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洗冤录

一天明月

吴蔚　著

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宋慈洗冤录/吴蔚著．——北京：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2013.7

（中国古代大案探奇录）

ISBN 978-7-5162-0391-0

Ⅰ．①宋…　Ⅱ．①吴…　Ⅲ．①侦探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48662号

图书出品人　肖启明

图书策划　刘海涛

责任编辑　陈　曦　董　理

责任印制　曲　静

发行总监　陈晗雨

责任校对　姚丽娅

装帧设计　孟纪元　聂　强

书　　名　宋慈洗冤录

作　　者　吴　蔚/著

出版·发行　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丰台区右安门外玉林里7号（100069）

电　　话　010–63055259（总编室）　63057714（发行部）

传　　真　010–63055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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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ail：mzfz@npcpub.com

经　　销　新华书店

开　　本　32开　880毫米×1230毫米

印　　张　11.5

字　　数　295千字

版　　本　2013年7月第1版　2013年7月第1次印刷

印　　刷

书　　号　ISBN 978-7-5162-0391-0

定　　价　32.00元

出版声明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如有缺页或倒装，本社负责退换）

内容简介

南宋庆元年间，宁宗皇帝赵扩昏庸无能，奸相韩侂胄勾结太皇太后吴芍芬擅权专政，大搞党禁，排除异己，致使朝廷内部朋党林立、乌烟瘴气。朝廷外，金人并吞南宋野心不死，沦陷区汉人义军揭竿而起。内外交困下，本已风雨飘摇的南宋更加岌岌可危。平地惊雷，已故奸相秦桧留下的巨额宝藏却恰在此时重现于世，江湖游侠、绿林好汉、赵氏宗室、各国间谍无不对其各怀鬼胎、虎视眈眈。名士辛弃疾、大儒朱熹、岳飞后人、秦氏子孙亦全部深深卷入其中……

目录

CONTENTS

内容简介

引子

第一章　千峰云起

第二章　春色如愁

第三章　一天明月

第四章　会解连环

第五章　众里寻他

第六章　无端风雨

第七章　故人何在

第八章　旧欢新梦

第九章　此意徘徊

第十章　柳外斜阳

尾声

附录一　南宋年号表

附录二　宋慈像

附录三　余氏勤有堂刻本

附录四　余氏勤有堂刻书牌记

后记——关于《宋慈洗冤录》小说

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题记

引子

城北的德寿宫中，宋高宗赵构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活了八十一岁，当了三十六年皇帝，又退位做了二十五年太上皇。他的一生，既经历过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涯，又享受过至高无上的帝王荣光。

淳熙十四年（1187年）十月，南宋京师临安寒风凛冽，天幕多日不现阳光，阴沉得如铁板一块，却又始终降不下雨雪来。恰在这个时候，太上皇宋高宗赵构最宠爱的刘贵妃一病不起，撒手西去。

刘贵妃年轻时姿质艳美，绝色倾国，号称“天下第一美人”。她原是赵氏宗室之妻，宋高宗第一次见到她的画像就爱慕不已，随即“命召入，遂有宠”。金国国主完颜亮亦为其美貌垂涎三尺，决意南下攻宋，道：“宋有刘贵妃，天下绝色也。今一举而两得之，所谓因行掉臂也。”所谓两得，一指江南之地，二指刘贵妃。并在南侵前特意命人准备好新被褥，预备等掳到刘贵妃时使用。

可惜完颜亮最终未能实现“屯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的梦想，意外在采石[1]败给了南宋白面书生虞允文。这场败仗非但引发了金国内部政变，导致完颜亮本人身死名裂，还完全改变了南宋政局——虞允文一战成名，名扬天下，引发了南宋军民空前的爱国热情。宋高宗赵构不敢抗金，依旧推行投降路线，但朝野上下都反对其投降策略。宋高宗声名日下，进退两难之余，不得不效仿他父亲宋徽宗传位给宋钦宗的法子，将皇位传给养子赵昚（shèn），是为宋孝宗，自己则退位为太上皇，由凤凰山大内搬去了城北的德寿宫[2]。

与北宋皇帝大多短命不同，身为南宋第一位皇帝的宋高宗相当长寿，这大概与他年轻时就已经丧失性能力、不能再恣意亲近女色有关，尽管有绝世神医王继先的壮阳药黑虎丹，还是挽救不了皇帝不能再行人事的凄凉命运，因而刘贵妃虽然明艳绝伦、丽冠天下，却始终没有得到过宋高宗真正的爱抚。

刘贵妃死后没几天，宋高宗也步其后尘，病入膏肓，几近走到生命的尽头。他已经八十一岁，当了三十六年皇帝，又退位做了二十五年太上皇，他的一生，自然是波澜壮阔的一生，既经历过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涯，又享受过至高无上的帝王荣光。

即将辞世的太上皇神志相当清醒，但他只是张大眼睛，安静地躺在床榻上，周遭的一切都成了虚无，仿佛整个尘世都处在沉睡之中，唯有他是清醒的。他的人生，将从岁月的天空中消逝，所留下的，只有绵绵不绝的记忆。

他知道，许多大宋子民都在暗中骂他是偏安皇帝，不图恢复祖宗基业，只一心与金人讲和。其实他也曾有过发愤图强的决心，一度将南宋京师定在建康[3]，几近边防前沿。可惨痛的经历最终告诉他，南宋军队根本无力与金军抗衡，他一改初衷，重用秦桧，猥琐地向金人求和，不过是不得不顺应天时而已。

当年北宋灭亡，宋徽宗、宋钦宗及皇室人员尽数被金人俘虏北上，赵构作为大宋唯一幸存的皇子，为众大臣拥立即位，就此开创了南宋王朝。可惜他这个“生于忧患”的皇帝注定当不了太平天子，还来不及坐稳九鼎宝座，就被金人一路追杀，狼狈逃窜，一度不得不入海避敌。当时皇帝身边的大臣除了宰相执政外，只有御史中丞赵鼎、中书舍人李正民等六人而已。一干人乘船入海，漂泊到海上避难。由于衣食物资无法及时得到供给，时时处在饥寒交迫中。到了后来，身为皇帝的他实在饿得不行了，命令停船靠岸，亲自步行到一座寺庙乞讨食物。僧人见皇帝驾临，大吃一惊，因为来不及准备，临时以五个炊饼进献，他一口气就吃掉了三个半，窘迫之状由此可见。

关键时刻，多亏了大将韩世忠，他仅率八千水师，及时将十万金军主力逼入建康东北七十里处的黄天荡。韩世忠夫人梁红玉亲自擂鼓助战，宋兵用铁绠贯大钩，把金兵小船逐只钩沉，金兵屡次突围均告失败。后来由于福建人王某的指点，金军主帅兀术[4]才利用老鹳河故道冲出宋军包围，渡江逃走。金军总共被堵截四十八天，这就是著名的黄天荡之战。金兀术军逃出了韩世忠的包围后，又遭遇岳飞部，交战之下，金军大败而逃，岳飞由此收复建康。此后，金军再也不敢渡江，宋高宗赵构这才得以返回建康。

但那段漂泊海上的经历无疑是宋高宗一生中最难忘的日子。当此弥留之际，他甚至听到了海涛的声音，重新感受到喷溅而起的浪花、扑面而来的海洋的独特咸味……

闸门“哗啦”一声打开了，记忆仿若钱塘江的潮水一般涌来——那些人，那些对他有特殊意义的人，那些他以为早已经忘得干干净净的人，又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除了生母韦太后外，就数丞相秦桧了。而他平生最感愧疚的人，一个是冤死风波亭的名将岳飞，另一个是因冒充柔福帝姬被处死的女尼李静善。他当然也有最恨的人，排在第一位的首推追得他几无容身之地的金军统帅兀术，第二位则是于他有着双重意义的秦桧。世间亦有令他惊叹的奇男子，一个是在采石一战成名的虞允文，另一个则是归正人[5]辛弃疾。辛弃疾曾于千军万马中轻取叛将首级，不仅有令人热血沸腾的传奇经历，其妻子赵彦骞竟然还是秦王赵廷美七世孙[6]。

行将离世之际，一张张熟悉或是不那么熟悉的面孔重新浮现在眼前，给宋高宗内心深处带来一阵莫名的悸动。这些在他临死前再度忆起的人，除了辛弃疾尚且在世外，其余的人都已经先行离去，若是地下重逢，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守候在病榻前的宋孝宗赵昚见太上皇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微笑，忙上前叫道：“父皇可还有什么心愿？”见宋高宗毫无反应，大着胆子伸手一探鼻息，才发现对方早已断气。

宋孝宗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哭起来。他虽非宋高宗亲子，却感激养父传位之恩，历来谨守孝道。宋高宗死后，宋孝宗哀伤不能自已，加上厌恶政事，下诏传位给皇子赵惇。赵惇以太子身份即位，是为宋光宗。

宋光宗是宋孝宗第三子，为宋孝宗原配郭氏所生。郭氏出身名门，是宋真宗郭皇后外家的六世孙。郭氏在宋孝宗继位前病死，后被追封为皇后。她在世时共生育四子：长子赵愭，封邓王；次子赵恺，封庆王；三子赵惇，封恭王；第四子则不幸早夭。按照宗法，郭氏之子均是嫡子身份，按照立嫡与立长的原则，赵愭最早被立为太子，但不幸赵愭不久后病死。按照顺序，太子位应该轮到次子赵恺。然而宋孝宗嫌弃次子赵恺过于宽厚仁慈，更偏爱三子赵惇，不仅是因为赵惇“英武类己”，而且赵惇正妃李凤娘有大吉之相——她出生时有黑凤凰聚集房顶，又被相士皇甫坦断言有“母仪天下”之相。宋高宗便是听到传闻后，亲自选定她为恭王赵惇的正妃。

赵惇在各种机缘巧合下被幸运地立为太子，又继承了皇位。但实际上，他父亲宋孝宗并不是什么英武之辈，他自己不但不“类己”，还是历史上著名“妻管严”——其正妻李凤娘骄横阴险，当上皇后后不断在宋孝宗和宋光宗之间搬弄是非，引得父子互相猜忌。宋孝宗一度决定废黜李凤娘，招来老臣史浩商议废后之事。不料史浩认为宋光宗刚刚登上皇位，如果立即废黜皇后，会引起天下人的议论，不利于大局，坚决不同意废后一事。此时，宋孝宗已经退位为太上皇，得不到大臣的支持，废后一事只好作罢。

最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宋光宗君临天下，拥有无上的权威，却在家里怕老婆，凡是李凤娘说的话，只能唯命是从。对妻子的惧怕，加上对父亲的猜忌，宋光宗身心备受折磨，得了怔忡病。李凤娘借机控制了宋光宗，不准他去重华宫给宋孝宗请安。

绍熙五年（1194年），宋孝宗生病，宋光宗连续三个月不肯过宫探视父亲，还天天与李凤娘游宴玩乐。皇帝如此行径，完全丧失了人心。群臣因宋光宗不听从劝谏，纷纷上疏自求罢黜，居家待罪，由此竟然出现了“举朝求去，如出一口”的现象，宋光宗则统统置之不理。

宋孝宗临死前，想见儿子宋光宗一面，顾视左右，却又说不出口，无奈地流下泪来。消息传入朝中，宰相留正、兵部尚书罗点、中书舍人陈傅良、起居舍人彭龟年等纷纷进谏，劝宋光宗过宫去尽最后的孝道。留正甚至拉住宋光宗的衣裾哭谏，但宋光宗不听，最后只同意由次子嘉王赵扩前去探视。六月，宋孝宗在无限的遗憾和落寞中崩逝于重华宫。

在李凤娘的挑唆下，宋光宗居然不相信父亲是真死，怀疑是个圈套，不但不去重华宫，连丧事也不肯出面主持，只是称病不出。宰相留正与礼部尚书、知枢密院事赵汝愚无可奈何，只好请已经八十多岁的宋高宗皇后太皇太后吴芍芬出面主持丧礼。

由于宋光宗称病不出，朝中骚动。宰相留正心中不安，故意在上朝时摔了一跤，随即称病离朝。留正一走，朝政更加混乱。赵汝愚与大臣韩侂胄密谋，认为宋光宗已经失去人心，不宜再居皇位。赵汝愚是赵氏宗室，而韩侂胄则是外戚，是北宋大臣韩琦曾孙、太皇太后吴芍芬亲外甥。这二人在朝中影响力非同小可，然而要想发动宫廷政变，仍需要军队的支持，可掌管禁军的郭杲不愿意卷入政治风波。宗室子弟、秦王赵廷美七世孙赵彦逾曾对郭杲有救命之恩，赵汝愚请其出面，最终说服了郭杲。有了禁军的武力支持，事情便几成定局，再由韩侂胄出面，请太皇太后吴芍芬下诏，称宋光宗愿意自动退位为太上皇，由嘉王赵扩即皇帝位。

赵扩为皇后李凤娘所生，其即位的一幕颇具戏剧性。当太皇太后吴芍芬命赵扩穿上黄袍登基时，赵扩却坚决推辞不就。自古以来，新皇帝即位，装腔作势推辞者不在少数。但赵扩却显然是极少见的真心不想做皇帝的人，他力辞不成，竟然吓得逃跑，一边绕着殿柱大兜圈子，一边大声喊道：“儿臣做不得，做不得！”最后还是吴太后下令大臣挟持住赵扩，强行逼迫他穿上黄袍，这才顺利登位，是为宋宁宗。

等到儿子赵扩正式当了皇帝，宋光宗才知道消息，但此时也无可奈何，只好说：“事先怎么不让我知道？”宋光宗在位仅有五年时间，且昏庸不堪，碌碌无为。他被迫退位后，李凤娘也随着丈夫的失势而被权力所遗弃。

宋宁宗本来不愿意当皇帝，被迫当上皇帝后，也是碌碌无所作为，丝毫不想为国家大事劳心费神。皇帝不理朝政，奏章很快就堆积如山。为了省事，宋宁宗就在所有的奏章上都批示“可”。令人哭笑不得的是，有大臣的奏章意见相左，竟然得到的批示都是“可”。宋宁宗上朝时，经常一言不发，大臣们在下面奏事，说得口干舌燥，他既不表态，也不决断，由此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位皇帝的智力水平。

皇帝昏庸无能，朝臣便开始党争。赵汝愚因拥立有功，升任枢密使，兼任右相，韩侂胄则任枢密院都承旨，二人之前因利益而临时结成的联盟很快土崩瓦解。赵汝愚执掌朝政大权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力荐名儒朱熹为焕章阁侍制兼侍讲，名义上是为宋宁宗讲道学，实则是要与朱熹合力排挤韩侂胄。

朱熹字仲晦，别称紫阳，婺源[7]人氏，是南宋著名理学家，世称“朱子”。他幼年跟随父亲朱松读书学习，十三岁时朱松病逝，朱熹遵父遗命，到崇安五夫里依附父亲生前挚友刘子羽。刘子羽建紫阳楼供朱熹母子居住，视朱熹如己子，亲自教导，朱熹年十八岁时即登进士。

朱熹早年出入佛、道，三十一岁时正式拜程颐三传弟子李侗为师，专心儒学，成为程颢、程颐之后儒学重要人物。他将《论语》《孟子》与《礼记》一书中的两篇《大学》《中庸》合订为一部书，定名《四书》。《四书》遂与《五经》合称为《四书五经》，且《四书》的地位逐渐超越了传统儒家的《五经》。他所发扬的《大学》“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思想，成为后世学者必宗的追求。

尽管学术上显赫非凡，朱熹的仕途并非一帆风顺，为官仅十余年，且多为地方官，他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兴学教育上。晚年朱熹定居在建阳考亭，办书院讲学，著书立说，四方学子不远千里前来求学，遂形成学术史上令人瞩目的“考亭学派”。

受宰相赵汝愚推荐担任新皇帝侍讲时，朱熹已经六十五岁。他第一次有亲近皇帝的机会，于是欣然赶赴京师临安，与赵汝愚结为死党，协力对付另一权臣韩侂胄。两方展开了激烈的明争暗斗。赵汝愚虽是赵氏宗室，又得到朱熹为首的理学派的全力支持，然而韩侂胄背后靠山更大，不但有太皇太后吴芍芬撑腰，宋宁宗皇后韩氏还是其侄孙女，占尽天时地利。韩侂胄本人更是一改南宋王朝卑躬屈膝的投降姿态，摆出誓死抗金的架势，由此得到参知政事京镗等主战派官员和民间大量爱国人士的支持。之前参与拥立宁宗的宗室赵彦逾和禁军首领郭杲也都站在韩侂胄一方。

宋宁宗本就不爱读书听课，身为侍讲的朱熹又急于求成，不断在皇帝面前攻讦韩侂胄包藏祸心，为皇帝所不喜。朱熹仅仅当了四十六天侍讲，就被皇帝罢免出朝。而赵汝愚最终也败下阵来，韩侂胄利用“宗室不得为宰执”的祖宗家法，说服宋宁宗罢免了赵汝愚的宰相职务。赵汝愚于贬斥途中被残酷迫害致死。韩侂胄从此成为南宋举足轻重的人物，地位和权力远高于一般的宰相。

为了进一步打击政敌，韩侂胄将理学称为“伪学”，对朱熹等理学学者大肆打击，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庆元党禁”。朱熹本人身败名裂，一生辛苦经营的道学集团亦迅速瓦解，道学一片声名狼藉，成为朝中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面对人生突如其来的打击，朱熹表现得相当坦然，道：“福祸之来，命也。”又特赋一首《念奴娇》：

临风一笑，问群芳谁是，真香纯白。

独立无朋，算只有，姑射山头仙客。

绝艳谁怜，真心自保，邈与尘缘隔。

天然殊胜，不关风露冰雪。

应笑俗李麤桃，无言翻引得，狂蜂轻蝶。

争似黄昏闲弄影，清浅一溪霜月。

画角吹残，瑶台梦断，直下成休歇。

绿阴青子，莫教容易披折。

他以冰清玉洁的白梅自比。从此回到建阳三桂里，潜心著述，过起了老骥伏枥的日子。

南宋朝廷大兴党禁之时，北方局势正在悄然发生变化。金人内乱不断，实力大衰，而漠北的蒙古则日益壮大。

就在“庆元党禁”开始的这一年，蒙古草原发生了著名的十三翼之战，乞颜部铁木真大败札答兰部札木合十三路军，一跃成为蒙古诸部中实力最强大者。这位有着征服天下野心的天骄人物，随即马不停蹄地开始了统一蒙古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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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采石：今安徽当涂北。

[2] 德寿宫遗址位于杭州市上城区望江路北侧，南与清代“红顶商人”胡雪岩故居仅一街之隔，西与鼓楼相望，原为权相秦桧府第。有人说此地有“王气”。秦桧死后，赵构便令有关部门将这块“宝地”收归朝廷，并以原秦府为基础，大兴土木，扩建成一座金碧辉煌的新宫殿，取名“德寿宫”，与坐落在临安城南凤凰山的皇宫并称为“南北大内”。其占地东西长约二百五十米，南北长约七十米，东临今杭州盐桥大河，南至望仙桥直街，西达吉祥巷，北抵佑圣观路。

[3] 建康：今江苏南京。南宋建立后，宋高宗一度驻跸建康，直到绍兴二年（1132年）正月才进驻临安（今浙江杭州），绍兴八年（1138年）正式定都临安。

[4] 兀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第四子，女真名兀术，词义是“头”，汉名完颜宗弼。多称金兀术。挞懒：金太祖堂弟，汉名完颜昌。

[5] 归正意为投归正统，归正人则是投归正统之人，是南宋特有的对北方金人沦陷区南下投奔之人的蔑称。

[6] 辛弃疾娶赵氏时尚身陷金人沦陷区，而赵氏家族一直寓居江阴（今江苏江阴），他如何能与赵氏结识并娶其为妻一直是未解历史之谜。本小说中所涉及相关情节只是作者个人推想，没有文献或考古实据。

[7] 婺源：今江西婺源。

第一章　千峰云起

山水之妙，在于丘壑深邃，景象变幻。荀子曰：『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物之盛，方能自审人生应有之地位。

风前欲劝春光住，春在城南芳草路。

未随流落水边花，且作飘零泥上絮。

镜中已觉星星误，人不负春春自负。

梦回人远许多愁，只在梨花风雨处。

——辛弃疾《玉楼春》

锦绣中华，江山万里，钟灵毓秀，瑰奇壮丽。

山水之妙，在于丘壑深邃，景象变幻。处身于境，视境于心，一扫尘世间喧嚣之气，令观者驰思，深得其情，从而升华到荣辱皆忘的境界。荀子曰：“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物之盛，方能自审人生应有之地位。昔日太史公行走天下，阅遍名山大川而为文疏荡，大见清奇之气，此为得天地灵性。世间潜隐默修之士亦喜遁居幽静山林，期荫仙风而得道升天。

神州东南一带，风光极丽绝秀之冠当属武夷山——重峦叠嶂，绵络不绝；丹崖奇峰，奇拔秀伟；青岫带水，千姿百态；绿树红花，争奇斗艳。古往今来，仁者比德于山，智者比智于水，故有“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一说。而武夷山丹山碧水，山水俱备，九曲溪曲折萦回于褐崖群峰之间，如玉带贯串珍珠，将武夷三十六峰、九十九岩连为一体。山临水而立，水绕山而行，溪光山色，构成“一溪贯群山，两岩列仙岫”的独特美景。

自秦汉以来，武夷山就是羽流禅家栖息之地，历代道士、隐士多往其间建宫立观，精勤修行，留下诸多名胜古迹。历史文物与水光山色交相映衬，相得益彰。如天游峰号称“武夷第一峰”，上有一览亭，濒临悬崖，高踞万仞之巅。站在亭中凭栏四望，云海茫茫，气象雄阔，犹如置身于波澜壮阔的大海中，极有“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苍莽之感。览台上题有楹联云：“遗世独立；与天为徒。”与眼前实景极称，令人击节赞叹。又如石湖涧建有不少道院、庵堂，有对联道：“松声竹声钟磬声，声声自应；山色水色烟霞色，色色皆空。”生动地描绘了人文景观与自然风光融为一体的情形。

除了武夷九曲外，武夷山最独特的景致当数位于崇安和建阳交界之处的武夷山洞。此处名为“武夷山洞”，并非实指深邃不见天日的山洞，而是一处四面崖壁如刀的长缝形大峡谷，周回达一百二十里，除峰南有裂隙可以进谷外，其他无处可进。峡谷幽深神秘，山临水而立，水绕山而行，山重水复，韵律有致，如一道山水画廊，内中不时有多彩的迷雾和波光涌动，如梦似幻，灵动百出，仿若仙境，因形貌独特、风光秀美，被道教列为天下三十六洞天[1]第十六洞“升真升化玄天”。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草应时而绿，花应时而开，频叶软，杏花明，又是一年好春光。

这也是武夷山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最紧张忙碌的人当属茶农，因为他们一整年的生活指望全在这个时段。同样忙着奔波于大山内外的，还有采集草药的山民，只是他们的谋生比种植茶园的茶农要危险得多——药材大多生长在崇山峻岭、悬崖峭壁上，愈是珍贵之奇药，愈是长在人迹罕至的艰险之处。

两男一女正在武夷山洞中艰难地跋涉着。两面峭壁千仞，中间清流潺潺，人只能从水边高矮不一的石头上跳跃而过，行进得极是费力。名山出奇草，三名年轻人来到这人迹罕至的大峡谷，并不是游览风光，而是要寻觅一种俗名为“九死还魂草”的神奇草药。

三人中，年纪最长的男子姓孙名应龙，二十岁出头，中等个子，身板壮健有力，古铜色的脸上泛着油光，晶晶发亮。他是佃农孙年之子，幼年时父亲病逝，靠母亲金三娘摆小摊卖扁肉抚养长大。虽然家境贫寒、成长艰辛，却自小对武术极有兴趣，孜孜求学，到处偷师学艺，居然练就了一身好武艺。不久前，朝廷破天荒在地方设置武学，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建宁府的武学生，成为金三娘生平最得意之事，逢人便要夸耀一番。

孙应龙一身灰衣，短襟长裤，手提长剑，肩上斜背着一大圈绳索。他虽领先走在最前面，却是明显的不懂草药，一边往两边山崖张望，一边不断回头问青衣女伴道：“月月，那是不是还魂草？”

青衣女子十七八岁年纪，标准的鹅蛋形脸，鼻梁及两旁各生着数粒雀斑，一双上翘的丹凤眼灵活有神，如同男子一样束着发髻，看上去格外清爽干练。她名叫余月月，是建阳名医王且光的外孙女，将门出虎女，年纪虽轻，却已是本地颇有名气的小医师。

世间医师大多是自小学艺，耳濡目染，见惯了病人的苦痛和在生死之间的挣扎，因而往往在处理事务上比常人要冷静得多。余月月身上亦有明显的名医风范，右手提着药锄，左肩单肩背着装草药的竹篓，对于孙应龙反复的外行询问，她保持着不理不睬的淡漠姿态，只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峡谷两边的悬壁上，努力搜寻着那难得一见的还魂草。

孙应龙问了一遍又一遍，余月月却始终不回应，他本不是什么好性子，愈发急躁了起来，可又不敢随意向对方发脾气，因为余月月是出名的尖酸刻薄，他可不想被她抢白几句后好几天噎得吃不下饭，便改去问后面的男伴道：“宋慈，大伙儿都说你读书多、学问大，你说说看，那九死还魂草到底长什么样子？”

宋慈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高与孙应龙差不多，身板却明显瘦了几圈，颇见白面书生的儒雅文弱之气。他在三人中年纪最小，出身书香世家，其曾祖宋翔自小就是建阳有名的神童，七岁时曾作《赋灯》诗：

景景照幽房，荧荧吐焰长。

昔年江上女，曾向乞余光。

意境优美，意味绵长，居然出自一个小孩子笔下，一时传为奇谈。

民间有“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说法，意思是小时候很聪明的孩子，长大了未必能够成材。但宋翔成人后亦是诗文出众，著有《梅谷集》，于绍兴十二年（1142年）进士及第，文才名动京师，被中兴名将张浚慕名辟为参议官。后来宋翔因见不惯张浚为逢迎宋高宗赵构和丞相秦桧而参与陷害岳飞的阴谋，主动辞官，结束了短暂的仕途生涯。此后，宋氏一直安居建阳乡里读书，再无人出仕。

宋慈父亲宋巩亦是从小就有“聪慧”之名，读书不专务章句，文章辞藻焕发，是建阳有名的文士。母亲吴氏亦是出自本地大族，舅父吴雉是名儒朱熹的得意门生。宋巩四十岁时，吴氏才生下宋慈。晚来得子，宋氏夫妇对其极是珍爱，特意为独生爱子取名为“慈”，字“惠父”，取《管子》“孝悌慈惠，以养亲戚；恭敬忠信，以事君上”之义。

宋慈虽得父母溺爱，但自小受教于舅父吴雉。吴雉督教极严，除了要求外甥熟读经典外，还命令他在生活中一言一行都要仿效圣贤，稍有过错，便要予以责罚——背书、抄字、打手心、罚跪，等等，不一而足。宋慈在舅父的严厉管教下长大，性格多少有些古板，平日也是谨小慎微，深沉少言。

与孙应龙、余月月各自一身短打不同的是，宋慈穿着一袭藏青色长袍，为了行走、跳跃方便，不得不将衣襟折上来塞入腰带中。他两手空空，默默地走在最后面，听到孙应龙发问，举袖拂拭了一下额头的汗水，仔细想了想，才回答道：“《神农百草》一书中虽然画出了卷柏的形貌，但却是卷缩焦干的样子，跟寻常的枯枝败叶并无分别。”

卷柏即九死还魂草的学名，又名回阳草、长生不死草，通常生长于裸露的山顶岩石上。这种草遇到干旱时就自动卷缩，变得焦干，进入“假死”状态，而当得到雨水、温度适宜时，它就大量吸水，舒展枝叶，重新苏醒过来，是为“还魂”。由于石崖难以保持水分，它要经过多次的“枯死”和“还魂”才能繁衍长大，所以被称为“九死还魂草”。

更为奇特的是，这种草不但自己能反复还魂，入药亦有起死回生之效，只因不易发现、采取困难，极其贵重难得。余月月七岁时，外祖父王且光曾向山民购得一株还魂草，晒干后妥为收藏，视为珍宝，一直舍不得拿出来用。去年五月，宋慈前去沧洲精舍拜访师祖朱熹时，不幸遇刺，受了极重的外伤，生命垂危。王家与宋家是近邻，王且光亦不肯拿出还魂草来救治宋慈性命。最后还是朱熹出面讨人情，王且光才不得不看在旧主人的份儿上才勉强将还魂草拿了出来。那株还魂草枯干了十年，一浸泡在水中，居然再次“还魂”复活，恢复生机，可谓生命力惊人，难怪有“长生不死草”的别号。

孙应龙道：“这么说，你也不认得还魂草的样子了？”宋慈道：“嗯，确实不认得。”

孙应龙挂念那病者命悬一线，心想若不能及时找到良药，即便华佗再世，亦是回天乏力，着恼之下，不免有些拿宋慈出气的意思，嘲讽道：“那你还巴巴地跟着来做什么？”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之前不是为了救你用掉了那株九死还魂草，今日我们也不用千辛万苦地来峡谷找药了。”

宋慈虽因还魂草才得以活命，但他伤后昏迷了许多天，竟然连救命的还魂草到底是什么样子也没有见到，不免心中有所遗憾。此时经孙应龙一语提醒，又想到当日精舍血案迄今未破，官府方面也好，朱熹门生也好，都没有找到任何有关凶徒的线索，愈发郁郁寡欢起来，黯然道：“不错，还魂草应该用来救更该救的人，用在我身上全然是浪费了。”

余月月停下脚步，正色道：“天下的伤者、病者全是该救的人，没有谁比谁更该救。”又转头斥道：“孙大哥，你好歹是跟宋慈一起长大，而今考上了武学，还是这般小家子气，跟小时候一样，成天惦记挑宋慈的不是。”

孙应龙虽然年长，却对她甚是畏惧，慌忙辩解道：“我哪有……”

余月月道：“是我求恳宋慈陪我来采药的。自从你考上武学、去了建宁府，我每次出来采药，都会叫上他。”

孙应龙忙道：“是我的不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陪你出来采药。其实我也不想考建宁府武学，可我娘亲她……噢，我的意思是，你也不一定要找宋慈啊，他本来就是金贵的公子哥儿，又受过极重的刀伤，伤了筋骨。你瞧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及你一个姑娘家敏捷呢。”

余月月道：“我爷爷说了，宋慈从小体弱，受伤后更该多出来活动，才能慢慢恢复元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理儿，哪儿还那么多废话？”

孙应龙却还要强辩，道：“我的意思是，宋慈是世家公子，书读得好，文章写得好[2]，小小年纪，就已经是咱们建阳有名的才子，跟着咱们来武夷山洞采草药，不是大材小用了么？”

余月月道：“噢，你终于承认宋慈是‘大材’了？那你平时还一百个不服气，总是拿话挖苦他。从小你就嫉妒宋慈，长大了还是这样。”

孙应龙道：“我嫉妒他？论写文章呢，他也许是不错。可论武艺呢，我比他强太多了。我将来能当咱们大宋的武状元，他宋慈能当文状元么？”余月月道：“好啊，等你真的当上武状元，我就承认你比宋慈强。”

他二人一道长大，自小拌嘴惯了，起口角不是什么稀奇事，倒是争论的中心人物宋慈始终一言不发。最后孙应龙自己先笑了起来，道：“月月你看，又成这样了——我们两个吵得不亦乐乎，宋慈在一旁，反倒是个没事儿人。”

余月月正色道：“这是宋慈的好处，平和宽厚，从不与人计较。”转头见宋慈脸有疲色，便道：“喂，孙大哥，我累了，我们坐下歇会儿。”遂选了一块大石头坐下休息。

孙应龙卸下绳索，取竹筒到溪边打了水，自己饮饱后，又重新盛满，拿过来递给余月月。余月月却转递给宋慈，道：“你先喝。”颇有长姊风范。

三人都是建阳同由里[3]人氏，出身、家境全然不同，却因为是乡邻乡里，年纪相近，打小熟识。宋家是本地的世家大户，拥有同由里一半以上的良田。孙应龙的父亲孙年原先就是宋家的佃农，靠租种田亩为生。孙父不幸早死后，孙家只剩下了孤儿寡母，一贫如洗，受宋家接济良多。孙应龙从小就是宋慈的跟班，后来还当过一阵子陪读，虽然说不上嫉恨，但对宋慈这样出生就衔着金勺子的娇贵公子多少有些醋意，他又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浑小子，不由得言语间就流露了出来，渐渐地，冷嘲热讽就成了习惯。偏偏宋慈天生是那种不爱争嘴上闲气的人，既不与孙应龙计较，也不因此而跟他亲近或是疏远，颇有昔日名士之风。但二人都与余月月交好，还是少不得经常见面，于是就演变成了孙应龙不断伺机挖苦宋慈，余月月忍不住打抱不平，最终孙、余二人吵嘴，宋慈冷眼旁观的情形。

这种有趣的局面一直到最近——朝廷新在地方上设置武学[4]，孙应龙考上武学、去了建宁府武士斋就学才算终结。想不到这次孙应龙有急事赶回建阳，居然又是旧事重演，以至自己都觉得好笑。

幽谷险壑，秀水奇峰。溪流潺潺，鸟语花香。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云转。眼前所见所闻，尽是人间美景，充满了原始气息，无愧于“福地洞天”的称号。若不是尚有药材要寻，真恨不得多停留一刻才好。

孙应龙叹道：“这些天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时刻高度警觉，真想不到现在能这么舒服地坐在这里！”

余月月道：“那你还不得感谢宋慈？不是他，你早就被官府抓去蹲圜狱了。”孙应龙讪笑两声，道：“我承认，这次的确亏了宋慈机灵，月月功劳也不小，还有赵郡主。等华大哥转危为安后，我再好好谢你们。”

原来三人来武夷山洞寻找还魂草救治的病患者名叫华山，字子西，池州贵池[5]人氏。华山少年时即立志苦学，文才出众，成年后成为太学生。太学是中央最高学府，位于京师临安钱塘县西，原为名将岳飞府邸。华山日夜徘徊于太学学堂，睹物思人，想到当年岳飞无辜遇害，悲愤得垂泪，于是自行改名为华岳，号翠微，名“岳”即取自名将岳飞之姓氏，“翠微”号取岳飞《池州翠微亭》诗句“经年尘土满征衣，特特寻芳上翠微”[6]。

华岳志向很大，入太学后学而不厌，加上其人喜习技击、谈议兵事，又被选入武学堂，成为太学武学生，系统地学习军事理论知识。

宋朝以重文抑武，猜忌武将，而极具讽刺意义的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所武学偏偏始建于北宋。庆历三年（1043年）五月，宋仁宗下诏在武成王庙[7]设置武学，任命建阳名士阮逸为武学教授，意图建立并完善一种武官选拔制度。然而事与愿违，宋朝自立国以来重文轻武、守内虚外，武将既没有前途，武学也就不那么具有吸引力，就算宋仁宗亲自下诏，还是没有人愿意入学充当武学生。参知政事范仲淹上疏道：“国家兴置武学，但却苦于无人愿意入学，长此下去，只怕敌国认为我国没有英雄。不如下令取消武学的名义，如果学生中有喜好兵法者，可由本监官员作保，让其秘密习读兵书。”于是，世界上第一所专门培养军事人才的学校——武学只存在了九十余天，就因门可罗雀而被迫关闭。

宋神宗在位时，王安石支持变法，为求富国强兵，再次提出学校教育要“求专门，兼文武”，重新在京师开封设立武学，以唐前七种兵书为《武学七书》，即七种主要教材，教授军事知识。又设武学博士等官，“掌以弓马武艺训诱学者”。乾道七年（1171年）七月庚寅，诏武学该赴解试人，以五十人为额。淳熙五年（1178年），置武学国子员。

南宋建立后，沿袭了北宋的太学和武学制度。不久前，当今宁宗皇帝更是从言者之请，下诏在诸路州学设置武士斋，选官按其武艺，且以在官荒田以备支用。华岳和孙应龙同称为武学生，但前者是京师太学武学堂的武学生，后者则是刚刚设立不久的建宁府武士斋的武学生，一个就读于中央最高学府，一个才刚刚进入地方府学，身份不可同日而语。

华岳为人轻财好侠，豪迈伉直，不满当今权相韩侂胄把持朝政、胡作非为，为打击政敌不择手段，又大兴党狱，迫害理学名家朱熹及其弟子，曾几次上书朝廷，请求宋宁宗将韩侂胄斩首以谢天下，为此得罪了韩侂胄，被逮捕后下大理狱拷问。后判处编管建宁府，被囚禁在令人闻名色变的建宁府圜狱中。

建宁知府傅伯成欣赏华岳文武双全、才气纵横，命狱卒去掉他身上的刑具，放出圜狱，只将他软禁在府署中，尽管失去了人身自由，但由于傅知府的关照，有纸笔书籍等物供应，生活得还算不错。

与华岳同时上书的还有寿州[8]人氏吕祖泰。吕祖泰字泰然，出身名门，是北宋宰相吕夷简之六世孙。他不满韩侂胄弄权，到登闻鼓院上书，请诛韩侂胄，结果身受杖刑，被流配到偏远之地。韩侂胄还欲在押解途中置其于死地，但阴谋并未得逞，吕祖泰半途为武艺高强的侠士救走，不知所终。

另有华岳同学——太学生敖陶孙亦因忤逆韩侂胄而得罪。敖陶孙是福建人氏，以诗知名。其人有强烈的用世之心，曾感慨时局“阵云起西北，中原暗黄尘”，个人报国无门之下，“匣剑似识时，中宵哑然鸣。我说发悲歌，沾衣涕纵横”。

某日，敖陶孙到临安最大的私营酒楼三元楼饮酒，联想到奸臣当道，他所尊崇的前宰相赵汝愚被贬身死，名师朱熹亦一再被迫害，愤然提笔，往屏风上题诗云：

左手旋干右转坤，如何群小恣流言。

狼胡无地居姬旦，鱼腹终天吊屈原。

一死固知公所欠，孤忠幸有史长存。

九原若遇韩忠献，休说如今有末孙。

酒过三巡后，敖陶孙惊然回头，发现屏风已然被人抬走，当即猜到有人赶去向韩侂胄告密，急忙换上酒保的衣服，抱着暖酒壶下楼。

到楼梯口时，正好遇到赶来逮捕他的差役。差役问道：“敖上舍[9]人可还在上面？”敖陶孙道：“你问的可是太学秀才？他在上面饮酒正酣呢。”

差役闻言便赶上楼捕人，敖陶孙则顺利逃离临安，预备回家乡闽地避难。然而人未到建阳，即被尾随而至的官兵捕获，被押送回京师。敖陶孙一改之前气骨铮铮的姿态，作书向韩侂胄祈哀，称三元楼屏风上的诗非他本人所作。韩侂胄见敖陶孙服软求饶，便放过了他，准其重入太学，不久又中进士，步入仕途。

与敖陶孙前倨后恭行为全然不同的是，华岳虽受磨难，依旧不肯就此屈服，发誓要勇斗权奸，作《狱中作》诗云：

壮士刚肠不受冤，髑髅可断志难干。

越仇未报薪当卧，汉贼犹存铗漫弹。

直抒胸臆，充满忠烈之气。

不仅如此，华岳还在建宁写下了大量文章，言涉边机，议论风生，系统阐发了他抗金复国的理想，以及具体的政治军事措施。又上书皇帝，再次请求用贤汰冗、罢免奸臣、广施仁政。奏书中称韩侂胄：“以后族之亲，位居极品，专执权柄，睥睨神器，窥觇宗社，此外患之居吾腹心者也。臣愿陛下除吾一身之外患。”写得情辞并茂，慷慨激昂。

韩侂胄得知后勃然大怒，立即利用权势调走了同情华岳的建宁知府傅伯成，改派心腹李大异到建宁任知府。李大异到任后，对华岳多方戕害，不仅将他戴上枷具重新关入圜狱中，还常常以各种理由施以酷刑，目的无非是要将华岳整死在狱中。

孙应龙久闻华岳大名，考上武学后，到建宁府武士斋报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去圜狱，设法探望华岳，略一交谈，对其人品、才华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见华岳刑具缠身，被折磨得体无完肤，当时就动了心思，想设法营救他出来。可他只是个普通的武学生，既无权又无势，不要说跟当今宰相韩侂胄作对，就连建宁知府、建阳县令都是他眼中了不得的大官，要想救人，只能暗中设法劫狱了。

幸运的是，孙应龙在武士斋遇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如福州人郑公侃、莆田人林登、长溪人徐森木等，都是各怀绝技、血气方刚的青年。众人都对华岳的胆识和才气极为钦佩，私下结为生死之交，约定合力营救华岳出黑狱。

建宁府的圜狱建在一个天然的大坑中，四周建有围屋和碉楼，虽然不及京师临安大理狱那般戒备森严、出入有序，但由于天然的地理优势，靠蛮力救人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事。偏偏除了孙应龙等人之外，还有一位神秘的刘姓男子想救华岳，而且冷眼旁观已久，早看出这帮武学生的心思。在这名自称“刘先生”的有心人主持下，一干人开始了营救行动。

按照原定计划，众人本来预备在三月二十三日动手——这天是天后妈祖的诞辰，福建各地都要举行盛大的纪念活动，建宁府因为有天后庙，一向是闽北的活动中心。到了那一天，全城人都会赶去天后庙看热闹，知府李大异更是要亲自到场主持祭祀天后仪式，所以当天也是圜狱防守最松懈的时候。

然而计划不如变化快，刘先生得到消息：知府李大异收到丞相韩侂胄密函，让他务必在新任福建路提刑辛弃疾到任前将华岳秘密处死。刘先生担心事情有变，不得不提前仓促动手。当日华岳被提出牢房拷打，几次昏死，奄奄一息。众人用昔日范雎[10]伪死脱身之计，重金买通狱卒，谎称华岳已死，将其带出官署。可惜华岳受刑过重，真的已是濒死状态。众人又怕走漏风声，不敢为他请大夫医治，遂决定由孙应龙将华岳运回建阳，请其同乡兼好友余月月出手相助。

孙应龙事先已向武学教授请假，称母亲金三娘得了急病，需回家探望。他在好友郑公侃的协助下，驾车带着华岳上路。建宁到建阳不过五十里，当日即到。孙应龙将华岳藏在自家后院柴房里，暗中请来余月月为他疗伤。为避免引来怀疑，郑公侃当日即单骑返回建宁。

起初，孙应龙还想瞒着家中，但余月月认为既然他向武学教授告假返家是因为母亲生病，就必须做得周全。尤其金三娘每日在拱辰桥中心市集摆摊卖扁肉，生意红火，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得见，万一她生龙活虎的消息传到建宁府，整件事情岂不是要穿帮？

孙应龙认为余月月说得有理，因而不得不将事情大致真相告诉了金三娘，请母亲暂时收摊歇业几天，以装病来配合营救行动。

金三娘自然少不得一通埋怨，道：“那韩丞相是什么人物，得罪他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你一个小小的武学生，敢跟本朝宰相作对，不是找死么？”但事已至此，也不得不答应帮儿子掩饰。又道：“要我装病也可以，但有一个条件，这件事，还得找宋公子来帮忙。”

宋公子便是隔壁宋巩宋公的儿子宋慈。金三娘亲眼看着孙应龙和宋慈一道长大，虽然也对宝贝儿子习得一身惊人武艺颇为自豪，但其实内心深处还是最希望儿子能成为宋慈那样的谦谦文士。

孙应龙自小就常听母亲夸赞宋慈，这恰恰是他极为反感的一点，本能地嚷道：“叫宋慈来做什么？”

金三娘伸手重重打了一下儿子的头，道：“娘是为你好，懂么？就你这性子，怕是要出乱子，到时非但救不了这个太学生，还要连累月月。”

孙应龙道：“宋慈小小年纪，成天就知道死读书，又能懂什么呀？”金三娘道：“话说到这里，小龙，你别怪娘亲又埋怨你，人家宋公子比你小上好几岁，可那文章学识，啧啧，一点儿不比大人们差。你要有他那脑子的一半，娘亲我就不用那么为你操心了。”

孙应龙还待反对，余月月却表示同意，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况且宋慈聪明机智，又不是外人。”

孙应龙有求于二人，二人都同意叫宋慈来出主意，也只好无可奈何地同意。

宋慈应约来到孙家，听完经过，既不惊讶，也不忧惧，只平静地坐在那里沉思。他虽然年纪小，却意度沉厚，总有一股“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派头，按照读书人的说法，就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是金三娘最喜欢他的地方。

孙应龙不满地道：“喂，你倒是说句话啊。要是害怕受连累，就赶紧走出这个门。”

宋慈道：“华岳不能再留在这里，得赶紧另外找个地方。”

余月月道：“只有我们几个知道这件事。我家人来人往，而且我外公为人乖戾，肯定不能去。你家虽然宅子大房间多，可下人也多，来来往往的容易被人看见，也不合适。论起来，只有孙大哥这里最合适了，家里只有母子二人，不会有外人来，离你我两家都近。”

宋慈道：“不是这个意思。华岳既然是韩丞相恨之入骨的人，就算狱卒报称他死了，李知府也必定要亲眼看他的尸首，才好向韩丞相交代。他找不到华岳的人，必定会怀疑内中有蹊跷。”

金三娘道：“哎呀，那些狱卒交不出华公子的尸首，无法向上司交差，会不会供出阿龙他们几个来？”孙应龙道：“这点娘放一万个心，狱卒绝对不会供出真相来。那位刘先生早预料到这种可能性，事先留下了高招，狱卒胆敢出卖我们，就是拿他们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放心，就算酷刑加身，他们也决计不会说的。”虽然按照事先约定，孙应龙不肯说出“高招”到底是什么，但言谈之间充溢钦佩之情，显然对那刘先生极有信心。

宋慈道：“愈是如此，李知府愈发会怀疑是有外人涉入其中。孙大哥曾几次到圜狱探访，又正好在这个时候告假回家，有可能会被官府列为首要怀疑对象。嗯，如果我没有估计错，建宁府的追兵很快就会到。”

孙应龙听了，不由得半信半疑。金三娘却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忙道：“哎呀，幸亏叫了宋公子来。那么赶快将这个太学生先送到你家吧。”宋慈道：“不行，不能去我家。孙大哥一被怀疑，他周围邻居及交往亲密的人，如我家、月月姊家等，都会一并被怀疑。尤其那李知府是韩丞相的心腹，正想要找朱老夫子的把柄，与朱老夫子有关的人，都会被列为重点搜查对象。”

余月月道：“那怎么办？要是个正常人还好说，随便跑到哪座山上，找个山洞藏起来，够官兵找上一年半载的。可华公子受了重伤，既不能登山，又受不得山洞的寒气。”

宋慈道：“嗯，我想到个地方，既方便华公子养伤，官兵也不敢去搜那里。不过先等我去跟人家说一声。”也不说明要找的人家是谁，匆忙去了。

金三娘母子满腹狐疑，不免好奇宋慈赶去求助的人是谁，猜测了半天，也不得要领。最后还是余月月先猜了出来：“宋慈一定是去了逍遥居，他去找赵郡主了！”

赵郡主名叫赵师滢，是信王赵璩之幼女。赵璩字润夫，初名伯玖，是大宋开国皇帝宋太祖赵匡胤的七世孙，后成为宋高宗赵构的养子，一度是皇太子的热门人选，甚至为名将岳飞所拥护。他本人的经历，可谓厚厚的一本传奇——

北宋初年，宋太祖于可疑的“斧声烛影”中去世，其弟赵光义“兄终弟及”，荣登大宝，成为大宋第二位皇帝。后来皇位一直在宋太宗一系中，其后的北宋皇帝包括宋高宗赵构都是其子孙。然而北宋灭亡后，民间开始重新流传阴森诡异的“斧声烛影”传说，说“太祖之后，当再有天下”。更匪夷所思的是，传说北宋灭亡的原因是宋太祖赵匡胤要借金人之手报当年亲弟弟宋太宗赵光义暗中加害之仇，甚至连孟太后[11]也对这种说法深信不疑。

而南宋王朝初创之时，宋高宗赵构为躲避金人的追击四处流亡，当真如丧家之犬，一度漂泊海上，最终在颠沛流离中丧失了生育能力。他唯一的儿子赵旉也因惊吓过度而早夭。宋高宗担心自己的子嗣问题，决定收养几名养子，以备周全。

宋高宗本人心机深沉，深知自己之所以能登大宝、成为南宋的开国皇帝，全然因为他是皇子中唯一的“漏网之鱼”。他既非嫡出，也非长子，也不出色，母亲韦氏在宋徽宗嫔妃中地位低下，并不得宠。而当时兄长宋钦宗还被拘禁在金国，对他的皇位也是一种潜在的威胁。为了显示嗣位的正统性，宋高宗绞尽了脑汁，“泥马渡康王”的传说便是他为了加强自己的“天命”形象而制造出来的舆论。“斧声烛影”一说重新流行，宋高宗不怒反喜，他反倒从中看出了宋太宗当年的“兄终弟及”在民间始终是非正统形象，这促使他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从宋太祖的直系子孙中选一名后人作为自己的养子，定然能大大加强他上承天命的正统形象。于是，宋太祖这一系子孙在阔别九五之尊近百年之后，重新有了得到皇位的希望。

此时，宋太祖后代的数目已经相当庞大，传孙多达一千六百人。经过仔细筛选后，最终留下了两名孩子，均是宋太祖的七世孙。其中一名瘦小的叫赵伯琮，即后来的宋孝宗赵眘。宋高宗看了两个人选后，嫌赵伯琮太过瘦弱，怕不好养育，想留下另一名更壮实的孩子。刚好这时候有一只猫从两个孩子身边经过，赵伯琮一动不动，而壮实的小孩却伸出脚去，踢了猫一下。这一脚踢走了猫不说，也踢掉了宋高宗对他的好印象。于是，宋高宗留下六岁的赵伯琮。

这时的宋高宗还不到三十岁，仍然相当年轻，他虽然丧失了生育能力，却还是希望将来能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并没有立即册立赵伯琮为太子，只是将其交给后宫张贤妃抚养。

宋高宗宠妃吴芍芬看到张贤妃收了养子，心中很是不平，有意争宠，也向宋高宗请求收养一名宗室子弟作为养子，选中的人就是赵伯玖，也就是后来的赵璩。吴芍芬是河南开封人，其父吴近曾梦见一个亭子，匾额上写着“侍康”，亭子旁种着妍丽芬芳的芍药花，花下有一只白羊。后来吴妻生下女儿，吴近特意为其取名“芍芬”。吴芍芬十四岁被选入宫，侍奉康王赵构，大家都说“侍康”应验了。赵构即帝位之初，外受金兵追击，内部时常发生兵变，吴芍芬身穿戎装，跟随丈夫左右，英姿飒爽，颇有胆略，因此晋封为才人。时局稳定下来后，吴芍芬又开始博览书史，勤习翰墨，很得宋高宗欢心，很快升为贵妃。

赵璩入宫后不久，宋高宗生母韦氏自金国还朝，告知高宗第一任皇后邢秉懿已死在金国的消息，宋高宗遂立吴芍芬为皇后。吴皇后养子赵璩也跟着养母水涨船高，有了嫡子的身份，比张贤妃收养的赵眘更有希望成为皇太子。

事情的发展出人意料，不久张贤妃病逝，宋高宗下命将赵眘交由吴皇后一并收养，并分别封为普安郡王、恩平郡王。表面看起来，宋高宗对两个养子一视同仁。但他将赵眘交给皇后抚育，令其也有了嫡子的身份，其实已经是一种强烈的暗示。吴芍芬久在高宗身边，岂能不知丈夫心意，遂以“恭俭勤敏，聪慧好学，可当大任”为由，劝宋高宗立赵眘为皇太子。

据说宋高宗仍然在赵眘和赵璩二人之间举棋不定。后来，他终于想到了一个测试办法：同时赐给赵眘和赵璩各十名美貌宫女。数日后，宋高宗重新将宫女召回，结果，赐给赵眘的十名宫女仍然是处女，而赐给赵璩的宫女已然破处。宋高宗因此觉得赵眘品行更为高尚，最后决定立他为太子。

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三十六岁的赵眘被正式立为皇太子，封建王。“建”指福建建州，此即赵眘即位为宋孝宗后、建州升为建宁府之来历。赵眘和赵璩入宫后，储位未定者垂三十年，中外颇以为疑，直到此刻，方才尘埃落定。

同年，宋高宗禅位于赵眘，赵眘即位为宋孝宗。从此，宋朝皇位又回到了宋太祖一系。宋孝宗对宋高宗感恩戴德，谦恭而仁孝，并保持了终生。

赵璩既再无继承皇位的希望，按惯例不能再留居皇宫，以皇侄的身份出居绍兴。他倒也无所谓，要么闭门读书，要么游山玩水，丝毫不以为意。宋孝宗天性友爱，对待昔日的竞争对手亦是极为友善，每逢赵璩入朝，均要亲自在内殿设宴招待，呼以官职，从来不叫名字，赏赐财物不计其数。

宋高宗赵构病逝后，赵璩在奔丧时因哀伤过度得了重病，不久后死去，被追封信王。昔日他判西外宗正司[12]时曾路过建阳，爱慕当地的山清水秀，特意在同由里庵山修建了一处宅子，取名“逍遥居”，作为闲来居处。还作有《还山》诗一首：

剩借红尘一日闲，有劳妙语彻幽关。

岂知隐几如南郭，也愧移文向北山。

有意清风怜我在，无心孤月伴君还。

三茅若问今消息，为报逍遥天地间。

临终时，赵璩留有遗言，要求后人定居在建阳，说那里是真正的福地，正如昔日名儒朱松去世前，交代儿子朱熹将来一定迁居建阳一样。而今赵璩的大多数子孙虽在朝中为官，尚有庶子赵师槚和幼女赵师滢居住在建阳同由里。

这一对兄妹一向是建阳的中心话题人物——赵师槚有皇室子弟名分，却不肯入仕为官，甘心沦做手艺木工石匠之辈，日夜沉迷于各种机关制作。最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无师自通，成为器械方面的高手，曾经用自己制作的火器轰掉了偷入逍遥居窃贼的脑袋；赵师滢则是有名的才女，非但有朝廷的“郡主”封号，而且学识渊博，容貌无双，时人送美号曰“空谷幽兰”。常有无赖少年到庵山关刀峡一带盘桓，名为游览，实则是想一窥传说中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郡主真容。若不是忌惮其兄长赵师槚在四周布下了厉害机关，只怕逍遥居早就成为建阳的另一处风景名胜了。

但这位婉兮清扬的郡主赵师滢却与宋慈交好，她生平无所喜爱，唯好读书，读遍了家中的藏书后，又派仆人向定居在建阳的名儒朱熹等人借书，辗转打听到建阳甚至福建最大的藏书之处是宋氏家中的“景楼”。然而景楼的主人宋巩深居简出，从不与外人打交道，要想借出书来，唯一的办法是从宋家少主人宋慈身上着手。赵师滢虽是矜持的贵族女子，可究竟还是少女心性，又抵挡不住图书的诱惑，便女扮男装，假装成游学的少年士子，亲自去向宋慈借书，却被对方第一眼就猜到了真实身份，二人由此结识。

金三娘听余月月猜出宋慈多半是去找郡主赵师滢相助，拍掌笑道：“好，好，不愧是宋公子，果然想得周到。如果说建阳还有一个地方是官府不敢去骚扰的，那么一定是逍遥居了。”

事实果真是这样——这次孙应龙冒险劫囚，宋慈想华岳是得罪了本朝宰相韩侂胄的要犯，必然会惹来官兵大肆搜捕。说不定还会给奸人陷害朱熹的机会，称劫囚是朱老夫子的主意，引发朝廷新一轮对理学门生的陷害，便赶去逍遥居请赵师滢相助。赵师滢兄长赵师槚正好出了远门，又有宋慈出面求情，赵师滢便自己做主收留了华岳，将其藏了起来。

孙应龙将华岳送到逍遥居后返回，刚到家中，便见到刀枪林立，大批官兵正在里里外外地搜查他家，不由得吃了一惊，连叫道：“娘！娘！”

闯进内室一看——金三娘面如金纸，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探手一摸额头，竟是寒冷如冰，登时如坠冰窖，大叫道：“娘，娘，你怎么了？”

金三娘只是哼哼，说不出话来。孙应龙心急如焚，忙拉了被子为母亲盖好，道：“娘，你先忍着，忍一小会儿，我这就去找王医师。”急奔出来，却被领头的首钤辖司[13]武官下令拦住。

孙应龙道：“做什么？”武官道：“华岳人在哪里？”孙应龙道：“什么华岳？他不是在圜狱中么？快放开我，我娘得了重病。”

武官道：“华岳不见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定是有人暗中救走了他。本官曾亲眼见到你到圜狱探访那囚犯，交谈了半天，想来你二人关系应该不错。这次华岳逃脱，你嫌疑最大。快说，他人在哪里？”

孙应龙大怒道：“捉贼捉赃，你把我家都搜遍了，可有找到华岳的半根头发？你是武官没错，可老子也是武官，老子的武学生资格是在校场上一场一场比试赢来的。我娘在屋里病着，你他妈的还要跟老子闲扯淡，耽误了时间救人，老子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推开挡在面前的长枪，用脚勾起院中一块砖头，伸掌一劈，登时将其分作两半。又恶狠狠地道：“今天我娘要是死了，你们这些人的下场，就跟这块砖头一样！识相的，快点儿从老子眼前消失！”恨恨甩下半块残砖，扬长而去。

官兵们都惊在当场，不知该如何是好。一名兵士道：“小的刚才进内室看了，那位大婶确实病得不轻，那脸……都跟死人一样。”

武官也乐得就势下台，道：“看孙应龙急成这样子，肯定不会是假的了。算了，劫囚这件事跟孙应龙没有关系，咱们走吧。”

一名兵士忙道：“隔壁就是宋家，是李知府指名要仔细搜查的地方。”武官立即道：“那还不快去搜？”又恢复了先前颐指气使的官样。

孙应龙赶到王氏医铺时，医铺也有官兵搜索。看情形，建宁知府李大异是非要寻到华岳不可。孙应龙找到余月月，才知道母亲是在装病，事先服了令人体寒的药，看起来就跟将死之人一样。他这才放下心来，与余月月返回家中时，官兵早已离开。金三娘从床上爬起来，将窗外官兵的言行一一学给二人听，二人听得哈哈大笑。

孙应龙又问起华岳的伤势。余月月道：“华公子受过许多次拷打，伤了元气，我现在只能用药治疗他的外伤，但治不了根本，除非有还魂草。”孙应龙道：“不是传说武夷山洞就有还魂草么，我们还等什么？”于是才有今日一早三人出来寻药之事。

又聊到营救华岳的经过。余月月道：“你们这次救人，全是靠贿赂狱卒才能成事，应该费了不少钱。”孙应龙道：“那是当然的。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虽然狱卒是冒了些险，可那是他们数辈子也赚不到的钱，他们又何乐而不为呢？”

余月月道：“你是没什么钱了，就算你同学中有家里有钱的主儿，这么大笔的花销，他家里人能不起疑心么？”孙应龙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道：“说来你不会相信，这笔钱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我们这群人自己没掏一个子儿。”

余月月道：“天上掉下来的？我怎么看你的样子，都不像是会被馅饼砸中的幸运儿，还天上掉下来的。”孙应龙道：“好吧，我实话告诉你，是那位高人刘先生指点我们去山里挖了点土，嘿嘿，就是半夜去挖土。”

余月月道：“你们去盗了死人的墓？”孙应龙忙道：“嘘。你小点儿声！”虽然明知道峡谷中不会有人，他还是本能地前后左右望了一圈，才道：“我们又不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是为了救人，而且是好人。”

余月月哼了一声，道：“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去武学没几天，又是盗墓，又是劫囚，真不知道下面还会做出什么事来。”孙应龙道：“我这不是为了救人么。喂，盗墓这件事，可千万不能告诉我娘。”

三人又喝了些水，略作歇息，便起身重新出发。

孙应龙虽然跟出来寻药，却对是否能在武夷山洞寻到还魂草半信半疑，道：“这涧谷中最不缺的就是草木和流水，根本看不到裸露的山岩，会生有还魂草么？”余月月道：“上次卖我爷爷的还魂草，就是山民在这谷中发现的。既然有第一株，一定还有第二株。”

孙应龙道：“可山谷这么大，我们天不亮就进山，而今两三个时辰过去，走出数里地，却一无所获。况且我们根本不知道还魂草到底长在什么地方，不是等于大海捞针么？”余月月道：“而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我爷爷说过，还魂草本来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奇药，有缘人才能遇到。”

孙应龙忍不住又嘲讽道：“这么说，宋慈就是有缘人了，上次那株珍贵的还魂草就用在了他身上，这次他进山找药，一定能找到了。”

余月月道：“你又来了！宋慈可是一直在冒险帮你。如果不是他事先猜到李知府会立即怀疑是你们这群武学生从圜狱劫走了重囚，赶在官府搜捕前将人藏了起来，你和你的同学这会儿早在圜狱大牢里蹲着了。为了恳求人家收留你的朋友，他还拿出了祖传的建本[14]作为交换。”

孙应龙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道：“几本破书而已，你们余家书肆堆满了这种玩意儿……”话一出口，才想起余月月与余家不和，誓死不相往来，忙改口道：“那还不是宋慈自己想见那位天仙般的赵郡主，人家可是……”

忽见余月月脸色陡变，心中一惊，忙收了口，讪讪地挠了挠头。他一向口齿伶俐，争强好胜，此刻却极是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正好见到一名山民从谷中出来，忙扬声招呼道：“阿叔，你是来捕鱼的么？”

前方不远处有两道神奇、罕见的瀑布，人称“鸳鸯”。瀑布下有深不见底的翡翠潭，晶莹剔透，翠绿诱人，时常有大青鱼跃出。那山民林七清早进谷，正是要到翡翠潭叉鱼，但他今天运气不好，青鱼影子都没有见到，双手空空而归，只适才侥幸用铁叉叉住了一只小猴。

林七心情极其不好，也不应答，冷冷与三人擦肩而过。那小猴被铁叉尖刺穿腹部，却并未死去，犹自挣扎，“喳喳”惨叫不止，甚是可怜。它将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强扭过头来，眼巴巴地望着宋慈三人，似是求助。

不知为何，见惯苦痛的余月月心中一动，蓦然起了恻隐之情，忙叫道：“阿叔，我买了你这猴子。”林七却连连摇头道：“不卖不卖。今天运头不好，就叉住了这只猴子，家里等肉下锅呢。”

孙应龙上前一步，用力一踏，登时将一块碗大的石头踩裂，半威胁道：“你卖不卖？”

福建民风彪悍，民间素有习武之风，林七也自诩有几分功夫，然而看到对方年纪轻轻，脚下却有这等气力，还是吃了一惊，问道：“你该不会就是金三娘的崽儿，考上武学生、武艺很好的那个孙应龙吧？”孙应龙登时大感荣耀，洋洋道：“正是我，原来阿叔也听过我的名字。”

林七道：“我认得你娘，每次去县城卖鱼，都要吃金三娘家的扁肉。也罢，看在熟人的份儿上，卖小猴子给这位小娘子也可以，得十贯钱，你们有钱么？”

十贯钱就是一万枚铜钱，大约等值于十两银子，相当于建阳小户人家一家人一整年的生活费用，林七张口漫天要价，别说余月月临时出来采药，就是在家中，也一时难以拿出这么多钱来。

孙应龙很是愤慨，道：“阿叔，不过是一只小猴子，又受了伤，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一回事，哪里值这么多钱？都是乡里乡亲的，你可别太过分了。”拉开马步，双手叉在腰间，摆出武力威胁的架势来。

林七倒退两步，道：“哎，你别乱来，我可记得你了。下次再到县城卖鱼，我非告诉你娘不可，说你低价强买，还当什么武学生！”

余月月道：“我这里有两吊钱，阿叔先拿去打酒吃，剩下的，回头我补给你。”林七道：“那可不行。这做生意，非得要当面点清，方能童叟无欺。”

孙应龙见林七摆出一副无赖的姿态，分明是看准余月月一心要救小猴，想要借机讹诈，心头登时火起，握紧拳头，嚷道：“武学生怎么了，就算老子当了武状元，今日也要先打了你这泼皮无赖再说！”

他出身贫寒之家，读书学医不成，却是天生的武学胚子，小时候在街头看市井拳师卖艺，跟着一比划便即学会。后来跟随朱熹得意门生蔡元定习武，亦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久前，朝廷在地方设置武学，他奉母亲金三娘之命参与建宁府的选拔考核，以头名成绩被录取，是建宁府武士斋武官中年纪最小者。旁人都说他若是去京师临安参考武举，定能一举夺得武状元。

名头既响，当然并非浪得虚名。孙应龙身子一转，夹手便将林七的铁叉夺了过来，顺手扔给余月月。再上前打掉林七头上的竹笠，别住他手臂，反拧了过来。

林七痛得大叫一声，道：“你敢向长辈动手，不怕我告诉金三娘么？”孙应龙道：“你算什么狗屁长辈，有种去向我娘告状好了！”转头见余月月已将铁叉从小猴身上拔出，便举拳虚打了一下，随即放开林七，喝道：“快滚！”

林七料想自己绝非孙应龙对手，也不敢轻易自讨苦吃，走过去捡起铁叉，悻悻离去。

宋慈叫道：“等一下！”从腰带上解下一块玉佩，追上去道，“我身上没有带钱。这块玉佩值个百十来两银子，阿叔不妨拿去，权当买这小猴子的钱，如何？”

林七虽不认识宋慈，然见对方文质彬彬，那玉佩又是古意盎然，幽绿可爱，料想必是值钱之物，便接了过来，借机下台道：“那好，瞧在公子的份儿上，我就收了这玉佩。”

宋慈道：“按阿叔的说法，我们这是当面点清，童叟无欺，先前的不愉快也算揭过了。”言外之意，无非是暗示林七不必再将这件事告知孙应龙之母金三娘。

林七占了大便宜，料想即使向金三娘告状也不能对孙应龙怎样，毕竟人家母子连心，忙见好就收，道：“那是当然。”正要收起玉佩，却被孙应龙一把夺过。他畏惧对方，忙退开两步，道：“姓孙的，你可别太过了。”

孙应龙道：“这是宋慈的家传玉佩，岂能让你得去？我这里也有一件宝贝，你拿去。”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丢了过去。

林七接着一看，却是一颗弹丸般大小的乳黄珠子，光滑莹润，中有一细小圆孔，大概是穿绳之用。他虽不认得这是什么东西，但不知什么缘故，他第一眼看到那颗珠子的时候，心中就起了一股奇特的感觉。转念想道：“虽然珠子不起眼，但孙应龙到最后关头才肯拿出来，一定比玉佩值钱。”忙接了过来，摩挲一番后收下，讪笑两声，自己去了。

孙应龙将玉佩还给宋慈，道：“这人分明就是敲诈，你干吗还要助长他的气焰？显得你宋家有钱么？”

宋慈摇了摇头，道：“不是这个意思。不过真的要谢谢孙大哥，适才那颗珠子……”孙应龙道：“嘘，别再提了。”又叹了一声，道：“果然应了一句老话，不是自己的，想留也留不住。”

宋慈见余月月已为小猴洗干净伤口，正取出金创药涂上，便撕下一大片衣襟，走过去蹲下来，裹在小猴前后伤口上，一圈圈缠好，在腰侧打结，手法甚是娴熟。

孙应龙道：“呀！真看不出来，宋慈不仅书念得好，居然也可以当名医了。月月，这是你教他的么？”余月月道：“这还用教么？多看几遍就会了，是你笨，连熬药都能熬糊了。”

孙应龙小时候做过宋慈的陪读，入书斋读书，却是读书无成。金三娘见儿子不是读书的材料，便将他送去王氏医铺学医，哪知道他干了不到一个月就逃回家，无论如何再也不肯去了。余月月提及的“熬药”，即是其短暂医铺学徒生涯中的糗事之一。

孙应龙笑道：“学医我是不成，可学武我一学就会呀，所以你不能说我笨。”

余月月不再理他，抱起小猴，道：“它受伤虽然不算严重，可也得养上一阵子。这期间，它根本无力自行觅食，没办法，只能先带回家养着了。”小心翼翼地将小猴放进竹篓中。

孙应龙主动背起了竹篓，叹道：“还魂草还没有寻到，反倒又多了一个负累。”

三人继续往峡谷深处进发，走出一里地，忽听到一旁的藤萝“哗哗”作响，伴随有诡异的怪叫声。徇声望去，却是一只母猴正一边扯动藤蔓，一边朝众人龇牙咧嘴，神色极是愤怒。

余月月道：“呀，这一定是小猴子的妈妈了。”从竹篓中抱出小猴，轻轻将它放在藤萝下面。刚一转身，母猴便跃了下来，抱起小猴。母子埋头在一起，嘶鸣不已。

孙应龙道：“好了，人家猴子母子团聚了，咱们也可以安心找还魂草了。”

刚走出半里地，便听见后面有“喳喳”的声音，却是那只母猴追了上来。余月月笑道：“瞧，猴子通人性，它一定是特意来感激我们的。”

那母猴当真走到她面前，站起身来，两只前掌合在一起，作了一个揖，随即递过来一株半青半黄的卷草。余月月惊喜地“啊”了一声，叫道：“还魂草！这是还魂草！”

孙应龙和宋慈一齐围了上来，异口同声地问道：“真的是还魂草？”余月月道：“千真万确。”

孙应龙欣喜若狂，上前抓住母猴，一把举了起来，连声道：“谢谢，谢谢。救活了华大哥，你就是最大的功臣。”

母猴受了惊吓，迅疾出爪，一爪抓在孙应龙手背上，登时鲜血淋漓。他狂喜之下，毫不生气，笑嘻嘻地放母猴下地。母猴“哧溜”一声，自行跃到峭壁上，腾跳几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孙应龙哈哈笑道：“果然是好人有好报。原先听教书先生说古代有大蛇送和氏璧，我还不相信，今日亲身遇到猴子送还魂草才知道世间万物都是有灵性的。”

余月月狐疑道：“什么大蛇送和氏璧？”孙应龙道：“你没有听过那个故事么？就是有个古代国君救了一条大蛇，大蛇为了报恩，送了一块和氏璧给他。”

他说的大蛇报恩是指“随侯珠”的故事。春秋时，随国[15]的国君随侯出行，路遇一条受伤的大蛇，一时起了怜悯之心，取药为蛇敷治。大蛇痊愈后，于大江中衔取夜明珠送给随侯，以报救命之恩。此珠径长一寸，能在夜色中发光，同时照亮十二辆车子，所以又称明月珠，是随国的镇国之宝，与楚国镇国之宝和氏璧并称为“楚璧随珠”，是天下公认的两件奇珍，价值连城。孙应龙读书马虎，虽记得大蛇报恩的故事，却将随侯珠张冠李戴成了和氏璧。一旁宋慈听见，虽觉好笑，亦不愿意出声指正，只佯作不察。

既是寻到了还魂草，三人俱是欢天喜地，便急忙掉头折返，预备尽快赶回去救人。

归途中，孙应龙心情大好，居然拿时下热门的话题主动跟宋慈搭腔，问道：“你可有听说新一任的福建路提刑官是辛弃疾？”宋慈道：“听说了。”

提刑官全名提点刑狱官，是路级区划上职位仅次于安抚使的长官，不仅要监管刑狱，而且负责督捕盗贼、维护地方治安，还要负责校阅保甲、弓手、军兵，主持境内大小军事活动，权力极重。

孙应龙道：“这可奇怪了。辛弃疾名气虽大，却是北方来的归正人，按惯例不该受到重用，之前虽任过地方官，但也是恶名累累，每次都被弹劾落职。他闲居乡里多年，年纪已老，怎么这次朝廷会突然起用他呢？”宋慈道：“嗯。”

孙应龙见同伴不肯轻易发表意见，便自顾自地道：“武士斋的同学都议论说，这是朝廷即将对北边用兵的前兆。”

“北边”是隐晦的说法，指北方女真人创建的金国，也是南宋最大的对头。当年靖康之变，金人灭掉北宋，宋高宗赵构于风雨飘摇中即位，一手开创了南宋王朝。但他勉强站稳脚跟后，满足于偏安一隅，重用秦桧，在抗金战场捷报频传、金兵节节败退之时开始与金议和，为了讨好金人，甚至不惜制造冤狱，杀害名将岳飞，最终达成了“绍兴和议”——宋、金划定疆界，形成南北对峙局面。而和议规定，南宋每年向金国纳贡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称为“岁贡”，这笔额外的支出自然被转嫁到老百姓身上，福建赋税尤重，民众不堪压迫，先后爆发一百多起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参与人数多达数十万。屈辱的和议并没有换来长久的和平，金主完颜亮在位时，即撕毁和议，大举兴兵南下侵宋。辛弃疾出生成长于金人统治区，即在这段时期渡江投宋。战火持续了数年，双方都元气大伤，经过一系列的外交努力，宋、金双方再度签署了“隆兴和议”，两国从此休战。而果真如孙应龙所推测的那般，南宋真的对金开战的话，便会就此打破宋金近四十年的和平关系。

余月月常在医铺与患者谈天说地，对时局也不陌生，应道：“这不奇怪啊，当今宰相韩侂胄韩丞相当年与前宰相赵汝愚赵相公争权，本就是打着‘主战’的名义才赢得了朝野的支持。而今韩丞相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天下，也许他觉得是时候履行他当初的诺言了。”

孙应龙问道：“那么你也觉得朝廷是该出兵收复失地了？”余月月道：“这些个国家大事，我可说不好。但建阳人暗中议论，说韩丞相这个人人品不怎么样，你看他对待前宰相赵汝愚相公，再看看他对待朱熹朱老夫子。”转头看了一眼宋慈，叹了口气，道：“对待自己人倒是能下得了狠手，这样的人，能打得赢金兵么？”

朱熹正是在韩侂胄与赵汝愚的权力斗争中落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其建阳居处沧州精舍至今仍然处于官方的严密监视下——建阳知县林充即是宰相韩侂胄的心腹，奉命监察朱熹及其主要弟子的一举一动，宋慈的舅父兼恩师吴雉亦是名单上重点关注的人物，出门见客都会有官府的人跟踪。

孙应龙武艺高强，又有嫉恶如仇的脾性，满腔豪气，素来视名将岳飞为人生楷模，主张出兵北上，直捣黄龙，收复失地。但他曾跟随理学名家蔡元定学习武艺，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而韩侂胄执掌大权后，对朱熹理学一派多方迫害，最先对付的就是文武兼备的蔡元定，将其流放到偏远之地，至死方休，因而孙应龙虽然与现任宰相韩侂胄志同道合，却对其没有任何好感，忙道：“不错，我也觉得韩丞相没有容人之量，只知道排除异己，任用他自己的亲信。北伐是举国大事，绝不是宰相一个人的私事。”

余月月道：“辛先生是北方人，也是坚决的主战派。也许朝廷临时起用他，正是想借用他的名气，为北伐造势。”孙应龙道：“大家都这么说。可为什么偏偏要派辛弃疾来福建任提刑呢？如果是为了北伐需要，该把他放到前线去呀，譬如淮西，或是襄阳，又或者是蜀中。”

余月月道：“朝廷有它的考虑吧。怎么听你的口气，倒像是不愿意辛先生来咱们闽地似的。”

孙应龙很是不以为然地道：“你觉得辛弃疾名气大，是因为他的经历传奇，文章、诗词写得好，你可知道他任地方官时都做了哪些事吗？可不是什么好事，大肆揽财、从老百姓身上搜刮油水这种坏事，他没少做。武士斋的同学说，旁人都称他‘杀人如草芥，用钱如泥沙’呢。”

余月月道：“‘杀人如草芥’多半是说辛先生当年诱杀了抗税的茶商赖文政，这确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过‘用钱如泥沙’从何说起呢？”孙应龙冷笑道：“如果不是贪污受贿，你以为他如何能在上饶修建私人庄园，还养了许许多多的美婢。那些全是他当地方官时从百姓身上捞来的钱。”

余月月道：“怎么会呢？”一时难以置信，转头去问宋慈道：“真有这回事？”宋慈踌躇片刻，道：“嗯，辛先生确实被御史弹劾过，称他任地方官时‘奸贪凶暴，虐害田里’，‘黎民善士，疾首蹙额，饮恨吞声而无所控诉’。”顿了顿，又特意补充道：“这是小报[16]中记录的奏章原话。”

孙应龙道：“我敢说，这位辛先生这次来福建上任，福建的百姓日子都要不好过了。”余月月道：“难道辛先生会对老百姓加赋收税么？”孙应龙道：“那是肯定了。像我娘亲这种做小生意的，还有你们家的医铺，都要加重收税，免不掉的。”

余月月不免半信半疑，将目光投向宋慈，明显是想听他的意见。

宋慈道：“这倒是未必。辛先生以往被指斥残害地方的举措，无非是加重民间赋税、商税，但他此次赴任的是福建提刑。本朝惯例，一路的民政、军政、财赋、司法各有长官，互不统辖，各司其职，辛先生既是提刑官，只能管司法、监察、刑狱事务，不可能插手税事。”

孙应龙道：“咦，你倒是为辛弃疾说起话来了。听说你师祖朱熹老夫子也对他很有些意见，所以当年才有意不赴鹅湖之会呢。”宋慈道：“嗯，这件事我听朱老夫子亲口提过，其实事实并不是那样……”

一路有了话题，三人脚下不知不觉快了许多，此时正好走近峡谷口，即将离开武夷山洞，忽听到前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似是紧锣密鼓，还夹杂着“呀呀”的嘈杂声。

余月月道：“这是什么声音？祭茶神么？应该还不到日子啊。”孙应龙道：“呀！这是刀剑声，有人打架，人还不少。”

余月月道：“说不定是有山贼劫道。”孙应龙道：“不大可能吧，这光天化日的。”口中虽这么说，但他究竟是习武之人，反应最为敏捷，将身上竹篓往道旁一甩，提了长剑便朝前赶去。

武夷山洞的出口是一片平坦开阔的山谷。由于四面环山，地势独特，即使周边大雨倾盆，这里也只有小雨降下，当地人称“小雨谷”。这里不但是经武夷山南下八闽的必经之路，还是崇安和建阳两县的交界处，立有界碑，建有驿亭，供来往行商歇息。

之前“绍兴和议”初成时，南宋朝廷为献金银布帛给金人，大肆搜刮民间财富，福建赋税极重，以致民怨沸腾，义军蜂起。一些山民亦趁机占山为王，拦劫过往客商的财物，甚至不惜杀人越货，小雨谷亦一度是行商谈而色变的地方。

后来又有茶商赖文政起义，曾率众在小雨谷与追剿的官兵激战。双方各自损伤严重，尸横遍地，赖文政最终率众冲破了官军的包围圈，退往江西，又转战湖北、湖南、广东，屡败官兵，朝廷对之无可奈何，一筹莫展。

当年辛弃疾三十六岁，在朝中任仓部郎官，是个无所事事的闲官，正是由这次茶商起义事件迎来了后面仕途的崛起。起初，宋孝宗任命方师尹为江西提刑，前去镇压赖文政，但方师尹畏死不敢上任，辛弃疾主动请命，遂出任江西提刑，到任后节制诸军，进击茶商军。这是辛弃疾南归后首次担任要职，他意图有所作为，见围剿一时难以奏效，便采取招降的措施，主动派人向赖文政劝降。由于辛弃疾本人经历极具传奇色彩，其勇斩叛徒的英雄行为传遍大江南北，声望甚隆，有“肝肠似火，色貌如花”的美名，赖文政对其仰慕已久，亦愿意倾心归附，遂亲自率领心腹来到江州[17]商议招安一事，却被辛弃疾派兵杀害。

茶商军群龙无首，就此解体。辛弃疾上任江西提刑不到两个月，便一举平定了起事已然两年的茶商军起义，随即升任江西安抚使，成为一方诸侯，是极罕有的担任路级最高长官的归正人。然而辛弃疾终究是利用赖文政对其人品的信任成事，不守信义之举颇受人非议，由此得了“杀人如泥沙”的恶评。民间普遍对赖文政报以同情态度，甚至有他并未真正死去的传说。

自当年茶商军和官兵激战后，再未听过有人在小雨谷当道打劫的事。据说这是盗亦有道，山贼们同情赖文政，想藉此来表达一点儿敬意。所以孙应龙虽然听到了金刃交接声，却难以相信是有人劫道。

赶到小雨谷一看，果见一群人正在混战，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令人惊奇的是，旁观者中居然还有孙应龙认识的人——一个是宋慈的同门师兄陈成父，另一个则是郡主赵师滢。陈成父似是受了伤，赵师滢与另一名年轻的黄衣女子正扶他站在岩石边上。

陈成父是宁德人氏，父亲陈骏亦是朱熹得意门生，高中进士后步入仕途。朱熹为权相韩侂胄迫害遭难后，陈骏辞去官职，专门赶来建阳侍奉恩师，不离不弃。陈成父则寄居在宋慈家中，一道跟随吴雉读书习字。二人同吃同住，同起同卧，情若兄弟。这次孙应龙与武学同学冒险劫囚并将其偷运回建阳，陈成父因与宋慈起居在一起，亦是知情者。

孙应龙见赵师滢打扮怪异，穿着一身男子衣服，颈后还背着一顶福建山民常戴的竹笠，第一个反应就是劫囚之事已然暴露，慌忙奔过去，握住她手臂，问道：“郡主，你怎么来了这里？华大哥人呢？”

他力气极大，情急之下没有节制，赵师滢忍不住呼痛出声。

孙应龙却浑然不觉，催问道：“是不是华大哥他……”忽听得耳后风声飒然，忙放开赵师滢，举剑转身，格开了背后刺来的一剑。

出招的是一名白衣少年，年纪比孙应龙要小，仪容俊朗，长身玉立，极有风姿。

孙应龙不由得大怒：“鼠辈，只会从背后偷袭么？吃我一剑！”挺剑上前，与那白衣男子缠斗在一起。他日夜勤练武功，却不常有实战机会，好不容易遇到一次，又恼恨对方适才自背后偷袭，是以一出手便出尽全力。

白衣男子道：“呀！你武艺很好，你是……”稍有走神，手中长剑即被磕飞。

孙应龙正要上前制住对方，忽有一名荷衣女子抢将过来，喝道：“休伤我阿兄！”荡开了他的长剑。

孙应龙“哼”了一声，道：“你兄长是个卑鄙小人，我非要拿下他不可。快让开，我不跟女人打架。”正待挺剑上前，赵师滢已然奔过来，握住他手腕，叫道：“孙公子，别打了，他们都是辛提刑的人。”

孙应龙愣了一愣，问道：“辛提刑？是辛弃疾么？”那扶着陈成父的黄衣女子怒道：“你是什么人？敢直呼我父亲的名字。”

孙应龙听黄衣女子自认是辛弃疾的女儿，愈发糊涂了，道：“你们是辛提刑的人，那些拿刀的又是什么人？”白衣男子道：“他们是刺客。”

孙应龙道：“刺客？他们明明是茶商的打扮，我还以为你是山贼……”荷衣女子怒道：“谁是山贼？”

余月月和宋慈已然赶到山谷，见到赵师滢居然在小雨谷，女扮男装，跟其郡主身份全然不符，陈成父则受了伤，谷中还有一些茶商打扮的人正持刀与几名黑衣侍从恶斗，不由得极为惊异，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白衣男子是众人之首，遂简略介绍道：“在下岳珂，是福建新任提刑辛弃疾辛公的幕僚。”指着身边持剑的荷衣女子道，“这是我妹妹岳璎。岩石边的黄衣小娘子，是辛公的爱女辛。”

宋慈虽然来得迟些，思维却比孙应龙快得多，忙问道：“那些茶商是专门等在这里行刺辛提刑的么？”岳珂微一迟疑，即点头道：“应该是这样。”

宋慈转头见到前面马车上歪着一名白发老者，捂着胸口一动不动，眼睛睁得老大，显然已经死去，不由得心中一紧，忙问道：“那位老先生就是辛提刑么？他……他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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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洞天：道教语，意为地上的仙山，指神仙居住游憩之地。世人以为通天之境，祥瑞多福，咸怀仰慕。道教地上仙境的主体部分包括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又名洞天福地），均为绵绣河山之胜境。洞天说与福地说都取自地理纬。

[2] 宋慈除法医学名著《洗冤集录》（简称《洗冤录》）外，别无著述存世，但其同时代词人刘克庄（被誉为当时文坛宗主、“中兴一大家数”，与陆游、杨万里并称“渡江三大家”）认为宋慈可与辛弃疾相颉颃。将宋慈与大名家辛弃疾并称，可见其才学非凡。另外，宋慈本人酷好读书，涉猎广泛，成人后着意收藏异书名帖，成为历史上有名的藏书家，小说中多次用到此情节。

[3] 同由里于清朝道光十二年（1832年）改名为童游里。“里”原指古代一种居民组织，先秦时以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即以二十五家为里），后演化为地名。又，南宋后期虽提倡程朱理学，但彼时社会风气仍然开放，男女关防极严是在明代以后。

[4] 武学：中国古代的军事学校。

[5] 池州贵池：今属安徽。

[6] 翠微：青翠的山色，也泛指青翠的山。岳飞被害后，名将韩世忠于绍兴十二年三月在灵隐山飞来峰山麓建“翠微亭”，亦取自岳飞“寻芳上翠微”诗句，以资悼念。此即清人张日熙《翠微亭》诗云：“一把雪，阵前舞；一字巾，湖上里。残山剩水画图间，今日骑驴昔卧虎。难忘翠微句，题作翠微亭。云林静对山如屏，何处风波夜杳冥。”今杭州存有韩世忠之子韩彦直书写的翠微亭题名石刻。

[7] 唐代立姜太公庙，唐肃宗封姜太公为武成王。宋承唐制，宋太祖建隆三年（962年），诏修武成王庙，与国学相对。景德四年（1007年），诏西京择地建庙，制如东京。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加谥昭烈。其祭祀礼仪与祭孔类似。

[8] 寿州：今安徽凤台。

[9] 太学生有等级之分，由上至下依次为上舍、内舍、外舍。通过考试才能升级。

[10] 范雎：战国时期魏国人。范雎善辩，曾从魏人须贾出使齐国，被诬以通齐卖魏。归魏后，魏相魏齐派人对其严刑拷打。范雎收买狱卒，装死逃脱。后易名张禄逃到秦国，被秦昭王拜相。范雎提出了“远交近攻”的策略，认为韩、魏与秦接壤，在地理上有“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的重要战略地位，是秦向外兼并发展的首要目标。这些主张日后基本上被秦昭王采纳施行。秦国许多重大政治及军事举措，如秦昭王削除驱逐宣太后（秦昭王生母，长期把握秦国朝政）势力、秦国与赵国之间的长平之战，均为范雎一手谋划，其人为秦国统一天下作出了巨大贡献。

[11] 孟太后：即宋哲宗赵煦第一任皇后孟氏，后被废，出居瑶华宫，号“华阳教主”。神奇的是，宋哲宗死后，宋徽宗即位，由向太后垂帘听政。向太后很喜欢孟氏，派人迎她回宫，复皇后位，为了区别宋哲宗的第二任皇后刘氏（元符皇后），称元祐皇后（因在元祐年间所立）。向太后病逝后，宋徽宗重用的蔡京等人勾结元符皇后刘氏，再度废掉孟氏，重居瑶华宫。孟氏重回瑶华宫后不久，瑶华宫失火，她不得不移居延宁宫，延宁宫不久又毁于火，而朝廷也不给安排新的道观居住。因为无家可归，孟氏只得住进弟弟孟忠厚家。恰恰如此，她反而逃过了一场大浩劫。靖康二年（1127年），金兵攻陷汴京，自宋徽宗、宋钦宗二帝始，三千多后妃、皇子、公主，以及宗室近戚，都被金兵俘往北国。北宋就此灭亡。孟氏因住在宫外民居，竟然奇迹般地幸免于难。由于孟氏特殊的身份，同年四月，她重新被宋臣尊为元祐皇后，垂帘听政。孟氏听政之后，立即派人迎接宋徽宗唯一幸免于难的儿子康王赵构，请他即皇帝之位，是为南宋第一任皇帝宋高宗。宋高宗对孟氏的眷顾之情感激涕零，尊她为“元祐太后”，为避其祖父孟元之讳，改称“隆祐太后”。“斧声烛影”故事见同系列图书《斧声烛影》。

[12] 西外宗正司：宋官署名，崇宁元年（1102年）置于西京（今河南洛阳），并置敦宗院以居宗室疏属。以宗室之贤者为知宗，掌外居宗室事务。南宋初年，先移扬州（今江苏扬州），几经迁徙后，止于福州（今福建福州）。

[13] 钤辖司：宋地方军政机构。徽宗崇宁四年（1105年），以太中大夫以上知州，为都总管，置副总管、钤辖各一员。钤辖为武官，掌总治军旅屯戍、营防守御之政令。凡将兵隶属本州者，其训练、教阅、赏罚之事，亦归钤辖司所掌。

[14] 建本：即“建阳刻本”的简称，指古代福建建阳刻印的书籍，是宋代最著名的刻书。宋祝穆《方舆胜览》称建阳麻沙、崇化为“图书之府”，以其“版本书籍，上自六经，下及训传，行四方者，无远不至”。麻沙、崇化在建阳县治西，麻沙属永忠里，麻沙所刻书籍，称作麻沙本；崇化属崇化里，其刻书称为崇化本，其坊肆中心在书坊，又叫书林，于今名址俱在。一般而言，如果书籍版本上没有明确铭刻麻沙或崇化坊肆名，麻沙、崇化刻书都称之为建本。家喻户晓的历史小说《水浒传》《三国演义》都是在崇化书坊首先付梓的。

