的一顶帽子，老爷子戴上显得年轻10岁都不止，堪称塔吉克人的手工极品。在下一代女孩子的绣工中，达吾提·吾守尔长儿媳塔吉古丽·吾加木娜扎尔就是整个勒斯卡木村最出类拔萃的了，很巧，古丽·纳哈尼克和塔吉古丽·吾加木娜扎尔两人的家都在乌鲁克(杏子沟)，虽是婶婶和侄媳妇，却不知道两人之间是不是有传承关系。有这样两位女人的存在，这使得达吾提·吾守尔兄弟和儿子辈的几个男人对好的羊羔皮都有种近于直觉的敏感，他们会在勒斯卡木找最漂亮的羊羔皮，也会去叶城、莎车或喀什找，最梦寐以求的是塔克拉玛干沙漠漠北库车的紫羔皮，当地有“库车的羊羔子一枝花”的说法，也不知道流传了多少年！

西仁·达吾提穿着父亲达吾提·吾守尔亲手缝制的红色鞒乌勒，因为一双脚被箍得紧，走路多少有些鹤的姿态。就是这样的状态，她突然回家跑进自己的屋儿里躲了起来，原来是她未来的公婆来了。亲家被让进门喝过茶，他们首先去了吾守尔·尼亚孜老宅子东坡的麻扎，这是正式娶亲之前最重要的仪式，有向先祖通报并得到保佑的用意。祈告完毕，亲家回到屋里落座，闲话扯半天一直没说到正题，我问达吾提·吾守尔是不是来敲定结婚日期的，达吾提·吾守尔努努嘴一扬手，意思是“谁知道”。

“没有办法，人家不说，我们也不能提。”达吾提·吾守尔继续给我说。

我吃惊地发现亲家母与买热买提江·祖木来提的媳妇阿尔祖别给姆·北尤布乃克长得极像，这才搞清楚达吾提·吾守尔三妹的女儿嫁给河对岸托库子布拉克的帕尔吾纳家做媳妇，帕尔吾纳的老婆与亲家母和阿尔祖别给姆·北尤布乃克是三姐妹，难怪这三个人见了面就有说不完的话。

达吾提·吾守尔和亲家的会面一直持续到下午，这时候，西仁·达吾提蒙着头巾就在隔一道墙的灶后。两家商定，在十月的第二周举行婚礼，二弟祖木来提·吾守尔依着伊斯兰历法给算定了娶亲的日子。亲家递上将来给儿媳妇穿的衣服，塔吉古丽·吾加木娜扎尔拿来了那顶经她精心缝制的帽子，我才搞清楚这顶帽子是女方给未来女婿的礼物，接亲的时候就会戴着这顶帽子到女方家来。结婚日期确定，照例行宰牲礼，以最隆重的仪式欢迎亲家，同时，为确定日期这件事祈福。宰了羊到羊肉煮熟还有很长时间，两亲家出门去看别的亲戚，达吾提·吾守尔的老婆塔吉哈尼·奴尔仲收起饭单往灶后送，没想到女儿西仁·达吾提抓起饭单就扔了出去，扑在母亲怀里哭起来。

所有女孩子早晚都有这么一天，喜忧参半。未来的人生将要开始，离开父母就意味着从此不再有人眷顾，一切独立承当。加之，又是家里最小的一个，西仁·达吾提心里的滋味，离痛之情远大于对一份尚未开始的日子的憧憬。祖木来提·吾守尔的两个守家女儿都比西仁·达吾提小，同一片屋檐下长大，就像马木提·达吾提、哈斯木·达吾提和买热买提江·祖木来提三兄弟如今的孩子们一样，她们拿着梳子散开头发，走到西仁·达吾提身边，让姐姐在出嫁前最后一次给她们梳头发。

有关高原塔吉克女性的一切知识、技能和所有隐秘，传授渠道一是通过上一辈人，一是通过同一辈的姐妹，由此形成习惯。临嫁前的姐姐给妹妹梳头，隐含的寓意是藉此将姐姐的好福气传给妹妹。一位待嫁的新娘，结婚本身就是人生的大喜庆，所有的祝福融于一身，她打的馕，她挤的牛奶、羊奶，她用过的东西，都会福泽一方。

确定了婚期之后，达吾提·吾守尔做了最重要的一个决定，就是要带女儿前往喀什，直接目的是给女儿买嫁妆，实际上，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在用尽可能有的最好的方式为女儿送行。塔吉克的女人一出嫁，就是隔着一丈鞭子的地方也不能天天回娘家，嫁出去就是不归途。达吾提·吾守尔的四妹泽丽菲娅·吾守尔丈夫去世已多年，依旧独立拉扯着孩子支撑，不是年节或家里有大事，绝不会回娘家。帕米尔高原的塔吉克女人，嫁出去就会全身心扶持一个男人，就是这个男人不在了，也会全身心地扶持男人留给她的这个家，一直到她撒手离开的一天。

