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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娜的行进

孕！

原稿零枚日记

小鸟

无名指的标本

人质朗读会

冻结的香气

博士的爱情算式

爱丽丝旅馆

米娜的行进

［日］小川洋子 著
竺家荣 译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米娜的行进
［日］小川洋子 著　竺家荣 译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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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bookdna.cn

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8.3
ISBN：9787533949396

目　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一

我出生以来第一次坐的车子是千里迢迢从德国海运来的蕾丝装饰的铜制婴儿车。整个车体由十分优雅的曲线构成，连婴儿车的内衬都毫不吝啬地全部使用了手工制作的蕾丝，摸上去就像小鸟的绒毛一样柔软。把手就不用说了，从遮阳篷到车轮的五金件无不闪耀着光辉。在头部的软垫上，用浅粉色的花体字绣着“Tomoko⁽¹⁾”的字样。

那辆婴儿车是大姨送我的生日礼物。大姨嫁的男人是饮用水公司的继承人，母亲是德国人。在我家的亲戚里，别说是和外国人沾亲带故，就连坐过飞机的人都没有。所以每当议论大姨的时候，必定会有人补上一句“她跟外国人结婚了”，就好像这属于大姨名字的一部分似的。

当时，我和父母住在冈山郊外的出租房里。在我家所有的家当中，这婴儿车大概是最昂贵的了。只要看在我家门前拍的照片，就会看出华丽的婴儿车和破旧的木制房屋极不协调。它几乎已经超出了狭窄的庭院，甚至比主角婴儿还要引人注目。据说每当妈妈推着车走在乡下的路上时，擦肩而过的人都会回头张望，熟悉的人还会走过来到处摸一摸，然后深深地感叹：“这个婴儿车太漂亮了！”对里面的可爱的孩子却没有夸赞一句什么就走了。

遗憾的是，我已经不记得当时坐那个婴儿车是什么感觉了。当我懂事以后，就是说长大到不能再坐婴儿车的时候，它已经被摆放在杂物间的正中央了。尽管蕾丝花边有些泛黄，还残留着当年我吐的奶渍，但它依旧美丽如初。虽处于油汀炉和一卷卷门帘的包围之中，它仍旧一直散发着遥远的异国芬芳。

我喜欢嗅着这股香气，沉浸于对自己身世的幻想之中。也许我本来是某个遥远国家的公主，幼年时被某个背叛主人的用人拐走了，连同婴儿车一起被遗弃在了森林里。若将我枕垫上的“Tomoko”字样的刺绣拆掉的话，那下面一定残留着我的真名的针眼。也许是叫伊丽莎白，也许是叫安琪儿……我能够幻想出这样一个故事，要归功于这辆婴儿车。

在它之后，把我带向外面世界的交通工具就是爸爸的自行车了。这是一辆没有任何装饰、嘎吱嘎吱作响的乌黑自行车。和德国造的婴儿车比起来，只能说太普通了。爸爸每天早上把皮包系在自行车的后座上，骑车去单位上班。每到休息日，他就把我放在后座上，带着我骑车去公园。

我至今仍记得那辆自行车的触感，把我轻轻地抱起来的那厚实的手和后背上的烟味，以及车轮扬起来的风。

“抓紧喽，别松手哦！”

爸爸转过身，确认我抓住了他的毛衣后，便开始蹬自行车。一路上，不管是上陡坡还是急转弯，他都可以轻松地骑过去。我深信，只要抱紧爸爸的后背，他就能带我去世界上的任何地方。

尽管我一直乖乖地听爸爸的话，片刻也不曾松开他的毛衣，他却不告而别，独自一人去了远方。爸爸死于晚期胃癌。那是一九六六年，我刚上小学的时候。

一九七二年三月十五日，在小学毕业典礼当天，山阳新干线的新大阪至冈山线开通了。第二天，年仅十二岁的我在妈妈的目送下，独自一人从挂着各种祝贺条幅的冈山车站坐上了新干线。

新干线与我乘坐过的任何交通工具都不一样。它结实却很冷漠，充斥着各种噪音，就连应该牢牢抓住的合适的把手，我都没有找到。

直到我走上站台，妈妈都还在絮絮叨叨地反复提醒我“不要坐过站呀”“不要弄丢车票”“如果车票丢了，一定要求助乘务员”等等。当我一登上列车，妈妈却失声痛哭起来，比爸爸去世时哭得更厉害，眼泪从快要脱落的假睫毛上断了线似的滴落下来。

自打爸爸去世以后，妈妈一边在缝纫厂上班，一边揽些西服裁剪的活儿在家里做，维持生计。但是，在我即将上中学之前，妈妈似乎开始从长远角度出发，重新规划人生了。为了提高裁缝手艺，找个更加稳定的工作，她决定到东京的缝纫专门学校学习一年。我和妈妈商量后决定，妈妈住学校宿舍，我则暂时寄居在芦屋的姨妈家。因为以我们的经济条件，在都市里租不起公寓，所以只好承蒙姨妈的美意了。

但是我并没有妈妈担心的那样感到不安。因为这位姨妈，就是送我那辆婴儿车的人。

那时候，姨夫已经继任饮用水公司的总经理了。他们有两个孩子，表哥十八岁，表妹是个比我小一岁的小学生。表哥刚刚去瑞士的学校留学，现在没有和家人住在一起。此外还有一个人，就是前面提到的那位德国奶奶也住在一起。就是说，姨夫有一半、表兄妹们有四分之一的西欧血统。