[15] 随国：姬姓诸侯国之一，后被楚国所灭，王都在今湖北随县。随侯珠、和氏璧相关故事参见同系列图书《和氏璧》。

[16] 宋门下省每日编纂朝中发生的大事、已行的差除黜罢等命令，由给事中审定，交都进奏院印发全国，称“朝报”或“邸报”。至南宋，亦有专门打听朝报未报之事，或官员陈乞未行之事等，将其刻印，私相传递，从中谋利，称为“小报”。

[17] 江州：今江西九江。

第二章　春色如愁

雪楼是辛弃疾的会客场所，四周植满梅花，典雅富丽。每到花开季节，冰作骨，玉为魂，骨清香嫩，着意争妍，人间至美梅景，莫过于此。

满斟绿醑留君住，莫匆匆归去。

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风雨。

花开花谢，都来几许？且高歌休诉。

不知来岁牡丹时，再相逢何处？

——叶清臣《贺圣朝》

宋慈见到一名老者歪倒在马车上，以为他就是新任福建路提刑官辛弃疾，不由得心中一沉。

岳珂转头一看，忙解释道：“噢，那不是辛公。辛公另外有事，并不跟我们一路。不幸遇害的那位老者是辛公的朋友。”

赵师滢却大约猜到了岳珂身份，讶然道：“莫非岳公子就是岳将军的后人？”岳珂道：“正是。”

原来岳珂是名将岳飞的后人，其父岳霖是岳飞第四子。岳飞遇害时，岳霖年仅十二岁，亦被蒙冤流放。宋高宗特意下诏命将岳飞子孙与北宋奸臣蔡京、童贯家属拘管在一处，表示岳飞也是蔡京一类的奸臣。岳霖在险恶的牢狱环境下长大，身心受到双重摧残，直到宋孝宗即位后为岳飞平反昭雪，他才被放出，时年三十二岁，被关押了整整二十年，最美好的青春年华都消耗在监狱中。

岳霖获释后，宋孝宗在便殿召见了他，当面抚慰道：“卿家纪律，用兵之法，张、韩远不及，卿家冤枉，朕悉知之，天下共知之。”

“卿家”即指岳飞，“张、韩”指与岳飞同时代的另外两位名将张浚和韩世忠。这是自岳飞遇害以来朝廷首次正式承认岳飞一案是冤案，而且出自孝宗皇帝之口。岳霖稽首涕道：“仰蒙圣察抚念，故家臣不胜感激。”并只向宋孝宗提了一个要求——请求归还宋高宗当年所赐岳飞的御札、手诏等，预备将来结集刻印出版，以铁一般的事实证明被宋高宗称为“奸臣”的父亲的清白。宋孝宗感慨之余，诏令准左藏[1]南库归还。

岳飞既然正名，其子孙也各授官职。岳霖步入仕途后，在地方上多有政绩。他育有三子一女，岳珂即是其第三子。

绍熙三年（1192年）十月，岳霖卒于广州知州任上。岳珂年方十岁，独自护送父亲灵柩自岭南北归。岳珂生母陈氏是前宰相陈俊卿[2]之女。岳霖死后，岳家失去依靠，陈氏不得不依附于娘家。岳珂却甚有骨气，不肯寄人篱下，他牢记父亲临终遗嘱，立誓在有生之年搜集祖父岳飞遗文修编成书，因而有志于文学，投奔到文学大家辛弃疾门下。辛弃疾怜其为忠良之后，关爱呵护有加，犹胜己子。

孙应龙这才反应过来，惊喜地大叫一声，上前握住岳珂的双手，结结巴巴地道：“你就是岳飞将军的孙子岳珂？这可太好了。我……我叫孙应龙。”

岳珂道：“原来是孙壮士。你武艺很好啊。我适才从背后刺你一剑，是以为你要伤害这位小娘子，想不到原来你们认识，实在抱歉。”不及多寒暄，匆匆道：“事情紧急，稍后再说。各位，事情大概就是这样，请你们先退到一边，等我们擒杀了刺客再说。”捡起长剑，向岳璎使个眼色，兄妹二人一道杀入战团。

孙应龙尚在踌躇，犹豫要不要帮助以贪著名的辛弃疾的从人。余月月催道：“你还站着做什么？还不去帮忙？”他这才应了，挥剑杀了上去。余月月自去救治陈成父等伤者。

宋慈忙将赵师滢拉到一边，低声问道：“郡主千金之躯，如何会来这种山野之地？”赵师滢颤声道：“我……我是专门来寻你的。”

宋慈登时一惊，忙问道：“是郡主收留华岳一事暴露了么？”赵师滢道：“不，不是……”

她生平养尊处优，还是第一次见到眼前这种刀光剑影、厮杀连声的场面，吓得不轻，惊魂难定，好不容易才讲清楚事情的经过——

原来赵师滢受宋慈托付，收留了孙应龙自建宁府圜狱中劫出来的囚犯华岳，但那华岳刑伤极重，性命垂危。宋慈等三人今日天不亮就赶来武夷山洞寻找还魂草，目的就是要救治华岳。宋慈等人出发后，赵师滢左右无事，兄长赵师槚又正好不在家，无人管束，便留下心腹婢女迎儿照顾华岳，自己则换了男子服饰，悄悄溜下庵山，赶去崇化里书坊买书，居然意外撞到一套孤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有一名青年男子同样相中那套孤本，但比赵师滢晚到了一步，他提出以两倍甚至多倍价钱收购，均被拒绝。那男子远道而来，不愿意就此舍弃，便表示愿意以随身携带的一篓珍贵药材交换孤本，内中就有三株还魂草。赵师滢心想还魂草是能救死扶伤的神药，当然比孤本更难得，又正好能解宋慈等人的燃眉之急，遂欣然同意以书换药。

余月月正好走过来，听到赵师滢的话，全然不信，道：“还魂草何等难得，怎么可能一下子冒出来三株？那人是想骗郡主的书吧。”赵师滢道：“不是的。那男子自己说他是大理人，药材全是他从大理带来，本来是预备拿去海边跟渔民换海贝[3]的。”

余月月这才恍然大悟，道：“这就难怪了，大理多出名药、奇药。”赵师滢道：“嗯。我也是这么想。拿到药后，我就想来找你们，免得你们继续冒险在武夷山洞寻药。正好在拱辰桥遇到陈成父陈公子，被他认了出来。他听说究竟后，说武夷山洞一带山高水险，有许多野兽出没，不放心我一个人，于是就陪我一道来这里了。”

余月月道：“那些药呢？”赵师滢道：“寄放在尊外祖父的医铺里。”

余月月吃了一惊，忙问道：“那我外公有没有看过？”赵师滢道：“有啊。为了稳妥起见，我特意把药材拿给王医师看了，他说那是真的还魂草。”

余月月惊道：“呀，郡主该不会把我出来找还魂草的事告诉我外公了吧？”赵师滢道：“没有没有。月娘请放心，我知道这件事干系重大，不能泄露半点儿风声，只说了那些药是我用书换来的，决计半点儿没有提月娘的事。”

余月月连连跺脚道：“你这不提跟提有什么区别？你不是大夫，手里却有那么多珍贵药材，我又刚好不在。我外公生性警觉多疑，一定会追问清楚的。这件事万一暴露了，牵累了宋慈或是朱老夫子他们，可全要怪郡主。”

赵师滢性情温婉柔弱，从来都是被人捧在手心，忽遭余月月厉声埋怨，不由得呆住，随即垂下头去，眼中泪意盈盈。

宋慈皱眉道：“月月姊……”余月月却自己先醒悟了过来，道：“对不住，是我太性急了，郡主别怪。郡主好心冒险收留孙大哥的朋友，又赶来武夷山洞报信，这份恩情，月月是懂的。主要是我外公那脾气，郡主不知道，他要是看到那么一篓珍贵药材，非得想方设法弄到手不可。”

赵师滢破涕为笑道：“这不是难事，我要那些药材也没什么用，就留下一株还魂草给你们的朋友，其余的送给王医师便是。”

余月月道：“这还不是关键，外公他一定会刨根问底，譬如郡主自己留下的那株还魂草做什么去了，救了什么人，能否让他看看病者，等等。还有我外公的徒弟猛哥，医术没学到几分，我外公的好奇、多疑倒是一分不落地全学会了。万一他暗中跟踪、监视我，我就没有机会为孙大哥的朋友治疗了。”

赵师滢歉然道：“啊，全怪我考虑不周，惹来这么多麻烦，是我不好。”

宋慈忙道：“这怎么能怪郡主呢，你全是好意。这件事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我们自己寻到了一株还魂草，就请郡主把那篓药材尽数送给王医师，这样他就再也不会刨根问底了。”

赵师滢不敢作答，只怯生生地望着余月月。

余月月歪着头想了想，道：“这样也好，只怕委屈了郡主。”赵师滢忙道：“无妨的，不过是一篓药材而已，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宋慈问道：“成父是被那些茶商所伤么？”赵师滢道：“不是的，是被那黄衣小娘子用匕首刺伤的。”

宋慈道：“她当真是辛弃疾辛先生的女儿？”赵师滢道：“不知道啊，应该是吧。如果不是刚才那位岳公子开口介绍，我还不知道他们几个的名字。”

原来赵师滢和陈成父赶来寻找宋慈几人，预备知会意外得到还魂草的消息。二人到达小雨谷时，谷中已有二十来名茶商模样的人在驿亭内外歇脚。时值春茶季节，建阳又是天下第一名茶建茶的产地，正是各地茶商蜂拥而至的时候。但陈成父一望之下，便觉得这些茶商有些奇怪——他们没有携带什么大的行囊，虽然表面是在休息，但防身刀剑就放在手边，个个神色紧张，不断地往北面的谷口张望，似是在等待什么人。

赵师滢着急寻找宋慈，陈成父亦挂念好友安危，不欲多管闲事，正要往西折入武夷山洞入口时，偏偏有个茶商留意他二人，起身呵斥道：“看什么看？还不快走！”

陈成父少年时随父在外宦游，虽然与宋慈同门，同是理学子弟，却是性格迥异，是个慷慨豪迈之人。他见这些茶商分明是别有意图，却没来由地呵斥不相干的路人，不由得心头火起。正好这时候有个望风的茶商奔入谷中，大呼道：“来了！来了！”众茶商遂各安其位，装出怡然的姿态来，但还是有人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兵器，露出马脚来。

陈成父也是个有计谋之人，他自己虽会些防身的武艺，但见茶商人数不少，且个个怀有兵刃，万难匹敌，便假意转身，带着赵师滢离开，走出一截后又蹑手蹑脚地折返回来，隐身在一块大岩石后。

过了一会儿，渐有车马声和女子嬉笑声传来。谷口随后出现了一队人马，领先的骑士是名不到二十岁的白衣男子，这就是辛弃疾的幕僚岳珂了。他妹妹岳璎和辛弃疾之女辛骑马跟在后面，三人正有说有笑，丝毫没有留意到小雨谷中不同寻常的气氛。三骑过后，是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左右有数名带刀的黑衣侍从跟随。再后面则是一辆牛拉的太平车[4]，车上堆满了箱子、行囊等物事。阵势不小，旁人一望便知道肯定是官宦人家出行。

一行人缓缓进入谷中后，岳珂见谷中有不少人，便翻身下马，上前打听道：“请问前面……”一语未毕，见对方表情怪异，终于开始意识到苗头不对。

此时此刻，陈成父从岩石后站了出来，大声叫道：“快走！”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飘荡回旋：“走……走……走……”

瞬间的迟疑后，茶商各自亮出了兵刃，怪叫着向岳珂等人扑来。岳珂急忙转身，从坐骑上摘下佩剑，叫道：“妹妹，你带辛先走！”

太平车刚好堵住了北面的入口，后退已是不可能，只能朝前冲出一条路来。岳璎也是将门虎女，遇变倒也不慌，应了一声，叫道：“阿，跟我走。”提马先行，往南面谷口冲去。

辛不会武艺，见适才还是春光无限的美景，瞬间就变成了格斗厮杀的屠场，又惊又慌，走出几步，便从马上跌了下来。登时天旋地转，头昏眼花。忽觉有人大力将自己从地上拖了起来，勉强转头望去，正是适才站在岩石上高叫“快动手”的陌生男子。她虽不会武功，但见歹人头目亲自来擒拿自己，也绝不愿意坐以待毙，从腰间拔出父亲赠予的“金错刀”匕首，顺手捅入对方体内。

那人正是陈成父。他本是赶过来相助，却莫名其妙地挨了一刀。好在辛力气弱小，入口不深，算不上致命伤。他勉强退开两步，捂住伤口，道：“我……”却被岳璎拔剑赶过来制住，喝问道：“你是什么人？你们有什么阴谋？”

躲在岩石后观望的赵师滢急忙取下头上的竹笠，奔了出来，叫道：“两位小娘子请住手，陈公子是好人，我们都是好人。那些坏人……我们并不认识。”

她一身男子打扮，声音娇媚无比，虽令人惊愕，但眉目间自有一股气派，令人不由得不相信她的话。岳璎也是个豪爽之人，当即收了长剑，道：“抱歉。”扭头见兄长等人正与茶商混战在一起，对方人多，形势不容乐观，便道：“阿，你们先躲起来，我去帮我哥哥。”

赵师滢遂与辛扶着受伤的陈成父退让到一边，互相打探，这才知道是闹了一场误会——陈成父说话带有浓重的闽地口音，加上山谷回响，辛将他那一声听成了“快动手”，还以为他是歹人首领。

陈成父苦笑道：“这不怪娘子。不过下次动手前，娘子还是要先问清楚。”辛忙连声道歉。

陈成父道：“算了，不过是一点儿小伤。娘子是什么人？这些茶商为什么要对付你们？”

辛不知对方身份，一时迟疑不答。陈成父猜测对方适逢大变，疑心未能尽去，亦是情理之中的事，遂不再多问，只凝神观望。

谷中恶斗正剧。岳珂兄妹和那几名黑衣侍从虽然会武，但这些茶商并不是假冒货色，而是真正的茶商——他们常年从事长途贩卖货物的勾当，行走江湖，大多身怀护身武艺，许多人功夫还不浅[5]。当年茶商赖文政手下不过区区数百人，官兵却始终莫之奈何，最终还是靠辛弃疾用假招安的方式解决，便是茶商极其不好对付的明证。加上这些人又是有备而来，岳珂等人只能是勉强抵御而已。

好在那些茶商目的并不在多杀人，仅仅是分出人手缠住岳珂等人，其余人则全力攻向豪华马车。那车中老者刚露出脑袋，便被人抢上前刺了两刀，当场毙命。领头茶商见目标人物已死，随即呼啸一声，招呼同伴往北撤退。

岳珂本是奉辛弃疾之命送车中老者先去建阳，而今老者被杀，于他而言是重大失职，岂肯轻易放那些茶商离去？遂命令侍从全力截击，无论如何要活捉一个，才好追查真相，日后向辛弃疾交代。茶商们目的既已达到，便不再恋战，且战且退。正僵持之时，孙应龙和宋慈、余月月便前后脚赶到了。

赵师滢也不清楚岳珂和茶商两方的具体情形，只大致叙述了自己所看到的经过。

余月月听了当即道：“这些茶商多半跟当年的赖文政有一些干系，听说辛先生将要上任福建提刑，而小雨谷是必经之路，特意算好日子等在这里，好击杀辛先生为赖文政报仇。”赵师滢道：“嗯，我也是这么想。”宋慈却道：“未必。”

赵师滢素来佩服宋慈见识非凡，忙问道：“宋公子怎么看这件事？”宋慈道：“从郡主叙述的经过推测，那些茶商要杀的人是车中老者。但适才岳公子已经说了，那位老者并不是辛先生。”

余月月道：“也许这些茶商并不知道呢，他们以为马车中坐的就是首脑人物，所以将他当做辛先生杀了。”宋慈道：“有这种可能，但也有可能茶商真正的目标就是车中老者。”顿了顿又道：“我倒觉得后一种可能性更大些。”

赵师滢道：“何以见得呢？”宋慈道：“郡主请看，那老者被茶商杀死，就横尸在众人眼前，岳公子一行人却没有一个流露出悲伤之意，可见那老者与他们关系并不亲密，甚至可能根本不认识。”

赵师滢道：“可岳公子明明说了，死者是辛先生的朋友啊。”宋慈“嘿”了一声，不再回答。

赵师滢仍是不解，余月月忍不住插口解释道：“辛先生的‘朋友’，意思可多着呢。当年辛先生平定茶商军，也是写信称要跟赖文政做朋友，这才将他诱去江州杀了呢。这被杀的老者既是辛先生的朋友，为何不与辛先生一道，反而与岳公子兄妹先行呢？而且神神秘秘地藏在车中，好像生怕见人的样子。”

她自己也有诸多疑问，又转头问宋慈道：“即使这样，仍然不能断定茶商的目标人物一定就是这老者啊。”

宋慈道：“岳公子自小跟随在辛先生身边，堪称心腹，他独自引车先行，还带着这么多带刀的侍从，绝非仅仅护送老者和家眷这么简单。”

宋慈自小受理学熏陶，又被舅父严格约束，养成了端庄、凝重的性格，从来不多说不该说的话，回答也是言简意赅，点到即止。但转头见到赵师滢一双秋水般的大眼睛露出困惑之色，微一踌躇，又详细解释道：“这些茶商人数大占上风，并不弱于岳公子一行，但他们已生退意，可见目的已然达到。而岳公子却指挥侍从全力阻截，不惜拿手下人性命冒险，分明是想生擒对方一人或几人，大概是想事后弄清楚这些人的来历，好向辛先生交代。如此可以推测，那老者身份绝不平凡。既是大有来历，很可能他本人就是茶商的目标人物了。”

赵师滢道：“嗯，宋公子分析得极有道理，事情应该不简单。”

余月月了解宋慈为人，知道他观察入微，总能看到旁人忽视的蛛丝马迹，本来也认同他的看法，但听到赵师滢在一旁附和，不由得心头火起，赌气道：“我才不信呢。茶商的目的一定是要杀辛先生本人，不过是将那老者误当做辛先生罢了。”

她是医师，自小见惯了病人、死人，也不如何害怕，径自走到车子边，仔细察看那死去的老者——但见他侧歪在车边，眼睛瞪得滚圆，胸口有两个大血窟窿，下半边身子还在车内。掀开车帘，登时惊住——倒不是看到了如何恐怖血腥的场面，而是那老者的双脚上戴着粗重的脚镣。

余月月愣了好半晌，直到宋慈跟过来查看究竟，她才回过神来，叹道：“宋慈，你当真聪明绝顶，以后我再也不跟你唱反调了。”又指着车中老者道：“你说得对，那些茶商一定是赶来杀他的，这个人一定是个重要囚犯。不过既然是重要囚犯，为什么不用官兵押送呢？岳公子和侍从都是便装打扮，是不是刻意掩饰？”

宋慈道：“嗯，如果岳兄愿意讲，他会主动告诉我们的。”

小雨谷的混战已然结束。岳珂一方死了一名侍从，伤了四人，岳璎也受了伤。茶商一方则死了两人，另有两人受伤被擒。多亏了孙应龙出手相助，茶商首领见他功夫出众，勇猛难敌，又担心滞留在山谷鏖战会引来大队官兵截击，这才不及营救被擒的同伴，匆忙带人退去。

天色已然不早，余月月和宋慈忙赶过去帮伤者简单处理伤口。众人随即预备动身出发，尽快赶回建阳县城。按照岳珂的想法，要将死者就地掩埋，包括车中丁姓老者和己方被杀的侍从，日后方便时再行迁葬。宋慈却道：“尸首一旦入土，许多证据就毁了。”

岳珂听了一愣，问道：“什么证据？”余月月道：“岳公子拼命带人截击那些茶商，不就是想捉到活口好追查他们的来历么？其实死者身上也有线索的，不一定要从活人身上找。”

岳珂道：“月娘既是大夫，这般说也有道理。那好，把我们的人带上。那两名茶商的尸首就地埋了。”

孙应龙和岳珂在一旁挖坑的时候，宋慈自行走到两名茶商死者的身边，蹲下来仔细察看。岳璎等人远远看见，很是好奇。

辛问道：“郡主，宋公子在那边做什么？”赵师滢道：“嗯，他大概是在寻找证据，看能不能推测出死者身份。”

辛道：“宋公子不是朱熹老夫子的再传弟子么，怎么也会对仵作这类的事感兴趣？”

适才宋慈与余月月一道为伤者包扎伤口已然令人惊讶，仵作、皂隶、禁卒等低级官署人员属于贱民身份，其子孙不准参加科举考试，不准做官，其职业亦是时人眼中的贱业。辛对宋慈自降身份的举止显然不大能理解，语气中亦流露出明显的轻视之意。

赵师滢道：“嗯，这个……”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余月月冷冷插口道：“宋慈可是完完全全地在帮你们。你们读书人不总是说：‘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小娘子是名门之后，居然不懂得这个道理么？”

辛当场闹了个大大的红脸。她毕竟是名门之后，涵养很好，虽然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还是歉然道：“对不起，是我的不对。宋公子是好意，我只是好奇，才随口一问。”

余月月却还是不肯善罢甘休，反唇相讥道：“小娘子还是看不起仵作么？如果没有这些人明辨真伪，不知道多少冤案不能平反昭雪呢。”

她反应如此强烈，倒也不全是出于要为宋慈打抱不平，而是仵作负责处理尸体、检验伤痕也需要医学知识，尤其是外科知识，因而这门行业跟医术有诸多交叠之处，甚至有的仵作本身就是半个大夫。譬如建阳县的老仵作冒良以前就当过医师，与她外祖父王且光交好，时不时地就一些外伤疑难问题来王氏医铺请教。余月月生平最恨那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达官贵人，每每有大户人家来求医，稍微有不恭谨之处，都免不了要被她讥讽一通，所以才落下个“尖酸刻薄”的名声。

辛一时呆住。她的确瞧不起仵作，但不是她一个人这样，世人和世俗眼光都是如此。可余月月说得也对，如果没有这些人为非正常死者验尸，那么世上有许多杀人凶手要逍遥法外了。只是她当众被人斥责，很是下不来台，又无语可辩，一时间又气又急，眼泪都流了出来。

还是陈成父从旁劝道：“月娘，辛家小娘子不是那个意思。”

余月月见辛窘迫得流了泪，也就算了，自己赌气过去找宋慈。

陈成父又温言道：“小娘子不要见怪，月娘这个人嘴是厉害些，其实心地极好。她外祖父王医师名气大，收取的费用很高，常常将付不起酬金的病人赶出医铺，但月娘总是偷偷跟出来，自己为病人医治。”

岳璎道：“真的呀？适才月娘为我包扎伤口，我忍不住叫痛，她当面就数落我娇气。我还想，这人重手重脚，对伤者完全没有同情心，怎么会当了大夫呢？看来她是刀子嘴豆腐心。”转头道：“阿，你也别哭了，一句口角就成这样，让别人看见，又要笑话你了。”

辛抽抽搭搭地道：“我哭不是因为余月月，是想到我娘……”想到母亲新逝不久，父亲便另娶新欢，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辛弃疾南归前，已在山东娶妻，妻子赵彦骞是赵氏宗室，为秦王赵廷美的七世孙。赵廷美与大宋开国皇帝宋太祖赵匡胤和第二任皇帝宋太宗赵光义是亲兄弟，均为杜太后所生。杜太后病逝前，秘立金匮誓书，由大臣赵普记录，要求赵匡胤将来将皇位传给弟弟赵光义，赵光义再传给赵廷美，再由赵廷美传回给赵匡胤的儿子。后来发展的事实是——赵匡胤在位时始终未立太子，最终在大雪纷飞的“斧声烛影”中神秘死去。赵光义抢先即位，是为宋太宗。几年后，赵匡胤长子赵德昭自杀，次子赵德芳暴病身亡，愈发加重了“斧声烛影”的迷雾。朝野纷传宋太宗得位不正，流言纷起。宋太宗为了澄清流言，不得不让赵普公布了杜太后所立的金匮誓书。然而事隔太祖之死已有六年，时人多怀疑是宋太宗勾结赵普所编造出来的谎言。唯有赵廷美欣喜若狂，因为他名列誓书之上，即将成为大宋第三任皇帝。可惜他高兴得太早了，他的兄长宋太宗根本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他很快以谋反罪被逮捕下狱，最终惊悸而死。其子孙家眷均被幽禁于房州，直到宋真宗即位才被放还，各授官职。

赵彦骞这一系的宗室一直居住在江阴，其祖父赵修之曾与名将岳飞交好，为此还一度受到奸相秦桧的迫害。至于赵彦骞后来成人后是如何从南宋偷渡去了金人占领区，并嫁给了辛弃疾为妻，相干人士绝口不提，旁人也无从得知。但人们私下揣度，那赵彦骞一定是个非凡的女子，方才有如此过人的胆略和传奇的经历。

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金主完颜亮大举南侵，辛弃疾聚众起义，后携妻南归，朝廷特授其江阴签判一职，便是因为江阴是赵彦骞一系的寓居之地。这一系的宗室与皇室血缘已相当疏远，且人丁凋零，赵彦骞父母早已去世，家中由堂兄赵彦逾主事。不知道什么原因，归家后日子不长，赵彦骞便暴病而亡，时年二十五岁。

发妻尸骨未寒时，辛弃疾又娶妻范氏，是另一位归正人范邦彦之女。范氏容颜绝代，胜过赵彦骞百倍，传闻若不是她有归正人的身份，早就被选入皇宫去侍奉皇帝了。得到这样一位佳人，辛弃疾喜之不胜，爱若至宝，特意为范氏写下不少诗词，“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便是其中名句。

辛弃疾在地方上为官时，范氏忽然得了一场急病，虽请名医延治，却始终未见好转。这时候有一位姓王的年轻大夫上门，称有办法治好范氏，但有一个条件，要用侍女整整作为酬谢。宋时风俗，权贵豪门家中大都养有家妓，其实就是姿色出众、擅长音乐歌舞的侍妾，随时供主人玩乐。整整貌若天仙，擅长吹笛，是辛弃疾最钟爱的家妓。他虽然很舍不得，但为了给范氏治病，还是勉强答应。那王大夫当真了得，不几天就治好了范氏的病。辛弃疾便让人把整整好好打扮了一番，当做酬谢送给了王大夫。临行之前，整整泪眼涟涟，很是不舍。辛弃疾口占一首《好事近》相送，词曰：

医者索酬劳，哪得许多钱物？

只有一个整整，也盒盘盛得。

下官歌舞转凄惶，剩得几枝笛。

觑着这般火色，告妈妈将息。

虽然履行了诺言，还是流露出几许不情愿的味道。但这件事却传为佳话，由此可以看出辛弃疾对范氏的呵护。

辛即是范氏所生。辛弃疾有九个儿子，却只有两个女儿，辛又是最小的幼女，自幼备受宠爱。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女子——父亲有倾动天下的才名，母亲则是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最重要的是，他们二人都深爱着自己。

然而美好的感觉一朝即逝。不久前，范氏病逝。当年的一幕再度上演，范氏刚下葬不久，辛弃疾便娶了铅山林氏做第三任妻子。偏偏带湖雪楼又起了大火，豪华庄园化为灰烬。辛无处容身，不得不随父亲搬去铅山继母家居住。若不是凑巧辛弃疾被起用为福建提刑，她坚决要求跟随父亲赴任，她真不知道在家中该如何与那仅仅比自己大几岁的年轻继母相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辛一时感怀，不顾矜持，痛哭起来。旁人不明究竟，未免诧异极了。

孙应龙狐疑道：“那位小娘子怎么了？月月，是不是你说话重了？”余月月道：“什么重不重的，她看不起人，我就反问了她一句而已。真是富贵人家的娇小娘啊，我才说了一句，就哭成那样。辛先生那么大的名气，怎么有这样的女儿？”

岳珂低声道：“辛虽然娇气些，但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子。也许不是因为月娘的话。她母亲新近去世了，辛公的庄园又被烧成一片白地，她不得不住在继母家里，受了不少气。”

余月月“哎哟”一声，同情心顿生，还想过去安慰辛。岳珂忙道：“辛公的家事比较复杂，旁人也劝不来，她哭上一阵就好了。”余月月听说，这才罢了。

埋葬了两名茶商死者后，众人遂押解着俘虏上路。虽然伤者不少，但一路山道平坦，还算顺利。到一处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的山道时，意外发生了，那两名被绳索捆住的茶商互相使了个眼色，一齐挣开侍从的掌握，跳下了悬崖。

岳珂阻止不及，站在悬崖边发愣，好半晌才回头道：“宋兄，多谢你事先提醒，要是适才将我们的人埋了，可就一点儿线索都没有了。你思虑得如此周全，好生令人钦佩。”

余月月很是不屑地道：“这有什么稀奇的？宋慈早就知道这些茶商是冲车上的那位白发老者来的。”有心要在众人面前炫耀宋慈的聪明，不顾他一再使眼色，刻意大声说了其早先的一番推断。

岳珂得知宋慈推测出茶商是冲马车中的丁姓老者而来的时候，相当惊讶，因为他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只是本能地认为这些茶商与当年的赖文政有关，是赶来报仇的，不过误将丁姓老者当做了辛弃疾杀死。

他凝思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宋兄认为这些茶商是伪装的么？”宋慈道：“应该不是。”

岳珂歪着头想了想，愈发困惑起来，挠头道：“那可就奇怪了。”

辛弃疾昔日诱杀赖文政，虽然有失光明正大，却是替朝廷办事。别说他本人胸怀大志，认为做大事用些手段也无妨，不如何在意失信于茶商这件事，就是大宋皇帝也常常公然做出背信弃义之事。当年宋徽宗即位，下诏求直言，结果应诏上书及廷试直言者均获罪。京师有谑词云：“误人多是误人多，误了人多少？”接连三个“误”字，辛辣地揭露宋徽宗的“下诏求直言”完全是一个大骗局，不知坑害了多少无辜百姓。

比起宋徽宗的行径，辛弃疾的所作所为完全算不得什么。旁人最多只敢在背后非议，绝不敢当面发难，不然就有可能被贯上“通贼”的罪名——不管民间百姓如何同情赖文政等茶商，毕竟在朝廷看来，这些与官府作对的人都是十恶不赦的反贼。今日那些茶商等候在小雨谷，如果志在替赖文政复仇，那么就等同于是跟朝廷作对，一样是反叛行为，犯下了谋逆重罪。但如果这些茶商只是要刺杀马车中丁姓老者，则是另外一回事，不过是普通的杀人行为而已。问题是，丁姓老者的身份极其隐秘，那些茶商又如何知道他藏身在岳珂一行的马车上呢？

沉吟过一回，岳珂招手叫过宋慈，命众人先行，自己有意落在最后，恳切地道：“宋兄眼力过人，岳珂十分佩服。我心头疑问甚多，愿意将实情告知宋兄，万望宋兄帮忙排疑解惑。只是事关重大，我讲到的这件事，还请宋兄不要再对旁人提起。”

宋慈踌躇了半晌，经过慎重考虑，才点头道：“好，我答应岳兄。”

岳珂道：“那被杀的老者姓丁名毅，是一件案子的关键人犯，但只有极少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我们这一行人中，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妹妹和辛都是不知道的，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犯人。”

宋慈问道：“岳兄是奉辛提刑之名先行将丁毅转押去福建路监狱么？”岳珂道：“是的。只是这件事极为隐秘，除了辛公和我们几个之外，再无人知晓。所以我理所当然地以为那些茶商是冲辛公来的，不过是误将丁毅当成辛公杀死，这样才说得通。如果不是冲着辛公而来，目标人物就是丁毅本人，那么这些人一定不是真的茶商。”

宋慈道：“岳兄的意思是，如果刺客的目标是丁毅的话，这些人也是大有来头，绝不是普通人？”岳珂道：“嗯。其实我倒希望他们真的是冲着辛公来的。这样，事情就没有那么复杂了。”

宋慈道：“那么有没有可能这些人既是真的茶商，又是冲着丁毅而来？”岳珂道：“这绝对不可能。其中的关键，恕我暂时不能明说，得先请示辛公。”

宋慈道：“那好，我也可以肯定地告诉岳兄，这些刺客都是真的茶商。我生长在建茶之乡，见过的茶商不计其数，对方是不是真的，我一眼就能辨别出来。”

岳珂道：“宋兄的眼力，我已然见识过了，我当然信得过你。可我的看法应该也不会有错，知道丁毅真实身份的人少之又少，不是辛公身边的心腹，就是个别位高权重者。这件事……哎，宋兄明白我的意思么？”

他既不能明说自己所知道的真相，又感到迷茫困惑，不由自主地绞搓双手，很是苦恼。

宋慈道：“嗯，有一种可能，可以解释这种矛盾——行刺的茶商是真的，无论是否得手，旁人都会以为他们跟赖文政有干系，目的是要复仇，杀死丁毅只是误将其当做了辛先生。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刻意收买了茶商，令他们来刺杀丁毅，有意让人误会目标是辛先生，这其实是很高明的掩饰。”

岳珂道：“但朝廷素来对茶商严酷，赖文政一案曾牵累成千上万的茶商家破人亡。同道相怜，茶商是绝不会买旁人的账，冒险来伏击一名囚犯的。况且刺杀朝廷命官的罪名最终要算在这些茶商头上，他们从此再无容身之地，付出的代价太大。”宋慈道：“但如果这些茶商能得到最想要的呢？付出代价也是值得的。”

岳珂道：“宋兄的意思是……”宋慈道：“保险起见，我建议岳兄立即掉头去找辛先生，劝他提高警惕，加强戒备。”

岳珂这才会意过来，忙叫道：“来人……”

宋慈忙道：“岳兄手下大多受了伤，无力再战，不如先不要惊动他人。岳兄带上孙大哥回去，他武艺高强，应该能帮得上岳兄。”

岳珂想了想，道：“也好，那么我妹妹他们就拜托宋兄了。”宋慈道：“放心。”

岳珂便追上前告知众人，称要赶回崇安去向辛弃疾禀告今天在小雨谷发生的事。

辛道：“着什么急？前面就是建阳城，爹爹他最晚后天也就到了。”岳珂道：“这件事非同小可，还是早些让辛公知道的好。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宋兄一路会照顾你们。”又转头问道：“孙兄，你可愿意跟我一道去崇安县见辛公？”

对方是心中楷模岳飞的孙子，孙应龙求之不得，忙应道：“当然好。”

岳珂便让侍从让了一匹马给孙应龙。二人翻身上马，拉转马头，绝尘而去。

孙应龙并不像宋慈那般知道事情原委，但能与名将岳飞的孙子同行，还是感到极大的荣幸，哪怕他要去见的是“杀人如草芥，用钱如泥沙”的辛弃疾，心中也认了。

一路疾驰，当晚到达崇安县城。由于城门天黑便已经关闭，没有知县亲笔手令不得开启，二人只得留宿在南门外的客栈中。

次日一早，二人进城去拜见正在崇安知县家中做客的辛弃疾，才知道辛弃疾昨日就离开了县城，到武夷山中的一处私人庄园会见大诗人陆游去了。

岳珂打听了庄园所在，带着孙应龙一路赶来。越往深山中行去，道路越来越窄，人烟越来越少，走出小半个时辰后，几乎连人影子都看不见了。

孙应龙问道：“那庄园还有多远？”岳珂道：“县署的人说，往邵武方向过四个山头，我们才过了一个山头，应该还有十来里地。”

孙应龙埋怨道：“为什么有些人总爱把房子修在偏远的地方？”岳珂笑道：“这完全是个人的喜好。”

孙应龙道：“听说辛先生在上饶带湖的庄园又大又豪华，当年朱熹老夫子去看了也吓了一跳，是这样么？”

昔日辛弃疾在江西为官时，曾买下上饶城外的大片土地，并亲自设计了规模宏大的居第，因门前有湖如宝带，特取名“带湖”。新居落成之日，辛弃疾作《上梁文》道：“百万买宅，千万买邻，人生孰若安居之乐？一年种谷，十年树木，君子常有静退之心。久矣倦游，兹焉卜筑。稼轩居士，生长西北，仕宦东南，顷列郎星，继之发将鹤。欲得置锥之地，遂营环堵之宫。”

带湖庄园依山面水，视野开阔，交通便利，地理位置极为优越。名士洪迈有文记载道：“既筑室百楹，财占地十四。乃荒左偏以立圃，稻田泱决，居然衍十弓。意他日释位得归，必躬耕于是，故凭高作轩下临之，是为稼轩。田边立亭曰植杖，若将真秉来耨之为者。东冈西阜，北墅南麓，以青径款竹扉，锦路行海棠，集山有楼，婆娑有堂，信步有亭，涤砚有渚。皆约略位置，规岁月绪成之。”朱熹路经上饶时曾暗中去游览辛氏庄园，大开眼界，叹为“耳目所未曾睹”。

岳珂道：“辛公为带湖庄园费了极大心血，亦花了许多年来经营，还算不错。外人只看到回廊曲折，花木扶疏，好像很大，其实庄园里只有稼轩斋和雪楼两处是主要建筑，也最有特色。稼轩斋是辛公读书、独处的地方，被绿竹环绕，清幽可爱。雪楼是会客场所，四周植满梅花，典雅富丽。每到花开季节，冰作骨，玉为魂，骨清香嫩，着意争妍，人间至美梅景，莫过于此。”一时颇为陶醉，随即叹息了一声，道：“可惜不久前莫名其妙生了一场大火，烧得什么都不剩了。”

孙应龙大奇道：“带湖庄园被烧毁了么？既然叫带湖，就是修在湖边上，又是春季，怎么会失火？”岳珂道：“嗯，我们都觉得这场火生得蹊跷，是半夜从雪楼烧起来的，那是辛公专门会客的地方，晚上是不会有人在的。可辛公自己不愿意追究，我们也不好深问。”正好一阵山风吹来，鼻中忽然闻见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叫道：“不好！”急忙催马朝前赶去。

山道虽然崎岖狭窄，却是平平坦坦的土道，比大峡谷好走得多。二人一路疾奔，转过山坳，便看见空阔的山谷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余人，一看服饰打扮便知道是来武夷山贩卖茶叶的茶商，有的已被杀死，有的受了重伤，正倒在血泊中呻吟。

谷口的大岩石下半坐着一名蓝衫女子，双目紧闭，胸口汩汩冒血。一匹枣红马用鼻子顶她的耳鬓，大约是想叫主人起来，蓝衫女子却就此一歪，顺势倒了下去。

另有一名绿衫女子披头散发，满脸血污，似是受了重伤，正努力半撑起身子。岳珂急忙翻身下马，抢过去扶起她，问道：“卿娘，出了什么事？”

绿衫女子名叫卿卿，仿若看到救星一般，抓紧岳珂手臂，道：“岳公子……快……快去救我家相公……歹人……歹人劫走了他……”

岳珂抬头一看，除了自己来的方向外，谷中尚有两个岔道口，相距极近，忙问道：“他们往哪条山道去了？”卿卿道：“我……我没看清……”

岳珂道：“你先待在这里别动。”放下卿卿，叫道：“孙兄，辛公被歹人劫走了，你我一人一边去追，发现了踪迹就大声喊叫。”

孙应龙不及多问，应道：“好。”他嫌马匹在山道上走得慢，又有失足的危险，干脆翻身下马，选了谷口狭窄的一条道追去。

出了谷口，奔过一条笔直的碎石子小道，再拐过山坳，便是一片开阔地带。前面不远处正有一男一女手里各提一杆铁枪，挟持着一名老者。那老者须发全白，生得一张铜红色的国字脸，身材高大，体格健壮，虽被铁枪逼住，却挣扎着不肯上马，三人正僵持在那里。

本来按照与岳珂的事先约定，孙应龙应该立即大声呼叫，可他一看到敌人近在眼前，登时全忘了，大喝一声，叫道：“这位是辛提刑么？快些放了他。”拔出长剑，径直冲了上去。

褐衣男子说了一句什么，他的红衣女伴便举着铁枪迎上来，挡在前面。孙应龙见对方是个年轻少女，年纪比自己还要小，面色和蔼可亲，摆出的迎战架势倒是十足像那么回事，先是一怔，随即一摆长剑，喝道：“大丈夫不打女人，快些让开！”

红衣少女笑道：“你是小瞧女人，以为天下女人都打不过你么？我偏不让，你能拿我怎样？”一抖铁枪，枪尖如数点寒星，当面扑来。

孙应龙大吃一惊，忙举剑格住铁枪，“叮当”一声，只觉得手臂一震，微微发麻。那铁枪不知道什么材料做成，坚硬无比，竟将他的长剑磕出了一个不小的豁口。

孙应龙极是惊异，道：“咦，看不出来小娘子娇娇弱弱，原来是个会家子。”那少女笑道：“是啊，你想要强出头救人，得先问问我手中的铁枪答不答应。”

孙应龙哼了一声，一挽剑花，刺出一剑。行家一出手便知深浅，他不敢再起轻敌之心，但那少女武艺极为了得，枪法精妙，竟是他生平从未遇到的强手，他使出浑身解数，也占不到丝毫便宜。所幸那褐衣男子并未立即强行带白发老者离开，只站在一旁与那老者交谈，似是在劝说对方什么。

孙应龙愈打愈是心惊，忍不住停手跃开，赞道：“好身手，好身手。在下孙应龙，敢问小娘子高姓大名？枪法师承何派？”那少女笑道：“我叫杨妙真，那是我哥哥杨安国，我使的是我家祖传的梨花枪法，你肯定没有听过。”

孙应龙暗道：“我打遍建宁无敌手，人人都赞我武艺了得，将来必是大宋的武状元，我也自认必当如此。想不到天下之大，多出能人异士，对方一介女子，武艺只在我之上，决不在我之下，我竟然连她的名字和师门都没有听过。”揣度天下枪法以杨家将的杨家枪为最，忙问道：“小娘子的家传梨花枪法，可跟太原杨业杨令公的杨家枪法有渊源？”

杨妙真却摇了摇头，道：“一点儿干系也没有。”

孙应龙愈发起了相形见绌之心，正要再问，忽听见白发老者沉声道：“老夫已经说得很明白，不行！”

孙应龙心道：“这老者一定就是辛弃疾了。我虽然对他没什么好感，但他是新任福建提刑，又是岳珂的座师，总不能让歹人在我眼皮底下劫走他，让旁人看笑话。”一摆长剑，喝道：“我不知道你们兄妹什么来路，又如何做起了绑架朝廷命官的勾当，总之快些放了辛提刑。”

杨妙真笑道：“就不放，你能怎样？反正你也打不过我。”孙应龙道：“打不过也要打！”大喝一声，正待上前，忽听得辛弃疾叫道：“住手！”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股威严。

孙应龙愕然顿住脚步，问道：“你是辛提刑么？”辛弃疾道：“正是老夫。”

令人意外的是，杨安国不知如何放开了辛弃疾，杨妙真也收了长枪，退到一边。

辛弃疾手捂住肩膀，慢慢踱步过来，低声道：“收剑吧。这对兄妹不是坏人，刚才如果不是他们两个出手相救，老夫早死在那些茶商手中了。”

孙应龙一呆，道：“什么，是他们救了你？”如云山雾罩，完全不明所以。

杨妙真抿嘴一笑，收了长枪，走过去与兄长低语了几句，这才翻身上马，驰出一截，又回头叫道：“孙应龙，我记住你了！”

辛弃疾道：“你叫孙应龙？”孙应龙道：“是，建宁府武学生孙应龙见过辛提刑。”

他虽然对辛弃疾颇有微词，但毕竟对方大名鼎鼎，还是忍不住好奇之心，仔细打量这位近乎传奇的归正人。但见对方气度不凡，一双眼睛尤其炯炯有神，青芒逼人，果然如传说中所描述的那样——“眼光有棱，足以照映一世之豪”，眉宇间有一股燕赵奇士的慷慨侠义之气。

辛弃疾出生于济南府历城县[6]，其时距靖康之变已有十三年，北方早已沦陷于金人之手。其祖父辛赞曾任金国官职，一度官至开封知府。但他身在曹营心在汉，一直希望有机会能够“投衅而起，以纾君父所不共戴天之愤”，他时常带着辛弃疾“登高望远，指画山河”，教育孙子要抗金复宋、报国雪耻。辛弃疾亦从小胸怀大志，立誓恢复中原。他长大成人后，遵从祖父之命，放弃青梅竹马的恋人，娶了机缘巧合来到济南的赵氏宗室女子赵彦骞做妻子，目的就是为将来恢复故土。

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金国国主完颜亮大举兴兵侵宋。巨大的战争开销自然转嫁到百姓头上，山东、河北等金人占领区的汉民实在不堪严苛的压榨，纷纷奋起反抗。辛弃疾父母和祖父辛赞均已去世，他既无家族拖累，便干脆放弃了官宦子弟的身份，召集两千多人起兵反金。当时义军蜂起，以耿京势力最大，手下有二十多万人马，而且北方义军都愿听其节制，奉其号令。辛弃疾为避免孤军作战，率领人马投奔了耿京，担任其军中的掌书记，为义军积极出谋划策。

令辛弃疾声名鹊起的是义端事件。义端原本是一名僧人，喜谈兵论战，跟辛弃疾是好朋友。辛弃疾起兵后，义端也拉起了一支一千多人的队伍响应老朋友，后来又听从辛弃疾的劝告加入了耿京的义军。但义端并不像辛弃疾那么受耿京重用，待了一段时间后，他感到前途黯淡无望，便偷了耿京的大印逃走了。大印归掌书记辛弃疾保管，盗印的义端又是他的好朋友，他自然有通敌嫌疑。耿京下令逮捕了辛弃疾，要以军法处死。辛弃疾慨然请命道：“请给我三天时间，如果不能捉住义端、夺回大印，我愿意以项上人头谢罪。”耿京相信辛弃疾的为人，同意再给他一次机会。辛弃疾料想义军大印对义端无用，对方必是拿其作为投降金人的见面礼，遂单骑独剑往金人军营方向追赶，果然在半路截住了义端，毫不留情，一剑将其杀死，夺回了军印。辛弃疾由此名声大噪，得了“青兕”[7]的称号。

起兵第二年初，辛弃疾奉耿京之命南下，与南宋朝廷联络合力抗金事宜。完成使命后，辛弃疾在归途中听到耿京被叛徒张安国杀害、义军溃散的消息，既意外又愤慨，他没有转身返回南宋，而是手持一把名为“龙泉”的宝剑，邀集五十名死士，千里奔袭，直闯敌军大营——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临危不惧，最终出其不意，于五万金兵中生擒张安国，并将其押送到建康，交由南宋朝廷处决。

当年辛弃疾年仅二十二岁，所表现出来“气吞万里如虎”的果断勇敢使他轰动一时。连素来反感猜忌归正人的宋高宗赵构亦慕名亲自召见辛弃疾，对其风姿赞叹不已，此即史书中所记“壮声英概，儒士为之兴起，圣天子一见三叹息”。

然而，大宋朝廷对北方汉人一直存着很深的戒心。早在北宋宣和年间，朝散郎宋昭就曾经上书宋徽宗道：“或则又谓山后之民皆有思汉之心，或欲归顺，此尤妄诞之易见者。不唯北虏为备日久，山后之民，往往徙居漠北。又自唐末至于今，数百年间，子孙无虑，已易数世，今则尽为蕃种，岂复九州中国旧民哉？”谈论的虽然是燕云地区[8]的汉人，但实际上代表了宋朝对待北方汉人的普遍态度。北宋抗金名将李纲也曾抱怨燕云汉人道：“以金人夷狄之性，贪婪无厌；又有燕人狡狯以为之谋，必且张大声势，过有邀求，以窥中国。”甚至有不少人认为金人灭掉北宋其实是“皆燕人及中原叛逆协谋所致”。

而到了南宋，对北方汉人的歧视和戒备比北宋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年右丞相史浩与名将张浚辩论，道：“中原绝无豪杰。若有，何不起而亡金？”首称北方沦陷区南归者为“归正人”，不赞成对归正人委以重任，遂成为定制。特例是归正人南归时带有重兵，如与耿京齐名的北方义军领袖王友直率数万军队南归，被南宋朝廷特授为复州[9]防御使。辛弃疾第二任岳父范邦彦曾任金国蔡州新息[10]县令，乘宋金交战时开城迎接宋军，虽举城南归，却因为不够“重兵”的条件，只授湖州长兴丞官职。辛弃疾如此声名，于千军万马中生擒叛徒张安国，也因为无兵南归，只授江阴签判。江阴即是他结发妻子赵彦骞的故乡。

辛弃疾一世之豪杰，平生以气节自负，以功业自诩，回到南宋后，念念不忘祖父志向，力主抗金北伐，收复失地。起初，他对南宋朝廷畏金如虎的怯懦还没有深刻的认识，尤其是宋高宗赵构曾当面赞许过他叱咤风云、勇闯敌营的行为，不久后即位的宋孝宗也一度表现出想要抗金北伐、报仇雪耻的锐气，他便积极筹划，向皇帝进奏《美芹十论》，分析敌我形势，提出强兵复国的具体规划。又向当时的宰相虞允文上《九议》一书，条陈战守之策，进一步阐发《美芹十论》的思想。然而南宋始终是主和思想占据上风，他的建议都未得到采纳施行。

幸运的是，辛弃疾在建议书中表现出的政治才干引起了掌权者的高度关注，他先后被派到江西、湖北、湖南等地担任转运使、安抚使等重要地方官职。虽然与他的理想大相径庭，但以其归正人的身份，能够一再出任路级最高长官，已然是十分难得。

到任江西安抚使时，当地正值严重旱灾，人心惶惶，盗贼蜂起，辛弃疾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在大街上四处张贴赈济榜文，只有八个字：“劫禾者斩，闭粜者配！”意思是，抢劫粮食的处以死刑，囤粮不卖的发配充军。以简驭繁，立竿见影，使民无浮殍，一境赖以平安。大儒朱熹听说后，连声夸奖道：“这便见得辛弃疾有才。”二人由此结为莫逆之交。朱熹对辛弃疾的才华能力极为赞赏，称赞他“卓荦奇才，疏通远识”，“经纶事业，有股肱王室之心；游戏文章，亦脍炙士林之口”，还亲自为辛弃疾的两间斋室题字“克己复礼”和“夙兴夜寐”。

然而辛弃疾性格刚拙自信，行事多不依朝廷体例，犯下大忌。他任湖南安抚使兼任知潭州时，私下招兵买马，创置了战斗力极强的“飞虎军”，并拿出大量缗钱购买飞虎军所需的铁甲、马匹等，花费巨大。关于辛弃疾财力的来源，一直有颇多议论——传说他为获得充足的军费，除了打击贪官污吏、加重商人赋税、敲诈勒索富户外，还不惜走私军用物资。据称，朱熹任地方官时，便截获过辛弃疾走私牛皮的商船。如此独断专行，任意妄为，引来朝中大臣争相上书弹劾，多称辛弃疾贪污受贿、聚敛民财。宋孝宗命枢密院下“御前金字牌”，命辛弃疾立即停建飞虎军营房。枢密院是大宋最高军事机构，御前金字牌为军机级别最高的令牌，性质同于昔日名将岳飞所接的十二道金牌。不料辛弃疾接到金字牌后，二话不说，先悄悄藏了起来，不让旁人知晓，只日夜督促加快建设军事设施，等到飞虎营栅修成后，这才上表向宋孝宗“开陈本末”，来了个先斩后奏。飞虎军建成后，雄镇一方，为江上诸军之冠。

然而辛弃疾才干既高，名气又大，争议也大，在南宋官员中是个典型的另类人物，直接导致他的官宦生涯并不平坦，最终在四十二岁时受谏官的联名弹劾，罪名是“搜刮民财”“任用私人”“大兴土木”“横行乡里”“私建军队”“目无朝廷”等。当时还是宋孝宗在位，孝宗皇帝本人十分欣赏辛弃疾的才华，不忍就此罢其官职，还为此专门召开了一次御前会议，好言好语地对大臣道：“辛弃疾才兼文武，写的诗词脍炙人口。这等人才如若不用，怕是有失众望。”

当即有御史大夫道：“辛弃疾新写了一首《摸鱼儿》，内中道：‘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他称自己南来后‘闲愁最苦’，又比大宋江山为‘危栏’‘斜阳’。请陛下明鉴，这算是好词么？分明是一肚子怨气。”

宋孝宗当场勃然色变，辛弃疾的免职命运遂不可避免。他本人对此结局倒是有心理准备，早已事先在江西上饶带湖湖畔修建了豪华壮丽的园榭，离职后便归居上饶。尽管政治抱负难以实现，辛弃疾本人却有极高的文学素养和天赋，在文章、诗词上取得了辉煌的成就，令他愈发名重天下。虽然辛弃疾多年来从未放弃收复中原的志向，他一再派人到金国打探敌情，又暗中查访秦桧宝藏，都是他意图有所作为的明证。只是这一次他被以庸碌闻名的宋宁宗起用为福建提刑，执掌福建路提刑司，非但出乎许多人意料，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然而这终究是一次大好机会，等他入京面圣后，蛰伏已久的雄图大志又重新被激发了起来。

这次到福建赴任，辛弃疾一路都是微服简行，没有惊动地方官府。到了福建境内后，他更让心腹幕僚岳珂带着女儿和侍从先行，自己身边只留下两名侍女卿卿和田田，预备携佳人、登名山，饱览武夷山风光后，再到建阳与众人会合。

昨日辛弃疾意外得知大诗人陆游正在武夷山隐士丘山人家中做客，遂赶去了丘山人家相会，到达时才知道陆游已经走了，遂在山中留宿一夜，今日一早出山，哪知道途经一处山谷中时，忽然意外遭遇十余名茶商截杀。田田当场被杀死，辛弃疾和卿卿都会武艺，勉强抵挡了一阵子，但对方人多势众，个个身手都不差。卿卿很快重伤倒地，不知死活。辛弃疾自己也受了伤，被茶商擒住。那些茶商强迫他跪在地上，似乎要举行一个什么祭奠仪式后，再将他从容杀死。

辛弃疾正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时，杨安国和杨妙真兄妹杀了出来，两杆铁枪无人可敌，如天降神兵，风卷残云一般将众茶商戳倒。辛弃疾全然不认识这两位凭空冒出来的救命恩人，正上前道谢时，却被两兄妹趁机制住，挟持着离开了山谷。

而随后居然又有人赶来营救，对方更是自称是建宁府武学生孙应龙，更是让辛弃疾大感意外，问道：“你是专门来救老夫的？是谁派你来的？”孙应龙道：“岳珂。”

他既然说出了岳珂的名字，当然毫无疑问是自己人，辛弃疾便不再多问。

孙应龙扶着辛弃疾回到尸横遍野的山谷，远远见到绿衫女子卿卿与蓝衫女子田田并排坐在一块大岩石下——卿卿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田田却是眼睛瞪得老大，一动不动了。

孙应龙“喂”了一声，卿卿倏地睁开眼睛，见到辛弃疾，登时喜极而泣，叫道：“相公……相公……”挣扎着要站起来。辛弃疾忙过去按住她肩头，道：“你伤了要害，坐着别动。”又过去查看田田。

卿卿凄然道：“田田她……她……”

孙应龙伸手一探，田田鼻息全无，但体温还是热的，起身摇了摇头。辛弃疾叹了口气，伸手为她合上眼睛。

正好岳珂从另一条岔道折返回来，见孙应龙单枪匹马救回了辛弃疾，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孙应龙摇头道：“我可不敢居功，我虽然追到了辛提刑，但根本就没有什么敌人。劫走辛提刑的歹人，其实就是杀死这些茶商的人。”

他是武学行家，一扫山谷的尸首，就知道这些人大多是被杨氏兄妹梨花枪所杀。

岳珂大惑不解，转头去看辛弃疾。辛弃疾道：“这件事回头再说。”牵马过来，抱了卿卿上去，道：“你还能自己骑马么？我送你到崇安县治伤。”

卿卿道：“那田田……”辛弃疾道：“她人已经死了，先留在这里，回头我会请崇安知县派人来善后。”招呼了岳珂和孙应龙一声，翻身上马，领先而去，竟再也没有回过头来。

崇安知县刘知安是辛弃疾的老朋友，听说辛弃疾去而复返，喜滋滋地迎了出来，待听到辛弃疾一行在自己辖区下遇刺，登时跌坐在地，吓得不轻。

朋友归朋友，刘知安跟辛弃疾官秩相差甚大——宋朝行政区划分为路、州、县三级，辛弃疾是路级官员，掌管整个八闽之地的司法、刑狱，而刘知安只是个小小的知县。若是辛弃疾当真在崇安境内遇害，他非但保不住官位，还要量刑流放，连累家人。至于上一级的建宁府、甚至更上一级福建路的主管捕盗的官员，都会被依律追究责任。

好在辛弃疾似乎并不在意遇刺一事，也不让刘知安声张和追查，只命他派人去山谷善后，将田田和那些死去的茶商妥为安葬。他虽然肩头受了伤，却并未放在心上，只略做包扎，将卿卿安顿好后，便将岳珂和孙应龙叫进静室，询问昨日在小雨谷发生的事。

岳珂详细禀报了事情经过，又道：“全亏了宋慈提醒，我才想起来事情不简单，与孙兄折返回来提醒辛公。”

孙应龙道：“其实我们不来也没事，对不对？那对杨氏兄妹出手救了辛提刑，好像也没有什么恶意，即使我们不赶到，他们大概也会放人的。对不对，辛提刑？”

辛弃疾也不回答，只问道：“这宋慈是什么人？”岳珂道：“听说是建阳本地的世家子弟，是朱老夫子的再传弟子。”

辛弃疾道：“朱公能有这样不读死书的徒孙，不简单，不简单。”见孙应龙有愤然之色，微微一笑，夸赞道：“小孙，这次也要多谢你。要不是你武功厉害，小雨谷那帮茶商怕不会那么轻易退去。”

他是声名卓著的人物，出语夸赞，孙应龙自然倍觉脸上有光，只是欣喜之色一闪而逝，随即黯然道：“其实之前我也觉得自己厉害，足以打遍天下无敌手，今日与那杨妙真打了一架，才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辛弃疾笑道：“你也没有败给她啊。”孙应龙道：“她只是个女流之辈，比我矮，比我瘦，我既不能赢她，当然就是落败了。”

辛弃疾哈哈大笑道：“你这个后生很诚实，难得，好，好。”

孙应龙对杨安国兄妹的来历十分好奇，问道：“辛提刑，杨氏兄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先救你，再捉你，最后又放了你？”辛弃疾道：“老夫也不清楚这对兄妹的来头，但他们救我也好，捉我也好，放我也好，都只是想要挟老夫为他们办事，软的不成来硬的，硬的不成便只能再来软的了。”

岳珂沉吟道：“从这对兄妹及时出现救了辛公来看，他们很可能一直跟在辛公后面。费了如此大的周章，应该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辛公，要不要派人画出杨氏兄妹的样貌，发告示通缉他们？”辛弃疾道：“不必，他们好歹也算救了老夫。”

正好辛弃疾门生陈址自铅山赶来送信，既有家信，亦有辛弃疾在朝中的朋友写来的书信。崇安知县刘知安亲自引他进来，又禀报道：“下官已经按辛公的吩咐，派人赶去山谷善后了。那些茶商未能得手，也许还会再次行刺，要不要下官派县尉率领弓手护送辛公前去福州？”

辛弃疾道：“不必，茶商折损了许多人手，暂时不会再有动静。再说我已经安排了得力人手调查这件案子，你不必再管。”刘知安道：“是。”

等刘知安退出，岳珂掩好房门，问道：“辛公是要让我去调查这件案子么？”辛弃疾道：“不，你还有别的任务，老夫有个更合适的人选。”顿了顿，缓缓道：“这件案子，交给宋慈来查。”

一语既出，旁人均感惊讶。但岳珂熟悉辛弃疾性格，知道他话一出口，绝难更改，当即点头道：“那好，一会儿我出去准备，明天一早，我就和孙兄赶赴建阳。”又问道：“辛公跟我们一路么？还是要留下来照顾卿娘？”

辛弃疾道：“老夫和你一起去建阳，加上陈址。呀！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见见宋慈了。这件案子，非他莫属。”

孙应龙愈发不平，插口道：“宋慈不过是个布衣，他凭什么查案呀？”随即想到辛弃疾是福建路提刑，负责八闽之地的司法，别说查个茶商行刺案，就是再大的权力也有。又改口冷笑道：“辛提刑还是别抱太高期望的好，不然很可能会失望。”

辛弃疾道：“为什么这么说？你好像对宋慈很是不满。”孙应龙道：“不是不满，而是实话。宋慈是有些小聪明，可要他查案，真就抬举他了。他自己去年在朱熹老夫子的住处沧洲精舍遇刺，事情过了快一年了，不也没查出个真相么？”

辛弃疾登时严肃起来，问道：“怎么回事？”孙应龙道：“那日宋慈有事去沧洲精舍，进茅厕时，不巧撞见了刺客，所以挨了一刀。”

辛弃疾道：“刺客是去行刺朱公的么？”孙应龙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吴雉先生那些人也争论了许久，有的说刺客就是去刺朱老夫子的，还有的说不是。”

岳珂道：“刺客藏在沧洲精舍的茅厕里等待机会，不是去刺朱老夫子，难道还是专门去刺宋慈的么？”孙应龙道：“宋慈肯定不是目标啦。大家伙儿之所以不能肯定刺客的行刺对象到底是不是朱熹老夫子，主要是因为当时沧洲精舍还死了一名老先生，是朱熹老夫子的客人，好像叫……叫……什么一来着。”

岳珂脱口而出，问道：“毛一平？”

孙应龙大吃一惊，道：“呀！就是他，毛一平！朱熹老夫子其实不清楚这位毛老先生的具体来历，无从告知家属，官府也不准相关人士声张，只有建阳本地跟朱熹老夫子有些干系的人才知道这件案子。岳兄怎么会知道？你不是说这是你第一次来福建么？”

孙应龙自然是诧异之极，然而岳珂与辛弃疾对视一眼，各自露出骇然无比的神情来，显然也料不到死者竟会是毛一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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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左藏库：古代国库之一，以其在左方，故称“左藏”。唐代左藏掌钱帛﹑杂彩﹑天下赋调。宋初诸州贡赋均输左藏。南宋又设左藏南库，原为御前桩管激赏库。宋高宗时，权奸秦桧将户部的某些收入项目转归激赏库，由自己掌管，户部告乏，则予以补助。秦桧死前，将此库转归御前。宋孝宗即位，即以此库为左藏南库。与左藏库隶属于户部不同，左藏南库隶属于朝廷。

[2] 陈俊卿，字应求，福建莆田人，绍兴八年（1138年）进士。当年状元是另一名莆田人黄公度，陈俊卿是榜眼。发榜后，光禄寺摆宴，宋高宗亲自道贺，对状元和榜眼均出自莆田感到惊讶，问道：“卿土何奇？”黄公度答：“披锦黄雀美，通印子鱼肥。”答以莆田山海特产，不免有夸大之处。陈俊卿则答道：“地瘦载松柏，家贫子读书。”实话告诉皇帝莆田地方贫瘠，然而百姓珍视土地，重视教育。宋高宗听了道：“公度不如俊卿，俊卿应该是状元。”

[3] 中国夏、商、周时期曾以齿贝作为实物货币，后逐渐为金属货币所替代。云南矿产丰富，多产金银，然而自古以来，大理境内一直用海贝（海里的贝壳）交易，称为“贝子”。海贝作为通行货币一直沿用到明清时期，而大理并不靠海，这是非常奇特的历史现象。大理相关历史及故事参见同系列图书《孔雀胆》。

[4] 太平车：一种四面围有栏杆的大平板车，专门用于运送货物。

[5] 当时茶叶是由官府专卖经营，不是普通商品。由于茶税繁重，茶商通常通过武装走私来避税。宋代有五项专卖品，分别是香、酒、矾、盐、茶。

[6] 济南历城：今山东济南。

[7] 青兕（sì）：兕是古代传说中的一种青色犀牛，体型很大，重量在千斤以上。因辛弃疾年轻时虎背熊腰，壮健英伟，双眼发青，故得此外号。

[8] 燕云：指燕云十六州，大致是今北京、天津和河北北部、山西北部的大片土地，东西约六百公里，南北约二百公里，全部面积差不多为十二万平方公里，所处的地势居高临下，易守难攻，一直是中原的屏障，具有重要的军事地位。五代时，石敬瑭将其割让给辽国，这一重大历史事件直接影响了之后中国四百年的格局。

[9] 复州：今湖北天门。

[10] 蔡州新息：今河南息县。

第三章　一天明月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这首《春日》可谓写尽了春光的美妙。唯一的遗憾是——圣贤孔子讲学之地泗水之滨早在北宋末年就已被金人侵占，朱熹从未有机会亲见。

仙苑春浓，小桃开，枝枝已堪攀折。

乍雨乍晴，轻暖轻寒，渐近赏花时节。

柳摇台榭东风软，帘栊静、幽禽调舌。

断魂远、闲寻翠径，顿成愁结。

此恨无人共说。还立尽黄昏，寸心空切。

强整绣衾，独掩朱扉，簟枕为谁铺设。

夜长更漏传声远，纱窗映、银缸明灭。

梦回处，梅梢半笼淡月。

——阮逸女（即书中提及建阳名士阮逸之女）《花心动》

福建古称“闽”。秦代之前，闽地一带生活着七个土著部落，所以又有“七闽”之称。唐代在闽地增设漳州，即所谓“七闽宜增为八”，“八闽”由此成为福建的通称。到南宋时，中央朝廷在八闽之地设置福建路，下辖建宁府一府，福、泉、漳、汀、南剑五州，及邵武、兴化二军[1]，共四十八县，府、州、军行政区划总数恰好为八，遂继续沿用此前已有的“八闽”称谓。

自古以来，八闽就是著名的险远之地。自唐代开始，闽地才开始兴盛，独为东南之望。入宋后，福州更是成为沿海一带的繁华都会，有诗句称其“潮回画楫三千只，春满红楼十万家”，便是商旅如织的真实写照。然而福建凸显地位重要、得失关系全国安危还是在中原沦陷于金人之手、南宋王朝南渡建都临安后，即大儒朱熹所言：“天旋地转，闽浙反居天下之中。”

虽然福建路的路治设在福州，但地位最高的却是由建州升府的建宁府，不仅仅是因为这里当水陆要冲，工商繁盛，更重要的是宋孝宗赵昚即位前曾被封为建王，建宁俨然有潜邸之名。最奇特的是，建宁府名望最高的也不是府治建安[2]，而是下面的一个小县——建阳。

建阳位于武夷山南麓，是福建最古老的五个县邑之一，汉武帝时闽越王余善于此筑城，称大潭城。因而建阳又有别称“潭城”。

这里地处闽浙之要冲，而路踵轮蹄之往来，为古代中原入闽必经之地，素有“闽地咽喉”之称。不仅地理位置重要，这里还是满目青山，层林叠翠，成片的竹林随处可见，有“林海竹乡”之称，又被喻呼成“绿玛瑙”。县境内溪流纵横密布，主要水系如崇阳溪、南浦溪、麻阳溪等均可以通行木船和竹排。如此山清水秀、土地肥沃之地，使得建阳成为福建最重要的产粮区，号称“闽北粮仓”。这里广泛种植着北宋真宗时期自交趾[3]引进的占城稻，一年可以两收。

除了生产高质稻米之外，建阳一带出产的建茶、建盏等早在北宋时就是朝廷贡品。建茶泛指建阳到建安一带出产的茶叶，唐代茶圣陆羽曾评价建茶道：“其味极佳。”北宋周绛《补茶经》曰：“天下之茶，建为最；建之北苑，又为最。”宋徽宗赵佶在《大观茶论》记载：“本朝之兴，岁修建溪之贡，龙团凤饼，名冠天下。”由于历代名人，甚至皇帝的推崇，建茶得到了“天下第一名茶”的称号，价格不菲。北宋名臣欧阳修在《归田录》中记录道：“凡二十饼重一斤，其价值金二两，然金可有而茶不可得。”大诗人陆游曾任福建路平茶公事，掌管贡茶整整十年，留下大量描述建茶的诗句。如他上任路过建阳时，名儒朱熹以武夷茶中极品——白云庵佛共茶赠送，陆游写下《喜得建茶》诗云：

玉食何由到草莱，生奁初喜拆封开。

雪霏庾岭红丝磑，乳泛闽溪绿地材。

舌本常留甘尽日，鼻端无复鼾如雷。

故应不负朋游意，自挈风炉竹下来。

好山好水出好茶，也孕育了茶乡的“斗茶”之风。斗茶又称“茗战”，即新茶制成之时，茶农之间互相比试茶品高低。这原只是闽北的地方习俗，后经北宋名臣丁谓、蔡襄等人倡导，迅即发展成鉴赏茶品、冲泡茶艺的盛会，经大批文人用笔墨渲染后，进而演变成一种雅致的茶道艺术。

宋代斗茶，茶色尚白，宜配黑色茶盏，于是应运而生了陶瓷史上的杰作“兔毫盏”。兔毫盏学名黑釉瓷茶盏，因产于建州，又名建盏。[4]这种茶盏体形不大，除沿口较薄外，胎胚微厚，特别是从腹部至圈足底围厚度最大。颜色一般是很深的绀黑色，略带一点儿银灰的褐色。黑色釉层中，并排呈现出一丝丝、一条条的褐色纹路，酷似兔毫毛，被称为兔毫斑，其盏故名兔毫盏。这种茶盏的优点是：绀色之黑如漆，银灰则斑莹如星，器皿重如铁，击声响如磐。注入清水，银光闪烁；倒入浓茶，其色溶溶。自问世之日起，兔毫盏便被世人尊为瓷中珍品。有荷兰商人由福建贩运兔毫盏至欧洲，其价值几与黄金相埒，且有供不应求之势。

由于鱼米飘香，物产丰富，建阳居民多达四万户，人口数则超过十万。北宋最盛之时，洛阳、应天等陪都级别的大城市人口也不过十万，而建阳仅仅是一个县级小城，却堪与陪都比肩，可见富庶之程度。

经济繁荣，相应则会带来文教鼎盛、人文荟萃。建阳还是南宋三大印刷中心之一，有“图书之府”的美称。建阳出产的图书称“建本”，远销海内外，号称“书坊之书犹水行地”，正如名儒朱熹《建阳县学藏书记》文中言：“建阳版本书籍上自六经、下及训传，行四方者，无远不至。”朱熹本人久居建阳，许多知名学者和藏书家都曾委托他代购图书，有人甚至写信称：“务在必得，惜书而不惜钱物。”可见建本名气之大。

每年春季之时，建阳一带总是商旅云集，除了采买茶叶的茶商外，更多的还是慕名来建阳采购图书的书贩或是游客。此即后人诗云：“江西估客建阳来，不载兰花与药材。妆点溪山真不俗，麻沙坊里贩书归。”

建本之精，以永忠里刘氏和崇化里余氏所刻为最。刘氏和余氏原先均是中原望族，唐末战乱时才移居建阳。刘氏刻本称为“慎独斋”[5]，余氏刻本则称作“勤有堂”[6]。刘氏刻书内容偏重正统的经史子集，余氏则四部皆备，且更趋向通俗化、大众化。论工艺，论质量，两家刻书均是个中翘楚，难分轩轾。

地灵亦有人杰，理学名家蔡发、蔡元定均是建阳人氏，当世大儒朱熹亦选中建阳作为后半生寓居之所，在城南三桂里考亭兴建精舍，著书立说，言传身教，建阳由此成为南宋理学中心，四海崇仰，各地学子辐辏而至，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朱熹受权臣韩侂胄迫害后。当然，也依然有不畏朝廷高压政策慕名来探访朱熹的学子名士。朱熹毕竟是一代儒宗，盛名闻于天下，权臣韩侂胄敢指使心腹将前宰相赵汝愚拖到雪地中冻死，却还是不敢轻易对朱熹下毒手，最多只能以流放其得意弟子蔡元定来一泄私愤。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朱熹这首《春日》可谓写尽了春光的美妙。唯一的遗憾是——圣贤孔子讲学之地泗水之滨[7]早在北宋末年就被金人侵占，朱熹从未有机会亲至，所谓“胜日寻芳”的吟赏，只是他个人的美好遐想而已。

自从朱熹定居在建阳，朱子及考亭学派就是当地一贯的热门话题。建阳民众不见得人人都对理学有兴趣，但在文风极盛的宋朝，吟诗以附庸风雅却是争相爱做的事，人们外出游春时，总是要吟诵朱熹的《春日》，以独特的方式来表达对这位大儒的敬意。

尽管在朝廷大肆打压理学后，朱熹众多弟子鸟散而去，他本人亦是深居简出、行事低调，但依旧不可避免成为众所瞩目的中心人物。目下建阳民众热议的，正是新上任的福建提刑辛弃疾是否会顺路到建阳探访朱熹。

建阳县治并不大，周回不过十余里，三面环水，北面临山。由于受到天然地理条件的限制，县城中基本上只有官署，百姓甚至大户人家都住在城外。而建阳的中心市集也不在地上或山上，而是在桥上——

县城的南、北城门外分别建有两座宽大的木桥，名为濯锦南桥和濯锦北桥。濯锦南桥又名朝天桥、通都桥，位于县城南门外，横跨麻阳溪，是县城南北交通要道。濯锦北桥又名拱辰桥、同由桥，由本地名士宋翔即宋慈曾祖父私人出资兴建，位于县城北门外，横跨崇阳溪，是县城东西交通要道。两座桥都是石墩木梁，桥高五丈，酾[8]水十三道。更为独特的是，桁木桥面并不是露天的，而是覆以屋顶，建有房屋，拱辰桥上有八十五间，朝天桥上有七十三间，此即当地人所称的“桥屋”。桥屋当然不能住人，而是租给商贩开店用，因而建阳两座最要害的交通木桥，亦是本地最繁华热闹的市集所在。

拱辰桥最东头的桥屋是一家卖“水吉扁肉”的小店。水吉扁肉是源于水吉乡的一种风味小吃，其实就是红遍大江南北的馄饨。唯一的不同是它的肉馅不是用刀剁，而是用一种圆柱状的木槌反复地砸，直到肉变成一摊软泥为止。

女店家金三娘正一边举锤砸肉，一边对客人道：“要照我看，这辛提刑啊，肯定不会去看望朱熹老夫子。别人都说辛提刑好不容易东山再起，一定会怕朱老夫子连累他自己。我金三娘偏不这么认为，我看辛先生那个人，其实还算是个有担待的人。”

她口中滔滔不绝，手上的锤子也毫不停顿，一下一下地砸到厚厚的圆木砧板上。

桥屋空间狭小，店里只放得下两张桌子。其中一张桌子上坐了一名老者和一名年轻男子，看样子像是父子，这便是金三娘目下的听客了。

那年轻男子有些口吃，结结巴巴地问道：“三娘说……说……辛……辛提刑……有……担待，为……什么……又说他……他不会去……去看朱……朱……”

金三娘见他说话费时又费力，忙道：“三娘听明白小哥儿的话了。我觉得吧，朱老夫子和辛提刑，那就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人——一个手拿书本，开馆授徒；另一个是手提长剑，‘咔嚓’一声，砍下敌人的首级。这能一样么？就算他们两个坐到一块儿，也说不到一起去。”

年轻男子听她说得有趣，忍不住笑出声来。一旁老者也捻须微笑。

金三娘又道：“其实啊，朱老夫子自己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当年才有意不赴那个鹅湖之会。”

昔日朱熹与另一大儒陆九渊[9]齐名，但二人学术主张相悖，经常互相攻辩。淳熙二年（1175年），应吕祖谦之邀，陆九渊与朱熹在铅山鹅湖寺[10]展开大辩论。朱熹承认性善，但气质之性则有善有恶，主张“先道问学”和“即物而穷其理”，克服“气质之性”。陆九渊则以为人心全善，主张“尊德性”和“发明本心”，认为“心即理也”，只要明心，自然见性。陆指责朱“支离”，朱讥讽陆“禅学”。两方各执己见，争论不休。此即史学家所称“鹅湖之会”，是学术史上极为光彩的一笔。但与朱熹和经学家唐仲友因观点不同而涉及人身攻击不同的是，陆朱的争议始终只限于学术观点范围，二人私下友谊极厚，鹅湖之会后，依然书信往来频繁，论辩不已。

朱熹为学者宗师，名满天下。他的学术思想虽然是唯心而论，但在抗金问题上，却是旗帜鲜明的抗战派，明确提出：“金人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则不可和也明矣。”坚决反对和议，一度被认为“赤手丹心扑不破”，是“四海所系望”。

除朱熹之外，天下还有一人被名士陈亮推为“长江大河，一泻千里”的非凡人物，那就是归正人辛弃疾。辛弃疾本人极赞赏朱熹，称其学术成就“历数唐尧千载下，如公仅有两三人”，可谓推崇备至。

陈亮本人也是当世奇人，没有师承，没有家学，全靠自学成才，以学问著于当世，世称龙川先生。他好谈霸王大略，曾六达朝廷上书，纵论上下两千年英雄人物之策略，主张起用人才，成汉、唐大业，气势激越，笔锋沉雄，深为时人传诵，名噪一时。然其言辞激烈亦遭当权者嫉恨，曾三次被捕入狱，惨受笞刑，经人力救才得出狱。他读书完全以“经济”为目的，倡导经世济民的事功之学，反对空谈道德性命、不讲求实际事功的理学，由此被朱熹称为“可忧”“可畏”，两方曾就“王霸义利”问题展开了一场大争论——

关于王霸义利问题，自古以来就有争论。在王霸问题上，春秋战国时孟子主张王道，商鞅主张霸道，荀子主张实行王道兼采霸道。在义利问题上，孔子认为“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孙武则主张“非利不动”，孟子主张“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而韩非主张“明割利害以致其功”，后期墨家主张“义，利也”。西汉时，董仲舒发展了孔孟思想，主张“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到了南宋，朱熹认为天理则王，人欲则霸，天理则义，人欲则利，将王与霸、义与利绝对对立。又主张“存天理、灭人欲”，反对功利，并致书陈亮，称其主张抗金是“直在利欲胶漆盆中”，劝其绌去“义利双行，王霸并用”之说。陈亮则回信反驳，认为义利应该表现在事功之中，王和霸并无本质区别，义就在于最大限度地满足利，王就在于最高程度地实现霸。二人唇枪舌剑，几度信函往来，始终未能在观点上取得一致，但这场辩论却对当时和以后的思想界均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虽然学术上针锋相对，但并不妨碍私交。淳熙十五年（1188年），陈亮出面邀请朱熹到辛弃疾上饶[11]带湖居处相聚，仿当年“鹅湖故事”，畅谈国事与学问。然而，朱熹未能如约而至，只有陈亮一人来到上饶，与辛弃疾在带湖雪楼“长歌相答，极论世事，逗留弥旬”。此即世称第二次“鹅湖之会”，因朱熹没有出席，不免小有缺憾。

关于朱熹不肯赴带湖之约的缘由，坊间也有颇多流言：一说朱熹一向主张以穷理尽性为首务，反对仓促出兵。而辛弃疾本身就是北方人，自南渡之日起，便以恢复宋室江山为己任。因而从政治主张上而言，这二人其实是完全背道而驰。尤其当时辛弃疾正好是被弹劾后罢职在家，朱熹不肯赴这次带有极强政治色彩的“鹅湖之会”，显然是刻意回避。

两次鹅湖之会均是哄传一时的佳话，广为人知，但金三娘不过是个卖馄钝的商贩，那老者见她非但知道经过，还能谈得头头是道，很是诧异，问道：“三娘怎么对鹅湖之会知道得这么多？”

金三娘笑道：“我家住在同由里，就在宋巩宋先生隔壁。他家大舅子吴先生是朱老夫子的高徒，常常端坐在门前的大槐树下，给后生小子们讲课。无事可做的时候，三娘我也会凑过去听上一耳朵。鹅湖之会不算什么，我听吴先生讲过很多次了。”

老者闻言深为感叹，道：“原来如此。建阳到底是理学之乡，果然跟其他地方不同。”

话音刚落，就听到桥东有人大声对骂争吵，尽是些不堪入耳的污秽之语。金三娘笑道：“不好意思，叫老先生和小哥儿看笑话了。理学之乡，也有许多无赖之徒，这是卖鱼的在争夺地盘呢。”

老者闻言便站起身来，道：“我们先过去看看。”与他同行的年轻男子急忙提起行囊，跟了出去。

金三娘道：“小哥儿去看热闹，包袱可以留在我店里。这么几步路也要带在身上，不嫌麻烦么？”年轻男子只扬了扬手，头也不回地去了。

金三娘嘟囔道：“分明是信不过我。也不打听打听，我金三娘在这摆摊卖扁肉二十年，从来都是拾带重还[12]，没拿过一文不是自己的钱。”

那两位食客刚走，孙应龙便十万火急地冲了进来。

金三娘道：“咦，你办完事回来了？”孙应龙急道：“娘，我不是让你躺在家里装病吗？你怎么又出来摆摊了？”

金三娘扬起大锤，作势欲打，道：“成天装病，你让我喝西北风啊。”孙应龙道：“不是啊，万一被官府的人看见……”

金三娘道：“生病也可以病好啊，我前几天是病了，但我今天好了，重新出来摆摊了，有什么不对么？再说了，建宁府来搜人的官兵不是早走了么，还装什么病？”

孙应龙道：“全走了？”金三娘道：“昨天就全撤回建宁了，一个不剩。听说是因为辛提刑就要到了，那可是一号大人物，他们怕惹出事来，万一招恼了提刑官，那能有好果子吃么？从这点上看，辛提刑倒为建阳做了一件好事。”又道：“对了，前晚宋慈来家里，说你跟着岳飞将军的孙子去办大事了，是真的么？”

孙应龙道：“是真的。”他知道母亲含辛茹苦挣钱养家，最盼望之事莫过于自己有所出息，便上前夺了大锤放好，扶母亲坐下，道：“我这次可是见到了不少奇人。”

金三娘道：“奇人？什么奇人？还有比庵山上那位专布机关的茶树公子更奇的人么？”她说的“茶树公子”即指赵师滢的兄长赵师槚，“槚”是茶树的古称。

孙应龙笑道：“赵公子是奇怪的怪人，但我这几日遇见的可都是奇异的异人。”朝外望了一眼，刻意压低了声音，道：“除了岳公子外，我还见到了辛提刑。”

金三娘道：“辛提刑？辛弃疾？”孙应龙道：“是啊，娘你别不信，我们还是一道回来的建阳呢。不过我挂念娘，所以我们在第一坊坊门分了手，我和岳珂回去了同由里，辛提刑则带着他的弟子陈址直接赶往县署了。”

金三娘道：“呀，那他们一定会过拱辰桥，说不定我见过呢。”孙应龙道：“是啊，拱辰桥是到县署的必经之路。他们两个好认，辛提刑身材高大威猛，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上仍然有那种北国男儿的豪气。跟在他身边的弟子陈址是前宰相陈俊卿相公的孙子，莆田人氏，算得上娘亲你的老乡。”

金三娘道：“陈相公的孙子？那也就是大娘奶[13]那一系的贵人吧？大娘奶保佑，保佑。”合十虚作了几下揖，才问道：“陈公子长得什么样子？”孙应龙道：“就是那种白面书生，相貌嘛，没什么特色，但说话结巴，开口就‘啊’‘啊’的，半天挤不出来一个字，让人着急死了。”

金三娘惊道：“哎呀，该不会就是……”

忽听得桥头有人大喊道：“快来看，断案了！辛提刑断案了！”

金三娘母子各自惊愕无比，相视一眼，连摊子也顾不得了，急忙一齐朝桥下赶去。

却见拱辰桥东面的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那适才在金三娘店里吃扁肉的老者正是辛弃疾，他端坐在人群中心的一条板凳上，弟子陈址捧着官印站在身侧，面前跪着两名壮年男子，一个叫潘五，一个叫林七，都是鼻青脸肿，看样子刚刚打了一场大架。

金三娘道：“哎呀妈呀，原来他就是辛提刑！小龙，我告诉你，他们两个，就是他们两个，刚才在咱们店里吃过扁肉。”

孙应龙道：“啊！娘你该不会跟平时一样，又乱说一气吧？”金三娘颇为慌乱，道：“我都是信口说话，也不记得我到底说什么了。”孙应龙道：“先看看再说。”遂凝神听辛弃疾问案。

原来这潘五是本地的商贩，居于建阳县城中，平素以贩鱼为业。林七则是唐石里的山民，偶然也会来县城贩鱼，并非常业。潘五一向占据建阳的活鱼市场，却时不时地被林七抢了主顾，心中一直忿忿然。今日凑巧林七又来县城贩鱼，潘五有意在拱辰桥头将其拦住。二人先是起了口角，随即大打出手，哪知道正好被辛弃疾撞见。他上前呵斥制止不能奏效，连陈址都被推了一个大跟头，不得已取出官印，亮出身份。百姓大多惧官，何况来的是新任福建路提刑，潘五和林七这才停了手，跪在辛弃疾面前，等候他处置。

辛弃疾了解事情经过后，微一思索，随即大声判道：“大凡城市之中，以买卖获利之业，尽为游手好闲之辈所专，而田里小民不擅长此道。潘五终年享受买卖所获之利，不曾体察养鱼之劳，而今为独享卖鱼之利，仇视林七，故意寻衅斗殴。虽然未打伤林七，却不可不示惩罚，决杖十五。林七虽是山民，争斗时毫不相让，口出恶语，可见平素也非质朴之人，决杖十下。你二人可服？”

潘五和林七一齐道：“不服。”林七更是道：“明明是潘五先挑头，是他的不对，为什么还要打小人？”

辛弃疾也不理会，只扬声问道：“这里可有官府的人。”

看热闹的人群中有几人是巡逻经过的弓手，忙上前拜见，问道：“提刑官人有何吩咐？”

辛弃疾指着潘五、林七二人道：“打！当众行刑！”

弓手虽觉不妥，但既是提刑发了话，也只能遵命。设法找来两根木棒，再上前将潘五、林七拖翻在地，对准臀部，一棍一棍地打下去。潘五、林七二人本就是强悍之徒，四周又有众多乡邻围观，是以咬牙强忍，竟无一人出声呼痛。

打足辛弃疾所断的数目，弓手上前禀报道：“行刑完毕。”

辛弃疾这才起身道：“好了，这件案子算是了结。大伙儿看也看够了，都散了吧。”

潘五是县城的人，日日在这一带活动，几乎人人认识，当即有熟人过来，搀扶了他离开。林七自行从地上爬了起来，恨恨瞪了辛弃疾一眼，转身离开。

辛弃疾发现林七适才趴下受刑的地方有一颗乳黄色的珠子，走过去捡起来，叫道：“林七，先等一等，你落东西了。”将那珠子高举起来示意。

围观者正慢慢散去，一名白衣年轻男子正要带着随从离去，忽见到辛弃疾手中的珠子，登时脸色大变，急忙奔过来，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颗珠子。

辛弃疾见他面色有异，道：“这位公子，你认得这颗珠子？”白衣男子连声嚷道：“当然认得。蠲忿[14]犀，这是蠲忿犀啊！”

辛弃疾却是半信半疑，道：“蠲忿犀？公子如何会认得蠲忿犀？”白衣男子肯定地道：“我小时候亲眼见过蠲忿犀。”

辛弃疾道：“你是……”白衣男子略一迟疑，即压低声音道：“本来在下不便透露身份，但既然是辛提刑当面垂询，我也不能相瞒。我姓段，并非大宋人氏。”

辛弃疾道：“啊，老夫明白了。”忙转头问道：“林七，这颗蠲忿犀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么？”

林七完全听不懂什么叫“蠲忿犀”，转头看到辛弃疾手中正拿着前日在武夷山洞时孙应龙用来充抵小猴子钱的那颗珠子，忙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道：“这是我的。”

辛弃疾换了一副口气，好言好语地问道：“这蠲忿犀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林七刚刚受过杖责，对这位提刑官人恼恨无比，没好气地答道：“这是我家传宝物，行了吧？”一把夺过珠子。正好见到有一辆牛车出城，便扬手叫了一声，抚腰走过去，爬上车子，搭便车离去。

辛弃疾急忙转过身来，却见那姓段的男子已带着随从离开。他本可以立即派人强行拦下他，但想到对方身份特殊，与其结交对自己而言未必是一件好事。犹豫间，那男子一行已然步上拱辰桥，消失在桥头的人流中。

陈址跟过来问道：“那……那珠子……真的……真的是蠲忿……蠲忿……”

孙应龙早在一旁看得清楚，忙跟过来问道：“什么叫捐粪？”陈址道：“就是……就是……”

孙应龙道：“陈兄，你一开口我就头疼，我是在问辛提刑。”陈址很是尴尬，只好默默退到一旁。

辛弃疾道：“蠲忿就是平息愤怒的意思，蠲忿犀是昔日南诏进奉给唐朝皇帝的宝物，听说是由犀骨制成，永不朽烂，佩带能使人心平气和，消除忿怒。”孙应龙若有所思，道：“这样啊。”

辛弃疾不知道那颗珠子之前经过了孙应龙的手，见他神情怪异，又盯着林七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不由得起了疑心，问道：“关于蠲忿犀，你知道些什么？”孙应龙道：“啊，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我都不知道原来它叫蠲忿犀。”