不知道裹在一条头巾之下的西仁·达吾提还有一点即将走出大山的喜悦吗？

12年前我第一次前往乔戈里山地，途中曾经过通往托库子布拉克的一截路。路面瘫废，不时有被河水淘蚀的大片塌陷，随处可见山顶滚落的石头和泥石流堆积。不过，可以清楚地看出原来的路基，有残破的水泥桥和半埋在河沙中的水泥预制件。估计，帕米尔高原东部边缘的塔吉克人，那时候没有通过这条路走向更远的可能，也就不会有今天达吾提·吾守尔给女儿送别的方式。

可以肯定：很久以前，托库子布拉克是有路的。

那是什么时间呢？

地图上如今所标明的塔吐鲁沟，在两千多年前，一直是丝绸之路年代的过往通道，这有托库子布拉克如今还能看到的一座古驿站为证。不仅如此，由于札莱甫相河的存在，这条大道应该是早于盖孜——瓦罕走廊线的札莱甫相——瓦罕走廊线，两线之间，间隔着帕米尔高原东部边缘的庞大山脊。自那时候起，由于地处多国交界之处，塔吐鲁沟曾驻扎自汉代以降各个朝代的军队。在最近的百年间，如今解放军的驻扎营地与当年国民党的驻军营地相距仅咫尺之遥。水泥路面的遗迹，说明自上个世纪五十年代起，托库子布拉克曾修建有一条公路为当时的战备所需，后来废弃。三四十年过去，这条路在近十年间凿通重被启用，功能与五十年代初相同，捎带的才有了第一辆民用大卡车经常往返于这条路上。卡车司机父子原是经常来往于勒斯卡木各个居民点之间收羊、收皮子的羊贩子，路一通，他们买了一辆也不知道倒了几手的破卡车，路途艰难，加之随时会有泥石流或山顶飞石，这条路成了他家的垄断经营，一周或十天半月来一趟，拉羊拉人拉东西。他家这辆随时会瘫在路上的破卡车，连保险杠和叶子板上都能挣钱。这辆车一到，远近的塔吉克父老乡亲奔走相告，这天早晨，达吾提·吾守尔父女蹚过札莱甫相河，早早就在等待这辆车的到来。

猛一看这辆卡车很吓人，一个分上下两层的铁笼子占去了大半个车厢，随着车的颠动，这个大铁笼子会来回窜，不知道上边坐了人，栅栏拦不住半截儿腰，车一拐弯儿会不会把人闪下去。人陆续到齐坐上车，我才发现我的理解完全错了，铁笼子上下都是装羊的，剩下的小半截车厢用来垛羊皮和晒干的大芸，有时候还会有一两家人要带到城里买油的空桶，最后剩的地方离后车箱板不会超过大半只羊的身位，这才是坐人的，每人每位100元。所幸荒郊野岭没人讲交通规则，这辆超高、超员、超重的车不碍行驶，更有赖于勒斯卡木人个个的心宽胆大。实际上，是出山太难，而这辆高危车辆是唯一的机会。

这是有生以来，西仁·达吾提第一次走出重重大山。

超载的卡车驶过勒斯卡木凡有人住的地方一路停停走走，有时有人搭车，更主要的是司机买的东西多，活畜、皮子和干货一路装，装得再没有一点缝隙。搭车的人每次都跳下车帮忙装车，拉绳子扎车，看着似乎都是司机的亲戚。我注意到这个司机在勒斯卡木各家比我熟，有早年新疆不通火车时司机的威风，到哪一家都是上宾，吃喝无忌。勒斯卡木各家的用心无不是图个进出方便，丝丝缕缕隐含着对山外天地的渴望。

在离开勒斯卡木村最后一个居民点之后，装载得近于招摇的大卡车一路行驶，穿过重重大山。因为处于大片的冲积扇之间，距河谷还很远，最开始的路面很平坦，唯一无奈的是车轮下翻卷的灰尘在追着车跑，没有半支烟的工夫，西仁·达吾提专为出门戴的头巾和穿的衣服都沾满了灰。

托库子布拉克的路，实际上是原来的老路，由于路况条件极为恶劣，重新启用无法做太大的修复，行驶到紧依河畔的地带，最窄的地方，一边是岩壁，另一边就是陡垂数十米的河沿，摆动大能看到车轮子的边沿常常都是碾空的状态。有两个地段，沿河谷一侧的路基被河水淘空，横搭了几根钢管当路面，别说车辆通过，就是一头牛过去不小心失蹄也会掉下去。最难走的地方有泥石流堆积，不是一次造成的，而是多次泥石流的堆积，面积太大无法清理，车辆过往只能从上面碾着过，堆得太高仰角太大，一爬上去老半天只能看到天却看不到路，爬到顶儿接着就是一个急转弯，操纵稍有失控，后果不堪想象。

札莱甫相河在托库子布拉克以上的河段多为深切河谷，在它的下游，我们已见过蜿蜒伸去的宽阔河面，那种从容不迫，表现了一条大河历经颠沛、沧桑之后的心境；如果没有站在上游高悬的崖壁上看着这条大河在深谷中咆哮、翻滚的情景，你就不会对这条大河所蕴含的力量有深刻体验。河边两侧没有任何泥沙附加，可以推断连同河水经过的河底河床，都是高大山体自上而下浑然一体的坚硬岩石，河水经过，这些巨大岩石久经冲刷，都有出土铜器的质感，河流滚动，激起的水浪如一头头发情的牦牛在旷野间狂奔，野性而蛮力十足。可以想象，若没有这条大河的纵横驰骋，人们就不可能在帕米尔的重叠大山之间找到最初的路，这就是高原上所有的路大都与河水相依的原因。你不能不由衷地赞叹：