辛弃疾道：“嗯？当真是这样么？老夫听你的口气，好像以前见过那颗珠子似的。”

孙应龙忙道：“没有，没有。我是觉得事情有点儿可笑。辛提刑说佩带那个什么蠲忿犀可以消除忿怒，可林七明明戴着它，不刚跟潘五打了一架么？哈哈哈，真真好笑。”

他其实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生怕辛弃疾就此看出破绽，忙扯过金三娘，道：“这是我娘，辛提刑适才见过的。”

金三娘精明泼辣，阅人无数，此刻居然罕见地局促起来，不断将双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道：“是啊，是啊。提刑官人，不好意思，三娘适才有眼不识泰山，多有怠慢。”

辛弃疾“呵呵”笑道：“哪有，三娘的扁肉很好吃。老夫还没吃够呢。”金三娘忙道：“那三娘就再下一大碗。”

辛弃疾走出几步，招手叫过孙应龙，问道：“岳珂人呢？”孙应龙道：“他在宋慈家里，还有他妹妹、辛提刑您的女儿以及那些侍从。”

辛弃疾想了想，道：“这样，老夫先去桥屋吃你娘做的扁肉馄饨，你这就赶去宋慈家，叫岳珂到沧洲精舍等我。对了，你再告诉宋慈，明日一早，老夫会到他府上造访。”

孙应龙应了一声，正要走开，却又被辛弃疾叫住，问道：“小孙，适才林七身上的那颗蠲忿犀，你以前真的没见过？”

孙应龙料想辛弃疾已经因自己的神色起了疑心，他既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当面撒谎，只含糊地哼了一声，慌忙辞去。

建阳除了县治外，下设六乡，即群玉、升龙、建宁、崇政、仁义、开耀，乡设乡正。乡下又设里，有三桂、崇仁、均亭、招贤、同由、崇政、崇泰、宁化、三衢、崇化、永忠、唐石[15]等二十三里，里设里正。奇特的是，一些里反而比中心县城更繁华更知名，如以出产建本著称的永忠里和崇化里，又如以考亭及朱熹闻名的三桂里等。

同由里位于县治东南，有麻阳溪、崇阳溪在这里交汇。福建虽然溪流纵横，大多深可行船，但水流极是湍急，只适于漂浮竹排，所以除了胆大的渔民外，很少有人会选水路。

同由里多出文人雅士，最早建阳县学即建在麻阳、崇阳两溪交汇处。南宋王朝初建时，宋金尚在交战，金人对一路南逃的宋高宗穷追不舍，一度追及福建海边，建阳县学就是在那次兵荒马乱中被毁。后来虽然重建，但考虑到同由里是建阳最南的乡里，距离永忠、崇化等大乡里太远，遂将其与护国寺交换，即原护国寺搬来了同由里，县学则搬去了县治西面的护国寺故址。

除了中国最早的佛寺灵耀教寺[16]古迹外，同由里境内还有建阳第一高峰庵山，因山中有庵而得名。孤峰独耸，环山似揖，四时风景皆不同，如善变的少女，妖娆怡人。登临绝顶，下至建阳，北至崇安，南至建宁府，山川图画，尽收眼底。

同由里的名人，除了居住在庵山逍遥居的信王赵璩的一双子女外，就数得上宋氏和王氏了——

宋氏即宋慈的父亲宋巩。宋巩字宜卿，是建阳有名的才子，家中有景楼，藏书数千。此公行事为人颇为古怪。宋朝是个官本位的王朝，官员称官人，皇帝称官家，时人无不以做官为荣，而科举考试则是普通士子步入仕途的正途。宋巩自小有文名，诗词文章书法均臻一流。在旁人看来，以他的水平，完全能金殿题名，他却从不愿意参加科举考试[17]，只安居乡里，心满意足地做他的富足翁。

王氏即王氏医铺的主人王且光。他能闻名闽地，除了医术高超外，还因其经历传奇——王且光原是朱熹叔祖朱弁的奴仆。朱弁亦是理学名家，年轻时为太学生，才气很高，以诗闻名。建炎元年（1127年），宋高宗派遣使者到金国问候做了俘虏的宋徽宗、宋钦宗。当时出使金国是一件危险之极的事，使者多有被拘甚至被杀者。朱弁见众臣畏惧不前，奋身自荐，受诏为通问副使，于次年正月跟随正使王伦出发。

到达金国后，王伦、朱弁一行立即被金人拘禁。直到五年后，金主提出议和，要派一名宋朝使者回奏。朱弁主动推让王伦返朝，毅然道：“我既来金国，准备一死报效朝廷，岂能侥幸先回？”要王伦把正使图印留下，表示：“印即信也，愿抱印以守节，死不离矣。”

王伦走后，金人逼朱弁向投靠金人的伪齐皇帝刘豫投降。朱弁慷慨道：“刘豫，国贼也，我恨不食其肉！”金人发怒，断其饮食。朱弁忍受饥饿，坚决不从。金人压不能服，又以改换官职相诱，朱弁不受诱惑，誓不屈服，并做好舍身取义的一切准备，择了葬身地，喝了诀别酒。金人无可奈何，遂罢劝降。

直到绍兴十三年（1143年），宋金达成和议，朱弁、洪皓、张邵等被拘留的宋使才得以归朝。至此，朱弁被羁留金国十六年，始终坚贞不屈，宋高宗诏为“忠义守节”，有司提议论朱弁之功应晋升数级，但秦桧专权，仅授奉议郎。次年病逝。

王且光原是河南开封人氏，其父王继廉在靖康之变后被金人掳掠北上，沦为奴隶，凑巧被分在驿馆中做杂工。王且光自小在驿馆长大，一来二往，与朱弁等被拘禁的使者混得熟了，常常设法暗中照顾。朱弁曾被金人关起来，不给食物和水，全靠王且光用自己的口粮接济。朱弁归国时，王继廉已死。朱弁见王且光无依无靠，表示愿意出资为他赎身，赎金等他归国后再设法交给金国使者，金人倒也同意。王且光遂以朱弁奴仆的身份被带回南宋。名为奴仆，但朱弁视其如子侄，以报昔日活命之恩。王且光倒是从不居功，只敢以奴仆身份自居。朱弁归国后不久便病死，临终前将王且光交给侄子朱松照顾。朱松即朱熹之父，去世前又将王且光交给了朱熹。朱松生前极留恋武夷山山水风光，常在福建一带徘徊，结交了许多志同道合的好友，朱熹亦在父亲病故后举家迁移到福建，受到朱松生前挚友的多方照顾。他后来亦是以建州本地户籍的身份[18]参加科举考试，十七岁举建州乡贡，十九岁登王佐榜进士。

朱松好友建阳名士蔡发精通医术[19]，常对人道：“为人不可不知地理和医药。”其子蔡元定博学精识，对天文、地理、堪舆、历数、乐律、兵阵、武术、技击无所不通。凡古书奇辞奥句，学者不能分句，蔡元定一旦过目，即能梳理剖析，无不畅达。朱熹视其为毕生知己，赞道：“人读易书难，季通读难书易。”又作诔文曾评之为：“精诣之识，卓绝之才，不可屈之志，不可穷之辩。”蔡元定才气纵横，唯独没有学到其父蔡发毕生最得意的医术，反倒是朱熹家中的管家王且光误打误撞地跟了蔡发一段时间，居然对蔡氏医术、医书有兴趣，孜孜不倦地钻研，后来更是卓然有成，成为福建有名的名医。

时有“天下二王，京先闽光”的俗谚——“北先”即指京城临安御医王继先。宋高宗曾道：“秦桧，国之司命；王继先，朕之司命。”所谓的“司命”，是指宋高宗于逃难中得了阳痿症，迫切需要擅长壮阳的医师。王继先出身医术世家，祖父以卖黑虎丹出名，被引荐入皇宫后，立即成为宋高宗的心腹爱宠，甚至能够左右政局。就连宰相秦桧也倾心巴结，让妻子王唤妹与王继先结为干亲。虽然王继先有“奸黠谄佞”的恶名，但其人医术高明却是公认的事实，如果不是有两下子，也不会成为宋高宗须臾离不开身的人物；“闽光”即指福建名医王且光，他能与王继先这等成名已久的御医并称，足见其名声和本领了。尤其是他半路出家，成就尚在诸多自小学医的医师之上，成为广为流传的佳话。

孙应龙一路急奔回同由里，来宋府找到岳珂，对他说了辛弃疾的一番话。

岳珂颇感惊讶，问道：“辛公只召我一人，不用叫上辛？”孙应龙道：“嗯。不过辛提刑说明日一早要来这里造访，大概不想辛家小娘子她们多跑一趟吧。”

岳珂道：“也许辛公预备今晚与朱老夫子促膝长谈，不愿意有人打扰。那好，我先去了。”

孙应龙左右不见宋慈，问道：“宋慈呢？”岳珂道：“适才月娘有事叫他出去了。”

孙应龙听说，忙赶来王氏医铺。

王氏医铺就在宋府东北面，弥漫着浓郁的药味。王且光的徒弟猛哥正在院子里晒草药，见孙应龙进来，随口问道：“又来找月月呀？”

猛哥是名四十余岁的彪形大汉，国字脸，宽额头，浓眉大眼，外貌和口音都有典型的北国人特征。许多人怀疑他是北方逃归的汉民，但他自己从不承认这一点。旁人料想是担心遣返[20]的缘故，也不再多问。他之所以能成为王且光的徒弟，倒不是因为有什么医学天赋，他在王家近二十年，迄今他的医术连余月月都不如，而是王且光虽是医者，却为人冷漠，见钱眼开，对于付不起诊金的患者一律不予医治。偏偏他收费又贵，常有病患者家属因付不起药费耽误了医治或其他原因而迁怒王且光，甚至有不惜以身拼命者。猛哥学医不灵光，阻止这类事倒是一把好手。王且光也感到身边需要这样一个体形壮硕的帮手，所以收了他做徒弟，也是唯一的徒弟。这位医术高明的大夫一直拒绝收徒授医，也是世人眼中严重的怪病之一。

虽然自小相识，孙应龙对这位猛哥印象并不好，总觉得他眼睛中时时闪露出凶光，实在不像个大夫模样。大约正是这个缘故，王且光才破例收下他吧。

孙应龙应了一声，问道：“月月可在里面？”猛哥道：“不久前还看见过。你自己进医铺找找看。”

医铺堂中放着几张带扶手的半卧型竹床，一名肥头大耳的胖子正躺在一张竹床上哼哼唧唧，旁边还站着几名侍从。王且光正坐在竹床旁的圆凳上，为那胖子把脉。这位由金人奴隶到朱氏家仆，再成长为八闽名医的传奇人物，相貌稀松平常，唯独额头上有一大块暗紫色胎记，占据了整整左半边额头，配上他一向阴沉的脸色，看上去极其诡异。他已年过七旬，须发全白，但依旧手脚敏捷轻便，不露老态。

孙应龙对猛哥是不喜，对王且光则是畏惧，进来医铺，见他正坐在堂中，一时不敢向前。犹豫了一下，才讪讪问道：“王医师，月月在吗？”王且光回头瞪了他一眼，道：“她出去了。”

孙应龙听说余月月也出了门，料想她肯定是约了宋慈去逍遥居探访华岳，忙告了一声辞，又掉头朝庵山赶来。

逍遥居位于关刀峡，翠竹环抱，绿意森森。这还是孙应龙第一次来到大名鼎鼎的逍遥居，他早听闻主人赵师槚布下的机关厉害，只敢走正道。一路小心翼翼，来到大门处，告知门仆来找宋慈，门仆便叫过一名婢女，命她带孙应龙进去。

宋慈和郡主赵师滢正在厅堂中说话。余月月刚为华岳上完药出来，见孙应龙满头大汗，显是一路急奔上山，忙笑道：“看你着急的！放心吧，华岳已经没有大碍了。再养息个把月，他就能下地走路了。”

宋慈听说，便道：“眼下风头似已过去，我们得另外再找一个地方安顿华岳。毕竟郡主不是一个人住这里，万一她兄长回来发现，事情就不好办了。”

赵师滢是家中最小的幼女，上面还有四位兄长，大哥、二哥、三哥都在朝中为官，四哥就是“茶树公子”赵师槚了。他比赵师滢要大许多，而今已有四十岁。当年信王赵璩在世时，于诸子女中最宠爱赵师槚，为其娶了一位贤淑善良的妻子房氏。赵璩病逝后，房氏亦因伤痛过度病殁。赵师槚有宗室的身份，本可再娶名门女子为续弦，但他对亡妻房氏很有感情，不再成家，只日夜以专研机关为要，且脾性变得古怪，常人难以接近。他也不准妹妹与外人来往，幸亏他常常出去寻访搜罗民间的各种奇具，赵师滢才没有被看管得那么紧。若不是凑巧这次赵师槚出了远门，赵师滢无论如何是不敢收留华岳的。

余月月道：“我家肯定不行，你家现在又住着岳珂那些人，更不行了，那就只有孙大哥家了。”

孙应龙忙道：“我家更不行了！哎，我不是怕事啊。我来找你们，正是为了这件事，事情出了意外，我劫囚这件事怕是很快就要穿帮了。”

余月月吃了一惊，忙问道：“什么意外？是那些受贿的狱卒供出了你么？”孙应龙道：“不是。唉，这件事……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碗，一口气喝干，这才道：“宋慈，这件事有点棘手，你得给我拿个主意。”

宋慈知道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来找自己拿主意，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忙道：“我与孙大哥自小相识，亲若兄弟，何须见外。”

孙应龙咬咬牙，问道：“那个什么蠲忿犀，你知道么？”宋慈道：“知道，是唐代的一件宝物，原产自南诏，后来被唐懿宗赐给了爱女同昌公主。”

孙应龙道：“那蠲忿犀后来在谁手里你知道么？”宋慈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孙应龙道：“哎呀，那天我们三个去武夷山洞寻还魂药，遇到山民林七，我不忍心见你的家传玉佩被他拿去，就随意拿了一颗珠子出来，换回了玉佩。你还记得么？”宋慈道：“当然记得。莫非那珠子……就是蠲忿犀？”孙应龙道：“正是。”

赵师滢道：“蠲忿犀当年与九鸾钗[21]齐名，这两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唐亡后再没有听到过消息，据说是被用做了同昌公主的殉葬物品。”

孙应龙听了半信半疑，道：“还有价值连城一说？只听辛提刑说那蠲忿犀由犀骨制成，佩带能使人心平气和，消除忿怒，我还觉得好笑呢。”

赵师滢笑道：“蠲忿犀十分难得，至于它是不是真的能蠲忿，还是只是虚有其名，其实是没有人知道的。”

孙应龙道：“那么这蠲忿犀的价值在哪里？郡主，你最博学了，快给我讲讲。”

赵师滢道：“我哪里及得上宋慈读书多？也就是多看了几本闲书而已。”本待要推给宋慈讲解，却见他打了个眼色，心中会意，便笑道：“嗯，到底蠲忿犀有什么妙处，我也不是很清楚。如果让我自己猜的话，应该是物以稀为贵，蠲忿犀产自云南，据说天底下只有两颗，是六诏用来联盟的信物，南诏统一大理后，将其中的一颗进献给了唐玄宗，另一颗应该还在南诏，也就是今日之大理。”

唐代开元年间，西南吐蕃日益强盛，对唐王朝构成了强大的威胁。唐玄宗李隆基为了牵制吐蕃，有意支持南诏王皮罗阁吞并其他五诏部落，在大理一带建立了南诏国。十年后，皮罗阁之子阁罗凤即位，与爨氏部落联姻，势力由此进入滇池地区。唐朝廷对南诏的日益壮大感到不安，大搞政治阴谋，挑拨离间，手段极为卑劣，南诏一怒之下与唐朝交恶，从此战争连绵。后来白族贵族段思平建立大理国，成为云南的新主，才又与中原保持了友好关系。大宋立国后，因北部边患严重，无暇南顾，宋太祖赵匡胤便以玉斧画大渡河，称“此外非吾所有”，即“宋挥玉斧”的来历，表示大宋将与大渡河南的大理国和平相处，迄今已有二百余年。

孙应龙道：“听起来也没什么稀奇的。”赵师滢笑道：“有一些宝物之所以称宝物，并不是因为它们跟金银一样，价值几何，而是蕴含了历史内涵。譬如这只茶盏，也不过是只普通的杯子，但若说它被秦始皇用过，那它就是一件名副其实的宝物了。”孙应龙道：“郡主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赵师滢又问道：“孙公子手里怎么会有蠲忿犀？”余月月道：“是啊，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孙应龙叹了口气，道：“死人墓里。它是我们之前盗墓所得财物中的一件，但没有人知道它叫蠲忿犀。我也不是有意贪污，我将盗来的财物如数送给了狱卒，他们翻来拣去一番，嫌这珠子不起眼，也不值钱，挑出来扔回给我。我顺手就收了起来。前几天寻药的时候在山里遇到林七，又顺手拿出来给了他。哪知道林七今天跟鱼贩打架被辛弃疾辛提刑撞见，当众打了他板子，将那珠子打掉了出来，结果被一位白衣公子认出那是宝物蠲忿犀。我一时惊慌失态，被辛提刑觉察到，追问了我好几次是不是见过那珠子。”

余月月道：“那么林七有没有说出蠲忿犀是你给他的？”孙应龙道：“那倒没有，他正怀恨辛提刑打他板子呢，没好气地说那是他家传宝物。”

赵师滢道：“只要林七不说，应该就没事。盗墓和劫囚都发生在建宁府，这里是建阳，辛先生还不知道这些事。况且就算他日后知道，林七也只是个普通山民，很难将几件事联系到一起。”

孙应龙道：“唉，郡主，我实话全招了吧。我娘今日忍不住出去摆摊子，被辛提刑撞上了。而且那个被盗墓的主儿，也不是普通人。如果林安抚使听到蠲忿犀的事，很快就会追查到建阳来。”

赵师滢惊道：“你说的林安抚使，是福建路安抚使林枅林大帅[22]么？”孙应龙怏怏道：“除了他，还能有谁？”

林枅字子方，福建莆田人氏，绍兴二十一年（1151年）进士，入仕后一路官运亨通，颇有清名，曾被孝宗皇帝亲口誉为“风力之士”，现以朝请大夫、直徽猷阁任福建路安抚使兼知福州。而孙应龙几个武学生为救华岳而挖盗的是林士澜的墓，那墓主林士澜不是旁人，正是林枅之祖父。其祖父林士澜曾在建州——也就是后来建宁府任职，病死任上后，就地安葬。虽然当地早有传闻说林士澜下葬时陪葬甚厚，但由于林氏是莆田大族，没人敢打主意。想不到他居然在孙子林枅执掌福建路军政大权的时候，被人盗了墓。

这也正是劫囚策划者刘先生的“高招”——即用盗墓所得之财贿赂了狱卒，等到华岳被救出后，再告诉这些人他们所收的金银珠宝是林士澜的陪葬品。狱卒大惊失色，后悔已然来不及，这件事稍微走漏风声，不但李知府要找他们算私放华岳的账，林安抚使更是要追究挖掘盗墓之罪。虽然按照律法而言，这两条罪均不至死，可挖了林安抚使祖父的坟，那还有活路可走么？只怕死得奇惨无比。所以即便是严刑加身，也是绝不能说出真相的，只一口咬定华岳是受不住酷刑死了，不得不将他的尸首拖出去扔了，至于为何华岳尸体会不见了，也许是狗吃了，也许是狼吃了，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宋慈听孙应龙讲完经过，皱紧眉头，问道：“盗墓的主意可是那位刘先生出的？”孙应龙道：“是。”

余月月道：“这个人极厉害，能如此深谋远虑，幸好他是站在好人这一方，不然的话……”孙应龙道：“这位刘先生有些神秘，笠帽总是挂有面幛，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真面目。不过听他言谈，真的是位忧国忧民的大好人。这次能顺利救华大哥出圜狱，全亏了他。”

余月月道：“可惜‘顺利’不‘顺利’了，眼见就要功亏一篑，事情全坏在你的那颗珠子上。”

宋慈忙道：“这不能怪孙大哥，他是不忍心见我的家传玉佩落入旁人之手，才随手拿出了那颗珠子，完全是好意。”

孙应龙道：“是啊，我是好意。其实这件事真的要怪宋慈。如果不是你非要给林七玉佩，我也就不会好心拿出珠子，事情也不会到现在这个地步。”

赵师滢不知道这三人自小吵嘴惯了，自有乐趣在其中，觉得这几人完全是在浪费口舌，忍不住出声提醒道：“事已至此，也没有法子再回头。还是快些想想要如何善后。”

余月月道：“郡主说得对，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宋慈道：“林七称蠲忿犀是他家传宝物，明显是假话。官府知道蠲忿犀是林士澜墓葬失物后，会立即逮捕林七严刑拷问，事情迟早要追到孙大哥身上。而今之计，只有我们去找林七谈一谈，给他一些财物，让他改口说是路上捡的。只有他守口如瓶，才能保证事态不继续蔓延下去。”

孙应龙道：“那个林七，上次就一只受伤的小猴子就要讹诈十贯钱，这回我们主动找上门去，他还不得老虎大张口，要个一千两银子？我们哪里去弄那么多钱？”

赵师滢往内室取来一个丝质锦囊，道：“我这里还有些财物，你们先拿去用。”余月月道：“又要郡主出钱。难道没有别的法子么？”赵师滢道：“反正这些东西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你们拿去救人。”

孙应龙一把夺过锦囊，道：“做大事者不拘小节，多谢郡主。”打开锦囊一看，都是首饰，有金银，有珍珠，有翡翠，五彩斑斓，珠光宝气，登时大喜，道：“这些足够了。林七一看到这些，一定眼都花了。”

余月月道：“是你自己眼花了吧？”又道：“我想到了一个可以收留华岳的地方，我舅母的华阳观，你们觉得怎样？”

孙应龙道：“你舅母？你都多久没见过她了？她肯帮忙么？”余月月道：“半年，不算长吧。”叹了口气，道：“她虽然出家做了道士，我们终归曾经是一家人，我想她是不会拒绝的。”

余月月口中的舅母即是她舅父王惊的妻子，其出家则涉及一桩不堪回首的往事——

王且光名声在外，无数人慕名前来求医，医生生涯一帆风顺，但其家庭生活则十分不顺。他跟随朱熹到闽地定居后，娶妻邓氏，生有一子一女，子名王惊，女名王悔。但不知道什么原因，王且光很不喜欢长子王惊，自小对他又打又骂，王惊少年时即离家出走。二十年前，离家十几年的王惊突然又回来了，还带着怀有身孕的妻子郑氏。这本该是一家人团圆的大喜事，但王且光不喜反怒，依旧对儿子横眉冷对，若不是郑氏劝阻，王惊早就再次拂袖离去。郑氏后来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壮飞。喜抱孙子后的王且光终于改变了态度，同意接受儿子一家人。可惜好景不长，王壮飞半岁时，王惊抱着他出去看山，父子二人再也没有回来。一年后，不堪忍受思念折磨的郑氏到庵山华阳观出家做了道士，道号出尘。

王惊父子神秘失踪引来诸多猜测，许多人都认为王且光跟这件事大有干系，因为他对儿子、孙子的失踪似乎无动于衷，也不见得如何悲伤。官府接到乡邻告发后，也派人调查过一阵子，但一无所获，王惊失踪遂成迷案。

王家头上好像总被阴影笼罩，儿子王惊一门不幸，女儿王悔也不如何幸福。王悔贤淑善良，成人后嫁给了崇化里刻书世家余仁仲之子余万卷，生下女儿余月月。余仁仲是当世刻书名家，其所出的建本称“勤有堂”本，是天下公认的最好刻本之一。当年王且光治好了余仁仲的怪病，余仁仲心存感激，主动与王且光结亲，让独生爱子娶了王家的女儿王悔。但余万卷并不真心喜欢王悔，经常呼朋唤友，外出游山玩水，数月不归。余仁仲一生只孜孜专注于刻书，除了向儿媳妇感慨教子无方外，也别无他法。王悔终日郁郁满怀，刚好闽地有出嫁妇人可以长住在娘家的习俗，她便干脆带着女儿余月月回来王氏医铺居住。如此，倒也相安无事。后来余仁仲去世，余万卷继承父业，对结发妻子不理不睬，反倒公然将在外面所纳小妾和所生之子接回家中。不久王悔病故，王家便干脆与余家断了关系。余月月虽然姓余，却是在王家长大。

有了外孙女之后，王且光的日子还算平和，近二十年过去，王惊父子失踪一事也就慢慢淡了。余月月成人后才听旁人提起舅父的事，向母亲问起，无人知道究竟。她心中好奇，私自上庵山探访已经出家多年的郑氏。虽然郑氏也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但却很喜欢余月月，偶然也会有来往。

宋慈听余月月提到华阳观，倒觉得是个好场所，忙道：“这件事最好先征求出尘尊师[23]同意。”余月月道：“那好，我们分头行事，我去华阳观找舅母商议，你和孙大哥去找林七。”

众人遂按计划而行。余月月又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一些金创药，让宋慈转交给林七，作治疗杖伤之用。

告别时，赵师滢亲自送出大门。宋慈几次想找机会跟郡主单独说上几句话，却始终不得其便，最终只得怏怏下山。

宋慈自孩童起，便由舅父吴雉管教，要求甚严，每日都要按规矩奉祀光贤——早晨起床后，先穿戴整齐到影堂[24]击板，等候吴雉出来；厅堂正中摆放着供品，初一供酒果，十五献茶。吴雉开门走出后，升堂领着弟子们按顺序拜香，两拜而退，然后登楼拜圣人画像。楼上悬挂有先圣孔子，配祀颜回、曾参、孔汲、孟子四贤，和宋代学者周敦颐、程颐、程颢、张载、邵雍、司马光和朱熹的老师李侗等七人。礼毕，吴雉到学堂端坐，受宋慈、陈成父等学生拜揖。学生随后提出要请教的问题，吴雉一一解答后，再回到学堂读书。

如此一套作息时间，在宋慈身上已经进行了十来年。直到去年他在朱熹住处沧洲精舍遇刺，大病了一场，吴雉才不再严格要求外甥日日早起奉祀，痊愈后亦不再催逼读书习字，准他自便。余月月曾笑宋慈是因祸得福，若不是被刺成重伤，现在还日日被关在书斋念书，不得私自外出呢。

宋慈也认为遇刺一事会对自己的人生带来重大影响，但这种影响到底是什么，他一时还不能准确描述出来。他曾将这种感觉对同门师兄陈成父提起，陈成父也说不上来，只建议找最了解他的朋友谈谈，因为只有自小熟悉的伙伴，才能体会到他心理历程的变化。最合适的人当然是余月月了，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不大情愿将这件事告诉余月月，每每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如此便拖延了下来。可适才与赵师滢在厅堂中独处时，他心底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冲动，跟郡主谈了遇刺后的悸动和感受。

赵师滢沉吟半晌，才道：“宋公子在病中的时候，我几次前去探望，发现公子枕边放的都是律法、刑名之类的书。现下公子也是爱读这一类的书，还向我借阅过。这或许就是一种志趣的变化。”

宋慈闻言，当即如醍醐灌顶般惊醒——遇刺前，他的人生只是谨遵师长们的教诲，苦读圣贤之书，即使再无治国平天下的机会[25]，也要以修身为本。遇刺之后，他在经历过身体的痛楚和思绪的茫然后，忽然改为对医书、律法之类的书极有兴趣。医术也许是受到余月月的影响，但律法、刑名一类呢？是不是他内心深处强烈想查清楚沧洲精舍命案的真相，好给死者毛一平一个交代，给师祖朱熹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交代？但案子已经过去了一年，连精舍的弟子们都放弃了调查，自己为什么还念念不忘？为什么还会去阅读钻研跟案子并无实际关联的律法书籍呢？跟岁月的沧桑相比，这也许不算什么明显的变化，但经旁人指出，确实是一种人生志趣的改变。这一年来，舅父准他好好休息养病，他便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长辈们眼中的杂书上，到底是因为他更喜爱这类书，还是因为再也不愿意再碰以前读过的那些书？

离开庵山的路上，宋慈又将事情回忆了一遍，对自己身上的变化也颇觉得可惊可怖，又很诧异自己居然会在冲动下对赵师滢一诉衷肠，可惜尚不及深谈，只能下次再找机会了。

林七是唐石里后塘村人。唐石里距离同由里虽不算太远，约摸十来里，然而一半以上都是要靠脚力行走的山路。宋慈预料今晚难以及时返家，多半要在山中歇宿，便先与孙应龙回来宋府，向家中长辈打了声招呼。正好见到辛弃疾之女辛正扶着陈成父在甬道上散步，她误刺对方一刀，心中愧疚，主动对陈成父加倍照顾。

岳璎在一旁嘻嘻笑着，也不知道在笑什么，见到宋慈经过，忙叫道：“宋公子，你是要出门么？”宋慈道：“嗯。寒舍简陋，小娘子可还住得惯？”

岳璎道：“还好啦。你们要去哪里？”孙应龙忙道：“我们去山里办事。”

岳璎道：“山里？一定很好玩，我也想去。”孙应龙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那可不行。”

岳璎道：“为什么不行？我只受了点儿轻伤，而且月娘给我上药后，已经全好了。”

宋慈生怕她纠缠不清，忙道：“小娘子还不知道吧，辛提刑已经到建阳了。”岳璎果然立即转移了注意力，问道：“呀，这么快就到了？那陈址来了没有？”

宋慈道：“陈址？”岳璎道：“嗯，跟我三哥一样，也是辛公的弟子，他说话有些结巴。”孙应龙道：“哦，陈公子，来了，来了，跟辛提刑在一起。小娘子要找他，就去三桂里朱老夫子的沧洲精舍。”

岳璎转头道：“阿，我去找陈址了，你在这里好好陪着这位陈公子。”辛笑道：“这么等不及？那你去吧，小心点儿。”

宋慈见岳璎风风火火，抬脚就要出门，生怕她身上伤势未愈，忙招手叫过一名仆人，命他陪同岳璎前去三桂里。

金三娘还未归家，孙应龙便向宋府门仆交代了一声，让他转告母亲金三娘，称有事要与宋慈外出，明日才能回来。金三娘最信任宋慈，孙应龙只要提是跟宋慈一起出门，就算去个十天半个月，她都不会多问半句。

一路上，宋慈闷闷不乐。孙应龙以为他在为蠲忿犀一事烦心，笑着安慰道：“放心吧，人为财死，有贵重的金银珠宝摆在眼前，再难的事，林七也会答应的。”宋慈叹了口气，道：“但愿如此。”

唐石里位于县治西北，北面与邵武和崇安两县接壤。境内山中有一块巨石，方三四丈，厚五尺，下有二小石架之中虚，如同一座鬼斧神工的天然石室，里面可容数十人。相传唐代时有神人云游到此，施展神力架此石室，以作为休息之所，故名里为“唐石”。每当风雨骤作之时，可以听到石响犹如击鼓，声传十余里。

唐石里虽是建阳面积最小的乡里，却是土地肥沃，多产嘉禾。北宋真宗时期，中国从交趾引进了耐寒耐旱、早熟高产的优质稻种“占城稻”，在福建广泛种植，唯闽北建阳产量最高，唐石里更是可以达到一年两收，即世间所谓的“早晚稻”。[26]建阳县人江翱中进士后，被分往一贫瘠之地担任县令，不携他物，只带唐石里早晚稻种子上任。当地多旷土，连岁枯旱，百姓多食不果腹，自改种建阳早晚稻后，岁岁足食。江翱亦被当地人奉为“衣食父母”。建阳稻愈发闻名遐迩，许多外地人甚至专门到唐石里取种。

唐石里有后塘村，村后有一处大林谷，谷中林木苍莽，大树参天，空气异常清新，在建阳有“世外桃源”之称。大林谷北面，迤逦排列着九座青翠的山峰，当地人称为“九峰山”，形成天然屏障。朱熹极爱这里的风光，曾多次携带弟子前来游览，赋有《唐石雪中诗》一首：

春风欲动客辞家，霖缭纵横路转赊。

行到溪山愁绝处，千林一夜玉成花。

他还将大林谷前林后山的特殊地形形容为“风飘罗带”，认为是上佳的风水宝地。

关于“风飘罗带”这一点，还与朱熹的一个怪梦有关。朱熹来到建阳后，曾梦见一位异人对他说：“龙归后塘，乃先生归藏之所。”后来朱熹来到唐石里游玩，发现这里的大林谷以九峰山为屏，远远望去，好像是被风吹动着的罗带，与梦境相符，又正好名叫“后塘村”，于是选中大林谷作为自己百年之后的“归藏之所”。

宋慈和孙应龙二人到达唐石里时，暮色已浓。这里完全是山野之地，与世隔绝，人烟稀少，好不容易才在田埂上遇到一个归家的牧童，问到了林七住所。

夜幕骤然降临，山中夜晚寒气极重，身子一下子感觉冷了起来。幸运的是，月亮很快升起，月色皎然。借着月光，二人高一脚、低一脚地来到后塘村。所谓“村”，不过五六户人家而已。家家都是矮小的土屋，围有土墙。灯光如豆，微弱得就像濒死者的呼吸，但却不时有欢笑声和狗吠声传出。

辗转来到村尾林七家外，里面却是黑乎乎一片，不见半点灯光。

孙应龙踏进院子，叫道：“林七在么？”却是无人应声。

宋慈道：“事情不对头。林七有家有口，晚饭时分正是全家人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怎么会这么早歇息呢？”

孙应龙忙取出火折晃燃，推开木门，一脚跨了进去。鼻中立即闻见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借微光一照，却见门侧侧歪着一名妇人，应该是林七的妻子。一名大汉仆倒在方桌前，手中还抓着一盏油灯，看身材应当是林七无疑。

孙应龙虽不明白究竟，但林七全家遇害已是确认无疑的事，心中暗惊。

宋慈问道：“怎么了？”孙应龙忙道：“你先别进来，等我点灯！”

举火到厨下寻了一盏油灯点燃，却见火灶口倒着一名五六岁的孩子，眼睛瞪得老大，惊恐之状溢于言表，应该就是林七的儿子了。大概凶手先在外面叫门，林七妻子赶来开门，当场被一刀杀死，倒在门侧。林七正坐在桌旁，见状吃了一惊，随即抄起手边的铜制油灯，向凶手打来，却又被杀死。孩子见父母被杀，转身逃入厨下，却被凶手追及，一刀杀死。

孙应龙也是勇悍之辈，而且对林七本人也极其厌恶，但见他的孩子无辜被杀，一时悲愤得无以复加，连声问道：“这是谁干的？谁干的？”

宋慈听到异样，忙跟了进来，惊见屋中横着两具尸首，倒也不似孙应龙那般反应强烈，只愣了一愣，随即俯身往林七身上按了一下，道：“他们死了已经有一阵子了，不过尸首皮肉还有弹性，没有开始发僵，应该不会超过半个时辰。”又进来厨下，见孩子死在灶后，急忙转过头去，不忍心看到那双天真又惊悸的眼睛。好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林七只是个普通山民，却在自己家中遭人灭门，一定跟蠲忿犀有关。”

孙应龙道：“可他……他才是个孩子呀。想要蠲忿犀，直接拿走就好了，为什么要杀人呢？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可谓灭绝人性。”宋慈摇头道：“这不是普通的抢劫财物。凶手想要蠲忿犀，更想要林七的命。”目光炯炯，凝视着孙应龙。

孙应龙记忆中还是第一次看到对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禁有些发毛起来，问道：“做什么？”宋慈道：“你的武学同学最近有到建阳的么？”

孙应龙道：“我不知道啊，问这个做什么？”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道：“你……你怀疑是我同学？”

宋慈道：“不是我有意怀疑他们，而是这件事来得太突然。凶手必然是知悉蠲忿犀一事的人，又必须有强烈的杀人动机，才会冒险赶来这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杀死林七全家。”

孙应龙道：“这么说，我其实是首要嫌疑犯了？”宋慈道：“嗯，林七一死，蠲忿犀的线索就再也无从追查，对你和你的同学最有利。”

孙应龙道：“你怀疑我是对的，可我同学并不知道蠲忿犀的事啊。盗来的财宝由我负责送交，我只大致清理了一下，便一股脑儿地全给狱卒了。谁都没有留意到这么个珠子，更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蠲忿犀。而且林七手中有蠲忿犀的事，也是今日才在拱辰桥头显露的，我同学都在建宁，怎么可能长上顺风耳呢？”

宋慈道：“可是除了你们这几个武学生外，我想不出还有别人有必须得立即杀死林七的动机。嗯，有没有一种可能，比方说你的同学郑公侃因为挂念华岳而赶来建阳看你，凑巧今日在拱辰桥头看到了辛提刑审案的一幕。他对林七手中的蠲忿犀有印象，记得它是你们盗墓的战利品，他亲眼见到辛提刑就蠲忿犀追问了林七，又向你追问，感到这会是一个很大的隐患。有没有这种可能？”

孙应龙道：“这倒是有可能的。但我在桥头便与辛提刑分了手，郑公侃应该叫住我、跟我商量才合情理。况且，我们武学生绝不会做这种杀人灭门的勾当。”

宋慈“嗯”了一声，走到堂屋，默默凝视着林七的尸首。

孙应龙跺脚催道：“还不走么？等天一亮，想走都走不了了。”宋慈道：“又不是我们杀人，为什么要急着走？”

孙应龙道：“你也知道，我嫌疑最大。就算旁人不知道林七手中的蠲忿犀是我给他的，林七全家暴死在屋中，你我深更半夜莫名出现在村子里，一样要被官府追问究竟。到时候你我如何解释？”

宋慈摇头道：“你我向唐石里的山民和牧童打听过林七住处，官府很快会找到我们头上，逃走不是上上之策。”

孙应龙道：“我知道，你凡事有主意。可这件事我不能听你的，官府怀疑我一个人不要紧，怕的是他们会将眼前的三条人命跟建宁盗墓案、劫囚案联系起来，只怕到那时，武学的同学就难脱干系了，还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我们必须走！快走！”重重将油灯往方桌上一顿，上前挟住宋慈胳膊，强行拖了他出来。

宋慈挣扎着叫道：“不行，不能这样！孙大哥，你听我说，这件事……”孙应龙道：“嘘，你小点声，别惊动了村里人。”

忽听见有人朗声问道：“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寻声望去，却是岳珂，正抚剑站在院门口。

孙应龙大惊失色，道：“我……我们……”一时脑子热潮潮的，恍若被浓米汤糊住，竟是想不起半个词来。

还是宋慈沉声反问道：“岳兄又来这里做什么？”岳珂道：“岳某是奉辛提刑之命行事，详细情形恕不便奉告。”大踏步进来院子，问道：“林七人可在里面？”宋慈道：“他全家三口都被害了。”

岳珂身子大大一震，面色登时变得冷峻起来。他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剑柄，目光如刀子一般掠过宋慈、孙应龙二人，随即镇定下来，道：“你们先等我一下，别着急走。”自行进屋察看。

宋慈忙叫道：“岳兄，里面灯光太暗，千万小心脚下，别动屋里的东西。”岳珂道：“嗯，我知道，我不会破坏凶案现场的。”

孙应龙慌不可言，连声道：“怎么办？怎么办？”宋慈道：“孙大哥放心，岳珂并没有怀疑你我是凶手，不然他不会这般说话。”孙应龙道：“可是……”

一语未毕，岳珂已重新钻出屋来，他的脸在月光下隐隐泛着青光，难看之极，长叹了一声，才问道：“二位什么时候到这里的？”宋慈道：“还不到一刻工夫。林七一家死了大概有半个时辰了。”

岳珂道：“嗯，我之前来过这里，当时太阳正下山，林七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饭。看来有人在我来之后、你们来之前的这段时间杀了林七全家。”

孙应龙忍不住问道：“岳兄是为林七手中的蠲忿犀而来么？”岳珂踌躇半晌，道：“本来不得辛公允准，我不得将这件事告知。但我与二位极有缘分，二位又多少知情，我便实情相告了。不错，辛公派我来问林七，他是从哪里得来的蠲忿犀。我第一次来时，林七仍然坚持说这是他家传宝物。我劝说无效，只得无功而返。但半途又觉得林七极爱他的孩子，也许可以从他的孩子口中套话。”

孙应龙道：“所以岳兄就黑灯瞎火地掉头重新赶来后塘村？”岳珂道：“嗯，主要是这蠲忿犀关系重大，能早一刻知道真相，也是好的。”

孙应龙一听“关系重大”，料想辛弃疾已经知道福建安抚使林枅祖父林士澜坟茔被盗一事，愈发紧张起来，不由得转头去望宋慈。

宋慈心道：“建阳到建宁府仅五十里地，本地却尚未听到林士澜坟茔被盗的消息。当日官兵来建阳搜捕，也只提重犯华岳，丝毫不提盗墓二字，可见建宁府刻意压住了这件案子，不令张扬，民间才没有小道消息流传。即使建宁府有公文发到了建阳县，辛提刑今日才刚刚到建阳，当时还在拱辰桥吃三娘家的水吉扁肉，桥都没过，当然还没有去过县署。也就是说，他在林七身上发现蠲忿犀时，应该还不知道林士澜坟茔被盗案，更不会知道失物中有这颗珠子。可他为何对蠲忿犀穷追不舍，当场盘问林七未得到满意的答案后，又专程派心腹岳珂赶来唐石里询问？难道他早知道蠲忿犀的原主就是林士澜，所以一认出林七手中的珠子是蠲忿犀，立即猜到其来路不正？”

岳珂道：“好了，我回答完了，轮到我问二位了。你们二位如何会在这里？”

宋慈盘算着心事，不及回答，孙应龙已然抢着回答道：“当日我们几个到武夷山洞采药，遇到林七，向他买了一只小猴子。因为没有那么多现钱，所以临时欠着，我们今日是专门来送钱的。”为了证实自己所言无误，特意将赵师滢赠送的那袋珠宝首饰取了出来。

岳珂摇了摇头，表示不相信孙应龙的说法，又道：“孙兄，其实你很不擅长撒谎。你今日在拱辰桥就已经露了破绽，辛公怀疑你跟蠲忿犀多少有些干系。本来我也不能相信，直到我在这里看见了你。我猜二位今日来唐石里，是想用这袋财物换走林七手中的那颗蠲忿犀，是也不是？”

孙应龙忙道：“当然不是。我都不知道蠲忿犀有什么宝贝之处，要它有什么用处？”

岳珂道：“孙兄手中的这袋珍宝，价值不下千金，别说买一只小猴子，几千只猴子也够了。携带如此贵重的财物来到林七家中，是为一只猴子，还是为蠲忿犀，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孙兄的谎话，编得实在不高明。”孙应龙登时词穷，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宋慈。

宋慈心道：“岳兄为人精明，我和孙大哥大晚上的进山来找林七，无论如何都难以自圆其说，除非讲出真相，可讲出真相就意味着供出是孙大哥一伙人劫走了重囚华岳。辛提刑官任提刑，掌管福建司法刑狱，又素来强硬，怎么可能容忍武学生在他眼皮底下兴风作浪？他这次重新被朝廷起用，多半是由于韩侂胄韩丞相之力，想要华岳死的人正是韩丞相，即便他不去刻意奉迎韩丞相，也绝不会因为华岳而去得罪朝廷。按照他一贯做大事不拘小节的原则，或许不会追究孙大哥等人，但必然会重新逮捕华岳，才好向上面交代。孙大哥为人义气，宁可自己死，也不能让华岳有事。而今最明智之计，只能利用林七已死，死无对证，一口咬定孙大哥跟蠲忿犀没有任何干系。”一念及此，便道：“孙大哥说得没错，我们确实只是来向林七还猴子钱的。至于一只猴子到底值多少钱，其实完全是个人的事。那猴子既然对月月姊十分重要，无论是一文钱，还是一千金，我们都会设法买下来。譬如那颗蠲忿犀，在一些人眼中它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但在另一些人眼中，不过是颗毫无用处的珠子而已。”

宋慈平时沉默寡言，此刻居然也能强辩得有些道理，孙应龙大喜道：“对，正是这个道理。”

岳珂见宋慈这般说法，颇感失望，便道：“两位不愿意说实话，我也不能勉强。于私而言，两位算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们能就此置身事外。于公而言，两位深夜从林七家中出来，嫌疑重大，我不能放你们离开。至于如何处置，要看辛公的决定。”宋慈道：“如此倒也公平。”

孙应龙见宋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中也跟着踏实了许多，忙问道：“那岳兄是预备捉我们去见辛提刑么？”岳珂道：“山道艰险难行，连夜出山太危险。我们先留在这里一晚，明早让村长去县署报官，等官府的人来了再说。”

三人遂在院子中木墩上坐下，情态各异——有仰天望月的，有埋头思索的，有无聊地拿小树枝拨弄地上石头的。屋里方桌上那盏微弱的油灯，就在这时候燃尽了灯芯，“扑哧”一声灭了。

月华千古。今夜月盘圆润恬静，月光清朗醉人。孤独明月，几番照人。人自人，月自月，只因月之有照，人之有见，遂弄出无限风光，无限烦恼来，明月亦被文人雅士们赋予了各种想象和意境——

三国才子曹植有《七哀诗》道：“明月照离楼，流光正徘徊。”月影移动，自然会照着楼上闺人的梳妆台，多么清冷的思人愁绪。

唐人张若虚有《春江花月夜》诗云：“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江畔哪一个人最初见月，江月又哪一年初来照人呢？

后主李煜在《虞美人》中哀叹道：“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春天还是开花，秋天仍有明月，那令人伤心欲绝的往事，究竟还有多少呢？

北宋名士苏轼则在《水调歌头》中高唱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既有乐观开朗的生活态度，又有对亲朋好友的美好祝愿。

这样的夜色，这样的月光，弥漫着迷离而空蒙的气息，澹然消融了心事，晕开了静水般的梦境。心似乎停止了跳动，呼吸也变得极轻极轻。

夜幕中，忽有悠扬的山歌声传来。有一个清脆的女声唱道：“什么的圆圆挂天上哟？什么那个圆圆在水边哟？什么那个圆圆街上卖哟？什么那个圆圆姐妹前哟？”

又有另一个略微沙哑的女声应道：“月亮圆来是挂在天哟，团鱼圆来是在水边，铜锣圆来是街上卖噢，镜子圆来是姐妹前。”

歌声听起来悠远缥缈，却是字字清晰，显然是山头那边的村女在对唱。

这是闽北一带最流行的山歌，名叫“锁歌”[27]。曲调多合拍子，一字一音，节奏清晰，音调朴实。通常由两人对唱，前一人所唱歌词是一段提问句，称为“锁”；后一人所唱歌词是对提问句的回答，称为“开”，代表着要用智慧的钥匙，开启知识的门户。

岳珂还是第一次听到锁歌，觉得十分新奇，问道：“这种山歌的歌词都是谁编的？”宋慈道：“没有事先编好的歌词。都是唱的人现编的，只要求七字一句，四句一锁，四句一开。”

岳珂道：“那么有人锁，就会有人开么？”宋慈道：“嗯，通常都是这样。”

孙应龙道：“你要不要试试？来个什么林七后塘村，什么凶手唐石里，说不定会有人来接着开呢。”岳珂虽觉有趣，还是摇了摇头，道：“不要了。”

月光下的山村自有一股独特的气质，安详宁静，深邃邈远——正如唐代大诗人王维笔下所描述的那般：“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春山空寂，独立于红尘之外，纤尘不染，却有桂花仍在悄然落地。惊鸟时鸣，声传深涧，益加静穆。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柔柔的山风飘过山峦的罅隙，飘过茂密的森林，轻盈地来到院子中，仿若妩媚多情的女子一般，撩拨爱人的发梢，抚摸爱人的脸庞。依依素影，何处飞来？人好像飘了起来，缓缓上升，融入一种和谐而温静的梦境里，忘记了一切，只感觉无限的轻松和宁静。

云外月，风前絮。情与恨，长如许。想绮窗今夜，为谁凝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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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福州：下辖十二县，今福建福州一带。泉州：下辖七县，今福建泉州、厦门一带。漳州：下辖四县，今福建漳州一带。汀州：下辖六县，今福建长汀一带。南剑州：下辖五县，今福建南平、将乐等地。邵武军：下辖四县，今福建邵武、光泽一带。兴化军：下辖三县，今福建莆田、仙游一带。建宁：下辖七县，今福建武夷山市、建瓯、浦城等地。

[2] 建宁府辖建安（今福建建瓯）、瓯宁（今福建建瓯）、建阳（今福建建阳）、崇安（今福建武夷山）、浦城（今福建浦城）、政和（今福建政和）和松溪（今福建松溪），共七县。

[3] 交趾：今越南。

[4] 建窑遗址在今福建建阳水吉乡，小说中提及的“水吉扁肉”亦是这一带的地方特产。

[5] 慎独：语出《礼记·大学》：“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意思是，在独处中谨慎不苟。慎独讲究个人道德水平的修养，看重个人品行的操守，是儒家风范的最高境界。

[6] 余氏刻书代代相传，不同传人有时会采用单独堂名，如本书中人物余仁仲用“万卷堂”，其后代余志安（元代人）用“勤有堂”，余象斗（明代人）用“三台馆”。本书为简化起见，采纳使用最多“勤有堂”堂号。清乾隆四十年（1775年），乾隆皇帝某次读米芾墨迹印本时，见到内“勤有”二字，后来又在其他书中见到“勤有堂”字样，继而又读到宋人岳珂著述，称私家刻书者以建阳余氏为最精。乾隆皇帝一时好奇，特下敕文，由军机大臣传谕闽浙总督钟音，对余氏刻书历史进行调查，查问：“建宁府余氏子孙现是否尚习刊书之业？勤有堂建于何代、何年，今尚存否？其家在宋曾否造纸、有无印记？”钟音最终找到建阳余氏后人余廷襄，余廷襄呈出族谱。上载其先世自北宋建阳县之书林，即以刊书为业。彼时外省极少，余氏独于他处购选纸料，印记“勤有”二字，纸板俱佳，是以建安书籍盛行。到勤有堂名，相沿已久，宋理宗时，有余文兴，号勤有居士，亦系袭旧有堂名为号。今余姓见行绍庆堂书集，据称即勤有堂故址。其年已不可考。

[7] 泗水：在今山东中部，发源于山东泗水东蒙山南麓，四源并发，所以得名。全长数百里，为淮河下游第一大支流。泗水是位于中国山东省的一条河流，发源于山东省泗水县东蒙山南麓，四源并发，所以得名。泗水县因水得名，东临沂蒙与大海相连，西邻孔子故里曲阜，南峙孟子家乡邹城，北依五岳之尊泰山，是泗河文化的发祥地。

[8] 酾（shī）：疏导河渠意。

[9] 陆九渊世称“陆子”，是宋明两代主观唯心主义“心学”的开山鼻祖。明代王阳明发展其学说，成为中国哲学史上著名的“陆王学派”，对近代中国理学产生深远影响。

[10] 鹅湖寺：今江西铅山鹅湖书院，古迹犹存，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11] 上饶：今江西上饶。

[12] 相传唐宰相裴度少时游香山寺，拾得某妇人所遗失的三条宝带。裴度一直守候在原处，等待妇人回头，将宝带还给了她。后以喻拾到财物，物归原主，不占为己有。

[13] 大娘奶：方言为大母亲的意思，指唐代莆田人陈靖姑。相传陈靖姑曾经到闾山学法，能降妖伏魔，扶危济难，二十四岁时毅然施法祈雨抗旱，为民除害而献身。当地人感念恩德，建造临水宫纪念她。历代帝王都对陈靖姑进行加封敕赐。陈靖姑遂与妈祖（林默）一样，成为福建民间百姓尊崇的女性，妈祖为“海上保护神”，陈靖姑为“妇幼保护神”。

[14] 蠲忿（juān fèn）：消除忿怒。魏人嵇康《养生论》：“合欢蠲忿，萱草忘忧，愚智所共知也。”合欢是传说中的神草名。晋人王嘉《拾遗记·魏》：“有合欢草，状如蓍，一株百茎，昼则众条扶疏，夜则合为一茎，万不遗一，谓之神草。”萱草即俗称的金针菜、黄花菜，花漏斗状，橘黄色或橘红色，无香气，可作蔬菜，或供观赏。根可入药。古人以为种植此草可以使人忘忧，故称忘忧草。汉人蔡琰（蔡文姬）《胡笳十八拍》：“对萱草兮忧不忘，弹鸣琴兮情何伤。”

[15] 建阳诸多古迹至今犹存，如今崇雒乡（即宋之崇雒里）有宋慈墓，黄坑镇（即宋之唐石里，又称嘉禾里）有朱熹墓；又如今麻沙乡（即宋永忠里）和今书坊乡（即宋之崇化里）尚有印刷刻板墨池遗迹。又如今水吉乡尚有建窑（出产著名的黑釉兔毫盏）遗址。

[16] 灵耀教寺：建于西晋元康八年（299年）。寺名冠以“教”字，可见是为传教而建。寺庙虽有一定规模，道场常设，但由于当时佛教在中国尚未传开，信徒寥寥，发展停滞不前。

[17] 宋巩的奇特还不仅如此，他最后在晚年参加科考，以特科登嘉定七年（1214年）甲戌袁甫榜进士，时年六十八岁。授承事郎、广州通判，这是宋巩第一次步入仕途。随后辞归，闲居乡里。三年后，其子宋慈亦中进士。

[18] 宋科考改分为乡试、会试、殿试三级进行——乡试即各地州府举办的考试，旨在从本地户籍考生中选拔出类拔萃者，到中央朝廷参加礼部主办的会试。会试合格者再进皇宫谢恩，参加皇帝亲自主持的最后一轮殿试。按照惯例，乡试在秋季举行，会试和殿试则分别在次年的正月和二月举行。州府均有“解额”限制，即朝廷分配的录取指标有数目规定。为防止外地人在本地应试发解，占用本地解额，各地对考生的户籍资格要求极严，只有有户籍且长居本地的考生才有资格参加乡试。

[19] 蔡发不仅医术高明，同时还是中国甚至世界上实施胎教、优生优育的先驱，宋臣詹体仁在《蔡牧堂公墓表》中记载道：蔡发“常设古今圣贤像，俾使詹氏（蔡发妻、蔡元定母）日夕观之，以踵太任胎教之风。故季通（蔡元定字）生而聪睿超群，高出常儿”。

[20] 宋金签订和议时曾有约定，不接受对方叛逃人员。对于逃亡南宋的重要人员，金人多指名追索，而南宋朝廷也往往将逃亡者逮捕后送交金国。

[21] 九鸾钗故事见同系列小说《鱼玄机》。

[22] 帅：对路级长官的尊称，唐代则是对节度使的尊称。福建路安抚使为福建最高长官，习惯上称闽帅。

[23] 宋代尚方外之交，称高僧为“大士”，称道士为“尊师”。

[24] 影堂：旧时供奉神佛或陈设祖先图像的厅堂。

[25] 指庆元党禁时，朝廷迫害理学，规定参加科举考试的士子必须在家状上写上“委不是伪学”，才准进考场。宋慈有朱熹再传弟子身份，在党禁时期是没有资格参加科考的。

[26] 唐石里（今福建建阳黄坑镇）出产优质稻米为历史真事。景定元年（1260年），唐石里稻子一本十五穗，被视为祥瑞。宋理宗龙颜大悦，下诏改建阳为嘉禾县，唐石里为嘉禾里。

[27] 本锁歌采自福建崇安星村，至今犹唱。

第四章　会解连环

天色朦朦，晨雾像跳舞的精灵随着山风流转不息，整个村落都湮没在乳白色当中，安详得令人窒息。谁又能想到，灭门血案就发生在这个山村，土屋中还躺着三具尸首。

已分江湖寄此生，长蓑短笠任阴晴。

鸣桡细雨沧洲远，系舸斜阳画阁明。

奇绝处，未忘情，几时还得去寻盟。

江妃定许捐双佩，渔父何劳笑独醒。

——朱熹《鹧鸪天》

孙应龙性子急躁，忍受不了这般寂静的枯坐，最先按捺不住，将手中的树枝甩得老远，站起来道：“难道我们就要这么在院子中干坐一夜么？不如这就去把村长叫来，报官也好，追捕凶手也好，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岳珂忙道：“等一下！这里出了三条人命，不要说在这样一个小村庄里，就是在建阳应该也不多见。孙兄去叫醒村长，吓坏他不说，全村人今夜都要睡不着觉了。宋兄，你认为呢？”宋慈道：“嗯。”

岳珂道：“孙兄……”孙应龙道：“别叫我‘孙兄’了，怎么听起来那么不舒服？叫我的名字，叫小孙也行。你不见外的话，我也直接叫你的名字岳珂，就跟我叫他宋慈一样。”

岳珂只好道：“那好，应龙兄，你别心急。来，坐下，既是左右无事，不如你来谈谈你对林七灭门案的看法，你认为凶手最有可能是谁？”

孙应龙道：“这个……”随即想到“言多必失”的道理，岳珂为人虽好，可毕竟是新任福建提刑辛弃疾的心腹，有官家人的身份，万一漏了口风，后悔就来不及了，忙道：“我可说不好，你还是问宋慈吧。”

宋慈心头正有疑问，顺势问道：“今日辛提刑在拱辰桥头审案，珠子从林七身上掉出来，是谁认出那是蠲忿犀的？”孙应龙道：“是个白衣男子，外地口音，二十来岁，身材不高，人长得白白净净，似乎有些来头，身后跟着好几个随从。你怀疑他跟命案有关？”

宋慈道：“林七白日当众露了财，傍晚便全家被杀，事情必定是因蠲忿犀而起。凶手既知道蠲忿犀在林七手中，今日辛提刑审案时，他必然也在拱辰桥头。推断起来，那名白衣男子嫌疑很大。”

岳珂忙道：“应该不会是白衣男子。辛公专门跟我提过这个人，他自称姓段，又一眼认出了蠲忿犀，应该是大理国皇室子弟。”

孙应龙道：“那男子姓段？呀！赵郡主不是说她在崇化里书坊买书时遇到了一名白衣男子么？他用还魂草跟她换了一部书，那个人正是大理人，莫非跟这姓段的是同一人？”

岳珂道：“这一点不难确认。段公子应该还在建阳，只要找到他，再请郡主去辨认，就可知道究竟了。”又见宋慈垂首凝思，忙问道：“怎么，宋慈兄仍然觉得段公子可疑？”

宋慈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听说蠲忿犀是六诏联盟的信物，在西南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南诏在唐朝支持下统一云南后，蠲忿犀亦被视为国宝。为表达最真诚的谢意，南诏国主将其中的一颗蠲忿犀献给了唐玄宗。南诏和唐朝各持一颗，可见依然代表着联盟信物的意思。”

孙应龙道：“那又怎样，后来南诏和唐朝不还是打仗了么？”岳珂也叹道：“如果不是天宝战争，大概也不会引发那场导致唐室势衰的安史之乱。”

宋慈道：“我倒以为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就算没有南诏和唐朝的天宝战争，唐室内有杨国忠，外有安禄山，都是祸国殃民的大奸臣，灾难无论如何是逃不掉的。嗯，其实我的本意不在谈论这些，而是想说那蠲忿犀昔日既是六诏联盟信物，后又成为南诏国宝，想必在今日之大理国也是极具意义的象征物。”

岳珂恍然明白了过来，道：“宋兄是说，那位姓段的公子也有可能出于某种目的想得到蠲忿犀？”宋慈道：“有这种可能性。段公子知道蠲忿犀的真正价值，又正好撞见林七手中有一颗，嫌疑可不算轻。”

岳珂所称的“某种目的”，其实是就大理国势而言——大理国第十二任国王段廉义在位时，相国高智升攫取了全部朝政，竭力巩固高家势力，后来更是发展到高家世居相国，专擅政柄，段氏形同虚设。公元1095年，相国高升泰夺大理皇位，自立为帝，改国号大中。然而西南诸部落不服高氏，云南局面一度动荡。次年，高升泰病殁，临死前嘱咐其子高泰明还国段氏。高泰明于是重新立大理皇室子弟段正淳为帝，国号后理。然段氏始终只是任人摆布的傀儡，大理实权还是在高氏之手。为了便于监视，高氏还逼迫段正淳娶高升泰之妹高升洁为正妻。段正淳曾作打油诗道：

国有巾帼，家有娇妻。

夫不如妻，亦大好事。

妻叫东走莫朝西，朝东甜言蜜语，朝西比武赛诗。

丈夫天生不才，难与红妆娇妻比高低。

当时高氏把持了一切朝政，高泰明堂弟高祥明曾赠送给段正淳三万二千户农奴，堂堂皇帝竟要接受臣子的“赏赐”，也难怪段正淳会写出“丈夫天生不才，难与红妆娇妻比高低”这样的诗句了。但他毕竟是大理名义上的皇帝，内心深处未必不会感到屈辱。多年以来，不乏有段氏子孙想夺回权柄者，但由于高氏牢牢掌握了大理兵权，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如果这位段公子真是大理皇室子弟身份，认出了蠲忿犀后，也许觉得可以凭借其至高无上的信物身份，来夺回旁落高氏已久的大理军政大权。

孙应龙听了分外高兴，道：“既然蠲忿犀在大理那么重要，那位段公子杀人夺宝再回大理夺权夺位也不足为奇了。宋慈，多亏了你，总算找到更有杀人动机的嫌疑犯了。”

岳珂道：“应龙兄说的是‘更有’，还另有嫌疑人么？是谁？”孙应龙一惊，忙掩饰道：“我就是信口一说。宋慈，你再好好分析，这段公子会不会已经逃出了建阳？他会走水路，还是走旱路逃回大理？”

宋慈道：“我只是说段公子有想得到蠲忿犀的动机和嫌疑，但他应该没有杀死林七，他没有杀人之相。”孙应龙道：“奇怪了，你又没有亲眼见过他，怎么会知道他有没有杀人之相？”

岳珂也道：“对啊，段公子有动机，又正好知道蠲忿犀在林七手中，他嫌疑最大，宋慈兄为何反而说他没有杀人呢？”

宋慈道：“如果这位段公子跟郡主在崇化里遇到的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么人一定不是他杀的。他愿意以还魂草那么珍贵的药材跟郡主换一部佛经，可见他是真心向佛。佛性这么重的人，是不会妄生杀念的。”

孙应龙道：“那也有可能是段公子来买蠲忿犀，可林七不同意，或是趁机讹诈高价，他那小人得志的德行，你我都是亲眼见识过的。段公子虽是好脾气，却最终被他的傲慢无礼激怒，所以杀了他全家，夺走了蠲忿犀。”

宋慈道：“这个完全没有可能，你也看过屋里三人的位置和姿势——林妻是在开门时被杀，林七则是倒在方桌前，显然是看见凶手杀死妻子后从板凳上站起来，想跟凶手搏斗。但他白天刚受过杖刑，身上有伤，手脚迟滞，来不及反抗，就被凶手当胸刺了一刀。然后才是小孩子在厨下遇害。一家三口都是一刀致命，干净利落，可见凶手就是为杀人而来，没有丝毫迟疑。”

岳珂沉吟道：“段公子既是大理皇室子弟，身边的侍从也应该不是吃素的。也许这件事他没有亲自出面，是他手下人做的。毕竟蠲忿犀毫不起眼，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它的真正价值，段公子的嫌疑依然最大。”

宋慈道：“那倒是。听孙大哥的描述，今日在拱辰桥头看辛提刑断案的多是本地乡民。本地民风淳朴，即使有人得知了蠲忿犀贵重，也绝不至于因它而起了邪念，赶来唐石里杀人夺宝。”

孙应龙道：“既然首要嫌疑犯仍然是大理段公子。这事就好办，咱们明日一早就设法去找到他，当面问个清楚明白。如果他和他的手下已经逃走，那就是做贼心虚，畏罪潜逃，人一定是他杀的。”

既然有了嫌犯，就等于再不会有人怀疑到他和他的同学杀人，林七也死了，再没有外人知道他曾跟蠲忿犀有牵连，孙应龙心头顿感如释重负。他连日奔波，辛劳无比，神经也总是绷得紧紧的，一旦松弛下来，便立即感受到极重的倦意，干脆随便往墙角一歪，就此沉沉睡去。

岳珂挪到宋慈身边坐下，问道：“如果不是段公子和他的手下杀死林七，宋慈兄还能想到谁有可能是凶手？”见对方露出审慎之色，忙解释道：“我不是怀疑你和应龙兄，也相信你们跟命案绝无牵连。以应龙兄的性格，如果是他或是他认识的人杀了林七一家，他哪里还能睡得着觉？”

宋慈道：“其实我说段公子没有杀人之相的时候，还想到另外一人有杀人嫌疑。”岳珂道：“鱼贩潘五？”宋慈道：“嗯，但潘五今日也受了杖刑，挨的打比林七还多，不可能有力气从县城跑到这么远的唐石里来杀人。”

岳珂道：“但他的确有嫌疑，就算不是他本人，也许是他的亲朋好友下的手。就跟段公子一样，他也许根本没有出面，而是手下人做的。”宋慈道：“嗯。目前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两条线索。等仵作验完尸，也许还有别的线索。”

岳珂想到上次在小雨谷宋慈不但会简单的包扎之术，离开时还坚持要带上两具死尸，以免损失物证，颇有官府专职办案人员的老练，忙问道：“宋慈兄似乎对医术知晓不少，尤其是对外伤很有经验。”

宋慈道：“不敢有瞒岳兄，我自小对医术有兴趣。读书闲暇之余，也不像别的同学那样玩蹴鞠、踢毽子，而是爱跑去隔壁的医铺看热闹，看王医师如何为病患处理伤口，如何治疗……王医师是福建名医，最擅长处理外伤，平常伤口他只要一看就能判断出凶器是什么，八九不离十，建宁府的仵作还常常大老远地跑来向他请教。我也就是看得多了，稍微学了点儿皮毛而已。”

自与宋慈相识以来，岳珂对他惊人的观察力、缜密的思维极为佩服，但也发现他极少喜怒形于色，总是一副温吞似水、不紧不慢的样子，显是自小受理学熏濡养成的风范。《大学》有云：“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这一套君子之风在宋慈身上极为明显。偏偏提到医术一事时，他神色间露出了罕见的热情，料想他必是真心喜爱医术。但医术名列士农工商之下，属末流之技[1]——昔日神医华佗亦有名言：“本作士人，以医见业，意常自悔。”可见即使是医术盖世、有绝世神医之称，亦没有什么可骄傲的，连华佗本人都非常后悔。以宋家的家世和门风，是断然不会允准宋慈去学医的。

岳珂亦曾与孙应龙交谈，孙应龙称母亲金三娘特别喜欢宋慈，一直希望儿子能像宋慈那样读书有出息，即使当不成读书人，也该学一门技艺傍身，譬如医术什么的。可惜孙应龙对书本和医术都没有兴趣，只对武术有兴趣。金三娘见儿子天性如此，不但不强逼他，反而四下为他寻访名师。孙应龙跟随蔡元定学艺两年，便是由金三娘出面，几次三番登门拜访，才求得蔡元定同意。而今孙应龙年纪轻轻，已是武学有成，自成一家。比较他和宋慈两人的出身和际遇，到底是谁更幸运一些？恐怕是很难评判出个所以然来。

岳珂虽然感慨，却也不流露出来，只道：“其实宋慈兄给我印象最深的还不是医术，而是你思虑周到，辛公对此也是大为赞赏呢。”

上次在小雨谷被杀的老者丁毅和辛弃疾侍从尸首已运到建阳县署，预备等辛弃疾看过后再行安葬。虽然建阳县仵作验尸后并未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辛弃疾得知后却仍大为称赞，说宋慈思考精审，处事精详，有能吏之才，假以时日，必成为北宋名臣包拯那样的人物。

岳珂又提了小雨谷及后来发生的辛弃疾遇刺案，问道：“宋慈兄还是觉得这两起伏击事件是同一伙人所为，对么？”宋慈道：“嗯。”

岳珂道：“可是参与此案的茶商要么已经身死，要么已经逃之夭夭，宋慈兄觉得这两件案子要如何查起呢？”宋慈道：“其实这一伙茶商不是关键，追查到底，也无非是查到他们的真实姓名、家乡籍贯，发现他们与当年的赖文政有些干系，等等，再由当地官府追捕逃亡者、逮捕相关人的家属，判刑流放。但我猜辛提刑并不在意这些结果，他真正想知道的，是谁向茶商泄露了与岳兄一道先行的丁毅的行踪。”

岳珂道：“不错，很显然，等在小雨谷的茶商是受人所托，专程来杀丁毅的。而作为回报，委托人将辛公的准确行踪告知了茶商，所以又有另一伙人埋伏在崇安山谷，截住了辛公。”虽然事过境迁，然而回想当日情形，岳珂依然觉得惊心动魄，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叹道：“若不是那对杨氏兄妹意外出现，只怕辛公已然遭了毒手。”

宋慈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辛提刑吉人天相，自能逢凶化吉。孙大哥可是对那对杨氏兄妹念念不忘，得空就要夸杨妙真枪法精妙，巾帼不让须眉。以他的性格，除非对方有真本事，不然是不会这么死心塌地地佩服的。”

岳珂道：“这对兄妹虽然武艺高强，可是来意不善，一度胁持辛公，若是就此离开福建，倒也罢了。若他们还在暗中跟踪辛公，想要达到目的，事情可就有些棘手了。”

宋慈道：“辛提刑可有派人追查这对兄妹下落？”岳珂道：“没有。也许辛公觉得他们救过他性命，不愿意追查吧。对了，另外还有一件事，我预先透露一些消息给你，不过可能应龙兄已先行透露给你了。”

宋慈道：“什么？”岳珂笑道：“辛公预备请宋慈兄来调查茶商的案子。应龙兄没有告诉你么？”宋慈道：“没有。”

岳珂道：“他可能是担心你的安危，不愿意你卷入此案，怕你想起去年沧洲精舍的案子。宋慈兄，你既已是辛公指名的查案人选，我先将一些相关案情告诉你也无妨，沧洲精舍命案、小雨谷丁毅被杀，到眼前的林七灭门案，这几件案子都是有关联的。”

宋慈一向镇定，闻言还是瞪大了眼睛，露出诧异之色，问道：“前面两件案子，因为我不知道沧洲精舍遇害老者和丁毅的具体来历，所以无从谈起，可林七只是个土生土长的建阳山民，能跟那两件案子有什么关联？”

岳珂道：“整件事情比较复杂，我们一件一件地来说。先谈你在朱熹老夫子家中遇刺的案子，你可记得死者的名字？”宋慈道：“当然，他叫毛一平，远道赶来，当日正好在沧洲精舍做客。”

岳珂道：“不瞒宋兄，那毛一平是辛公的一位密友，毛一平只是个化名，其本名也就不提了，反正人也死了，多提无益。”宋慈道：“难怪官府查不出毛先生的来历，我后来也私下调查过，一无所获，原来毛一平只是个假名。可他既是辛提刑密友，辛提刑与朱老夫子相交既久，相见亦深，为何不直接向朱老夫子告知他的真实身份？”

岳珂道：“毛一平来到福建，是受辛公所托，办一件重要的事。因为要办的事非同一般，辛公怕万一走漏风声，会牵连朱老夫子。朝中的一些权贵恨朱老夫子为眼中钉、肉中刺，正愁寻不到借口对付他呢。所以毛一平临出发前，辛公特意交代他不要到建阳惊扰朱老夫子。看来他最终还是仰慕朱老夫子的风范，忍不住跑去了沧洲精舍拜访。这一年来，辛公一直得不到毛一平半点消息，还担心他出了意外，却料不到他早已经死在建阳了。”

宋慈心道：“辛弃疾去年还闲居在野，派出之人不惜隐姓埋名，所办必定是机密大事。而凑巧毛一平死后一年，他又到福建上任提刑一职，这前后一定有所关联——辛弃疾等不到毛一平的消息，可那件大事又非办不可，所以设法用了某些手段重新入仕，到福建掌管提刑司，一是寻找毛一平的下落，二来可以将那件大事办了。可到底是什么事呢？”

岳珂见他沉吟不语，问道：“宋慈兄当日也是受害者，应该花了不少时间来追查这件案子，可有想到是谁杀了毛先生？”

宋慈道：“虽然朱老夫子为朝廷排斥，可坚持留在沧洲精舍的学生还是不少，也常常有外地来拜访的士子，刺客进出极是容易，无人留意，也无从查起。不过毕竟我是当事人，可以将当日经过详细讲给岳兄听。”

岳珂对宋慈讲出真相之前，没有人知道毛一平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是一个仰慕朱熹的外地老先生，穿得邋邋遢遢，貌不惊人。朱熹听说访客年纪已大，须发全白，特命仆人请到居室中，二人交谈甚欢。不久后，毛一平起身如厕，仆人引他到茅房外，并未跟进去。凑巧朱熹门生吴雉听说朱熹身体不适，当日带着宋慈来沧洲精舍问安，听到恩师正在会客后，便一直在门外等候。过了一阵子，宋慈也想要上茅房，进来后一眼看见一名白发老者坐在其中一个茅坑的厕板上，背倚着土墙，裤子还没有拉起来，头歪侧在一边，看不到表情，胸口的血斑越沁越大，不断有血冒出。他虽然在王氏医铺见过各种病者、死者，但第一眼见到那白发老者的时候，只是愣在了那里，脑子一片空白。忽然间，他本能地意识到什么，正待转身，却已经来不及了，有人用手牢牢按住了他的左肩，随即他的背心一阵刺痛。瞬间，他便完全失去了所有的活动能力，连微弱的叫喊都发不出来，只往前仆下，倒在那老者的脚前。

等到宋慈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数日之后的事了，他不知道自己已然几次在鬼门关前徘徊。若不是正好当日名医王且光来沧洲精舍为朱熹看病送药，救治及时，若不是朱熹出面求情，王医师不得不拿出了珍藏多年的还魂草为他疗伤，他一条小命早就去阎王那里报到了。

这起突如其来的精舍命案在朱熹弟子中影响极大，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刺客是冲着朱熹而来，毛一平和宋慈只是偶然受到了牵累。甚至连建阳县、建宁府的官员都这么认为，生怕刺客与某位朝中权贵有干系，亦不敢深入调查，只摆出官府一贯高高在上的架子来，警告知情者不得张扬，随即将毛一平草草安葬，当做无头悬案了结。

吴雉等理学门生忧心恩师安危，有心找到刺客及背后的主使，一度暗中调查此事，但也没有任何结果。只知道毛一平是胸口中刀，一刀致命，宋慈是背心中了一刀，略微偏了一点，侥幸捡回了一条命。从二人伤口大致可以推断出凶手所用凶器是一柄匕首，刃宽一寸，中等锋利，是闽地最普通的防身兵器。

宋慈痊愈后，曾经主动返回命案现场勘察，时过多日，当然不可能再发现什么线索。但当他站在茅坑前、看到地上血迹的时候，却再次回忆起当时的情形——那凶手先抢上来，用左手大力按住他肩头，随即右手挺刀，刺入他背心。

岳珂听完经过，沉吟道：“如此推断，凶手应该比宋兄高出一个头。”宋慈道：“嗯，但我只是普通身高，天下比我高出一个头的男子有的是，这一点算不上什么强有力的线索。不过今晚听岳兄讲了毛先生的身份，来福建又是负有秘密使命，倒是让我猜测凶手的目标很可能就是毛先生本人，并不是如我们之前所想：目标是朱老夫子。”

推测毛一平为刺客目标人物，确实更合情合理，且可以从当日案发现场情形得到验证——如果凶手是一直躲藏在茅房中，想要伺机伏击朱熹，他又如何能精确预料朱老夫子会在什么时间如厕？精舍中弟子众多，只有这一间茅房，他选择这里作为藏身地点，时时有暴露的危险，风险太高。从宋慈被刺的经过可以推断，那凶手当时正藏身在茅房门后，宋慈隐约觉察到后面有动静，想要转过身来，凶手才不得已上前杀他灭口。但之前毛一平被杀的经过又是如何呢？他的裤子还来不及提上腰间、系好腰带，显然是正在如厕时被正面一刀杀死，不符合撞见凶手才被杀人灭口的情形。试问又有谁能光着屁股、蹲在茅坑上时撞见凶手呢？

然而之前没有人知道毛一平的真实身份，只以为他是慕名来拜访朱熹的游学先生，谁也不会想到会有刺客专门赶来沧洲精舍杀他。但现在既然岳珂暗示他也不是普通人，那么极有可能刺客本身就是追踪他而来，与朱熹完全无干，不过是行刺地点凑巧发生在沧洲精舍而已。又正好赶上权相韩侂胄对理学疯狂迫害，将朱熹倡立的道学定为“伪学”。并大搞庆元党禁，由宋宁宗下诏：今后凡监司帅守荐举改官，都必须先声明自己“非伪学之人”，参加科举考试的士子，必须在家状上写上“委不是伪学”，才准进考场。再联想到此人心狠手辣，铲除政敌不遗余力、不择手段，才不由得人们将命案跟时局联系起来，认为朱熹是刺杀对象。而今前后合起来看，这仅仅是一场巧合而已。

岳珂道：“如果仅仅是沧洲精舍一件命案，我还不能肯定毛一平就是刺客行刺的对象，但发生小雨谷事件后，我可以断定凶手要杀的就是毛一平，而不是朱老夫子。”

宋慈正疑惑岳珂口中三件案子的关联，忙道：“愿闻其详。”

岳珂道：“小雨谷一案的前因后果，宋慈兄其实已经相当清楚了，茶商的目标就是丁毅。先不说他们如何得知丁毅的行踪，只谈丁毅跟毛一平一案的关联。毛一平来福建，是要寻找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他父亲当年是韩世忠韩将军的心腹幕僚，对那件东西略知一二。而丁毅的父亲当年曾参与其事，比毛一平离那件东西更近一步。”

宋慈道：“这么说，毛一平和丁毅先后被杀，都是因为对那件重要东西多少知情？”岳珂道：“应该是这样。”

宋慈满腹狐疑，忍了一忍，终于还是问了出来：“那件东西，该不会就是蠲忿犀吧？”岳珂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当然不是。也许对大理而言，蠲忿犀是至高权力的信物，但在中原，它最多只是一颗名贵的珠子而已。”

宋慈道：“那么我实在想不到林七灭门案会跟毛一平、丁毅两案有什么关联了。”

岳珂道：“宋兄思虑缜密，为我生平所仅见。反正你已经是辛公赏识、信任的人，也罢，我就将真相告诉你，这几件案子还要多赖你出力。我刚才提到的那件极为重要的东西，其实不是一件单纯的东西，而是指代一大笔宝藏。你可听过秦桧宝藏？”

秦桧恶名满天下，又是岳珂的杀祖仇人，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他也从未见过秦桧本人，但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脸上的肌肉还是不由自主地跳了几下。

宋慈道：“当然，秦桧生前富可敌国，攒下了数不清的金山银海。听说他在世时已做了周密安排，将这笔财富运回老家江宁府建康秘密收藏。不知道岳兄指的可是这笔宝藏？”岳珂道：“正是，辛公要寻的正是这笔秦氏宝藏。”

秦桧死后留下巨额宝藏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天下有很多人打过这笔财富的主意——有潜入江宁府秦宅的，有闯入秦氏家庙的，有盗挖秦桧坟墓的，但均一无所获。官府为此逮捕了不少人，处罚异常严厉。然而还是有人抵不住诱惑，暗中在金陵一带寻找宝藏。世间多有人心贪婪者，有人为财富铤而走险再正常不过，可辛弃疾是天下名士，居然也加入寻宝的行列，就有些奇怪了。而且他为什么派人到福建来呢？寻宝难道不该是在江宁府一带么？毕竟，秦桧的坟茔，秦氏的家庙、地产都集中在那里。

岳珂似乎看出宋慈心中疑虑，忙道：“宋兄放心，辛公并非为一己之私，而是想将这笔财富作为将来恢复大业的军饷。想来宋兄也听说过辛公有盘剥地方百姓的恶名，其实盘剥是真有其事，但盘剥得来的钱并没有放进辛公自己腰包，而是充作了军饷。”宋慈道：“原来如此。”

他心中极是感慨——南宋诸多仁人志士仰天长啸，壮怀激烈，念念不忘收拾旧山河，朝天阙。辛弃疾为了恢复大业，慨然抛弃个人声誉，甘愿背负恶名，不惜被御史弹劾落职，自然可敬可佩。可他一样将军费的开销转嫁到了地方百姓身上，这难道也可敬可佩么？一将功成万骨枯，战争的苦难最终还是要老百姓来承受，这便是岳飞所称的“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了。那么，到底是要维持目下和平苟安的局面，还是要再起战火、恢复被金人占领的半壁江山？如果选择前者，西湖暖风熏人、歌舞不休，大宋一片繁荣景象，又可有想过金人占领区汉人的处境？他们望穿秋水，日夜盼望能脱离苦海，重回大宋的怀抱，他们也曾经是大宋的子民，难道就该罔顾他们的意愿，以抛弃他们为代价换来南方的宁静？陆游和杨万里同为中兴四大诗人，两人本是至交好友，陆游曾作《简杨廷秀》赠杨万里，诗云：

衮衮过白日，悠悠良自欺。

未成千古事，易满百年期。

黄卷闲多味，红尘老不宜。

相逢又轻别，此恨定谁知。

诗中感慨功名未立，年华老去。又感叹知己难逢而易别，情真意切。然而陆游力主收复旧山河，杨万里则主张偏安，两人最终因政治分歧而绝交，老死不相往来。[2]由此可见，北伐还是偏安，本身就是两难的选择。

宋慈一时思绪如潮，居然忍不住想快些见到辛弃疾，当面向这位归正人请教这些问题。

岳珂又道：“不过传闻并不完全正确，那笔财富其实不在江宁，而在福建，这也是辛公这次之所以选择福建作为复出首选的原因。”当即详细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辛弃疾这次来福建上任提刑司提举，真正的目的是要寻找秦桧留下的巨额宝藏。

秦桧字会之，宋江宁府建康人，是宋代历史上不得不提的人物。他于宋徽宗政和五年（1115年）中进士，历官太学学正、职方员外郎、御史中丞，在当时是有名的主战派人士，最终在复杂的历史背景下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

靖康二年（1127年）正月，金人俘虏了宋徽宗、宋钦宗，北宋灭亡。金人将京师东京洗劫一空后，因劳师远攻，不敢久留，开始准备退军。为防止宋朝东山再起，打算就此扶持一个傀儡政权，命令宋朝大臣“推异姓堪为人主者，从军前备礼册命”，曾在金营为人质的张邦昌因为贪生怕死而投降，成为金人眼中的最佳人选。一些大臣不肯在推举书上签名，便逃入太学。御史马伸、吴给联合御史中丞秦桧，向金人要求继立赵氏后嗣为君。秦桧更是义愤填膺地当众揭发张邦昌罪行，认为不当立其为君主。金人由此大怒，将秦桧抓到金营关押起来。

这是历史上非常富有戏剧性的一幕——一个慷慨激昂的忠君爱国者，怒斥了一个卖国求荣的大汉奸。在当时看来，秦桧是抗金义士，是英雄人物，在危难时刻敢于挺身而出。本来秦桧可以安然无事，但正因为他站出来一骂张邦昌，之后便与徽、钦二帝一道被掳北上，开始颠沛流离的屈辱生涯。然而后来的事实却证明，所谓的忠君爱国者秦桧才是真正的大汉奸，而张邦昌不过是个天良未泯的小汉奸，这真是绝大的讽刺。

建炎四年（1130年），被俘北上三年的秦桧突然返回新成立不久的南宋小朝廷，称自己杀死了看守，夺取金人的舟船逃归。朝野人士包括一些重臣都怀疑秦桧已然叛变投金，因为他“逃归”时不但携带着妻子王氏，阖家来归，就连所带的小奴砚童、小婢兴儿亦毫发无损，身边还跟着大批随从，船上则满载着丰厚的财宝。临安城中的三岁小孩子唱着歌谣，称秦桧是金人派回来的细作。但南宋朝廷畏惧金人，对此只佯作不知。宋高宗一意求和，正苦无门路，得知秦桧“逃归”后，如获至宝，立即召见，加以重用。秦桧掌握了南宋朝政大权后，不惜使用一切手段，反对朝内主战派的势力，一意卖国投降。当中最为世人所知的，是“十二金牌召岳飞”的故事。

绍兴十年（1140年）五月，金军主帅金兀术率众南侵，月底攻破东京开封，愈发狂妄不可一世，称用鞋尖就可踢倒宋军的防守。七月，金兀术率领韩常、龙虎大王、盖天大王等部精兵一万五千余骑到达郾城，迎战的是岳飞率领的部队，即时人所称的“岳家军”。金兀术以重铠严装的“铁塔兵”列在正面，“拐子马”骑兵布列两侧。岳飞令将士各持刀斧，上砍敌人，下斩马足，岳家军以寡敌众，大败金军。

金兀术在郾城战败后，又在七月中率兵十二万进逼临颍。岳飞督军迎战，金兀术大败，由此哀叹道：“撼山易，撼岳家军难！”金兀术率军退回开封后，见岳家军势不可当，准备放弃开封北撤。岳飞自郾城进军朱仙镇，距开封只有四十五里。而就在这个极为关键的时候，宋高宗和秦桧连下十二道金牌，催促岳飞立即班师。金牌是一种写有金字的朱漆木牌，代表最高军机，十万火急，通常由皇帝亲自发出。此时，其他各路宋军也已接到撤军的命令，陆续班师。而数万岳家军由于收复失地很多，战线过长，兵力分散，对岳飞而言，后无支援，没有盟军，已成孤军之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不可能继续北上深入了。这样，在形势和君命的双重压迫下，岳飞违心地拒绝了两河百姓要他继续北伐的恳求，下令撤军。退兵之日，岳飞悲愤交加，慨叹道：“十年之功，废于一旦！”当地人民纷纷上前拦住岳飞的马，说：“我们顶香盆，运粮草，迎接官兵，金人都知道，将军走后，我们还能活吗？”岳飞取出宋高宗的诏书给大家看，说：“我不得擅留！”百姓无不失声痛哭。岳飞也悲痛地流下了眼泪。

南宋所有将帅中，岳飞才干最高，功劳最大。他文武双全，不仅军事才华出众，还留意翰墨，礼贤下士。宋高宗曾感慨说：“天下未太平。”岳飞则回答道：“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怕死，则天下太平矣。”

这位既不爱钱也不怕死的名将，由于其部纪律严明，战斗力强，成为金人心中可怕的劲敌。金人同意和谈的条件之一，就是首先要除掉岳飞。宋高宗和秦桧为此展开一系列的阴谋。绍兴十一年（1142年）除夕夜，岳飞被害于大理寺风波亭[3]。一阙《满江红》，震古烁今；一叶风波亭，天地同泣。民间痛恨秦桧杀害忠良，用面团做成他的形象丢入油锅里炸，称之为“油炸桧”，以解心头之气。油炸桧即后世油条之原型。

岳飞之死最终换来了《绍兴和议》的签订，宋高宗生母韦氏也被金国放回。此后秦桧把持朝政，排除异己，大兴文字狱，极力贬斥主张抗金的官员，压制抗金舆论，奖励歌颂和议的诗文。直到绍兴二十五年（1155年）病死前，还在谋划构陷朝中正直大臣。

秦桧在世时权倾朝野，连宋高宗赵构都为其所制，除了君权与相权的传统矛盾外，最重要的是秦桧背后有宋高宗最惧怕的金人撑腰。[4]绍兴和议达成的时候，金人提了一个附加条件，就是在任何时候都不能罢免宰相秦桧。这个条件让宋高宗感到莫名的巨大威胁，但出于对金人的恐惧，也无可奈何地答应了。

传闻秦桧不可一世时，一度有代宋而占有天下之心，吏部侍郎王循友看出秦桧的心思，上奏章请加秦桧九锡[5]。秦桧虽然没敢贸然接受王循友的建议，却给王循友很高的奖赏，改知建康，领江东安抚使兼行宫留守，成为职权最高的封疆大吏。如此，可见秦桧未尝没有狼子野心，难怪宋高宗对其又畏又敬。秦桧死后，宋高宗才长长松了口气，私下对心腹道：“从此朕不用靴子里藏匕首了。”

秦桧倚仗背后有金人做靠山，连宋高宗都不放在眼里，却唯独畏惧妻子王氏。王氏名王唤妹，出身名门，是熙宁年间宰相王珪的孙女，也是北宋末年奸臣童贯的干女儿，与著名女词人李清照是嫡亲表姊妹。[6]李清照有《绝句》云：“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表现出宁死不屈的气概，成为千古绝唱。而其表妹王唤妹被俘虏北上时，却主动搭上了金军主帅挞懒，还生下了一个孩子，所以才完全取得了金人的信任，与丈夫秦桧一道被派回南宋作间谍。因为这一层关系，秦桧十分畏惧王唤妹，对其言听计从。

王唤妹貌美多智，性格刚硬，控制欲极强，不准秦桧纳妾。她自己和秦桧没有子女，便将兄长之庶子王唤孽收为养子，取名秦熺。而种种迹象都表明秦熺其实并非王唤孽侍妾所生之子，而是王唤妹在金国时与挞懒私通所生。

秦桧不怎么喜欢养子秦熺，只不过碍于夫人王唤妹的面子，从来不敢当面发作。然则身为大国宰相，在外呼风唤雨，在内却畏妻如虎，难免会觉得窝囊。有一次，秦桧心情郁闷，喝醉酒后就势抱着身边的一名侍女求欢，也不过是偶尔的酒后壮胆。哪知道那侍女竟然怀了身孕，王唤妹觉察后，将其驱逐出秦府。秦桧望子心切，自然很是不喜，可又畏惧夫人，不敢作为。心腹遂为其谋划，将侍女嫁给了福建莆田人林迁为妻。之所以选中林迁，一是他在朝中担任小官，为人怯懦怕事，容易控制；二来他出自莆田大姓林氏，跟妈祖林默同族同系，比起出身平平的秦桧，可算得上名门世家。