河水的行经路线，跨越千山万壑，这是一种可能有的、最合理和最接近正确的选择。

在东部帕米尔高原，除了塔什库尔干、札莱甫相、沙湖、木吉这些位于高原边缘的宽大谷地，愈接近高原的核心地带，山峦愈为密集。在这些地方，与宽大的河谷谷地不同，山岩剥蚀的砾石沙屑构成冲积扇堆积，它的宽幅却极其有限，还没能足够展开已被河水斩断，形成一个巨大的断面，路就在这断面之下、河沿之上蜿蜒伸去，喊的声音大了都担心——断面之上的碎石堆积会不会有石头飞下来！

我登上卡车，爬到了铁笼子的最上层，两手紧紧拽着铁笼子四边的钢筋，周边是司机买的羊。在喀拉苏牧场，每天都在看着羊进圈出圈满山遍野地跑，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能忍受的气味儿。蹲在大卡车的铁笼子里就不一样了，尽管行驶的车会有很大的风，仍让我觉得窒息。不仅是粪味儿，还有一种刺鼻的腥，这些羊拉出山会被送去集贸市场卖掉或被杀掉，不知道这是不是畜们预知到各自不幸的心理味道？

坐在这种车上真不是享受，铁笼子里的羊和所带的东西占去了大半个车厢，剩下一点地方，人的脸和笼子里伸出来的羊头蹭着，一下颠得重了，不抓着车帮子都能颠下去。仔细看看，没看清西仁·达吾提的头脸，浓浓的烟尘滚动之中，搭车的人看着远没有同样灰尘铺盖的羊精神。蹲在车顶最高的地方，随着车的移动，开阔的山地，深谷中的河，还有天上大片的云，也都随之移动，让人心界辽阔。从没有坐过车的人没有这种体验，也就缺少山河流去的一种动态把握，心里只有无助和被弃的感觉，不知道裹在一条头巾之下的西仁·达吾提还有一点即将走出大山的喜悦吗？

自西向东，喀喇昆仑山是帕米尔高原最重要的延伸。以喀喇昆仑山为界再向南推延成一个巨大的半圆，依次会扫过昆仑山、冈底斯山和喜马拉雅山等诸多庞大山脉，有一条大动脉从中贯穿，这就是著名的新藏线。你绝对想不到，从托库子布拉克到新藏线的介入点麻扎仅有109公里，这段路整整跑了6个小时！

麻扎因不知何年何月葬在路边的几座坟得名，这是一个三路汇聚的山口，走到这儿，过往的司机都停车，车上的人都会下来歇歇脚，路边几步外的戈壁尿臊气冲天，更远处是流淌的河。我向着麻扎伸去三个方向的路看了看，心境复杂：

背后，是我刚刚走过来的路，经过多少年，我的塔吉克父老乡亲们才第一次有了走出大山的可能；

我的前面，是伸向更遥远方向的新藏线，我曾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我的左侧是重叠大山，通过山口200公里的曲折山道就能与环塔里木盆地的那条公路大动脉相接。

卡车抵达麻扎没有停驻的意思，司机吆喝人上了车，顶着月夜走。人拉得多，车趴在路上的时间长，这大概是这一路司机咬着牙发财的诀窍。这一天的月亮明亮如碧，能想象到月照山野的无穷意境，达吾提·吾守尔父女没心境对着月亮驰想翩跹，和另外几个人挤在一块儿，伴着一车羊，当夜翻过了海拔6300米的塞力雅克达坂和海拔5700米的阿喀孜达坂，于第二天清晨赶到泽普县城，换乘了一辆在塔里木盆地南缘各个城市区间跑的长途公共车。

多少作家曾描述过塔里木盆地南缘的那些美丽绿洲，与穹托阔依最大的区别是，达吾提·吾守尔家像盆景般栽的几棵稀贵杨树，在这里遍地都是，挤挤挨挨地扎在公路两边，这就是南疆让人神情恍惚的林荫大道。女儿西仁·达吾提的心情明显不错，和父亲一路不停地说话。我特别关注他们父女经过泽普到莎车区间那条大河的情景，达吾提·吾守尔告诉女儿那是札莱甫相河，女儿趴在车窗上看着。

与达吾提·吾守尔父女同车的人，多是当地的维吾尔人，估计，全车也没有几个人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不明白这个黄头发、蓝眼睛的塔吉克女孩儿何以会这样兴奋！同样一条河，在这里被称作叶尔羌河，相关联的记忆是当地人曾创造了最为辉煌的叶尔羌绿洲文明，有关这条伟大河流最美妙的描述是阿曼尼莎罕萨塔尔琴弦下低沉回婉的木卡姆琼乃合曼（大曲）。这里没人知道“札莱甫相”这个河流的称呼，它或许更久远，支撑着有关帕米尔的所有传说、想象和猜测，而对于一个第一次走出大山的塔吉克女孩儿来说，最重要的是这条河曾流经她家的门前。自从爬上大卡车走出来，我就很少听见西仁·达吾提说话，第一次出山的所有兴奋很快被一路颠簸所取代，她不再有走在草地上、站在羊群中间的自信，完全被扔进了一种她不熟悉、无法控制的局面之中。只有在重新看到流经她家门前的札莱甫相河，她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她是谁。