侍女后来果然产下一子，取名林一飞，表面是林迁的长子，其实是丞相秦桧的亲生子，但只有秦桧本人和极少数亲信知道真相。因为秦桧的缘故，林一飞成人后官运亨通，在朝中任侍郎兼给事中，成为秦桧的心腹。秦桧临死前，与心腹谋划要让林一飞认祖归宗，改回秦姓，然而事还未成，秦桧即病死。

秦桧病死后，宋高宗给其神道碑御书“决策元功、精忠全德”八字，赐谥“忠献”，赠申王，并亲往望仙桥秦府“临奠”，当面抚慰王唤妹，“以保全其家之意”。表面上，皇帝对秦家极尽尊重，暗中却开始铲除秦桧的党羽。其子秦熺力图继承相位，为宋高宗所拒绝。秦家急剧失势，府邸及其家庙都被强行迁移至秦桧故里建康。

林一飞受到秦桧牵累，被罢官为民。他指使其族人林东上书，称自己是秦桧亲骨肉，“论进退大臣当以礼”。宋高宗向王唤妹确认，却被王氏断然否认。林一飞于是被贬往岭南而死，最终归葬福建莆田故里。

然而林一飞生前并非一无所得，他不能以秦桧亲生儿子的身份攫取声名，却获得了极大的利益——传闻秦桧生前将一大半的财富都交给了他。也就是说，所谓的秦桧宝藏，实际上并没有落在秦桧夫人王唤妹和养子秦熺手中，而是早在秦桧生前就被转移给了林一飞。

秦桧生前贪得无厌，大肆敛财黩货，富过左藏数倍。其在建康、秀州、宣州等各地的房产、地产不可胜计，每日可进数百万缗，一缗大约等值于一两白银，而当时南宋对金国的进贡每年才二十五万两白银，由此可见秦氏是如何的富可敌国。他手下有大批专人管理这些地产，称为“庄客”，而管理众多庄客的，则是秦府大管家丁祀。当年的丁祀可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可谓威风凛凛，连宋高宗都不得不屈尊笼络，亲自送金带给他。在小雨谷被茶商杀死的老者丁毅，即是丁祀的儿子。

林一飞由于有秦桧亲生儿子的身份，得到了秦桧的大部分财富。他也充分利用秦桧的势力，将一箱一箱的金银珠宝运往福建，做了妥善安排。然而秦桧死后，其党羽或贬或死，林一飞不能以秦桧之子的身份示人，也当然不敢提及手中的秦氏宝藏，最后在岭南郁郁而终。随着当年的知情人相继死去，这一大秘密也很快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

辛弃疾为人做事不拘一格，久闻秦氏宝藏价值巨大，超过南宋国库数倍，一直想利用这笔财富，也暗中派心腹到金陵一带查探过，寻找宝藏可能的埋藏地点。在碰壁多次后，他开始怀疑秦桧是不是真的会将巨额宝藏藏在家乡，开始着力调查此事。

秦桧养子秦熺早已死去，留下三个儿子秦埙、秦堪、秦坦，分家而居。大诗人陆游与秦埙曾同年参加殿试，[7]算得上有些交情，受辛弃疾委托到建康拜访秦埙。秦埙居处为宋高宗赐第，楼宇宏丽，雕梁画栋。他在画堂会见陆游，招待得也算尽心尽力。然而陆游辞别后，却意外从金陵人口中得知秦桧子孙生活过得甚是拮据，“言秦氏衰落可念，至屡典质，生产亦薄。问其岁入几何，曰米十万斛耳”，与秦宅的金玉其外截然相反。

陆游将实情告知辛弃疾后，辛弃疾愈发肯定秦桧宝藏不在金陵，料想是因为秦熺一系不是秦桧亲生骨肉之故，不愿意平生所得落入外人手中，遂着意寻访秦桧兄弟秦梓、秦棣的后人，但这些人也都在秦桧死后被免官罢职，过得还不及秦埙。

加上秦桧一生作恶多端，生前死后都遭天下人的咒骂。他是如此之声名狼藉，当时连姓秦的人也哀叹道：“人从宋后少名桧，我到坟前愧姓秦。”秦梓、秦棣的一些子孙都不好意思再姓秦，有几人甚至悄悄改名换姓，举家搬离建康，不再与秦氏亲眷来往，难以追查其下落。

辛弃疾还是不肯放弃。秦桧留下的房子还在，地产也在，难道金银财宝会凭空消失了不成？肯定不会，它们一定还在世上的某个角落里。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年前，辛弃疾终于打探到福建莆田人林一飞是秦桧的亲生儿子，他立即推测秦桧应该将宝藏留给了林一飞。然而林一飞已死去几十年，其后人都不认为其祖先是秦桧的血肉，更不知道有所谓的宝藏，寻宝一事再次陷入僵局。

直到去年，毛一平到带湖庄园拜访辛弃疾，听说了此事，道：“家祖原是梁上君子出身，我小时候听他讲过藏东西的诀窍——大凡富贵人家，藏宝只有两个法子：一是用木盒装好，搬来梯子，放在卧室的房梁上；第二个则是将财宝用坛子盛装起来封好，埋在自家床下，后一种尤其常见。其实也就是个心理，好像夜夜睡在上面，才最安全妥当。却不知盗贼入室，最先找的就是梁上和床下，梁上还可以日日搭梯子察看，床下的地皮总不能天天挖吧，所以床下其实是最不安全的藏宝之处，盗贼悄悄摸走了坛子中的珠宝，主人不专门重新取出坛子察看，根本不会知道。但奇怪的是，这个法子总是被用得最多，十家不离八九。”

辛弃疾道：“秦桧财富可不会只是几坛子这么简单。如果是你，有山一样多的珠宝，会怎么处理呢？”毛一平笑道：“这也不难，弄一堆棺材，将珠宝全装进去，再当作死人下葬一般，运到山里，埋在一处，弄成个乱坟岗的样子，旁人也不敢去。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法子了。”

辛弃疾听了登时眼前一亮，认为林一飞应该也是用类似方法处理了宝藏，当即委托毛一平来福建寻找线索。

二人事先做过研究，认为林一飞不大可能将珠宝运回家乡莆田，毕竟林氏是当地大族，人多眼杂，他自己又不是真的姓林，并没有真正的归属感。莆田一带靠海，常有台风袭境，刮倒大树，摧毁房屋，也不是理想的藏宝地点。而闽北群山环抱，山峦起伏，溪流纵横，气候适宜，尤其福建北面的建宁府建阳县一带，是诸多名人异士眼中的风水宝地，没有比它更佳的藏宝地点了。毛一平遂按计划出发，预备先到建宁府，从生前与林一飞关系密切的林士澜坟墓下手，哪知道才到建阳，就被人杀死在沧洲精舍。

岳珂大致讲述了经过，道：“我们一直不知道毛一平已经死去，还很奇怪他为何去了这么久却没有任何回音。起初，辛公以为是他盗墓被官府捉了，可打听后也没有有司官员听过他的名字。唉，实在想不到……”

宋慈道：“既然知道凶手的目标就是毛先生，这件案子追查起来应该不难。想来辛公派人寻宝一事一直是秘密进行，应该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只要一一排查知情者，便可以顺藤摸瓜查出真凶。”

岳珂道：“嗯，我也有想过。辛公秘密寻宝之事，朝中有极个别显贵亦是知情者，我最先怀疑的就是他。因为即使有人知道了辛公行踪，还得安排收买茶商伏击之事，能办到这些，肯定不是一般人。但当日在崇安遇袭后，陈址——也是辛公的弟子送来了几封信，其中一封正是那位显贵所写。辛公看了信后，说肯定不会是对方安排了两起伏击截杀之事，让我们不要再朝这方面想。辛公既然这么说，肯定是有十足把握了。排除了这个人，那么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凶手……或者说向凶手泄密的人，很可能就是辛公身边的人，是我认识的人，说不定还是朋友。辛公大概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说这件案子非得由宋慈兄来查不可。你虽是外人，却能以旁观者的身份公正地来对待这两件案子，辛公指名要你来办，其实再明智不过。”

宋慈问道：“承蒙信任，我也只能尽力而为。岳兄心目中可有可疑人物的人选？”岳珂道：“我实在想不到会是谁……其实我自己也算是嫌疑人，当日正是我送毛一平出庄上路的。”

宋慈道：“这件事后面再说。岳兄适才提过小雨谷被杀的丁毅是秦桧大管家丁祀的儿子，那么辛公这次找他来，是不是也跟寻宝有关呢？”

岳珂道：“嗯。秦桧病危时，高宗皇帝亲临秦府探望，出来时，当着秦夫人的面送了一条金带给丁祀，其实是有意分化笼络。秦桧死后，立马树倒猢狲散[8]，丁祀果然识趣，不再支持秦熺。然而隔了不久，他被人杀死在临安街头，死前受过残酷虐待，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凶手始终未能捕获。当时京师疯传是秦夫人王唤妹派人下的毒手，亦有言官上书弹劾，但高宗皇帝知道，虽然秦桧已死，王唤妹在金人心目中的地位仍然非同一般，不愿意深究，此案遂不了了之。”

宋慈道：“丁祀掌管秦府全部财产，他应该是秦桧宝藏的知情者，杀他的人或许是要灭口，或许是要追索宝藏线索。从他死状来看，后一种可能性更大些。如果真是王唤妹派人所为，那么倒愈发验证辛公的推断了。”

岳珂道：“但丁祀死了几十年，这条线索也没什么用了。丁毅对宝藏一事其实并不知情，他小时候常常跟随父亲出入宝库，记得一些奇珍异宝的名字。辛公寻到他，让他开列了一个单子，列出了记忆中秦家最有价值的珍宝，以作为寻找财富的比照和参考。这次带他来福建，也是觉得他或许能帮上忙。但这老者多年来隐姓埋名，胆小怕事，不愿意卷入其中，还未出发就几次想要逃走，我只好用脚镣将他锁了起来。”

宋慈这才明白究竟，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妙。他已隐隐猜到林七灭门案与毛一平、丁毅两案的关联——正是那颗蠲忿犀。

孙应龙等人为救太学生华岳性命，用盗墓得来的财宝贿赂狱卒，这本是一个完美的计划，只要狱卒咬定不说实话，就没有人知道华岳被人暗中救走。知府李大异虽然起疑，但四处搜索不到华岳，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最终还是要不了了之。而且他为了向宰相韩侂胄交代，很可能也要继续沿用狱卒的那套瞎话：华岳受刑而死，尸体扔到郊野，被狗或是狼吃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狱卒将一颗不起眼的珠子扔回给孙应龙，孙应龙又转手给了林七，林七又因为斗殴被辛弃疾下令当众杖责，珠子掉了出来，又被大理段公子认出是奇珍无比的蠲忿犀。而蠲忿犀很可能就在丁毅列出的珠宝单子上，所以辛弃疾一见之下，便立即决定要追查到底，虽然没有当场强行留下林七问话，却转身派了最得力的心腹岳珂赶来唐石里，无非是想要从林七口中套问是从哪里得到的蠲忿犀。

如果林七不死，局势便会对孙应龙等人极为不利。林七虽然桀骜难驯，辛弃疾却更加坚毅刚强，以他一贯的强硬作风，定会用尽手段逼迫林七说出实话，线索就会追查到孙应龙身上。就算孙应龙抵死不招，辛弃疾也很快会由林士澜墓被盗一案猜到其中的联系，再联想到华岳案，武学生大胆劫囚等种种行为都将由此而暴露。

但现在既然林七死了，只要孙应龙自己不说，岳珂无论如何想不到林七手中的蠲忿犀是孙应龙给他的。辛弃疾就算起了疑心，然而没有林七的口供，难以确认其事。也就是说，这凶手虽然暴虐凶残，杀死林七，更将其无辜妻儿一并杀死灭口，但他可算是适时出现，帮了孙应龙一个大忙。只是基于这一点考虑，孙应龙一方嫌疑太重，不免又要促使人开始怀疑会不会是孙应龙的同学所为了。

蠲忿犀既是名列丁毅单子上，以前定是为秦桧所珍藏，后来如何辗转到了林士澜的坟墓中，情由尚不得而知。如此，便出现了两个大大的疑问：第一，林士澜坟墓中的蠲忿犀是他本人的随葬品，还是林士澜墓地根本就是幌子，其所在之处就是原先林一飞安排下的藏宝地？第二，指点孙应龙等人盗墓的是那位神秘的刘先生。之前只知道他选中林士澜的墓地是因为他是现任福建路安抚使林枅的祖父，想用林枅的显宦身份地位来压迫受贿的狱卒封口。但而今忽起波澜，林士澜的墓地很可能是秦桧宝藏的埋藏之处，那么那位刘先生会不会是知情人士，知道林士澜墓地埋有大量珠宝？还是，这一切仅仅是巧合？

果听见岳珂道：“其实我说林七一案跟前两件案子有关联，并不是林七本人有什么特殊之处，而是他手上那颗蠲忿犀。丁毅列出的珠宝单子上，排在第一位的就是蠲忿犀。”

宋慈道：“听说秦桧搜罗天下奇珍，想来价值连城者不计其数，这蠲忿犀居然能排在第一位？”岳珂道：“丁毅列出的单子并不是根据价值高低排列的，事隔多年，他只凭记忆，所以只想得起有印象的东西。越是印象深刻的东西，越排在前面。丁毅说他之所以记得蠲忿犀，是因为那珠子名字奇怪，他还特意问过父亲丁祀，是不是戴上珠子后就真的能平息愤怒。丁祀回答说，那珠子是六诏联盟信物，当年西南各部落之间互相征战攻伐，以犀骨珠子作为休战信物。有个汉人谋士给珠子起了名字叫‘蠲忿’，其实不是养生中的‘蠲忿’意，而是指平息战火。”

宋慈还是第一次听说蠲忿犀名字的来历，在书上也没有读到过，道：“原来如此。想不到秦府大管家丁祀见闻广博，不仅知道蠲忿犀的来历，连名字都能解释得这么清楚。”

岳珂道：“丁祀没有几分本事，能当上秦桧的大管家？连高宗皇帝都亲自送他金带，那是什么人物！”“嘿嘿”了两声，不愿意再多谈，便转过话题道：“三件案子的来龙去脉我已经告诉宋兄了。毛一平在沧洲精舍被害，丁毅在小雨谷被杀，都直接与宝藏有关。行凶的刺客和茶商只是杀人工具，想来应该都是受同一人指使。但林七的案子嘛……宋兄怎么看？”

宋慈道：“林七一案，似乎要更复杂一些。如岳兄所言，蠲忿犀是林七案与毛一平案、丁毅案关联的关键，这一点毫无疑问。但就林七命案本身而言，目前枝叶尚多，譬如我们之前讨论过，认为大理段公子和鱼贩潘五都有杀人动机，如果真是他们二人派人下的手，那么命案与宝藏一事其实是没有任何关系的，段公子想要的仅仅是蠲忿犀，潘五仅仅是因为个人恩怨而报复。”

岳珂道：“如果最后查出来不是他们两方呢？”宋慈道：“按当下的线索，段公子和潘五嫌疑最大，需要最先调查他二人。如果他们两方都被排除，那么很有可能林七被杀就与秦桧宝藏有关了。”

岳珂道：“如果真是这样，会不会跟毛一平案和丁毅案是同一主谋呢？”宋慈仔细想了很久，才道：“这个……其实我个人觉得不大可能，但事实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发生，总之，不大好说。”

岳珂全然糊涂了，忙道：“我太愚钝，还请宋慈兄明言。”

宋慈道：“先看第一件案子，毛一平遇害于沧洲精舍，时间距他离开带湖庄园有一个月之久。虽然寻宝一事极为隐秘，但带湖到建阳其实只有百余里路程，骑快马一日即到，毛一平在来福建的途中见过什么人、会过什么客，我们并不知道。寻宝的消息走漏，有可能是辛公身边人所为，也有可能是毛一平自己无意造成的。”

岳珂道：“呀，后一种可能性我倒是没有想到。果真是毛一平自己泄露的话，我们不知道他跟什么人谈过，追查起凶手可就难了。不过这凶手已然知道宝藏一事，势必也会有所作为。”

宋慈道：“再来看第二件案子，丁毅在小雨谷被茶商伏击杀害，我们当日都在现场，就不多提了。想来辛公寻到丁毅，势必费了不少周折。丁毅自己不愿意卷入这件事，大概也是预料到有风险。但他一直处在岳兄的监管下，未能成功逃走，想来跟外界联络也不是很容易，所以他自己泄密的可能性极小。那么泄露丁毅和辛公两方行踪的人，应该就是知悉内情者，多半就是辛公身边的人了。”岳珂点点头，道：“的确是这样。”

宋慈叹了口气，续道：“再看第三件案子，我之所以说不大可能，是因为所有事情只发生在短短一日之内——早上辛公才到达建阳，一路逛到拱辰桥市集，遇到鱼贩潘五和山民林七当街打架，当众处罚了二人。随即发现林七身上掉下一颗珠子，一旁看热闹的大理段公子认出了那是蠲忿犀。辛公随即派孙大哥到我家叫岳兄赶去沧洲精舍见他。”

岳珂道：“我赶到沧洲精舍后，辛公简略说了拱辰桥头发生的事，命我立即动身去寻林七。之后发生的事，宋兄已经知道了。我明白宋兄这番话的意思，凶手当时一定就在拱辰桥头的人群中，之前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一点，所以大理段公子和潘五才会有重大嫌疑。”

宋慈道：“我这番话，其实是想回答岳兄前一个问题——如果段公子和潘五两方都被排除嫌疑的话，杀死林七全家的会不会跟毛一平案和丁毅案是同一主谋。”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道：“如果不是段公子和潘五所为，我认为林七案的主谋很可能跟丁毅案的主谋是同一人。”

岳珂这才明白宋慈的意思，愣在了那里——泄露丁毅行踪的人，很可能是辛弃疾身边的人。如果林七案跟丁毅案是同一主谋的话，那么凶手不但是辛弃疾身边的人，而且一直跟在他身边，眼下就在建阳。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宋慈所称的“所有事情只发生在短短一日之内”——他虽然认为宋慈的推测合情合理，却不愿意去猜主谋到底是谁，因为时下跟在辛弃疾身边的只有一人，太容易猜到，却是他最不愿意怀疑的人。

宋慈见岳珂面色闪烁不定，猜到他心思，叹道：“岳兄是不是觉得那个人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我虽然不认得他，但料想辛公对身边的人都是精心挑选过的，以他的眼光，自然不会错，所以我才说我个人觉得不大可能。这番推测，只是在假设段公子和潘五两方无罪的前提下，很可能是不正确的。”

岳珂苦笑道：“如此，我倒真希望大理段公子或鱼贩潘五就是杀死林七全家的凶手了。”

次日一早，孙应龙最先在鸟鸣啾啾中醒来。天色朦朦，空气异常清爽，带着一点儿清新的湿润和凉意。晨雾像跳舞的精灵随着山风流转不息，整个村落都湮没在浓浓的乳白色当中，仿若仙境。人置身其中，顿时有些茫然，迷失在这安详得令人窒息的氛围里。谁又能想到，灭门血案就发生在这个山村，土屋中还躺着三具尸首。

孙应龙见岳珂歪在院中树干下昏睡，却不见宋慈，扬声大叫了一声。岳珂惊醒过来，跳起来问道：“怎么了？”孙应龙道：“宋慈人呢？”岳珂道：“我不知道。不过不用管他，他多半是天一亮就去观察山村地形了。”

话音刚落，宋慈便推门进来，道：“原来进村不止一条路，村头那边还有一条隐蔽的小道。”孙应龙道：“呀，岳珂都能当宋慈肚子里的蛔虫了。这就是你们文人所称的‘知己’么？”

宋慈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道：“刚问过一个早起的村民，小道也可以出山，通向县城，但路上都是尘土和碎石子，他们从来都不走。可我沿小山道走了一截，发现有脚印，而且很新。”

岳珂道：“也许是凶手留下的，回头等县署的人来了再说。应龙兄，你和我一起去找村长，然后你陪村长进城报官，再去沧洲精舍找一趟辛公，禀报事情经过，请他示下。我和宋慈兄留下来，一是保护现场，二来可以跟村里的山民谈谈，也许能有新的发现。”

孙应龙心道：“我本来是行凶嫌疑最大的人，岳珂却叫我陪村长去报官，显然一点儿也没有疑心到我头上，也不会牵连出华大哥和武学的同学来。实在太好了。”大喜道：“好，好，我们这就去找村长说明情况吧。”

岳珂也不明白孙应龙为什么会突然这般欢天喜地，但眼下要办的事太多，一时也顾不上，先与孙应龙去了。

过了一会儿，宁静的山村忽然骚动起来，就像平静无波的湖面陡然被风吹起了涟漪，许多奇怪的喧哗声凭空都冒了出来——有人语呼叫声，有狗吠声，有鸡鸣声，有小孩子的哭声，甚至还有老牛“哞哞”的叫声，此起彼伏，这是后塘村前所未有的轰动。吵吵嚷嚷中，脚步声接踵而至。村民们争相赶来林七家，聚在院门口，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但进来院子的只有岳珂和一名憨厚的壮年男子。

岳珂道：“陈村长和应龙兄直接赶去县城了，最快也要到正午才能回来。这位是陈村长的儿子陈森，陈村长临走前，交代有什么需要找他就行。”

宋慈点了点头，叉手行了一礼，按当地的习俗叫道：“陈大哥，你好。我小时候见过你。当年我才四岁，跟着祖师朱老夫子和舅父他们一行来到后塘村，就是你引着我们去看了‘风飘罗带’。”

陈森本来很是害怕，一直畏缩门边，不敢走进来，见宋慈温和有礼，又自称来过后塘村，还见过自己，这才略略大胆起来，道：“是呢，我还记得当年朱老夫子来的时候，一行人中是有一个小孩子。一转眼，小公子都长得这么大了。”宋慈道：“光阴如流水，一晃十余年过去，小孩子也该长大了。”

陈森走进院中，朝屋里瞟了一眼，迟疑问道：“林七全家……都还在里面？”宋慈道：“还在里面。我们只昨晚进去看了一眼，没有动过现场，要等官府派人来验尸、记录。陈大哥，你昨日可在村里？”陈森道：“在呢。”

宋慈道：“傍晚前后，你可有见过不认识的人出现？”陈森一指岳珂，道：“岳官人！我看见过岳官人！当时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山，我正在田间劳作，岳官人走过来向我打听林七住处。”

宋慈道：“除了岳官人之外，还有别人吗？”陈森道：“没有。”挠头想了想，又道：“不过我收工回家后，转身看见门前有个人经过，往村尾那边去了，服饰打扮不像是村子里的人。不过当时天就快要黑了，我也没太看清楚。”

岳珂道：“宋慈兄，这人来的时间，正好是在我离开之后，你和应龙兄赶到之前。”

宋慈忙问道：“陈大哥可有看到那人的样子？是男是女？”陈森道：“嗯，不好说。应该是男的吧，身子挺壮实的，戴着一顶竹笠……”

一提到竹笠，岳珂登时想起一个人来，当日他率队到达小雨谷时，远远见到有人躲在岩石后，稍微抬头，便能见到是个戴着竹笠的清丽女子。他起初以为只是害羞的普通山女，不愿意见人，后来才知道是信王的女儿赵师滢。然而那惊鸿一瞥的竹笠女子印象，却一直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中，此刻回想起来，竟是怦然一动。

陈森却不知道岳珂正满脑神思，又道：“也说不好，建阳也常有女子戴着竹笠。那人就那么从院子门前晃了一下，我还真记不清楚了。”

宋慈便去问别的村民，也都是一般的说法。这些山民大多以劳作为生，善良单纯，山村里面邻居吵个架就是了不得的大事，恨不得要惊动里长、乡长出面调停解决，而今居然出了灭门血案，可谓骇人听闻。前所未有的惊惧清清楚楚地写在每一张脸上——有的吓得呆了，结结巴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有的紧张得发抖，前言不搭后语；还有的干脆抱着孩子掉头就走。问了一通，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之前宋慈还觉得村长之子陈森说话含糊，比较起来，他实在是所有山民中表现得最好的一个了，至少还能完整地回答问话。

既然没有有效的证人和口供，县署来人至少要到中午，宋慈不愿意白白等待，想进屋勘验现场。他昨晚虽然进去过一趟，但光线太暗，连尸首都没有看得太清楚，现在天色大明，如果重新检查现场，也许会有很多新的发现。只不过他不是官府人士，按律没有勘验现场的资格，便与岳珂商议。

岳珂道：“你已是辛公内定的查案者，算是有了半个官家人的身份，开始勘验吧，我来充当书吏记录。”料想林七房中也不会有纸笔，便问陈森哪里能借到笔墨。

陈森道：“我们村里只有我阿爹识字，他房中有纸笔，等我去取。”

陈森飞一般地取来岳珂要的东西。但纸张粗劣不平，近乎草纸。毛笔也只是市集最常见的竹杆兔毫，杆身上还有一截竹结突起。到底是山村之地，笔墨都是相当粗陋之物。但那黑灰色砚台却是由黑玉制成，斑驳可爱，极有古意，一望即知不是凡品。

岳珂一时好奇，问道：“这砚台是你家的么？”陈森点点头，道：“祖上传下来的东西。”

北宋灭亡时，中原生灵涂炭，金人烧杀抢掠，大批士子流离到福建避难。有不少人看到国破家亡，万念俱灰下入深山做了隐士、野人，以崇安、建阳一带为最。岳珂料想陈村长祖上或许也是如此，见陈森拿出了祖传之物，很是过意不去，问道：“这是令尊的祖传之物，不敢擅用，你家还有别的墨砚么？”陈森道：“别的砚还有，但不好用，我阿爹自己用的时候都骂过好多次了。这方砚台，我是特意为官人从柜子中拿出来的，官人尽管用，无须客气。”山民的憨厚朴实溢于言表。

岳珂也是个豁达之人，不再坚持，道了谢，蹲下来将纸铺在木墩上，叫道：“宋慈兄，开始吧。”

宋慈点点头，走到堂屋门口，道：“林七家为土屋，坐北朝南，正室两间，一堂一室，室在堂西。堂东搭有偏屋一间，用做厨房。”

岳珂一一记录下来，忍不住出声道：“宋慈兄，你之前的本领已足令人刮目相看，而今更令人惊叹的是你竟比官府的人还要熟悉律例，‘喝报’得太像模像样了。”

宋慈道：“我也是去年养伤时，左右无事，临时看书学的。”又接着报道：“堂屋有木门一扇，左右两边开阖。林七妻子倒在门槛后两尺之地，正好是半边门板的宽度。林妻胸腹中了一刀，身子略略蜷缩，侧向西而倒，如此可以推断，她是开门时被人当胸一刀杀死，凶手应该是右手执刀。”

随即跨过门槛，走进堂屋，继续喝报道：“堂屋呈正方形，东西、南北大约各四丈。堂首正中有一张方桌，倚北墙靠立，三条板凳，分别在东、西、南方位。西面靠近内室门帘的地方，有一张木制交椅和一个方形的小板凳。旁边有一个藤编的簸箕，里面放着针线女红之物。最上面有一个荷包，穿着针线。”

瞧那荷包尚未完工，当时应该是林妻正坐在椅子上做针线活儿，听到拍门声，顺手放下簸箕去开门，哪知道来者不善，被凶手一刀刺死。宋慈想象着昨日的情形，想到无比鲜活的生命转眼成了冰冷的尸体，悲意顿生，定了定神，才道：“除此之外，堂中再无别的家具。”

又走近林七的尸首，道：“林七仆倒在方桌前，左手中尚抓着铜制的油灯。西面板凳头朝西南，可以推测他当时坐在这条板凳上，见到凶手闯进来，妻子被杀，顺手抓起桌上的油灯，想冲上前跟凶手搏斗。但他白日受过杖刑，身子不便，刚起身离开板凳，便被凶手上前一刀刺中胸口。因为林七是急怒之下奋起反击，而他受刑在臀部，躯体上半部要比下半部动作更快，所以他是往前扑倒的姿势。我看不到他胸前的伤口，等仵作来验过尸后，应该会发现林七的伤口比他妻子要深许多，因为他朝凶手一扑之势，都被加回到他自己身上。”

岳珂下笔如飞，将宋慈的描述一一记录下来。等了一会儿，却听不见后面的话，转头见到宋慈站在堂屋当中，面朝厨房，并没有进去，忙问道：“发现什么不对了么？”宋慈道：“没有。”

其实他是不忍心见到那小孩子无辜死去的惨状，心中有些胆怯，最终还是强吸了一口气，一步跨进厨房，道：“厨房跟堂屋差不多大，收拾得很干净。中间有长桌，上面有砧板之类简单的厨房用具。西面靠墙有个橱柜。南边有窗，朝向院子。窗下有口大水缸，是蓄水之用。灶台在东北边，墙角堆满了烧火用的柴火。小孩子倒在灶口……”一时说不下去，再无下文。

岳珂听到宋慈喝报中断，猜想他是在为小孩子难过，忙放下毛笔，进来厨房，预备好好安慰一番。却见宋慈站在火灶口，手中握着一根红线。那根红线下垂着一颗珠子，正是蠲忿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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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中国古代有“三教九流”之分。“三教”原指儒教、道教、佛教。“九流”最早出现在《汉书·艺文志》中，指的是春秋战国时期在“百家争鸣”的背景下形成的九个学术流派：分别是以孔孟为代表的儒家，以老庄为代表的道家，以墨翟为代表的墨家，以韩非子和商鞅为代表的法家，以苏秦和张仪为代表的纵横家，以邹衍为代表的阴阳家，以邓析为代表的名家，以吕不韦为代表的杂家，以许行为代表的农家。后来民间口头上将从事各行各业的人们分为“九流”，根据高低贵贱又具体分为上九流、中九流、下九流三个等级：以帝王、圣贤、隐士、童仙、文人、武士、农、工、商为上九流；以举子、医生、相命、丹青、书生、琴棋、僧、道、尼为中九流；以师爷、衙差、升秤、媒婆、走卒、时妖（拐骗及巫婆）、盗、窃、娼为下九流。

[2] 后话：陆游临死前，丝毫不提自己的身后之事，而是索取纸笔，写了一首绝笔诗《示儿》：“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这首诗语言朴实，却堪称英雄的高歌、壮士的绝唱，悲怆感人，道出了一个爱国义士的最大愿望：即使在生前没看到收复中原，死后也要听到这个消息。这位伟大的诗人，至死还保持着不渝的爱国热情。而杨万里最后亦以自己的生命表达了对北伐之谋的反对，当听到开禧用兵的消息时，在家绝食而死。

[3] 风波亭：现浙江杭州浙江医科大学内。

[4] 绍兴和议时，宋向金称臣、纳贡、割地，金规定高宗不许以无罪免宰相官职。宰相秦桧由此占据相位、独揽朝政十八年，直到病死，终身宰相成为既成事实。而且秦桧为相期间权力很大，据《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载：“诏：命官犯罪，勘鞫已经成，具案奏裁。比年以来，多是大臣便作‘已奉特旨’，一面施行。自今后，三省将上取旨。”所谓“已奉特旨”，即表示不必再从宋高宗那里取旨。自大宋立国以来，相权几能与君权平分秋色者，秦桧是第一人。

[5] 九锡：为古代帝王赐给有大功的诸侯九种物事：“一曰车马，二曰衣服，三曰乐则，四曰朱户，五曰纳陛，六曰虎贲，七曰弓矢，八曰钺，九曰秬鬯。”这是最高的赏赐。后来一些权臣在篡位之前，都先加九锡。王莽篡汉前加九锡，并令人作加九锡文以谀其功德；曹操也有代汉的野心，封为魏王又加九锡，没来得及篡位就死去；朱温篡唐之前，亦进封魏王，加九锡。因而加九锡成为有意篡位的前兆。

[6] 王珪长女嫁给了著名文人李格非，生下的女儿就是大名鼎鼎的李清照。古往今来，李清照是公认的文学成就最高的女子。王唤妹为王珪第四子王仲岏之女，嫁与秦桧为妻，就是臭名昭著的“长舌妇”王氏。因而李清照是王珪的外孙女，王唤妹是王珪的孙女，这两个以不同方式留名青史的名女人，实际上是姑表姊妹的亲戚。

[7] 绍兴二十三年（1153年），朝廷举行锁厅试（专门为宗室后裔、朝廷要员及高官子弟举行的一种科考），陆游和秦埙均参加了此次考试。宰相秦桧暗示主考官陈之茂，务必要将秦埙取为第一名。然而当陈之茂批阅陆游的答卷时，赞不绝口，当即判定陆游第一。为了照顾秦桧的面子，又将其孙秦埙排名第二。次年，礼部举行省试，主考官御史中丞魏师逊、礼部侍郎兼大学士汤思退是秦桧的亲信，判秦埙第一，陆游下榜。省试结束后，进行殿试，由皇帝主持。按照常理，皇帝多尊重省试排名。宋高宗却钦点张孝祥为状元，秦埙为探花。秦桧事先精心安排的一切伎俩都白费了，气恼万分，指使人诬告张孝祥父亲张祁，并大兴冤狱。此时秦桧已经病重，他想写下文书判处张祁等人死刑，却已经病得不能书写，且很快就病死。张祁等人才得以重见天日。

[8] “树倒猢狲散”典故即出自秦桧本人。秦桧早年家境贫寒，曾在乡间当私塾老师。他很厌恶教书一事，便写牢骚诗云：“若得水田三百亩，者（这）番不做猢狲王。”将学生们比作一群小猴子。后来秦桧得势，其妻兄曹泳凭借他的势力做了大官。曹泳的大舅子厉德新拒绝与曹泳来往。曹泳很生气，多方威逼迫害厉德新。秦桧死后的第二天，曹泳即被贬往新州（今广东新兴）。厉德新特意写了一篇文章寄给曹泳，题目就叫《树倒猢狲散赋》。

第五章　众里寻他

『男儿到死心如铁』是辛弃疾的词作《贺新郎》中的结句。他吟诵得缓慢，声音低沉，却是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如果每个宋人都有这等大志，像女娲补天一样，对抗金大业至死不渝、坚如钢铁，大江南北何愁不实现统一？

老大那堪说。

似而今、元龙臭味，孟公瓜葛。

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

笑富贵千钧如发。

硬语盘空谁来听？记当时、只有西窗月。

重进酒，换鸣瑟。

事无两样人心别。

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

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

正目断关河路绝。

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

看试手，补天裂。

——辛弃疾《贺新郎》

岳珂惊见宋慈手中拿着蠲忿犀，愣一了愣，才问道：“蠲忿犀凶手没有拿走么？”宋慈道：“嗯，珠子就挂在林七孩子的脖子上。”

这一发现可谓惊天逆转！宋慈几人之前都以为凶手的杀人动机是蠲忿犀，他既杀了孩子，也定然看到了孩子脖子上的蠲忿犀，哪知道他并没有取走，可见他对蠲忿犀全不在意。如此，不用再当面讯问盘查，大理段公子的杀人嫌弃自行洗清，而与林七素有嫌隙的鱼贩潘五嫌疑愈发重大起来。

岳珂道：“现在要怎么办？”宋慈道：“既然潘五是头号嫌疑犯，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回城去找他。”

岳珂也赞成尽快去捉潘五，以免对方畏罪潜逃，便收了录状，将笔墨还给陈森，又交代道：“你守在这里，不准别人进去，等官府的人到了再说。”陈森应道：“是，官人放心。”送岳珂、宋慈二人到村口，才转身回去。

二人都是年轻男子，脚程甚快。岳珂本来担心宋慈受过重伤，体力会有所不济，哪知道他身体恢复得极好，又走惯山路，竟是比他还要顺当。

岳珂笑道：“照我们这个速度，差不多可以在县城追到应龙兄了。陈村长年纪大，快不了。”

刚出山，便撞到了唐石里里长一行人，原来是陈村长另外叫人去报了信。岳珂便将交代陈森的话又说了一遍。里长治下出了这么大的命案，早吓得魂不附体，连声道：“是，是，谨遵官人吩咐。”

回到县城，刚好在拱辰桥头遇到孙应龙、陈村长和一队官差，正要赶去唐石里。

孙应龙又惊又喜，道：“你们回来了呀，我还正要再去后塘村找你们两个。”又指着领头的官员道：“这位是建阳县尉余荣，宋慈你认得的。”

县尉是县级地方官府掌管治安的官员。由于两宋地方治安形势一直不好，常有盗贼横行，县尉常需亲自参加捕盗，所以朝廷明文规定“不经体量怯弱弛慢、并非有疾不任捕盗人”，要求担任这一职务的官员必须身强体壮。那余荣虎背熊腰，一副武夫模样，在体形上完全合格，愈发衬得他身边的官员瘦弱矮小。

余荣却对那瘦小官员甚是恭敬，忙为宋慈等人引见，道：“这位是福建提刑司王梦龙判官，算是辛提刑的直系下属。他正好陪林大帅来了建阳，听说本地乡下有凶案发生，主动要求去查看现场。”

岳珂便道：“有劳王判官，远道而来，不及歇息，就要为案子奔波。”王梦龙甚是干练，道：“岳公子客气了，这是下官职责所在。”

岳珂道：“岳某尚有急事赶去见辛公，回头再向王判官交代案情经过。”

王梦龙四十来岁，瘦得干巴巴的，总是眯缝着眼睛，看起来很有些胥吏的油滑和俗气。他倒也不因为岳珂是新任长官辛弃疾的心腹幕僚而格外巴结，只简单地道：“好，下官也正要赶去唐石里办事，告辞。余县尉，陈村长，咱们走吧。”

孙应龙等王梦龙一行走远，急不可待地道：“怎么样，有什么新发现？”

岳珂问道：“你怎么遇到王判官的？”孙应龙道：“我说了呀，王判官陪林安抚使来了建阳，住在建阳县署。我和陈村长回来报官，按规矩，报官当然是要到县署。可我一听到林安抚使今早到了建阳，就着了慌。”

岳珂狐疑问道：“你慌什么？”孙应龙情知一时漏嘴，忙掩饰道：“他可是安抚使，我这辈子还没有见过那么大的官呢。”虽是强辩，倒也是事实，安抚使是路级最高长官，福建安抚使掌管八闽之地的军政，在福建，没有比林枅更大的官了。

岳珂道：“你见到了林安抚使本人了？”孙应龙道：“见到了呀。我和陈村长在县署外面击鼓时，林安抚使正好听见，听说死者姓林，忙让人带我和陈村长进去，详细询问案情。可能怕死的人是他什么亲眷吧。其实林姓、陈姓是福建最大的姓了，有什么稀罕的。眼前就有两位，福建安抚使姓林，建阳知县也姓林，不就是明证么？”

岳珂忙问道：“那你可有提过蠲忿犀？”孙应龙道：“当然没有！我哪会那么傻……”忽见宋慈朝自己连使眼色，忙住了嘴。

岳珂问及蠲忿犀的本意，当然是不希望孙应龙向林枅提过。他尚不知道林枅是为祖父林士澜坟茔被盗而来——若是提刑司判官王梦龙一人来到建阳，还情有可原，提刑司官员需遍查全路治下刑狱，本身就有巡视职责，他有可能借公务之机来迎接新任长官辛弃疾。但林枅任福建安抚使兼福州知州，身为八闽最高长官，日日政务如山，他居然撇下一大摊子事来到建阳这么一个小县，实在太不合情理。先不论林枅为什么而来，那蠲忿犀原是秦桧宝库的珍藏之一，很可能与大宝藏有关。辛弃疾寻宝虽不是出于私心，然而寻宝也不是件值得张扬的事，尤其辛弃疾又有这样的身份，当然越少人知道越好。那蠲忿犀是个关键，若是林枅知道辛弃疾专门派岳珂去唐石里向林七打听其来历，未必不会起疑。

而孙应龙绝口不提蠲忿犀，自然因为那蠲忿犀是他亲手从林枅祖父林士澜墓中盗出，如果被林枅知道真相，说不定会当场亲手扼死他。虽然目下林七被杀，指向他本人的线索断掉，可他总觉得内心有愧，哪敢提及半个字。

宋慈忙问道：“我们之前认定案子的关键是蠲忿犀，你既没有提它，如何跟林安抚使描述案情，又如何解释你我还有岳兄出现在凶案现场？”孙应龙颇为得意，道：“这次我口风可是很紧的，我只说唐石里的山民林七被杀了。我和宋慈是去送买小猴子的钱。岳珂嘛……”有意顿住话头，卖起了关子。

岳珂居然也不紧张，只问道：“什么？”孙应龙道：“咦，你跟宋慈还真是难兄难弟，都有点儿那个什么宠辱不惊的劲头。放心吧，我半句没提你是去打听蠲忿犀的来历。我说好像是因为林七白日在市集被鱼贩欺负，反而被辛提刑判杖刑，心中有怨。辛提刑派了岳珂去他家中，一是解释，二来也是顺道探望。”岳珂道：“不错，解释得极妙，合情合理。”

孙应龙洋洋道：“我也觉得还可以啦。至于你们之前分析过的案情，比如大理段公子和鱼贩潘五是嫌疑人之类，我一个字都没提，也没告诉陈村长。”

岳珂道：“那么我想问一句，你为什么不提？”

岳珂不愿意旁人知道他来找林七是为打听蠲忿犀下落，是因为寻宝一事不能外扬，可他只将寻宝一事告诉了宋慈，孙应龙昨夜一直鼾声如雷，对他们二人的交谈一无所知。而今日一早离开山村时，岳珂还特意嘱咐孙应龙不要向陈村长透露案情，回到县城后先去找辛弃疾，禀告经过，一切听辛提刑示下。哪知道到县城后，陈村长年老胆小，不敢一个人去县署，怕说不清楚事情经过，求恳孙应龙陪自己一起去。孙应龙由此见到了福建安抚使林枅，虽然在林七的案情上敷衍了对方一把，但出来后还是心里发慌，因为他很清楚林枅是为什么而来。

当初决定盗墓时，刘先生也告诉过孙应龙，那是福建安抚使林枅祖父林士澜坟墓。他和几个武学同学听后，面面相觑，一度有所犹豫。刘先生冷笑道：“建宁人人知道林士澜下葬时陪葬丰厚，如果不是林家在福建势大，林枅官任福建安抚使，那些陪葬珠宝早被小贼光顾盗走，还轮得到你们么？况且没有林枅安抚使的身份，如何能封得住狱卒的口，令他们抵死不吐一字？盗墓是重罪，劫囚更是重罪，若是心里害怕，干脆就不要做了。”孙应龙等人都是热血青年，当即拍案而起，就此盗了林士澜的墓。而且当时刘先生的计划确实天衣无缝，如果不是那颗蠲忿犀平白牵扯出这么多事情，他早就高枕无忧了。

孙应龙越想越是紧张，本能地想找宋慈商议，正好提刑司判官王梦龙向安抚使林枅请命，要带队前去唐石里勘查命案，他也顾不上按岳珂的嘱咐去见辛弃疾，出了县署便跟上王梦龙、陈村长一行，预备一道返回后塘村，先找到宋慈再说。

孙应龙的应对，完全是出于他自己的立场，但在岳珂看来，对方的反应却相当可疑——因为孙应龙并不知道蠲忿犀与秦桧宝藏有关，没有必要为岳珂到唐石里的意图打掩护。而按他本人的说法，他亦对林七手中的蠲忿犀一无所知，没有必要刻意掩饰。但他却知道林七是因为蠲忿犀被杀，按照常理，他向林安抚使描述案情时，势必要提到这个细节，但他却偏偏回避了！加上他之前诸多无心之语露出了马脚，岳珂早已起了疑心，至此再也不能相信他跟蠲忿犀一事无关，特意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提？”

孙应龙本人尚在懵懂之中，反问道：“提什么？”岳珂哼了一声，转头去看宋慈，问道：“这回宋慈兄还要怎么替应龙兄掩饰？”

在孙应龙炫耀口风紧的时候，宋慈已情知要糟，此刻见岳珂当面质问，不得不赔礼道：“岳兄，自相识以来，你一直对我坦诚相见，但这件事，我实在难以向你解释交代，抱歉。”

孙应龙见情形不对头，还未会意过来，莫名其妙地问道：“怎么了，我又说错什么话了么？”

岳珂道：“应龙兄，我有话问你，其实你和宋慈去唐石里找林七，就是为了蠲忿犀，你身上的那袋珠宝，是打算用来买蠲忿犀的，对么？”孙应龙慌忙否认道：“不对。那什么蠲忿犀就是一颗动物骨头做的珠子而已，又不能吃，有什么用，我要它做什么？”

岳珂道：“嗯，既然蠲忿犀对你来说没有物质上的价值，那么一定有别的意义。只有可能是在昨日拱辰桥斗殴案前，你就见过蠲忿犀，你知道林七手中的蠲忿犀得自哪里，对不对？”孙应龙道：“不对，不对。”

岳珂却根本不相信他的话，步步紧逼，道：“之前你说从林七手中赊欠买了一只小猴子，以林七为人，与地头蛇鱼贩争利尚且寸步不让，怎么可能愿意为你赊欠？会不会他手中的蠲忿犀就是你给他的，后来你知道了蠲忿犀的真正价值，才又带着一袋子珠宝赶去唐石里，想将珠子换回来？珠子的价值尚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你不想别人知道原先蠲忿犀在你手中，是不是？”

孙应龙见破绽越来越多，眼看就快要遮盖不住了，忙转头去看宋慈。

岳珂道：“你别看宋慈，他这次可帮不了你了。走吧，二位都跟我去见辛公。”

宋慈见岳珂精明干练，一番逼问，便已然逼近真相，料想对方一旦知道林士澜坟墓被盗、失窃之物中有蠲忿犀，便会将前后所有的事情联系起来。到那时候，即便孙应龙宁死不认，其亲近的人如武学同学、母亲金三娘、医师余月月等，都会被官府逮捕严刑拷问华岳下落。不如就此向岳珂坦白，他极有岳门风范，待人宽厚，做事总留有分寸，说不定尚有转机。忙道：“我们不是有意欺瞒岳兄，只是一直碍于你有官家人的身份，不便相告。事已至此，也瞒你不住了，这件事，实在不是一颗珠子那么简单。”当即原原本本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岳珂这才明白究竟。盗墓、劫囚都是重罪，足以惊世骇俗，换作常人，听到眼前的孙应龙就是做下这些胆大包天之事的人，早已目瞪口呆。但他久在辛弃疾身边，听过诸多故事中的故事、传奇中的传奇，居然也不惊讶，只皱紧眉头问道：“林安抚使忽然来到建阳，想必是为了其祖父坟茔被盗一事。”宋慈道：“应该是的。”

岳珂沉吟许久，才道：“承蒙二位信任，愿意将这么重大的事情告知。但正如二位所言，我有官家人的身份，职责所在，不得不如实向辛公禀报。不过我佩服各位忠义之心，一定会尽力替应龙兄向辛公求情。”

孙应龙慨然道：“辛公若真要追究，我愿意一人做事一人当，只求不要株连我的同学和朋友。”岳珂道：“应龙兄放心，以我对辛公的了解，这件事尚有很大的回旋余地。只是华岳……”

孙应龙忙道：“华岳怎么了？”岳珂却不回答，只拍拍肚子道：“肚子好饿。应龙兄，你不是说你娘的扁肉摊子就在拱辰桥上么？”孙应龙道：“就在前面，我领……”

宋慈忙道：“我领岳兄去。”将孙应龙拉到一边，低声道：“孙大哥，你现在得赶去庵山，看月月姊安排好转移华岳的事没有，一定要立即将他从逍遥居转走。”

孙应龙道：“这么急？一定要现在吗？”宋慈道：“一定要现在。岳兄暗示得很明白，辛提刑新官上任，是不会放过华岳这件案子的。他若是知道华岳被你带来了建阳，即使不从你身上下手，也一定会派人四下搜捕。”

孙应龙道：“既然如此，还是暂时不要转移华大哥了。你不是说逍遥居是全建阳最安全的地方么？只要茶树公子不回来，我们可以一直将他藏在那里。辛提刑官再大，也不至于派人去骚扰本朝郡主吧。”

宋慈道：“辛提刑知道事情经过后，逍遥居就是他第一个要搜的地方。你忘了我们第一次见到岳珂时，郡主也在场么？他知道郡主和成父当日出现在小谷雨，是特意去找我们的。”

孙应龙这才恍然大悟，道：“好，好，我这就赶去。你先在这边拖住岳珂，能拖多久就多久。”宋慈道：“无须我多做什么。你看不出来么，岳珂是有意要去吃扁肉的。”

送走孙应龙，宋慈这才走进拱辰桥桥屋，却见岳珂已在扁肉摊子铺中坐下，正与摊主金三娘交谈甚欢。

金三娘大肆吹嘘昨日福建路提刑辛弃疾来了桥屋，对这风味独特的扁肉称赞不已。岳珂道：“那么三娘觉得辛提刑为人如何？”金三娘道：“人还蛮和气的，没有传说中那么凶猛啦。不过他下令打潘五和林七的时候，那也是威风八面、毫不留情呢。”转头正好见到宋慈进来，忙叫道：“宋公子，你来了，快坐。”朝门外望了一下，又道：“咦，你家门仆说我家小龙跟你一道出门去了，怎么只见你一个，小龙人呢？”

宋慈道：“孙大哥有点儿事，先回同由里了。”又介绍道：“三婶婶，这位就是岳珂，岳飞将军的孙子。”

金三娘“啊”了一声，忙放下大锤子，将双手往围裙上抹了抹，走到岳珂面前，局促地道：“岳公子，我久闻你的大名……”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改口道：“是久闻你爷爷的大名。其实你的名字我也听小龙提过，只是说不上久闻了。岳公子，听说你娘亲姓陈，是莆田大娘奶一系的贵人，三娘我也是莆田人，生在莆田，长在莆田，后来嫁人才来建阳。我们算得上是半个老乡了。哎呀，你看我这前言不搭后语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岳飞名震天下，虽死犹生。岳珂活在祖父盛名之下，早已见惯这种场面，笑道：“三娘随意就好，不必太过拘束。”

金三娘上下细细打量了岳珂一番，叹道：“哎呀，我家小龙这辈子最崇拜的人就是岳飞将军了，想不到你是岳将军的孙子。岳公子，你想吃什么，吃什么都行，三娘给你做。”

岳珂笑道：“就三娘拿手的扁肉馄饨就好。”金三娘道：“行，等着，我再多捶几下，肉汁更多，更鲜美些。”

这一顿扁肉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辞别了金三娘。岳珂这才道：“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回同由里去见辛公了。”宋慈道：“好。不过我们该去三桂里，辛公人应该还在沧洲精舍。”

岳珂道：“辛公昨日特别向应龙兄交代过，说今日要去你家拜访，辛和受伤的侍从都还在那里呢。”

宋慈道：“辛公与朱老夫子彼此闻名已久，却极少相见，此次相聚，定会促膝长谈一番，一夜都嫌太短，辛公人应该还在那里。”

岳珂素来佩服宋慈的见识，便道：“那好，我们先去沧洲精舍。”

朱熹在建阳的居处位于城西南三桂里望考亭，昔日南唐御史黄端曾在此建亭祀父，以为望仙之所，名曰“望考亭”。这里依山傍水，后是玉枕山，前是考亭溪，山水清辽，风景如画。昔日名儒朱松路过此地，盘桓良久，不愿离去，甚至在临死前还念念不忘望考亭的秀丽风光。其子朱熹成人后继承父志，在望考亭筑室居住，并在这里从事教学和著述。

因朱熹名气太大，四方赶来求学的士子众多，他不得不又在住室东面修建了讲堂，有明作堂、燕居庙等建筑，取名“竹林精舍”，亲自在四周栽种竹子，意欲效仿竹林七贤。后来朱熹被逐出朝，又改讲堂为“沧洲精舍”，发誓要“永弃人间事，吾道付沧洲”。沧洲即沧水之地，古代用以借称隐者所居。

沧洲精舍大抵沿用《白鹿洞书院学规》。五教之目是：“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教学顺序是：“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这也是宋慈自小所奉行的思想指南和行动准则。

自拱辰桥入城，由北往南穿过建阳县城，再由朝天桥出城，便是三桂里。岳珂和宋慈一路赶来沧洲精舍，向门前弟子打听，果然辛弃疾人还在这里，他与朱熹彻夜长谈，一直到天大亮才同榻安寝，抵足而卧，此刻才双双起床，正在静室饮茶。

朱熹听说辛弃疾的心腹幕僚岳珂和自己徒孙宋慈一道在门外求见，颇为惊异。

辛弃疾笑道：“我这门生跟老夫子的徒孙很是有缘呢。”遂命引二人进来。

岳珂昨日虽然来过沧洲精舍，却只在门前与辛弃疾相会，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朱熹本人真容，忙拜见道：“岳珂见过朱老夫子。久仰大名，今日一见，幸何如哉。”

朱熹做了个虚扶的手势，道：“岳公子请起。”他生平阅人无数，连当今皇帝都曾是他的学生，但一见到岳珂，居然目光闪动，很是好奇，问道：“你就是岳霖岳公的儿子？”岳珂道：“正是。”

辛弃疾见朱熹神色，已猜到其心思，他为人豪放，毫不忌讳，笑道：“朱公可是还在为那件‘秀才争闲气’的案子耿耿于怀？”

“秀才争闲气”是金口玉言，出自宋孝宗之口，涉及一桩广为人知的历史公案。十余年前，朱熹任浙东提举，执掌浙东提刑司。当时台州有著名营妓[1]严蕊，原姓周，字幼芳，自小习乐礼诗书，色艺冠一时，善操琴、弈棋、歌舞、丝竹、书画，学识通晓古今，诗词语意清新。四方闻其名，有不远千里而登门者。台州知州唐仲友曾命严蕊即兴赋红白桃花，严蕊挥笔写了一首《如梦令》：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

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

曾记，曾记。

人在武陵微醉。

无一字提及桃花，却是空灵荡漾，不即不离，清气纵横，境界高远，堪称词中之逸品。唐仲友对严蕊的才华极为赏识，当场拍案赞赏，并特意赠送了两匹绢帛作为奖励。

唐仲友[2]是宰相王淮的亲家，本人又是“金华学派”创始人，倡经制之学，治学不主一说，不苟同一人，但求经世致用。他生平最反对的就是朱熹的理学，因而二人是学术上的死对头。朱熹上任浙东提举后，曾巡视到台州，唐仲友正好回家探访母亲。这时候，同僚高文虎上书毁谤唐仲友，朱熹趁机落井下石，以“促限催税，违法扰民，贪污淫虐，蓄养亡命、偷盗官钱”等罪状弹劾唐仲友。唐仲友得知后急忙上疏自辩。

为了彻底击垮唐仲友，朱熹决意利用营妓严蕊一事大做文章，指责唐仲友与严蕊有私情，犯下风化之罪。根据宋朝法制规定，郡守等官员可以召官妓歌舞助酒，但不得留宿夜寝。如果查实，罪在官妓，但相关的官员也要受到处分。严蕊因此被朱熹逮捕下狱，备受酷刑，“两月之间，一再杖，几死”。但严蕊始终没有一句涉及唐仲友的话。

之后，严蕊又被转到两浙东路治所绍兴府监狱拷问。狱吏好言好语诱供道：“早一些承认了，也不过是杖刑，罪不至死。何必受这个罪？”严蕊回答道：“我是被人家看不起的贱妓，纵是与太守有私情，料想亦不至死罪。只是是非黑白不能颠倒，不能为了减轻自己的痛苦，而诬陷士大夫，我虽死不为！”严蕊因而受到更残酷的刑求，奄奄一息，但其侠义之名却由此而广为流传。

此案涉及经学和理学两大首领人物，又有美貌营妓牵连其中，经学大家怜香惜玉，理学大师辣手摧花，一时轰动朝野，最终传到宋孝宗的耳朵里。皇帝对此很不屑一顾，认为是“秀才争闲气”。吏部尚书郑丙素来厌恶朱熹，认为“近世士大夫所谓道学者，欺世盗名，不宜信用”，断然将朱熹调任。新任浙东提举即为岳飞第三子岳霖，奉命判处这件连皇帝都惊动了的“风化案”。他看过卷宗后，很是同情严蕊的遭遇，命她当众作词自陈。严蕊不假思索，写了一首《卜算子》示志：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岳霖即日判其出狱，无罪开释。经此一案，严蕊声名愈发显赫，成为众多男子争相邀见的风云人物，脱籍从良后，被宋宗室子弟赵彦逾纳为侍妾。

严蕊虽得善终，此案却对朱熹和唐仲友二人影响甚大。唐仲友之后不复出仕，只致力于著书教育。而朱熹“好争闲气”的名声也传入深宫，为皇子赵扩听闻。赵扩即位为宋宁宗后，宰相赵汝愚特意引荐朱熹为侍讲，专门为宋宁宗讲道学，却不知道皇帝从少年时就对朱熹没有好感。宋宁宗之所以得立为皇帝，宗室赵彦逾立下大功，其宠爱的侍妾正是曾饱受朱熹摧残的严蕊。因为这一层的原因，赵彦逾亦在皇帝面前倾力诋毁朱熹。朱熹仅仅当了四十六天侍讲，就被宋宁宗罢免出朝。赵汝愚随即在与权臣韩侂胄的争斗中失败，与宋宁宗对朱熹本人和理学极其反感不无干系。韩侂胄执掌朝政大权后，大肆打击迫害理学，一是为了他自己铲除政敌需要，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迎合宋宁宗的心理。

严蕊一案是朱熹一生中颇受非议的事件，他本来早已淡忘，此刻由岳珂联想到岳霖，登时又回忆起当年的事来，忍不住叹息道：“居然已经快二十年了。”辛弃疾道：“是啊，岁月不饶人，转眼间二十年过去，我们都是两鬓风霜了。”

光阴就是这样冷酷，一个华丽的转身，已经完全是另一副面貌。岁月沧桑，从来只解催人老，不信多情。

其实还有另一层关系是朱熹没有想到的，他所迫害的营妓严蕊后来被宗室赵彦逾纳为侍妾，而赵彦逾与辛弃疾第一任妻子赵彦骞是血缘十分亲近的堂兄妹关系。辛弃疾为人放纵豁达，他自己都能以名誉为代价诱杀茶商赖文政，又怎会批评朱熹为铲除政敌而令无辜女子蒙冤呢？从春秋时的西施美人计，到南唐时的秦蒻兰色诱计，以女色构陷对手，早被用过无数回了，不过是权力斗争中的常见手腕。他既是全不在意严蕊这件事，当然更不会主动提起与赵彦逾的关系。

朱熹料想岳珂来找辛弃疾，必是有公务在身，便道：“辛公请先自便，老夫回房再睡一会儿。”辛弃疾道：“好，回头我再来找夫子畅谈。”等朱熹离去，这才招手叫过宋慈，问道：“你就是朱老夫子的徒孙宋慈？”

宋慈道：“是。晚生宋慈见过辛公。”辛弃疾道：“老夫对你可是闻名已久。我们的事一会儿再说，岳珂，你可有从林七口中问到蠲忿犀的来历？”

岳珂摇了摇头，道：“林七已经死了。”当即详细讲述了经过，包括在唐石里遇到宋慈、孙应龙，以及二人赶去山村寻访林七的缘由等。

辛弃疾听到林七已死的消失时，脸色已然为之一变，待听到孙应龙盗墓劫囚、福建安抚使林枅已赶来建阳善后时，面容阴沉得如铁板一块。

倒是辛弃疾的门生陈址侍奉在一旁，忍不住插口道：“他……他……他……”“他”了三声，最终没有说出下文，见辛弃疾面色难看，便干脆住了口。

岳珂从未见过辛弃疾露出这般阴郁不豫的表情，心中忐忑，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道：“建宁知府李大异无缘无故拷打犯人，有滥用私刑之嫌。虽然孙应龙胆大妄为，但他的本意只是为了救人。当日在小雨谷，也全赖他出力，才杀退了茶商。而且这些事全是孙应龙自己坦白交代的，属下……属下想为他求情。”

辛弃疾站起身来，往窗下来回走了几步，问道：“被救走的犯人华岳就是那个因为崇拜你祖父岳公特意改名为‘岳’的太学生么？”岳珂道：“是的。听说后来他从太学转去武学堂，弹劾韩丞相时，还是武学生的身份。”

辛弃疾道：“听说之前建宁府已经在建阳一带大肆搜捕过逃犯，以孙应龙的性子，应该不会考虑得这般周全。宋慈，是你设计藏起了华岳，对么？”宋慈道：“宋慈不敢欺瞒辛公，之前我是做过，但后来不是我做的。辛公若要盘问我华岳的下落，我只能说无可奉告。”

辛弃疾哼了一声，道：“好一个无可奉告！岳珂，你立即持我公文到建阳县署调派人手，搜捕华岳。”

岳珂道：“可林安抚使目下正在建阳县署中，他要是问起事情究竟，该怎么办？”辛弃疾道：“林安抚使是为私事而来，老夫是为了公事，他能过问什么？要真过问，你就说你是在搜捕林七一案的凶手。”岳珂道：“遵命。”

辛弃疾道：“只搜跟宋慈关系亲密的那些人。嗯，先从那个赵郡主家里开始搜起，再带孙应龙来见我。”又刻意加重语气，叮嘱道：“岳珂，你再敢徇私，老夫可饶不了你。”岳珂只得应道：“是。”躬身退了出去。

辛弃疾这才问道：“那颗蠲忿犀在哪里？”宋慈道：“在我这里。”忙从身上取了出来，连同包裹的帕子一起奉了过去。

辛弃疾只略略扫了一眼，便转手交给陈址，道：“先收好了。”又问道：“岳珂刚才说过，你认为最有可能杀死林七的凶手是鱼贩潘五，对吧？”宋慈道：“从目前的线索来推测，潘五嫌疑最大。”

辛弃疾道：“那好，老夫这就跟你一起去找潘五。”

宋慈一愣。陈址更是意外，结结巴巴地道：“不……不行……只有我们……三个……”辛弃疾道：“三个人还不够么？”

宋慈忙道：“辛公贵为一路提刑，何须为这点小事亲力亲为？”辛弃疾反问道：“提刑怎么了，不抢先找到杀死林七的凶手，难道要等王判官和林安抚使找到蠲忿犀的线索么？”

宋慈无言可对，一时只觉得辛弃疾的心意高深莫测——适才他得知事情经过后，果然如岳珂所料，只对华岳一事在意，立即派岳珂搜捕华岳归案。如果说此举是为了讨好当今宰相韩侂胄，那么朱熹非但跟华岳一样是韩丞相的大仇人，还是当今皇帝亲自下诏禁止入仕的“伪学”首领，而且朱熹及弟子均处在地方官府的严密监视下，辛弃疾微服来到建阳，不去官署，只到沧洲精舍拜会声名和影响力胜过华岳千百倍的朱熹，本身就是对理学一派的支持，这不是与宰相作对、与朝廷作对么？作为一个在野多年、才刚刚起复的官员，这难道不是一件相当冒险的事么？

如此可见，辛弃疾关注的焦点并非受朝廷喜好所左右。他听完岳珂描述后，丝毫不指责孙应龙等武学生胆大妄为，丝毫不提盗墓之事，可见他对所谓的“违法乱纪”并不如何痛恨，甚至根本不在意。之前他任地方官时能将军费转嫁到百姓头上，能为前途而不择手段地诱杀茶商赖文政，也是个为做大事而不拘小节之人。可他为何独独在意华岳一案呢？如果说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辛弃疾的顶头上司福建安抚使林枅眼下即在建阳，正为祖父林士澜墓被盗而雷霆震怒，他派人追捕盗墓者，岂不是更利于他在福建打开局面？抑或他想到孙应龙多少对他有恩，不愿意就此赶尽杀绝，但他却果断派出岳珂去追捕华岳，一旦华岳被捕，又如何能保证孙应龙一干人不被牵扯出来呢？如果他推测林士澜墓可能就是宝藏所在地，想要隐瞒蠲忿犀的线索，那么藏起华岳，不是比逮捕其人更有利么？

再看眼前的林七被杀案，辛弃疾想亲自出面去追捕嫌疑犯潘五，这固然可以理解——一来这确实是他职责所在，尽管有些大材小用；二来他手边缺乏心腹人手，不得不亲自出马；三来事关蠲忿犀，他不愿意旁人知道这条线索，若能确信是潘五派人杀了林七，这便是一桩简单的报复杀人案，可以尽快了结。但林七和华岳的案子都涉及蠲忿犀，真的能止步于此么？

宋慈猜不透辛弃疾的真实心意，一旁陈址亦觉得不可思议——辛弃疾这次到福建上任，带的侍从原本不多，又因小雨谷一战而死的死、伤的伤，他本人之前已遭遇过一次行刺，不带护卫出门遇到危险怎么办？万一再遇到那对杨氏兄妹该如何是好？

辛弃疾见陈址脚下不动，再次催道：“怎么还不去准备？你先去向朱老夫子的门人交代一声，说老夫有事要出去一趟。”

陈址见辛弃疾再度发话，意志坚决，也只能遵从。辛弃疾还特意向门人借了顶竹笠，遮住了面孔，扮成本地人的样子。三人一道离开沧洲精舍，往建阳县城而来。

建阳县城是个小城，北依登高山，其余三面环水，陆地面积有限，而县署等官署又占据了大部分面积，因而城中住户寥寥，大部分官民都住在城外。以城中心的县署为方位，县城有南、北，西、横四条大街。潘五家住在县城北边的北街崇儒坊，离北门及拱辰桥不远，不算难寻。

到了巷口，宋慈向街边的闲汉打听潘五住处。那闲汉道：“小哥儿面生得很，你找潘五做什么？”宋慈道：“我是本地人，家里人让我来问他这里可还有新鲜的大青鱼卖。”

闲汉道：“你不知道潘五昨日被那个新来的辛提刑打了么？最近怕是他顾不上鱼摊子的事了。”

宋慈道：“那么潘五人呢？”闲汉道：“昨日他被人扶回来不久，就有人来找他。那人跟他说了一通什么，潘五就跟他走了，到今天还没回来呢。”

宋慈道：“来找潘五的人长什么样子？”闲汉道：“这我可没看清，他跟那边那位一样，戴着竹笠呢。看体形，是个很壮实的男子，应该是跟潘五一道贩过鱼的同行，他身上也有那么一股子难闻的怪味儿。”

宋慈又问了几句，谢过闲汉，这才转身回去告诉辛弃疾道：“昨日潘五在拱辰桥挨完打就回了家，大概正午的时候，有名男子来找他，两人一道走了，至今没有回来。”

辛弃疾道：“你怎么看？”宋慈道：“如果潘五有心指使要好的朋友去杀林七报复，两人商议完后，那男子再从县城出发，不熟悉山中地形，走得慢些的话，差不多正好傍晚时分可以到达唐石里后塘村。林七全家大概也是在那个时间被杀，而且陈村长的儿子见过一名戴着竹笠的男子从院子门口经过，他口中的描述跟来找潘五的男子体貌相符。”

辛弃疾道：“这么说，应该就是潘五指使人杀死林七全家了。”宋慈道：“潘五有重大嫌疑，但目前没有凶器等证物，要确定是否是他主谋杀人，必须要有他的口供。怕是辛公须得亲自往县署走一趟，请知县发出图形告示缉捕潘五了。”

这正是辛弃疾最希望看到的结果，忙道：“也好。”遂往建阳县署而来。

刚出了巷口，便见到数名官差押着三名男子自北门进来。其中一人二十来岁，一身白衣，另两人都是三四十岁，一身灰衣，似是白衣男子的随从。三人都被五花大绑着。

陈址一眼认出那白衣男子正是昨日在拱辰桥头辨认出蠲忿犀的段公子，忙道：“那……那段……段公子……”

辛弃疾也立即认了出来，忙上前拦住，问道：“这三人犯了什么事？”

领头官差见他打扮稀松平常，口气却是不小，也不敢怠慢，问道：“老先生是……”宋慈简短地道：“这位是新任福建路提刑辛弃疾辛公。”

辛弃疾到了建阳的消息早已传开，若非他去了旁人不敢去的沧洲精舍，知县林充早亲自带着大小官吏赶去拜访。官差听说这位大名鼎鼎“肝胆似火”的人物就在眼前，忙一齐下拜。

辛弃疾问道：“这位段公子犯了什么事？”领头官差道：“小的们是县署的差役，今日奉林知县之命，跟随提刑司的王判官和本县的余县尉去唐石里后塘村办案。这三个人，今日赶去后塘村找林七，说要打听什么珠子的事。到村里后，一听说林七被全家灭门，转身就跑，结果被村民抓住捆了起来，说多半跟林七之死脱不了干系。押来送官时，正好在半途遇见我们。王判官就让小的先带人押他回县署审讯。”

辛弃疾一心要隐瞒蠲忿犀的线索，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到底还是由大理段公子无意中传了出来，不由得叹了一声，摆手道：“放了他们几个吧，他们不是凶手。凶手很可能是鱼贩潘五的同行，主谋则是潘五本人。你这就回去县署，叫林知县发出通缉告示，追捕潘五。”

领头官差颇为惊异，不知道辛弃疾如何会知晓案情，又如何能断定凶手是谁，但也不敢多问，忙命人解开段公子和其随从的绑绳。正要离开，辛弃疾又叫住他问道：“你们这些人中，谁最熟悉建阳的风土人情？”领头官差道：“老幺。”

“幺”在当地方言中是排行最小的意思，果然应声站出来一名十八九岁的差役，却是一张苦瓜脸，一副老成模样。

辛弃疾见对方年轻，不由得有几分怀疑。领头官差忙道：“提刑官人别看他小，可他什么都知道，他爹娘都是拱辰桥上的商贩，建阳没有什么事是他们家不知道的，出名的‘包打听’，活生生的建阳万事通。”

辛弃疾便转头问宋慈道：“是这样么？”宋慈道：“是，学生也听过这家‘包打听’的名字。”辛弃疾点头道：“那好，老夫要借用老幺几天。”

领头官差忙道：“提刑官人尽管吩咐使唤，这是他的荣幸。”又问道：“老幺一个人够么？要不要小的再选派几个精干人手供官人差遣？”辛弃疾道：“不必，一个老幺就够了。你去办事吧。”

领头官差应了一声，又叮嘱了老幺几句，自引人去了。

段公子抚摸了半晌被绳索勒出深印的手腕，拱手谢道：“多谢辛公。”

辛弃疾道：“段公子，老夫虽然相信你不是凶手，但仍然有些疑问，我们找个地方聊一聊如何？”段公子道：“辛公有命，段某岂敢不从。不过我借住在登高山下的福山寺中，虽然清净，却是有点儿远。不知辛公住在哪里？”辛弃疾道：“老夫暂时借居在朱老夫子的沧洲精舍。”

段公子登时大喜道：“久闻朱熹老夫子大名。段某有意跟随辛公前去精舍瞻观拜访，顺便一叙，如何？”辛弃疾道：“甚好。”

段公子尚有其他随从留在福山寺，便派了一人先回去交代一声，只随身带了一人，一道往三桂里而来。

段公子与随从差点儿被当作杀人凶手，对案情颇为关注，问道：“杀死林七全家的当真是那鱼贩潘五么？”辛弃疾道：“嗯。段公子昨日也在拱辰桥头见过潘五和林七，公子怎样看待这件案子？”

段公子道：“昨日我有旁听辛公审案。潘五是市集最大的鱼贩，他仗着地头蛇的身份，不准林七来县城卖鱼。林七亦是勇悍之人，不愿意相让，二人为此起了纠纷。其实事情的根源，过错在潘五，辛公判他杖责十五，同时又判林七杖责十下，已经算是公平，判得不重，不过是略示惩罚而已。就这么一点儿事，潘五居然迁怒于林七，邀人杀他满门，实在是不可思议。”

辛弃疾道：“不错，如果仅仅是杖责这么一点儿事，的确构不成强烈的杀人动机。段公子是大理人，听说那里人人信佛，与世无争，但大宋却跟大理风俗不同……”转头见到那差役老幺张了张嘴，似是有话要说，便道：“老幺，你来说说看。”

老幺却不敢轻易造次，迟疑道：“小的不敢说。”辛弃疾笑道：“有什么不敢说的？老夫特意挑你留下，就是要听你说话。有什么看法尽管讲出来。”

那老幺本就是个口齿伶俐之徒，便大着胆子说道：“昨日拱辰桥那件事，小的也听过。其实潘五和林七打个架不算什么，他们两个想打架已经很久了，症结就出在打板子上。人争一口气，树争一张皮，潘五虽然挨打不多，但当众挨打令他丢脸丢到姥姥家去了。林七只是偶然来到县城，还不算什么，潘五却是要日日在市集出没，混个脸熟的，当着那么多人受辱，他如何能轻易咽得下那口气？要小的说，这才是真正的杀人动机。”

段公子道：“就算大宋风俗如此，潘五恨的人也该是辛公才对啊。”老幺道：“自古民不与官斗。提刑官人那么大的官，潘五恨都不敢恨的，满腔怒火，只能转到林七身上，如果不是他起的头，也不会平白无故当众挨这么一顿打呀。不瞒段公子，换作我是潘五，肯定也想杀了林七。但小的只是想想。恶念谁没有，真正杀人，可就没几个人敢做了。”

辛弃疾对老幺颇有兴趣，问道：“老幺应该只是你的别号，你真名叫什么？”老幺道：“武仲风。不过大家都叫我老幺，小的早就习惯了。”辛弃疾道：“那好，老夫还是叫你老幺。你人很机灵，先跟在老夫身边，回头还有很多事要问你。”

老幺想不到能得到新任福建提刑的赏识，欢天喜地，喜不自胜，又悄悄问宋慈道：“辛提刑那么大的文章学问，身边又有宋公子这样的人，还有什么需要向小的打听？”宋慈漫应道：“每个人都有长处，总有什么是你知道而辛公不知道的。”

他口中这般回答，心中却是疑虑不定——他本人就是土生土长的建阳人，辛弃疾需要了解本地的风土人情、轶闻趣事，大可以向他打听，却偏偏要留下老幺。这内中定有缘由，且不大可能是因为老幺知道的小道故事比他更多，而是辛弃疾不能从他这里得到的消息，却能从老幺那里得到。那么到底是什么消息，辛弃疾非要知道不可呢？答案显而易见，一定跟华岳有关。辛弃疾留下老幺，就是要详细打听孙应龙亲朋好友等事，好推测华岳可能的藏身之处。

一念及此，宋慈不由得暗暗心焦，见辛弃疾与段公子走在前头，交谈甚欢，便有意对老幺道：“你们先走，我去方便一下。”悄悄溜开，欲寻个人带信给孙应龙或是余月月，让他们尽快想办法将华岳送走。

正张望寻觅之时，忽听得背后有人道：“你在做什么？”转过头去，背后站着一名红衣少女，正朝他微笑。

宋慈愕然道：“小娘子是谁？你认得我么？”红衣少女道：“咦，你不是孙应龙的好朋友么？我见过你们在一起，难道他没有跟你提起过我么？”见对方还是惘然无知的样子，登时失落起来，不快地道：“看来他还真没提过。这么快就忘了我啦。”

宋慈蓦然想了起来，道：“啊，你是杨妙真。”

那少女果然就是跟孙应龙有过一面之缘的铁枪少女杨妙真，她听宋慈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很是欣喜，问道：“是孙应龙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么？嗯，我就知道他不会忘了我。”

宋慈道：“真娘在这里做什么？”杨妙真道：“不做什么，瞎逛逛呗。孙应龙人呢？”宋慈道：“他在同由里。”见对方三句话不离孙应龙，料想二人都是武艺高强之辈，上次在峡谷交过一番手，多半已有惺惺相惜之意，便试探问道：“真娘若是没事，替我带个口信给孙大哥如何？”

杨妙真道：“什么口信？”宋慈道：“就说这里水土不服，病人得赶紧离开建阳才行。”

杨妙真道：“病人是谁？”宋慈转头看了看辛弃疾一行，道：“嗯，这个不方便告诉小娘子。”

正好辛弃疾已觉察到不妥，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远远看着宋慈、杨妙真二人。

宋慈忙道：“就这句话，带给孙大哥也行，带给王氏医铺余月月也行。小娘子快走！”

杨妙真笑道：“我为什么要快走啊？”宋慈道：“你不是挟持过辛提刑么？眼下他人在这里，岂能轻易放过你？”

杨妙真道：“我跟孙应龙是不打不相识，跟辛先生也是不打不相识啊。”

她称呼辛弃疾为“辛先生”，带着明显的尊敬语气。宋慈正觉诧异，却被对方抢上前来，捉住了右手手腕，只觉得上了一道铁箍一般，始终挣扎不脱，只得任凭她拖住，问道：“真娘要做什么？”杨妙真道：“做什么？当然是要押你去见辛先生了。”

宋慈蓦地醒悟过来，心道：“哎哟，我可是糊涂了。这女子绑架过辛公，想要挟他做什么事，一次不成，一定会再来一次。她哪里是在瞎逛，分明是在跟踪辛公。我居然毫无察觉，还请她带信，真真可笑。”生怕杨妙真对辛弃疾不利，忙扬声叫道：“辛公快走。这女子就是上次要挟你的人，怕是不怀好意。”

辛弃疾的反应也甚为怪异，不但不避让，居然招了招手，示意杨妙真和宋慈过去，道：“真娘，别来无恙啊。”杨妙真笑道：“托辛先生的福，我还好好活着呢。”

辛弃疾道：“宋慈跟你说了些什么？”杨妙真道：“他让我带句话给孙应龙。”将宋慈的原话说了出来，又笑道：“这‘病人’一定是个十分要紧的人了。我及时阻止了他，是不是也算帮了辛先生一个忙啊？”

辛弃疾点点头，道：“你负责看着宋慈，别让他捣乱。等办妥了这件事，老夫就同意好好跟你兄长谈谈。”杨妙真笑道：“好啊，那我们一言为定。”

宋慈被杨妙真握住手腕，挣脱不开，又是走在大街上，颇为尴尬，只得道：“真娘请放手。我又不是囚犯，不会逃走的。”杨妙真笑道：“放了你可以，不过你别耍花枪，不然就算你是孙应龙的朋友，我也不会留情面。”

宋慈道：“我有听过真娘武功了得，怎敢班门弄斧，在行家面前耍花枪？”杨妙真嘻嘻一笑，这才松了手。

宋慈问道：“原来真娘认得辛公，那为什么上次在峡谷还要强行绑架他？”杨妙真笑道：“我就是上次绑架辛先生时才认识的他呀。”

宋慈见这少女表面天真无邪，其实极其聪明，料想也套不出什么话来。她之前用强威逼过辛弃疾，此刻却甘心为其所用，一定是有什么大事非要求恳辛弃疾办，硬的不成，就来软的，也是聪明人之举。

一行人回来沧洲精舍时，天色已然不早，厨房炊烟袅袅，已开始准备晚饭了。

问起朱熹，得知他尚在房中安睡，大约昨晚太累了的缘故。辛弃疾便请段公子到静室坐下，打发了杨妙真和老幺出去，只留了宋慈、陈址在室中，这才问道：“段公子今日到唐石里找林七，可是为了蠲忿犀？”段公子道：“不错。蠲忿犀在大理国是皇宫圣物，想不到闽地一名普通的山民身上居然也会有一枚，我一时好奇，想找林七问个清楚。”

辛弃疾道：“公子既是姓段，想必跟大理皇室有些渊源，老夫冒昧，斗胆请教段公子姓名。”段公子侍从道：“我家公子本不欲泄露真实身份，以免惹来麻烦，既然辛公垂问，也只好直言相告，这位是我大理国二皇子。”

原来段公子名叫段智祥，是当今大理皇帝段智兴[3]的二儿子。大理国的文字、语言均与中原接近，但风俗迥异，譬如段智兴贵为皇帝，儿子的名字中也一样有个“智”字，丝毫没有避讳一说。

这段智祥虽贵为皇子，但只是空有尊号，就连他的父皇段智兴也没有多少实权，大理国朝政都由高氏把持。段智祥左右无事，便干脆带着侍从来到闽地，原只是想游山玩水，顺便用携带的药材、金银换一些海币，但来到建阳后，留恋这里的建本和山水，一时舍不得离去。昨日他带着侍从在拱辰桥市集闲逛，亲眼目睹了辛弃疾审理潘五、林七斗殴案，本也只是跟普通百姓一样，看个热闹，哪知道意外辨认出林七身上掉出来的珠子就是大理圣物蠲忿犀——

蠲忿犀本有两颗，一颗早在唐朝时就已流入中原，另一颗原是大理皇室传位圣物，颇类似中原禅宗传法象征木棉袈裟[4]，后来被高氏据有。蠲忿犀既有“圣物”之称，在大理地位极高，这也是高氏为何要强行从段氏手中夺走的原因。自高氏掌权后，段氏再与蠲忿犀无缘，只有在重大节日时，靠高氏的恩赐赏光，才能远远瞻观圣物。

段智祥认出林七手中的珠子后，初时惊讶，随即意识到这应该就是当年南诏献给唐朝皇帝的那颗蠲忿犀。他当场并未表示什么，只是转身离去。但回到福山寺后，心绪久久不能平静。辗转反侧一夜，最终决定今日要去乡下找一趟林七，具体是花重金买回蠲忿犀，还是仅仅借来看一看，他还没有考虑清楚。今日到了后塘村，一打听才知道林七满门已于昨夜被杀。当即想到林七之死多半与蠲忿犀有关，一时猜不透还会有谁对这颗珠子如此在意，不惜杀人满门，心中又慌又乱，转身便走。却反而引起村民的怀疑，将他和侍从围住，当作嫌凶捆了起来。

辛弃疾听了经过，问道：“这么说，段公子起初听到林七被杀时，也是认为蠲忿犀是命案的关键？”段智祥道：“当然。昨日林七才刚刚露出蠲忿犀，昨夜他全家就被杀，我理所当然地认为珠子是起因。”又黯然道：“我心中很是愧疚，若不是我认出蠲忿犀，又失态叫了出来，林七和其家人也许就不会死。是我害死了他们。”

辛弃疾道：“段公子不必内疚，林七不是因为蠲忿犀被杀。”示意陈址取出珠子交给段智祥，道：“蠲忿犀一直挂在林七孩子的脖子上，凶手并没有取走。”

段智祥极是意外，道：“原来如此！看来凶手真的就是那鱼贩潘五了！”辛弃疾道：“段公子放心，官府已经发出通缉告示，潘五躲不了多久。”

段智祥叹息一番，又从坐榻起身，移步灯下，仔细打量着蠲忿犀，心中滋味万般复杂。

辛弃疾忽道：“老夫将这蠲忿犀送给段公子如何？”段智祥吃了一惊，愣了好半晌，才问道：“辛公说什么？”

段智祥当然不是没有听见辛弃疾的话，而是不能相信，然而仔细打量对方神色，并不似在开玩笑。

一旁宋慈略略蹙紧了眉头，感到辛弃疾此举似乎有欠考虑——

大理自立国以来，段氏当皇帝也好，高氏执政也好，均与大宋通好，从未兵戎相见。大宋没有马源之地，须得借助外力。北宋时期，朝廷多通过以茶换马的方式与西夏交易。西夏虽时不时地向大宋撩起战火，然而其境内缺少蔬菜，茶叶是基本生活物资，必须从大宋购得，因而最终还是不得不在贸易上妥协。然而到了南宋，中原腹心之地已尽为金人占领，南宋国境不再与西夏交界，只能转而向西南大理购买马匹。大理以出产良马闻名，马出生如羊羔，三年内以米汤稀粥喂养，五年才能长大，六七年才能真正长成。这类马善“驰骤”，能日行四百里，自唐代以来便名动天下。当今南宋朝廷在邕州[5]设立买马司，专门负责向大理购马。目下南宋军队装配的大多数军马都是从大理购入。

最重要的是，大宋之前向西夏买马，茶叶是最常见的支付货币，但与大理交易，须支付金银、布帛、食盐，因大理本身产好茶。也就是说，大理有大宋需要的军马，而大宋却没有任何大理必需的东西。而大理以贝壳作为流通货币，境内又盛产金银、井盐，根本不需要交换南宋的物资，他们之所以肯卖马给南宋，其实也就是卖个交情。

蠲忿犀是大理圣物，高氏紧紧握在手中，不肯交给段氏皇帝，足见其是权力的象征。而辛弃疾提出要将另一颗蠲忿犀送给段智祥，显是有支持段氏夺回大权的意思，这样岂不是在干涉大理内政？万一段氏夺位不成，又被高氏知道，恼羞成怒之下与南宋绝交，朝廷岂不是彻底丧失了马源，且可能面临南北被夹击的困局？

宋慈有心阻止，但以他后辈晚生的身份，此刻贸然插话，既失礼又冒失，自小养成的谨慎习惯还是提醒他先等一等。他能想得到的，料想以辛弃疾的眼光，绝不至于不明白其中得失利害关系。

辛弃疾却似乎当了真，居然把话一口挑明，道：“蠲忿犀虽则贵重，在我们大宋，也就是一颗骨头做的珠子，不过是物以稀为贵罢了。但在你们大理，它是圣物，对公子意义非凡。老夫将它送给段公子，也算是物归原主。”

段智祥又在灯下摩挲了珠子许久，这才放回桌案，道：“不瞒辛公，大理的那颗蠲忿犀早已落在了高氏之手，这其中的来龙去脉，想必辛公是知道的。段氏长久以来活在高氏的阴影下，这其中的复杂滋味，实在不足为外人道。”辛弃疾道：“既是如此，这颗蠲忿犀对段公子意义更加重大。”

段智祥道：“我小时候受过高氏言语侮辱，原也有心要等成人后奋起反击。然而当我真的想有所行动、乔装打扮深入民间时，我才知道，老百姓根本不在乎是段氏当皇帝，还是高氏掌权，只要国泰民安就好。大理民心纯朴，人心向佛，只要简单的衣食无忧，他们就很满足了。我如果真要从高氏手中夺回大权，必然要诉诸武力，兴兵打仗，在所难免，对普通老百姓而言，只能是祸端，而并非福祉。我又岂能为了段氏的一己之私，置大理百姓的生死于不顾？”长长叹了一声，将蠲忿犀推向辛弃疾一方，道：“辛公美意，我心领了。但这颗蠲忿犀价值太大，我实在不能收。它是圣物的象征，内中蕴藏着权势的魔力，会让人不由自主地生起贪恋，我怕我有了这颗圣物后，想要夺回大理大权的心思又会蠢蠢欲动。”

辛弃疾耸然动容，拱手道：“段公子深明大义，佩服，佩服。”

他欲送蠲忿犀给段智祥，的确有希望段氏藉此夺回大权的意思，但目的并不是同情段氏，而是希冀能由此与段氏结成死盟。表面看起来，大理位处西南偏僻之所，于南宋仅仅是战马供应地，在地理上并不具备战略地位。然则辛弃疾是当今名士，眼光要比常人深远得多，他早已看出金人势力已衰，而南宋也没有向金人复仇的实力，天下大势很可能要由北方新兴的第三方势力所左右——正如当年北宋与大辽南北对峙，大金趁隙崛起，以后起之秀的姿态先后灭掉大辽和北宋两个大国，当真是后生可畏。但即使是第三方崛起，在攻灭大金后，要继续进攻南宋，势必后劲不足，此时，西南的大理便会成为关键的一方。如果大理能与南宋联盟，共同抗敌，那么即使金人灭亡，南宋依旧可以勉强保住半壁江山。但若是大理倒戈，南宋会立即面临南北夹击的局面，形势岌岌可危[6]。大理国虽小，平素亦不起眼，却能在关键时刻起到羁绊作用。只是这个时候天下还没有出现一股能有实力与大金和南宋抗衡的势力，更多的只是出于辛弃疾本人的推测，即使聪慧如宋慈者，也猜不到他的真实意图。

辛弃疾见段智祥不受权力诱惑，婉转拒收蠲忿犀，这是理性使然，便不再多提，命陈址收了珠子，问道：“段公子见识不凡，不知如何看待北方的局势？”他口中的“北方”，自是指大理以北，泛指南宋、金、西夏等一众政权。

段智祥也是个直爽性子，坦然道：“听说辛公原是自北方归来，至今尚有许多亲朋好友沦陷在金国，辛公一直有志恢复中原、恢复故土，我若是说实话，怕是辛公不爱听。”辛弃疾道：“老夫真心向段公子请教，段公子不妨直言。”

段智祥道：“那好，辛公坦诚相见，我也就直言不讳。我认为大宋虽然地广物博、人口众多、经济强盛，军事上却不足以与金人抗衡。”他所言“军事上却不足以与金人抗衡”，其实只是“中原难以收复”的委婉说法。又续道：“大理和大宋风俗不同，但有一些本质的东西是一样的，老百姓都是依附于土地而活。而北方的金人、西夏人却习惯靠劫掠谋生，更野性一些，这其实也是他们基本生活物资缺乏的缘故。”

陈址忍不住插口道：“段……公子……是说我大宋就该……该……”越是着急，越是说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

宋慈便道：“陈兄想问的是，段公子是说，难道因为金人缺少基本的生活物资，我们大宋就该被他们劫掠么？”陈址忙点了点头，示意宋慈转述无误，又道：“多……多谢。”