札莱甫相河的上游水脉一共有两条，一条发源于乔戈里山地，一条发源于更为遥远的喀喇昆仑山口，两条水脉在托库子布拉克河口汇合，流经帕米尔高原东部边缘麻扎、达布达尔、玛尔洋、布伦木沙、大同等所有的塔吉克文化区域，而后进入典型的维吾尔文化区域。其间，最重要的分界点为阿克陶县的塔尔塔吉克乡。

我曾无数次描述过，札莱甫相河与塔什库尔干河，是东部帕米尔高原两条最伟大的河流，她们创造、哺育了东部帕米尔高原的塔吉克文明。也就是在塔尔塔吉克乡这个点，两条河流开始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汇合，同时，也就意味着帕米尔高原文明的终结。除了由羊贩子带走的毛皮、羊、牦牛肉和晒干的大芸，塔吉克人没有对喀什噶尔平原及其周边有更深入的影响，甚至塔吉克人都很少从山上走下来，也就不奇怪，到了喀什满城找遍只能找到一家塔吉克旅馆，能提供的餐饮就是茶和街上买来的馕，每张床铺的价钱在买4个馕到10个馕之间，我领着达吾提·吾守尔父女走了。

与达吾提·吾守尔家族十数年的关系，使我在这个家里拥有差不多与达吾提·吾守尔一样的地位，西仁·达吾提完全将我视作第二个父亲。我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做得对，给他们父女在喀什的几天做了最好的安排，达吾提·吾守尔为女儿的出嫁买到了所有想买的东西，最奢侈的是给女儿买了两条化纤地毯、一双皮靴和一件皮夹克。可是，看着女儿对着一桌菜只喝茶不动筷子，不会用抽水马桶，找不到关掉灯的开关，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仅仅住了几天，完全没有我们进入城市的自如和舒适感，西仁·达吾提已经几次躲进洗手间里独自抹泪。返回的时候，刚刚进入山里，看到满山跑的羊，我重新看到了女孩的笑，格外灿烂。这个笑，将是这个孩子在我一生记忆中的定格。

家里的柴院儿垛满，大致就是未来婚礼的规模

婚礼的前奏，是从马木提·达吾提、哈斯木·达吾提和买热买提江·祖木来提三兄弟打柴开始的，吆着家里的全部骆驼还有另外借的骆驼，一个浩荡的驼队一天往返一趟，驮回来的柴火堆成山。在这之后，三兄弟的驼队陆续又跑了几天，直到把家里的柴院儿都垛满，惊人的用柴量，大致就是未来一个婚礼的规模。

东部帕米尔高原的塔吉克人，婚礼一般举行四天。

第一天，男女双方都在各自的家里准备、待客；

第二天，新郎会去女方家里住一夜，举行结婚大典；

第三天，新郎驮着新娘回家，新婚夫妻才可以真正住在一起；

第四天，新郎挑开新娘的面纱，新娘给一家人烧第一壶奶、给公婆敬茶，从此开始新生活。

不过，现在塔吉克的婚礼仪式省去了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或者更多地是换了方式秘密履行：

在新婚夫妻第一次圆房之后，第二天会将沾着女儿红的白布向众人展示。

这种久已不见的仪式，有表明女人贞操的意思，也有生命欢悦的寓意。与现代大多数人不同，帕米尔高原的塔吉克人，除了生存层面的所需所求没有更多外延，衣饰足以蔽体但没有时装，吃喝足以果腹但没有更多味觉上的滥施，一切的动机止于生存的需要而不会有任何挥霍和奢侈的意味，两性最初的欢悦被赋予最神圣、最高级别的期许，成为整体部族的欢乐。

由于后两天主要都是新郎家的事，女方以婚礼的前两天最忙、最热闹。婚礼当天，各家的女眷最先到，年轻的姑婶姨嫂会操持打揣了足够多清油和奶子的普莱馕（男专用）与哈翁克西堤克馕（女专用），炸阿尔则克（油炸食品），最德高望重的几位老年妇女会把新娘领到一个僻静的房子烧了热水给新娘全身沐浴，其间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为新娘剃去阴毛。与此同时，差不多相同的内容也在新郎家进行，在完成洗漱的同时，德高望重的老人会把新郎除了眉毛以外的所有毛发剃去。进行这个相同环节选择的人和所要做的事，集中体现了整个部族的关注，体现了对生命欢悦的最大重视，在即将踏入生命最重要历程前的一瞬，让每个人保持全新的状态亦如新生，而后向那扇巨大的生命欢悦之门渐渐走去，直至全部撞开、升华，这是生命之河一次最壮丽的波涌。

30年前，穹托阔依草甸仅是羊群路过会有一片草吃的地方，经老吾守尔·尼亚孜一家30年的经营，这里成了帕米尔高原东部边缘最美的草场和农居地。即使轮牧的人多了，走动的客人多了，也没有改变常有人路过这样一种情况。西仁·达吾提婚礼这一天完全不同，这里成了目的地，勒斯卡木各个居民点每一家都来了代表，最远的人从两天路外的依沙布拉克来，从五天路外的辟力来。来的客人都带了礼物，女宾以绣花布片和女孩子的饰品为主，男宾有送三块五块钱的，有送布的，一般不送过于贵重的礼品和礼金，最重要的是要求人到、心到，送了礼物众人齐诵祝福，恭贺主人家大喜。这时候，达吾提·吾守尔这一年做的那面新鼓被拿来了，婚礼主持人把这面鼓依次递到每个人面前，对有家人去世的家庭表示抱歉，对所有前来祝贺人表示感谢，最重要的是征询每个人对这桩婚事的认同，众人击鼓面以示同意，手鼓打起，婚礼的序幕由此拉开，达吾提·吾守尔一次就牵进来6只羊行宰牲礼。

在塔吉克人的婚礼程序中，每一层、每一步都隐含着神秘、久远的暗喻，核心内容是强调部族的整体关注，这是塔吉克人能够在帕米尔高原繁衍生息最重要的认知，通过尽可能多的人的参与，通过许多情境感受，通过欢悦进一步证实、进一步再强调，高涨的热情和流动的血脉，一个婚礼的场景是塔吉克人所有生存意识、哲学和所有丰富内心活动最形象的演示。

最先起舞的人是族中最受尊重的几位长老，老吾守尔·尼亚孜和他须发全白的弟弟们在屋中翩跹旋转，不时还较着劲儿看谁比谁跳得更好看，手臂翻转的花儿更多，脚下的舞步有力，屋里的人都停下来给他们拍手。

帕米尔高原的的生存条件，没有给定让塔吉克人创造足够多乐器和让乐器精致到极致的条件，这使他们表达快乐的方式也与他们的生存状态一样简单，只有手鼓和鹰笛，前者是游牧文化最精粹的提炼，后者是他们最极致想象的再现，就有了踏着鼓点的鹰的飞翔。

在喀拉苏峡谷和穹托阔依山地，我已无数次看见鹰的飞翔，有抬头仰望的追逐，有站在山顶看着鹰从我脚下飞过，舒展自如，随风挥意，不知道性情内敛的塔吉克人何以会如此地痴迷于鹰？过去，我曾以为，鹰高空凌绝的气骨和它挥洒飘逸的自由写意，都是塔吉克人痴迷鹰的原因。后来，我发现这种认识尚未触及塔吉克人的灵魂。重山的逼压，久远隔绝的孤寂，和与大多数人在一起表达的失语，这一切都使塔吉克人更渴望像鹰一样一览众山的眼界和胸怀，云霄间往复穿梭的鹰是塔吉克人心底最大的梦！

几曲过后，跳舞的老者都退去了屋外，年轻人成了主角，我又见到了霍斯洛和长媳塔吉古丽·吾加木娜扎尔那位大眼睛的弟弟，他们更多地引起了女士们的注意，两位老奶奶级的大妈攥着花头巾在他们的头上摆，年轻的姑娘们躲在人群里不时用眼睛往他们身上瞄。以霍斯洛的年龄，在这样的场合，他的影响了已持续了10年都不止，不过，他已不太贪恋以他的舞姿让更多的人关注了，一曲没跳完就退回屋角重新操起鹰笛吹。我估计，一个原因这是在他老岳丈的家里，多少让他有所顾忌；另一个原因，现在跳舞跳得最起劲的已不是像霍斯洛这样已有三个孩子的父亲了，而是更年轻、更无所顾忌的几个小伙子，由此可以看出帕米尔深山里那些男人们的成长轨迹。

待嫁的西仁·达吾提在几位老年妇女关注下完成沐浴之后，仅穿了简单的衣服被裹在层层叠叠的被子里捂得很严实，她的新郎在自己家里的情景也和她差不多。高原塔吉克人，一生会有三次最重要的沐浴，一是他（她）刚刚出生的时候，一个是他（她）人生暮年进入天堂之前，唯一最清醒、能仔细体验的一次是奉婚大典之前，两个人浑身上下都被各自最信赖的人洗净，最私密处和腋窝的毛都会被剃尽。实际上，塔吉克的男孩儿和女孩儿，自长成到成婚之前，他们的身体和肌肤不会与人有任何过于亲近的接触，沐浴和剃毛的过程第一次经别人的手在他们的身体和肌肤上细细摸索，这有极大的唤醒作用。沐浴之后穿的衣服，一定是未经一水的新衣，再被裹进层叠的被子里，这些细节的推进都在强调一种逐渐在加强的暗喻。只有一个细节我没搞懂，裹在被子里的新人不一会儿就会大汗淋漓，这是为什么呢？我所能猜测到的，是通过出透汗这种方式，再次完成身体内部的洗净，让一对新人在即将相见相融之前身心俱净，追求纯粹的极致，最终达到绚丽与辉煌。实际上，塔吉克人并不是一个沉迷欢悦的民族，种种暗喻和强调，依源于高原生存的深层恐惧。相对于蛮山旷野，生命纤细如丝，必须予以最悉心的关注与呵护，而达到生命的历程，如此繁文缛节，不惜铺垫，实际上是在表达塔吉克人内心对生命的无限虔诚与膜拜。