段智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说依附土地生存的人和马背上长大的游牧人有着本质的不同。前者有地耕种，足以自食其力，人也更容易满足，乐得安稳于现状，即所谓安土重迁。后者则是逐水草而生，居无定所，有迁移侵占的天性。譬如我们大理国，国民属于前者，所以只要有相对平静的生活，不对生命和财产保障造成重大危害，就算高氏收的赋税比段氏高出许多，他们也能坦然接受。再譬如辛先生的家乡山东、河北一带，大多数汉民虽受金人盘剥，但毕竟还算是有生活，所以他们并不愿意冒险起来反抗，更不会轻易背井离乡，离开安身立命的家园，如此，便只能甘心成为金国的子民。我只是打个比方，并不真的了解北方汉民的情况。不过我有听过‘归正人’一词的来历，可见宋人也对这一点有深刻的认识。但南宋人跟北方汉民相比又能好多少呢？按你们汉人的说法，其实就是五十步笑百步的事。”

“归正人”一词，出于南宋宰相史浩之口。史浩极度歧视金人沦陷区的汉人，曾放言道：“中原决无豪杰。若有，何不起而亡金？”其实与段智祥所言是一个意思，不过段智祥说得更婉转些。辛弃疾本人就是归正人身份，段智祥这些话虽然前兜后转，绕了一个大圈子，但听在耳中，依然十分犀利。

室中一时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火苗“噗噗”跳动的声音。然而宁静只是片刻的事，躁动往往隐藏在这静默之中。

段智祥忙道：“抱歉，我其实……”辛弃疾哈哈一笑，道：“段公子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何须抱歉？其实老夫也赞成你‘不足以抗衡’的观点。”

段智祥道：“辛公是天下名士，今日能有机会与辛公当面畅谈，足慰平生，可否请辛公阐述得更详细些？”辛弃疾道：“而今天下形势，宋金南北对立，南宋虽对北边俯首称臣，然金人也没有灭掉南宋的实力。南宋恢复故土确实难上加难，但老夫并不认同段公子的理由，你认为这是基于农耕民族和游牧民族的各自本性，一个只想守，一个极想攻，而中原百姓由于土地的束缚，出不了血气方刚的豪杰人物，实则不然。”

段智祥道：“愿闻其详。”辛弃疾道：“自古以来，中国的行政运转，从来都是自上而下，而不是自下而上，因而国家的安危，百姓的枯荣，通常只取决于朝廷，甚至是极少数大臣的智愚忠奸，如众所周知的秦桧——当年北伐义旗高举，中原豪杰云集，群雄誓言要恢复故土，还我河山，局面极其有利。然而由于秦桧从中作梗，北伐功亏一篑。即使是岳飞那样声震宇内的英雄人物，也一样被他陷害，最终冤死狱中，这便是典型的奸臣左右天下大势的例子。”

段智祥道：“即便有权臣左右局势，但中国这么大，他终究还是难以一手遮天。中原仁人志士和朝中正直大臣不少，难道就任凭奸臣胡作非为么？”辛弃疾道：“这就要说到士大夫一层了。本朝与前朝不同，自立国以来，便是以‘重文轻武’为国策，太祖皇帝在抑制武将的同时，加强了文官制度，规定‘宰相须用儒者’，自宰相以下，州县地方长官皆用文臣，此即世谓‘与士大夫治天下’，由此促成了宋代倡忠义、尚名节的士风。然而哲宗元祐之后，党争激烈，诸多名士如苏轼、苏辙、黄庭坚等无一例外卷入其中。徽宗皇帝即位后，权臣蔡京大力排斥异己，钳制人言，直接造成了大批文人士大夫因循苟且、风气颓败，士大夫忠义之气变化殆尽……”

说到这里，辛弃疾略微停顿了一下，旁人均知他是由北宋末年士风委靡的状况联想到目下的时局，而今又何尝不是权臣当道、粉饰太平，士人却是随时俯仰、略无定操呢？

他叹了口气，续道：“因而到了靖康之祸时，士大夫寡廉鲜耻，不知君臣之义，视两宫播迁如路人然，罕有能仗节死义者。士大夫既不能守忠义之节，也就谈不到恢复之事。南渡之后，金人不能奄有四海，大宋却以尊称与之，这是宋廷自身的失计。朝廷苟且偷安，士风愈发蜕变，持和议之说者遂陈陈相因，比比皆是。士风颓废，一至于此，再难挽回，令人可悲！如此局面，纵然有恢复的机会，纵然有主张恢复之人执政，也无成功之可能！”他说得慷慨激昂，悲叹愁思、忧国忧民之心尽流露于言谈之间。

宋慈只听得惊心动魄，这一番剖析竟是闻所未闻，定了定神，才问道：“那么辛公觉得恢复大宋故土是不能实现了？”

辛弃疾道：“不是完全不可能，而是在当下的局面很难成功。若朝廷能任贤使能，立纲纪，厉风俗，尽洗重重暮气，才能锐意恢复，闭关绝约，定修攘之计，以战复仇，以守制胜。”顿了顿，又道：“你们若以为老夫前面一番话是志气消磨的表现，那就错了。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最后一句“男儿到死心如铁”是辛弃疾的词作《贺新郎》中的结句。他吟诵得缓慢，声音低沉，却是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如果每个宋人都有这等大志，像女娲补天一样，对抗金大业至死不渝、坚如钢铁，大江南北何愁不实现统一？

室内的几人都被深深打动了，陈址还悄悄举袖抹了一下眼角的泪花。宋慈也是激动不已，深为辛弃疾的胸襟风范倾心折服，暗道：“辛公英毅卓然，难怪能与朱老夫子并列为天下名士之首，他的风范当真可当得起‘长江大河，一泻千里’八字。”

正心潮澎湃之时，忽听得有弟子大煞风景地拍门叫道：“朱老夫子已经起来了，请辛公和客人一道去食堂用晚饭。”

辛弃疾道：“也好，肚子正好饿了。陈址，你先带段公子去拜见朱公。宋慈，你留一下。”等旁人出去，示意宋慈掩好门窗，郑重道：“老夫有话问你。”

宋慈料想辛弃疾必然是要追问华岳下落，先问道：“辛公都肯原谅孙大哥的作为，为什么又一定要追捕华岳呢？他本来就是无辜的。”

辛弃疾道：“你不懂，华岳是大理寺判处编管的犯人，就算有冤，也要经过有司平反。你们自以为救了华岳，其实是在害他。如果老夫猜得不错，华岳自己应该也不会领这个情的，对不对？”宋慈道：“华岳受伤极重，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人一直没有完全清醒，更不要说开口说话了。”

辛弃疾道：“无论老夫说什么，你是不是都不肯交他出来？”宋慈道：“我没有办法交他出来。”

这句话回答得甚是巧妙。辛弃疾沉吟道：“也由得你。不过老夫留下你，不是要问你华岳藏在哪里。宋慈，你可已了解老夫的志向？”宋慈道：“了解。”

辛弃疾道：“那么你可愿意助老夫一臂之力？”

宋慈听了这话，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脑门，想也不想，慨然应道：“当然愿意。任凭辛公吩咐，宋慈愿效犬马之劳。”辛弃疾道：“那好，老夫就将寻找秦氏宝藏的任务交给你。”宋慈一时愣住。

辛弃疾道：“怎么，你不愿意？”宋慈忙道：“不，不是不愿意。之前听岳兄说，辛公想让我调查毛一平、丁毅以及峡谷行刺那几件案子，我还以为……”

辛弃疾冷笑道：“无论是跟踪毛一平也好，伏击丁毅也好，刺杀老夫也好，那些坏人最终目的无非是阻止老夫、对付老夫、想要老夫死，可老夫现在不还好好活着么？比起宝藏的下落，那些案子都是些不相干的屁事。只要找到宝藏，用作正途，主谋也好，刺客也好，细作也好，都不过是老夫人生中的过客，又有谁会在意他们到底是谁？找到宝藏，就是对坏人的最好报复。”

宋慈道：“然而根据毛一平和丁毅两件案子来推测，辛公身边之人泄密的可能性很大。难道辛公不想找出这个人么？”辛弃疾决然摇了摇头，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老夫还是会照旧信用身边所有人。如果没有确实证据，以后切不可再提是老夫身边人泄密之类的话。”

如此豁达心胸和超然见识，当真世所罕见。宋慈既惊异，又佩服，正想要再问，忽听得杨妙真在门外欢声叫喊，却是岳珂带着孙应龙回来了。

岳珂没有捕到华岳，全在辛弃疾意料之中。倒是孙应龙见到杨妙真人在沧洲精舍，且与辛弃疾相处甚欢，万般惊讶，问道：“你是自己主动向辛提刑投案自首，所以他同意不再追究前事了么？”杨妙真笑道：“不是。我之前也没有犯下什么大错啊，还是我和我哥哥出手救了辛提刑呢。”

孙应龙道：“可你们是有目的的，对不对？”杨妙真笑道：“那倒是。”

孙应龙道：“到底是什么目的？”杨妙真笑道：“你能赢得了我手中铁枪，我就告诉你。”

他二人自在一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岳珂向辛弃疾请罪道：“我办事不力，未能进去逍遥居搜查。”

辛弃疾很是意外，道：“这么说，你不是没搜到人，而是连人家赵府的大门都没进去？”岳珂道：“是，惭愧得紧。”当即详细禀报了经过，连内中所涉及的辛弃疾个人私事也没有遗漏。

原来岳珂按照辛弃疾的吩咐，从建阳县署调得人手后，直接去了庵山关刀峡逍遥居搜查。赵府下人起初挡住大门口，不让他们进去，态度极其强硬。后来还是郡主赵师滢听到争吵赶了出来，经过岳珂劝说后，她勉强同意放差役进门搜人。然而正当众人要开始搜查的时候，赵师滢的兄长赵师槚突然回来了。他见宅子前聚集了许多官差，二话不说，命侍从从革囊中取出一枚火器，往天上打出，随即冷冷地瞧着岳珂等人。岳珂见对方敌意极盛，忙报了身份，解释是奉福建提刑辛弃疾之命前来搜捕重犯华岳。

不想赵师槚冷笑道：“原来辛弃疾这么喜欢替人捡鞋子，他怎么不好好查查第一位夫人赵彦骞的死因？我那位姑姑可是死得不明不白，这么多年过去，她相公都不能找出真相么？”

赵师槚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八世孙，辛弃疾第一任夫人赵彦骞则是赵匡胤弟弟赵廷美的七世孙，论辈分，赵彦骞是赵师槚的姑姑，赵师槚也确实该叫辛弃疾一声姑父。然而这位沾亲带故的宗室子弟说出来的话却足够惊人，什么赵彦骞死得不明不白之类。岳珂自少年时便跟在辛弃疾身边，竟是从未听过，一时语塞，只好道：“今日我来逍遥居，全是公务，只为追捕重犯华岳，并非存心骚扰，还望赵公子海涵援手。”

赵师槚冷冷道：“我管他什么重犯，什么华岳！岳公子头一次来建阳，没有听说关刀峡逍遥居机关密布么？你们谁想死在这里，尽管进去搜，包管竖着进去一对，横着出来一双。”说完不再理睬众人，牵了妹妹的手，带领侍从昂然进去。

差役们主动打起了退堂鼓，纷纷劝说岳珂千万不要惹这位极难缠的茶树公子。岳珂心想对方有赵氏宗室身份，己方又没有真凭实据，况且他自己也不真的想要搜捕到华岳，遂就势退了出来。出来关刀峡下山时，正好遇到孙应龙和余月月，二人说是来庵山采草药。岳珂见天色不早，就先带了孙应龙回来沧洲精舍交差。

辛弃疾听了经过，丝毫不提赵师槚之语，只道：“嗯，这般看来，华岳已经不在逍遥居了，但一定还在庵山别的什么地方。孙应龙，是也不是？”

孙应龙正与宋慈密密低语，闻言一惊，不敢接话，只转头去看宋慈。宋慈亦是一愣，料想以辛弃疾之精明，谎话也瞒他不过，可又不愿意就此承认华岳就在庵山。二人面面相觑，均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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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营妓：地方官妓，因聚居于乐营教习歌舞，故又名“营妓”。许多知名女性均是营妓出身，如唐代女诗人薛涛、南宋名将韩世忠夫人梁红玉等。

[2] 唐仲友知台州时，曾开展过大规模的刻书活动，所刻之书有《荀子》《扬子法言》《中说》《昌黎先生集》《后典丽赋》等。其中《荀子》二十卷，战国荀况撰，唐杨倞注，为唐仲友于淳熙八年（1181年）在临海台州任上所刻。此书为二十卷本，版式半页八行，行大字十六，小字双行各二十四。刻成后，人称“宋椠上驷”，赞其“雕镂之精，不在北宋蜀刻之下”。现日本尚有藏本，举为国宝。

[3] 段智兴是大理第十八任皇帝，在位二十九年，金庸名著《射雕英雄传》中人物一灯大师（“南帝”段皇爷）即以其为原型。其长子段智廉后即位为大理第十九任皇帝，次子段智祥后为大理第二十任皇帝。

[4] 南北朝时，南印度婆罗门高僧菩提达摩（南印度香玉王第三子，摩诃迦叶第二十八代弟子）乘船经海路云游到中国。最后嵩山少林寺五乳峰山洞面壁，修习禅定，成为中国禅宗的始祖。禅是梵文Dhyana的意译，意思是默想，本是印度佛教修行方式的一种。传说佛祖释迦牟尼在灵山说法，曾经拈花示众，众人皆不解其意，只有摩诃迦叶心领神会，微微一笑，于是得传释迦牟尼大法。这就是禅宗“以心传心”的由来。有僧人神光仰慕达摩，自断手臂求法。达摩被他的精诚所感动，逐传授以衣法，并帮他改名慧可。达摩传给慧可的法衣，就是著名的木棉袈裟，为印度木棉制成，后成为禅宗传法的信物。

[5] 邕州：治所在宣化县（今广西南宁郁江南岸）。辖境相当今广西南宁及邕宁、武鸣、隆安、大新、崇左、上思、扶绥县地。

[6] 南宋末年，蒙古为灭亡南宋，又担心中原势大，决议先征服西南诸番，而后形成南北夹攻南宋的战略。公元1253年，蒙古大汗蒙哥派其弟忽必烈率十万大军攻取云南。忽必烈率军翻山越岭，涉江渡河，到达金沙江西岸，命令将士杀死牛羊，塞其肛门，吹成革囊用以渡江，这就是“元跨革囊”典故的来历。蒙古军渡江后迅疾南下，败大理守军，杀死相国高泰祥，俘获大理皇帝段兴智，建国三百余年的大理至此灭亡。蒙古大汗蒙哥感于段氏人望所在，施以怀柔政策，赐段兴智金牌，让他回去继续统治云南。大理大权重归段氏，段氏亦完全臣服于蒙古，西南遂成为蒙古军的基地。

第六章　无端风雨

北方传来阵阵鼓鸣声，如波澜，似松涛，一浪接着一浪，绵绵不绝，那是唐石里的巨石在风雨中作响。鼓声深邃、惆怅、低沉、悲伤，仿佛是从大地最深处发出的叹息，愈发将哀恸者蹂躏得肝肠寸断。

紫箫吹散后，恨燕子、只空楼。

念壁月长亏，玉簪中断，覆水难收。

青鸾送碧云句，道霞扃雾锁不堪忧。

情与文梭共织，怨随宫叶同流。

人间天上两悠，暗泪洒灯篝。

记谷口园林，当时驿舍，梦里曾游。

银屏低闻笑语，但梦时冉冉醒时愁。

拟把菱花一半，试寻高价皇州。

——张孝祥《木兰花慢》

孙应龙和余月月下山时遇到岳珂，见他身后跟着官差，相当吃惊，神色紧张。岳珂其实也猜到他二人多半是刚探望过逃犯华岳回来，但一来庵山极大，搜索数日也未必有所收获，二来华岳只是个仗义上书而得罪的太学生，并非奸恶之徒，他也不愿意其再次被捕。

此时，辛弃疾一语便猜中华岳还藏在庵山，孙应龙的反应更是进一步验证了这一点。岳珂不得不上前道：“是我失职。明日一早，我就带人再上庵山搜查。”辛弃疾道：“不必。你留在这里，看着宋慈和孙应龙。没有老夫的命令，你们三个哪里也不准去。”

岳珂忙问道：“天色已晚，辛公要去哪里？”辛弃疾道：“老夫要再去会一会朱公。”又转头交代道：“宋慈，你可是已经答应老夫了。老夫让岳珂从旁协助，也准你自行挑选帮手，但要尽快办到。”宋慈道：“遵命。”

辛弃疾道：“还有你，孙应龙，你胆子不小，当上武学生没几天，劫囚、盗墓，什么坏事都做尽了。”

孙应龙很不服气，嗫嚅道：“这个……好像说不上坏事吧？”辛弃疾道：“嗯，老夫应该去问问金三娘，看这些事算不算坏事。”

孙应龙心道：“劫走华大哥一事，娘已经是怨天怨地了。要是盗墓之事被她知道，盗的又是福建安抚使爷爷的墓，她还不得撞墙发疯？”忙道：“是我错了，我任凭辛提刑处罚便是。还请不要将盗墓一事告诉我娘。”辛弃疾道：“嗯，知道错就好。你做的那些事，老夫本来也不打算追究。”

孙应龙大喜过望，道：“那么华大哥的案子……”辛弃疾道：“华岳的事另说，你先管好你自己再说。眼下林安抚使就在建阳，他为什么而来，你最清楚不过。”

一提到福建安抚使林枅，孙应龙登时沮丧起来。之前他盗墓时，虽知道墓主林士澜是林安抚使的祖父，但一时冲动，加上急于救人，最终还是不计后果地做了。然而等到林枅真的来到建阳，他还是很有些害怕，不是怕自己出事，而是怕牵累亲朋好友。要知道，对方可是福建安抚使，八闽之地一言九鼎的人物，事情一旦败露，他固然会被捕，只怕母亲、余月月、宋慈这些帮助过自己的人都要被判刑。说不定还会如之前宋慈所担心的那样，一些手握大权的坏人借机将朱熹老夫子一派的理学人士都牵连进来，一网打尽，那样局面就不可收拾了。

辛弃疾道：“今日大理段公子去过唐石里，无意中泄露了林七手中有蠲忿犀，好在他说的是珠子，山民和差役都不是太明白，希望能就此瞒过王判官和林安抚使。但蠲忿犀这事是你惹出来的，老夫说不追究你犯下的事，并不表示原谅你犯下的过错，而是不希望这件事牵累更多人，你可明白？”

孙应龙悻悻道：“我明白，辛提刑看的是朱老夫子的面子，不愿意大伙儿牵连进来。可眼下林安抚使亲自来了建阳，就算可以瞒住蠲忿犀这条线索，他还是会对盗墓一案穷追不舍，该怎么办？”

辛弃疾道：“嗯，这样吧，老夫准你将功赎罪，协助宋慈帮老夫办事，只要你肯尽心尽力，老夫便设法帮你解决掉林安抚使这边的事。如何？”孙应龙迟疑道：“那当然好。可被盗的是林安抚使爷爷的墓，辛提刑当真能平息这件事？”辛弃疾傲然道：“当然，连这么一点儿事都做不到，老夫还谈什么恢复故土？”

等辛弃疾拂袖出去，孙应龙忙问道：“你答应辛提刑什么事了？”宋慈道：“帮他寻到秦桧宝藏。”

孙应龙道：“秦桧宝藏？我有听过，那不该是在金陵么？”岳珂道：“不在金陵，而在福建，而且很可能就在建阳，跟你盗过的林士澜墓有很大干系。”当即简略说了情形。

孙应龙惊讶得合不拢嘴，半晌才道：“这么说，我用来贿赂狱卒的金银珠宝，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秦桧宝藏了？”宋慈道：“就算不是，也应该有所关联。”

孙应龙道：“本来我一直很后悔留下那颗蠲忿犀，导致后来惹出了这么多事，现在看来，这倒是一条极有用的线索了？虽然是误打误撞上的。”宋慈道：“嗯，这是目前唯一的一条线索，我们就从林士澜坟墓开始查起。”

岳珂道：“说起盗墓，有一件事，我一直心存疑惑，就是那位暗中指点你们去盗墓的刘先生到底是什么人？”孙应龙道：“我们不认得他……不，应该说连他的真面目都没有见过，他和随从出现时总戴着竹笠，看不清面孔。”

岳珂道：“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还肯与你们一道做如此冒险之事，应龙兄难道没有起过疑心么？”孙应龙道：“刘先生说这是为了办事方便。况且有什么可疑的？他没做过任何坏事，全心全意帮我们救出了华岳。事后也如之前约定的那样，一拍两散，再也没有联系过。我倒觉得他有世外高人之风，在我们最危困的时候出现，功成后飘然离去，连姓名都不肯留下。”

岳珂道：“如此，他倒有可能是真心想救华岳。不过他既能提前知道韩丞相写给建宁知府李大异密信的内容，应该不是泛泛之辈，更不会是世外高人。或许他指点你们去盗林士澜的坟茔，是有意为之。”

孙应龙道：“是有意的呀。刘先生之前说得一清二楚，有两个理由：一是建宁之大，只有林士澜墓中才有足够丰厚的陪葬；二是要用林士澜孙子的安抚使身份，封死狱卒的口。”

岳珂道：“宋慈兄，你怎么看刘先生这个人？”宋慈道：“这刘先生应该有些来历，但其冒险救人也是出于真心，他隐藏身份面容，想必也是有苦衷，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辛公这般有勇气公然与韩丞相唱反调。”

他所称的“唱反调”，即指在理学成为朝廷点名的“伪学”后，辛弃疾仍然不顾有被列入“伪党”的危险，赶来沧洲精舍拜访朱熹，甚至一再留宿在这里。

岳珂道：“那么他指点应龙兄盗墓，应该只是他说的两个理由，跟秦氏宝藏无关了？”宋慈道：“这个不好说。但我们目下也难以跟踪林墓被盗这条线索，林安抚使亲自来了建阳，可见对祖父坟茔被盗一案极其愤怒。怕是得等辛公出面解决，将林安抚使打发回福州后，我们才能下手。”

忽听见有人拍门道：“你们在里面么？我给你们送饭来啦。”却见杨妙真推门进来，手中果然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

孙应龙道：“为什么要你送饭？”只听见辛弃疾的声音道：“因为不得老夫允准，你们三个不得离开房门一步。”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道：“朱公身体不适，需要早些歇息。段公子已经走了，老夫也没什么事，打算连夜赶去同由里，到宋慈家中拜访。”宋慈忙道：“我陪辛公一起去。”

辛弃疾摇了摇头，道：“你不准去。”转头叮嘱道：“妙真，你在这里看着，如果孙应龙和宋慈想要走出这间屋子，就把他们两个绑起来。”杨妙真笑道：“好，这个任务有趣，我来当狱卒，他们两个是囚犯。”

辛弃疾道：“若是岳珂想要徇私，就把他也绑起来。”杨妙真道：“他不是岳飞将军的孙子么？我可不敢向他动手。”辛弃疾道：“总之，看好他们三个。”转身叫道：“陈址，叫上老幺，我们出发。”

杨妙真等辛弃疾出去，便将大门掩上，搬过一张交椅堵在门口，大大方方地坐下，笑盈盈地看着众人。

孙应龙瞠目结舌，半晌才问道：“辛公为什么要将我们软禁在这里？”宋慈叹道：“辛公要亲自去搜捕华岳，不愿意我们暗中通风报信。”

孙应龙这才长舒一口气，笑道：“原来是这样。庵山那么大，辛公又不知道华大哥在哪里，乌漆麻黑的，怎么搜？”宋慈摇了摇头，道：“辛公特意留下了县署的差役老幺，目的就是要打听我们每个人的家庭关系，有哪些亲眷，有哪些朋友，他又知道华岳在庵山上，怕是很快就会找到线索。”

孙应龙登时一跳三丈高，道：“大事不好！岳珂说过下山时遇见了我和月月，辛公第一个就会怀疑月月，最先从月月身边的人查起，月月的亲眷只有一个住在庵山上。哎哟，我得赶紧……”转身见到杨妙真正坐在门口，不由得一愣。

杨妙真笑道：“你都听见辛先生说过什么了。别动逃跑的心思啊。不然别怪我下手不留情。”顿了顿，又道：“快些吃饭吧，饭菜都快凉了。”

三人一时别无他法，只得闷闷往榻上坐了，开始吃饭。

孙应龙低声道：“真娘虽然功夫不错，可我们有三个人，一会儿我上去缠住她，宋慈，你趁机溜出去报信。”

宋慈不及回答，岳珂已然道：“你不能这样做。辛公一心要捕到华岳，自然是有他的用意。”

孙应龙道：“有什么用意？”岳珂道：“回头你自己问辛公，他愿意的话，自然会告诉你。”

宋慈也道：“辛公做事深谋远虑，应该不会对华岳有歹意。况且你我现在也做不了什么了，想去报信，无论如何都已经晚了。”

孙应龙这才勉强作罢，埋头吃饭。

杨妙真忽然捂着鼻子叫道：“那是什么菜，怎么那么臭？臭不可闻！”孙应龙道：“你是外地人，不懂了吧？这叫臭味香，闻去极臭，但味道极香，在建阳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本地人都爱吃。”

岳珂听了颇有兴趣，问道：“居然有几百年的历史，可有什么来历么？”孙应龙道：“来历嘛，很简单。就是唐代的时候，建阳有位老伯，以卖豆腐为生。有一天，老伯的豆腐没有卖完，他就随手把豆腐放到钵头中，为了防止落灰，还在上面盖了一层稻草。结果第二天老伯就将这件事忘了。过了好些日子，他闻到一股特殊的臭味，这才发现是钵头中的剩豆腐发出的。老伯生平节俭惯了，虽然知道豆腐臭了，还是舍不得丢掉，拌了一些调料吃，结果越吃越有味，分给乡亲们吃，更是赞不绝口。后来老伯干脆如法炮制，做起了臭豆腐卖，并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臭味香’，结果生意比之前卖豆腐时还要好。后来人人都学着做，慢慢就传下来了。”

杨妙真道：“真有这么好吃？”孙应龙道：“你要不要尝尝看？”

杨妙真颇为动心，然而看到孙应龙刻意的夸张吃相，立即摇了摇头，道：“我可不吃这种怪东西。”

岳珂尝了一口，果觉满口噙香，道：“这臭味香很特别，是不是工艺很复杂？”孙应龙道：“不复杂，好做得很，我家每年都要做一大盆呢。就是将水豆腐切成拇指般大小，然后放到滚水里过一下，水滴干后再装到钵头中，上面用稻草盖严，放到一边。过个十来天，等到豆腐由白变灰、长满茸毛后，就拿到太阳底下晒，晒到茸毛脱落、颜色转为淡红，就可以了。然后放上盐、酒等佐料，装入瓮中。半个月后，就可取出来吃了。”

岳珂本来觉得臭味香有滋有味，等到孙应龙说了制作过程、提到茸毛之类，反而没有了兴趣。他最先吃完，转头看见杨妙真正在把玩一柄模样古怪的匕首，不由得吃了一惊，忙抢过去问道：“这不是辛的金错刀么？”

杨妙真道：“金错刀？”岳珂道：“就是你手中的匕首，虽是短刀，形状却是仿制王莽的‘错刀’，所以叫金错刀[1]。你连匕首名字都不知道，看来是从辛手里盗来的了。”

杨妙真道：“辛又是谁？”岳珂道：“辛公的幼女，眼下正住在宋慈家中。喂，杨妙真，你好无赖，仗着会几分武艺，盗了一个弱女子的防身匕首，快些还回来。”

杨妙真道：“我无赖？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了！”将匕首举到岳珂面前。

这是一柄古意盎然的匕首，刀刃细长，形状近乎金错刀的刀身，刃锋至尖处略上翘，配白玉雕柄。刀柄镀金镂雕，上刻一个“珠”字，一笔一毫，细若发丝。而岳珂记得辛的匕首刀柄上刻着一个“夫”字，取自是辛弃疾原字[2]。他这才知道弄错了，讪讪道：“实在太像辛身上那柄金错刀了，况且这刀币形的匕首极其罕见，所以我误会了，抱歉。”

杨妙真笑道：“这不能怪你。我手里的这柄匕首，跟辛家小娘子的那柄，原本就是一对。”

岳珂道：“原来是一对。这么说，真娘与辛公很有些渊源了？可为何真娘反而不知道这匕首的名字呢？”杨妙真笑道：“这我可不能告诉你。除非你能说服辛先生帮我的忙。”

岳珂沉吟道：“真娘想从辛公那里得到什么？不妨先说出来，也许我们三个能帮上忙。”杨妙真笑道：“我这个忙，只有辛先生一人能帮，你们谁都没那个本领。”孙应龙道：“那倒未必。辛公也是人，对不对？他要办事，也得差遣手下人，对不对？你说出来，我们总能帮得上的。”

杨妙真笑道：“你肯定是帮不上的，别想着套我的话。”转头打量了岳珂一番，道：“你是岳飞将军的亲孙子，对吧？倒是蛮有那个名门之后的劲头的。嗯，你也许能帮上忙……”

忽听得有人拍门叫道：“宋慈，宋慈人在里面么？”宋慈忙应道：“在。”走过去开门，却被杨妙真挡住，似笑非笑地道：“宋公子，辛先生有命，你可不能离开这个房间。”宋慈道：“是，我有听到。”

杨妙真这才搬开椅子，宋慈拉开门，却是学堂堂长黄贵站在门前，急道：“朱老夫子身子很不舒服，喘气喘得厉害，已经派人去同由里请王医师了。可又怕来不及。你不是懂些医术么？先去看看吧。”

宋慈道：“我只是略懂一点儿外科的皮毛。”黄贵道：“懂总比不懂好，快去看看。”宋慈道：“好。”

杨妙真道：“哎，不能去，你不能踏出这屋子半步。”宋慈道：“生病的是我师祖朱熹，他是大名鼎鼎的理学宗主。”

杨妙真道：“师爷也不行。这个朱熹在你们这里可能是个人物，可是在我们那边只是个无名之辈。”宋慈不觉一愣，问道：“你说什么？”

孙应龙忙上前劝道：“真娘，大家相识一场，何不通融一下？就算辛公人在这里，肯定也是赞同的。我向你保证，我们三个绝不会逃走。”

杨妙真道：“那你拿什么向我保证？”孙应龙道：“你想要什么？”杨妙真道：“我想要皇后凤冠上的那颗珍珠。”孙应龙愕然道：“什么？”杨妙真见他当了真，这才笑道：“开玩笑的啦。宋慈，你去吧。快去快回，别让我没法向辛先生交代。”

宋慈忙跟黄贵来到朱熹单独居住的小楼。一些弟子正围聚在门外窃窃私语，见宋慈到来，忙让开一条道来。

宋慈见候在楼外的都是弟子，不见仆人，问道：“下人们呢？”黄贵道：“夫子身边只有两个家仆，你是知道的。时近寒食，两人都告假回乡下扫墓去了，夫子身边的日常侍奉，暂时由弟子们轮班。要不要派人找蔡先生、吴先生、陈先生他们？”

蔡先生名蔡沈，是朱熹生平知己蔡元定之子。吴先生即指宋慈的舅父兼授业恩师吴雉。陈先生名陈骏，是宋慈同门陈成父的父亲。他们都是朱熹早期的门人，学术有成，在建阳另有住处。朱熹本人亲眷不多，只有一妹。其妻刘清四是朱熹授业恩师刘勉之之女，早已过世。刘氏生有三子三女，长子朱塾早死，另两个儿子朱埜、朱在和女婿黄干等人都在外地教书谋生，未能侍奉在朱熹身边。沧洲精舍日常事务，多由蔡沈等人主持。

宋慈道：“先看看再说。”抬脚跨进门槛。穿过堂屋，转过一道屏风，才是朱熹的卧室。

朱熹仰面躺在床上，满面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口中“嚯嚯”有声，显是憋气得厉害。宋慈到床边一看，也没有好的办法，便蹲下来握住朱熹的手，轻轻叫道：“夫子，夫子。”

朱熹勉强转过头来，道：“宋……慈，你来了。”宋慈道：“嗯，学生来看望夫子老人家了。今日来，才发现考亭好美，天格外蓝，水一片幽绿，像是翡翠一般……”

黄贵见他尽说些没用的废话，忙叫道：“宋慈，别说了，快出去，让夫子好好休息。”不想朱熹却回应道：“是啊，考亭就是这么美。当年老夫第一次来到这里，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它……”

回忆起几十年前初来建阳的情形——美丽的风光，纯朴的百姓，甘洌的建茶，巧夺天工的兔毫盏，无一不令他惊叹。他嘴角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气息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宋慈见师祖已经开始昏睡，便起身退了出来，告知众弟子道：“夫子需要静养，千万不要有任何惊扰，一切等王医师来了再说。”

回来静室，岳珂问起朱熹病情。宋慈道：“病因要等王医师来了才知道。不过我看夫子只是年纪大了，大概这几日有些疲累，多休息一下，应该就没事了。”

杨妙真道：“好了，人也看过了，你们就安心等在这里吧。睡觉也好，聊天也好，总之不能再出房门一步。”重新搬了交椅堵在门前，坐下来将头靠在门上，闭上眼睛，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宋慈等人便将坐榻上的小案桌搬下来，各自在榻上寻了一块地方躺下。三人连日奔波，体力消耗极大，此刻骤然松弛下来，顿感疲累之极。不一会儿，便各自沉沉睡去，房中鼾声大作。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忽听见外面呼号声、哭叫声震天，岳珂一跃而起，叫道：“不好了！”忙推醒宋慈和孙应龙。

杨妙真早已惊醒，料想精舍出了大事，忙主动搬开交椅，开了门，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几人一道朝朱熹小楼赶来，却见众弟子聚集在小楼前的坪坝上，情态各异——有捶胸顿足的，有嚎嚎大哭的，有默默饮泣的，有坐在地上发呆的。宋慈心中一沉，隐约猜到究竟，但还是不愿意相信，愣在院子里，不敢进去。

岳珂顺手拉住一名弟子，问道：“出了什么事？”那弟子道：“老夫子……老夫子去世了！”

宋慈最终还是听到了最不愿意听到的话，如坠冰窖，寒气登时笼罩了全身。他呆了一呆，才排开众人，抢进小楼中。黄贵挡在卧室门前，不令众人进去，见宋慈几人到来，才勉强让开。

进来卧室，映入眼帘的场面触目惊心，却是与朱熹无关——医师王且光跪在朱熹床前号嚎哭泣；床前五尺处俯着一具大汉的尸首，背心插着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头侧向一边，怒目圆睁，却是王且光的徒弟猛哥；余月月歪坐在堂中一摊瓦罐碎片和药汤、药渣上，浑身发抖，直望着猛哥的尸首发呆。

孙应龙忙上前扶起余月月，问道：“月月，出了什么事？”

余月月却是脸色惨白，双目空洞无神，神情懵懂，显是受了巨大的惊吓。

宋慈有心上前查看，却又不敢，只呆立在那里。岳珂遂抢到床前，见朱熹双眼已然闭上，神色甚是平静，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便伸手探了一下，鼻息全无，然尸首尚有余温，显然才刚刚过世不久。他回身朝宋慈摇了摇头，宋慈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登时流了出来。

岳珂忙扶起王且光，搀他坐到一旁的圆凳上，道：“我是辛提刑的幕僚岳珂，你就是王医师么？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这样？”

王且光强忍悲恸，止住哭泣，举袖抹了抹眼泪，招手叫道：“宋慈，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宋慈仿若木偶一样，浑然没有反应，还是岳珂过去牵了他的手，将他推到王且光面前。

王且光道：“宋慈，朱老夫子死了，我知道你心中难过，我也很难过。我有要紧的话要对你说，你可要听清楚了。”

岳珂见王且光神色郑重，料想其所言必然涉及重大，忙握住宋慈手臂，狠狠掐了一下。宋慈吃痛，这才略略定了定神，道：“王医师请说。”

王且光道：“我对不起朱老夫子，是我害了他。”宋慈转头看了一眼朱熹，凄然道：“人终归有一死，朱老夫子也好，我们也好，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王医师已经尽力了。”

王且光道：“你恨我么？”宋慈愕然不已，道：“王医师这话从何说起？若不是你拿还魂草救我性命，我早就不在人世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也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感谢都来不及，何来恨意呢？”

王且光道：“嗯，你是个好孩子，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你是个好孩子。我问你，你可是一直喜欢月月？”宋慈一时不知所措，不能回答。

王且光道：“我当面将月月托付给你。我要你发誓，当着朱老夫子的面发誓，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竭尽全力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

岳珂见王且光大有托付后事之意，语义不祥，忙道：“王医师是太伤心了，不如先去别处歇歇，稍后再谈。”

王且光摇了摇头，用力咬了一下什么，登时脸色大变，身子一歪。岳珂一直刻意留意他举止，见状忙扶住他，问道：“出了什么事？”王且光道：“我服了毒，很快就要一命归西。宋慈，你还是不肯答应我么？”

宋慈忙抢过来，见到王且光脸色发青，嘴角有几丝黑血渗出，有明显的中毒迹象，忙叫道：“月月姊，快拿解毒丸来！快！”见余月月毫无反应，一时等不及，正要自己去药箱翻找，却被王且光抓住臂膀，道：“你……你发誓……要照顾月月……”

宋慈见对方命悬一线，瞪大眼睛，强撑着一口气，只为苦等自己的誓言，心道：“王医师是我的救命恩人，别说月月姊跟我一起长大，照顾她是应该的，就是再难的要求我也应该答应。”忙道：“我发誓，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月月姊，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哪怕是要赔上我自己的性命。”

王且光这才微微一笑，就此松手死去，最后一丝笑容僵在脸上，望上去甚是诡异。圆凳上无所倚靠，岳珂只得将他抱下来，靠着墙边放平，伸手为他合上了眼睛。

余月月听见叫喊，扶着孙应龙走过来，茫然问道：“外公他怎么了？”宋慈凄然道：“王医师他……”

岳珂忙插口道：“真娘，你先带月娘回静室歇息，给她一杯热茶。”杨妙真道：“我又不是替你做事，为什么要听你命令？况且我跟她也不熟啊。”

岳珂见她这个时候还要东扯西拉，很是生气，道：“你到底是不是女孩子，怎么连起码的同情心都没有？”

余月月又问道：“外公他怎么了？”孙应龙也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王且光已死是确认无疑的事，忙道：“月月，这里好闷，让真娘先带你出去透透气。”连使眼色。杨妙真这才勉强上前，正要挽住余月月手臂，她却突然晕了过去，只得背了她出去。

孙应龙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看情形，应该是王医师带了猛哥和月月连夜赶来沧洲精舍为朱老夫子诊治。但为何朱老夫子病故，猛哥死在了床前，王医师他……”岳珂道：“王医师应该是自己服毒自杀。”

孙应龙愈发困惑，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三人心中俱是一般的疑问，忙叫了守在门口的黄贵进来询问。黄贵居然还不知道屋里的情形，惊见王且光师徒死去，意外之极，愣了好半晌，才哆哆嗦嗦地讲述了经过——

原来王且光得知朱熹身子不舒服后，带着猛哥和余月月，连夜从同由里赶来三桂里诊治。初诊之后，王且光认定朱熹并无大碍，只需要多调理静养。他随身带了一些草药，配好后，让外孙女余月月到厨房添水煎药。又让黄贵及众弟子先回去歇息，不必守候在楼前。黄贵因为朱熹的两名贴身仆人均告假回乡，他今晚轮班当值，遣散了其他同学后，自己并没有回房，只到井边打冷水洗了把脸，随后一直坐在井边发呆。王且光曾出来过一会儿，安慰了黄贵几句，还称朱老夫子吉人自有天相。之后他赶去厨房看药，一直等到药煎好，才和余月月一道回来。

进楼前，王且光特意叮嘱外孙女要往药罐中添一掬井水，以做药引，随即自己便先进楼了。黄贵听说要用井水，忙打了一桶水，主动要帮忙添加。余月月笑道：“这是宁神之药，性阴寒，只能过女子之手，我外公今夜带我来，就是这个道理。”

她亲手掬了井水，端着药罐进楼后一会儿，黄贵便听到楼里传来瓦罐摔地的声音。他意识到不妙，急忙赶进楼来。却见王且光从卧室出来，告知朱熹已经过世，让他速派同学去建阳县署报官。然后又让他守住门口，不让旁人进来。

岳珂听了经过，道：“王医师叫黄公子派同学去县署报官时，你难道就没有起疑么？一般只有非正常死亡，才需要报官的呀。”

黄贵期期艾艾地道：“我……我没有想到这一点。”岳珂道：“没有想到？这是常理呀。”

宋慈插口道：“这其实不能怪黄贵。王医师与朱氏一门关系非同一般，他曾经侍奉过朱家三代人，朱老夫子叔祖在世时都拿他当子侄看待，不敢怠慢半分。所以他虽只是个医师，但他说的话，在沧洲精舍跟朱老夫子一样有分量。”

岳珂不知道这一层渊源，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王医师与朱老夫子交情如此深厚，朱老夫子病殁，他当场自杀，也就说得通了，既是内疚，又有殉主之意。”

孙应龙道：“可猛哥又是怎么回事？黄公子，可还有别的人进过小楼？”黄贵道：“没有，只有你们几个和王医师师徒三人，再加上我。之前宋慈说夫子需要静养，所以我特意交代大家要离小楼远一些，不要惊扰了夫子休息。”顿了顿，又道：“会不会是什么人悄悄溜了进来，而我没有觉察？”

岳珂道：“这倒是极有可能。不然还会有谁杀了猛哥？”

宋慈道：“可是这里面有说不通的地方。黄贵一直坐在井边，对不对？如果是有人溜进来杀了猛哥，以他的健硕身子，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被人杀死，势必要经过一番激烈搏斗。可你居然什么都没听见，这不是很奇怪么？”

黄贵愣了一愣，才道：“可我确实什么都没听见呀。月娘进楼后，我听到瓦罐摔地的声音，才赶进去的。”

宋慈凝视着猛哥尸首，一时陷入了沉思。

岳珂问道：“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宋慈道：“猛哥刀插在背心，是被人自背后杀死，可他头朝门，脚冲床……”岳珂道：“那么凶手一定是站在老夫子床前。”

之前几人完全没有想过朱熹的死因，只以为他是病故，到此时才想到有可能是被杀，急忙赶来检查朱熹的身子。却见薄被盖得整整齐齐，宋慈颤抖着手，慢慢揭开被单，果见朱熹颈中有一道深紫色的痕迹，显然是为人掐陷所致。

孙应龙道：“啊，原来是有人掐死了朱老夫子！这可真让人想不到。”

岳珂道：“从现场情形和时间上推算，应该是王医师去厨下煎药后，有人溜进小楼杀了朱老夫子，行凶之后，正好被猛哥发现，凶手干脆一刀杀了他灭口。王医师和月娘煎完药前后脚进来时，才发现出了意外，月娘更是失手摔破了药罐。”

宋慈道：“可这完全说不通，屋子里面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黄贵在外面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岳珂道：“如果凶手是猛哥认识的人，而且是丝毫不会防备的人，那就说得通了。”目光炯炯，凝视着黄贵。

黄贵尚未回过神来，连声问道：“他是谁？他到底是谁？”岳珂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孙应龙看了一圈，指着黄贵道：“难道是他？”黄贵更是吃了一惊，道：“岳公子怀疑我？”他的脸登时涨得通红，像小孩子那般跳着脚嚷道：“我怎么可能杀人？我怎么会杀害夫子呢？宋慈，你最了解我，你知道的，我决不会杀人，对不对？”

宋慈叹了口气，道：“从目前的情形来看，你确实嫌疑最大。”

孙应龙怎么看黄贵都不像杀人凶手，问道：“为什么黄贵嫌疑最大？”岳珂道：“王医师为朱老夫子诊治后，月娘去了厨房煎药。随后其他弟子相继离去，只有黄贵留在这里。朱老夫子和猛哥被杀，肯定是在王医师离开小楼后，这一点是确认无疑的。朱老夫子年事已高，可能一直处在昏睡中，凶手容易得手。可猛哥呢？他这么大的个子，就算是应龙兄这般武艺，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地将他杀死。除非猛哥认得凶手，凶手才有机会从背后暗算。但是按照黄贵的说法，再无旁人进来这里，因而最有嫌疑的人就是他。”

孙应龙道：“也有可能是猛哥认识的别的人啊，趁黄贵不注意，悄悄溜进了楼里。”岳珂道：“今晚当值的人是黄贵，如果是另外的人突然出现在楼里，猛哥会不出声询问么？即便是猛哥一时没有发现，可那人杀死猛哥，猛哥身子倒地，必然发出巨响，外面的黄贵居然没有听见任何动静，这不是不合情理么？如果他不是在撒谎，那么他就是凶手。”

孙应龙这才完全会意过来，可还是不相信这么一个弱书生会杀人，问道：“黄贵，你是不是走开过一会儿，中途去上茅房了？”

岳珂忙低声斥道：“应龙兄，你怎么能这么问案，主动给疑凶提供脱罪的理由？”

不料黄贵却没有接过话头，嚷道：“不，我没有走开，我一直在外面，可我就是没有听到过动静。我没有撒谎。”

岳珂道：“那么你就是凶手了。说，你为什么要杀朱老夫子？”黄贵道：“我……我……”情急之下，无可辩驳，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嚎大哭起来。

孙应龙道：“我怎么觉得他这样子，不像是杀人犯呀。宋慈，你怎么看？”宋慈道：“从目前情形来看，没有别的解释比岳兄的推测更合理了。但奇怪的是，他坚持说他一直在楼外没有走开，也没有听到里面有动静，这两点其实对他不利，他始终没有改口。”

岳珂道：“猛哥一死，黄贵就是唯一的证人，他随意怎么说都可以，也许他根本想不到我们会怀疑他。”

宋慈道：“最重要的一点，黄贵是慕朱老夫子大名，主动来沧洲精舍受教。以他的年纪，也不会跟朱老夫子有什么私人恩怨，没有杀人动机……”顿了顿，又道：“其实不能说完全没有杀人动机，但朱老夫子年老多病，实在没有必要……”

他言辞虽然闪烁，旁人却听得很明白——他说黄贵没有杀人动机，是指黄贵本人应该跟朱熹并无仇怨，而后一句“不能说完全没有杀人动机”，则是暗示黄贵可能受某些政敌收买，有意接近朱熹，心怀不轨。然而朱熹已经是风烛残年，黄贵选在这个时候动手，不是多此一举么？况且正如宋慈所言，“没有离开过”和“没有听到动静”两点均对黄贵不利，他若真是政敌派来潜伏在学堂的刺客，一定是心机深远之辈，又怎么会说出陷他自己于困境的供词呢？

过了一个多时辰，蔡沈、吴雉、陈骏等大弟子及一些得到消息的名士相继赶来。这些人大多年长，且已功业有成，是知名于世的学者。如陈骏早年中了进士，取得过功名。又如名士袁枢原是朝中史官，编纂过史学巨著《通鉴纪事本末》，创造了“纪事本末体”体例，深受名人学士推崇。当年孝宗皇帝读了《通鉴纪事本末》后，以手加额，大为称颂，道：“治道尽在是矣。”袁枢的史识、史才和史德均为世人所称道，本可大有作为，可惜晚年受朱熹牵累，被劾为“伪学”而罢官，已在建阳闲居了近十年。

众人连夜赶来沧洲精舍，无非是想要见朱熹最后一面。然而朱熹既是为人所害，牵涉的人事就太多了。建阳官署的人尚未赶来，便暂时由岳珂主事。他为避免楼外众弟子骚动，让孙应龙先带黄贵离开，只将蔡沈、吴雉、陈骏、袁枢等主要人物请进室中。蔡沈等人进来后才发现室中出了巨大变故，各自骇异不已。

尤其蔡沈发现王且光亦死在房中，更是惊讶。王且光与蔡氏渊源颇深，其医术学自蔡沈祖父蔡发。

岳珂道：“与各位先生一样，我们进来时也是震撼不已，为朱老夫子遇害而伤痛。然而现在真相未明，最要紧的是保持冷静。”

众人以蔡沈为首，低声商议几句。蔡沈道：“岳公子是岳将军后人，又是辛提刑幕僚，自然一切由你处置。”

岳珂道：“那好，岳珂就冒昧行事了。辛公不巧今晚有事，预先离开了这里。他回来之前，请各位暂且不要张扬此事。至于朱老夫子的死因，对外暂时还是称病故。”转头见陈骏忍不住要朝木床走去，大概是想观瞻朱熹遗容，忙挺身拦住道：“这里是命案现场，不能动。得等官府派人来勘验记录在案后，再安排后事不迟。抱歉了，这也是为了尽快破案。”

陈骏冷笑道：“等官府破案，那还不得黄花菜都凉了？上次沧洲精舍发生命案，官府的人理都不理，宋慈，你亲身经历了一切，最清楚不过。眼下受害的人是夫子，朝廷巴不得他早死呢。官府心知肚明，哪还会真心破案？肯定又跟上次一样，拖拖拉拉，不了了之。”

蔡沈忙道：“老陈，你这牢骚话不该冲岳公子说。辛公不避嫌，一来建阳就最先赶到沧洲精舍拜会夫子，足见情谊。岳公子更是名门之后，他既说了要尽快破案，自会有言必行。”又问道：“岳公子，还需要我们做什么？”

岳珂道：“各位可以开始准备朱老夫子后事了，请再派人到同由里去请辛公回来。”蔡沈道：“那好，我们就不妨碍岳公子做事了。走，我们去学堂商议夫子后事，这里就交给岳公子。”

吴雉走出几步，又回身叫道：“宋慈。”宋慈道：“是，舅父。”

吴雉道：“你没想起什么吗？”宋慈一愣，道：“什么？”吴雉道：“去年你在沧洲精舍遇刺，背心中了一刀，伤口径长多少？”宋慈道：“几近一寸。”

吴雉道：“猛哥背心的匕首，看起来刃宽也就是一寸的样子。”宋慈“呀”了一声，忙道：“多谢舅父提醒。”

吴雉低声叮嘱道：“凶手多半就在我们身边，小心点儿。”这才施然出去。

正好孙应龙进来，他曾向理学名士蔡元定学习武功，而蔡沈是蔡元定次子，他时时也呼蔡沈为师兄。只是蔡沈对他这类武夫一向不大瞧得起，此时哀恸朱熹过世，更顾不上理睬了。

岳珂问道：“黄贵人呢？”孙应龙道：“我将他绑在静室里，交给真娘看守了。”

宋慈道：“月月姊怎么样？”孙应龙道：“人还没醒。应该只是受了惊吓，休息一下就会好的。”顿了顿，又问道：“为什么吴先生他们人都到了，建阳县署的人还没到？”

岳珂道：“据我推测，建阳县署即使接到报案，也暂时不会派人来的。一则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二则建阳人人都知道辛公人在这里，他是新任福建提刑，对八闽大大小小的案子有权优先处理，建阳县署自然不必再多过问。”

孙应龙道：“如此不是更好么？辛公没回来，你就先做主吧。”岳珂道：“这样，还是跟后塘村一样，宋慈勘验喝报，我来记录。”室中就有现成的纸笔，忙取来纸张铺好。

宋慈道：“夫子卧室周回二十四丈，四方形，门在东南角。南面有窗，窗下有案几、书桌、椅子，几上有琴，书桌上有文房四宝。西北墙角有木床，面朝南，床前有踏板、圆凳。东北角有柜。东墙上挂着一幅画，是朱老夫子多年前在漳州任上的画像，官服纱帽。画像上题有《自悼诗》：‘苍颜已是十年前，把镜回看一怅然。履薄临深谅无几，且将余日付残编。’是朱老夫子亲笔。东墙下零散地有几把交椅。”

孙应龙大奇，问道：“官府办案都先是这样记录现场的么？我还是头一回见。”岳珂道：“按规矩是这样。”

宋慈又道：“门前三步处有一滩深色污迹，内有药渣、瓦罐碎片等物，应该是月月姊进来时发现房中出了意外，失手打破了药罐。”

孙应龙道：“咦，这可奇怪了。”岳珂道：“奇怪在哪里？”

孙应龙道：“王医师不是先进来的么？应该是他先发现房中出了意外啊，他为什么没叫喊呢？虽说他是医师，见惯生老病死，一向冷酷，可毕竟死的人是猛哥和朱老夫子，都是他最亲近的人，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一声不吭呢？”

岳珂想了想，道：“我倒觉得这样才正常。猛哥固然是王医师的弟子，但他最关心的人却是朱老夫子。他进来时，第一眼看到猛哥被杀，惊讶异常，一时不明白究竟，最先想到的就是朱老夫子的安危，所以根本来不及理会猛哥尸首，直接去了床边查看朱老夫子的状况。而这时候月月进来，第一眼看到的正好是猛哥的尸首，事先毫无征兆，自然吓了一跳，手中的药罐也掉了下来。”

孙应龙道：“嗯，有道理。你和宋慈都是聪明人，总是能找到合理的解释。”岳珂摇了摇头，道：“眼前不能解释的情况就有许多。宋慈兄，你继续。”

宋慈正悄悄落泪，闻言忙举袖抹了一把眼泪，道：“嗯，然后是猛哥尸首，位于床前四步之处，俯身向下，头冲着门，脚冲着床。他是背心中刀，虽然伤在要害，入刀似乎不深，从侧面还能看到一截刃身。”

本来按照惯例，死者及身上的物件只有专职的仵作才能翻动，然而宋慈适才得到舅父吴雉提示，怀疑杀死猛哥的凶手跟去年刺了自己一刀的刺客是同一人，这是重大线索，一时等不及，便从怀中取出手帕，握住刀柄，用力拔了出来。

孙应龙道：“你怎么这副奇怪的表情？这不过是一柄很普通的匕首啊。”宋慈道：“这匕首跟去年刺中我背心的凶器口径一样。”一瞬间，又回想起刀尖刺入肉体的感觉。那一刻，他甚至能感到生命的活力被活生生地抽离。

岳珂面色愈发凝重起来，道：“如果这不是巧合，今日之凶手和去年之刺客真是同一人的话，毛一平被杀就跟秦氏宝藏无关了。”

孙应龙道：“哎呀，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凑巧的事！沧洲精舍自破土动工之日起，从来没有出过任何事，就是出了去年那一桩刺杀案，今日又出了这一桩怪案。两桩案子都出了人命，凶器一样，肯定就是同一个凶手了！这个凶手一定是韩……”话一出口，才意识到不妥，勉强将后面“丞相”二字吞了下去。又道：“就是那个人的奸细，受命潜伏在沧洲精舍中。毛一平去年来这里做客时，无意中撞见了他的恶行，所以奸细跟着他去了茅房，杀了他灭口。结果又被宋慈撞见，奸细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连你也要干掉，多亏当时王医师正好在沧洲精舍，多亏了还魂草，不然你哪里还有命在。”

宋慈道：“今日的凶手和去年的刺客不是同一个人。毛一平胸口的那一刀，以及我背心的那一刀，都是深及肺腑，我当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见凶手气力不凡。但这个凶手，力气要弱得多。如果不是正好扎中要害，猛哥应该不会死。”

孙应龙道：“怎么会不是同一个人呢？”宋慈道：“物证是不会撒谎的，比口供和人证更具备客观性。”

岳珂道：“我倒是想到一件事，应龙兄适才说，宋慈去年遇刺后得救是因为王医师正好在沧洲精舍，救治及时才得以保命，对吧？”孙应龙道：“是啊。他这小子就是运气好，走到哪里都有福星高照的。”

岳珂道：“当时猛哥也在沧洲精舍吗？”孙应龙道：“当然在，王医师出诊，师徒都是形影不离的。”

岳珂道：“我在想，为什么每次沧洲精舍出现命案，王医师师徒都身在现场，这其中会不会有所关联？”

孙应龙立即紧张起来，问道：“什么关联？”岳珂道：“会不会王医师师徒牵涉了其中？”

孙应龙登时嗤之以鼻，道：“这怎么可能？王医师师徒常常来沧洲精舍的，有时候是为朱老夫子治病，有时候是为学堂的学生治病。”

岳珂道：“可你也说过，沧洲精舍从来没有出过事，就出了这两件命案，偏偏王医师师徒都在场。”孙应龙道：“你这般推测就不合理，出这两次事的时候宋慈也都在场，难道他也牵涉其中？”

岳珂道：“宋慈是前一件案子的受害者，当然不可能有牵连。”孙应龙道：“王医师师徒是后一件案子的受害者，又怎么可能有牵连？况且发生两件命案同时在场的学生多了，难道他们都有牵连？岳珂，不是我说你，你的疑心太重了。”

岳珂道：“我怀疑王医师师徒是合理推测，你则是胡搅蛮缠。好了，我不跟你争，做事要紧，宋慈，你继续。”

宋慈便将匕首包好，先放到一边，续道：“然后是王医师。他脸色发黑，嘴角、鼻孔、眼角有血丝渗出，有明显的中毒迹象，看起来毒药毒性相当剧烈。”想到适才进来时王且光人好好的，还将余月月托付给自己照顾，若非自己因为朱熹亡故而心神不宁，本可早点觉察到他的异样，说不定可以阻止他。

孙应龙问道：“岳珂，你说王医师是服毒自杀，那你为什么不当即阻止他？”岳珂道：“王医师并没有做出服毒的举止，我只听见他咬了一下什么东西，然后他就中毒了。”

宋慈便从书桌上取来一根毛笔，用笔杆轻轻撬开王且光的嘴唇和牙关，果然嘴中含有一个鱼泡做成的胶囊，已然破开，毒药应该就藏在里面。

孙应龙道：“这么看来，在我们进来之前，王医师就将藏毒的胶囊含在口中，预备随时自杀了。他认为是自己看护朱老夫子不力，才导致夫子被杀，心中觉得内疚么？”

岳珂道：“当时王医师确实告诉宋慈说：‘我对不起朱老夫子，是我害了他。’但这件事实在奇怪呀。我问你们，一般大夫会事先准备好一颗胶囊毒药时刻准备自杀使用么？”

孙应龙和宋慈面面相觑，不能回答。

岳珂道：“应龙兄，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王医师师徒，怕是我的推测要应验了。宋慈兄，继续吧。”

宋慈来到朱熹床前，只看了一眼夫子面容，便转过头去，不忍心再看，泪水滚滚而下。

孙应龙见状叹道：“还是我来吧。”遂硬起心肠，上前将朱熹身上的薄被揭开，道：“朱老夫子身上没有刀伤，只颈中有一道掐痕。凶手看上去手劲不小。”

岳珂问道：“掐痕大概多大尺寸？”孙应龙便伸手比了一下，道：“这人手可不小，比我的还大……”一语顿住，愣了愣，才失声道：“凶手绝不会是黄贵。他一个瘦弱书生，个子那么小，可没这么大的手。”

宋慈道：“这么说，害死夫子和杀死猛哥的凶手是不同的两个人。”岳珂大奇道：“力气大的掐死了夫子，力气小的杀死了猛哥？”

孙应龙愈发不解，道：“宋慈不是说物证不会撒谎吗？看起来真是这样。如果黄贵不是凶手，那么他也没有撒谎，他是真的没有听到里面有任何动静。”

黄贵一直守在楼门口，可怎么会有两个人在他眼皮底下溜进楼里，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呢？猛哥则一直呆在卧室内，没有出来过，为什么对这两人的到来无动于衷呢？天底下可能有人同时瞒过黄贵和猛哥的耳目，杀了人再从容溜走么？

岳珂道：“猛哥人在室内，一个凶手也好，两个凶手也好，都不可能瞒过他的耳目入室杀人。既然他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只有一种可能，他跟凶手是一伙的。呀，会不会……会不会……”

宋慈也醒悟过来，忙取过纸笔，到床边摹下朱熹颈中的瘀痕形状，再拿到猛哥尸首旁，举起他双手比拟纸上的图样，居然完全吻合！

孙应龙“啊”了一声，道：“凶手就是猛哥？他……他……”看看猛哥的尸首，又转头望了望王且光，只觉得天下最匪夷所思之事，莫过于此了。

岳珂也很意外，道：“原来被杀者就是凶手，这可实在让人想不到。先不说猛哥为什么要杀朱老夫子，又是谁杀了他呢？”

孙应龙道：“会不会是黄贵听到动静，进来看到猛哥掐死了夫子，气愤之下，拔刀杀了猛哥？”

岳珂道：“这倒是符合现场情形。但黄贵杀人后应该立即报官，告知众弟子朱老夫子已死，为何还会安然坐在井边，等待王医师和月娘回来呢？”孙应龙道：“嗯，这确实不合情理。其实我早觉得黄贵怎么看也不可能杀人，他大概连刀子怎么握都不知道。”

宋慈蓦然插口道：“刀子，对，刀子。”急奔过去取过那柄杀死猛哥的凶器，又往猛哥身上摸了一通。

孙应龙莫名其妙，问道：“你想找什么？”宋慈道：“刀鞘。”孙应龙道：“你试试猛哥右脚上方裤腿的地方。”

宋慈往猛哥右小腿上一摸，果然在腿侧处找到一柄刀鞘，正好与匕首合配，新旧也差不多。

岳珂道：“你怎么知道猛哥在裤腿下藏有匕首？”孙应龙“嘿嘿”两声，道：“我可是打小就认识他。多年前我就留意到他走路时右脚有点拧巴，总怀疑他藏了什么东西在裤子下面，他还老不让人靠近看。”

岳珂道：“猛哥外貌极像北方人，那边的男子习惯将防身的短刀藏在靴子中，闽地天热，这时候已穿不住靴子，大概他旧习难改，便干脆将匕首绑在腿肚子上。”又转头问道：“宋慈兄，你怎么看这件事，猛哥会不会就是去年刺杀你和毛一平的凶手？”

宋慈道：“猛哥的体形跟我感受的刺客身材差不多，凶器也吻合，但我还是不能肯定。”

他不能肯定，倒不是别的原因——其实从感觉上他认为猛哥就是刺过他一刀的刺客，他甚至能在脑海中再现猛哥手持匕首，从背后向他扑来的一幕。但从情感上，他不愿意相信。他自小认识猛哥，虽然并不亲密，但见面也会打个招呼，偶尔还会开个玩笑。这样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居然是背后捅他一刀的凶手，即使他并不是本来的目标，只是要被灭口，他也不能去想象。

再往深一层想，如果猛哥真的就是凶手，在王医师徒弟之外，他必然还有另一个身份。正是这个身份，使得他先杀了毛一平，再杀了朱熹老夫子。然而这个人潜伏在王家二十年，仅仅就是在等了十九年后，杀一个来沧洲精舍的老者毛一平，又在等了二十年后，杀残年暮景的朱熹么？内中还有什么阴谋，真是想都不敢想。

岳珂见宋慈表情复杂，猜到他正回忆往事，心潮澎湃起伏，问道：“就是他，对不对？”宋慈迟疑道：“这个……”

他是唯一活着的当事人，感觉当然应该最敏锐、最准确，但也仅仅是感觉而已，并没有确实的物证能够指认猛哥就是杀死毛一平的凶手。进一步说，如果猛哥就是凶手，伴随着他的死亡，再也没有人能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他为什么要杀毛一平，是新仇，还是宿怨？人世间的诸多事情均是如此，从一开始陷入一个困惑的谜题，经过了一段时间后，终于有了答案来解惑，却引发了更多的疑问，如此反复循环下去，永远不会有最终的结果。

岳珂见宋慈神色闪烁，便道：“算了，不提过去的事了。夫子是猛哥所杀，杀死猛哥的又是谁呢？能从容混入楼中，又能不为猛哥所提防，除了黄贵外，还会有谁呢？”蓦然醒悟，不禁转身看了王且光一眼，再掉头过来，却见宋慈也正直愣愣地望着王医师的尸首。

孙应龙道：“你们……你们觉得是王医师杀了猛哥？这……这怎么可能？”

陡然一道闪电划亮夜空，几人惊然朝窗外望去，却见一条人影正附在南窗上，窥测室中情形。

孙应龙喝道：“谁在那里偷看？”

那黑影见形迹败露，转身便逃。孙应龙急忙赶出去，正好遇到杨妙真带着余月月过来，问道：“怎么了？”孙应龙道：“捉小贼。”

杨妙真用脚尖勾起一块石头，轻巧地抄在手中，用力掷出，打在那黑影腿弯处。黑影往前一绊，摔倒在地。孙应龙赶过去，反拧住他手臂，将他拉起来，却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

孙应龙问道：“你是谁？”那男子料想不说实话难以脱身，便道：“我是闽帅林安抚使的侍从林麟。”

孙应龙一听“林安抚使”几个字，心下先怯了，讪讪放了手。岳珂已然赶出来，示意杨妙真先带余月月进去，又问林麟道：“林兄来这里做什么？”林麟道：“只是来看看。”

岳珂道：“看什么？”见林麟默然不答，便道：“林兄不愿意说也由得你。但林兄也亲眼看到了，沧洲精舍出了命案。你鬼鬼祟祟在外面窥探，难逃嫌疑。应龙兄，烦请你先找个地方把他关起来，等辛公回来再做处置。”

林麟忙道：“等一下，我是奉林帅之命来看沧洲精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得赶回去复命。”

原来之前王且光出来交代学堂堂长黄贵派人去报官，黄贵便立即派了一个同学前去建阳县署，可他都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同学更不知道，来到县衙后，只说朱老夫子去世了。朱熹可是朝廷重点关注的人物，建阳知县林充便兼有暗中监视朱熹的任务。当值差役得报后，忙叫醒了林充。林充听到沧洲精舍竟然因为朱熹过世派人来报官，本已极为惊讶。再想到新任福建提刑辛弃疾不避嫌疑，目下就住在沧洲精舍中，就算真有什么事，福建提刑就在当场，哪里轮得到他小小的建阳知县出马？一时怀疑这是辛弃疾在有意试探自己，忙连夜叫醒了福建安抚使林枅。林枅也极是困惑，他此次来到建阳是以私人身份，不便出面，便派心腹林麟到沧洲精舍暗中察看究竟。沧洲精舍的弟子们都聚在学堂商议朱熹后事，林麟轻而易举地潜进来，见到朱熹居住的小楼有灯光，便用手捅破窗户纸，窥探室中情形，直至被发现。

岳珂道：“林兄都听到些什么？”林麟道：“从宋公子开始勘验喝报现场开始，后面的全一字不漏地听见了。几位公子才智过人，仅凭现场的蛛丝马迹就推敲出凶手，林某佩服不已。岳公子是名门之后，又是辛公身边能人，倒也不足为奇，只是想不到那位宋公子年纪不大，却是……”他没有说完下面的赞誉之词，“嘿嘿”了两声，叹道：“这沧洲精舍名闻天下，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

岳珂道：“林兄过奖。不知道林兄要如何向林大帅和林知县回复？”林麟道：“当然是如实回复。难道岳公子还有什么想要隐瞒的么？”

岳珂道：“没有。只是凶手猛哥的来历和动机尚未调查清楚，除了我们少数几个人知道朱老夫子是遇害外，其他人都以为他只是病故。朱老夫子是什么人，无需我多言，若外人知道他是被害，难免会有凶手的流言蜚语，既于朱老夫子清誉有损，也对你我二人的长官不利。所以，还望林兄慎言。”林麟沉默许久，才道：“受教。”拱手告辞而去。

孙应龙道：“你跟他嘀嘀咕咕说了这么一大通，到底是什么意思？”岳珂道：“都是些官面上的话。”

重新进来卧室，却见余月月坐在王且光尸首旁，痛哭不已。宋慈和杨妙真在一旁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劝慰。

岳珂上前道：“月娘，事情紧急，恕我冒昧。令外祖父去世，固然不幸。可现在卧室内出了三条人命，天一亮，无论如何都瞒不住了。我们需要知道真相。”余月月只是哭泣个不停，理也不理。

孙应龙温言道：“月月，你心中难过，不愿意说话，那我们说，你听，可以吗？是王医师杀了猛哥么？”

余月月一惊，蓦然抬起头来，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你看见了？”孙应龙道：“看来真是这样。你别紧张，我没看见，是岳珂和宋慈他们两个推理出来的。月月，你起来，到这边坐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余月月见对方连她最不愿意说出来的真相都猜到了，再也没有什么可隐瞒，勉强定了定神，讲述了事情经过——

王且光收到朱熹身体不适的消息后，大致问了发病情形，带了药箱，携着徒弟猛哥和外孙女余月月来到沧洲精舍。初诊后，王且光认为并无大碍，只叫朱熹好好休息，然后配了药让余月月到厨房煎。过了小半个时辰，王且光来了一趟厨房，认为药的火候已经可以。余月月便端着药罐出来，又按外公的嘱咐，去井边添水做药引。等她再进来卧室时，却看见外公正举起匕首，使尽全身力气刺向猛哥背心。他虽然力弱，却是医师，熟悉人体结构，一刀正中要害。猛哥面朝着门，就那么惊讶地看着她，表情古怪之极。她一时惊魂失魄，药罐掉了下来，人也软倒在地。由于意识处于极度游离的状态，完全留意不到四周的情形，后面的事，她就记不大清了。

孙应龙道：“呀，跟我们推理出来的情形一模一样。”

杨妙真更是惊异，问道：“你们几个就站在这里这么一会儿，就推断出事情经过，居然丝毫不差？”孙应龙道：“我们可是站了几个时辰了，哪只有那么一会儿？”杨妙真道：“厉害，厉害！佩服，佩服！”

余月月此时方知道是猛哥扼杀了朱熹，先是骇异，随即才释然道：“难怪外公会一怒之下杀了猛哥，原来是发现了他杀朱老夫子的真相。外公他老人家自杀，也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朱老夫子。我还以为他……”一时说不下去，又抽泣起来。

岳珂道：“猛哥倒地的时候，可能正巧与月娘手中药罐落地吻合，瓦片撞地清脆，所以外面的黄贵只听到了药罐摔碎的声音。”

所有现场的疑点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只剩下一个问题，猛哥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杀朱老夫子？二十年来，他有成千上万次接近朱熹的机会，为什么偏偏要等到今晚，等到朱熹老态龙钟、垂垂将死之时才动手加害？

余月月道：“我生下来时，猛哥就已经在外公家当学徒打杂了。从来没有听他说过他自己的家乡、籍贯什么的，他是外公的徒弟，外公都不问，我们自然不便再多打听。”

她与猛哥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余年都不知道他的来历，旁人又如何能得知究竟？看来他的真实身份将会永远成谜了。

岳珂道：“宋慈兄，你别怪我旧事重提，我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动机，就是今天的命案和去年的命案是相关的。猛哥一定是跟毛一平有旧怨，凑巧当日毛一平来到沧洲精舍拜会朱老夫子，两人意外撞见，猛哥追去茅房杀了毛一平，正好你进去，他人尚躲在门后，无处可退，不得不杀你灭口。这件案子，一直没有任何进展，因为大家伙儿都想当然地认为凶手的目标其实是朱老夫子。但朱老夫子本人可能早发现了端倪，出于某种考虑，他始终秘而不宣。但今晚凑巧只有猛哥一个人在他床前，朱老夫子想起了去年的命案，提了出来，猛哥慌乱之下，顿生歹意，上前扼死了朱老夫子。王医师进来后，发现朱老夫子被猛哥害死，气急之下，顺手抽出对方小腿上的匕首，自后刺死了猛哥。又因为内疚而生死念，预先将毒药含在口中。”

他这一番推测有头有尾，不但能合理解释两件案子的动机、经过，而且与现场的勘验情形、物证并不矛盾。孙应龙当即道：“呀，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没有比这更好的推测了。”

岳珂问道：“宋慈兄，你怎么看？”宋慈想了一想，道：“我也想不到比岳兄更合理的解释了。”

他认同岳珂的推断，唯对一点尚有疑问，那就是王且光为什么会随身带着一颗胶囊毒药？但他没有立即提出这个问题，只看了一眼余月月——这个他发过誓，要用生命保护的女子。

外面天光已明，天就快要亮了。众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这难熬而漫长的一夜总算过去了。

蓦然间，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震碎了清晨的宁静。只在顷刻之间，怪风大作，发出让人心胆俱裂的嘶吼声。大雨呼啸而下，有排山倒海之势，仿若要把这块多灾多难的土地彻底淹没。

风雨交加，争相肆虐，凶狠、激烈、震撼、残酷地摧残着世间万物。小楼旁的几棵大树被连根拔起，正好砸在小楼上，轰崩震响，将半边房顶砸得粉碎。小楼登时塌陷了半边，雨点直泻入室。

众弟子惊见巨变，连忙赶来救护朱熹遗体。蔡沈站在瓢泼大雨中，面朝苍天，高声喊道：“大风拔木，洪水崩山，哲人之萎，岂小变哉？”

北方传来阵阵鼓鸣声，如波澜，似松涛，一浪接着一浪，绵绵不绝，那是唐石里的巨石在风雨中作响。鼓声深邃、惆怅、低沉、悲伤，仿佛是从大地最深处发出的叹息，愈发将哀恸者蹂躏得肝肠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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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金错刀：原指古钱币名，王莽居摄二年（7年）所造，分为环柄和刀身两部分，环柄为一方孔圆钱。因为钱上的“一刀”两字是用黄金错（镶嵌）成，而钱身又呈刀形，所以叫金错刀。钱上铸有“一刀平五千”字样，表示一个金错刀可当五千钱用。当时一斤黄金值万钱，两个金错刀就可以换取黄金一斤。这种钱价值很高，造成了通货膨胀，行之不久即废。金错刀制作精密，为后世所重，不少诗人也加以歌颂，如汉代张衡《四愁诗》：“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唐代杜甫《对雪》诗：“金错囊徒罄，银壶酒易溶。”秋瑾《宝刀歌》：“主人赠我金错刀，我今得此心雄豪。”

[2] 辛弃疾原字坦夫，南归后才改字幼安，别号稼轩。

第七章　故人何在

弹指一挥，居然已经四十年了？一时有了岁月如流的感叹。但那些美好的记忆，又怎么能因为光阴的流逝而轻易忘怀呢？四十年前，他正当青春岁月，身边有志同道合的朋友，还有青梅竹马的亲密恋人。

离骚痛饮，笑人生佳处，能消何物。

皇甫当年成底事，空想岩岩玉壁。

五亩苍烟，一丘寒碧，岁晚忧风雪。

西州扶病，至今悲感前杰。

我梦卜筑萧闲，觉来岩桂，十里幽香发。

嵬隗胸中冰与炭，一酌春风都灭。

胜日神交，悠然得意，遗恨无毫发。

古今同致，永和徒记年月。

——蔡松年《念奴娇》

庆元六年（1200年）梅雨时节，一代儒宗朱熹逝世于福建建阳三桂里考亭家中，时年七十一岁。

朱熹平居惓惓，无一念不在于国，闻国政之阙失，则戚然有不豫之色，语及国势之未振，则感慨以至泣下。然历事高宗、孝宗、光宗、宁宗四朝，仕于外者仅九考，立朝才四十日，天下惜之。士人闻其死讯，莫不悲恸。朝廷却下令禁止朱熹朋友、门人及各路士子到考亭会葬，此亦是公开表明对理学的态度，即使朱熹去世，理学的“伪学”地位不改。

辛弃疾为大雨所阻，不得不在庵山华阳观中滞留了两日两夜，这是他一心要早些寻到华岳，不惜连夜亲上庵山的结果。

之前辛弃疾料想岳珂在拱辰桥得知了真相后先有意放孙应龙离开，才再与宋慈赶来沧洲精舍向自己禀报，肯定对孙应龙有所暗示。而孙应龙必定会提前转移华岳，就算辛弃疾立即派岳珂前去庵山，也肯定在逍遥居搜不到人。但那华岳重伤未愈，仓促之间难以离开建阳，宋慈等人必然安排了另外妥当的藏身之处。辛弃疾之前留下建阳县署差役老幺就是另有目的。

带老幺离开沧洲精舍后，辛弃疾详细打听了宋慈、孙应龙等人的亲朋好友，推测宋慈身为理学弟子，必然不会将犯人藏到自己家中或是任何跟朱熹有干系的人家里，而孙应龙一度是重要劫囚嫌犯，更不会藏在他家中。郡主赵师滢的逍遥居已然用过，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余月月了。而余月月一直住在外祖父王且光家中，医铺人来人往，人多眼杂，也不是好的藏身之处，一定是将华岳藏在其他亲眷之处。

当辛弃疾听说余月月原来是刻书名匠余仁仲的亲孙女时，相当意外，而余家在庵山亦有别宅，他一度怀疑华岳会藏在那里。老幺忙告知余月月打小没见过亲生父亲余万卷几面，又将母亲早亡归咎于父亲，恨余家入骨，是绝对不会与余家来往的。又告知余月月舅母郑氏出家做了道士，恰好就在庵山华阳观。辛弃疾听了登时眼前一亮。

老幺见辛弃疾心急如焚，有立即要上山之心，便告知庵山是建阳第一名山，不比其他野山，上山的路都是官府出钱修的官道，熟悉道路的人，夜间走也没事。辛弃疾便立即到宋慈家中叫上一直留在那里养伤的侍从，带上弟子陈址，由老幺带路，连夜赶来庵山华阳观。

华阳观是个小道观，香火不旺，只有观主出尘和两名小道姑。起初开门的小道姑也不肯放辛弃疾一行进来，称观中都是女子，又是出家人，多有不便。辛弃疾怕出意外，便命侍从直闯进去。不待搜查，华岳自己扶着拐杖走了出来。观主出尘闻声忙赶出来阻止，辛弃疾才发现对方竟是一位二十年未见的故人，一时感慨万千。华岳表示愿意向新任福建提刑自首，辛弃疾遂派陈址带着侍从将他连夜送走，自己留在华阳观中。

他留下来，原本只为与故人一叙，天亮时便要辞别下山，哪知道老天爷突然降下一场大雨来。即使是在多雨的福建，这么大的暴雨也极是罕见。平日清浅的溪水，转眼变成了狂暴的浊龙，惊涛齐天。山上亦是山洪陡起，席卷着泥沙，如瀑布激流，将山道尽数冲垮。所谓人不留客天留客，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大雨从清晨开始足足下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日，天才放晴，碧天如洗。得知朱熹去世的消息时，已是第三日正午。雨后天晴，山中空气清新，辛弃疾正在静室窗下诵读《庄子》，岳珂和孙应龙进观求见，报知朱熹过世的消息。大雨虽停，然而山道未复，二人冒险上山，从头到脚都是泥泞，狼狈不堪。

辛弃疾依然坐在原处，手持书卷，一动不动，样子仍是在读书，神情却瞬间石化，仿佛突然入定一般。

岳珂颇为忧虑，正待劝解，却被辛弃疾挥手喝止。他一时无奈，只得与孙应龙退了出来。观主出尘将二人请进堂中，命小道姑奉上热茶。出尘四十来岁，一张瓜子脸，瘦削清癯，颇有道骨仙风。

孙应龙不及坐下，急急问道：“尊师，华大哥人可还好？”出尘道：“辛公前夜来到华阳观，连夜派人将华岳公子送走了呀，说要另找个安全之所，就在大雨之前。你不知道这件事么？辛公说目下你和宋慈公子都在替他办事，贫道还以为是你告诉他华公子藏在这里养伤的。”

孙应龙跺脚道：“哎呀，尊师难道不知道辛公是官么？华大哥是重犯，只有官捉逃犯的道理，哪有官救逃犯的？”出尘道：“这贫道倒是没想到。”

孙应龙道：“就算不知道辛公是官家人，一个陌生男子半夜带着侍从寻上门来，尊师难道不起警觉之心么？”

出尘原本姓郑，出家前是余月月的舅母，出家后也对外甥女爱惜有加，孙应龙因与余月月相熟，亦时常往来于华阳观，说话大大咧咧惯了，竟是要将辛弃疾逮走华岳的事怪到出尘头上。

出尘一向和善可亲，此时竟微微色变，冷笑道：“陌生男子？早在你出世之前，贫道就认得辛公了。”起身拂袖，往内堂去了。

孙应龙一时呆住，半晌才道：“听起来，出尘尊师跟辛公原是旧识。怎么我从来没有听月月提起过？”又问道：“听说辛公性好美色，身边总是蓄养了许多绝色美女，是这样子么？”

辛弃疾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有人评价他配得起“酒色财气”四字。别的不提，单是一个“色”字，确实名副其实。他身边总是美婢环绕，有许多风流逸事，他自己也称“饱经惯、花期酒约”。

岳珂道：“名士风流，这也是在所难免之事。再说辛公卓荦奇才，疏通远识，有许多女子都是自己主动投怀送抱。”

孙应龙却对辛弃疾的风流韵事没什么兴趣，只低声问道：“会不会出尘尊师……”岳珂道：“什么？”孙应龙道：“就是出尘尊师跟辛公原来那个过……”岳珂这才明白过来，道：“这我可不清楚。”他不愿意多谈辛弃疾的私生活，便起身道：“我们再去看看辛公。”

孙应龙道：“辛公会拿华大哥怎么办？”岳珂道：“辛公既是派陈址将他连夜送走，必是另找地方安顿了。你无须担心，也千万不要再向辛公追问，回头我私下向陈址打听看看。”

孙应龙听说是另找地方安顿华岳，而不是送官，这才放下心来。

回来静室，辛弃疾正在提笔挥毫疾书。这是他的习惯，每逢喜悦或是愤懑时，便会将满腔情绪倾注到笔墨之中，由此才有了许多广为流传、脍炙人口的佳作。

岳珂忙上前研墨，侧头望去，纸上所写是一首《感皇恩》：

案上数篇书，非庄即老。

会说忘言始知道。

万言千语，不自能忘堪笑。

今朝梅雨霁，青天好。

一壑一丘，轻衫短帽。

白发多时故人少。

子云何在，应有玄经遗草。

江河流日夜，何时了？

此作当是悼怀朱熹之作。以汉代扬雄[1]所作《太玄》比拟朱熹的著作，“江河流日夜”则是化用杜甫之名句“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称颂朱熹的文章、事业不朽。

一词写完，辛弃疾意犹未尽，又取了一张新纸铺好，挥笔写道：“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连叹三声，这才抛下毫笔，问道：“还有什么事么？”

岳珂道：“学生还没有来得及禀报，朱老夫子并非自然亡故。”当即说了前晚沧洲精舍所发生的林林总总。

辛弃疾一言不发地听完，道：“走，下山。”

出来时正好在院子中遇到出尘。出尘问道：“辛公这就要走了么？”辛弃疾道：“嗯。”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甚至连头也没有回一下。

孙应龙却忽然想到一件事，忙上前告道：“尊师，王且光王医师过世了。”

出尘俗名郑尘，出家前是王且光的儿媳妇。她听了公公去世的消息，反应甚是奇怪，毫无悲意，只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孙应龙心道：“她是月月的亲舅母，理应知道真相。”便实话说了王且光是服毒自杀。出尘冷冷一笑，道：“贫道早就说过，他们这家人，个个都不得好死。”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幸灾乐祸，完全不似出家人的口吻，形象也与往日判若两人。孙应龙一愣，背心竟升起一股阴森森的凉意，还待多问一句，出尘却已经进堂去了。

暴雨冲毁了山道，许多地方都被山上滚下的巨石堵死，加上雨后泥泞路滑，下山比上山更难。这一带名关刀峡，处处奇石林立，如斧劈刀削，峥嵘险峻，十分壮观。三人左绕右绕，身上早被密林中的残雨淋透。走了半天，也不知道到了哪里。

岳珂隐约见到前面有屋檐，道：“前面有人家，应该快到山脚了。”忽然脚下一滑，就势滚下山坡，眼、鼻、口中尽是泥巴，看也看不见，喊也喊不出，昏头涨脑，苦不堪言。好不容易停了下来，勉强爬起来，还没有站定，只觉得右脚踝一阵针刺般的剧痛，左脚踝则被什么东西套住，尚不明白究竟，便被扯动左脚，头朝下倒掉了起来。

辛弃疾吃了一惊，叫道：“岳珂！”岳珂忙应道：“还好，我还好，就是动弹不得。眼睛被泥巴糊住了，一时也看不见。”

辛弃疾还待下去营救，孙应龙忙扯住他，道：“辛公别动，他中了机关。坏了，前面就是逍遥居。”辛弃疾道：“就是信王一双子女的居处么？”

孙应龙道：“嗯。宅子的主人是信王的四公子赵师槚，外号茶树公子。他可是我们建阳闻名色变的人物，会自己做机关、火器，厉害无比。但我只是听说，还是头一次看见。”

正说着，有两名黑衣仆人爬上土坎，手里各端着弓弩，一人对准岳珂，一人对准辛弃疾方向，喝问道：“什么人敢擅闯逍遥居，不要命了么？”

孙应龙忙道：“这位是新上任的福建提刑辛弃疾辛公，那边挂着的是他的属下岳珂。”

三人早成了黄泥鳅，脸上也全是泥水，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为首仆人根本不相信，道：“胡说八道，提刑官人不好好在官署里坐着，来这里做什么？”

岳珂勉强抬起头来，举袖往脸上抹了两下，道：“我见过你。你好好看看我。”

为首仆人道：“咦，我真见过这个人，他前日带着官差来过逍遥居。快，快去禀报公子。”

他这才放下弓弩，拔出短刀，割断套住岳珂脚踝的绳索，将他放了下来。岳珂却是站立不住，一跤跌坐在泥地上。

仆人道：“抱歉，岳公子右脚中了我家公子的仙人跳，只有我家公子才能打得开，请岳公子再多忍耐一会儿。”又叫道：“提刑官人，你们从沟道下来，千万别走偏了，两边都有机关。”

辛弃疾号称奇杰，年轻时金戈铁马、驰骋敌营而不色变，有“青兕”的外号，而今年老，亦是壮气犹存，不畏风险到沧洲精舍拜会朱熹便是明证。然而此刻听了那仆人的叫喊，居然脚下发软，不敢轻易迈步出去，当真有“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感觉，不禁苦笑起来。

孙应龙到底是习武之人，道：“辛公，我走前面，你扶着我的背。”

二人一路连滑带滚，加上下面仆人接应，总算有惊无险下了山坡。数名仆人先后赶来，搀扶了三人进来逍遥居。赵师槚已经得到消息，忙赶出堂来，先命仆人扶好岳珂，蹲下来往他脚踝的铁夹上拨弄了几下，铁夹“噌”的一声松开。岳珂初为铁夹套住时，虽然也是剧痛无比，但还能忍住，此刻机关松开，反而痛得大叫了一声。

赵师槚掸掸手上的泥巴，示意仆人将铁夹取下，道：“岳公子，你不必难为情。这叫仙人跳，意思是仙人中了都要一跳三尺高。你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受不住痛很正常。”

岳珂苦笑道：“久闻逍遥居机关厉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赵师槚居然点了点头，道：“比起那些浪得虚名之徒，赵某自认为还有几分本事。岳公子，你伤了筋骨，暂时不能走路了，除非你不再想要这条腿。”

孙应龙咋舌道：“这么厉害？这么一下子，一条腿就几乎没了？”赵师槚道：“孙公子不信么？要不要试试看？”孙应龙忙道：“我对这个没兴趣。”

赵师槚道：“来人，带岳公子进去歇息。”等仆人扶了岳珂进屋，这才上前笑道：“辛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他平常都是神色冷冷，不轻易露出笑容，此刻居然对辛弃疾笑脸相迎，可谓罕见了。

辛弃疾道：“老夫来得突然，还望赵公子不要见怪。”赵师槚笑道：“不怪，不怪，相请不如偶遇嘛。来人，快去为辛公准备热水和干净衣衫。”又道：“辛公，这里到山脚还有一大段路。天色不早，路上尽是泥石，你这么强行下山太危险，不如在这里留宿一晚，明日一早，我派人送你下山。”

辛弃疾亲身经历了山道的难行，岳珂又受了伤，料想就算今晚勉强赶到沧洲精舍也不能再为朱熹多做什么，便道：“老夫也有来逍遥居拜会赵公子之意，择日不如撞日，那老夫今晚就冒昧打扰了。”遂留在逍遥居中。

赵师槚忙命备下酒宴，款待贵客。席间宾主的话题，自然是朱熹之死。

赵师槚道：“我知道辛公与朱老夫子惺惺相惜已久，你们一个被称为‘人中之龙’，一个被称为‘文中之虎’，并称为当世奇才。对辛公你，我是发自内心的钦佩，但对朱老夫子，我却不如何喜欢。朝廷称他‘欺世盗名’，我认为最合适不过。当然，死者为尊，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辛弃疾虽然不同意赵师槚对朱熹的看法，但也赞赏他的坦率，道：“难得赵公子直言。像赵公子这样的人物，在宗室中也可谓十分罕见了。”赵师槚笑道：“嗯，我还好吧，应该可以列入朝廷最喜欢的一类宗室子弟了。”

自古以来，宗室就是当权者头疼的问题，虽是血肉至亲，然而一旦宠之太过、任之太重，就有坐大一方的危险，如汉代七国之乱。历史上多有以宗室子弟身份夺权正位者，因而太祖皇帝自创立大宋朝开始便立下祖训：“宗室不得为宰执。”明文规定宗室子弟不得担任宰相和执政大臣[2]，其实就是预防宗室篡权的危险。宋代先后颁行过《宗室座右铭》《宗室善恶宝戒》《宗室六箴》等劝诫性文书，意在推行宗室法，限制宗室权力，防止宗室作乱。前宰相赵汝愚[3]有拥立之功，却在与韩侂胄争权时失败，其实与朝廷素来猜忌宗室，千方百计预防宗室握有大权有很大干系。那些英明神武、礼贤下士的宗室总是最遭朝廷猜忌，会被认为有夺位的野心。赵汝愚为人精明能干，又取得了朱熹理学一派的倾心支持，无一例外地符合野心家的特性，迅速倒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基于此类原因，朝廷对才名显赫的宗室子弟多有提防之心，如赵师槚堂兄赵师侠，文章才华出众，以诗词见闻于世，有《谒金门》云：

沙畔路，记得旧时行处。

蔼蔼疏烟迷远树，野航横不渡。

竹里疏花梅吐，照眼一川鸥鹭。

家在清江江上住，水流愁不去。

词风萧疏淡远。但其人亦热衷功名，积极参与科举，谋取官位。为与名臣彭龟年交结，不惜将亲妹妹嫁给其为继室。由此引发朝廷猜忌，反而一生仕途不顺。

而那些依仗权势、鱼肉百姓、荒淫无耻的宗室子弟也并不为朝廷所喜，事情闹大了，最终受损的还是皇室的声名。唯有赵师槚这一类，安安静静地住在大山中，远离京师，从不惹是生非，从不与外人交结，简直就是朝廷中最完美的宗室形象。就算有些奇怪的爱好，也完全可以接受。

赵师槚所言亦即指此意，虽然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大言不惭，其实完全是实情，每年朝廷拨给信王子女的赏赐都会格外丰厚，便是明证。

辛弃疾闻言，愈发觉得赵师槚表面乖戾，实则心如明镜，当即道：“赵公子可谓明眼人，老夫正有事请教，就是我第一任夫人赵彦骞的事。赵公子曾说彦骞死得可疑……”赵师槚道：“这个嘛……”有意顿住话头，眼光朝孙应龙扫去。

岳珂勉强陪坐在一旁，见状忙道：“应龙兄，我脚忽然好痛，你扶我进去休息。”

辛弃疾道：“不必避开。孙应龙现在替老夫做事，跟岳珂一样，都是老夫的心腹。况且事无不可对人言，赵公子有话请直说。”

赵师槚道：“辛公既发了话，我也没什么可避讳了。辛公第一任夫人赵氏，论辈分是我的姑姑。四十年前，她放弃了江阴舒适的生活，孤身一人离家出走，穿越宋金边境，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到达了济南府历城县。一个弱质少女，却甘愿冒如此大的风险，辛公可知道原因？”

弹指一挥，居然已经四十年了！人生易老，时光无情，几十年来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辛弃疾一时有了岁月如流的感叹。但那些美好的记忆，又怎么能因为光阴的流逝而轻易忘怀呢？四十年前，他正当青春岁月，意气风发，身边有谆谆教诲的祖父，有志同道合的朋友，还有青梅竹马的亲密恋人。他们一道计划着，要按部就班地实现胸中大志。突然有一天，计划被打破了。一个南方来的女子，赵彦骞——也就是后来成为他结发妻子的女子改变了一切，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也改变了他的人生。他已经不能清楚地回忆初见她的样子，倒不是他善于忘记，而是当时他眼中只有他自己的恋人玉珠，完全没有留意到风尘仆仆的赵彦骞。但命运就是这样爱开玩笑，后者最终还是成为了他的妻子，只因为她有着别人没有的非凡勇气。

不知道玉珠现在怎么样了？忆起这个曾经令他魂牵梦萦、刻骨铭心的名字，当真是一种哀乐相生的情怀。良辰未必有佳期。

赵师槚见辛弃疾沉吟不语，以为他不愿意泄露往事，便道：“辛公是怕我在套话么？那好，我先说出来，再请辛公指点是否正确。当年我姑姑赵家娘子冒险奔赴金人占领区，实则是为了完成岳飞将军和其祖父的遗愿。”

岳珂先吃了一惊，道：“家祖父的遗愿跟赵、辛两家有关，我怎么从来没听家父提起过？”

岳飞遇害迄今已近六十年。辛弃疾也很惊讶，不知赵师槚如何会知道这件极少人知道的陈年往事，转念想到赵师槚之父赵璩曾担任过西外宗正司知宗，专掌外居宗室事务，也许是从赵修之一系的亲眷口中探知，遂道：“不错，正是如此。”特意转头告知岳珂道：“这件事的确是由岳飞将军而起，老夫从来没有跟你提过，是觉得实在没有必要。”

原来当年岳飞北伐，接连击败金兀术军，意欲乘胜追击，一举收复河北之地。金兀术一败再败，哀叹道：“自我起兵北方以来，没有像今日这样失败过。”于是退守开封。岳飞自郾城进军朱仙镇，距开封只有四十五里。当时金人任命的开封知府姓杨名至，其心腹幕僚正是辛弃疾之父辛文郁。辛文郁与其父辛赞一样，心向大宋，立志复国，他说服杨至与岳飞联络，预备里应外合，擒下金军主帅兀术，举城归宋。由于开封是北宋首都，有非凡的象征意义，金兀术更是金国举足轻重的重臣，岳飞对此也积极响应。

就在宋朝原首都开封收复在即的关键时刻，南宋朝廷诏令退兵。岳飞将已与金开封知府杨至联络一事上报，原是想告知朝廷，此次收复开封有内应配合，有十足的把握。然而宋高宗依旧不顾大局，命秦桧连下十二道金牌，催促岳飞立即班师。岳飞无奈，写了一封密信给杨至，阐明自己退兵的不得已。

杨至收到岳飞密信之时，已得知南宋朝廷即将派人到开封与金军主帅金兀术和谈。大宋做派一贯无耻，以往议和之时，都会将叛敌之人交回敌方，以表示所谓的“诚意”。杨至情知不妙，为了保全更多的人，便指令辛文郁赶去向金兀术告发自己。辛文郁最终遵从了杨至的命令，赶去元帅府告密。金兀术个人很赏识杨至的武艺，不相信辛文郁的话，下令将其逮捕治罪。不久后，南宋使者到达开封，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杨至早与岳飞暗通之事告知了金兀术。金兀术这才恍然大悟，急忙派人擒拿杨至，释放辛文郁出狱。

岳飞退军后，杨至夫妇被金兀术残酷杀害，死状极其惨烈，死后还被肢解分尸，尸体碎片分悬在各处，以儆效尤。辛文郁虽然保全了自己和绝大部分参与者，然而内心惭愧不已，最终谢绝了金人的高官厚禄，称病回到家乡山东。但他还是无法就此平静地生活，彷徨之下，最终设法托人转交了一封信给岳飞。内称岳将军军功盖世，义薄云天，临阵退兵，亦情有可原，然而杨至确因他而死，希望将军终身能记得此事。信送出后，辛文郁即在无穷悔恨中投水自杀，八个月后，其遗腹子辛弃疾出生。

金人对辛文郁参与谋变之事毫不知情，又任命其父辛赞为开封知府。辛赞带着孙子辛弃疾赴任，辛弃疾童年时期有好几年的时间都是在北宋故都开封度过。

岳飞后来辗转得知真相，闻说杨至全家被杀后，亦是内疚不已。他不知道辛文郁已经自杀，亦回了一封信，称朱仙镇退兵为其生平憾事，至于有负杨至，更是无话可说。然而信尚未能寄出，宋高宗和宰相秦桧急于和议，针对岳飞的罗网已经悄悄展开。朝廷收岳飞兵权时，他已预感到危机，忧虑之下，事先将一些重要书信、文稿交给了好友赵修之收藏。赵修之即是赵彦骞之祖父，他有宗室身份，受到牵连的可能性要小得多。岳飞特别强调了写给辛文郁的回信的重要性，请赵修之日后有机会派人设法送去山东济南，当面交给辛文郁。岳飞被杀后，牵连极广。赵修之亦不敢声张，只将岳飞所托付的物件秘密收藏。不久后赵修之去世，送岳飞回信到山东济南一事亦不了了之。

事情有所转机是在赵修之孙女赵彦骞成人后。赵彦骞某日无意中在家中书房触碰了一个暗格，发现了岳飞写给辛文郁的信，由此了解到这段惨烈心酸的往事。当时岳飞尚未正名，其子孙仍然蒙冤狱中，所有公开倡议为岳飞平反的人都受到疯狂迫害。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赵彦骞忽然决定替岳飞和祖父完成遗愿。家人自然极力反对。于是，这个弱质少女偷偷离家出走，带着岳飞的信孤身上路，仅凭着一腔热情，冲破重重险阻，最终来到山东济南，找到了辛文郁之父辛赞，当面将信交给了他。种种艰辛，种种传奇，不能尽书。

辛赞惊叹不已，连称天下堪称巾帼者，唯梁红玉和赵彦骞二人。又因私下来往于宋金边境极为危险，无论在哪方都有被杀的可能，遂留下了赵彦骞，命爱孙辛弃疾娶其做妻子。辛弃疾原本不情愿，然而祖父辛赞卧病床榻，危在旦夕，最终被迫答应，当日即与赵彦骞在祖父面前拜堂成亲。二人成亲三个月后，辛赞亦含笑离世。

天下大势，变化得极快，不久金主完颜亮兴兵侵宋，辛弃疾联络山东豪杰，起兵反金，投奔到耿京帐下，之后南下联宋、勇闯敌营、为天子三叹的事迹则是众所周知。

回到南宋后，宋高宗任命辛弃疾为江阴签判，其实是照顾其妻赵彦骞。当然，关于辛弃疾如何在山东娶到赵氏宗室女子为夫人的经过，许多人包括天子都想知道。然而辛弃疾只说婚姻大事是受金国右丞相蔡松年[4]之命，内中情由并不知晓，半句不提当年父亲辛文郁及岳飞回信一事。赵彦骞本人则称得了失心疯，完全不记得往事。这自然是因为当时岳飞还未平反的缘故。辛弃疾本人是蔡松年的弟子，他起兵反金后，蔡氏即被金主完颜亮亲自下令毒杀，坊间各种版本流言都有，南宋朝廷不得其明，亦不再追问赵氏一事。后来宋高宗退位，宋孝宗即位，追复岳飞官职，释放其子孙，天下人莫不欢欣鼓舞。然而此时赵彦骞已死，辛弃疾另娶范氏为妻，也不愿意再说出真相了。

岳珂听说辛弃疾之父辛文郁自杀竟然与祖父岳飞有莫大干系，一时沉默。

辛弃疾遂道：“这件旧事，老夫几十年未对旁人提过半句，想不到今日还有机会重提。赵公子是宗室子弟，知晓我妻子彦骞到山东的情由，还不算太奇怪，但你曾对岳珂说我妻子死得不明不白，这是为何缘故？”

赵师槚打了个哈哈，道：“我也只是听家父在世时偶然与人闲谈提过一句，其实也是宗室之间捕风捉影的闲言碎语，不足为信。那日岳公子带着官差来到逍遥居，我盛怒之下，一时口不择言，顺口说了那么一句话出来。实在抱歉，还望辛公见谅。”

辛弃疾旧事重提，就是为了赵师槚那句“我那位姑姑可是死得不明不白”，对方忽然自称是闲言碎语、不足为信，不免有些失望。但他生性豁达，目下牵挂的事又太多，亦不再多提。

酒宴过后，赵师槚命人送三人到客房歇息。

岳珂道：“我瞧赵公子神色，明明是在搪塞辛公。或许他当真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愿意说出来。”孙应龙道：“还好吧。我觉得茶树公子人还算和气，完全不是传说中的可怕怪胎。也许他就是对你带着官差来逍遥居感到不爽，所以临时来了那么一句唬你。”

岳珂道：“那么为什么辛公提到请教第一任夫人事情的时候，他不立即承认那只是一句流言，而是要刻意提起辛夫人到山东的真正情由呢？”孙应龙道：“这倒是，茶树公子确实像是在与辛公套近乎。也许他就是故意对你说了那么一句‘辛夫人死得不明不白’，好找机会与辛公结识吧。”

岳珂道：“不管怎么说，辛公要多加小心才是。”辛弃疾道：“照你这般说，赵公子是有所图，但他想从老夫身上谋得什么呢？他是宗室子弟，不缺地位，不缺钱财，唯一缺的就是权势，但权势这个东西，非但老夫给不了他，就连当今皇帝也给不了他，祖宗家法在那里摆着呢。岳珂，你多虑了。”

孙应龙笑道：“你中了茶树公子的仙人跳，心中不爽，看他当然也格外不顺眼啦。”

岳珂料想即使争辩也是越描越黑，便只苦笑一下。辛弃疾又安慰他几句，这才回去自己的房间。

次日一早，赵师槚亲自带人护送辛弃疾和孙应龙下山，预备一道前去沧洲精舍祭奠朱熹。当时朝廷禁止士子会葬考亭的诏令虽未到建阳，但毕竟朱熹是“伪学”首领，晚景凄凉，旁人避之不及。辛弃疾来建阳后径直去了沧洲精舍，其实是赌上了自己的仕途，但他与朱熹惺惺相惜已久，愿意为其冒险。赵师槚却并不如何喜欢朱熹，仅仅出于对死者的尊重，肯冒着忤逆朝廷的风险去考亭行礼，又令人多佩服了几分。

岳珂右脚不能沾地，山道未复，旁人亦难以负他下山，虽然着急，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不得不留在逍遥居养伤了。他居住的院子名叫“长生院”，他留下来则是因为中了“仙人跳”机关，倒真与李白的名诗“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颇为相应。

逍遥居中藏书甚多，赵师槚已事先命人送了一些到岳珂房中，供他无聊时翻看。这些书全是建阳本地出产的建本，开卷展读，楮墨精妙，神采焕然。书底刻有牌记：“崇化余仁仲刻于勤有堂。”原来是天下第一刻书名家余仁仲所刻。

岳珂已经知道余月月是余仁仲的亲孙女，对她的身世颇为感慨——生母王悔早早病故，生父余万卷如同陌路，而今唯一的亲人外公王且光又服毒自尽身亡，真不知道她一个弱质女流，要如何面对这一切。他也亲耳听到王且光临死前将余月月当面托付给宋慈，其实隐有将余月月许配给宋慈为妻之意，只不过因为宋慈年纪尚小，没有点明而已。宋慈虽然当场答应了王且光的嘱托，但犹豫之情溢于言表，显是为形势所迫，内心深处到底作何想，外人不得而知。还有一件宋慈本人并不知道的事，辛弃疾本人极欣赏他的才干，曾向岳珂透露过有意将爱女辛许配给他，招他为女婿。那么宋慈自己最后到底会如何选择呢？余月月又会何去何从呢？

正神思感怀之时，忽听得门外仆人祁三问道：“迎儿，你来这里做什么？”迎儿道：“祁家哥哥，郡主有话想问岳公子。”

岳珂已然听见，便叫道：“请进来吧。”祁三便开了门，引迎儿进来，道：“这是郡主的贴身婢女迎儿。”

迎儿一身浅荷色罗裙，行了个礼，道：“迎儿拜见岳公子。”岳珂道：“不必多礼。你家郡主有什么话想问？”

迎儿微微侧了一下头，祁三便道：“小的就在外面，岳公子若有需要，尽管喊叫。”欠身退了出去，又掩好房门。

迎儿这才道：“郡主听说朱熹朱老夫子过世了，是真的么？”岳珂道：“是的，就在前夜大雨之前。”

迎儿道：“可惜。”她称“可惜”，不过是随口一说，毕竟她只是长在深宅中的婢女，对朱熹既不认识，也无感情。顿了顿，又问道：“那么，宋公子他人可还好？”

岳珂登时恍然大悟，原来赵师滢想打听的是宋慈的情况，忙道：“朱老夫子是宋慈的师祖。朱老夫子过世当晚，宋慈人就在沧洲精舍，他当然很难过。不过他会好起来的。”又问道：“郡主跟宋慈很熟么？”

迎儿道：“嗯，算是比较熟吧。郡主爱读书，宋家景楼藏书号称建阳之最，郡主常向宋公子借书看。去年宋公子遇刺卧病在床，也向郡主借过好多书。”

岳珂道：“原来如此。”不知为什么，心头竟有微微的苦涩，还有那么一点点嫉妒宋慈。

迎儿道：“郡主说，我家公子的机关误伤了岳公子，很是对不起。公子需要什么，书也好，玩物也好，尽管提出来便是。”

岳珂想了想，指着床头的一堆书道：“这些书我以前都读过，郡主可否借几本不常见的书给我？”迎儿很是惊奇，道：“这么多书，岳公子都读过？原来岳公子也是个才子，失敬，失敬。婢子这就告诉郡主去。”一扭纤腰，盈盈去了。

过了一刻工夫，她便兴冲冲地抱着几本书回来，道：“郡主听说岳公子亦是饱学之士，很是高兴，特意挑了几本书，命婢子送来给公子，聊做消遣。”岳珂道：“多谢。”

迎儿道：“公子可有什么大作？文章也好，诗也好，词也好，我家郡主很想拜读一下。”又特意补充道：“郡主极爱岳将军的《小重山》，常常低声吟诵：‘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岳飞以军功驰名，其实他本人文章、诗词均写得极好，文采斐然，其最著名的词作当属《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

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凌云壮志，气盖山河。碧血丹心，肺腑倾出。是中原脍炙人口的佳作。

迎儿口中的《小重山》是岳飞的另一首词作：

昨夜寒蛩不住鸣。

惊回千里梦，已三更。

起来独自绕阶行。

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

旧山松竹老，阻归程。

欲将心事付瑶琴。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比起《满江红》的慷慨激昂、酣畅淋漓，则是另一番沉郁含蓄、凄怆满怀的风味了。

岳珂听说赵师滢时常吟诵祖父《小重山》中的句子，一时怦然心动，揣度这位正当韶华的郡主幽居空山，定然十分寂寞了。便扶住拐杖，勉强起身，挪到案前，微一沉吟，提笔写道：

小院深深，悄镇日、阴晴无据。

春未足，闺愁难寄，琴心谁与？

曲径穿花寻蛱蝶，虚阑傍日教鹦鹉。

笑十三、杨柳女儿腰，东风舞。

云外月，风前絮。情与恨，长如许。

想绮窗今夜，为谁凝伫？

洛浦梦回留珮客，秦楼声断吹箫侣。

正黄昏时候杏花寒，廉纤雨。

将写好的词交给迎儿，道：“这首《满江红》，是我专门写给郡主的，请郡主多多指教。”

迎儿大喜过望，道：“多谢岳公子。还从来没有人为郡主写过词呢，她肯定要开心死了。”

岳珂试探问道：“宋慈是建阳有名的小才子，听说文章诗词都写得不错，难道他从来没有为郡主写过诗词么？”话一出口，便醒悟到宋慈是理学弟子，需时时恪尽礼规。以宋慈温吞谨慎的性子，写诗词送给赵师滢更是不可想象之事。

迎儿果然道：“宋公子那人古板得很，才不会有岳公子这么风雅有趣呢。”抿嘴一笑，急急奔出去了。

暮春的空庭，洁白的梨花纷纷地开且落了。比起外面的红尘滚滚，岳珂的山中岁月显然要宁静得多。每日他除了读书写字外，有相当一部分时间用来与郡主赵师滢交流。开始全靠婢女迎儿居中传话，这传来传去难免有纰漏，迎儿受了埋怨，也不愿意当中间人了，干脆拖着赵师滢来到长生院，道：“你们自己当面说。”

彼时男女关防并不似后世那般严重，尤其是闽地，男女正当来往不算越礼。赵师滢一直不肯露面，不过是少女矜持，又有郡主身份，有些拉不下脸面，既然被迎儿强扯来长生院，后面就顺当多了。她不时亲自来长生院送书，亦会带来逍遥居收藏的名人字画，邀请岳珂一起品度赏玩。

日子一天天过去，始终不见山外来人探访。岳珂倒是能理解宋慈、孙应龙等人无暇来看自己——朱熹、王且光新丧，他们都是密切相关的人，多少事等着要办。但一直再未见到逍遥居的主人赵师槚，岳珂不免感到奇怪，忍不住问道：“令兄又出门了么？怎么这些天一直未见到他？”

赵师滢道：“阿兄没出远门。岳公子见不到他，是因为他要么在暗室里研究机关，要么在外面安装机关。他一向都是这样的，就算他在家里，我们也极少见面，极少同桌吃饭。”语气虽然平静，却颇见凄凉。

岳珂闻言，不由得大起同情之心——这位郡主有着西施的美貌、蔡琰的才华，却只是一朵空谷幽兰，静静地开放在偏僻的山野，没有人关怀，没有人欣赏。她自幼丧父丧母，虽有兄长，却从没有享受过家庭的温暖，徒然过着锦衣玉食、奴仆成群的生活，内心充满孤独，寂寞容颜，空自幽闭。而他本人虽然亦是十岁丧父，却还有母亲在世，又有兄妹，更有辛弃疾这样的良师，日子过得充实快乐。那一刻，他内心忽然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渴望，想要呵护这位娇弱的郡主，想要给她一些幸福。冲动之下，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握住她的小手。

恰在此时，仆人祁三冲了进来，禀报道：“宋、孙二位公子和两位小娘子到了。”

岳珂忙缩回了手，脸烧得发烫。赵师滢也好像会意到什么，极是慌乱，起身告辞。

孙应龙道：“我们才刚来，郡主就要走了么？”赵师滢道：“嗯。”忽见宋慈面色苍白，脸颊深陷，极见消瘦憔悴，不由得一愣，顿住脚步，问道：“宋公子，你……你还好么？”宋慈道：“还好。多谢郡主垂问。”

赵师滢道：“朱老夫子和王医师不幸去世，然而人死不能复生，还望宋公子节哀顺变。”宋慈道：“是。”

赵师滢见他意态怏怏，有心多抚慰几句，却碍于旁人在场，只得道：“各位有话慢慢聊。”

宋慈忙叫道：“郡主，这位是岳璎，是岳兄的妹妹。这位是辛，是辛公的女儿。两位小娘子都是第一次来庵山，郡主得闲的话，不妨带她们四下逛逛。”

赵师滢道：“原来都是贵客。二位小娘子，这就随我来吧。”

岳璎上前问道：“三哥，你的脚怎么样？”岳珂道：“好多了，我没事。你去跟郡主玩吧。”

岳璎料想宋慈等人有话要说，便一手携了赵师滢，一手拉起辛，道：“让他们三个自己说悄悄话吧，我们玩去。”

岳珂还待起身招呼，宋慈道：“岳兄先别动，我帮你看看脚伤。”岳珂便依言伸出脚来，道：“其实不算什么大伤，就是得养上一阵子。”又问道：“山道好走了么？”孙应龙道：“不好走，好多地方都还是烂泥巴路。”

宋慈将缠在岳珂脚踝上的药布一层层解开，见皮肉伤已经愈合结疤，便轻轻按了按，问道：“有感觉么？”岳珂笑道：“当然有，这可是我的脚。”

宋慈问道：“痛么？”岳珂道：“不痛，只微微有点酸。”

宋慈道：“赵公子为岳兄上的伤药是极好的良药，你的脚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等到疤痂自行脱落时，便可以下地试着走路。”

岳珂听了，有喜有忧——病人自然都是盼着疾病快些好转的，尤其他伤的是脚，日常生活多有不便；可伤势一旦好转痊愈，他就该离开逍遥居，不知道何时再能见到赵师滢了。

宋慈见他反应不似常人那般高兴，颇为纳罕，问道：“怎么了？”岳珂忙道：“我是看到你觉得奇怪，才半个月不见，怎么瘦成这样？朱老夫子的后事安排得还好么？”宋慈道：“嗯，还好。”

岳珂道：“辛公可还好？”宋慈道：“还好，辛公目下住进了建阳县署，处理一些公务，有陈址和陈成父帮他。令妹和辛小娘子都还住在我家里。”

岳珂点点头，道：“多谢。”又问道：“月娘……她还好吧？”见孙应龙露出疑惑之色，忙解释道：“我这里的书，大多数都是余氏勤有堂本，由此联想到月娘身世坎坷，所以才格外感念。”

孙应龙道：“她当然不怎么好，身边一个亲人都没了，很难过。多亏令妹岳璎和辛一直陪着她、开导她。本来今日也要叫她来的，可她不肯，说要整理王医师的遗物。”

宋慈道：“我们今日来找岳兄，一是探望，二是因为你在山上的这些日子，建阳又出了一件案子。”

岳珂心头一紧，问道：“谁出了事？”孙应龙道：“是你怎么想也想不到的一个人，鱼贩潘五。”

岳珂道：“潘五？他不是杀死林七的幕后主使么？也许是他的同伙看见他被官府通缉，怕他连累自己，所以杀了他灭口。”宋慈道：“不，潘五在更早一些时间就被人杀了，尸体被埋在登高山上。半个月前的那场大雨，又将尸首从土中冲了出来。”

孙应龙道：“几日前，那位大理段公子出寺到山林中散步，听到许多蝇虫嗡嗡乱叫，闻声过去一看，却是一具尸首。老天爷有眼，再巧不过的是，那尸首的头部卡在了两块石头中间，身子不全了，唯独脑袋好好的，面容也没坏得太厉害。段公子在拱辰桥头见过潘五，一望之下，便立即认了出来。”

岳珂道：“宋慈兄如何能肯定潘五具体被杀的时间？是根据大雨的时间来判断的么？”宋慈点点头，道：“潘五肯定是在大雨之前被杀的。我和孙大哥去建阳县署看过尸首，他全身除了脑袋之外，衣裳和大部分皮肉都已不在，露出森森白骨，不是被动物啃啮，而是被泥沙反复冲刷卷走的。”顿了顿，又道：“另外，潘五身上还有一处物证，虽然他全身皮肉已然腐烂得不成样子，好在骨骼还算完整。当日他在拱辰桥被辛公判处杖十五，杖得不轻，坐骨有轻微裂缝。我曾专门向王医师请教过骨骼愈合的问题，据他的经验，人体愈合能力惊人，像潘五这种损伤性骨折，又在坐骨处，通常一夜之间便有明显愈合的痕迹，然而潘五尸骨的裂缝没有任何再生的迹象。我判断，他跟竹笠男子离开家后的当日，便被人杀死，埋在了登高山。”

岳珂问道：“可还能看到潘五的致命伤处？”宋慈道：“当胸一刀，深及肺腑，胸口尚有残余皮肉，可以证明这一点。”孙应龙道：“最关键的是，潘五致命伤处刃口与林七全家三口的刃伤完全吻合。”

岳珂思忖了很久，才道：“可这说不通啊。”孙应龙道：“正因为说不通的地方太多，我和宋慈才来找你商讨。”

岳珂仔细回味了一遍林七一案，沉吟道：“我们之前推断的是潘五一心想要报复，所以指派那竹笠男子到唐石里杀了林七。竹笠男子赶去唐石里杀了林七全家，就算不顾山高路险，连夜返回县城，但一样进不了县城，城门得到第二天一早才能开启。也就是说，凶手就算怕受潘五连累，要杀其灭口，最快也得等到第二天天亮后。”宋慈道：“这与潘五尸骨的物证不符合。”

岳珂道：“如果是竹笠男子先将潘五诱到登高山，再杀了他，为什么还要替他到唐石里杀死林七呢？”宋慈道：“如果杀死潘五和林七的凶手确实是同一人的话，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杀死林七的主谋另有其人，竹笠男子杀死林七自有图谋，杀死潘五，则是为了将林七之死嫁祸到潘五头上。”

这凶手可谓事先谋划周全，他先去潘五家中，设法将潘五诱出，带到登高山杀死，埋尸山上。然后赶去唐石里后塘村杀了林七满门，悄然逃走。众所周知，林七和潘五有怨，林七被杀，官府早晚要怀疑到潘五头上。而潘五失踪，愈发造成了他畏罪潜逃的迹象，人人都以为他就是凶手背后的主谋，官府为此发出了通缉告示。如果不是半月前的那场大雨冲刷出了潘五的尸体，怕是他将要永远顶着凶手的帽子，不会有人知道其中真相。

岳珂道：“奇怪，这林七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凶手愿意为他如此大费周章？”孙应龙道：“我问过陈村长，他就是一个普通山民啊，没什么了不得的亲戚。他要是真有来历，还用得着日日辛苦劳作，为了卖条青鱼跟鱼贩潘五打架么？”

宋慈道：“我倒觉得这不是关键。”孙应龙道：“关键是什么？哎呀，你说话老是不一次说完，吞吞吐吐的。来的路上我就看你心事重重，问你吧，你说有些话非要见到岳珂才能说。现在见到人了，快些说呀。”

宋慈便道：“关键是，为什么凶手会知道潘五和林七有怨，非常巧妙地利用了这件事？”岳珂蓦然醒悟，道：“呀，还真是。想不到林七这件案子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孙应龙却是听得云山雾罩，道：“你们在说些什么？为什么凶手知道潘五和林七有怨就是关键？当日他们两个在拱辰桥头打架，许多人都看到了呀。”

宋慈道：“潘五回家后不久，就有竹笠人寻上门来。那时拱辰桥头的事才刚刚结束，来不及传开，竹笠人是如何知道的呢？”

孙应龙道：“难道你是说，凶手当时就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宋慈道：“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这内中还有一层意思——潘五是鱼贩，林七偶尔也来县城卖鱼，二人为争鱼利而结怨不是最近才有的事，林七被杀，潘五无论如何都是重大嫌犯。但凶手却抢先将潘五诱出杀死，伪装成失踪的假象，显然是知道潘五新受了杖刑，没有能力奔赴到唐石里杀人。也就是说，如果不是潘五身上带伤，凶手说不定不会杀他灭口，只需杀死林七，官府自然会怀疑到潘五头上。从这一点来看，凶手一定是知道潘五和林七受刑一事，而从时间上推算，他多半当时人就在拱辰桥头。

孙应龙这才明白过来，道：“呀，那嫌疑犯可多了。别人不说，之前你们怀疑过的大理段公子人就在当场，难怪岳珂说林七的案子又回到了原点。”

岳珂叹道：“应龙兄，若不是我熟悉你的性子，跟你做了朋友，我断然又会将你列为头号嫌犯了。”

孙应龙道：“我？你是暗示我担心辛公派人向林七追问蠲忿犀来历，可能导致之前劫囚和盗墓之事败露，才去杀林七灭口么？”

岳珂道：“就事论事，你确实嫌疑最大。第一，你有杀人动机。你自己也说了，林七手中的蠲忿犀可能引发一系列危机，不但危及你自己，还有华岳、你的武学同学，甚至你的亲朋好友，你必须得封住林七的口；第二，辛公审理林七和潘五斗殴案时，你人就在现场，符合凶手的特征。”

孙应龙道：“话是有理。可我一直和宋慈在一起，我有不在场证人。我和宋慈赶去唐石里，确实是打算收买林七，让他在蠲忿犀一事上闭嘴，但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人。”

岳珂道：“这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嫌疑最大，虽然你没有杀人，但你的同伙也有重大嫌疑。有没有可能是你武学的同学？”孙应龙道：“不是，绝对不是他们。我收到了郑公侃的信，说同学们一直都很安分守己，虽然也被李知府传去问过话，但因为他们人一直都在武士斋中，官府没有起疑。而且真的是我同学杀死林七的话，他怎么不拿走蠲忿犀呢？那颗珠子可是关键。”

岳珂道：“不错，这的确是个关键。宋慈，你怎么看？”宋慈道：“从蠲忿犀留在小孩子身上一事来看，孙大哥这边的人应该都没有嫌疑。”

岳珂道：“凶手杀人既不是为了蠲忿犀，到底是为了什么事，不惜杀死林七满门呢？”

孙应龙道：“你别看我，我真不知道。”顿了顿，又道：“会不会凶手是有意不取蠲忿犀，好引得我们去怀疑潘五？”岳珂道：“这倒是极有可能。我们当时本来更怀疑大理段公子杀人，就是因为在现场找到了蠲忿犀才将怀疑重点转向潘五。如此来看，蠲忿犀对凶手而言，并没有太大的价值。”

宋慈道：“岳兄，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岳珂道：“你我虽然相识不久，我却早已视你为知己，还客气什么？”

宋慈道：“当晚在后塘村，你告诉我，沧洲精舍毛一平命案，小雨谷丁毅被杀案，和林七灭门案都是有关联的，就当时的线索来看，关联就是那颗蠲忿犀，说得更准确一点，关联应该是秦氏宝藏。毛一平是受辛公之命来寻秦氏宝藏的，丁毅亦是如此，而林七手中的蠲忿犀，正是秦氏宝藏中的一件。”

岳珂道：“不错。但后来陆续有事发生，我们又有了新的线索，毛一平被杀很可能是猛哥所为，多半是私人恩怨，跟秦氏宝藏并无干系。”

宋慈道：“但毛一平被猛哥杀死仅仅是巧合，不过是在错误的地点遇见了错误的人。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如果毛一平没有被猛哥杀死，他顺利离开了沧洲精舍，前去寻找秦氏宝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岳珂狐疑道：“你是说，接下来毛一平仍然有可能被人杀死？”宋慈道：“从丁毅的命运上推断，毛一平一样逃不过这个下场。再来看林七，他手中有蠲忿犀，干系秦氏宝藏，他自己浑然不知，很可能就是他被杀的原因。”

岳珂道：“你是说林七被杀是因为宝藏？”宋慈道：“丁毅被杀一定与秦氏宝藏有关，林七一案到底是否有关，我还不能完全肯定。”

孙应龙道：“林七人都死了，谁还能知道啊。有关又如何，无关又如何？”宋慈道：“与秦氏宝藏有关的话，那么凶手就呼之欲出了。无关的话，我实在想不出林七为什么会被灭门。”

孙应龙道：“凶手呼之欲出？是谁？快说！”宋慈不答，目光炯炯，凝视着岳珂。

孙应龙不由得瞠目结舌，失声道：“难道是岳珂？这就是你一定要见到他本人，才能说的话？”

岳珂先是愕然，凝思过一回，叹道：“论起来，我确实有重大嫌疑。”

孙应龙道：“为什么？”岳珂道：“如果林七被杀是因为蠲忿犀关系秦氏宝藏的话，那么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这件事，我就是其中之一。”

之前辛弃疾费尽周折找到秦桧大管家丁祀后人丁毅，命丁毅列了一份秦氏宝库中最值钱的财物名单，蠲忿犀位列名单第一名。但寻宝一事极为隐秘，辛弃疾身边只有极少数人看过这份名单，这大概就是宋慈所称的“呼之欲出”了。

岳珂自承嫌疑重大，宋慈却道：“我们都知道不会是岳兄。”岳珂苦笑道：“多谢宋慈兄信任。然而就事实而论，我脱不了干系。”

宋慈道：“丁毅案也是干系秦氏宝藏，丁毅被杀时你人就在小雨谷，敌众你寡，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从这一点看，你绝对不是辛公身边泄密的人。这个人，不是跟你一道，而是跟辛公一道。辛公在拱辰桥头断斗殴案时，他也在现场。”

岳珂“啊”了一声，道：“你刚才有意支走我妹妹和辛，是因为怀疑他？”宋慈点点头，道：“我看得出，令妹和他关系非同一般。”

岳珂一时沉吟不语。那个人跟他一道拜在辛公门下，朝夕相处已有数年时间，他实在不愿意相信。然而种种证据都指向了那个人，不由得他不信。

孙应龙最后一个反应过来，嚷道：“你们怀疑陈址？我没听错吧，他可是结巴啊。”

宋慈和岳珂互相对视一眼，都没有应声。二人却是一般的心思：结巴只是语言表达能力欠佳，并不代表其他能力欠缺。从目前的线索推测看来，陈址嫌疑极大。可非但孙应龙不信，就连岳珂自己也不能相信。

岳珂叹道：“不瞒二位，我跟陈址是亲戚，他是我舅父的孩子。而且已经跟我妹妹岳璎定了亲，算是我的妹夫。”

孙应龙道：“那你还怀疑他？”岳珂道：“就像我之前说你是首要疑犯一样，基于事实而论，陈址嫌疑重大，他完全符合杀死林七凶手的特征，既知道蠲忿犀关乎秦氏宝藏，林七和潘五受刑时他人也在场。而且他的嫌疑还不仅仅如此，这次辛公出发到福建上任，他并没有同来，略微滞后，也就是说，万一辛公不幸在峡谷被茶商伏击杀死，他也不会被祸及。”

孙应龙道：“呀，这太离谱了吧？陈址为什么要这么做呀？”

宋慈道：“嗯，这是我下面要提到的。假设我的推测是对的，林七跟丁毅一样，是因为秦氏宝藏被杀，这两件案子其实是非常奇怪的。”

孙应龙道：“奇怪在哪里？”宋慈道：“被害者都是因为秦氏宝藏被杀，一有宝藏，就涉及寻宝，这是辛公要做的事，也是我们几个正奉命在办的事。而从常理来看，寻宝最重要的是要找到宝藏。林七姑且不论，丁毅是秦桧大管家的后人，很可能是宝藏的知情者，可他却被茶商当场砍死，没有人在动手前问过他什么，对么？”

岳珂道：“不错。我亲眼所见，丁毅当时从车中钻出来，想要逃走，却被茶商抢上前举刀捅死。你的意思是，凶手……不，那收买茶商的主谋，是在灭口？”

宋慈道：“嗯，从现场情形来看是这样，丁毅如此，林七也是如此。你我共同勘验过现场，凶手拍门进来，二话不说，直接杀死了林七全家，果断狠辣，没有丝毫犹豫，这不是灭口是什么？那么为什么要灭口呢？除非凶手背后的主谋本身就知道真相，不愿意有寻宝的对手。抑或说，主谋本身就是要保护宝藏。”

岳珂连声叹道：“唉，陈址，陈址，真的不得不怀疑他了。”

原来陈址是福建莆田人。陈氏是莆田大族，当地另有世家大族林氏，陈、林两家世代结亲。就拿陈址来说，其母亲、祖母、曾祖母均是姓林，他跟现任福建安抚使林枅也是亲眷，如果追根溯源，跟林一飞的父亲也是同系。

孙应龙道：“如果这一切的主谋真的是陈址，他派人杀死林七全家后，为什么不取走蠲忿犀呢？他不是要保护秦氏宝藏么？”岳珂道：“也许正如我们之前所推测的那样，他是有意要引我们去怀疑潘五。蠲忿犀对他不具备什么价值，他关心的秦氏宝藏价值更大。”

气氛陡然变得沉闷难堪起来。对岳珂而言，身边至亲至信的同伴原来就是泄密者，这实在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辛弃疾一直视陈址为心腹，将文书等重要案头工作均交给他处理。若说他出于家族利益，不得不为保护秦氏宝藏出力，那倒也情有可原。但他为了掩饰杀死丁毅的真正目的，不惜将辛弃疾行踪泄露给茶商，实在令人可鄙。一念及此，岳珂忙扶着拐杖起身，道：“得尽快将陈址这件事告诉辛公。”

宋慈道：“岳兄稍安毋躁。这一切只是我们的推测，没有任何真凭实据。之前我曾提醒过辛公，他却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除非我们有了铁证，才可以将陈址这件事告诉辛公。”

孙应龙道：“要我说，不如直接去找陈址，当面问个明白。”

宋慈摇头道：“这也不行。陈址是岳兄的表兄，又是他的妹夫。我们当面去质疑他，诚然可以从他的反应判断我们的推测是否正确。可万一是我们弄错了，你叫陈址如何面对曾经怀疑过他的人？”他这般说，自是怕万一陈址无辜，芥蒂种下，岳珂兄妹日后难以和他相处。

孙应龙道：“那该怎么办？”宋慈道：“除非我们找到铁证，不然不能露出丝毫怀疑陈址的意思。辛公现在召了陈成父到身边办事，我们可以请陈师兄从旁监视陈址。”

三人议过一回，时已正午，仆人祁三送来了午饭，菜式精致，有酒有肉，颇为丰盛。

岳珂问道：“郡主和我妹妹她们呢？”祁三道：“岳小娘子想去华阳观，郡主陪她们去了。几位公子请放心，小的派了好几名仆人婢女跟着，不会有事。”

岳珂料想妹妹是听余月月说了华阳观观主是其舅母一事，不然庵山那么大，风景名胜极多，为何偏偏选上一个小小的道观，遂不再理会。

吃过午饭，宋慈和孙应龙搀了岳珂到外面院子中晒了半个时辰太阳，这才重新回房。

岳珂又问起朱熹的后事。孙应龙愤愤道：“你人在山上不知道，朝廷严令外人到考亭拜祭朱老夫子。沧洲精舍现在被建宁府钤辖司派来的官兵重重围住，许出不许进，像宋慈有朱老夫子徒孙的身份，还能勉强进去，我都进不去了。”

岳珂听了，不由得长叹一声，又问道：“那么朱老夫子的死因是如何公布的呢？”孙应龙道：“当然是病死。这还不算离奇，离奇的是，官府居然称朱老夫子死后，猛哥贪恋其身上财宝，意图偷走，结果被王医师发现，王医师怒将其杀死，又因为惭愧而在朱老夫子病榻前服毒自杀。”

岳珂道：“这样公布也好，保全了各方的面子，免得惹出事端来。不过朝廷禁止天下士子到考亭会葬，实是有些过了。”

正说着，忽有人直闯进来，却是岳璎。样子甚是狼狈，气喘吁吁，额头满是汗水，显是一路急跑过来的。

岳珂道：“怎么了？”岳璎上气不接下气地道：“那个……那个……”样子极是慌张。

孙应龙“哎呀”一声，道：“你该不会是知道陈址的事了吧？”

宋慈忙扯了他一下，问道：“出了什么事？”岳璎道：“那个……”

岳珂道：“那个什么？是郡主和辛出事了么？”岳璎道：“不是……那个出尘……原来就是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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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扬雄，又作杨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今四川郫县）人，西汉末年哲学家、文学家。少好学，为人口吃，博览群书，长于辞赋，是司马相如之后西汉最著名的辞赋家，所谓“歇马独来寻故事，文章两汉愧扬雄”。曾仿《周易》作《太玄》，仿《论语》作《法言》。《太玄》以“玄”为本体，建立了一个周密复杂的宇宙生成论，主张对于自然，人应摹拟而不是改造。

[2] 执政大臣：辅佐皇帝处理国家军国政务的宰臣统称，指宰相、枢密使级别的官员，包括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和枢密院。

[3] 唐代以宗室身份出任宰相者共九人，而宋代由于对宗室采取种种限制，宗室宰相只有赵汝愚一人。另外朱熹理学完全符合当时统治阶层的利益，他的失势完全是因为权臣韩侂胄仇恨赵汝愚所致，但其学术思想正是统治者梦寐以求的东西。所以当韩侂胄倒台后，朱熹理学被迅速抬高，其著作《四书集注》被列为国学，朱熹本人也被神话，被尊为朱文公，取得了圣人的地位。

[4] 蔡松年：原为宋人，北宋末年从父守燕山（今北京到天津一带），宋军败绩时随父降金。他个人文学造诣很高，作品风格隽爽清丽，词作尤负盛名，由此在金国一路官运亨通。金兀术攻宋，与岳飞交战，他任总军中六部事，是少见的汉人跻身高位者。金主完颜亮南渡灭宋，对蔡松年擢以显位，任其为右丞相，封卫国公，以图影响南人。但因蔡松年作品中不时流露出思怀故国的矛盾思想，完颜亮对其并不放心，暗中派人将其毒杀。

第八章　旧欢新梦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快乐幸福时光。她就像清晨绚丽灿烂的朝霞，一下子点亮了他的心房。他不能忘怀这种感觉，虽然空谷幽兰只是可望不可即的奢望，但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庵山深处。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

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

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

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

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

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

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

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

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

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

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

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

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姜夔《暗香·疏影》

岳璎慌里慌张地跑进室中，告知华阳观观主原来名叫整整。

孙应龙不禁一愣，问道：“整整是谁？”岳璎愕然不已，道：“你居然不知道整整是谁？就是……就是……”

岳珂道：“妹妹，你先坐下来歇口气。我来告诉应龙兄。”

原来整整曾是辛弃疾的侍女，非但花容月貌，而且精通音律，擅长吹笛。当年辛弃疾在江西为官，夫人范氏生了急病，请了许多大夫都医治无效，辛弃疾十分着急。有王姓医师主动寻上门来，称若能医好夫人，便要以整整为酬劳。辛弃疾虽爱惜整整，却因为夫人病急如山，不得不答应。后来王姓医师居然当真医好了范氏，辛弃疾也只好忍痛割爱，将整整赠予王姓医师。整整离开后，辛弃疾颇为思念，曾写有“莫向空山吹玉笛，壮怀酒醒心惊”的词句。

孙应龙道：“难道那王姓医师就是王医师的儿子、月月的舅父王惊叔叔？这未免也太巧了。”

岳璎连饮了三杯茶，这才道：“是真的，还有更惊人的呢。我和郡主、阿到了华阳观，郡主与出尘尊师——就是整整原本认得，就将我们两个介绍给她。出尘一听到阿是辛公的女儿就死死瞪着她不放，问道：‘你是范袅所生？’阿听她叫出了自己母亲的名字，很是惊奇。出尘一改和气的态度，变得暴躁不安，那张脸……天哪，你们没亲眼看见，可怕极了，突然间，就完全变了一个人。我和郡主看了都很害怕，想就此告辞。偏偏阿好奇，上前追问出尘是否认得母亲。出尘冷笑道：‘当然认得。我有今天，全拜你母亲所赐。’”

原来整整这种富贵人家养的侍女，并不是那种端茶送水打下手做粗活儿的奴婢，而是供主人玩乐的家妓或是侍妾，身份比奴仆要高，但却也跟一件贵重物品没什么区别，时下风气，名士交游，相互之间常以家妓相送。譬如与辛弃疾齐名的词家姜夔[1]因作《暗香·疏影》而为名臣范成大激赏，范成大果断以家妓红儿相赠。姜夔有诗云：“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此歌女小红即为范成大所赠红儿。

既是侍妾身份，不但要为主人献上才艺，更是要奉送肉体。整整当年正值青春年华，才貌出色，极得辛弃疾宠爱，一度占据其床笫，更由此而怀了孕。辛夫人范袅驭夫有道，从不反对辛弃疾喜欢女色，却不能容许侍妾怀上丈夫的孩子。她当然也不会像一般人家主母那样明里、暗地虐待整整，只是将她叫到面前，告诉她必须离开辛弃疾，只要她同意，会送给她一大笔钱，足以过完下半生，如果不同意，辛家将无宁日，会有许多意外事件发生。整整素来畏惧夫人手段厉害，为了腹中骨肉安全，只得含泪同意。范袅亦知道整整在辛弃疾心目中的地位，所以临时上演了一出患上重病、再由王姓医师治愈的好戏。其实那王惊是她先行派人从临县找来的江湖郎中，许以重金。郎中既得金钱，又得女子，何乐而不为呢？

王惊赢得美人归时，尚不知道整整腹中已经暗结珠胎，怀了辛弃疾的骨肉，后来知道真相，也毫不介怀，反而表示愿意照顾整整母子一辈子。整整非常感动，改回原名郑尘，正式嫁给王惊为妻，从此洗尽铅华，绝口不提往事，安心做人妇。王惊孤身在外浪迹多年，忽然得了娇妻，便想着落叶归根，带着郑尘回到家乡建阳。但父亲王且光对他一如往昔，恶言冷语。若非王惊顾念妻子及其腹中的孩子，早就再次离家出走。郑尘后来产下一子，取名王壮飞。她和王惊半字不提孩子身世，旁人也不知道这姓王的孩子其实是别人的骨肉。

民间有“隔辈亲”的俗谚，意思是老人疼爱孙辈的程度远远超过疼爱自己的儿女。王壮飞的出生，令王且光的态度瞬间改变，不但接受了王惊一家人，还对王壮飞极为宠爱。然而幸福并不长久，半年后，王惊带着儿子到庵山看山，再也没有回来。又过了半年，郑尘到华阳观出家，做了女道士。她给自己取道号名出尘，表示要跳出红尘的是是非非。想不到二十年过去，她的心又重新被世风拂动，先是遇到辛弃疾，后又得知公公王且光服毒自杀，今日更是见到辛夫人范袅所生之女辛，多年积蓄的情感一朝爆发，竟是比山洪倾泻还要凶猛。

岳璎一口气说完，宋慈等人听得瞠目结舌。过了好大一会儿，岳珂才问道：“这些都是出尘尊师亲口说出来的？”岳璎道：“是的。出尘就好像在台上唱戏表演一样，一个人在那里指手画脚、声嘶力竭地说着，说完后，她人也就崩溃了，瘫坐在地上，小道姑扶都扶不起来。”

岳璎描述得生动，旁人也不难想象出那样一幅画面——一个中年女道姑对着三个莫名其妙的少女大喊大叫。然而画面的背后，又蕴藏着多少隐秘往事？出尘失去了丈夫、孩子、家庭、幸福，二十年的委屈，二十年的悲苦，从无人诉说，今日终得发泄。那幅瘫坐在地上的情形，何等令人心酸！

遥想当年，北宋文学大家苏轼写出了“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怀妻词句，令人潸然泪下，然其欲得友人蒋公白马，愿以美婢春娘交换。春娘上前敛衽道：“妾闻景公轩厩吏，而晏子谏之夫子厩焚而不问马，皆贵人贱畜也。学士以人换马则贵畜贱人矣！”口占一绝辞谢：“为人莫作妇人身，百般苦乐由他人。今时始知人贱畜，此生苟活怨谁嗔。”随即奔下台阶，往院中撞树而死。整整与春娘虽然结局不同，却是一样的悲剧命运。

蓦然间，隐隐有笛音传来，呜呜咽咽，悠悠扬扬。当年辛弃疾常常在带湖湖边设宴置酒，由整整吹笛助兴。宝带一般的带湖盛着一泓明月，一点涟漪兴起，清辉便一层层漫走。月白风清，月下花影，笛声清越，笛韵幽婉。她就那么展袖临风于苍茫的云水之间，飘逸超然如落入凡间的仙子，令人心神俱醉。

这一缕笛音是自华阳观飘下来的么？是出尘一时感怀，忍不住旧调重吹么？正当人人欲倾耳聆听时，笛音却又断了，渺无音讯。天听寂无音，苍苍何处寻？非高亦非远，都只在人心[2]。

岳珂道：“辛是什么反应？”岳璎道：“阿先是愣在那里，然后转身跑出道观，边跑边哭，也不看路，结果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郡主让仆人背了她回来，现在正在房中给她上药换衣裳呢。我赶紧过来告诉你们这消息。”

岳珂道：“这些话……出尘之前可有告诉过辛公？”岳璎道：“辛公既见过出尘本人，认出了她，自然知道华阳观观主就是当年的整整。”

岳珂道：“这我知道。当晚辛公独自留在华阳观，应该也是因为认出了观主原来是故人整整。我的意思是，王壮飞是辛公亲生孩子这件事……”

岳璎道：“辛公应该不知道吧？我看出尘的样子，应该是憋了好久，第一次说出来。”孙应龙喃喃道：“她绝对是第一次说出来，我活了这么大，上武学前，差不多日日要跟月月见面，从来没听她提起过。”

岳璎道：“你们不是在华阳观见过辛公本人么？他要是知道了，还能是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现在住在建阳县署，身边有美女燕燕陪着，不知道多快活呢。”

辛弃疾性好美女，身边多蓄养才艺双全的侍女，多以叠字为名，譬如之前在峡谷遇害的田田，以及留在崇安县署养伤的卿卿，都是他宠爱的侍女。但岳珂久随辛弃疾身边，竟是从未听过这燕燕的名字，料想是新收的女子，也不好多问，便道：“那么我们就当辛公不知道吧。这件事，还是先不要告诉他的好。等他得闲下来，一定会再上庵山去看望出尘，出尘自己告诉他比较好。”

岳璎道：“你决定吧。”又问道：“对了，你们刚才说陈址什么事？”岳珂忙道：“没有啊，根本没有提过陈址。”

岳璎也是个爽朗之人，道：“三哥，我警告你，陈址是我未婚夫，你要是在背后说他坏话，我饶不了你。”岳珂道：“哪有的事。”

岳璎道：“那就好。我去看看阿。宋公子，孙公子，阿受了伤，行动不便，郡主留我们今晚在这里住下，我也想留下来照顾阿。你们回去帮我跟月月说一声，等阿伤好了，我们再回去陪她。”孙应龙道：“放心吧，我会帮你转告的。”

等岳璎离开，岳珂才皱眉问道：“王惊、王壮飞父子莫名失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孙应龙道：“你也说了‘莫名’两个字啦。这件事离奇之极，当年就没有人知道究竟。那时候，我和宋慈包括月月都还没有出生，哪里能知道是怎么回事。”顿了顿，又道：“不过从来没有人知道出尘尊师的来历，更不知道她孩子其实是辛公的骨肉，王氏父子失踪，会不会跟孩子的真实身世有关系？”

岳珂道：“如果真有关系，出尘尊师当年就应该讲出真相，或者去向辛公求救，但她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寻觅无果后绝望出家，可见失踪跟孩子的父亲是谁并无干系。宋慈兄，你怎么看？”宋慈摇了摇头，道：“事隔多年，这件事不提也罢。”孙应龙道：“也对，现下王家只剩下月月一个人，旧事重提，等于往伤口撒盐。”

岳珂虽极想了解真相，然也只得就此作罢。

离开庵山后，宋慈先回到家中，告知家人岳璎和辛今晚不会回来。换了一身衣裳，正要去隔壁王氏医铺看望余月月，父亲宋巩忽然叫住他，问道：“你是要去看月月么？”宋慈道：“是的。”

宋巩道：“今日辛公派了人来找你，听说你去了庵山探望岳珂公子，就改叫你明日一早去县署见他。”宋慈道：“是，孩儿知道了。”

宋巩道：“你可喜欢辛公的女儿辛小娘子？”

宋慈一时愕然，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却隐隐猜到了背后的意思，不由得心中一沉。

宋巩道：“男欢女爱是正常之事，为父不会干涉你。不过辛公派来的人有意露了口风，称辛公很满意你的才学，想将女儿许配给你。来人问起为父的意思。我说虽则儿女婚姻大事通常是由父母做主，但一来我们宋家一向开明，儿女的亲事干系终身幸福，最终还要看孩子自己的意思；二来宋慈的师祖朱老夫子还未下葬，此刻谈论儿女婚事不大妥当；三来宋慈年纪还小，学习仍是目下首要事务，等到为朱老夫子服丧期满，便要预备赴京师入太学，进一步读书深造。”

宋慈听了又惊又喜，惊的是不知道辛弃疾如何会有要招自己做女婿的想法，喜的是居然有机会入太学成为太学生，这可是天下士子梦寐以求的大好机会。

太学是南宋最高学府，名额有限，三年才举行一次选拔考试，只招收一千人。宋慈参加过建宁府府学考试，三次均名列前茅，按照规定，如此成绩优异者无须再参加太学考试，可经由府学推荐，直接入学充当太学弟子员。然而目下理学是皇帝钦定的伪学，“六经”“四书”等书一时为世之大禁，参加科举考试的士子在文章中稍涉道学义理，皆被无情地黜落。而宋慈是朱熹的再传子弟，在目下党禁的局势下，按理是没有资格成为太学生的。

宋巩似乎看出儿子的困惑，道：“韩丞相自专权以来，大力推行伪学逆党之禁，然则朝野微词极多，议论纷纭不止。韩丞相大概也逐渐意识到当初排挤理学不过是个人意气使然，为了要收拾士心，挽回声名，已开始有意松弛学禁。”

宋慈道：“既是如此，朝廷如何还特意下诏禁止天下士子到考亭拜祭朱老夫子？”宋巩道：“这便是韩丞相自己的失策了，他这个人睚眦必报，私心太重，心结难解，始终放不下对朱老夫子的仇恨。”叹了口气，道：“虽然朝廷对理学弟子的态度有所转变，但真正促成你入太学这件事，全赖一个人。你可还记得浦城人真德秀？”宋慈道：“当然记得，慎兄嗜书如命，来我宋家借读，跟孩儿同吃同住近一年。”

真德秀本姓慎，因避宋孝宗赵昚讳才改姓真。他比宋慈大八岁，出身贫寒，自小酷好读书，四岁识字，即能一过成诵。建阳宋家景楼藏书过万，真德秀也慕名来到宋家借书，宋巩爱他聪颖勤奋，让他住在宋家，任意翻阅景楼藏书。此人当真是无书不欢，常常深夜临睡前还在蚊帐中看书，以至蚊帐被蜡烛熏成了黑色，有一次还差点烧了起来。

宋慈回想往事，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笑意，道：“古人常说天道酬勤，慎兄天资过人，加上勤奋好学，所以才能十八岁即中进士，又中博学宏词科[3]，著述甚丰，成就远在他人之上。”

宋巩道：“而今真德秀当了太学正[4]，主管太学大小事务。他不忘当年宋家借读之恩，特意写了一封信给建宁府府学，请府学出面，推荐你入太学读书。这件事应该极有把握，很快就会有确切消息。既是机会难得，你也要事先好好准备一下。”

宋慈这才明白究竟，心头一时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能到京师临安上太学，自然是一件天大的好事。然而离开建阳，就意味着要舍弃这里的一切，多少还是有些怅然。

宋巩道：“为父还听说王医师临死之前将月月托付给了你，你也在朱老夫子面前立下了重誓，要保护月月，对么？”宋慈道：“是的。”

宋巩道：“嗯，大丈夫立于天地，信字当先。你既然应允了王医师，就应该信守承诺。虽然你比月月小几岁，但她终究是女孩子，你凡事要护着她。”宋慈道：“是。”

他心中已大致会意到父亲这番话的弦外之音，不过是朱熹和王且光新逝，等于宋、王两家都有丧事，不便明说罢了。

闷闷来到王氏医铺。王且光的棺木尚停在堂前，还未下葬。除了两个打杂的伙计守在堂中，再无旁人。宋慈自行寻来后堂，却见余月月正在灯下翻阅一本书，随意一扫，装帧甚为精美，不由得好奇问道：“这是什么书？”余月月道：“这不是书。是我爷爷当年送的笔笺，给外公记录案例、心得用的。”

医术一道，经验极为重要，纵然医书读得再精再熟，不经历足够多的病患者，也只能是纸上谈兵。有经验的医师往往会将行医经过和案例详细记录下来，一来方便自己日后查阅，二来也可供后人参考。王且光也是如此，有随手记录医患案例的习惯，因而留下了大量手札。

余月月又翻了一页，便将笔笺合上，道：“刚刚孙大哥来过，说了一些事，潘五、林七还有宝藏什么的，我没什么心思，也没听得明白。你们自己的事情也够多了，不用时时来看我。”

宋慈沉默了一会儿，道：“月月姊，有一件事，我没有来得及告诉你，王医师临死前，让我在朱老夫子面前发誓，要好好保护你。”余月月微微一笑，道：“你傻了呀，当时我人就在那里，我有听到呀。”

宋慈一时呆住。自从王且光死后，余月月一改往日的伶牙俐齿，变得沉默起来，更是绝口不提当晚在朱熹卧室中的事。他以为她当日惊痛过度，神思恍惚，没有听到他和王且光的对话，然而此刻听到她的回答，原来她竟是知道的。

余月月道：“那是我外公强逼你的，你要是心里不情愿，就当没这回事。”宋慈忙道：“我当然愿意。多年来，承蒙月月姊看顾，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措词。

他诚然是喜欢余月月的，因而也愿意保护她、照顾她，只因为他们是青梅竹马的伙伴。但王医师的临终遗嘱，似有将余月月终身托付给他的意思。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过这个问题，月月大方可爱，但除了医术外，他们共通的地方太少。虽然他们打小相识，但他长到现在，生命中的大部分光阴都用在了读书习字上，她只是他生活中很小的一部分。毕竟他出生在书香门第，这样的世家大族通常会要求他娶一个知书达理、温柔贤淑的妻子，一个成天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女医师并不是合适的人选。这是传统的世俗眼光，也是他自小受到的教育，他不那么肯定自己是否能接受她。

还有另外一层深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快乐幸福时光。于他而言，以往每每趁读书的闲暇从舅父眼皮底下溜走，一路小跑到王氏医铺，瞧瞧王医师看病，瞅瞅月月晒草药，比书上的世界简单现实，心中快活无比。他也曾经以为这就是他人生中的最大幸福，直到他去年遇刺后久卧于床榻，郡主赵师滢主动送书为他解闷，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作幸福。她就像清晨绚丽灿烂的朝霞，一下子点亮了他的心房。他不能忘怀这种感觉，虽然空谷幽兰只是可望不可即的奢望，但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庵山深处。她是一个多么完美的女子呀，如果人世间所有的美可以加起来，和赵师滢相比也会相形见绌；如果世界上所有的纯真和无忧可以加起来，和她比起来也只是沧海一粟。

余月月似乎意识到宋慈此刻正心绪如潮，伸出手来，轻轻抚摸他的脸庞，缓缓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受到任何伤害，为了我，你愿意赔上你自己的性命。为了你，我也一样愿意付出我自己的性命。”

这是一个少女心意的吐白，温言软语，情真意切。不知怎的，宋慈的心情陡然沉重了起来。正思乱如麻时，忽听余月月道：“可惜……我实在配不上你。”她的面色凄然，大颗大颗的泪珠夺眶而出。

宋慈以为对方看出了自己的真实心意，不由得一惊，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只好胡乱道：“你是为王医师的过世过度伤心了，可别瞎想。”

余月月摇了摇头，道：“不是。”她盯着灯花出神了半晌，才抹干泪痕，转过头来，缓缓道：“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但只能你一个人知道，你能答应我么？”宋慈道：“当然。月月姊的吩咐，我绝不敢违抗。”

余月月道：“我已经知道去年在沧洲精舍刺死毛一平、刺你重伤的真凶是谁，也知道了害死朱老夫子的真正元凶是谁。”

宋慈道：“两起命案的凶手不都是猛哥么？难道还有其他人牵涉其中？”余月月点了点头，道：“元凶就是我外公王且光。”

她在整理外公留下的手札遗物时，意外发现了一本小册子，虽也是王且光手迹，记录的却跟医术无关，而是跟他本人的真实经历和身份有关——

原来王且光本名王祖耀，其父名王年纲，福建人氏，一向在金陵一带以行医为业，颇有名气。南宋初年时，战火燃遍大地，名将韩世忠利用地形之便，将金兀术大军围困在死水港黄天荡。韩夫人梁红玉亲自擂鼓鼓舞士气，因劳累过度得了急病。韩世忠手下军士寻到了王年纲，请他赴军营为梁红玉治病。当时王年纲的妻子正要生产，已经事先取好名字为祖耀，他不愿意离开。军士却不由分说，将王年纲强行带走。等他再回到家时，妻子虽然产下了一子，却因受惊失血过多而死。

王年纲也是个刚烈之人，心中大忿，当即抱着孩子王祖耀来到军营，愤而指责韩世忠。军营上下却只视他为疯子，对他指指点点、嘲弄不已。王年纲一气之下，便设法赶来金军大营，告知金军主帅金兀术有黄天荡附近老鹳河故道可以通秦淮河。金兀术急忙发军开凿，一夜凿渠三十里，终于掘通河道，由渠出江，经秦淮河引入建康城西的长江江面，得以逃出韩世忠的包围圈。

但前方道路依然被韩世忠的水师扼守，金军不得过江。王年纲再度向金兀术献策[5]：在舟中载土，上铺平板，穴船板以棹桨，待无风时出击。而韩世忠的海舟庞大，无风不能动，可以火箭射败之。金兀术依计而行，韩世忠军遂大败，退还镇江，金兀术得以渡江北归。

韩世忠无论如何都不知道，在这场著名的黄天荡大战中，是有心为妻报仇的郎中王年纲最终决定了战争胜负。王年纲跟随金兀术回到金国后，自然是富贵荣华，锦衣玉食。某一日他看到南宋使者朱弁，对其气度极是折服，认为其人将来必成为南宋栋梁，于是跟金人商议后，将儿子改名为王且光，充到驿馆为奴，令其暗中照顾朱弁。朱弁是理学名家，才华既高，又极有骨气，金人料想他回国后多半会得朝廷重用，亦赞同王年纲之计，指使当年尚且年幼的王且光刻意接近朱弁，以预先埋下棋子。

计划进行得相当顺利，除了王年纲早早病死外，朱弁后来归国，果然如金人预料的那般，主动提出为王且光赎身。这样，王且光就顺理成章地成为朱弁的贴身奴仆，来到南宋京师临安。不料朱弁因被金人拘禁了十六年，早习惯了北方气候，归国后反而水土不服，加上气愤奸相秦桧把持朝政、一味投降，很快就因病而逝。朱弁对王且光随同自己南归的真实用意毫不知情，临死之前，还将他郑重托付给了侄子朱松。朱松长年在外担任地方官，王且光也一路辗转跟随。朱松死后，他又追随朱松之子朱熹来到福建定居。由于无力接近中枢，他所肩负的秘密使命根本没有完成的希望，金人一时联络不到他，也渐渐忘记了他的存在。

朱弁、朱松、朱熹三代均是理学大家，王且光长期浸濡在这些大儒身边，心思慢慢起了变化：他不再仇恨宋人，也想彻底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他甚至倾心向朱松好友蔡发学习医术，由此成长为一代名医，名震福建。

然而人生总是不能尽如人意，随着朱熹和王且光本人的名气越来越大，金人还是寻上门来找到了他，好在并没有要求他去刺探南宋朝廷机密，而是要他设法寻觅秦桧留下的巨额财富。当时王且光已娶妻生子，在建阳同由里安顿下来，为了家人着想，不得不硬着头皮接受了金人的任务。但金人只是得到消息，秦桧宝藏就在福建，再无其他线索，八闽之地如此之大，山高滩险，又能到哪里去寻？王且光不过是敷衍着应付金人罢了。但王且光也料到金人将来也许会逼迫自己的儿子王惊继续从事间谍勾当，所以自小对待亲生儿子极为苛刻，非打即骂。终有一天，少年王惊不堪忍受殴打辱骂，愤而出走，其实是遂了王且光的心愿，他实在不想儿子再走自己的老路。

世事却是百转千回。某一日，成人后的王惊带着妻子郑尘回到了建阳。当时郑尘已怀有身孕，王且光不得不暂时接纳了儿子和儿媳妇。后来郑尘产下一子，取名王壮飞。正当一家人欢天喜地的时候，金人派来了猛哥，名为医铺学徒，实则要从旁监视王且光。王且光便对猛哥摊了牌，称自己年纪已大，无力再胜任金人交代下来的任务，请他们另找高明。猛哥称要对上头汇报后再说。不久后，王惊抱着王壮飞出去看山，父子二人同时失踪，再也没有回来。王且光心知不妙，去质问猛哥是不是他杀了王惊父子。猛哥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冷冷道：“你该知道违背主人命令的下场。再敢提不能奉命的话，下一个就轮到你的女儿王悔。”

王且光颓然跌坐在地，他恨金人，恨猛哥，也恨自己，但又有什么法子呢，谁叫他有不光彩的过去呢？

王且光的强镇冷静及对儿子、孙子失踪的不闻不问，给儿媳妇郑尘带来了巨大的伤害。她知道王且光自小就对王惊不好，以为王惊抱子出走又是受了他的刺激，她实在不能忍受王家阴郁沉闷的气氛，最终到庵山华阳观出家做了女道士。

而去年沧洲精舍命案的凶手确实就是猛哥，但却不是因为他自己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而是要保住王且光奸细身份的秘密。在沧洲精舍做客的老者毛一平的父亲毛茂是名将韩世忠的心腹幕僚，当年就是他带人将王年纲强行带到军营为梁红玉治病。王年纲抱着襁褓中的孩子王祖耀到军营前怒骂，也是他命人将其驱逐。毛茂精于看相，后来特意对儿子毛一平提过这件事，提到那叫“祖耀”的孩子生得很是奇怪，左半边额头有一大块暗紫色胎记，似是不祥之兆。

这本是陈年往事，但毛一平到沧洲精舍拜访朱熹时，偶然撞见王且光，不知道为什么缘故，突然想起父亲讲过的那段故事来，脱口叫出了王且光的本名：“王祖耀。”

王且光自然悚然而惊，可他并不知道毛一平来历，只望着对方发呆。毛一平见他脸色怪异，虽然疑虑，但因为急着拜见朱熹，也来不及多问。

王且光开头还以为毛一平是金国派来的人，急忙去告诉猛哥。猛哥却极力否认，但既然毛一平能叫出王且光的本名，很可能也是知情者，不能容其再活在世上，便一直暗中监视，终于找到机会，趁毛一平如厕时一刀刺死了他。然而不想才刚刚得手，外面便有脚步声过来，猛哥不得不暂时藏在门后，虽然认出进来者是宋慈，却因对方已发现毛一平死去，不得不挺刀上前，杀他灭口。哪知宋慈命大，竟然没死。更为讽刺的是，朱熹以为凶徒是针对自己，内心有愧，出面求情，王且光不得不拿出珍贵的还魂草，救了猛哥没能杀死的人。

宋慈听完经过，瞠目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余月月反倒冷静了许多，取出那本记载着外公秘密的小册子，举到灯上点燃。火光腾起，小册子一点一点地化作了灰烬。她仿佛也轻松了起来，道：“现在，世间只有你我二人知道这个秘密了。”

宋慈却仿佛听了一个最离奇的故事，犹自不能相信，问道：“这些当真是王医师亲笔所书？”余月月点点头，道：“这小册子也是外公最近才写的，大概他听到秦氏宝藏的风声，预料到可能会有什么不测，所以想将真相记下来，让我知道。”她幽幽叹了口气，道：“外公身上的那颗毒药，如果不是为他自己准备，就一定是为猛哥准备的。外公一定早有与他同归于尽的念头了。”

宋慈默然不语。王且光的身份当真是惊天大逆转，谁也没有想过他这样一个人会是金人奸细，原来他那些古怪乖戾的性格都是有来历的。那么朱老夫子的死也定然是与他的身份有关了。想来当年毛一平多半向朱熹透露过什么。朱熹虽然一直隐忍不言，但病重之际看到病榻前只有猛哥一人，大概又回想起去年之事来，或是询问了关于王且光的什么，由此引来杀身之祸。所以后来王且光才声称是他害死了朱老夫子。

一缕笛声响起，穿过窗子，掠过烟柳，飘向苍茫黑夜，散入到无穷无尽的黑暗中。

余月月斜靠在窗前，一支铜笛横在嘴唇前。跳动的灯光将她修饰成了一幅优美的剪影。

宋慈闭上了眼睛，静静聆听着幽婉的笛韵。他仿若登临到绝顶之巅，展袖临风于云雾之间，超然，飘逸，也是他久久不愿醒来的梦境。

世间唯有宋慈和余月月知道王且光的所有秘密，就算他二人至死不言，所有的纷纷扰扰，会就此尘埃落定么？

建阳虽然只是个县级区划，县城也受地形限制，面积不大，但就整个建阳县来说，土地富饶，经济繁荣，人口众多。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建阳县署的规模，不但在县级城市中首屈一指，更是比许多州府、军级治所、甚至路级治所都要大。

县署位于建阳县城中心，是个五进的大院子，坐北朝南，四面围有高墙。最南面是高大的门楼。进来门楼后是个小广场，可以容纳一两千人。广场东面是关押罪行较轻犯人的轻监，西面是总铺，日夜有差役值守。跨过第二道大门谯楼，东面是差役们办公的榜房，西面是关押重罪犯人的重监。第三道大门称仪门，东有土地祠，西有寅宾馆，中有戒石亭，立戒石一方，上刻：“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苍难欺。”绕过戒石亭，才是知县办公的正堂县堂，六房吏、户、礼、兵、刑、工分列东、西两边甬路上，是知县以下属吏办公的地方。县堂后是第四进院子，有县衙、贤政厅、兵器库、仓库、东衙、西衙、南衙等建筑。第五进才是内衙，是知县和家人起居生活的地方。

宋慈和孙应龙进来县署时，正好在谯楼下遇到福建提刑司判官王梦龙，顺便聊了几句潘五的案子。

王梦龙道：“宋公子称潘五死于受杖当日，我请建阳县老仵作冒良看过，也请来了建宁府的仵作，他们都说确是如此。宋公子，你模样文质彬彬，可真是了不得。”宋慈道：“不过是跟王医师学了一点儿皮毛罢了。”

王梦龙道：“对了，最近事多，一直没有来得及告诉二位，当日我和余县尉带人到唐石里勘案，当晚不及赶回县城，便留在后塘村过夜。正好遇到大雨，林七家的房子被大风刮倒。雨停后，有人发现他家中建有一个夹壁，我派人搜查，搜出了一支玉笔，是上好的于阗白玉制成。”

宋慈道：“白玉玉笔？”王梦龙道：“嗯。以林七的家境，似乎不该有这么贵重的东西。”

孙应龙道：“这会不会就是林七全家被杀的关键？”他只是顺口一问，随即想到宋慈和岳珂已经推测出凶手背后的主谋就是辛弃疾的心腹幕僚陈址，他在意的是秦氏宝藏，连蠲忿犀都不放在眼里，又哪会在意一支玉笔呢？

王梦龙道：“但那夹壁是完全封死的，大概几十年没人动过，或许林七自己也不知道，凶手又怎么能知道他家中藏有玉笔呢？”

孙应龙道：“听陈村长说，林七祖上不是本地人，也是外来避难的中原人士，或许玉笔是祖传之物。”

宋慈道：“玉笔在哪里？可否借我一看？”王梦龙道：“在证物房。”招手叫过一名差役，命他去向当值小吏领来玉笔。

孙应龙心中还是担心盗墓的案子，问道：“林安抚使人可还在县署？”王梦龙道：“林帅人还在。他本来是要办好林公坟墓重修之事就返回福州的，但上一场大雨把什么都耽误了。”叹了一口气，道：“我还有公务在身，要赶出去办事，告辞了。二位要找提刑官人，直接去寅宾馆便是。”

宋慈又等了一会儿，差役从证物房取来玉笔，交给了他，道：“这是证物，宋公子用完务必要归还。”宋慈道：“是。多谢差大哥。”

举起玉笔一看，笔毫已然脱落得秃了，但笔杆却是上好的于阗白玉，通体透亮，莹白似雪，堪称一件宝物。

孙应龙道：“有什么发现么？”宋慈道：“嗯，一会儿见到辛公再说。”

寅宾馆即是客馆。辛弃疾搬来县署后，临时在这里办公。宋慈、孙应龙二人进来时，正遇到陈址送大理公子段智祥出门。原来段智祥得到消息，其父大理国国王段智兴刚刚病逝，他受召回国，特意来向辛弃疾辞行。

段智祥对宋慈印象颇佳，诚恳地道：“宋公子，将来有空，一定要来大理玩。”宋慈道：“是，多谢段公子。”陈址道：“辛公……公也说……要去……”

孙应龙还是难以相信这个口吃的年轻男子就是众多凶案的大主谋，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陈址道：“看……看……什么？”孙应龙道：“你……没什么，你去忙吧。”

陈址不明所以，引了段智祥出去。

差役引着宋慈、孙应龙进来临时书房时，辛弃疾正对陈成父交代着什么。陈成父与宋慈同门，一直借住在宋家，上次因为陪郡主赵师滢去武夷山洞寻宋慈等人，还被辛弃疾之女辛莫名刺了一刀。辛弃疾因为其擅长处理文书的侍妾田田被杀，心腹爱将岳珂受了伤，宋慈和孙应龙另有任务，身边缺乏得力人手，又听女儿提到宋慈的师兄陈成父能干，便将他召到身边，试用之下，对其文才极为满意，当即授予重任。

辛弃疾见宋慈、孙应龙二人进来，便道：“就这么办吧，你先修书到福州，由福州州署拟好公文，再上报朝廷。”陈成父道：“是。”向宋慈二人招呼了一声，退了出去。

辛弃疾看起来精神很好，似已完全走出挚友朱熹过世的阴影。几年前，他的好友陈亮病逝，他一度哀恸得吃不下饭，以致形销骨立，大病一场后，终于大彻大悟，只有留住有用之身，有所作为，才能对得起死去的老友。他见宋慈意态怏怏，知其心中为朱熹之死难过，又用同样的道理勉励了对方一番，这才命差役退出，搓手道：“哎呀，不好办呀，老夫将蠲忿犀还给了林安抚使，他依旧不听劝，不肯返回福州。”

宋慈原以为辛弃疾找自己来会涉及提亲之事，后来又听到叫了孙应龙，心中略安，此时听到“蠲忿犀”三个字，才完全放了心。

孙应龙闻言一惊，道：“辛公居然将蠲忿犀还给林安抚使了？”辛弃疾道：“当日大理段公子认出了林七身上的珠子就是蠲忿犀，围观者中多少有人听到。后来段公子又去了唐石里，称要找林七看珠子，事情就更难瞒住了，早晚会传入林安抚使耳中，与其等他开口索要，倒不如老夫主动还给他的好。”

孙应龙愈发紧张起来，问道：“那么林安抚使有没有问辛公从哪里得来的蠲忿犀？”辛弃疾道：“当然问了，老夫也如实说了，就说是宋慈勘验命案现场时从林七孩子身上发现的。你尽管放心，老夫半句没提蠲忿犀是你给林七的。”叹了口气，道：“老夫这么做，原是想将盗墓的罪名安到林七头上，毕竟蠲忿犀是在他手上找到的，可以转移林安抚使的视线，但王判官在后塘村向村民打探过林七行踪，林士澜墓被盗的前后时间，林七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山村，左邻右舍都可以作证。林安抚使也不相信林七一个普通山民，敢跑去盗他祖父的墓，按他的原话，这件事一定‘另有情由’。他还当着老夫的面放了狠话，一定要抓到那个掘他祖父坟墓的人，将他碎尸万段。”

孙应龙不禁吐了吐舌头，道：“哎呀，这么厉害。我以后要少来建阳县署，免得撞见林安抚使，一不小心露了底儿。”

辛弃疾道：“老夫找你们两个来，就是要想个法子解决这件事。只有解决了盗墓这件案子，才能将林安抚使打发回福州，方便你们继续办事。”又问道：“宋慈，你有什么好办法？”宋慈摇头道：“这件事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必须得给林安抚使一个交代，还得让他满意。”

孙应龙道：“你的意思是，要把我交出去？”宋慈道：“当然不能将你交出去。交了你出去，劫走华岳那件事也就跟着暴露了，会牵连很多的人。最好的法子，是找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令他应承这件事。”

孙应龙登时大怒，道：“好汉做事好汉当，我可不需要无辜的人为我顶罪。宋慈，想不到你是这样一个人，不择手段，卑鄙无耻。我……我看错你了。”他读书有限，也骂不出更多词来，气咻咻地走到一边坐下。

辛弃疾却是个做大事不拘小节的人，对这一建议极是赞赏，道：“不错，这是个好主意。好，宋慈，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你去找个人做替罪羊，本地人也好，外地人也好，令他应了这件事。最重要的是不露痕迹，能完全取信于林安抚使。”

宋慈不过是临时出个主意，随口一说，但真的要他去陷害无辜，就觉得为难多了，期期艾艾地道：“辛公，这……怕是不行。”

陈址忽在外面拍门叫道：“卿娘到了。”

辛弃疾便命开了门，果然是崇安知县派人护送伤好的卿卿来与辛弃疾团聚。辛弃疾甚是欣喜，上前握住卿卿的双手，笑道：“多日不见，你可是清减多了。”

卿卿娇滴滴地道：“卿卿无时不刻不在思念相公，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辛弃疾闻声哈哈大笑，道：“好，说得妙，不愧是我的卿卿。”

他二人一老一少、白发红颜，公然打情骂俏，旁人看着甚是肉麻无趣。辛弃疾新收的侍女燕燕住在别室，闻声出来，见情敌这么快就到了，先是一惊，随即换上笑容，上前挽住卿卿，娇滴滴地道：“这就是卿姊姊么？妹妹可日夜盼望与你相见。”

卿卿立生警惕之色，狐疑道：“你是……”

辛弃疾道：“卿卿，这是燕燕。”见一旁陈址连使眼色，便道：“好了，你二人日后以姊妹相称，去别室叙话吧。”命差役安顿二女，自己带了陈址等人进来书房。

陈址奉上来一封书信，道：“这是……是……”辛弃疾道：“老夫知道，是崇安刘知县写给老夫的信。”

陈址点点头，又递上来一个密封的锦囊，道：“这是……是……”辛弃疾道：“宋慈，你看看锦囊里面是什么。”

宋慈应了一声，接过锦囊，小心拆开，里面却是一封写在绢帛上的信，密密麻麻，字迹工整，一扫信的内容，便即呆住。

孙应龙道：“写的什么？”

宋慈不答，只望着辛弃疾发呆。陈址抢过绢帛看了一遍，也愣在那里。

孙应龙道：“你们都惊成这样，到底写的什么呀？”陈址道：“原来……原来……是田田……”孙应龙道：“田田？”

辛弃疾已看完几页长信，将信往案上重重一顿，道：“老夫来告诉你，田田就是奸细！”

原来崇安知县刘知安受命办理田田后事，田田正式下葬时，辛弃疾早已离开崇安。刘知安的手下却意外在田田换下的衣带中发现了一封帛书，内容骇人听闻，竟是福建安抚使林枅写给田田的，命她时刻关注辛弃疾的动向，绝不能让他找到与宝藏有关的线索，必要时可以杀人灭口。

宋慈等人原先也推测一系列的凶案必然与辛弃疾身边的人有关，但绝想不到会是辛弃疾的侍妾，更想不到福建安抚使林枅早知道了辛弃疾寻宝一事，是以处处阻挠。

田田是林枅的奸细，那么当日收买茶商杀死丁毅和伏击辛弃疾的主谋就是林枅了。可还是有一点疑问，在峡谷伏击的茶商既然是受命于林枅，又如何会杀死田田呢？还是林枅觉得杀死辛弃疾后，田田也再无利用价值，不如一并灭口，从此永无后患？

林七一案则疑问更多，辛弃疾到达建阳时，田田已死，不可能再往外传递消息。而林枅人还未到建阳，又如何知道林七手中有蠲忿犀一事，进而及时安排下杀手，杀死潘五、林七呢？

辛弃疾仔细看了一遍林枅亲笔所写的帛书，脸色阴沉得如铁板一块，道：“陈址，去叫卿卿来。”陈址应了一声，忙出门叫人。

孙应龙试探着问道：“林安抚使亲自赶来建阳，赖在这里不走，是不是因为他以为是辛公你派人掘了他祖父的坟墓？你是福建路提刑官，全福建除了林安抚使之外，没人再比你官更大了，所以他要亲自来对付你？”辛弃疾哼了一声，道：“未尝可知。”

孙应龙不明其意，正想要问宋慈，忽想到这个人正是自己刚刚斥责过卑鄙无耻的家伙，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跟他讲话，只得强行忍住，闷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陈址带着卿卿进来。她倒是伶俐聪慧的女子，一进来就意识到气氛不对，收敛了笑容，问道：“出了什么事？”

辛弃疾将帛书递给她，道：“你自己看。”卿卿匆匆扫过一遍，当场花容失色，道：“原来是田田在作怪！”

辛弃疾重重叹了一声，道：“作怪的不是田田，是你，卿卿。”

他的声音不大，却是不疾不缓，一字一句，然而旁人却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独卿卿，宋慈等人也不解地望着辛弃疾。

卿卿颤声道：“相公说什么？”辛弃疾道：“事到如今，你还要瞒我么？老夫其实早就知道了。”

卿卿登时面如死灰，却又极不甘心，问道：“相公是怎么知道的？”辛弃疾道：“当日在峡谷，小孙救了老夫回来，你和田田坐在一起，你受了伤，田田却已经死去。老夫一眼就看到了田田颈项上有指印，当时就起了疑心。后来田田尸体运回崇安县衙，老夫又悄悄请仵作验过，田田身上刀伤虽重，但她是被人掐死的。那个时候，茶商尽被杨氏兄妹杀死，只有你一个活人，老夫推测一定是你下的手。你向朝夕相处的姊妹痛下狠手，自然不是争风吃醋那么简单。再联想到当年你刻意接近老夫的经过，你又身怀武艺，老夫敢断定你是奸细无疑。”

卿卿颓然跌坐在椅子中，喃喃道：“原来相公早就知道了。”

辛弃疾道：“老夫一直隐忍不说，是想再给你一个机会。可你为了保全自己，在田田死后还要陷害她，实在太无耻。”

卿卿似乎有些不相信，问道：“相公是说，如果我不是用这封帛书陷害田田，相公还是会接纳我，跟从前一样？”

辛弃疾道：“当日在峡谷，一名茶商持刀向老夫刺来，是你挺身挡在了前面。患难见真情，你对老夫的心意，老夫是知道的。”卿卿凄然一笑，道：“相公明白卿卿的心意就好。”顿了顿，又道：“其实我不想杀死田田的。”

原来当日众茶商预先得知辛弃疾行踪，埋伏在峡谷伏击。辛弃疾虽然武艺不差，可身边只有田田和卿卿二女，寡不敌众，很快落了下风。关键时刻，杨安国、杨妙真杀出，将众茶商杀死，却又将辛弃疾挟持而去。田田虽然被茶商砍倒在地，但并没有当场死去，等岳珂和孙应龙赶到又分头去追辛弃疾后，她又醒了过来。卿卿伤势稍轻，忙挣扎着爬过去，扶她靠岩石边坐好。

田田甚是感动，道：“我一直嫉妒姊姊最得相公宠爱，常在背后说姊姊坏话，想不到生死关头，你待田田这般好。”卿卿道：“都是自家姊妹，说这些做什么？”

田田道：“对了，姊姊昨晚出去，我一时好奇，也跟了出去。”卿卿吃了一惊，问道：“你都看见了？”田田笑道：“我就跟在你身后，当然看见了。那位黑衣公子生得不错，姊姊什么时候认识的？”

卿卿道：“你可有告诉相公？”田田道：“没有。我本来想等姊姊下次再出去幽会时，叫上相公一起去逮你，捉奸捉双。不过我看姊姊适才真心待我，这事不提也罢。你别嫌我多嘴，你以后可别再背着相公偷汉了。他的性子，最不喜欢别人在他背后偷偷摸摸，你若真有了心上人，直接告诉他，结果反倒好些。”

其实卿卿半夜出去，是去偷会主谋使者，虽被误会成在与男人幽会偷情，但还是担心将来事情败露。她潜伏在辛弃疾身边多年，身负重大使命，出不得半点差池，遂狠起心肠，扑过去掐住田田的脖子，直到对方断气为止。

后来卿卿被留在崇安县署养伤，辛弃疾带着陈址等人径直去了建阳。她当时不知道辛弃疾已经从田田脖子上的伤痕发现了端倪，只觉得相公素来怜香惜玉，此次不顾田田后事，丢下伤中的自己，必然是对遇刺一事极为震怒，要赶去建阳，调派人手追捕凶手。她也知道前后事情联系起来的话，辛弃疾早晚会猜到是身边人泄露了机密，她自己也难逃嫌疑，遂伪造了一封帛书，买通县署差役，偷放在田田的衣带中，想就此嫁祸给死者。

辛弃疾道：“其实你不杀田田，她受了重伤，失血极多，也捱不过去。”卿卿苦笑道：“如果真是那样的话，相公不是就无从发现我的身份了么？”

孙应龙忍不住插口道：“难道你希望辛公发现你是奸细？”

卿卿道：“我……我也不知道。你不会懂的，你们都不会懂的。相公，卿卿虽然受命潜在你身边多年，但自问并没有做过什么危及你性命的事。这次的事，我也没有料到，只以为他们会杀了丁毅灭口了事，可绝没有想到他们还收买了茶商来伏击你。相公，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辛弃疾道：“这封帛书是你伪造，你既刻意提到林枅，事情当与林安抚使无关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卿卿伪造了帛书，目的就是要让辛弃疾发现，她当然不会将真正主谋、也就是她的主人的名字写到信上了。可如果不是林枅，还有谁为了保护宝藏而杀人灭口呢？

陈址却插口道：“不对，这是……是……林……林……”宋慈道：“陈兄是说，这信的确是林安抚使的笔迹？”陈址道：“对……对……我见过……”

辛弃疾很是意外，问道：“卿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卿卿哭道：“我不能说……不能说……”

孙应龙道：“你这个狠心的女人，还要害死多少人才肯罢休？”卿卿道：“我本来就是个害人精。”孙应龙冷笑道：“你倒是受之无愧……”

不防卿卿趁他不备，伸手拔出他腰间长剑，退开两步，横起剑锋，便朝自己脖子抹去。她身手还算敏捷，可孙应龙反应更快，跨上一步，后发先至，夹手便将剑夺了回来，仔细检查一番，见剑刃上并无血迹，这才放心插剑入鞘，嘟囔道：“娘子要自杀，找别人的刀去，别弄脏了我的宝剑。”卿卿自杀不成，甚是难堪。

宋慈道：“辛公，卿娘身系重大机密，不如先将她下狱，以防有变。”辛弃疾道：“算了，各为其主而已，放她走吧。”

众人包括卿卿自己均极为惊讶。孙应龙道：“辛公要放她走？起码也要让她先将事情交代清楚再放人。”辛弃疾摇了摇头，道：“卿卿，你去吧，好自为之。”

卿卿愣了一下，上前盈盈拜倒，道：“相公，请多保重。”

她表面柔弱，其实也是果决之人，知道机不可失，当即起身出门离去。

孙应龙道：“这个女子知道的事情不少，辛公就这么让她走么？纵虎容易擒虎难。”辛弃疾道：“她宁死不肯吐实，就算强留住她，又有什么法子？而且事涉林安抚使，将她关在县署，她活得过今晚么？”

他不愿意就此将卿卿抓住，实是顾忌良多，卿卿口中诚然有许多他想知道的秘密，可她一样知晓他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一旦将她扣下，上了公堂，无非是严刑拷打，荼毒尽致，她无论招还是不招，无论招出什么，对他本人都没有任何好处。