接近傍午的时候，姐妹姑嫂簇拥着新娘西仁·达吾提来到了灶后一侧，团团将她围住，开始更衣梳妆。衣服多是大红的，近于祭牲的血色，事先经阿訇祈诵和抛撒面粉的祝福，获得加持，衣饰已有神圣寓意的附加，这个过程会持续四五个小时。一对新人完成沐浴的过程是让其整个的身心得到净化，这时候，所履行的仪式是层层叠加，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内衣外边有毛衣、坎肩，再外边是正装，正装之外还会穿上大衣。最为复杂的是梳妆，首先是梳发，从头梳到发稍儿，再依据年龄将头发分成若数条小辫，每根小辫编上纯白的扣子。过去讲究编银扣，这是塔吉克妇女成婚与未成婚最重要的外表标志，从此，进入女人一生只所以更为一个女人的重要时期。非常富有戏剧性的是，新娘一身上下，多是买来或经别人手做的，唯有一顶帽子必亲手刺绣制作。塔吉克女性精于刺绣，一生会有无数表现的时候，唯有这一次最为重要。她的年少成长期整个都在为这一天做准备，知道怎么绣漂亮了、怎么绣最能表达心意，精心缝制一顶帽子戴在头上，不仅是手艺的显示，这是在把自己做最完美的呈现。而后，沿着细碎串珠的帽帘挂一块儿纯白色的面巾，浑身再披一方长及齐腰的红色大披巾就算完成了一个新娘的全部嫁妆过程。自此，不会再有人看到新娘的面容，直到新郎用马鞭子将面巾挑开。哪怕稍作想象，你都会为新娘层层套叠的衣服匪夷所思!这是最竭尽、最纯粹的呈现，层层叠叠的衣服会增加无穷的隐秘性，才会有最神圣的仪式感和意味，从此，使得两个新人的一切都变得非同寻常：

兑现、承负、相守、与共……

帕米尔高原塔吉克人的婚礼，最能体现欢悦情绪的场景一是手鼓敲响、鹰笛吹响的时候，任何人都可以唱、可以跳；另一个场景就是叼羊。这两个场合，都有最多的群体参与，为一个婚礼尽可以大肆铺张你的热情，实际上，也是在给未来成家的男女一个相互“观望” “看见”的机会。

入秋之后，穹托阔依老吾守尔·尼亚孜门前的麦地因为没有了任何阻挡而变得格外开阔，地上是种庄稼的暄土，非常适宜跑马。专为婚礼举行的叼羊在客人陆续到达之后就开始了，以新郎马队的到来为最高潮，鹰笛、手鼓在这个时候最为热烈，人们聚在屋外的门口群起舞蹈，两边的马队会搅在一起以强悍的臂力肉搏，最后得胜的一方会占尽风光，把羊扔在主人家门前邀赏，这是新郎的进入仪式。塔吉克人专门为这个环节唱的歌很有意思，歌名就叫《夏尼来了》，描述新郎的穿戴与神采，描述新郎的品行与未来，“夏尼”在塔吉克语中的语意极为高贵，意为“国王”。在帕米尔重山尽锁的高原深处，在你一生中的某一刻，人人都有为“国王”的一天，天下没有比“国王”这个词更确切、更传神的表达了，把婚礼中的心境和情绪，把人们对一个新人的全部期望与祈愿都表达得淋漓尽致。老奶奶白克木·加玛拉里亲自抛撒面粉，丈母娘塔吉哈尼·奴尔仲给第一次正式上门的女婿端了一碗奶茶，达吾提·吾守尔招呼着几个小伙子为女婿牵来了迎接他上门的第一只羊。

最盛大的叼羊正式开始，达吾提·吾守尔把一只刚宰杀的羊抛入空中，没等落地，已有骑手纵马疾驰，在经过达吾提·吾守尔面前的一瞬伸手拽住羊就走，一时带动整个马队旋风一般掠过，马蹄下烟尘滚动，最后成为一片弥漫的烟雾，让人远隔在几公里外就能看得见。

塔吉克人对鹰无限偏爱，因为鹰是他们梦境和心理的表达。而叼羊，是最直接的投入和参与，集中表现的是力搏、夺取、征服和胜利，才会有豪情的恣肆与迸放，这对塔吉克的男人是极好的训练，让他们在帕米尔高原的坚守不是忍受，而是有歌声、有舞蹈，可以赢得女人和尊严的敞开胸怀的拥抱。