宋慈倒是能体谅辛弃疾的苦衷，忙问道：“那么要不要派人去跟着卿卿？也许她会去跟主谋联系。”辛弃疾叹息一声，道：“老夫很了解卿卿，她死志甚坚，就让她安安静静地找个地方去死吧。”

话音刚落，卿卿却又跨门进来，泣声道：“相公待卿卿有情有义，卿卿也不愿意相公继续处在危险之中，反正我就要死了，愿意将实情相告。相公，卿卿的主人并不是福建安抚使林枅，而是另有其人。他派我来，也不是为了宝藏，而是另有图谋，只是卿卿愚钝，一直无法完成任务。后来主人得知辛公在努力寻找秦氏宝藏，便让我假意投靠林安抚使，不断将消息泄露给对方，好利用林安抚使的势力来阻止辛公。”

孙应龙闻言很是诧异，问道：“你主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卿卿道：“林氏家族目下以福建安抚使林枅为首，一来主人也想知道他们手中到底有没有秦氏宝藏，将辛相公寻宝一事泄露给他们，就能从他们的反应探知真相。但这点还不是最关键的，关键是，主人恨辛相公入骨，无论他想要做成什么大事，都要千方百计地加以阻止，他只是想利用林安抚使的势力替他出手。”

宋慈问道：“这么说，丁毅的消息还是你有意透露给林安抚使的？”卿卿道：“是的，我和林安抚使一直暗中有书信来往。其实我早知道他要对丁毅下手，所以有意拖住相公，不令他与丁毅同行。但我料不到林安抚使会这么狠绝毒辣，不但要杀了丁毅，还要连相公和卿卿也一并铲除。”

宋慈道：“真正想要辛公性命的是那些茶商，林安抚使不过是巧妙利用了这一点而已。”又问道：“那么林七呢？”卿卿道：“林七是谁？”

宋慈见她懵懂不知，料想并未涉入林七、潘五命案，便改口问道：“你主人是谁？派你到辛公身边做什么？”卿卿道：“这个恕卿卿无法相告。我全家十几口人的性命，都在主人掌握之中，稍微泄露一个字，我家人就会成为刀下之鬼。”

众人这才明白究竟。想那主人如此大费周章，将卿卿安排在辛弃疾身边，图谋必是非比寻常。

孙应龙问道：“难道你主人也想得到秦氏宝藏，所以挑拨辛公和林安抚使鹬蚌相争，他好渔翁得利？”卿卿道：“不是，我主人对宝藏根本不放在眼里，他只是要相公身上的一件东西。”

众人便一齐好奇地去看辛弃疾，可他自己也不知道对方要的是什么，苦笑道：“老夫的带湖庄园都化成了灰烬，除了这条命外，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蓦然惊悟过来，道：“卿卿，是你放火烧了带湖庄园？”

卿卿居然一口承认，道：“卿卿在相公身边多年，始终找不到那件东西，主人很不高兴，威胁说要阉了我弟弟，送到皇宫去做太监，卿卿被逼无奈，只好想了这条釜底抽薪之计。料想若是庄园失火，相公必然要最先去查看那件最要紧的东西，这样我就知道它的藏处了。”

辛弃疾道：“那么你发现什么了么？”卿卿摇头道：“相公心思深不可测，卿卿什么都没有发现。”

辛弃疾自中年时开始经营带湖庄园，费尽心血，想不到因为一件东西而毁于一旦[6]，放火之人则是身边最宠爱的侍妾，当真是讽刺之极，不由得仰天浩叹。

孙应龙道：“你主人连秦氏宝藏都不放在眼里，不惜让你向林安抚使泄密来阻止辛公，难道你是金人的奸细？”卿卿只是不答。

孙应龙道：“这么说，你就是默认了？”卿卿道：“卿卿再无话说，这就告辞了。”

宋慈忙道：“等一下。卿娘既肯掉头回来，想必还是关心辛公安危。你这一走，你主人还会再派人来，辛公不知道对头是谁，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仍然时时处在危险当中。分离在即，此后相见无期，你总该给辛公一个提示。”

卿卿听了“分离在即，此后相见无期”一句，颇为伤感，低头沉思片刻，道：“相公想知道我家主人是谁，要找的是什么，就该从第一任夫人死因上着手。”

辛弃疾悚然动容道：“你是说彦骞死得不明不白？”卿卿道：“相公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的。卿卿言尽于此，请相公保重。”拜了一拜，翩然走了出去。

这是孙应龙第二次听到辛弃疾第一任夫人赵彦骞死因可疑，头一回出自茶树公子赵师槚之口，第二回则是卿卿适才的言语。他忍不住问道：“会不会是辛夫人……噢，是第一位辛夫人身上有什么秘密，引来了杀身之祸？而害死她的凶手并没有得到秘密，以为在辛公身上，所以又派卿卿到辛公身边来？”

辛弃疾道：“这件事，你们不用理会了。宋慈，小孙，老夫叫你们两个来，原本是要想个法子应付林安抚使。目下看来，他心底里早就认定是老夫暗中派人掘了他祖父的坟茔，难怪老夫提起盗墓一事时，他看老夫的目光那般奇怪。这样也好，他没有证据，不能拿老夫怎么样，事情也不会再牵连到小孙身上。这件事也算了了，你们两个去吧。”

宋慈忙道：“还有一事，是关于秦氏宝藏的，我想借那份财宝名单看一下，就是丁毅生前列出来的秦氏宝藏名单。”辛弃疾道：“可以。陈址，给他。”

宋慈却不见陈址取出名单来，问道：“名单在哪里？”辛弃疾道：“老夫忘了告诉你，陈址就是名单。他有过目不忘之才。”

孙应龙全然不信，道：“可他是结巴啊。呀，对不起，陈公子，我不是有意损你。”

辛弃疾道：“你们不信么？”将那封帛书递给宋慈手中，道：“陈址，你刚才看过一遍，背出来。”陈址道：“是。前信收悉……”当真将帛书流畅地背了出来，且一字不差。

辛弃疾道：“他背书没问题，就是说话有点儿那个。陈址，你将名单背一遍给他们二人听。”

陈址便要开始背那份名单，宋慈忙道：“不必背了。我看名单，只是想要个比照。陈兄可记得单子上有没有什么玉笔之类的物品？”陈址道：“玉……笔……没有。但是有……有……”

他一说话便开始结巴，干脆取来纸笔，将回答写在纸上。原来单子上有一对笔砚，一黑一白，黑的是黑玉，白的是白玉，称为“阴阳”，但具体是什么样子，丁毅并没有描述。

宋慈道：“那就对了。”从怀中取出玉笔，道：“这支笔是上好的白玉，是从林七家中搜到的。当日我和岳珂兄在后塘村时，村长的儿子陈森带过来一方黑砚，是黑玉制成，应该跟这支玉笔正好是一对。”

辛弃疾道：“那好，你和小孙这就赶去后塘村，追查这条线索。”

孙应龙道：“辛公要去哪里？”辛弃疾道：“去庵山看望岳珂。”

他说的是去看心腹爱将，但真实目的无非是想见逍遥居主人赵师槚，想从他口中打听到第一任妻子赵彦骞的事情。

孙应龙本不情愿跟宋慈一道，但辛弃疾道：“眼下寻宝的消息已经走漏，林安抚使和卿卿的主人都知道这件事，外面还不晓得有多少人在虎视眈眈，宋慈一个人去山村不安全，你必须得跟他一道。”孙应龙无奈，只得应了。

离开县署后，宋慈和孙应龙立即动身赶往唐石里。到后塘村时，正好在田埂上遇见陈村长的儿子陈森。陈森还记得二人，热情地上前招呼。宋慈便说了这次进山是想借陈家的祖传砚台一观。

陈森为难地道：“上次我趁阿爹不在，偷拿了砚台给岳公子用，他回来知道后已是大发雷霆，说是财物不能外露，还将砚台洗干净后锁进了箱子。这次怕是难借了。”宋慈道：“陈大哥带我们去见陈村长，村长不借也无妨。”遂进来后塘村。

村口正有一些妇人围聚在磨盘旁，有老有少。磨盘旁的木桌上摆有茶碗、茶壶和点心，点心都是山里自家产的农家小吃，如豆渣饼、菜饼、地瓜干、南瓜籽、果子干之类。孙应龙一见到吃的，登时两眼放光，还想上前讨点菜饼吃，却被陈森拉住，悄声道：“她们正在摆茶和解，男子是不能参与的。”

摆茶是武夷山一带特有的习俗，原是男人上山下田干活，家中妇女做完家务后，乡里邻居互相串门，聊天话家常，配以茶水和茶点，久而久之成了一种习俗。席间所品之茶也很特别，选用高山种植的绿茶，经轻微炒青后泡在大壶里作为“茶娘”，加茶时，每碗先加六分白开水，再注入些许“茶娘”，茶水微黄，沁人心脾。但这种习俗有个奇怪的规矩，只能妇女上桌，男人不能参与。

孙应龙听说这些妇人聚在一处是因为前日有婆媳二人吵了架，今日村中特意举行摆茶，目的在于调解这对婆媳的关系，只得作罢。

来到陈家，宋慈说了情由。陈村长连连摇头，道：“什么黑玉砚台，没有这回事。”

宋慈便取出玉笔，道：“陈村长，你可认得这支笔？”陈村长道：“这是王判官和余县尉从林七家中搜到的，小老儿见过。”

宋慈道：“这支白玉笔跟陈村长手中的黑玉砚台是一对，难道村长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么？”陈村长摇头道：“不想知道。”

孙应龙心道：“宋慈好说话，这恶人少不得要我来做。”踏上前一步，粗声粗气地道：“村长，你知道林七为什么被全家灭门吗？”

陈村长道：“不是被鱼贩潘五报复么？”孙应龙道：“不是。村长人在山里，还不知道城里的事，潘五早被人杀了，尸首就埋在登高山，所以他不是凶手。林七全家被杀，其实是因为这杆玉笔。”

陈村长一呆，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内室墙角的箱子。

孙应龙见话已奏效，道：“村长，你不像林七，他一直把玉笔藏在夹壁中，你家有黑玉砚台一事，好多人都知道了，这该怎么办才好？”陈村长脸如死灰，道：“该怎么办？”

宋慈忙道：“村长不必害怕。林七一案还没有调查清楚，他未必就是因为这支玉笔被杀。但这支玉笔与黑砚本是一对，也许都与案情有关，还望村长能将砚台借给我。”陈村长仍然心存疑忌，迟疑不答。

宋慈道：“这样，我先将我的家传玉佩抵押在这里，算是借黑砚的信物，等办完案子，我将黑砚还给村长，再取回玉佩，如何？”

陈村长见他说得诚恳，加上心中也确实担心黑砚会与命案相关，这才勉强答应，取钥匙开了箱子，取出黑玉砚台递给宋慈。

宋慈看过一回，也没有发现端倪，便先收在身上，问道：“这黑砚当真是陈家祖传之物么？”

陈村长道：“我说是，你也不会信啦。”叹了口气，才道：“这黑砚是林七的爷爷送给我们家的见面礼。他爷爷当年逃难来到我们后塘村，想在此安家落户。当年我阿爹是村长，因为村里的人都是姓陈，知根知底，不愿意外人进来。林七的爷爷便拿出了这块砚台，送给我阿爹。我阿爹也不知道这黑砚有什么好，但他是村里唯一识得字的人，觉得有这么一块沉甸甸的砚台摆在家里很有面子，遂收了下来，接纳了林七的爷爷。后来阿爹将砚台传给了我，告诉我对外称是祖传之物，这样可以显得我们陈家祖上也是读书人出身。”

宋慈道：“林七知道这件事么？”陈村长道：“他不知道。不然以他那个强悍的性子，还不得将黑砚强抢回去。”

孙应龙道：“也许林七爷爷将玉笔封在夹壁中后，就再也没有对人提起，所以林七对黑砚、玉笔什么的压根儿不知情。”陈村长道：“肯定不知道啦，不然他早将玉笔挖出来卖了。”

离开后塘村，宋慈仍是困惑不已。黑砚和玉笔均价值不菲，林七爷爷知道将玉笔深埋入家中夹壁，秘不示人，足见玉笔之贵重。可他为什么偏偏要将这一对宝物拆开呢？

孙应龙道：“这有什么好琢磨的？黑玉再值钱，砚台再昂贵，也不能当饭吃，对不对？林七爷爷要活命，要找地方落脚，不得不拿出黑砚贿赂村长，再正常不过。”忽见前面一男一女正朝自己招手，不由一愣，道：“那不是杨氏兄妹么？”

他对这对枪法精绝的兄妹印象很好，忙奔上前问道：“真娘，上次沧洲精舍一别，再也未见你了，你过得可还好？”杨妙真笑道：“还好。”

孙应龙道：“你们要办的事，辛公答应了么？”杨妙真道：“没谈拢，辛公不愿意，只好作罢，我们兄妹已经做好打道回府的准备了。”

孙应龙道：“那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杨妙真笑道：“来找你们两个呀。”孙应龙道：“找我们？”

杨安国抢上前一步，抓住宋慈的右臂，反拧了过来。宋慈吃痛，叫了一声。孙应龙大吃一惊，退开两步，拔出长剑，喝道：“想做什么？”

杨安国从袖中甩出一柄短刀，抵在宋慈背心，道：“放下兵器，不然我就要了他的命。”

孙应龙惊道：“你们兄妹到底想做什么？”杨妙真笑道：“你听到我哥哥的话了。快把兵器交给我，不然你同伴可有苦头吃了，我哥哥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孙应龙见宋慈已被制住，这对兄妹武艺了得，要从他们手中救人，难如登天，只得插剑入鞘，将长剑解下，递给了杨妙真。

忽听见远远有人叫道：“那不是宋慈么？”

宋慈转过头去，田埂上走过来一群人，全是旧相识，而且是长辈，有朱熹的女婿黄干、儿子朱埜，还有蔡沈、陈骏，宋慈的舅父吴雉也在其中。

杨安国道：“我要的只是你们两个。你们都知道我们兄妹的本事，若敢呼救，我就将他们全杀了。”

宋慈点点头，杨安国便收了短刀，放开了他。

宋慈迎上黄干一行人，一一见礼，问道：“几位先生是来为朱老夫子下葬做准备么？”吴雉道：“嗯，大林谷是朱老夫子亲自选定的身后之地，我们几个特意来看看地形，看要如何建造坟茔合适。你在这里做什么？”

宋慈道：“我还在帮辛提刑查林七那件案子。”

吴雉认得孙应龙，也记得在沧洲精舍见过杨妙真，以为只是宋慈的帮手，便略点点头，道：“我们还有事，要先走了。你自己当心点，小心身子。”宋慈应道：“是。先生们慢走。”

等黄干一行走远，杨安国这才道：“我们也走吧。”孙应龙道：“要去哪里？”杨安国道：“去个安静的地方。”押着宋慈走在前头，杨妙真和孙应龙跟在后面。

大山中始终弥漫着一种独特的幽幽淡香，有青草的，有树木的，还有泥土的，混杂着小溪山泉的潮湿，随处可闻。这般清新洁净的气息，足以涤荡世人久浊的灵魂。

四人一路默默无语，往深山中走了一段，来到一条小溪边的树林中停下。小溪潺潺流淌，欢畅地哼着歌曲。林子中有阳光柔柔地从树缝中射下，小草新嫩娇绿，一些不知名的小花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身处其间，会生出一种慵懒的倦意来。

杨安国随意指了两棵树，命宋慈和孙应龙各自背朝大树坐下。杨妙真取出绳索，将二人反绑在树干上，再细细搜查二人身上，发现了黑砚和玉笔，拿过去交给兄长。

杨安国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也没看出什么花样，问道：“这就是你们找到的秦氏宝藏么？”

宋慈和孙应龙交换一下眼色，不知道对方怎么会知道秦氏宝藏一事。这对兄妹本就来历不明，非敌非友，行踪诡秘，之前曾挟持辛弃疾，现在更是绑住二人，不知道有什么目的，便默不作声。

杨安国撕下一片衣襟，塞入宋慈口中，又拿出短刀，冷笑道：“我可没工夫跟你们耗。孙应龙，你最好实话实说，不然的话，我就在你面前一刀一刀地割死你的同伴。”孙应龙大叫道：“你这是做什么？有本事冲我来。”见杨安国下手毫不迟疑，举刀便在宋慈颈中划出一道血痕，只得道：“住手。好，我说实话，你们想知道什么？”

宋慈“呜呜”叫个不停，有心阻止，却是说不出话来。孙应龙道：“你别怪我，难道为了那什么宝藏，就让我眼睁睁地看你死么？”

杨妙真笑道：“你别朝宋慈使眼色了。其实辛公秘密寻宝之事，我们兄妹已经全都知道了，包括辛公专门指派了你二人寻宝，你休想骗人。”孙应龙道：“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杨安国道：“这笔砚是秦氏宝藏中的财物么？”孙应龙道：“这我可不知道。喂，别动手，是真的，笔砚是从村民家中找到的，不知道跟秦氏宝藏有没有关系。”

杨安国哼了一声，收了短刀，低声与杨妙真商议几句，独自带了笔砚离去。

孙应龙道：“真娘，亏我敬你武艺高强，一直对你有好感，想不到你连绑架、逼供这种坏事都做了。”杨妙真笑道：“这些坏事我本来不打算做，后来听到秦氏宝藏的事后，才临时改变主意的。”

孙应龙道：“就为了宝藏么？你可知道，那些钱全是秦桧从百姓身上榨取的不义之财。”杨妙真笑道：“知道啊，那也没什么，它不还是值钱的宝贝吗？不会因为经过了秦桧的脏手就变得一钱不值的。”

孙应龙愈发失望，道：“我看错真娘了，原来你是个贪财又贪婪的女子。”

杨妙真一点儿也不生气，依然笑嘻嘻地道：“我寻宝就是贪财又贪婪，那你尊敬的辛公寻宝又是什么？”孙应龙道：“辛公寻宝又不是为了自己，是要将宝藏筹作北伐的军费。”

杨妙真道：“那我也可能将宝藏用作正途啊，你又不知道我会怎么处置它们，怎么就先血口喷人，说什么贪财、贪婪呢？”

孙应龙道：“好，我说不过你。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只求你一件事，宋慈被你哥哥伤了，你快些帮他止血。”

杨妙真道：“这可是你第二次求我了。”

上一次在沧洲精舍，杨妙真奉辛弃疾之命看管宋慈、岳珂、孙应龙三人。朱熹患病，宋慈想去看看，却被杨妙真阻止，还是孙应龙求情，她才勉强同意放宋慈出去。当时她开的条件是要皇后凤冠上的珍珠，虽是玩笑，却足见其心志不凡。

孙应龙问道：“这次你又想要什么？”杨妙真道：“嗯，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向你讨要。”走过去解开宋慈身上的绳索。

宋慈双手脱缚，便自行挖出口中的衣襟，甩在一边。他对外伤颇有经验，用手按住颈上伤口，片刻后即止住了血。

过了一会儿，杨安国重新回来，道：“妹妹，你先带宋慈走。”杨妙真便提了宝剑，上前握住宋慈的手，强行拉着他离开。

孙应龙忙道：“那我呢？”杨安国道：“你留在这里。”捡起地上的衣襟，上前堵住了他的口，不令他叫喊呼救。又往他身上多缠了两道绳索，捆缚得极紧，这才施然离去。

孙应龙又气又急，大力挣扎，手腕都磨出了道道血痕，却还是挣不脱绑缚。当此情形，既忧惧宋慈的命运，又不能脱困，难以自救，时光愈发难熬。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太阳一点儿一点儿西移，眼见就要落山了，孙应龙饥渴交加，肚子也开始不争气地叫喊起来。

忽听得林外有脚步声传来，孙应龙精神一振，急忙大声呼叫，却只发出“呜呜”声。幸好那人听到动静，朝林中走来，近前一看，却是宋慈，手中还提着孙应龙的宝剑。

宋慈奔过来，取出孙应龙口中衣襟，拔剑割断绳索。孙应龙道：“你逃出来了？”宋慈道：“不，是杨氏兄妹主动放了我。”

原来杨氏兄妹一路带着宋慈出山，路上倒也没有对他如何。到了山谷口时，杨妙真放开了宋慈，将宝剑递给他，道：“你自己回去救孙应龙吧。”还将之前从他身上搜走的笔砚一并还给了他。宋慈诧异之极，有心再问，杨氏兄妹却已转身离去。他只好一路寻回来解救孙应龙。

孙应龙更是惊异，道：“奇怪，抓人的是他们，放人的也是他们，这对兄妹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残照下空山，暝色苍然合。天色瞬间暗了下来，二人已来不及出山，只得将就在树林中过夜。黑得清透的夜空上，稀疏缀着几颗星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雾露、花草的气息，整个大山静谧朦胧地入睡了。

虽然已是初夏时分，然而山中夜晚依旧阴冷，孙应龙拾取枯枝，设法生了一堆火。又四下寻觅一番，找来一堆野果子，堆在火边，聊作充饥之用。

宋慈突然想起来临出门时带了一包饼在身上，忙从怀中取出帕子，里面包着三块麻沙饼。麻沙饼全名“麻沙蔡家肉饼”，意即永忠里麻沙蔡家所出的肉饼。这饼呈长圆形，形状略似猪腰，以面粉制成，配以糖、芝麻、板油等物，可以长久储存不坏。食时只需用文火一烤，即能恢复原味，香甜酥脆可口，色香味俱全，是驰名八闽的名吃。外地人来到建阳购买回乡礼品，多选用麻沙饼。有打油诗道：“旅客到麻沙，带饼回老家。人人尝一口，都翘拇指夸。”还有人戏称道：“吃了麻沙饼，思量半世人。”

孙应龙拿饼凑近火前烤软，急不可待地咬了一口，连声嚷道：“好吃，好吃。头一次觉得麻沙饼这么好吃，名不虚传。”

宋慈一直坐在火边，拿着玉笔、黑砚，凝思不已。无意中转动玉笔时，忽见笔杆上隐约现出一个图案，登时眼前一亮，将玉笔举起，对准火光。

孙应龙道：“发现了什么？”宋慈道：“这里有一个小小的箭头，在这里，靠近杆首。刻得很轻，不对光根本看不出来。”

孙应龙道：“这是什么意思？”宋慈道：“我也不知道。”

想了一想，又拿起黑砚对准火光。那砚台是黑玉制成，火光可以穿透，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唯独中心一小块儿全黑，似是有东西塞在里面。将砚台倒过来时，却看见底部中间沾有一些黏糊的物体。宋慈举手抹了一下，手指上带下一块软乎乎粘手的东西来。原来那黏糊的东西是黑胶，受热后有些熔化。宋慈有所醒悟，忙用小树枝将黑胶挑开，露出一个小孔。砚台的底部有一小块竟是中空的，里面塞有什么东西。

孙应龙道：“里面有什么？”宋慈道：“好像是块布。”孙应龙道：“这么小的洞，也只能塞下一块小布了。”

宋慈掏了一掏，可那洞实在太小，万难取出里面的东西。孙应龙道：“要是月月在就好了，用她的银针一下子就能勾出来。”

既无法可想，也只能就此作罢，预备等到明日回城后再用工具取出。

然则新的疑问又出现了，既是砚台中有玄机，此物又名列丁毅珠宝名单之上，或许这一笔一砚直接关系到秦氏宝藏也说不准，林七是不是因此被杀呢？

孙应龙道：“笔、砚原先是林七爷爷之物，会不会是林家跟林安抚使有什么关系，林安抚使得知辛公盯上了林七，出于保护宝藏的目的，派人抢先杀了林七灭口？”

宋慈道：“但林安抚使的眼线是卿卿，卿卿当时留在了崇安，辛公来建阳后的一言一行她均无从得知，林安抚使怎么会知道辛公盯上林七了呢？”孙应龙道：“这点不难做到啊。林安抚使既然收买了茶商伏击辛公，无论是成与不成，一定暗中派人盯着呢。在峡谷中，茶商没能杀死辛公，他更要一路派人跟踪了。”

宋慈道：“当日辛公来到建阳，还未入城，就遇到潘五和林七斗殴一事。如果林安抚使的人是那时候知道辛公因为蠲忿犀而盯上了林七，立即杀了林七灭口，那他为什么不取走蠲忿犀呢？”

孙应龙道：“也许凶手就是有意不取走，好嫁祸给潘五。”宋慈道：“这不可能。蠲忿犀是林安抚使祖父的殉葬之物，意义非同一般，如果是他的手下杀了林七，绝不可能遗漏蠲忿犀。”

孙应龙道：“这么说，不是林安抚使手下人所为？那么，林七的死跟宝藏也就没有关系了。他既不是因蠲忿犀被杀，又不是因为秦氏宝藏被杀，潘五也不可能杀他。还会有谁呢？竟然会有如此大的仇恨，非要灭他满门。”

宋慈道：“我也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有一定要杀死林七的动机。”孙应龙苦笑道：“这件案子真奇怪，查来查去，好像最终都会回到起点。搞不好我又要成为首要嫌疑犯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宋慈失声叫道：“孙大哥，你仍然嫌疑最大。”

孙应龙不悦地道：“你那么大声喊做什么？我有杀人嫌疑，那你不也有嫌疑么？我们两个可是一起来的后塘村。”宋慈道：“嗯。”

孙应龙道：“‘嗯’是什么意思，你是承认自己有嫌疑么？”宋慈道：“还说不好。我们明天一起去找一个人，也许会有新的线索。”

次日天光未明，宋慈便叫醒孙应龙，灭了火堆，动身出发。二人回到县城时，早已是日上三竿了。

宋慈一路急奔，直朝北街崇儒坊赶来。孙应龙忍不住问道：“要去找谁？”宋慈道：“当日见过凶手的闲汉，潘五的邻居。”

到了巷口，那闲汉照旧坐在原地晒太阳，极其舒服闲适。

孙应龙道：“瞧人家这日子过的。”宋慈道：“孙大哥，你紧跟着我，不要说话，后面我和那位大哥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认真听清楚了。”

孙应龙道：“为什么？”宋慈道：“也许那位大哥的话能帮你想起一些事情。”孙应龙道：“什么事情啊，这么神秘。”料想追问对方也不会明说，只得跟了上去。

宋慈刚走过去，那闲汉便认出了他，问道：“宋公子又是为潘五而来的？听说他被人杀了，尸体埋在登高山上，又被大雨冲了出来，是真的么？”宋慈点点头道：“是真的。你当日见过的带走潘五的竹笠男子，很可能就是凶手。”

闲汉登时挺直了身子，呆了一呆，才道：“呀，真吓人啊。当时那人大摇大摆地从我身边经过，碰了我一下，也不道歉。我还想伸脚绊他一下，幸亏没有那么做。”

宋慈道：“你是唯一见过他的人，有没有可能回忆起他的样子？”闲汉摇了摇头，道：“上次我就告诉过宋公子，那人戴着竹笠，看不清面孔，就看到身子壮实得很。”

宋慈道：“可你上次还说过他可能是跟潘五一道贩过鱼的同行，是不是他的样子看起来很熟悉？”闲汉连忙否认道：“不是不是。我绝对没有见过那个人。我说他是潘五的同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股怪味儿。其实也不是那种鱼腥味儿，就是那种很怪的味儿，你知道的。”

孙应龙却蓦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是不是硝石的味道？”闲汉“哎呀”一声，连声道：“正是，正是。孙小官怎么会知道？”

孙应龙却反而不相信起来，问道：“真的是硝石的味道？”闲汉道：“真的是啊，就是过节那种鞭炮的味道，略微淡一些。”

孙应龙惊呼一声，忙将宋慈拉到一边，道：“你……你早就猜到他就是凶手？”

宋慈道：“我只是由你嫌疑最大，联想到那个人同样嫌疑重大，并不能肯定他就是凶手。你见过那个人，那边那位大哥则见过杀死潘五的凶手，如果你们两人的记忆和印象有共通之处的话，那么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他叹了口气，续道：“可是共通点就是硝石气味，这一点是我万万没料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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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辛弃疾为宋词豪放之代表，时称辛派。姜夔为宋词骚雅派之代表，时称姜派。两派同时称雄于南宋文坛。

[2] 此诗为邵雍《天听吟》。邵雍为北宋时哲学家，理学创始人之一。又有《天意吟》：“人能言语自能窥，天意无言人莫欺；莫道无言便无事，殆非流俗所能知。”《人情吟》：“古事参今事，今人乃古人；只应情未浃，情浃自相亲。”

[3] 博学宏词科：科举的一种名目。《论语·雍也》：“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博学宏词即为学问渊博，文辞清丽的秀士，唐宋不少社会名流以此科及第入仕。

[4] 太学正：宋太学学官和职事名。宋仁宗时始设，只差学生任职，为太学职事之一。熙宁四年（1071年）选上舍生任学正，每经二员。末年，朝廷委命官担任，参用部分上、内舍生。从此，出现命官学正和职事学正的区别。命官学正为正九品官，三年一任。南宋初年设学正二员，后仅设一员，任用命官，命官、职事学正的职责相同，即执行学规，每隔二十天考校学生一次。

[5] 金兀术受福建人王某指点才得以逃脱韩世忠大军包围为历史真事。

[6] 辛弃疾晚年，其经营多年的带湖庄园失火化为灰烬为历史真事。

第九章　此意徘徊

风行水上，点点涟漪。莲花摇曳，沁人心脾。带湖总是有着旖旎的风光，四时变幻，百看不厌。突然间，大火腾起，一泊湖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些鱼虾在干涸的地上垂死挣扎。

江水浸云影，鸿雁欲南飞。

携壶结客何处？空翠渺烟霏。

尘世难逢一笑，况有紫萸黄菊，堪插满头归。

风景今朝是，身世昔人非。

酬佳节，须酩酊，莫相违。

人生如寄，何事辛苦怨斜晖。

无尽今来古往，多少春花秋月，那更有危机。

与问牛山客，何必独沾衣。

——朱熹《水调歌头》

风行水上，点点涟漪。莲花摇曳，沁人心脾。带湖总是有着旖旎的风光，四时变幻，百看不厌。突然间，大火腾起，一泊湖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些鱼虾在干涸的地上垂死挣扎。

辛弃疾“啊”了一声，惊得坐了起来，这才意识到只是做了个梦。窗外鸟语花香，一片葱翠，窗下有潺潺水声，一时茫然，竟不知身处何处。过得片刻，才忆起昨晚是留宿在庵山逍遥居了。他微微喟叹，披衣起床。

门外仆人听见动静，忙用铜盆打了热水进来，笑道：“辛公这一觉睡得沉。”

辛弃疾叹道：“真是老了，睡得稍微晚一些，就全然起不来了。”仆人伺候他梳洗完毕，才道：“我家公子在堂中候着辛公。”

赵师槚正在堂中品茶，见辛弃疾出来，忙放下茶盏，问道：“辛公昨夜可睡得还好？”辛弃疾道：“好极了，多谢赵公子肯为老夫将自己的居室让了出来。”赵师槚道：“举手之劳而已。辛公何须客气。”

辛弃疾道：“昨晚赵公子对老夫说的话……”赵师槚道：“辛公放心，这件事是家父生前亲口告知我的，我从未对人提过，辛公是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辛弃疾道：“如此，便多谢了。”

辛弃疾昨日带着陈址来到庵山，名为探望在逍遥居养伤的岳珂，实是想向赵师槚打听第一任妻子赵彦骞的死因。此次辛弃疾登门，一见面便将事情经过坦言相告，连卿卿另有其主一事也没有隐瞒。

赵师槚颇感其诚意，便坦诚相告——原来他之所以称赵彦骞死因可疑，是幼年时曾听另一宗室赵士程[1]与父亲赵璩闲聊，偶然谈到一起干系赵彦骞的秘事：当年赵彦骞北上山东时，不仅带走了岳飞写给辛弃疾父亲辛文郁的回信，还带走了一件事关皇室机密的物件。后来辛弃疾带着赵彦骞归宋，赵彦骞回家乡江阴不久后便病死，多半与那件重要物件有关。

赵士程时任西外宗正司，除掌管外居宗室事务外，还负责拘管犯罪的宗室子弟，他以敦厚出名，话自然是可信的。但赵师槚当时年纪还小，又事隔多年，赵彦骞带走的物件到底是什么，牵涉到什么皇室秘密，他也不是很清楚。

辛弃疾叹道：“看来卿卿的主人想要得到的，就是彦骞生前带走的物件了。想不到老夫跟她夫妻一场，她竟是半个字也未提过。”

赵师槚道：“旁人不知情，自然以为那物件就在辛公身上了。其实要查清楚这件事也不难，辛夫人病逝在江阴赵宅，当年主事的赵彦逾仍然在世，辛公可以从他那边着手。”辛弃疾道：“自从彦骞死后，老夫便跟她娘家一方的人再无交往。果真如公子所言，那物件涉及皇室机密，老夫也无从查起。”

赵师槚道：“卿卿背后的主人一定是认为那重要物件在辛公手中，所以才引出了许多事。这件事如果不查清楚，敌明你暗，辛公仍然时时处在危险之中。”辛弃疾道：“话是如此。”

赵师槚沉吟道：“那这样吧，辛公这件事，师槚愿意鼎力相助。我好歹有宗室身份，打听起来方便些。”辛弃疾当即动容，道：“若是赵公子肯帮忙，那自然再好不过。”

赵师槚道：“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既不愿意欠别人的情，也不喜欢别人欠我人情。”

辛弃疾哈哈笑道：“这才像茶树公子口中说出的话。公子想要什么，不妨明言。”赵师槚道：“辛公的得意门生岳珂。辛公不要误会，我不是要岳珂的人，而是想要他做我的妹婿。辛公也知道，我无妻无子，只有一妹，家父临终前将她托付给我，要我务必好好照顾她，等她成人后为她寻个好人家。岳珂公子是岳将军后人，名门之后，文武双全。舍妹有朝廷郡主封号，容貌、才学也还过得去，堪可配得上岳公子。”

辛弃疾先是惊愕之极，随即哈哈大笑道：“这是人间一桩美事啊。好，这门婚事，老夫同意了。”

赵师槚道：“辛公不要先问问岳公子的意见么？”辛弃疾道：“岳珂父亲岳公早逝，他母亲岳夫人将他和陈址托付于老夫，老夫算是他的义父，可以为他做这个主。老夫这就去长生院告诉岳珂，当面定下来。”

辛弃疾之所以答应得如此爽快，还有另一层考虑——当年岳飞被秦桧下大理狱害死，其实明眼人都知道这也是高宗皇帝的意思。孝宗皇帝即位后，虽为岳飞正名，所做的也仅仅是追复岳飞原官，以礼改葬，访求岳飞后裔，录用为官。而秦桧迄今仍是朝廷极尽尊崇的英雄人物，只要大宋对金一味求和的政策不改，秦桧的地位绝不会下降。相反，政治风云变幻，岳飞后裔将来的命运会如何，实难预测。赵师滢有郡主身份，其父赵璩与孝宗皇帝同为宋高宗养子，在皇宫中一起长大，即便没有兄弟之情，也有兄弟之名。若是岳珂能娶她为妻，等于为岳家又添了一张政治金牌，无论对他个人还是对岳家将来，只能是有益无害。

赵师槚见辛弃疾欣然应允，也极是高兴，道：“那好，我就去告诉舍妹。”

辛弃疾到达长生院时，岳珂正在院子中练习行走，陈址在一旁望着。辛弃疾直言说了赵师槚要将妹妹赵师滢许配给岳珂一事，岳珂一下子窘住，满脸通红，尴尬之极。

陈址笑嘻嘻地道：“好啊……郡主是……是……有名……大……大美人……”

岳珂心道：“当日我在小雨谷初遇郡主，她一身男子装束，慌慌张张地从岩石后跑了出来，手中还拿着一顶竹笠，神态甚是可笑。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她秀丽的脸庞、清澈的双眼，刹那间，我胸口忽然涌出一股热流来。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辛弃疾正色道：“岳珂，不管你愿不愿意，老夫都已经替你答应了。”陈址笑道：“哪会……不……不愿意……他……他都……乐不思蜀……舍不得……走了……”

岳珂回过神来，红着脸道：“辛公于岳珂如同生父，全凭辛公做主。”辛弃疾呵呵笑道：“好，好。”抬头见天，居然已近正午，忙道：“老夫该下山了。岳珂，你……”

岳珂忙道：“我的脚全好了，只是行得不快而已，但走路没任何问题，我随辛公一道下山。”他虽舍不得山中岁月，可既然与赵师滢定了亲，就再也不好意思留下了。

三人便先赶来正堂，正好遇到赵师槚出来，瞧他春风满面、笑意盈盈的样子，显是已经说服赵师滢了。

岳珂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虽于儿女私情上有些难为情，还是上前道谢。

赵师槚笑道：“我们从此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岳公子日后好好对待我妹妹，那就是最大的道谢了。”又取出一支银白色的管子，道：“金银珠宝，岳公子也不放在眼里。这是我专门为舍妹制作的防身火器，上面刻有她的名字，她现在转送给岳公子。岳公子，你可有信物留下？”

岳珂往身上摸了一遍，只摸出一个香囊，递过去道：“虽不是值钱之物，却是家母亲手缝制，于我意义重大。待我禀报家母后，定会备下聘礼，到时再准备一件好些的信物，换回香囊。”赵师槚笑道：“这个香囊就很好。”

正说着，仆人进来禀道：“宋慈、孙应龙二位公子求见。”

辛弃疾料想二人赶来庵山，必是有要事，很可能是他们昨日去唐石里有什么发现，忙命仆人引进来。

宋慈、孙应龙原是为别事赶来，料不到辛弃疾居然还在这里，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辛弃疾却以为二人是不愿意当着赵师槚提起寻宝之事，忙道：“赵公子已经知道老夫所有的事，他妹妹又和岳珂定了亲，是自己人，凡事不必瞒他。”

宋慈听在耳中，登时如晴天霹雳一般，呆在当场。孙应龙也惊讶极了，问道：“是赵公子将郡主许配给岳珂了么？”

辛弃疾道：“是呀，你们两个怎么了？”孙应龙道：“辛公，赵公子他……不，应该说是他的手下，很可能就是杀死林七的凶手。”

众人都大吃一惊。辛弃疾沉声问道：“你这么说，可有凭据？”孙应龙道：“凭据没有。所以我才和宋慈找上山来，打算当面向赵公子问个清楚。”

辛弃疾不悦道：“既是没有凭据，如何能胡乱指控？你可知道按照大宋刑律，诬告是要反坐的？”孙应龙道：“我们又没有去告官，只是想找赵公子问清楚，不算诬陷。”

岳珂道：“你如何会认定赵公子的手下有杀人嫌疑呢？他是宗室子弟，身份尊贵，林七不过是个山野小民，两个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赵公子有什么理由要杀林七呢？”孙应龙黯然道：“这就是我自己觉得很内疚的原因，赵公子的手下是为了我杀人。”

岳珂等人愈发不解，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孙应龙道：“我们怀疑赵公子就是刘先生，就是当日在建宁府协助我们几个武学生从圜狱救出华大哥的刘先生。”

原来当日神秘人刘先生暗中协助孙应龙一干武学生营救无辜蒙难的太学生华岳，积极谋划，出力甚多。只是孙应龙等人从未见过刘先生的真面目，包括他的侍从。今日宋慈到县城崇儒坊询问鱼贩潘五的邻居时，那闲汉提到“很怪的味儿”，孙应龙陡然想起了当日从刘先生和侍从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硝石气味，这才恍然明白昨晚宋慈说自己“仍然嫌疑最大”的原因——他有杀死林七的动机，但他却没有杀人，很可能是刘先生或是手下帮自己做了这件事。

宋慈怀疑到刘先生头上，仅仅是出于杀人动机考虑，却还不知道刘先生很可能就是赵师槚，直到听到闲汉和孙应龙都说闻到了硝石味儿。他来过逍遥居数次，每次都闻到有淡淡的硝石味道，还曾经专门问过赵师滢，赵师滢说那是她兄长在研制火器。而岳珂也亲眼见过赵师槚心腹侍从的革囊中装有火器。

不过仅凭硝石气味，还不足以直接联系到赵师槚身上，建阳崇化里有好几家制作炮仗的作坊，存有大量硝石，工匠衣衫上都可能染有这种气味。关键仍然是在林七手中的蠲忿犀败露一事上。之前宋慈等人一直认定辛弃疾审理潘五和林七斗殴案时，凶手必然人在拱辰桥头，却忽略了凶手也有可能通过其他渠道知道消息，譬如是他们自己露了口风。再联想到硝石气味，这两项叠合的只有一个地方——逍遥居。当日孙应龙来逍遥居找宋慈时，亲口说了在拱辰桥头发生的事。赵师槚尚未归家，很可能被知道内情的赵府仆人听见，怕林七讲出真相后牵连出孙应龙，又牵扯出主人赵师槚，所以立即作了周密安排，先诱杀了潘五，又赶去唐石里杀了林七全家。他只为不让林七开口，目的不在蠲忿犀，所以根本就没有想起来要将珠子拿走。

孙应龙说得啰啰嗦嗦，但总算将整个经过大致讲清楚了，见宋慈一直保持缄默，又特意补充道：“这全是宋慈的功劳，我只是代述而已。”又问道：“你怎么不说话？脸色那么难看？”

宋慈满脑子都是赵师滢已许配给岳珂之事，自然不敢轻易流露出来，支吾道：“我……我肚子有些痛，得先去茅房。”起身匆匆出去了。

众人回味过一遍，虽然觉得预设刘先生就是赵师槚的想法有些异想天开，然而整个推算顺理成章、合情合理，并无特别突兀之处，便一齐望向赵师槚。

赵师槚叹息道：“真是想不到，宋公子能将这么多蛛丝马迹串起来，做出如此精妙的推测，佩服，佩服。不错，我承认，我就是化名指点孙公子等人劫狱的刘先生。当日我自福州回家经过建宁府，与在建宁府当差的朋友小聚，意外得知了太学生华岳被知府李大异多方迫害之事，很是愤怒，决意出手救出华岳。多日观察后，我发现孙公子等武学生亦有心营救华岳，却是不得其法，于是化名刘先生从旁相助。我和手下人不露真面目，自然是因为我身份特殊，不能让旁人知晓我参与其事。”声调陡然变得低沉起来，续道：“但杀人一事，我全然不知。宋公子和我妹妹都可以作证，当日孙公子来逍遥居的时候，我人还未回到建阳，不可能知道林七手中有蠲忿犀。至于是不是我手下人所为，我要查问过后才能向各位交代。”顿了顿，又道：“至于指点孙公子盗林士澜墓一事，理由我早向孙公子解释过，其他纯属巧合，我事先并不知道林安抚使跟秦氏宝藏有干。”

辛弃疾道：“甚好。我们打扰赵公子太久，也该告辞了。”拱手作别，引着众人出来。转头不见宋慈回来，问道：“宋慈人呢？”

宋慈此时正在茅房中默默发呆，不知怎的，眼泪怔怔就落了下来。

他知道当日父亲言外深意，是要他遵从对王且光的誓言，娶余月月为妻。那一晚，余月月将外公王且光的重大秘密告诉了他，其实她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仅仅是因为她内心深处视他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愿意有任何事瞒着他。她对他的看重和心意，他已尽然知晓。他也不是不愿意娶她，父亲说得对，是王医师用还魂草救了他。虽然外人都不知道他的重伤其实也是因王且光而起——他的命早已经是王家的，别说要他娶王家的外孙女，就是要他为王家去死，那也是应该的。况且余月月自小就真心爱护他，仿若姊姊爱护弟弟那般，能娶到青梅竹马的伙伴做妻子，实在是他的福气。

他也从来没有奢望过有一天能够亲近赵师滢，虽然他们志趣相投、彼此关爱、极有默契，但他们之间横着不可逾越的身份鸿沟——她是尊贵的郡主，而他只是一介布衣。他很早就明白这一点，他所能想到的，只是期待能多守护她一天，多为她买一本她想看的书，多看到她温婉天真的笑容。

她嫁给岳珂又有什么不好呢？岳珂是名将岳飞的孙子，将门之后，堪可配她这位郡主。

然而，他只是觉得心中悲苦，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少年愁滋味吧。

忽听得孙应龙在外面叫道：“宋慈，我们要走了，你好了么？”

宋慈急忙拂了眼泪，应了一声，捧着肚子出来。孙应龙见他脸上犹有泪痕，问道：“你怎么了？”

宋慈道：“肚子难受，又拉不出来，干着急。”孙应龙登时释然，道：“这确实是最难受的。走吧，也许下山就好了。”

宋慈默默念道：“眼下有多少事情要办，我不能再继续沉浸在儿女私情之中。我得努力帮辛公找到宝藏。这也是王医师的心愿，他是绝对不愿意看到宝藏落入金人或是歹人之手的。”

匆忙出来与辛弃疾一行会合。孙应龙心中疑问甚多，又问道：“赵公子手下先后杀了潘五、林七一家三口，四条人命，会不向他禀报吗？”辛弃疾道：“当然会。”

孙应龙道：“那赵公子刚才为什么说不知道杀人之事？”辛弃疾反问道：“他如果照实说知道，你要怎么做？让他交出行凶的手下，送去官府治罪？官府讯问杀人动机，凶手又该怎么说？”

孙应龙期期艾艾地道：“那凶手杀人，归根结底是为了保护我和我的武学同学，我……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我倒觉得好像是我害死了潘五、林七一样。”

辛弃疾道：“所以赵公子才说不知情，不是他难做，是你难做，老夫难做。”叹了一声，道：“他真的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进退有据。可惜，脾气怪了点儿，不然出来做官，也是个能人。”

孙应龙道：“可是凶手杀了四个人，而且事情是因我而起，我……”辛弃疾道：“你放心，赵公子自有处置，会给死者一个交代。”孙应龙道：“怎么交代？”

辛弃疾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会。陈址举起手，往脖子上比划了一下，那手势无非是暗示赵师槚会暗中处死杀人者。

孙应龙想了想，也的确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只得作罢。见岳珂拄杖行走颇为艰难，忙上前扶住，低声问道：“你真的跟赵公子成了亲戚？”岳珂腼腆道：“全是辛公做主。”

孙应龙道：“真是想不到赵公子就是刘先生。”岳珂道：“其实赵公子可以不承认的，建阳存有硝石的又不止逍遥居一家，他只要不承认他是刘先生，你没有任何证据指认他。他肯一口应承下来，说出真相，足见他真诚待人。”

孙应龙心中总因为林七被灭门而不是滋味，道：“你就快要成为赵公子的妹夫，当然要帮他说话了。”又想起昨日在唐石里的离奇经历，忙叫道：“一直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们，我和宋慈昨天在后塘村找到了宝藏的线索，而且还遇到了杨氏兄妹。”见宋慈一直神色木然，便大力拍了他一下，道：“喂，你在发什么愣，想什么心事呢？”

宋慈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忙掩饰道：“我在想着玉笔黑砚的事。”孙应龙道：“你快些将昨日的事禀报辛公。”

宋慈便大致说了昨日经历，辛弃疾听了很是意外，问道：“杨氏兄妹怎么会知道宝藏之事？”宋慈道：“我也不知道，还以为他们是从辛公这边打听到的。”

辛弃疾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就因为老夫曾让杨妙真监管过你么？”岳珂忙道：“不是这样，是杨妙真身上有一柄黄金匕首，跟辛那柄金错刀一模一样，我们几个都亲眼见过。杨妙真自己也说，她的那柄匕首跟辛那柄金错刀原本是一对，再联想杨氏兄妹曾经在峡谷救过辛公，所以我和宋慈曾私下揣度他们必然跟辛公你有很深的渊源。”

辛弃疾脸色忽变，道：“杨妙真的匕首上面是不是刻着一个‘珠’字？”岳珂道：“是。我第一眼见到，以为就是辛的金错刀，后来看到刀柄上的‘珠’字，才知道是另一把。”

辛弃疾一时沉吟不语。

孙应龙忍不住问道：“这对兄妹到底是什么人？”辛弃疾“嘿嘿”两声，道：“是什么人，当真不好说。”

原来杨安国和杨妙真跟辛弃疾同乡，都是山东人氏，也就是金人占领区的汉人，但他们有意反金，不但不认为自己是金人，还一直蔑称金人为“蕃”，可他们自己又不被大宋承认是宋人。像辛弃疾这种名士，仅仅因其原先是金人占领区的汉人，都被冠以专门的“归正人”称号，而不是被完全接纳成为大宋人，对于杨氏兄妹，一时还真找不到合适的称呼。

金人崛起于东北后，在极短的时间内歼灭辽国、倾覆北宋，占据了中原的大片土地。然而金人的胜利更多是由于对手的腐败无能，占领区的汉人数目远远在金人之上。为了镇抚广土众民，金人便将本族女真人大量移居中原，如将上京地区的猛安谋克[2]南迁，棋布星列，散居汉地，与汉人杂处，以达到监视镇压的效果。

对待中原人民，金人则实行残酷统治之策，疯狂掠夺土地，称作“括田”“刷田”。赋役也十分沉重，汉民所纳税额是女真人的四十五倍。最初，金人还实行“以人口折还债负”的政策，即把负债者变为奴隶，并捕捉汉人壮丁到西夏和蒙古地区换战马，这些做法激化了民族矛盾，直接导致了风起云涌的人民抗金斗争。金人入主中原之初，反金义军人数一度达到几百万之多。只是，这些自发的抗金斗争虽然牵制了金人南侵，却遭到了以宋高宗、秦桧为首的投降派的打击，义军被称为“盗贼”，行动也受到南宋朝廷的多方阻拦，最终导致这些义军孤军奋战，在金人的围剿下先后归于失败。

除了经济上强取豪夺之外，金人还强迫沦陷地区的汉人接受女真习俗，剃发易服。建炎三年（1129年）九月，金元帅府下令禁止民众穿汉服，髡发不如式者处死，即所谓的“髡发令”。代州有人被查验出顶发稍长，大小不合样式，即被当场处斩。保义郎李舟被强行髡发，竟然愤懑一夜而死。无辜受害者不可胜计。直到海陵帝完颜亮登基，为笼络汉人人心，才允许百姓衣冠从便。

然而完颜亮为实现南侵意图，横征暴敛，诸多苛捐杂税和繁重劳役都加诸在汉人身上，并大肆在民间征发民兵，造成民疲奔命、愁叹盈路的惨相。金章宗以后，金国北部边疆不断受到蒙古的侵扰，战事不绝，各种开销依然转嫁到中原汉人头上，以致民怨沸腾。面对无以维生的局面，许多汉人有心铤而走险，抗金以求生存，一些有志之士遂积极谋划，暗中联络奔走。

杨氏兄妹原本在山东以卖鞍材为业，积蓄了一些钱财，也结交了不少江湖豪杰。兄妹二人自小胸怀大志，有意利用金国国势日衰的局面举兵反金[3]。然而他二人毕竟太过年轻，威信不够，为了能够达到一呼万应的效果，他们居然想到一个主意——那就是将在南宋并不如何得志的辛弃疾请回山东，以他的名号来竖立反金大旗。辛弃疾当年勇闯敌营、于千军万马中生擒叛徒后从容离去，且不说这段故事是如何脍炙人口，单说辛弃疾本人的来历，他是前金国宰相蔡松年的弟子，而且是最为得意的门徒，其同学党项英等目下都在金人朝廷中担任重臣。如果辛弃疾能出面号召起事，对北方沦陷区的汉人都将产生巨大的影响。

这想法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并非完全不能实现。杨氏兄妹辗转来到南宋寻访辛弃疾。二人到达江西时，正好辛弃疾应召赴任福建路提刑司提举，遂一路追赶而来，正好在峡谷出手救了辛弃疾。二人随即向辛弃疾表明身份来历，诚恳地邀请他回山东主持大局，表示将来收复中原、恢复汉人江山，河北一带将自成独立王国，辛弃疾就是第一任皇帝。

辛弃疾先是愕然，随即断然拒绝，这只是他本能的反应——他先遭茶商伏击，蓦然遭不明来历者出手相救，对方还邀请他回山东共举大事，许诺他将来当皇帝。这即使不是政治陷阱，即使对方是出于真心，也容不得他考虑，只能当面拒绝。

杨氏兄妹对辛弃疾的反应倒也有心理准备，便将他挟持，预备用武力强行将他带回山东，即使是傀儡也好，义旗一举，辛弃疾的名望足以震动金人朝野。辛弃疾自然不肯轻易就范，他见杨氏兄妹似是动真格儿，非要将他弄回山东不可，便好言好语相劝，告诉对方举兵反金是一件好事，但最好先与南宋朝廷联络，里应外合，共襄盛举。杨安国却对南宋朝廷成见极深，认为赵氏王朝气数已尽，与他们合作是自寻死路。

正僵持之时，孙应龙追到，与杨妙真一番交手，两人都没有占到什么便宜。辛弃疾不愿意杨氏兄妹的身份和意图为旁人所知，“第一任皇帝”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稍有泄露，无论真假，他都有大祸临头，便假意表示要认真考虑后再答复。杨安国这才放了辛弃疾。

事后，辛弃疾未对任何人提及此事，他也不愿意派人追捕杨氏兄妹。这对兄妹怀抱着一腔反金热忱，像极了少年时的他，只盼望他们能知难而退，自行回去山东。自从辛弃疾来到建阳后，杨安国曾专门到建阳县署求见过一次。辛弃疾依然是前面的那套说辞，一定要与南宋联络，取得南宋朝廷的支持。杨安国见他意不可转，拂然离去。辛弃疾听他言语口气，料到他应该会动身返回山东，哪知道他并未离开建阳，更是不知道从何处得知了秦氏宝藏一事，有染指之图。

岳珂道：“杨氏兄妹武艺高强，又在暗处，他们真的要往宝藏之事中插一脚的话，还真不好对付。辛公，要不要我调派建阳县的弓手追捕这对兄妹？”

辛弃疾摇了摇头，道：“不必麻烦。他们兄妹留下了后招，一定还会再来找老夫的。”

孙应龙却不明白“后招”是什么，见辛弃疾面色不豫，便悄悄去问岳珂。

岳珂低声道：“应该就是杨妙真手中的那柄金错刀吧。听说辛公常在梦中呼叫‘玉珠’，多半是女子的名字，那柄匕首上有个‘珠’字，跟辛公的‘夫’正好一对。也许杨氏兄妹是玉珠的什么人也说不准，但他们却没有主动跟辛公提过，足见其还隐藏了事情，她一定还会再来找辛公。”

孙应龙道：“可当时是真娘自己拿出匕首，当着我们的面把玩，如果她想要隐瞒跟玉珠的关系，为什么还要让你看见呢？你一定会认出来的呀。”

岳珂道：“这就是这女子的高明之处。她不在辛公面前提起，却有意让我看见金错刀，知道我必然会找机会告诉辛公。辛公如果好奇她跟玉珠到底什么关系，会设法查清楚。以前她想见辛公而不得其门，现在情形完全反过来了。”

孙应龙道：“那她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直接告诉辛公？如果辛公知道她跟玉珠有关系，肯定态度会对她好很多呀。”

岳珂道：“因为她知道辛公必然会拒绝她提出的要求。如果一开始就表明她和玉珠的关系，还是免不了被辛公拒绝的命运，由此所有的后路都没有了。但如果不提这层关系，将来还能妥善加以利用，从辛公身上谋取到别的东西。”

孙应龙道：“这么复杂？真娘心机有这么深？我怎么看不出来呀。”岳珂笑道：“那你之前能看出茶树公子就是刘先生吗？”孙应龙道：“不仅看不出来，打破脑袋都想不到。”岳珂道：“那不就对了。”

孙应龙道：“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这么聪明，像你，像宋慈，好多乱七八糟的事，为什么你们一想就能想明白。我真想把你们的脑子劈开，跟我的比较看看，看看里面有什么不同。”岳珂笑道：“人的脑袋都只有一颗，还是不要劈的好。”

辛弃疾正向宋慈要过那方黑玉砚台看过，问道：“线索就藏在里面么？”宋慈道：“砚台里面有东西，得设法取出来看过后，才能知道。”辛弃疾道：“那好，你负责解决这件事。岳珂，你脚伤刚好，行动不便，不宜跟着老夫东奔西走，留下来帮宋慈。陈址，你我先去看看华岳，我有事问他。”

孙应龙一听大喜，忙问道：“华大哥人可还好？辛公将他藏在了哪里？”

辛弃疾不及回答，新收的幕僚陈成父气喘吁吁地奔过来，叫道：“原来辛公来了这里，叫我好找。”

辛弃疾见他汗流浃背，衣衫均湿透，料想其四下奔走，找了不少地方，忙问道：“出了什么事？”陈成父道：“闽帅林安抚使遇刺了。”

众人尽皆骇然。辛弃疾皱紧眉头，问道：“林安抚使人一直在建阳县署内衙，怎么会遇刺呢？”陈成父道：“就是在内衙遇刺的。”

原来昨晚林枅饮酒至沉醉，由从人抬着上床睡了。今日巳时还未起，判官王梦龙有事求见，从人不得不进去叫喊，揭开薄被，才发现林枅胸口有一个血窟窿，人早已死去。

岳珂道：“从大门到内衙，得穿过数层禁卫，谁能有这么大本事，瞒过众多耳目，悄无声息地杀了林安抚使？”

孙应龙道：“呀，会不会跟朱老夫子那件案子一样，其实是县署里面的人做的？嗯，肯定是，要不然……”岳珂忙扯了他一下，他这才勉强住了口。

陈成父迟疑道：“麻烦的事还不止此，林安抚使的心腹侍从林麟称辛公脱不了干系，要上书朝廷，请朝廷派钦差来调查这件命案，王判官好不容易才将他劝住。王判官已经派人封锁了县署，不准人进出，事情还没有传出去，请辛公速回县署处理。”

辛弃疾想了一想，命道：“你们几个都跟老夫去县署，宝藏的事先放一放再说。”

赶来建阳县署时，果见门楼前布满差役、弓手和兵士，由建阳县尉余荣率领，全副武装，来回游弋，如临大敌一般。行人见到，不知一向平静的建阳县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均远远避开，生怕惹祸上身。

辛弃疾道：“王梦龙办事得力，反应迅速，但不必如此声势，会吓坏地方老百姓的。成父，你持我印信，命兵士退去，让余县尉率领弓手谨慎把守即可。”陈成父应了一声，前去传令。

提刑司判官王梦龙闻声迎了出来，一边引着辛弃疾进来，一边禀报道：“下官本想等辛公回来再做处置，只是一时找不到提刑官人，所以已经自作主张派了人勘验林帅的房间。”

辛弃疾道：“王判官做得很好。宋慈，我们也去看看，你心思缜密，说不定会有所发现。”

一行人来到内衙，林枅房内帷幔珠帐，布置得甚是典雅华丽。老仵作冒良正在勘验喝报，一旁有书吏记录。

仵作虽然地位低下，但在刑案中却往往是关键之人，甚至比证人还要重要百倍。民间有“仵作子帮衬活死人”的俗谚，意思是仵作既能帮衬活人，又能帮衬死人，还能帮衬活死人——在为死人验尸时，仵作将伤势验得重，就更容易引起司法官员的重视，能为死人申冤，是帮衬死人；如果有意将死人的伤势验得轻，为凶手开脱，则是帮衬活人；如果有意将受伤者的伤势验得重，便于受伤者敲诈加害人，就是帮衬活死人了。

冒良见辛弃疾等人进来，忙过来参见，告道：“林大帅应该是在睡梦中被杀，房中包括床上都没有任何反抗的痕迹。小人已经验过尸首，一刀致命，时间大概在今早辰时。”他当了几十年仵作，极有经验，知道上司不爱听废话，禀报的内容句句都是关键，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辛弃疾道：“林安抚使是在今日早上被杀的？”冒良道：“大致时间绝不会错。”

既然林枅死在睡梦中，那么凶手不可能是冲动杀人，而是早有预谋。可杀人时间选在辰时着实有些奇怪，如果真是内部人所为，选在深夜岂不是更有利？

冒良见宋慈跟在辛弃疾身后，忙叫道：“宋公子，正好你在这里，你来看看林大帅身上的刀伤。”

宋慈便随冒良走到床前，冒良揭开丝缎薄被，登时一股酒气混着血腥气扑鼻而来。林枅穿着白色丝质衣裤，神态安详，仰卧床上，胸口有一小滩血迹。对于一个被一刀杀死的人，这血出得可真不算多。

宋慈道：“看样子是内出血。凶手腕力惊人，一刀刺中要害，深达肺腑。”冒良道：“不错。而且伤口皮肉平滑无卷，表明下手极快，刀子一进一出只在一瞬之间，大概林安抚使还没有感觉到痛苦便已丧命。”

宋慈道：“这么推断起来，凶手一定武艺高强了。”冒良道：“小老儿也这么认为。”宋慈道：“但对方武艺再高，要想在县署这么多人眼皮底下溜进内衙，还是不大可能办到。”

辛弃疾听说，便问道：“王判官可有查过进来县署的人？”王梦龙道：“下官已经查过今早卯时进来县署的人，除了换班当值的属吏、差役外，还有两个告状的百姓，但因为林知县告了病，也是递了状子后就走了。”

自从辛弃疾住进建阳县署后，知县林充便生了重病，卧床不起，非但无法上堂处理公务，连外客也不能见。也许这位知县是怕夹在林枅和辛弃疾两位长官之间难做，也许是真的患了急病，总之，这病虽则蹊跷，倒也及时。

王梦龙道：“另外，县署早上还来了一个访客，是来找提刑官人的。”

辛弃疾道：“是谁？”王梦龙道：“是名红衣女子。她自称姓杨，名叫妙真。提刑官人可认得此女？”

辛弃疾道：“认得。她是一个人来的么？”王梦龙道：“是一个人，称有急事要见提刑官人。差役告诉她提刑官人昨晚没有回县署，她说等一等也无妨，她既是提刑官人的客人，差役不敢怠慢，便引她去了寅宾馆客厅。过了小半个时辰，她又自己出来，说等不及了，要亲自去寻提刑官人，还向大门差役打听提刑官人可能去了哪里。”顿了顿，又问道：“杨妙真到底是什么人？”

辛弃疾一时沉吟不语。他自然是不能将杨氏兄妹的来历告诉对方，朝廷本来就对他这种归正人极力防范，且不说杨氏兄妹的来意，即使是与他们交结，也会引来朝廷的诸多猜忌。

岳珂见辛弃疾为难，便岔开话题，问道：“难道王判官怀疑是杨妙真杀了林安抚使？”王梦龙道：“她一个外人，恰好在那个时间出现，理所当然要受到怀疑。”

正说着，门外蓦地冲进来一名年轻男子，却是林枅的侄子兼心腹侍从林麟，用手指点着辛弃疾的鼻子，连声嚷道：“你好狠，是你指使杨妙真杀了我叔叔，你好狠。”

王梦龙忙挽住林麟手臂，道：“林公子禁声，有话回头再说。”

众人来到县堂，辛弃疾示意王梦龙放开林麟，坦然问道：“你怀疑老夫主使杀人，可有什么凭据？”林麟道：“杨妙真是你的客人，是来找你的，对不对？”

辛弃疾道：“听起来是这样。”林麟道：“哼，怕还不止是客人这么简单。她离开县署时，正好在戒石亭被我撞见，我记得在沧洲精舍见过她，她当时是跟岳珂在一起，她根本就是你的人。你派她来杀我叔叔，你自己为了避嫌，昨日有意离开县署，彻夜不归。这些都是你事先计划好的，你才是主谋。”

他言辞凿凿，又说得声色俱厉，不由得使旁人多信了几分。连孙应龙也觉得前后事件联系到一起，辛弃疾确实嫌疑重大，忍不住朝他望去。

宋慈忽然插口道：“林公子怀疑辛公是主谋，前提是杨妙真杀了人，但如果凶手不是杨妙真呢？”林麟先是一愣，随即冷笑道：“除了她，还会有谁？”

宋慈道：“那杨妙真为什么要杀林安抚使呢？”孙应龙道：“是啊，杨妙真不过是个平民百姓，林安抚使却是闽帅，一个地下，一个天上，八竿子也打不着啊。”

林麟冷笑道：“那还用问吗，杨妙真行凶杀人当然是受辛弃疾的指使。哼，辛提刑，你跟我叔叔有什么过节，你知我知，我也就不当众挑明了。”

秦氏宝藏之事，林家也不愿意外人知道，不然秦桧后人首先就会跳出来讨还。如果能对外张扬，林枅也不必收买茶商来阻止辛弃疾，只须上书向朝廷告发，辛弃疾便会死无葬身之地。而辛弃疾自然更不愿意寻宝一事外泄，所以不当众挑明，于双方都好。

宋慈道：“那么我可以肯定地告诉林公子，杨妙真不是辛公的人。”林麟道：“你自己就一直跟岳珂在一起，在替辛弃疾办事，当然要替他说话了。”

宋慈道：“不错，我是在替辛公办事。林公子请看。”拉开衣领，露出颈中的刀伤，道：“这是杨妙真兄长杨安国下的手。”

辛弃疾也才刚刚知道宋慈受了伤，忙上前仔细查看，颇为后悔，道：“抱歉，累你受苦了。老夫早该派人追捕他们兄妹的。”

宋慈道：“一点皮肉小伤，现下倒正好可以为辛公佐证，算是天意。”又道：“辛公本不认识他们兄妹，是他们有事相求，主动寻上门来，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总之是要达到目的。林公子，你现在该明白了，杨妙真根本不是辛公的人。”

林麟见那刀痕宛然如新，深入皮肉，料想以宋慈为人，不至于说谎，道：“原来是这样。”

辛弃疾被怀疑成行凶主谋，一是基于他有杀人的动机，二来是认定杨妙真受命于他。既然杨氏并不是辛弃疾的人，那么她也没有任何谋杀林枅的动机，是凶手的可能性亦极小。林麟也是聪明人，这一层关系瞬间就想明白了，问道：“除了杨妙真，还会有谁？”

宋慈道：“我暂时还想不到。不过林公子是林安抚使的亲信，应该知道林安抚使会有哪些仇家，心目中可有更多的疑犯人选？”

林麟想了想，才道：“宋公子，当晚在沧洲精舍，我在窗外偷看，亲眼见到你和岳珂仅凭现场的物证便推断出整件事情经过，后来证明分毫不差，我很钦佩。除非由你来调查我叔叔的命案，不然我不能心服口服。”一边说着，一边拿眼望着辛弃疾。

辛弃疾道：“老夫既被林公子认为有嫌疑，不便再主事，这里就由王判官做主。”王梦龙迟疑道：“这个……受害者可是林帅，是八闽最高长官，宋慈只是个平民百姓，没有任何功名，林公子的要求怕是不妥。”

林麟却甚是坚决，道：“王判官，我知道我叔叔的死非同小可，你为了保住前程，想压住这件案子。但你可以派人软禁我一时，却不能软禁我一世。若是我心存疑问，最终还是要上书朝廷，请求圣上派钦差来调查。”

林麟虽然摆出了威胁王梦龙的架势，但其实内心深处也并不愿意将事情闹到皇帝面前——林枅这次来建阳名为祖父坟墓被盗，但也有许多其他的秘密，不能示人。所以他倾向于宋慈而不是王梦龙主持调查命案，理由也是一样的。

王梦龙见辛弃疾并无反对之色，他自己也乐得不碰这块烫手的山芋，便道：“那好，就如林公子所请，由宋慈来调查这件案子。宋公子，我们这些人任你调遣，你要怎么做？”

宋慈道：“既然杨妙真在案发时到过县署，她不管怎样都有嫌疑，需要带她来县署问话。”辛弃疾道：“这件事就交给老夫来办，老夫这就去调派人手，追捕杨氏兄妹。”

林麟道：“等一等！”上前几步，凑近辛弃疾耳边，低声道：“提刑官人，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们不妨将话说破。我实话告诉你，根本就没有什么宝藏。无论你如何努力，终究只是白费心机。”

辛弃疾道：“那老夫倒要问问林公子，既然根本没有宝藏，你叔叔又何须派人杀了丁毅，连老夫也要一并铲除，你们这不是欲盖弥彰么？”哼了一声，自带了陈址、陈成父回去寅宾馆签发公文。

孙应龙悄声问道：“我们怎么办？”岳珂道：“当然是要留下帮宋慈。”

宋慈又道：“凶手选的杀人时间很少见，我们先假定是外来人行凶，从大门到内衙，至少要经过五道大门，总该有人见过凶手的样子。王判官，今日案发前后当班的门卫都在哪里？”

王梦龙道：“我一接到报案，就派人把这些人包括内衙的下人全部拘禁起来了，而且是分开关押，以免他们为脱罪互相串供。”

宋慈对这精干又有经验的判官很是佩服，道：“那好，麻烦王判官将他们一个个带来，我要一个个讯问。”

宋慈又特意向林麟打听林枅居处环境及身边有些什么人，这才了解到大致情况——内衙位于县署最北面是个独立的院子，又分主院、偏院和园苑三块，原先只有知县林充和家眷及仆人、婢女、厨子等下人居住。林枅微服来到建阳后，林充让出了环境幽雅的内衙给长官及侍从居住，自己则带着妻子和女儿搬去了西衙。王梦龙虽是与林枅一道来建阳，名义上却是公务，与他自己的侍从单独住在东衙。为了让林枅住得舒适，林充还专门从外面酒楼聘请了几名厨子。县尉余荣家资富饶，家中养有数名美艳婢女，也特意选了几名送到内衙，专门服侍林枅。加上林枅自己带来的侍从，对建阳县署的门禁来说，目下住在内衙的人大多是生面孔，不是人人都认得。

宋慈遂与王梦龙分别盘问今早当值门禁的差役及内衙的下人，没有一个人记得见过一名红衣女子进过内衙，倒是有人记得昨夜有一名绿衣女子进过内衙，是由林麟亲自引进去又送出来的。更是有好几个人作证今早有一名绿衣女子进出过内衙，时间差不多正好是林枅被杀的时辰，因为她曾经跟林麟在一起，所以也没有人拦她。

录完供述后，外面天已经黑了下来，宋慈请王梦龙先回东衙歇息，这才让差役请来林麟，才将指认绿衣女子的口供摆在他面前，道：“没有人见过红衣女子，只有人见到绿衣女子，她是谁？”

林麟先是一愣，随即大见窘迫，一时答不出来。

孙应龙道：“宋慈已经很照顾你面子了，这里又没有外人，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林麟道：“她绝对不会是凶手。”

孙应龙道：“难道她是你相好？”林麟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岳珂道：“林兄，你这样就有些护短了。你只在县署中见到杨妙真，就怀疑是她杀人。好几个人作证见过绿衣女子进出过内衙，你却说她不会是凶手？”孙应龙道：“是啊，你让大家怀疑杨妙真，又故意将视线引到辛公身上，是不是就为了保护你的相好？”

林麟急忙道：“不，不是这样。我真不知道她今日早上来内衙找过我，我早上天不亮就去福山寺替叔叔还愿了，回来时正好遇到杨妙真，除了我带的侍从外，县署许多人都看见了，包括福山寺的大士，也可以替我作证。”

孙应龙道：“她到底是谁？”林麟道：“我不能说，总之她不是凶手。”

岳珂道：“只有人看见绿衣女子进出过内衙，却没有人看见她离开过县署，她该不会是林知县的家眷吧？”林麟道：“岳兄也是精明之人，若她真是林知县的家眷，岂能有差役不认识她的道理？”

岳珂道：“这点倒是我疏忽了，那么还请林兄明言，她是哪一方神圣？”林麟冷笑道：“岳兄，诱供这一套，我见得多了。无论你们说什么，我都不会再多说一个字。”

孙应龙道：“这可奇了怪了，死的人是你亲叔叔，你刚才还跳着脚说要抓住凶手，恨不得要闹到皇帝面前去。这会子有线索了，反而闭紧嘴巴了。”林麟道：“我都告诉你们了，她不是凶手，当然也不会是什么线索。”

宋慈道：“林公子，你久在林安抚使身边，该知道只要有嫌疑，哪怕是稍稍涉入案情，就该接受官府讯问。我也相信你的话，绿衣女子不是凶手，但她进出过内衙，说不定发现了什么线索，有助于早日破案，找到真凶。”

林麟瞪视他半晌，似有所心动，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我不能说出她的名字。”

宋慈道：“那好，我自己来想办法。孙大哥，你留在这里看着林公子，不准他离开房间一步。”

林麟惊问道：“你要做什么？”宋慈道：“我去找个画师，那么证人见过绿衣女子，总该能画出她的样貌来。”岳珂道：“无须他人代劳，陈址就是这方面的行家，他总能将描述形象地表达出来，当然是用笔，不是用口。”

林麟料想无论他自己如何保持缄默，绿衣女子的身份最终还是会被查出来，不得不叫道：“等一等！我可以告诉你们她的名字，但希望你们答应我，不要为难她。”

宋慈听了最后一句话，却已然会意过来，道：“我知道她是谁了，是燕燕，对不对？”孙应龙道：“燕燕是谁？这名字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岳珂道：“辛公新收的侍女。”

林麟呆了一呆，才叹道：“宋公子，你当真厉害无比。事到如今，我也必须得说出实话了，不错，绿衣女子正是燕燕。你们不要误会，我和她没有私情，她是我叔叔有意派到辛弃疾辛公身边的，目的就是要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原来辛弃疾命大，侥幸从峡谷茶商的伏击中逃生。林枅见辛弃疾遇刺后不但不大张旗鼓地派人追查，而且秘而不宣，跟无事人一般，怀疑对方已经知道了真相。当初林枅想连内应卿卿一并铲除，虽则卿卿也活了下来，可料想她为了保全自己，不至于向辛弃疾告密，但从此也不会再为他所用。他只能自己设法解决，辛弃疾好色人尽皆知，于是临时从建宁府找了一名美貌妓女婉儿，将其乔装打扮后，化名燕燕，由建阳知县林充出面，称燕燕是自己家中婢女，转送给辛弃疾作侍女，秘密安置在寅宾馆中。

燕燕姿色可人，善于逢迎，颇得辛弃疾欢心，只是她来到辛弃疾身边时间极短，还没有打探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昨日卿卿突然到来，被召入辛弃疾书房密谈一番后，翩然离去，再也没有出现过。辛弃疾随即出门，到晚上也没有回来。燕燕怀疑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主动来找林枅禀报，正好遇到林麟。林麟便引她到了内衙，又送她出来。不想今早林麟离开县署后，燕燕不知道为什么事，又去了内衙。

宋慈听了，便命差役去寅宾馆带燕燕来。燕燕早听说今早福建安抚使林枅被杀于县署内衙中，凡是今早进出过那里的人都有嫌疑，堂官正在一一问话，她因为去过内衙，正自惶恐不安，忽有差役连夜来到，要带自己去公堂，心中愈发忐忑。一进来堂上，见到林麟也在此处，料想事情已然拆穿，当即哭诉道：“不是奴家，奴家没有杀人。林公子，你要为奴家作证，奴家是林安抚使的人，怎么可能杀他？”

林麟道：“我相信你不是凶手，宋公子他们也相信你。”燕燕闻言忙收了眼泪，问道：“那么几位公子找奴家来，是为了什么事？”

宋慈道：“你今早去过内衙，可有去过林安抚使房间？”燕燕甚是犹豫，林麟道：“你就实话实说，无妨。”

燕燕这才道：“奴家进内衙的时候，正好是差役换班，大清早的，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也没人留意到。奴家直接来到林大帅房间，叩了两下门，又叫了两声，没有听见人答应，便去找林公子，不想遇见一名婢女，说是林公子出去了，奴家怕辛公会随时回来，不敢久留，就转身离开了。后来听说林大帅被人杀了，奴家好害怕，也不敢告诉别人奴家到过那里。”

岳珂道：“这么说，你到房外的时候，也不知道里面林安抚使是生是死？”燕燕道：“人应该还是活着的，因为奴家闻见了酒气，还听见了鼾声。”

宋慈便将她的供述记录下来，请她签字画押。燕燕一一照做，又问道：“这里没什么事了，那奴家是不是可以走了？”宋慈道：“娘子可以暂时离开公堂，但还不能离开县署。你涉入林安抚使命案，得留下来作证人。”

燕燕走出几步，又想到身份已经暴露，不能再回去辛弃疾身边，泣道：“林公子，奴家不敢再回寅宾馆，可宋公子又说不能离开县署。奴家无处可去了，该怎么办？”言下之意，无非是想跟在林麟身边。林麟甚是尴尬，道：“这个……”

岳珂忽插口道：“娘子不如还是先回去寅宾馆。照我看来，辛公即使没有猜出你的身份，也应该早知道你的来意。”

燕燕很是吃惊，问道：“辛公早对奴家起了疑心？他对岳公子提过？”岳珂正色道：“没有，辛公没有对我提过娘子半句。但辛公为人表面粗豪，内心实则精明，有一些事他不说，并不代表他不知道。”

燕燕道：“原来如此。奴家虽是身不由己，可是也太对不起辛公。”

一想到安抚使林枅这棵大树还没有攀牢，对方便已折枝，她又得罪了福建第二号人物辛弃疾，日后还不知道会面临怎样的打击和报复。昔日台州营妓严蕊仅仅是与知州唐仲友略有诗词应酬，便被其政敌朱熹逮捕下狱，受尽酷刑拷掠，九死一生。大宋律法残酷，不仅恢复了汉代文帝时已经废除的黥面肉刑，而且无限制地滥用酷刑，规定对犯人动刑拷问前必须先剥下其衣衫，令其裸体受刑，既从肉体上折磨，亦能从精神上侮辱。严蕊先被当堂褪下裤子，露出白花花的臀部，杖坐了几十板子。因不肯招供与唐仲友有奸情，又被剥除上衣，露出上体伏脊[4]。之后日日如此受刑，极尽侮辱之能事。赶来官署围观者多如潮水，倒不是拷打犯人有什么稀奇，而是世人好奇，争相想看看那棍棒下呻吟的女子肉体到底是什么样子。即使如严蕊这样身份低贱的营妓，亦是羞辱欲死。而燕燕本人比当年的严蕊有过之而无不及，非但卷入了安抚使林枅和提刑官辛弃疾的明争暗斗，还做了林枅的奸细，帮他暗中监视辛弃疾。而今林枅被杀，俗话说“人走茶凉”，林家在八闽势力再大，也及不上辛弃疾位高权重。林枅在世，辛弃疾尚有所顾忌，林枅一死，他还不知道要怎样折磨她。越想越是害怕，愈发悲苦起来，垂泪不已，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岳珂看出了燕燕的心思，忙安慰道：“娘子放心，辛公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若娘子这就肯去对他坦白，说不定他会既往不咎。”

燕燕到此境遇，也别无良策，只得哭哭啼啼地辞去。刚走出几步，却被孙应龙抢上来捏住手腕，吓了一跳，惊问道：“孙公子要做什么？”

孙应龙松开了手，赔笑道：“没事，我就是试试娘子的腕力。”等燕燕出去，才道：“不是她，她这种娇弱女子，不可能刺那么深一刀。”

林麟不悦地道：“我早跟你们说过燕燕不会是凶手，孙公子是不相信我么？”

宋慈忙道：“是我让孙大哥出其不意试探燕燕一下的。不是信不过林公子，燕燕虽然是林安抚使请来的，但毕竟是风尘女子，又是唯一进过内衙的外人，嫌疑重大。现下已经有了确切的证据，证明林公子说得对，她不会是凶手。”

林麟闻言，不怒反喜，喜的是宋慈谨慎周全，不偏听偏信，有他在，一定可以早些捉住杀害叔叔的凶手。

过了一会儿，林麟的侍从送了晚饭进来，几人早已饿极，当即将饭菜摆上桌，狼吞虎咽地开吃，唯有宋慈坐在原处不动。

孙应龙叫道：“喂，你不饿么？”宋慈道：“不饿。”头也不抬，只聚精会神地翻看供状。

林麟匆忙扒了几口饭，便放下碗筷，走过来问道：“发现了什么有用的线索么？”宋慈道：“这是王判官讯问内衙下人的笔录，没有一个婢女供认曾在那里遇见过绿衣女子，也就是燕燕。”

林麟道：“这不奇怪，婢女之前见过我带燕燕到叔叔房间，知道她是我叔叔的人，想为她掩饰，不令她暴露。”

宋慈道：“可这不合情理。这些婢女只是临时拨来伺候林安抚使的，应该还算不上他的心腹。”林麟道：“那倒是，叔叔要谈什么事，都是要让婢女退出去的。”宋慈道：“这便是了。”

林麟道：“宋公子是说婢女中有人撒谎了？”宋慈道：“按理来说应该不至于。林安抚使官位何等显赫，他于县署中遇害，必然是震动朝野的大案。婢女们不比寻常农妇，虽然身份低贱，却都是跟随主人见过世面、有些见识的人，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林麟愈发不解，问道：“那宋公子是什么意思？”

宋慈不及回答，差役老幺忽然拍门进来，送了一封信给林麟。林麟见信皮上一片空白，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也不经意，随手拆了，略略一读便即脸色大变，问道：“送信人呢？”老幺道：“还在大门口等着林公子回话呢。”

林麟便收了信，朝宋慈等人道：“我有点急事，去去就回。”宋慈道：“林公子请便。我一会儿会去寅宾馆，林公子办完事可去那里找我。”林麟应了，拱手辞出，跟着老幺匆匆去了。

宋慈问道：“孙大哥，岳珂兄，你们吃完了么？”孙应龙道：“快了。还有你的一份儿，特意给你留的。”宋慈摇头道：“我不饿。你们快点吃，吃完我们一起去找陈址去。”

三人来到寅宾馆，正好见到陈址和陈成父坐在院子里台阶上发呆。

孙应龙问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陈成父道：“刚才燕燕来找辛公，辛公让我们退了出来，但我二人不敢就此离开，可又不敢再进书房，只好等在这里。”

孙应龙叹道：“还是我娘说得对，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辛公也是如此，明知道燕燕是对头派来的奸细，还要留她在身边。”陈成父道：“嘘，你小点声。”又问道：“你们找到凶手线索了么？辛公已向朝廷上书，奏明林安抚使于建阳县署遇害一事，怕是很快就有疾风暴雨到来。若是能早些破案，局势还有利些。”

宋慈道：“线索是有，怕是不太妙。陈址兄，我想烦请你画出杨妙真的画像来，你也见过她的。”陈址道：“她……有……了……”

陈成父忙道：“辛公派出余县尉追捕杨氏兄妹，已经命陈址画出了他二人样貌，是现成的。”遂引着众人进来房中，取出一张告示，果见上面画有杨安国、杨妙真兄妹的样貌，杨安国神色肃穆，杨妙真憨态可掬，寥寥几笔，颇见其神。

宋慈便拿了告示，来到辛弃疾房外，拍门叫道：“燕燕娘子还在里面么？我有急事找你。”

里面一阵窸窸窣窣声后，才听见燕燕应道：“奴家这就出来。”

等了好大一会儿，燕燕终于来开了门，云髻散乱，满面春红，道：“辛公请几位公子进去。”让过宋慈几人，自己施然回房去了。

辛弃疾正坐在书桌后，问道：“是有什么发现了么？”宋慈道：“回辛公话，目下还不好说。”取出告示给燕燕看，问道：“娘子可认得这两个人？”

燕燕连连摇头道：“不认得，他们是被官府缉捕的逃犯，奴家如何认得？”蓦然睁大眼睛，道：“呀，奴家见过这女子，她就是今早奴家在内衙见过的婢女。”

众人大吃一惊，辛弃疾更是骇然，连忙道：“燕燕，此事非同小可，你可要看清楚了。”燕燕肯定地道：“绝对没有错。她一团和气，满脸笑容，奴家记得很清楚。”

岳珂见宋慈毫不诧异，只微微叹息，问道：“你早猜到了？”宋慈道：“嗯。”

孙应龙道：“奇怪，你是怎么猜到的？”宋慈道：“进出县署的人要么有腰牌，要么必须登记后有人引领，进出都会有许多双眼睛看到，杨妙真是唯一一个来过县署又在王判官封锁县署前离开的人，嫌疑重大。”

孙应龙道：“可最早林麟怀疑杨妙真就是杀人凶手时，明明是你为她开脱啊。”宋慈道：“因为我当时相信辛公，如果不是辛公派杨妙真杀死林安抚使，我想不到任何她杀人的动机，现在也是如此。”

众人面面相觑。之前林麟怀疑辛弃疾是凶案主谋，理论前提是杨妙真是凶手，而今居然由宋慈证实了这一点，怕是旁人的怀疑目光又要投向辛弃疾本人了。

孙应龙道：“辛公……”辛弃疾道：“老夫没有派杨妙真去杀林安抚使。不错，我和林安抚使之间确实有很大的问题，但我也是昨日才从卿卿口中得知真相，是林安抚使收买了茶商来伏击老夫。之前老夫虽然猜到卿卿是泄密者，可是绝没有想到所有事情跟林安抚使有关。然而老夫最关心的还不是这个，而是我第一任夫人的死因，所以匆忙赶去了庵山。宋慈和小孙当时都在场，陈址则一直在老夫身边，应该知道老夫绝没有时间来安排这一切。”

宋慈道：“这些我都知道，我们也绝对信得过辛公的人品。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是杨妙真跟辛公有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渊源，知道林安抚使曾经收买茶商要加害辛公，也许日后还不会罢休，所以先出手替辛公铲除政敌？”

辛弃疾冷笑道：“她若真有这份好心，会公然打着找老夫的名义进来县署么？”

杨妙真一大早赶来县署，称要拜访辛弃疾。她如愿进来寅宾馆后，又打扮成婢女混入内衙，杀了林枅后，再换回衣衫从容离去。然而她是外人，在命案发生时间内进出过官署，官府早晚要怀疑到她头上，也早晚要牵连到她来拜访的人，因而辛弃疾这一反驳极其有力。

岳珂道：“杀死林安抚使的凶手就是杨妙真，这一点已是确认无疑。她的确没有杀人动机，也许她这么做，只是想有意陷害辛公，好让辛公在大宋无处容身，由此逼得辛公就范，跟她回去山东？”辛弃疾道：“这对兄妹行事匪夷所思，不依常理，倒是有这个可能。”

宋慈问道：“宋慈斗胆问一句，除了同是山东同乡外，辛公和杨氏兄妹到底有什么渊源？”辛弃疾道：“老夫所知道的，全是他们兄妹自己告诉我的。但杨妙真手中那柄金错刀，确实是老夫一位故人之物。至于他们跟老夫那位故人又是什么关系，要等捉住杨氏兄妹后，当面问他们了。”

陈成父道：“眼下既然知道杨妙真就是杀害林安抚使的凶手，是否要将实情告知王判官和林公子他们？”

辛弃疾一时颇为踌躇，杨妙真行凶一事公开的话，旁人必然会追问他跟杨妙真的关系，如果进一步涉及其杀人动机，那么许多秘不能宣的事就暴露了，譬如辛弃疾寻宝一事，又譬如林枅收买茶商行刺辛弃疾一事。这些牵扯的不止是一个人，而是一连串人。真相曝光，其实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辛弃疾沉吟许久，才道：“你们先去睡吧。明天一早，老夫亲自向林麟交代这件事，看他意下如何。”

寅宾馆本就是县署的客馆，客房都是现成的。宋慈等人各自入房就寝，连日疲累，竟是倒下就着了。

次日醒来时，外面早已阳光灿烂，日头升得老高。宋慈慌忙起床，正好遇到辛弃疾独自从外面进来，忙上前招呼。

辛弃疾道：“老夫去找林麟了，他人不在。”宋慈忙道：“内衙发生了命案，已经封锁，林麟搬去东衙跟王判官同住了。”辛弃疾道：“东衙也不见人。听说他昨晚离开了县署，至今未归。”

宋慈道：“昨晚我们本来要一道来寅宾馆，林麟临时接到一封信，看信后脸色诡异，说是去去就回，应该只是临时去见个人什么的。”

辛弃疾道：“县署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叔叔被杀，凶手尚未就擒，他不会没有理由地夜不归宿。宋慈，你去叫醒岳珂和小孙，你们三个负责去找回林麟，一定要找到他。”

宋慈应了，忙去房间将岳珂和孙应龙一一叫醒，说了林麟昨夜失踪一事。三人赶来大门，正好遇到差役换班，昨晚当值的差役还在总铺中闲聊，尚未离开。

宋慈找到昨晚递信给林麟的差役老幺，问道：“送信的是什么人？”老幺道：“是个少年，就是街角白三的儿子白小三，小的认得他，他经常在这晃来晃去的。”

岳珂道：“应该是有人给了钱，让白三的儿子来送信。”又问道：“那么林公子出来后的情形呢？”老幺道：“林公子出来后，白小三便对他说了几句话，往北面指了指。林公子谢了白小三，还掏出一吊钱赏给他，自己往北面去了。”

孙应龙道：“眼下县署出了命案，林麟是死者林安抚使的侄子，凶手又没有捉到，你还敢让他一个人出门？”老幺忙道：“林公子出门时，小的问过他要不要叫几个人跟着。他说不用，他就去那边见个人。小人一直看得见林公子，他没有走远，北边角楼灯笼下站着一名女子。他走过去跟那女子说了几句什么，朝小的挥了挥手，这才跟那女子走了。小的想，这大概……是林公子心情郁闷，要去找相好发泄一番，县署不方便，必须得到外头。这种事，小的也不好跟着啊。”

宋慈忙指着总铺门上贴着的通缉杨氏兄妹的告示，问道：“站在那边等林公子的女子，可像画像中女子？”老幺道：“黑灯瞎火的看不清面目，不过应该不是，这上面写着杨妙真身长五尺八寸，那女子只有五尺不到，要矮得多。”

孙应龙道：“你怎么能知道那女子具体身高？”老幺道：“她站在角楼边，发髻只到柱子三分之一，不是五尺不到么？我们这些当差的没事左右寻摸，周围的环境可都是一清二楚呢。”

宋慈听说不是杨妙真，这才略略放了心。

岳珂也道：“那女子不可能是杨妙真。林麟认得她，之前又怀疑她是凶手，他知道官府正在找她，一见到她还不得大喊大叫，哪会主动跟她走呢？”

孙应龙道：“这么说对方应该是林麟认得的人。可他来建阳没几天，又一直窝在县署中跟他叔叔合谋如何算计辛公，按理没有机会到外面认识什么相好。要如何下手找他呢？”岳珂道：“如果真是相好倒容易办了，一夜风流过后，林麟就该自己回来了，不用我们刻意去寻。”

宋慈道：“我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昨晚林麟看信后神色大变，立即赶出去见送信人，分明是有紧急的事情，或者来找他的是十分重要的人。他主动跟那女子离开，一定是那女子有机密的话要对他说，而不是什么风流韵事。”

岳珂道：“那女子会不会是林安抚使的族人？”宋慈道：“如果是族人的话，大可以以料理后事的名义直接进去找林麟，为什么一定要让他离开县署呢？虽然对方不是杨妙真，我仍然怀疑事情跟她有关。”

岳珂道：“你怎么会猜事情跟杨妙真有关？”宋慈道：“杨氏兄妹之前在唐石里抓过我和孙大哥，目的是要问出秦氏宝藏下落，足见这对兄妹志向不凡，对宝藏亦有染指之心。她到底为什么杀林安抚使，我尚不能肯定，但多半是她捉了林麟，大概也是因为秦氏宝藏的缘故。”

岳珂道：“嗯，有道理。如果杨氏兄妹知道是林安抚使派茶商伏击了辛公，目的旨在阻止辛公寻找宝藏，肯定会怀疑林氏叔侄是知情者。”孙应龙道：“但这说不通啊。杨妙真既然志在宝藏，又何须先杀了林安抚使？直接捉了他们叔侄拷问不是更好么？况且林麟如果知道是杨妙真杀了他叔叔，宁死也不会讲出宝藏下落呀。”

宋慈道：“这里面的确有很多疑点。也许杨妙真只是要扰乱众人的阵脚，她假称来找辛公，杀了林安抚使，有意将怀疑的视线引到辛公身上，让辛公和官府穷于应付目下的局面，她自己则诱捕了林麟，胁迫他从容去寻找宝藏。”

孙应龙咋舌半晌，才道：“真娘有这么厉害？”宋慈道：“但愿是我想错了。”

孙应龙道：“那么要怎么找到林麟？”宋慈道：“如果我猜错了，现在过了一夜，林麟自己很快就会回来。如果我侥幸猜对，真是杨妙真计划了这一切，她抓走林麟的最终目的就是秦氏宝藏。我们现在有玉笔黑砚的线索，可以看看这里面有什么宝藏的线索，如果能先找到宝藏，就能找到林麟和杨氏兄妹。”

三人遂回来寅宾馆房中，寻来一根银针，正要设法取出黑砚底部小洞中的物件时，差役送进来一封信，信皮上写着“宋慈亲启”四字。宋慈拆开一看，陡然色变，道：“是杨妙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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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赵士程：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南宋宗室，即陆游前妻唐婉改嫁后的丈夫。

[2] 猛安谋克：既是组织之名，又是官职称呼。金之初年，诸部丁壮皆为兵，其部族之长曰孛堇（亦译作勃极烈），行兵则称猛安（亦译作明安）、谋克（亦译作穆昆）。猛安为千夫长，谋克为百夫长。金太祖称帝后，规定以其后诸部来降，率以猛安谋克之名授其首领而部伍其民。《金史·百官志》：“诸猛安，从四品，掌修理军务、训练武艺、劝课农桑。……诸谋克，从五品，掌抚辑军户、训练武艺。”徙入内地后，作为地方行政单位，猛安相当于防御州，谋克相当于县，但地位高于县。作为官职，猛安相当于州刺史，谋克则略高于县令。同时猛安谋克还是一种世袭爵衔，可父死子继世代相传。此即为后世满人八旗制度的前身。

[3] 杨安国、杨妙真在历史上真有其人，兄妹二人后来成为著名的山东红袄军首领。杨妙真精于骑射，武艺高强，不让须眉，擅使梨花枪，号称“二十年打遍天下无敌手”，其梨花枪法极为后世武术家所推崇。明代名将戚继光在《纪效新书》一书中详细记载了杨妙真所使的梨花枪：“长枪之法，始于杨氏，谓之曰梨花，天下咸尚之；其妙在于熟之而已，熟则心能忘手，手能忘枪；圆精用不滞，又莫贵于静也，静而心不妄动，而处之裕如，变幻莫测，神化无穷。”有一种说法是，杨家将并没有杨家枪法传世，杨家将相关演义中所称的杨家枪，其实是张冠李戴的杨妙真的梨花枪法。

[4] 打板子也分几种，所用刑具重量和击打部位均有不同。杖坐就是打屁股，属于杖刑中较轻的刑罚。伏脊则是打脊背，是杖刑中的重刑。

第十章　柳外斜阳

一阵清风飘进堂来，他陡然感到身子一阵紧缩，微微颤抖，脊背上的热汗登时变成凉津津一片。门外望去残阳似血，璀璨的光晕将垂柳拉出一丝丝剪影。美景如斯，林立的兵士和刀枪恍惚间成为了虚无。

绿树听鹈鴂，

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

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

算未抵、人间离别。

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

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

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

正壮士、悲歌未彻。

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

谁共我，醉明月？

——辛弃疾《贺新郎》

岳珂、孙应龙听说杨妙真送了信给宋慈，忙一齐围上来，问道：“她说了些什么？”宋慈道：“她说月月在她手中，要想月月活命，就得我一个人带着玉笔黑砚去见她。”一抖信封，内中掉出一支银簪，正是余月月日常佩戴的发饰。

孙应龙惊道：“什么？”一把夺过书信，念道：“如果要保全你未婚妻子的性命，就到……”不由得大奇，道：“月月什么时候成了你的未婚妻子了？”宋慈甚是尴尬，不知该如何回答。

岳珂忙道：“当晚朱老夫子去世，王医师临终前叮嘱宋慈照顾余娘，杨妙真人也在的，兴许她是由此以为月娘是宋慈的未婚妻子。”

孙应龙心急如焚，道：“我去追送信人。”提了宝剑，匆匆去了。

岳珂道：“现在要怎么办？”宋慈道：“当日杨氏兄妹已从我身上搜走玉笔黑砚，后来又主动还我，想来是认为没有价值。此时重新来索要这两件东西，更是不惜大费周章，捉住月月作为人质，或许这里面真有什么玄机。”

岳珂道：“看来你的推算是对的，是杨氏兄妹捉了林麟，从他口中得知宝藏的线索也未可知。”

二人忙坐在桌前，用针一点一点地将黑砚底部小洞中的物件勾出，果如之前宋慈所预料的，那是一条极窄长的褐色绢质帛布，上面竖写着一行字“崇政乡宁化里唐石里洛由里砚山西龙池北街”。

岳珂道：“这是建阳地名么？”宋慈道：“是。但有些奇怪，宁化里和唐石里均是崇政乡管辖的乡里，但洛由里却应该是属于建宁乡的。”顿了顿，又道：“不过洛由里真的有一座山名叫砚山，也真的有一个湖名叫西龙池，当然也有西龙池北街。”

岳珂道：“这么说，洛由里砚山西龙池北街是一个真实的地址？”宋慈道：“是。但前面的‘崇政乡宁化里唐石里’九个字，却是一个乡下两个乡里的名字，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岳珂道：“这十九个字应该是谜面，答案就在其中。崇政乡范围太大，即使有线索也是大海捞针，这条谜面就没有了意义。兴许是反推，要先到洛由里砚山西龙池北街寻找线索，再到唐石里。”

宋慈道：“不应该有这么容易，不过终究也是条线索，可以立即派人去洛由里查看。”

二人忙来找辛弃疾，禀明经过。辛弃疾道：“好，岳珂，你立即带人去洛由里。就算没有任何发现，也要埋伏一队人马在那里，如果杨氏兄妹到了那里，就将他们一举擒获。记住，老夫要活的。”岳珂道：“是。”又问道：“余月月在杨氏兄妹手中，辛公要如何应付？”

辛弃疾道：“宋慈，你带着玉笔黑砚和这布条去见杨妙真，将余月月换回来。”

宋慈极是意外，道：“可这玉笔黑砚是辛公穷尽半生心血才好不容易发现的线索，就这么交出去么？”辛弃疾叹道：“当年老夫在前程和女人之间选择了前者，以致追悔终身。老夫不希望悲剧在你身上重演。去吧，带着这些去见杨氏兄妹，换余月月回来，她不是你的未婚妻子么？”

宋慈大是困窘，然而当此局面，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应道：“是，多谢辛公。”

辛弃疾又从案下取出一柄匕首，道：“这是大理段公子送给老夫的大理刀，一套两把，一长一短，长的老夫预备送给岳珂，短的给你，带上防身吧。”

大理刀跟大理马一样，是大理的特色产品，有“吹毛透风”之称。那匕首以象皮为鞘，刀刃铁青色，黑沉沉不蚀，刀柄缠皮藤。虽不起眼，但既是大理王子送给辛弃疾的礼物，想来绝非凡品。遂收入袖中，携了玉笔黑砚告辞出来，正好在门楼撞见孙应龙。

孙应龙道：“没找到送信人。你这是要去换月月么？我跟你一起去。”宋慈道：“信上只说明要我一个人去。”孙应龙道：“不，我不放心月月，也不放心你。”

宋慈劝说不动，只得任由他跟着。

一路赶来登高山，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攀到峰顶，果见杨妙真手执两顶竹笠站在那里，远远便笑道：“信上不是写明让宋慈一个人来的么，怎么来了两个人？”

孙应龙诚恳地道：“妙真，你我也算有缘，我敬你武艺了得，不让须眉，以朋友的身份多劝你一句，快些放了月月和林麟，跟我去向辛公自首吧。你也不想想，你身处八闽之地，就算你们兄妹找到宝藏，又如何运回山东呢？到头来，还是要被官兵穷追恶捕，丧命在大宋境内。”

杨妙真笑道：“你是关心我，还是关心余月月？”孙应龙不擅长也不愿意撒谎，道：“我与月月自小相识，当然关心她多些，但我也不愿意见到你遭遇什么不幸。”

杨妙真道：“嗯，你的话还算是发自内心。但你该知道我的来意，既然辛公明确表示不能跟我回山东，我可不能白跑这一趟，秦氏宝藏我是非要不可。至于如何运回山东，就不劳你操心了。”

孙应龙向宋慈要过玉笔黑砚，双手捧着走了过去道：“那好，这玉笔黑砚和里面发现的布条都给你。我求求你，放了月月，她什么都不知道。”杨妙真道：“我知道她什么也不知道，可她对宋慈来说很重要呀，我要的不光是玉笔黑砚，还有宋慈。”

孙应龙道：“你要宋慈做什么？他不过是个书呆子。你不是想要人质吗？我愿意用我自己跟月月交换，你可绑住我的手，我绝不会反抗。”

杨妙真笑道：“你这个人，真是憨傻得可以，我还蛮喜欢的。我要宋慈，不是要他做人质，而是要他帮我解密，听说宝藏的线索藏在一个谜面里。好了，不多说了，你站住！你也知道我是杀人不眨眼的，如果还想见到余月月的话，就站在那里别动。”

孙应龙道：“妙真，我求求你，不要伤害月月。”杨妙真道：“只要宋慈肯乖乖听话，我自然会将月娘完好无缺地还你。宋慈，你带着玉笔黑砚过来。孙应龙，你站在那里，不准动，叫你后面那些打扮成山民的官差也不准动，不然咱们可就要一拍两散。”

宋慈道：“孙大哥，你先回去吧。真娘只是想要宝藏，替她找到宝藏，她自然会放了我和月月。”从孙应龙手中取了玉笔黑砚，走过去道：“东西都在这里。”

杨妙真大致看了一眼，接过来收入怀中，递了一顶竹笠给宋慈，道：“戴上，跟我走。”自己戴了一顶，引着宋慈从另一边下山，似是要往山北而去。

孙应龙略略等了一等，听不到脚步声时，便往前面追去，一口气追到半山腰，却始终不见人影。回想之前杨妙真足智多谋，连岳珂都佩服万分，料想其早安排下脱身之计，只得悻悻作罢。

下山后，宋慈便被杨妙真挽住手臂，沿着山坳带回城中。途中数次遇到巡逻的弓手，宋慈因为事先得了杨妙真警告，也不敢呼叫求救。兜兜转转一番，居然又回到建阳县署附近，进了县署西面的一处民宅。

杨安国早守在门口，见妹妹带着宋慈进来，问道：“甩掉追兵了么？”杨妙真笑道：“当然。他们哪里追得上我？”进来堂屋，取出玉笔黑砚和那条布条，道：“全在这里了。”

杨安国拿起布条，问道：“这是从玉笔或是黑砚中取出来的么？是建阳的地名？”宋慈道：“要我回答问题不难，月月呢？我要见她。”

杨安国便推开内室房门，道：“她人在这里，活得好好的。”

宋慈抢过去一看，却见内室里捆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四肢反攒在一起，吊在房梁下。那男子赤身裸体，浑身上下都是刀伤和鲜血，样子骇人，虽被麻布口袋罩住了头，但应该就是昨夜失踪的林麟。他一动不动，头无力地垂着，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女子身上衣衫倒是完整，不过也一样被麻布口袋套住了脑袋，正在“呜呜”叫喊，蠕动挣扎着。

宋慈忙奔过去取下女子头上的麻布，果然就是余月月。她头发凌乱，脸上有许多污迹，口中塞了破布，叫不出来，一见到宋慈，眼泪便如泉水般流了出来。

宋慈刚想解开绳索，放余月月下来，却被杨安国拖了出来，强行按到板凳上坐下。

宋慈道：“放屋里的那两个人下来，不然我什么都不会回答你们。”杨妙真笑道：“你别冲动，你那位未婚妻刚烈得不得了，不但会骂人，还会咬人，我哥哥就被她狠狠咬了一口。她力气又大，一不小心，就被她挣脱了，不得已，才将她绑起来的。”

杨安国道：“你只要老老实实回答我的话，帮我们揭开宝藏谜题，我就放余月月下来。”宋慈断然拒绝，道：“不行，你将他们两个吊得这么高，他们全身血流不畅，时间稍微久点儿，他们就会窒息而死。”

杨安国拔出短刀，架在宋慈颈中，道：“你性命在我掌握之中，居然还敢跟我讨价还价。”宋慈道：“你杀我容易，杀了我，可就再也没有人解开谜题。你可以试试看。”

杨安国胸怀大志，果敢刚毅，也是不轻言妥协之人。正僵持之时，有人推门进来。杨妙真便叫道：“卿卿，你回来的正好。这个宋慈年纪虽小，却比林麟还难对付。你昨夜用在林麟身上让他招供的春药，还有没有？”

宋慈侧过头去，那进来的女子当真就是被辛弃疾逐走的侍妾卿卿。

原来昨晚林麟收到的书信竟是卿卿所写。卿卿之前曾与林麟的叔叔林枅暗通多时，林麟对其笔迹甚为熟悉，一见之下便认了出来。卿卿在信中称：辛弃疾已经知道是林枅派茶商伏击，她的身份败露，也被逐走，她有关于命案的重要线索要告知林枅，但绝不能让辛弃疾一方知道。

林麟得知辛弃疾已知茶商背后主谋，悚然而惊，又立即开始怀疑是辛弃疾派人杀了叔叔，遂也不告知宋慈等人，即刻赶出来见卿卿。卿卿等候在角楼下，见林麟出来，直言告知林枅被杀与辛弃疾有关，她寻到了证人。林麟一心想知道真相，便跟随卿卿来到县署西边的这处民宅，哪知道一进堂就被等候在这里的杨氏兄妹制住。

杨安国道：“林公子若肯合作，就会少吃点苦，明白么？”林麟双手被别在身后，无力反抗，只得点了点头，等杨安国松开手，才问道：“你们利用卿卿诱我来这里，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杨妙真笑道：“当然是秦氏宝藏的下落。”林麟道：“我不知道什么秦氏宝藏的下落。‘宝藏’前面既有‘秦氏’二字，该去找秦相公后人才对。”杨妙真道：“卿卿早将一切事情都告诉了我们，你还想骗人么？没有宝藏，你叔叔为什么那么着急要杀人灭口？”

林麟骇然瞪视着卿卿，道：“你……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可知道，你这样做，既是与我们林家为敌，也是与辛弃疾为敌。”卿卿叹了口气，道：“我只是在帮我自己。”

卿卿前日辞别辛弃疾、离开建阳县署后就被杨妙真堵住，将她强行带到附近一处废弃的土地庙中。

卿卿道：“我认得你，当日在崇安峡谷，是你和另一位使枪的男子救了辛相公。”杨妙真道：“那男子是我哥哥。”

卿卿道：“你找我做什么？”杨妙真道：“之前我和我哥哥知道有人想对辛公不利，一直想揪他出来。我早就怀疑你了。”卿卿道：“你怎么会怀疑我？”杨妙真道：“辛公身边的人我都见过，岳珂、陈址他们都不像，你一看就是那种红颜祸水，而且你也没死，难道不是嫌疑最大的人么？”

卿卿道：“你们是辛相公什么人？”杨妙真笑道：“我们兄妹与辛公虽不是亲眷，却关系非同一般。你可认得这柄匕首？”

卿卿道：“当然认得，这是金错刀。”杨妙真道：“但这不是辛公手上的那一柄，那柄刻着‘夫’字，这一柄刻着‘珠’字。”

卿卿讶然道：“你们是玉珠的后人？”杨妙真道：“你知道玉珠？”卿卿道：“我好几次听见辛相公在梦中呼喊这个名字，还试探问过他，他却不愿意提起。”杨妙真道：“原来如此。”

卿卿不知道杨氏兄妹来历，不愿意跟对方纠缠，道：“卿卿确实对不起辛相公。但之前的事，包括向林安抚使泄露辛相公行踪之事，我已经跟他交代清楚了，不信你自己去县署问他。”

杨妙真道：“这么说，你是被辛公赶出来的？是要转去投奔你原先的主子么？”卿卿凄然道：“卿卿身不由己，被迫来到辛公身边做奸细，而今任务没有完成，回去也会被主人处死，而且会死得无比凄惨。我还不如自己找个地方自行了断，那样或许还能保全家人性命。”

杨妙真笑道：“我不想你死，你就不会死，但是你得将你知道的事情通通告诉我。”

卿卿叹道：“我知道你和你兄长武艺了得，当日我在峡谷亲眼见到你们两个杀死了那么多茶商，其实你们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我的事，你还真帮不上忙。”

杨妙真道：“你可不要小瞧我们兄妹的能耐。你不相信么？那好，你先说一件你死前极想了结的心愿，我立即替你去办，若是我能办到，你就将所有的事情告诉我。”

卿卿想了很久，才道：“反正我也快要死了，能多帮一个就是一个。如果你们兄妹能杀死福建安抚使林枅，我就将所有实情和盘托出，当然，我主人的身份除外。”

杨妙真极是意外，问道：“你主人不是林枅？那你为什么要将辛公的行踪透露给他？”卿卿道：“这个说来话长，大概意思就是，我主人想利用林安抚使来对付辛公。”

杨妙真道：“那你为什么还要我帮你杀死林枅，这样不是反倒在帮辛公吗？噢，我明白了，你对辛公动了真情，哈哈哈。”

卿卿怒道：“这很好笑么？辛公这样的奇男子，天下罕有，我本来就是他的侍妾，对他动心有什么不对？”杨妙真忙道：“不好笑。我跟我哥哥商量一下，看要如何杀了林枅，好保你的辛相公周全。你就放心吧。”

卿卿不过是随口一说，想那林枅何等人物，堂堂闽帅，又住在县署中，常人难以接近，想不到对方却认了真，不由得狐疑起来，问道：“小娘子当真要去杀林安抚使？”杨妙真道：“当然，这样的事，能开玩笑么？”

正好杨安国进来道：“我等在县署门口，看到宋慈和孙应龙出去了。听他们对话，应该是要去唐石里。”杨妙真道：“辛公派了他们两个寻找宝藏，又大老远地跑去山里，会不会跟宝藏有关？”

卿卿很是意外，问道：“你们也知道宝藏？”杨妙真笑道：“只知道一点儿，所以才请了你来帮忙。”

朱熹过世当晚，杨妙真人也在沧洲精舍中，在门外偷听辛弃疾和宋慈几人的对话，得到了秦氏宝藏的消息，但只有只言片语，并不得其详。他兄妹二人已知道早先带辛弃疾回山东做招牌的计划不可能，但若能寻到宝藏，用作义军的军费，那也是一桩大大的美事，遂着力经营。但他们兄妹本就人生地不熟，宝藏又涉及诸多典故，二人连秦氏宝藏其实该叫林氏宝藏都不知道，完全不得门道。最终还是决定从辛弃疾身上下手，一直有意监视着他的举动。

杨安国听说卿卿不肯合作，便想要将她绑起来拷打逼问。杨妙真忙阻止道：“她也是个苦命的可怜女子，不但自己朝不保夕，连家人的性命也全在别人掌握之中。哥哥，我要帮她。”

卿卿生平从未如此被人关心过，即使在辛弃疾身边时，也不过是因姿色而见怜，闻言登时大哭起来。杨妙真趁机好言劝诱，她便断断续续讲述了秦氏宝藏的来历。但这倒不是出于要背叛辛弃疾的目的，而是她觉得辛弃疾大权在握，杨妙真只是一介平民，不会对辛弃疾寻宝构成什么威胁，况且对方是除了父母之外，第一个真正关心她死活的人。

杨氏兄妹愈发肯定宋慈等人发现了宝藏的线索，遂携了卿卿，一路跟来唐石里。

卿卿不愿意露脸，先躲藏在树林中。杨氏兄妹等在山道中，捕捉了宋慈和孙应龙二人，押来树林中盘问。杨安国取得宋慈身上的玉笔黑砚后，便拿去给卿卿看。卿卿虽然看不出端倪，却记得丁毅列出的单子上有一黑一白一对笔砚，名叫“阴阳”，便告知杨安国这两件应该就是秦氏宝藏的宝物，或许里面藏有什么线索。她又建议杨安国先放了宋慈、孙应龙二人，将玉笔黑砚还回，等他们研究出线索到底是什么后再行抢夺不迟。杨安国也这般做了。然而宋慈和孙应龙回到建阳后，不及研究玉笔黑砚的奥秘，先是发现了林七被杀的线索，后又发生了林枅被杀案件，就此耽误了下来。

福建安抚使林枅自然是被杨妙真所杀，经过一如宋慈所推算——当日杨安国到县署求见辛弃疾，最后一次劝其回山东主持大局，被拒绝后便意有所图，找机会盗取了两套下人衣衫，后来果然派上了用场。卿卿得知林枅死讯，又见杨妙真居然在杀死堂堂闽帅后尚能全身而退，惊讶万分，遂死心塌地地佩服，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杨氏兄妹，包括她潜伏在辛弃疾身边的真实目的——取得一封书信。

杨妙真闻言惊讶万分，道：“原来是这样。”她与兄长密密商议一番，又回来问道：“如果我们兄妹能救你家人，你要如何酬谢？”卿卿道：“我全家人被囚禁在一个秘密地方，只有主人知道。除非拿到主人要的信，不然我家人无论如何都难以脱困。”

杨妙真便上前附耳说了一番言语。卿卿先是骇然，随即拜伏在地，连连磕头道：“若是如此，卿卿就算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小娘子和杨官人的恩德。”杨妙真笑道：“这可是你说的。”

卿卿既得杨氏兄妹承诺，遂出了死力。她告知二人既是林枅一再派人阻止辛弃疾寻宝，秦氏宝藏必然在林氏手中，林枅没有儿子，最爱的是侄子林麟，时时刻刻将他带在身边，悉心培养，他定然是知情者。于是她出面将林麟诱出，带来预先准备好的宅子里。

林麟不明究竟，更不知道卿卿的真正来历，被杨氏兄妹制住后，自然对卿卿的目的百般不解。卿卿也不愿意跟他多费唇舌，只道：“林公子，如果你不想跟你叔叔林安抚使一个下场，就快些将你所知道的秦氏宝藏下落全说出来吧。”

林麟闻言大怒，道：“原来是你们几个合谋杀了我叔叔。”还要冲上前搏命，却被杨安国反拧双臂，压迫得跪在地上。

卿卿道：“是你叔叔不仁在先，要杀辛公，还要杀我，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人身罢了。”

林麟已然明白经过，喝道：“杨妙真，你这个杀人凶手，我跟你拼了。”他既挣不脱杨安国掌握，便高声大叫道，“来人，快来人，这里有……”声音戛然而止，却被杨妙真塞了一大团抹布入口。

卿卿道：“他不肯说，怎么办？”杨安国冷冷道：“除了拷打，还有什么法子？听说你们大宋拷问犯人，都是要将衣服脱光。有的犯人为了避免当众袒身露体，不待刑具加身，便主动招供，可有其事？”卿卿道：“确有此事。”杨妙真闻言，登时笑逐颜开，道：“这主意好，就将他衣服剥光吊起来。”

林麟眼见就要受辱，挣扎不已。杨妙真取出他口中破布，问道：“林公子肯说了么？”林麟怒骂道：“放你妈的臭……”杨妙真忙将破布塞回去，道：“这人还是名门公子，张口就骂人。得给他点颜色瞧瞧。”

林麟被扒下衣服，赤身裸体地反吊在屋梁下。他是世家公子，出身富贵，从未受过这等侮辱，自然羞辱难当，却不愿意就此屈服。杨安国一心要知道秦氏宝藏下落，真下了狠手，拿刀子将他胸口、腹部、大腿肌肉一条条割开，每割一刀，便取出他口中破布，问他是否愿意招出宝藏下落。林麟欲破口大骂，却又被堵住了嘴。他体力渐渐耗尽，连挣扎呻吟的力气也没有了，血流了一地。到最后，杨妙真不得不取出金创药为他止血，道：“哥，你不能再割了，要不然他会死的。”

几人都想不到林麟这样的贵公子居然甚是硬气，捱住了刀刃割身的痛苦，一时苦无良策。还是卿卿道：“硬的不行，可以试试软的。”

杨妙真道：“难道要使美人计么？你我都是他杀叔仇人，他恨不得吃了我们的肉，美人计怕是不好使。”卿卿道：“不是美人计，但也差不多这个意思。”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来，道：“这里面的药能令人热血沸腾，身懒神昏，说不定糊里糊涂之下，林公子就全招了。”

杨妙真道：“这个药是什么？怎么那么厉害？”卿卿道：“是春药。”

杨妙真抿嘴笑道：“难道是你……”卿卿忙道：“不是我的，是从辛相公新宠的房中偷的。”

杨妙真遂抓住林麟的头发，迫使他仰面朝天。卿卿取出破布，将一瓶药丸尽数倒入他口中。杨安国又从厨下取来一碗水，强行灌下，令林麟吞下全部药丸。

杨妙真道：“现在怎么办？”卿卿道：“等药力发作看看。”

林麟被施以酷刑，失血极多，气息奄奄，几近昏迷，然而服下药丸后，惨白如纸的脸上陡然泛起了红潮，身子开始扭动，渐有细密的汗珠渗出，口中发出奇怪的哼哼唧唧声。又过了一会儿，身体变得通红，他开始有力地颤动，叫道：“啊，啊，我好热……好热……放开我……”极力想挣开绑缚，却只被绳索勒得更紧，深入皮肉，他的声音渐渐凄惨起来，哀告道：“求求你们……放开我……”

杨安国道：“只要你说出秦氏宝藏的秘密，自然会放了你。”林麟不断苦苦哀求，再无之前半分锋锐刚气。

杨妙真道：“呀，这个药还真有用。”卿卿道：“这才是开始，过一会儿药力完全发作，就更厉害了。”

她初来建阳县署与辛弃疾团聚时，被燕燕带去了房间，名为闲话，实为互相试探。卿卿既一开始就视燕燕为情敌，当然要加倍防范，一边假意浏览房中装饰，一边偷取了梳妆台抽屉中的小瓷瓶。当时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到无人处一闻，才知道是春药。她不知道燕燕原本是妓女身份，还以为这是为辛弃疾准备的，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本欲扔掉，但见瓷瓶精美可爱，一时舍不得，便留在了身上，想不到此刻用在林麟身上，居然大奏奇效。

杨妙真见林麟忽然凭空生出了许多力气，“呀呀”叫喊不止，兴奋地扭动身子，加上浑身是血，在灯光下看起来极是恐怖，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问道：“你给他吃了一整瓶药，他会不会死啊？”卿卿道：“应该不会吧。这我也不知道。”

林麟却是欲火焚身，大汗淋漓。那春药是青楼最厉害的秘药，是燕燕平日勾引服侍嫖客所用，一颗便足以壮阳，林麟却被迫服用了一整瓶，足有十数粒之多。他只觉得全身都燃烧鼓胀了起来，又痒又热。一股巨大的热气在体内疯狂游走，愈是找不到出口出去，便愈发肆虐得厉害，翻江倒海，恨不得要将五脏六腑都倒过来，堪称人世间最厉害的酷刑折磨。他强挺了一会儿，额头大颗大颗的汗水滚滚而下，再也忍受不住，鼻孔都快要喷出火来，哭叫道：“我招，我招了！放开我，求求你们放开我！”

杨安国便将他从房梁上解下来，双手依然缚在背后，令其跪在地上。卿卿奔到厨下取了一瓢冷水，当头浇在林麟身上。林麟欲火稍减，他既已气馁，再没有勇气继续忍受非人的刑讯，断断续续说了经过——

当年秦桧在世，对后事做了安排，他的确没有将巨额财富留给养子秦熺，而是瞒着夫人王唤妹，将金银珠宝转给了私生子林一飞。林一飞知道秦桧畏妻如虎，只要王唤妹在世，自己便不会为秦家所容纳，遂利用秦桧权势，将财宝运回养父林迁的故乡福建。这笔财宝价值惊人，林一飞为收买人心，拿出极小的一部分分给林氏家族的头面人物，林枅祖父林士澜就是因此而得到蠲忿犀的。

林士澜崇尚养生之道，喜欢“蠲忿”这个名字，生前对这颗珠子爱不释手。他病逝于建宁府后，子孙为他安排后事，既不知蠲忿犀贵重，又因其是长辈钟爱之物，便特意当作了殉葬品下葬。当年林一飞虽然只拿出了财富中的极小部分分给林氏族人，但依旧数目巨大，当年分得财富的林氏族人每每下葬，都会以数目不小的金银财宝陪葬，名为慰藉先人，其实也是留做退路。

再说林一飞这边，如此巨额的财富，自然要妥善收藏。当时他还料不到秦氏一党会在秦桧死后急剧垮台，藏宝的目的，主要是要防范秦夫人王唤妹。林氏家庙在莆田，临近海边，是海啸台风时常光顾之地，不适合藏宝，而建阳山清水秀，是世所公认的风水宝地。他遂选中建阳，做出周密安排，参与埋宝的都是外人，事后都被毒杀灭口。但事情还没有完全办妥前，秦桧得了急病而死，秦氏一党要么被贬，要么便罢职为民，秦宅被强行收回，秦夫人王唤妹连同秦氏家庙都被赶回了秦桧老家金陵，林一飞受牵连也被发往岭南。

当时的岭南被认为是“烟瘴最甚”，有“人间地狱”之号。在那个时代被贬往岭南，实际上就相当于被判了死刑。苏轼曾有诗云：“问翁大庾岭头住，曾见南迁几个回？”意思是说，被贬到岭南的人，没有几个能够生还，由此可见岭南环境之恶劣。林一飞被贬岭南后，自知命不久矣，开始安排后事。他没有子嗣，但巨大的宝藏不能后继无人，既是认祖归宗无望，那么也要让林氏族人受惠，便写了一封信给时在福建的堂兄林士澜，称会将藏宝地点告诉他，请他妥善照管。之所以选中林士澜来掌管宝藏，主要是因为其人恬静澹然，淡泊名利。

为了避免出意外，林一飞先派心腹林大带着一包金银珠宝回去福建，当面交给林士澜。而写有解开藏宝地点关键的信，则在林大出发半个月后，才另外派人送出。纰漏最终出在了林大身上。林士澜只收到了林一飞的密信，始终没有等到林大送来的包袱。料想是林大见财起意，背叛了主人，林一飞得到消息后气急而死。林士澜成为秦氏宝藏唯一的知情者，却需要珠宝中的两件名为“阴阳”的物事才能解开藏宝地点之谜，遂设法派人追访林大下落。但天下那么大，人海茫茫，始终没有任何结果。

到了林士澜孙子林枅一辈，林枅亦从祖父口中知道了事情经过。本来事隔多年，无论是宝藏，还是林大，都无从追查，他也从未对宝藏起过什么念头，甚至烧毁了那封指点如何解密的林一飞亲笔信，只希望随着岁月流逝，当事人一个一个死去，秘密永沉海底。但突然有辛弃疾侍妾卿卿写来密信，称辛氏正派人寻访遗失多年的秦氏宝藏。

林枅能做到福建安抚使，成为八闽闽帅、东南诸侯，自是有一番过人的能耐，判断事情比寻常人要深远得多——秦氏宝藏真有其事，这一点确认无疑，林一飞的亲笔书信和当年林大的失踪都能从正面、侧面证实这一点。然而就算寻到宝藏，落入林氏一族手中，又能如何呢？他已官任闽帅，位极人臣，有花不完的财富，使唤不尽的奴仆，多出来的宝藏只会徒然招祸。但即使他不想要宝藏，也不能让它落入外人之手。宝藏一事一旦泄露，且不说秦桧后人会如何，朝廷必然出面干涉，会对林一飞及族人坐拥财富大起怨恨，加上天下人普遍痛恨秦桧之心，林氏从此永无宁日，怕是祸端不断。

正是基于这些考虑，林枅果断采取了行动，千方百计地要阻止辛弃疾寻宝。去年辛弃疾派毛一平入闽，林枅已事先从卿卿的密信中得到消息，但不及派人下手加害，毛一平却在沧洲精舍遇刺身亡。彼时人人都以为案子涉及朝廷权臣和精舍主人朱熹的恩怨，无人敢追查，后来真相大白，内中玄机亦与寻宝无干。

哪知道辛弃疾并不因毛一平被杀而放弃，继续派人寻访宝藏线索。辛弃疾虽然罢职在野，终究还是天下名士，势力不容小觑。林枅便派人到朝中散布消息，说归正人辛弃疾被免官罢职多年，依旧暗中交结朝士和江湖豪杰，形迹极其可疑。却不想这番消息反而引起了当权者对辛弃疾的重视和注意。经过某些人居中说项后，朝廷重新起用了辛弃疾不说，凑巧还将他安排到福建做提刑，令林枅叫苦不迭。

得知辛弃疾寻访秦桧大管家后人丁毅并带他入闽上任的消息后，林枅终于下定了决心，利用茶商普遍恨辛弃疾入骨的心理，收买茶商，预备将相关人等一并杀死。至于卿卿，林枅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她，料想她主动泄露辛弃疾的秘密也是别有目的，所以早派专人监视辛弃疾一行的动向，如此才得知岳珂带着丁毅先行上路，辛弃疾和两名侍妾滞留在崇安游山玩水的消息。茶商亦兵分两路，一路在小雨谷伏击，另一路秘密跟踪辛弃疾，最终在峡谷中发难截击。却不想辛弃疾着实命大，本已成刀俎鱼肉，即将人头落地之时，居然被人救了。

未等到辛弃疾的消息前，林枅便收到祖父林士澜坟茔被盗的消息，当即想到这肯定是辛弃疾为了寻宝暗中派人所为，愤慨不已，遂以处理祖父坟茔被盗一案为名，即刻启程，微服赶来建阳。因他官任安抚使，若是直接插手刑狱，容易被朝中御史弹劾，于是又命提刑司判官王梦龙带着属吏跟随，方便办事。

经过建宁府时，知府李大异秘密禀报，说盗墓事件可能跟华岳越狱有关，林枅断然否认，特意交代李大异不准再插手此案，他要亲自处理。这亲自处理的对象，自然就是他所认为的盗墓主谋辛弃疾了。林枅原来推测辛弃疾必然死在茶商伏击之下，即便是大难不死，也绝不能轻易放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林枅到达建阳第二日，意外得知唐石里村民林七被杀的消息。他听到死者姓林，又莫名其妙地被灭门，立即想到林七可能是林大后人，而林七全家被杀也与秦氏宝藏有关，遂立即派判官王梦龙赶去唐石里问案。王梦龙到了后塘村后，也没有发现更多线索，听陈村长说了林七跟城中鱼贩潘五有仇后，便怀疑潘五是凶手。后来林七房子倒塌，王梦龙在夹壁中搜到了玉笔，也没有太当回事，只当作证物带回县署，记录在案。

林枅从王梦龙口中了解案情，听说林七只是个穷苦勇悍的山民，最爱跟人打架，断定这个人跟林大和宝藏没什么关系，他的死也多半是私仇，由此大大松了一口气。林枅满腹的心思全在对付辛弃疾身上，再未多关注林七一案，即使他后来间断听到林七身上有一颗珠子，很可能就是蠲忿犀后，也认为是辛弃疾刻意栽赃陷害林七，好转移视线。他甚至一度怀疑是辛弃疾派心腹岳珂杀了林七全家灭口，到后来辛弃疾主动归还蠲忿犀后，愈发认定秦氏宝藏与林七无干，其人不过是凑巧姓林而已。

然而世事再巧不过，真实的情况是——林七正是林大的孙子。当年林大受林一飞郑重托付，运送一包财宝回福建。主人倒了大霉，今生今世大概都不可能活着离开岭南，而他身上带着一包足以富足半生的珠宝，任谁也不可能不动心，林大亦是如此。于是到达福建境内后，林大并没有去目的地莆田，而是辗转来到了建阳。然而入城时，被兵士发现了包袱中的珠宝，又见他服饰打扮不似有钱之人，怀疑他是窃贼，要将他逮捕送官拷问。为了活命，林大只得将珠宝都奉送给了兵士首领。兵士首领得了贿赂，便放他离去，但警告他不准再在建阳出现。

所幸林大将价值最高的玉笔黑砚藏在了身上，他虽不知道到底贵重在何处，但这两样东西一向是林一飞最珍视的，日夜放在枕边，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其物最值钱，却从来没有想过宝藏的秘密可能就藏在其中，林一飞将其混杂在一堆珠光宝气的首饰中交给林大带回闽地，正是为了掩饰其真正价值。

离开建阳县城后，林大辗转来到唐石里。之所以选中这里，是因为他从许多蛛丝马迹中猜到林一飞将宝藏埋在了建阳，而唐石里是主人提过多次的名字，还称希望将来死后埋去那里。

可惜事不从人愿，林大在大山里转来转去，也没有发现宝藏的痕迹，最终决定从长计议。为了在后塘村安身，他将黑砚送给了村长，自己留下了玉笔，建造土房时藏在夹壁中。山里的宁静岁月带给他从所未有的清新感受，慢慢地，寻宝的心思也就淡了。他安顿了下来，娶妻生子，再也没有提过宝藏之事。后来到了他孙子林七一辈，因灭门命案而导致官府上门，又因为大风大雨而导致玉笔被从夹壁中搜出，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林枅虽然从判官王梦龙处得知林七家中有一支玉笔，却没有想到这就是“阴阳”中的一件。昔日林一飞担心泄密，信写得十分隐晦，只提秘密藏在“阴阳”之中，并没有指明到底是什么。他原想林士澜一见到珠光环绕的玉笔黑砚，自然会明白。谁知百密一疏，林大携宝逃走，林士澜根本没有见到，无从得知“阴阳”是什么，林枅更不会知道，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林大的经历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清楚，外人无论如何不可能知道。但林麟招供出所知道的一切后，卿卿却立即想到宋慈手中的玉笔黑砚正是解开藏宝地点的关键，忙告知杨氏兄妹。林麟这才知道林七真的就是林大后人。不过他本人从未见过那封林一飞亲笔书写的解密信，只是从叔叔口中知道个大概，即使得到阴阳，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密。

杨妙真道：“呀，早知道就不该把玉笔黑砚还给宋慈。卿卿，这都要怪你。”卿卿道：“就算你有了阴阳，也不一定能解开秘密。要是那么容易的话，当年盗走宝物的林大不早解开了么？”

杨妙真道：“那倒也是。宋慈这个人真的很聪明，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了，那晚在沧洲精舍，他就往那儿一站，哗啦啦整个杀人经过就全清楚了。”

杨安国道：“嗯，我倒有个法子，可以让宋慈乖乖带着玉笔黑砚听命于我们。”卿卿道：“什么法子？”杨安国道：“将他的未婚妻子余月月绑来这里。”

杨妙真拍手道：“这个法子好。不过眼下官府在到处找我们兄妹，我们是不能抛头露面了，怕是要劳烦卿卿你出马了。”

三人忙着商议，林麟却早已抵受不住春药药力，歪倒在地上，一边翻滚，一边嘶声喊道：“要死了……要死了……”发出的呻吟如同受伤的野兽一般，令人生畏。

杨安国皱眉道：“不能让他死，他是林安抚使的侄子，还有用处。这个春药没有解药么？”卿卿道：“有，女人就是最好的解药。”

杨安国便望着妹妹和卿卿，意思不言而喻。

杨妙真笑道：“别看我，我还是黄花大闺女呢，可不想便宜这小子。快，卿卿，你上，千万别让他死了，他还有用。”向兄长使个眼色，合力抬起林麟扔到床上，嘻嘻一笑，这才退了出去。

卿卿虽然极不情愿，然而杨氏兄妹能救她家人，那可是比她自己性命还重要的事，与林麟交欢又算得了什么呢？无奈解下衣衫，歪倒在床上……

次日林麟清醒过来，卿卿已经赶去同由里，预备故伎重施，将余月月诱骗来这里。林麟已回想起昨晚经过，羞愤无比，却苦于口中重新被塞了破布，说不出话来。杨氏兄妹因为要出去办事，为要挟宋慈等事宜做准备，也不理睬他面红耳赤，将他拖下床，头上套上麻布，四马倒攒蹄地反吊在屋梁下。他身上刀伤虽敷了金创药，此刻被高高吊起，全身重量悬于四肢之上，胸腹、腿上的伤口重新崩裂，血一滴一滴地流下来。杨安国往厨下掏了一把灶灰，胡乱抹在他身上，虽然又是一番撕心裂肺的疼痛，血倒因此而止住。

卿卿果然不负所望，利用辛弃疾侍妾的身份，顺利将余月月骗来。余月月一步踏进院中时，已觉得不妥，奇怪于这宅子离县署这么近，为何宋慈人却不在县署中。正要发问时，却被卿卿自后打晕，拖进屋中，反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余月月清醒过来，见房梁下吊着一名全身精光的男子，骇然无比，以为那就是宋慈，有心呼叫，却被破布堵了口。她遂极力挣扎，手腕磨得见了血，终于挣脱绑索，掏出口中破布，叫道：“宋慈别慌，我来救你。”爬起来去揭男子头上的麻布袋。

正好杨安国推门进来，见状吃了一惊，忙抢上前来抓余月月。余月月刚要大声呼救，却被杨安国捂住嘴唇，她竭力挣扎，狠狠咬了对方一口。杨安国大怒，举拳将余月月打晕，这才将她彻底制服，如林麟一般绑了，吊在房梁下。

宋慈被要挟进来后，见到余月月和林麟被吊在房中，极是愤怒，待见到卿卿，这才知道杨氏兄妹为什么会对宝藏一事知道得这么多。他对卿卿帮助杨氏兄妹的用意亦是大惑不解，道：“辛公待卿娘不薄，明明知道你是奸细，还肯放你走，你为何反过来要帮他们兄妹对付辛公？”

卿卿正色道：“我不是帮杨大哥和真娘对付辛公，只是要帮他们找到宝藏。真娘杀了林安抚使，不是帮了辛公极大的忙么？宋公子，你为了余月月，可以不惜自己的性命。同样的道理，卿卿为了自己家人，也一样会不惜自己性命，更不说你和余月月了。你如果不肯同杨大哥合作，我唯有下狠手对付你，绝不会留半分情面。”

宋慈摇头道：“卿娘不要上当了，你帮杨氏兄妹寻到宝藏，就能救回自己家人么？”卿卿道：“宋公子聪明过人，我可不想跟你多费唇舌。杨大哥，你这就进去将余月月衣服扒光，让她跟林麟一样，也好做个伴。”

宋慈最怕发生这种事，忙道：“等一等，好，我愿意合作。但我知道的并不比你们多，这布条就是从黑砚中取出来的，这十九个字应该就是藏宝地点，但谜题还没解开。”

杨安国道：“我妹妹说你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你解不开，还有谁能解开？”宋慈先是一愣，随即道：“多谢夸奖。不过我得专心致志才能思考，你如果不放了屋里的两个人，我老是担心他们会不会因为血流不畅而死，总会走神。”

杨安国哼了一声，招手叫了妹妹，一起走进内室，割断绳索，放下林麟和余月月，令其背靠柱子坐直，再用绳索将二人环绑起来，这才出来。

杨安国喝道：“我已经如你所愿，放他二人下地。你再拖拖拉拉不肯解谜，可别怪我对余月月不客气。”

宋慈道：“请掩上房门。”杨妙真先是一愣，随即醒悟过来，笑道：“宋公子还真是深谋远虑，你是怕他们两个听到宝藏的秘密，我们兄妹会杀人灭口吧。”

宋慈道：“真娘玲珑剔透，什么都瞒不过你。”杨妙真便依言走过去关好房门，道：“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宋慈心道：“辛公既然让我带着线索来换回月月，想必已经有放弃宝藏的准备。我虽然不愿意宝藏就此落入他人之手，白费了辛公一番心血，然而到了现下这个地步，也无法可想。”只得勉强集中精力研究那字条。

卿卿道：“这西龙池北街，是建阳的街道名么？”宋慈道：“是，洛由里砚山脚下真有一条街名叫西龙池北街。不过我也不想瞒你们，岳珂已经赶去那里查看了。”

杨妙真道：“这个容易，你不是跟岳珂很要好么？等他找到线索，我们再拿你换他来。”宋慈摇头道：“既然叫谜题，答案应该不会在谜面里，我觉得岳珂应该不会在那里发现什么。”

卿卿道：“嗯，我觉得也是这样。听林麟说，这藏宝线索是林一飞到岭南后才匆匆安排送出。当年他既已被贬，很快又死在了岭南，根本没有机会再到建阳布置线索事宜。确切的藏宝地点，应该就藏在这布条的十九个字中。”

宋慈点点头，道：“多谢卿娘提醒。”

他也赞同卿卿的说法，答案一定就在这十九个字中，问题是要如何组合这些字？还有这对宝物名叫“阴阳”，应该是笔砚合用，方才能揭开谜底。字条是从黑砚中取出，那么玉笔又是做什么用的呢？

他让卿卿点了一盏油灯，提起玉笔，对准灯光缓缓转动，玉笔端部又现出那个淡淡的箭头标记。微一凝思，将布条贴到玉笔杆上，令箭头对准最上面的“崇”字，再对准灯光查看，除了清楚现出布帛的纹理外，别无发现。

卿卿一直从旁密切监视，见状便道：“既是写在布上，想必亦有用意，将布条绕在笔杆上会是怎样？”

宋慈“哎哟”一声，道：“卿娘提醒得对极了。”忙将布条斜着一圈圈绕起来，依旧令笔端的箭头对准第一个字“崇”，却见“崇”字后面依次是“化”“里”“砚”“池”，从左往右，合起来就是“崇化里砚池”。

杨妙真道：“真有这么个地方么？”宋慈道：“有，就在崇化里云衢桥北。”

杨妙真道：“那好，快些带我们去。”宋慈道：“带几位去不难，但那个地方人来人往，你们要如何取出宝藏呢？”

那砚池原是一个天然洼地，靠积蓄雨水、山洪成为了小湖。崇化里是全国刻书中心，作坊多，用水量大，由于砚池地势极低，废水都自动汇集到这里，日积月累，湖越来越大，清水变成了墨水，成了名副其实的“积墨池”，也由此成为崇化里的一道著名风景。

杨妙真不由得半信半疑，道：“果真如此么？既然砚池是崇化里的中心，当年林一飞又是如何将宝藏埋在那里的呢？”

宋慈道：“因为当时崇化里还不像现在这样。”

中国印刷术举世闻名，却也经过了极长时间的发展。唐朝初年发明了雕版印刷术，即将文字雕刻在木板上，大批量印在纸上装成书册。到了北宋年间，工匠毕昇发明了活字印刷术，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其使用并不广泛，绝大多数图书仍然依靠雕版印刷术来印造。无论如何，印刷术使得文化的广泛传播成为可能。但自其问世起，刻书就是官方垄断的行业，不允准民间私自刻书。如唐文宗大和年间，民间对事涉四时农事和祭祀活动的日历需求量巨大，以致出现了不少私刻日历牟利的商人，唐文宗特下诏“敕诸道府不得私置日历版”。由于有禁刻之令，刻书业受到了局限。而从地点上来说，雕版刻书始于四川、浙江，均是经济富庶、人口稠密、文化程度高的地方。当时的福建仍然是偏远蛮荒之地，根本算不上中原腹心。大宋立国后，刻书由国子监直管，依然仅限于官方刻书。朝廷严厉禁止民间擅自镌刻图书。熙宁元年（1068年）后，擅刻之禁松弛，私刻、坊刻[1]这才大量兴起。但依然以浙江杭州和四川成都为中心，杭州刻本称为“浙本”，四川刻本称为“蜀本”。

北宋灭亡后，南宋偏安一隅，于临安建立了小朝廷，浙江、福建一跃成为大宋的腹心，一如朱熹所言：“天旋地转，闽浙反居天下之中。”而中原土地大片沦陷，四川反而成为前沿阵地。相应的，刻书中心也开始南移，建阳刻书业就是这个时候才开始兴起。林一飞死在四十年前，那么推算其着手安排宝藏之事，大概在五十年前，当时的建阳刻书业主要集中在永忠里麻沙坊，而崇化里还是一片僻静山野之地。后来因为某些竞争和分歧，坊刻名家余氏将勤有堂自麻沙坊迁到崇化里，由此带动了崇化里坊刻业的兴旺，麻沙坊则成为私刻的主地盘。

宋慈大致说完了经过，又道：“如果林一飞真将宝藏埋在崇化里砚池，当年那里还属于偏远之地，虽然风光也算不错，但人烟稀少，交通不便，全里只有云衢桥一座桥。现今已有步云桥、同文桥、一家桥、八达桥、状元桥，包括云衢桥共六座桥，不过才短短几十年时间，你们也不难看到崇化里的繁华了。”

杨安国道：“不管怎样，你要先带我们去看看。”宋慈道：“也好。但我已经做了你要我做的事，什么时候可以放了月月？”杨安国道：“到了该放的时候，自然会放她。”

宋慈道：“你们无法立即取走宝藏，只能慢慢设法转移，所以找到宝藏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我灭口。我自知没有活命的希望，但你们一定要信守承诺，放了月月。”

杨安国冷笑道：“少自作聪明，未必就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兄妹虽然杀了不少人，可也绝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宋慈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这才恳请对方务必要放了余月月，忽听杨安国的语气，竟似没有杀死自己的意思，不由得一愣，问道：“你们杀了林安抚使，捅下大娄子，现在全建阳都在搜捕你们，单是脱身已是极难，还要带着宝藏，如何能办到呢？”

杨妙真道：“谢谢你的关心。我们自有脱身的法宝。”又悄声道：“你放心，只要你听话，我会成全你和余月月的。虽然我看得出孙应龙也喜欢她，但你和她才是良配呀。”

宋慈一呆，道：“你说什么？”杨妙真收了黑砚玉笔，笑道：“走吧。我们该去寻宝了。”

宋慈道：“总该让我跟月月道个别。也许这就是我二人最后一次相见了。”杨妙真笑道：“你还真是悲观。去吧。”

宋慈便推门进来，揭开余月月头上的麻布，蹲下来道：“月月姊，你别害怕，他们不会为难你的。办完他们想办的事，就会放了你和林公子。”

余月月满脸泪痕，点了点头。宋慈便重新将麻布袋子轻轻罩在她头上，掩好门出来，道：“我们走吧，去砚池。”

外面下着蒙蒙细雨，一行四人戴着竹笠出来。大街上行人不多，要么戴着竹笠，要么撑着油伞，雨幕倒成为极好的掩饰。也先后遇到几队巡视的弓手和兵士，喝令四人站住盘问。杨安国从怀中掏出一个铜牌——那是他从林麟身上搜到的帅司[2]令牌，上前一晃，对方便恭恭敬敬地放行。之前辛弃疾只命宋慈、岳珂、孙应龙三人寻找林麟，尚不能确认他已身陷困境，以至没有往下发出林麟失踪的通知，这一点反倒被杨氏兄妹利用。出城时，守门武官认得帅司令牌，还以为杨安国就是林安抚使的侄子林麟，加倍巴结，亲自送出城门。

崇化里位于县城西面，大致呈长方形，东西长、南北窄，有书坊溪由西至东穿过全里，正好自中间将崇化里分成南北两部分。溪上有六座桥连接两岸，寺庙亭阁点缀其间。

北宋第一任武学教授阮逸就是崇化里人。阮父为阮逸取字为“天隐”，意为隐而不仕之最高境界——隐士多住在风景绝美之处，崇化里未成刻书中心前，遍地野桃花，水中则生满野莲花，仿若桃源仙境，阮父以此字表示对崇化里居处环境的满意。阮逸之女亦有“仙苑春浓，小桃开，枝枝已堪攀折”的诗句，可见当年这里是如何的地偏景幽。南宋刻书中心南移到建阳后，崇化里人口急剧膨胀，一时竟超过三万。居民多“以刀以锄、为版为田”，绝大部分靠刻书为生，以至有一百家刻坊、一百口井、一百座庙的说法。

最东面是书林门，门外有接官亭。书林门西边山麓建有文庙，文庙往西直通状元府长街。主街则有前街、后街、上街、下街和新街五条街道。街道两边植满柳树，柳条依依，绿色如新。虽然刚下过小雨，路上微有泥泞，大街上依旧人来人往，不时见到有背着刻版的匠人经过，赫然比建阳县城还要繁华。

宋慈引着几人来到云衢桥边，指着西面道：“那便是砚池了。”

往西望去，却是一个周回数里的大湖，湖周柳树成荫，池中却尽是黑水[3]。正好天色放晴，金色的阳光洒在满池黑水上，泛出死灰般的光芒，像盲人无神的眼仁，摄人心魄，令人望而生寒，料想十八层地狱之水也不过如此。若不是事先知道这湖水是汇集了印刷刻版的废弃墨水才变得如此，乍然见到，当真如遇鬼魅。

卿卿道：“这分明就是一个大湖啊。难道宝藏就藏在湖底？”宋慈道：“如果解的谜题没错，应该就是这里。”

杨妙真道：“这水全是黑水，人也没法潜下去查看。宋公子，你肯定不是在骗我们么？”宋慈道：“决计没有骗你们。你们只看到今日砚池之水黑如墨汁，殊不知道崇化里没有成为刻书中心前，这里是满池清水，生满彩色的野莲花。我是没有福气亲眼见过，但每每听老人们提起，都是心醉不已。”

卿卿道：“既是如此，它为何一开始就叫砚池？”宋慈道：“最初是因为岸边有黑石如砚，才取了这个名字。”蓦然得到了提醒，转头去看东边的余氏书铺。

卿卿忙问道：“你可是想到了什么？”宋慈道：“嗯。当年曾有人专门在云衢桥东边修了一座庙，敬奉的也不是什么大神，而是那块黑色石头，所以称石庙。”

杨妙真道：“修石庙是什么时候的事？”宋慈道：“几十年前吧，肯定是在崇化里兴旺之前的事。”

杨妙真道：“哪里有庙？是不是早被毁了？”宋慈道：“不，石庙还在，就在余氏勤有堂书肆里面。”

原来余氏是最早在崇化里落户的刻书人。当时书坊溪上只有云衢桥一座桥，为了输送图书方便，余氏将书肆地址选在了云衢桥东面，也就是砚池的上游。又因为石庙正好占据了地势高亢之处，位置极好，亦被余家选中作为落脚之地，可没人敢轻易干拆庙的事，便干脆将石庙也圈进了余家的园子。眼下石庙就在余家作坊旁边，余氏还花了许多钱进行维护和修缮。

杨妙真道：“这家书肆主人姓余，会不会跟余月月是什么亲戚？”宋慈道：“书肆的主人，正是月月的亲生父亲。”

杨妙真极是惊讶，道：“居然有这么巧的事，那么一定要进去看看了。”宋慈忙拦住她，道：“余氏勤有堂是天下最有名的坊刻本，你如果在这里伤人，会被全天下人唾骂的。况且也不一定宝藏就在石庙中。”

杨妙真道：“那你有什么好法子？”宋慈道：“我时常会来书肆买书，认得书肆的人。你们跟着我，就说是外地来的游客，专门来看石庙的，然后我引你们进去。”

杨安国道：“如此也好，伤人从来就不是我们的本意。请宋公子前面带路。”

余氏书肆坐北朝南，正对书坊溪，店铺上挂着一块招牌，门匾上刻着“余氏勤有堂”五个大字，笔力遒劲。刻书名家多是书法名家，这匾正是当年余氏先人亲手所题。

时值酉时，书肆中的伙计正在盘点清理书籍，为打烊做准备。作坊的工匠也正收工，陆陆续续走出来。

宋慈引着杨妙真三人进来余氏书肆时，正好在门前遇到书肆少主人余文兴。余文兴很是意外，举手招呼了一声，又将宋慈扯到一旁，低声问道：“听说你和我姊姊定了亲，有这回事么？”

不防杨妙真担心宋慈暗中传递消息，如影随形地跟了过来，问道：“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余文兴吓了一跳，忙道：“没什么，就是问问我姊姊过得可还好。”

杨妙真道：“奇怪，你关心你姊姊，不自己去问她，反倒要问一个外人么？”余文兴一时哽住，无言以对，脸上现出惭愧之色来。

宋慈忙道：“这三位是我的朋友，想来看看石庙。”余文兴点点头，招手叫了一名伙计，命他引几人进去。

石庙位于作坊西面，不算太大，也就是普通人家一堂一室合起来的面积。庙身是石头混以砖木砌成，倒与“石庙”的名字颇为契合。墙面早已斑驳陆离，不时有尘土浮着飞舞。

到了庙前，宋慈遣走伙计，引着杨妙真等三人进来。先是查看供奉黑石的神坛，然后是房柱、房梁，再是地面，均没有任何发现。

卿卿最着急，不免有些气馁，问道：“会不会不是这里？”宋慈道：“除了这里，再没有别的线索了。”

他重新环视一遍庙内，想了一想，走到墙边，取下斜插在墙壁上照明用的火把，道：“真娘，借你的刀一用。”杨妙真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还是从怀中取出金错刀，递了过去。

宋慈将火把放在地上，拔刀割开自己左手手掌，让血滴在火把燃物上。

杨妙真大吃一惊，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宋慈道：“我曾经读过一本书，上面说人性贪婪，反应在人血中，如果屋下有窖藏，染了人血的火把点燃后，火苗就会飘向窖藏所在之地。”

杨妙真道：“有这种事？”宋慈道：“书上是这么说的，这法子叫作‘血矩照银’[4]，是不是真的灵验我也不知道。如果是真的，论起来，用真娘你的血应该更合适。”

杨妙真哈哈笑道：“你这是在讥讽我贪财么？不过也确实如此了。来，我也来滴血。”当真拿过匕首割开手腕，将血滴在火把上。

宋慈见那燃物已大体为人血浸透，便道：“够了。”

杨安国忙从身上掏出火摺晃燃，凑近火把。那火把因新染湿血的缘故，一时不易点着，最后还是点了顶部一块没有沾到血迹的絮条，才“噌”的一声升腾起火苗来。

今日外面无风，庙门又被掩上，离奇的是，那火苗却歪歪扭扭地指向神坛方向。宋慈见那神坛供桌通体以巨石垒成，心中一动，放下火把走过去。往供桌上下查看一番，还是没有什么发现。便伸手去举那块黑石，那石头有百十来斤重，供桌桌面又高过肩头，一时竟没能搬起来。

杨安国抢过来，单手一托，便将黑石搬了下来。宋慈昂起头查勘供奉黑石的底座，那是一块圆磨形的青石，最中心有一点凸起，靠得近些，才发现那是一小截不知道什么金属做成的圆柱。他伸手往圆柱上按了按，却没有任何反应。

卿卿道：“这一定是打开入口的机关了。”也伸手按了按圆柱，依然没有动静。

杨妙真道：“你们两个力气太小，让我哥哥来。”

杨安国猛吸一口气，伸出大拇指，用尽全身力气按了下来，还是没有反应。

宋慈道：“这圆柱好像是固死的。”蓦然想到了关窍，道：“真娘，快些将黑砚拿出来。”取了黑砚，将底部小孔对准圆孔，轻轻放了进去，居然直径长短正好合扣。

杨妙真道：“呀，原来是这样，这可真叫人想不到。”

然而等了好大一会儿，仍然不见神坛有什么动静。

卿卿道：“不是说要阴阳合用么？玉笔，玉笔拿出来。”

正好黑砚上、下各有两个半圆柱的凹槽，杨妙真取出玉笔，横放在黑砚的卡槽上。她的手刚一离开笔杆，便听见“轰隆”一声，随即有“嘎嘎”的齿轮转动声音。

原来那供桌下连着一个平衡装置，须得正好是玉笔黑砚加起来的重量才能打开机关，设计也可谓十分巧妙了。然而当年林一飞又是如何摒弃建阳诸多名山大川不用，独独选中了崇化里砚池一带作为藏宝之地呢？怕只有他本人才能解释原因了。

一阵响声过后，伴随着扬起的灰尘，供桌下面的石板慢慢滑开，露出一个洞口来，有台阶通下，刚好可容一人下去。

卿卿欢呼一声，道：“一定是这里了！”挺身就往洞口钻去。

杨安国取过火把重新点燃，道：“妹妹，你在这里看着宋慈，我跟下去看看。”杨妙真道：“嗯，你快去吧。”等兄长钻下地道，这才笑道：“宋公子，这次全亏了你。”

宋慈道：“宝藏既是埋在地窖中，想来数目不小，真娘可有想过如何运出建阳？”杨妙真笑道：“这个不劳宋公子费心，我们自然能找到人帮忙。”

宋慈当然不是真正忧心杨氏兄妹如何处置、运送宝藏，而是担心这对兄妹为方便取宝杀害余氏书肆的人。可对方极有主见，料想也不会听自己劝告。

等了老大一会儿，卿卿先钻出地道，欢声笑道：“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杨妙真惊喜交加，道：“下面当真是宝藏？”卿卿道：“嗯，下面是一间比这座庙还大的石室，堆满了各种金银珠宝。”杨安国也跟着出来，点头道：“就是这里了。”

卿卿道：“杨大哥，真娘，果然如你们所愿，找到了宝藏。那么你们答应我的事，可以兑现了么？”

杨妙真不及回答，便听见外面有声音，开门出来一看，不见人影，却能听到书肆外脚步声纷纷沓沓，似有许多人跑动。她急忙回来道：“哥哥，官兵到了。我先带宋慈出去应付，拖住他们，你安排好这里。”抓了宋慈手臂，强行拖他出来。

书肆和作坊一个人都没有，大概见官兵到来，各自逃走或是躲了起来。

到书肆门前一看，却是辛弃疾亲自带着官兵到了。岳珂正在门前柳树下向余文兴询问着什么，见到杨妙真拖着宋慈出来，忙叫道：“他们在那里。”

杨妙真一时想不明白辛弃疾是如何能找来砚池，问道：“是宋公子留下了消息给辛公么？”宋慈道：“没有。我自从落入你手，再没有跟辛公通过任何消息。”

他心中也很奇怪辛弃疾如何能找到这里，岳珂手里没有了黑砚和玉笔，就算知道字条的内容，也不能揭开谜底。如果有人透露了消息，那就只能是余月月了。

原来宋慈一直将辛弃疾送的大理匕首藏在袖中，他要求进内室向余月月话别，其实是想设法救她。揭开余月月头罩时，他有意将后背对准室门，令堂中的人看不见自己，然后将匕首塞入了余月月与林麟两人后背的夹缝中。杨安国一行人离开后，余月月使劲往前一挣，那匕首便落了下来，正好掉在她手上。她费了半天劲，终于摸索着拔出匕首，割断了绳索，忙取下头套和口中破布。这时候林麟也清醒过来，“呜呜”叫了两声，她忙扯下床单，盖在他身上，这才红着脸举刀割断他手上绑缚，道：“林公子，你自己找件衣服穿上，我去叫人帮忙。”

这处宅子就在县署附近，她走出百步，便见到了岳珂和孙应龙，忙招手叫人。岳珂正要带人去搜寻宋慈几人下落，忽见到余月月出现，不由得喜出望外。余月月忙大致说了经过，引着岳珂来到被关的宅子。差役又在厨下找到一对青年夫妇，手脚被绑，口眼均被蒙住，解开一问，却是这处房子的真正主人。更令人惊喜的是，这对夫妇听到了宋慈说“去砚池”。岳珂忙让孙应龙留下来照顾余月月和林麟，自己赶回县署。辛弃疾闻报后，遂亲自带了岳珂、陈成父等人赶来崇化里，预备围捕杨氏兄妹，解救宋慈。

杨妙真见官兵已将两边道路封死，便退到门槛后，拔出金错刀，横在宋慈颈中，笑道：“你们不要他活命了么？”

岳珂一举手，弓手一齐弯弓搭箭，对准了杨妙真。岳珂道：“出崇化里的陆路、水路都已经被封锁。真娘，你今日插翅难飞，快些将宋慈放了。看在你救过辛公的份上，我们也不会太为难你。”

杨妙真道：“放了宋慈可以，但岳珂你要过来，我有话对你说。”岳珂道：“你还想多挟持一个人质么？这算盘打得不错。”

杨妙真道：“你过来的话，我就立即放了宋慈。放心，我不会扣你做人质，只是有话要对你说。”

岳珂微一沉吟，道：“好，就信你一回。”提剑走了过来。

走近书肆大门时，杨妙真果然松开了宋慈，还道谢道：“多谢你，宋公子。”

宋慈知她性情难以捉摸，只轻轻“嗯”了一声，忙跨出门槛，奔出书肆。

岳珂道：“我人就在这里，真娘有什么话要说？”杨妙真道：“我们兄妹都姓杨，你是知道的。”

岳珂心道：“这不是废话吗？”面上还是和和气气地道：“当然知道。”

杨妙真道：“那么你先人或是辛公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祖父岳飞将军生平最对不起的人是谁？”

岳珂一转念便醒悟了过来，惊讶得无以复加，道：“你们……你们兄妹是杨至的后人？”杨妙真笑道：“不错，杨至是我祖父。”

杨至在世时是金人开封知府，岳飞北伐时曾与南宋暗通款曲，预备与岳飞里应外合，擒下金军主帅金兀术，献上开封城。然而南宋一味求和，杨至通敌事泄，最终与妻妾被金兀术残酷处死。岳飞自认失信于人，视为生平恨事，悔恨绵绵，至死不忘。

岳飞生前并未对子女提及此事，岳珂也是不久前才从辛弃疾口中得知经过，也曾设想过祖父当时的心境——宋军失信并不是杨至的直接死因，南宋朝廷主动向金兀术告密才真正导致杨至被杀，想那杨至谋事未成身先死，一定是死不瞑目，大概岳飞将这一切归咎到他自己的头上。他所悔恨的仅仅是牵累杨至殉难？还是受令十二道金牌退兵，导致北伐功亏一篑？

杨妙真不知道岳珂思如潮涌，见他沉吟不语，以为他不相信自己的话，笑道：“你不相信么？你可以自己去问辛公，他应该知道他父亲为何会投水自杀。”

原来当年最先是辛弃疾父亲辛文郁说服上司开封知府杨至交结岳飞，后来杨至知道事情将泄，命辛文郁抢先去向金兀术告发，好拯救更多的人。杨至被金人处死后，辛文郁称病辞官，携着杨至的儿子杨芮回到山东老家。杨芮当时年仅七岁，某一日，他不知如何知道了经过，当面质问辛文郁为何要向金兀术告密。辛文郁无言以对，当晚便跳河自杀。辛文郁之父辛赞因为杨芮身份特殊，不便留在辛家，便委托给好友抚养。杨芮遂跟随养父改姓为梁，成人后，娶了金国汉人高官蔡松年长女蔡玉琇为妻，蔡玉琇的幼妹便是蔡玉珠，也就是辛弃疾青梅竹马的知心恋人。辛弃疾知道杨至一事真相，也认得梁芮，却从来不知道他改了姓，而且就是杨至的唯一骨肉。

杨妙真简略说了经过，正好杨安国从后院出来，便挽了兄长的手，道：“我们兄妹就在这里，你现在还要对我们两个喊打喊杀么？”岳珂道：“我……我实在不能。”

杨妙真道：“那好，你去将我们兄妹的真实身份告知辛公，再请他过来，我有话对他说。”

岳珂一时无语，只得转身向辛弃疾禀报。辛弃疾刚从宋慈口中得知秦氏宝藏就藏在石庙的消息，正琢磨着要如何瞒过余氏的耳目，将财宝尽数取出，忽听到杨氏兄妹是旧友杨芮的一双儿女，也是杨至的后人，一时愕然。

陈成父忙道：“辛公，学生建议你还是不要过去。这对兄妹虽然跟辛公大有渊源，但心意却是高深莫测。万一他们动武挟持了辛公……总之，他兄妹二人被弓手团团围住，已是瓮中之鳖，何不命人就此擒下他们，有话带回县署再说。”

辛弃疾道：“岳珂，你怎么看？”岳珂心乱如麻，道：“我……我也不知道。”

辛弃疾道：“宋慈，你认为呢？”宋慈道：“我也说不好。不过我觉得这对兄妹虽然一心要跟辛公争夺宝藏，却还是处处留了余地，没有太过绝情。而且据我观察，他们似乎根本不担心宝藏的运输问题，对最终能得到这批宝藏很有信心。”

辛弃疾微一思索，便大踏步走向书肆大门，坦然跨过门槛，在堂中坐了下来，问道：“你们有什么话要对老夫说？如果还是要老夫跟随你们回山东一套说辞，那就免了。”

杨妙真取出匕首，问道：“辛公可认得它？”辛弃疾道：“金错刀。这原本是一对，老夫和玉珠一人一柄。其实老夫早该想到，你既然能拿到它，应该是玉珠的亲人。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们居然是杨至的后人。”

杨妙真道：“不错，蔡玉珠是我小姨。难得辛公珠环翠绕，光正妻就先后娶了三位，身边的侍妾、美女不计其数，居然还记得她的名字。”

辛弃疾哼了一声，道：“既然你们兄妹是杨至的后人，老夫可以放你们走，但切莫再提宝藏一事。这就将黑砚和玉笔交出来吧。”

杨妙真道：“辛公，不是我笑话你，你活了一大把年纪，难道还看不出大宋腐败无能、不能成事么？你拿了宝藏又能怎样？不过是被那些官兵中饱私囊、花天酒地了。只有由我们带回山东，才会大起作用。”

辛弃疾霍然起身，道：“老夫无法强逼你接受与大宋合作才是上策的观点，但也不能任由你将财富运出大宋。一会儿老夫会派岳珂带弓手进来，如果你们依然不肯就范，就莫怪老夫不顾旧情，下令用强了。”

杨妙真道：“等一等！今日一别，再见无期，辛公何须如此着急？如果辛公同意这批宝藏交由我们兄妹处置，我就告诉辛公一个大秘密。”

辛弃疾冷笑道：“老夫不信天下还有比秦氏宝藏更大的秘密。”杨妙真道：“既是如此，那么卿卿潜伏在辛公身边，又是为了什么呢？”

辛弃疾先是悚然而惊，随即镇定下来，道：“老夫都不知道那大秘密是什么，你怎么会知道？”杨妙真笑道：“辛公是不知道，可辛夫人知道呀。哦，应该说是第一任辛夫人。”

原来一切事情都是由赵彦骞而起。她当年发现岳飞的书信时，还发现了另外一封牵涉皇室机密和大宋江山的锦囊密信，离家出走去山东时，将这两封信一并带走，其真实心意无人能知。最奇的是，她历尽艰难险阻到达山东后，将岳飞的信交给了辛弃疾祖父，却将另一封锦囊密信收藏了起来，即使她后来嫁给辛弃疾为妻，也没有透露半点口风。后来辛弃疾起兵反金，要带家眷离开济南，赵彦骞取出收藏的密信来找蔡松年之女蔡玉珠，将它交给了情敌收藏。蔡玉珠信守承诺，从来没有对人提过密信的半个字，直到临死之前，才将锦囊密信藏在金错刀刀柄中，交给杨氏兄妹，托他们将来有机会转交给辛弃疾。

然而蔡玉珠欲言又止的交代让精明的杨氏兄妹起了疑心，二人怀疑这件事不仅仅是交还一件定情信物那么简单，仔细研究金错刀，果然发现了刀柄中的密信。二人看到信中内容，认为可以大加利用，令将来局面对义军有利，所以并没有告诉辛弃疾。甚至他兄妹二人与辛弃疾见面几次，都没有表露过真实身份，无非是早料到即使扯出渊源，辛弃疾也不会同意随他们回去山东，不如留下秘密，留做后路。

杨妙真大致说完经过，便将金错刀递给辛弃疾，道：“原物奉还。”

忆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辛弃疾摩挲昔日爱人之物，心潮澎湃，感慨万千，出神了半晌，才沉声问道：“那封锦囊密信在哪里？”杨妙真道：“只要辛公应允将这批宝藏让给我们兄妹，并帮我们运回山东，我就告诉你锦囊密信所在。”

辛弃疾冷笑道：“就算老夫肯将宝藏让出，也没这个本事助你们兄妹运回山东。从福建到山东，山水迢迢数千里，还要穿过宋金边境，你当两边的军队都是吃白饭的么？”

杨妙真笑道：“我当然知道这事难办之极，然则天下之大，若尚有一人能办到，那一定是辛公你了。听说辛公之前为了聚敛军费，不惜与海上大盗勾结走私，门路多得很，北到日本，南到爪哇[5]，天南海北都是畅通无阻。这可是辛公身边最亲近的人告诉我的，应该不会错吧？辛公能将那么多的禁物一船一船地运出大宋，运一些金银珠宝又有何难呢？”

辛弃疾哼了一声，他已从宋慈口中得知卿卿莫名其妙地投靠了杨氏兄妹，料想是她将他与海盗勾结走私之事泄露了出去，虽然很有些气闷，但一时还顾不上追究，他满腹心思都在那封锦囊密信上，心头疑问极多——既然事关重大，锦囊密信为何会在江阴赵府？赵彦骞北上时，又为何要将它带走？她早知道信中秘密，为何不告诉自己？后来南归，赵彦骞莫名病死，会不会跟锦囊密信有关？如果赵彦骞确实因为这密信而死，她一直对自己隐瞒，是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赵彦骞死去已经三十余年，如果旁人早知道锦囊密信曾在她手中，从而推测可能在自己手中，为何直到近年才有人开始找寻？卿卿背后的主人多半姓赵，又跟赵彦骞有什么关系？这一切的一切，要得到答案，锦囊密信是唯一的线索。

思忖良久，辛弃疾才道：“好，老夫答应你们。”

杨妙真却道：“听说辛公信誉不怎么好，当年也曾允诺招安茶商赖文政，结果却暗中派人了结了他。我要辛公以蔡玉珠的名义对天发誓，还要岳珂和宋慈从旁作证。”

辛弃疾少年成名，令天子三叹息，一生名满天下，时人无不尊敬。即使是罢官落魄之时，也从来没有人敢对他无礼，言语如此尖锐提及当年赖文政一事者，杨妙真还是第一个。他脸色铁青，死死瞪视着她，若是目光能杀人的话，怕是早就将对方杀死一千次、一万次了。

杨妙真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辛公，我小姨一生最大的愿望，除了再见你一面外，就是驱走金人，为她父亲蔡松年蔡公报仇。我要宝藏，完全是为了山东义军，也是为了达成小姨的心愿。你可知道我小姨一辈子未曾嫁人，郁郁终身，而今你连她最后的心愿都不愿意满足么？”

这番话说得极是恳切，无论她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一举触动了辛弃疾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一时茫然起来，那些美好的岁月，他生命中最温柔、最易疼痛的那一部分，最圣洁遥远、最不可碰触的年华，当真已经远离、模糊得无法辨认了么？

一时间，眼角竟有些潮湿了起来。默然许久，他终于咬牙道：“好，就如真娘所愿。”

举袖拂拭了泪花，走到门前，招手叫来岳珂和宋慈，跪在堂前举手发誓道：“苍天在上，我辛弃疾以蔡玉珠的名义发誓，将秦氏宝藏让给杨氏兄妹，并协助他们运回山东作为义军军费。若违此誓，刀剑加身，不得好死。”

杨妙真道：“好。岳公子，宋公子，你们两个都是证人，要从旁作证。”

辛弃疾站起身，沉声道：“你要老夫做的，老夫都已经办了。那封锦囊密信在哪里？”杨妙真道：“那封密信现下就在卿卿手里。不过辛公不必再白费心思，她人已经走远了。”又自怀中掏出一封信递过来，道：“这是她事先留给辛公的信。”

辛弃疾拆开一看，却只有一首《鱼游春水》：

秦楼东风里，燕子还来寻旧垒。

余塞犹峭，红日薄侵罗绮。

嫩草方抽玉茵，媚柳轻窣黄金蕊。

莺啭上林，鱼游春水。

几曲阑干遍倚，又是一番新桃李。

佳人应怪归迟，梅妆泪洗。

凤箫声绝沉孤雁，望断清波无双鲤。

云山万重，寸心千里。

曲折传情，寄意幽微。卿卿为了救回家人，最终还是彻底背叛了她的辛相公，带着那封重要的密信回去了她的主人身边。纵然云山万重，寸心千里，情怀渺渺，又有何用呢？

辛弃疾狠狠将信纸揉成一团抛掉，转过头去，盯着杨妙真，一字一句地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面欺骗老夫！”

杨妙真却笑道：“我只是说告诉辛公锦囊密信的下落，并没有说一定要交给你呀。况且那封密信只会给辛公带来祸端，不会有任何好处。好啦，该辛公履行诺言了，这就将门外的官兵撤走吧。”她的笑容那么灿烂，仿若能融化世间一切暗淡。

辛弃疾颓然跌坐在交椅中，举手掩住额头。他虽然不愿意认输，但也不得不承认，他遇到了他人生中最大的失败。流泪么，眼睛是如此的干涩，又为谁而流？痛苦么，心灵似早已麻木，又为何事而痛？

一阵清风飘进堂来，他陡然感到身子一阵紧缩，微微颤抖，脊背上的热汗登时变成凉津津一片。

门外残阳似血，绮丽的光晕将垂柳拉出一丝丝剪影。美景如斯，林立的兵士和刀枪恍惚间都成为了陪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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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宋代刻书分为官刻、私刻和坊刻三种。官刻是以公帑刻印书籍，即地方政府出钱刻书。各路茶盐司、漕司、提刑司和州军学、郡县学以及各处书院也从事刻书，统称为官刻。私刻指私人刻书，由私宅、家塾或个人出资刻印书籍，有别于以盈利为目的的坊刻。朱熹及门人蔡元定、祝穆、刘熘等都刻过书。坊刻是指书肆、书铺、书堂等以盈利为主要目的的书商刻书。在现存元刻本中，建本几乎占了一半，且以坊刻为主。

[2] 路级安抚使官署称帅司。

[3] 砚池遗迹尚存，在今福建建阳书坊乡，尚有明显的墨池痕迹。

[4] “血矩照银”一说取自典籍，是否真有这种现象发生，作者没有实验验证过。

[5] 爪哇国：今之南洋印尼群岛之爪洼岛。

尾声

庆元六年似乎是多事之年。除了名儒朱熹外，太上皇宋光宗和太上皇后李凤娘亦先后病死在这一年。宋宁宗对亲生父母的去世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哀恸之情，传闻皇帝的满腔热情全在后宫美人身上。

庆元六年（1200年）似乎是多事之年。除了名儒朱熹外，左丞相京镗也病死在这一年。具有讽刺意义的是，京镗正是朝中排斥道学最积极的重臣，比另一宰相韩侂胄有过之而无不及。京镗死后，“伪学逆党”之禁渐弛，韩侂胄也渐有意更张前事，收拢民心，北伐建功。

除此之外，太上皇后李凤娘和太上皇宋光宗亦先后病死在这一年。宋宁宗对亲生父母的去世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哀恸之情，过了年，他便将“庆元”的年号改为了“嘉泰”。传闻皇帝的满腔热情全在后宫美人杨桂枝、杨珪姊妹身上。杨桂枝姿容美艳，博古通今，封贵妃；杨珪能诗文，善书法，精绘画，任内廷供奉。这一对姊妹花才貌双全，宠冠后宫，将宁宗皇帝迷得七荤八素，魂不守舍。据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韩侂胄都因此起了警惕之心，担心这两名女子会危及他侄孙女韩氏的皇后地位。

而再巧不过的是，韩皇后于庆元六年年底病死，韩侂胄失去了皇宫中的有力后援，他不得不开始考虑为宁宗皇帝物色一位新皇后。后宫亦由此展开了激烈的明争暗斗。

毕竟山高水远，京师的大事传到闽地百姓的耳中时，新闻多已成了旧闻。时人更喜作为谈资的还是本地发生的新闻趣事，新近建宁府出了两件洪传四方的大事——

一是已死的太学生华岳突然复活，到建宁府投案自首。他说辞的前半部分跟圜狱差役一致：当日他受刑不过，死了过去。然而后来又不知如何醒来，发现身处荒野，四周围满是野狗和狼群。正当他以为将要成为野兽的腹中之餐，一道光亮闪过，他又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已是身处深山山洞中，身上被敷了药，每日则有猿猴送野果充饥。如此一日日过去，他养好了伤，想到自己仍是囚犯身份，遂赶来官府自首。官府自然不怎么信这套解释，但民间相信的大有人在，纷纷传闻华岳是无辜蒙冤，所以才有神人相助。华岳一案，既是闹得满城风雨，知府李大异也不可能再下手加害了。

第二件大事是福建安抚使林枅得了急病，暗中来建阳向名医王且光求医，不料王且光本人也意外过世。林枅病情陡然加重，回天无力，病逝于建阳。朝廷闻报后即有文书下达，令福建提刑辛弃疾暂时代任福建安抚使，同时兼任福建提刑。[1]

这两件事都是轰动一时，然而大众真正惋惜的并不是福建安抚使林枅之死，而是王且光的过世。这位名医虽然脾气古怪，常常见钱眼开，但毕竟造福过一方百姓，经其手治愈的病患者不计其数。

王且光下葬这一天，许多乡人自发赶来参加他的葬礼。主持葬礼的则是新任福建安抚使辛弃疾，此举登时令建阳百姓对这位名声一向不大好的归正人大起亲近之心。

正一一祭拜时，灵堂忽然来了不速之客，却是余月月同父异母的弟弟余文兴。

孙应龙忙上前挺身拦住，问道：“你来做什么？”余文兴道：“王医师是祖父的救命恩人，我是受家父托付，特地来拜祭他的。”

孙应龙闻言只得让开。余文兴恭恭敬敬地上香磕头，做足礼仪，这才走到余月月面前，恳切地道：“姊姊，眼下王家再没别人，你不如跟我回余家，日后也好有个照应。”

忽听得有人朗声道：“谁说王家没人了？”

话音未落，一名二十来岁的男子大踏步走进来，道，“月月，千万不要跟他走。”

余文兴愕然问道：“阁下是谁？这是我们余家的事，不必外人插手。”

余月月从未见过那男子，却不知道什么原因，心念一动，陡然想起一个人来，颤声问道：“你……你是壮飞哥哥？”那男子大笑道：“不错，正是我，王壮飞。现在谁还敢说王家没人了？”

之前余月月舅母整整曾一度失态，声称亲生儿子王壮飞并不是丈夫王惊之子，而是辛弃疾的骨血。岳珂、岳璎等知情者因为王壮飞还在襁褓之中便已神秘失踪，料想他多半已不在人世，经郑重商议后，决定绝口不提这件事，宋慈甚至连余月月也没有告诉。不料王壮飞此时此刻意外重现，众人面面相觑，不由得一齐朝辛弃疾望去。

尤其是宋慈，愈发惊疑交加，堂上所有人中，唯有他和余月月两人知道王且光的身份实为金人奸细，王且光留下的小册子中虽然没有明说，但不难推测出当年王惊、王壮飞父子失踪多半与此事有关，很可能就是猛哥为了要挟王且光听命，暗中杀了王惊父子，以达敲山震虎之效。然而事隔二十年，王惊、王壮飞尸首未见，知情者王且光、猛哥均已死去，本以为这起神秘的父子失踪案终归将是一桩无头悬案，却不料王壮飞竟然尚在人间，在王且光下葬当日竟赶回建阳认祖归宗，这是否意味着当年的迷案即将解开？

那么，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不是猛哥杀人，是不是因为王惊发现了父亲王且光金人奸细的身份，才愤而抱着儿子王壮飞出走？可他素来爱护妻子，为何离家出走时不带上整整？而今王壮飞重新现身，又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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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福建安抚使林枅与福建提刑辛弃疾不合。林枅离奇死于任上，由辛弃疾接任为安抚使一职均为历史真事。福建泉州九日山东峰现存一方林枅祈风石刻，记载淳熙十五年（1188年）夏四月和冬十月林枅两次祈风于通远王庙。

附录一　南宋年号表

附录二

宋慈像（引自宋大仁）

附录三

余氏勤有堂刻本

余氏勤有堂刻本

附录四

余氏勤有堂刻书牌记

后记

——关于《宋慈洗冤录》小说

宋慈是宋代理学大师朱熹的再传弟子（宋慈授业恩师吴雉是朱熹的得意门生），受过朱熹本人亲自指点。他本人亦是才识过人，被誉为可与大名家辛弃疾比肩（南宋文坛宗主刘克庄语）。

与辛弃疾、刘克庄等人以大量锦绣诗词文章传世截然不同的是，宋慈留给后人的，是中国甚至世界上第一本完整的法医学专著《洗冤集录》，它比意大利人佛图纳图·菲得利写成于公元1602年的同类著作要早三百五十多年。

在这本世界上最早的法医学专著中，宋慈以“检验”为案情之根本，主张“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内中包含着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而他本人却是“心包万理，万理具于一心”的理学门生。一个在程朱唯心主义理学体系熏陶下长大的才子，最终成为了中国乃至世界法医学的鼻祖，这本身就是历史上的传奇。

本书讲述的是大儒朱熹病逝前后，在宋慈家乡建阳发生的一段故事。当时宋慈才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已经初显峥嵘，展露出在推案方面的杰出才华，为他日后创作《洗冤集录》打下了基础。书中绝大多数人物均是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人物关系也保持了历史原貌。对于建阳这座福建历史上最古老的名城，作者也尽量做了还原，书中描述的风土人情、地形地貌等，均参考自《建阳县志》。故事结尾终止于宋慈离开家乡建阳入临安太学就读前，本书今后还会有一部或几部续集。

小说采用了线索并行的叙事方式，并不是一条线索讲完后再讲另外一条线索，而是几条线索夹杂在一起。这也是真实世界的体现，通常不可能一件事完后才刚好发生另外一件事，世事的发生大多是无序的，不可预测的。另外，作者个人不喜欢太直白的故事，所以对一些隐线情节刻意只交代了个大概，希冀留给读者更多的想象空间。

人类社会是不断延伸发展的，文明是逐步积累起来的，这亦是历史存在的价值。历史人物始终无法超越时代的局限，请勿以现代社会的标准来看待小说中的某些观点。

须特别说明的是，本书所有章名包括副标题“一天明月”均取自辛弃疾的《珠玉词》。宋词是宋代的一大特色，小说中引用了一些诗词，在续集中还将对宋词的流派做更多笔墨的介绍，以期更多地体现时代特征。

《宋慈洗冤录》与之前出版的《鱼玄机》《韩熙载夜宴》《孔雀胆》《大唐游侠》《璇玑图》《斧声烛影》《大汉公主》《和氏璧》《明宫奇案》《包青天》共同组成了作者正在构思创作的“中国古代大案探奇录系列丛书”。要指出的是，这一系列小说前后有交叉重叠之处，如《宋慈洗冤录》《包青天》和《斧声烛影》中均提及“斧声烛影”疑案，但经过并不完全相同，细节多有出入，这是作者刻意为之，表示历史记载亦有“讹传”之处。

感谢杨瑞雪女士，感谢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肖启明社长、刘海涛先生及所有的工作人员。感谢读者长久以来的支持，你们是作者努力前行的最大动力。

吴　蔚

2012年11月30日

于北京

Table of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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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目录

引子

第一章　千峰云起

第二章　春色如愁

第三章　一天明月

第四章　会解连环

第五章　众里寻他

第六章　无端风雨

第七章　故人何在

第八章　旧欢新梦

第九章　此意徘徊

第十章　柳外斜阳

尾声

附录一　南宋年号表

附录二

附录三

附录四

后记——关于《宋慈洗冤录》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