塔吉克人婚礼的欢悦情绪和种种生命的暗喻，都是通过所有最琐碎的细节来体现的，婚礼的重要和神圣，须通过由阿訇主持的仪式来完成阐释，新娘、新郎第一次同时出现在一个屋里，分站两边，阿訇会念诵事先准备的经文，而后举行仪式。主要议程是把经阿訇加持的肉、馕和一碗盐水分别递给新娘新郎吃完喝尽，表示从此两人将在一起生活，甘苦同当。在这里，同许多草原民族一样，盐水被赋予特殊意义，有珍贵、力量和坚固的多层赋予，新娘、新郎自此才能站在一起，开始接受祝福。这个环节极为感人，自老吾守尔·尼亚孜开始，族中长老一一叙述，有祝福、教导、训诫、期望，达吾提·吾守尔不再轻松，我看着他含着泪讲完了话，然后与女婿行礼。无法判断，塔吉克人经阿訇认定的仪式方式不会早于公元600年，这是伊斯兰教由阿拉伯半岛东渐的时候。经族中长老认定的方式一定早于伊斯兰教传入的时间，属于地道的塔吉克土著文化的一部分，这是对一对新人最权威的认定和接纳。

在接受了众人的祝福之后，新娘、新郎交换手上各缀着一条红绸布和一条白绸布的戒指，这里，红色代表酥油，白色代表面粉，这份富裕足透的期望是帕米尔高原塔吉克人世代延续的最大、最高的梦想。因为这个原因，你可以看到新郎的帽子上，也缠有这样红白两色的绸带，足见其在塔吉克生存所有层面中被着意强调的深刻寓意。

新娘、新郎完成戒指交换仪式之后，会有一位老年妇女端着一碗糖、葡萄干、杏干和核桃从新娘、新郎的头顶倾倒而下，人们会疯抢一阵，一粒都不剩，这有甜蜜和期盼生子的寓意，从新人头顶倾泻而下，所有那些零碎食物就沾尽了喜气。这时候，众人以新娘、新郎为中心围聚，高声呼喊“祝福你们！”这是新娘、新郎可以坐下来的允许，塔吉克人通宵达旦的欢庆由此开始。

第二天，踏出达吾提·吾守尔家门最早的是捆骆驼、牵马的人，女孩的陪嫁一一被捆在了驼垛子上。新郎随后出了门登上马，众人打着鼓、吹着鹰笛相随，新娘出门就难了，从屋里一直哭到屋外，与家中每一位长辈和同辈的女性一一拥别，我在达吾提·吾守尔老婆塔吉哈尼·奴尔仲和他几个妹妹的眼中看到了真正的悲伤，哭红了双眼，这是塔吉克人的哭别。新娘最后骑于新郎的马后，依旧有面粉的抛洒和敬的茶，祝福的寓意已经很淡，让新娘痛的是就此别过父母和所有的家人，将来再回来，就是别家来的客人了。

新郎驮着他的新娘远去，伴亲的人跑得更快，一路打着手鼓在马上、在骆驼上高唱，这是在向整个高原发布。走过穹托阔依草甸之后的大片砾石戈壁，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堆积着冰盖的慕士塔格在默默注视，札莱甫相河远远伸去，行进在河畔的马队亦如蚁点。

尾声

当我在喀拉苏达坂与达吾提·吾守尔告别回到穹托阔依的时候，吃惊地发现常日鲜见有人来往的托库子布拉克来了很多陌生的人和车，他们背着测绘仪和标杆在测路。在西仁·达吾提的婚礼之前，随马木提·达吾提哥儿几个去一天路外的地方打柴，我看到了另外一拨人租了骆驼往依沙布拉克的方向去，据说，也是在探路。关于修路的事，是帕米尔高原东部边缘这一年最重要的话题。

一条确切的消息，国家将投资3亿元重修从麻扎到托库子布拉克109公里的路。由于与巴基斯坦和阿富汗毗邻，本世纪初的国际局势使这条公路的修通显得十分必要，这条两千年前的国防大道重新被予以重视。另一条大道，从塔什库尔干河谷跨越帕米尔东部高大边缘一直通达托扩子布拉克的重重大山之间，据说，那里一发现了品相极好的铁矿石，也许开采五十年都采不完，札莱甫相河畔数千年延绵不断的牧道将被铲平或遗弃，这条路的修建资金也高达3亿元！

我看不太深远，只担心铁矿石开采出来之后，会提取札莱甫相河大量的河水洗矿，废水将怎样处理？注入地下或河里，无疑都是极大的污染，不仅是札莱甫相河，会沿着河脉一直流去塔里木河，对整个塔里木盆地的环境产生影响，这有人知道吗？

据资料证实，作为世界最大的铁矿石消耗国，中国每年的铁矿石消耗量约占全世界消耗量的四分之一或三分之一，这使得巴西、墨西哥、澳大利亚这些资源供给国尽可以无限制提价，从2000年初至今，世界铁矿石价格的提升速度惊人，每年都有高达数十个百分点甚至翻倍的飙升，托库子布拉克的铁矿石将为整个中国所用，这将是何等重大的一件事。帕米尔高原的历史延续数千年，除了过往通道的作用，高原之下的大片平原没有对帕米尔过多的需求，这种极不对称的交流第一次有可能被改变，由此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呢？

帕米尔的诸多高山无语，流淌的札莱甫相河无语，只有默默地注视。

相隔两个月后，我在陆地路距近7000公里以外最后完成这部书稿，突然接到了电话。打电话的，是刚从托库子布拉克随矿老板到达喀什采购东西的其拉克。他告诉我：

托库子布拉克铁矿厂的路，已修到了距喀拉苏达坂仅一山之隔的盖加克达坂。

说起来，其拉克是达吾提·吾守尔二弟祖木来提·吾守尔女婿的哥哥，应是近亲。他的名字很有意思，翻译过来极具象征意义：灯。

不知道，二十几年前这个普通牧羊人起的名字，能不能真如其名，愿他的光芒能给帕米尔高原照亮前边还要走很久很久的路。

附录：吾守尔·尼牙孜及其家族完整谱系

第一代

吾守尔·尼亚孜　父亲　104岁

白克木·加玛拉里　母亲　88岁

玛木苏·尼亚孜　姑姑　86岁

第二代

达吾提·吾守尔　长子　53岁

苏尼克·吾守尔　长女　51岁（出嫁）

祖木来提·吾守尔　次子　50岁

苏莱曼夏·吾守尔　三子　45岁

奴瑞克·吾守尔　次女　43岁（出嫁）

娜奴赤·吾守尔　三女　41岁（出嫁）

泽丽菲娅·吾守尔　四女　39岁（出嫁）

艾则孜·吾守尔　五女　37岁（出嫁）

玛斯吉拉·吾守尔　六女　35岁（出嫁）

依扎提别给·吾守尔　七女　33岁（出嫁）

第三代　达吾提·吾守尔与塔吉哈尼·奴尔仲一支

马木提·达吾提　长子　32岁

塔吉古丽·霍加那扎尔　长媳　32岁

哈斯木·达吾提　次子　30岁

拉里克·巴若题　次媳　30岁

祖来好·达吾提　长女　26岁（出嫁）

西仁·达吾提　次女　21岁（待嫁）

祖木来提·吾守尔与古丽仙·玛热买提汗一支

买热买提江·祖木来提　长子　27岁

阿尔祖别给姆·北尤布乃克　长媳　25岁

莱丽·祖木来提　长女　25岁（出嫁）

阿丽玛苏里坦·祖木来提　次女　23岁（出嫁）

热娜古丽·祖木来提　三女　20岁

古丽帕勒·祖木来提　四女　16岁

苏莱曼夏·吾守尔与古丽·纳哈尼克一支

古勒汗·苏莱曼夏　长女　17岁（县高中二年级）

库尔班买买提·苏莱曼夏　长子　14岁（县初中二年级）

艾夏丽克·苏莱曼夏　次女　10岁（县小学就读）

巴赫玛·苏莱曼夏　三女　7岁（县小一年级）

加玛尼·苏莱曼夏　四女　7岁（县小一年级）

第四代　马木提·达吾提与塔吉古丽·霍加那扎尔一支

阿布都拉再则·纳哈·马木提　长子　10岁（村寄宿学校就读）

依明·马木提　次子　7岁（村寄宿学校就读）

托乎提·马木提　三子　1岁

卡斯木·达吾提与拉里克·巴若题一支

吾克买提·卡斯木　长子　9岁（县寄宿学校就读）

白给克·卡斯木　次子　7岁（村寄宿学校就读）

娇吾朗·卡斯木　女儿　5岁

买热买提江·祖木来提与阿尔祖别给姆·北尤布乃克一支

艾山·买热买提江　长子　4岁

湖西瓦哈提·买热买提江　女儿　2岁

敏夏·买热买提江　次子　1岁

（记录时间：2008年）

目录

公骆驼发情的时候，我又回到了帕米尔

随札莱甫相河迁徙的高原之家

每一个塔吉克人心中，都有一座慕士塔格

灶火升起，光亮和热辐散至整个屋内，灶坑的顶上就是直通天空的天窗

河水喧哗的幅员广阔，掩不住小妮萨的笑声爽朗

掺和着浓重血腥气的羊粪味儿经久不散

房子盖好，也就是老吾守尔·尼牙孜家族分家的时候了

即将开犁的祝福和来年丰收的期盼尽在其间

转场是家家必经的大事，其重要性足以影响一个家一年、甚至数年的生计

所有游牧民族所可能有的、持续时间最长、行经路线最远的转场

东部帕米尔高原的所有史诗性蕴含都会在羊群过河的一瞬被详尽描述

我与高原那些美丽女性让人稍有联想的联系

找一处深水让我的整个身体埋没，以完成札莱甫相河对我的洗礼

漫天浓云堆垒，把整条山谷罩住

第一次走向12年前我就听说的那座转场必经的喀拉苏达坂

在高原六月的早晨，一条峡谷之间突然会有十几只秃鹫汇聚

每年的草地随风被唤醒、染绿，突然大雪降临……

一场大雪之后天空大晴，高原的瞬间变化会让你的眼睛眨动一下都会是一次损失

一个家，一群牦牛和羊，还有整座高原，一一都在胸中

高原的残酷不允许任何过于矫情的表达

羊和牦牛蹄子踏着雪下细碎砾石的声音如瀑布流泻……

麦子割倒，女人和孩子们都撒在了地里

父亲给女儿的礼物就是亲手缝制的鞒乌勒

不知道裹在一条头巾之下的西仁·达吾提还有一点即将走出大山的喜悦吗？

家里的柴院儿垛满，大致就是未来婚礼的规模

尾声

附录：吾守尔·尼牙孜及其家族完整谱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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