虽然我从未见过他们，但由于姨妈家是我家亲戚中最受人瞩目的一家，因此，我对他们总是抱有亲近感，自认为连他们家的琐碎小事也无所不知。既然他们送给我那么漂亮的婴儿车，所以毫无理由地深信：即使没有妈妈的陪伴，新的生活也一定会很顺利。

“该走啦。”

尽管还没到发车时间，妈妈就催我赶紧去自己的座位坐好。我在座席上刚坐下，就看见妈妈在车窗外向我比画着最后的叮嘱“行李要放到行李架上”“热了就把开襟毛衣脱了”“最后再检查一下车票”……新干线列车慢慢开动了，只见窗外的妈妈一只手抹眼泪，另一只手不停地向我挥动。

一到达神户车站，我就确信自己的预想没有错。尽管没有任何标志，我却一眼认出了那个人就是我的姨夫。他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系着高级领带，悠然地交叉着双腿，靠着汽车的发动机盖。他一头柔软的栗色鬈发，在人群中个子最高，深陷的眼眸中春光闪烁。看到我后，他单手上扬，“嗨”了一声，露出了亲切无比的笑颜。

这么一位美男子，只对着我一个人微笑，太难以置信了。我紧张地鞠了个躬。

“欢迎你呀。坐新干线旅行的感觉怎么样？”

姨夫弯下腰来看着我问道，然后像对待贵族小姐似的从我手中接过旅行包，打开车门，说道：“请吧，小姐。”他那低沉悠扬的声音，潇洒的动作，和头发一样颜色的清澈的栗色眼睛，所有这些都让我的心扑通扑通乱跳。

“谢谢。”我好容易才说出了这句话。

坐在后座正中央，我才发觉这是一辆非常气派的车。车内空间大得可以当作学习室，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香味。皮座椅擦得发亮，不光驾驶座周围，连车窗下面也有不少按钮，这些按钮都是通过精心设计合理配置的。汽车已经发动了，声音小得根本听不到，开起来却马力十足。这是一辆非常适合姨夫驾驶的车。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就是叫作奔驰的名牌轿车。

姨夫为了缓解紧张的气氛，问起了我的家乡冈山的情况，还给我介绍了即将入学的中学。而我只顾盯着姨夫的侧脸看，所以回答得很简短。虽然姨夫只是轻轻触碰它们一下，但无论是离合器还是空调按钮，都变得那样富有魅力。和哭泣的母亲分别的那一幕，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行驶了大约三十分钟后，轿车从国道往左转，沿着河边的路朝山里开去。六甲山的连绵山脉仿佛近在眼前。穿过电车高架桥，过了桥不久，就开始爬坡，路也变得狭窄起来。四周绿意盎然，能听见鸟儿啼鸣。道路两旁都是蜿蜒向前伸展的石墙，透过树木枝叶的缝隙，可以窥见路边住家的屋顶。遇到连错车都很勉强的狭窄陡坡，姨夫也能很轻松地开上去。不多久，轿车滑进了敞开的大门中，绕斜坡半周后，停在大门前面。

“咱们到家了，小姐。”

姨夫说着打开车门，拉住我的手，扶我下车。

“这是家吗？”

我提高了声音。

“这真的是家吗？”

(1)主人公“朋子”日语名字的罗马字拼法。

二

从一九七二年到一九七三年，在那个芦屋家中度过的大约一年多的时间，是我难以忘怀的。投射在拱形玄关门廊上的剪影，和山野的翠绿融为一体的奶油色外墙，露台栏杆的葡萄花纹，带有装饰玻璃窗的两座塔，这些外观自不必说，从总共十七个房间各自不同的气味和光照，到冰凉的门把手，所有这些景色都深深地刻印在我心里。

三十多年过去了，如今这个家已不见当年的踪影。玄关旁边曾经守护这个家族般枝繁叶茂的两棵铁树，已经枯死而被拔掉了。院子南边的水池也被填埋了。早就转手他人的这片土地已被分割，建成了单调的公寓和化学公司的单身宿舍，居住着陌生的人们。

不过，正是因为当时的家不复存在了，我的回忆已经不会被任何的东西损伤。在我的心中，姨夫的家仍然在那里，家人们——无论是死去的还是年老的，都一如当年地生活着。每当回忆起他们时，便感到他们的声音愈加变得活生生的，笑容无比温暖。

罗莎奶奶依旧坐在她那从德国带来的陪嫁梳妆台前，仔细地擦着美容面霜。姨妈在吸烟室中专注于挑错字。姨夫即便在家里也穿着无可挑剔的衣着，不停地开着玩笑。家里的帮佣米田阿婆和小林阿伯，在各自的岗位上勤快地干着活。宠物妞儿在院子里玩耍。而我的表妹米娜在读书。只要她一走动，别人立刻会知道，因为总是装在她口袋里的火柴盒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这火柴盒是她最宝贝的收藏，也是她的护身符。

我小心翼翼地在他们中间轻轻游走，以免打扰到他们。然而必定有人注意到我，仿佛三十年的岁月不曾流逝一般若无其事地跟我说话：“哟，朋子你在那儿呀。”“是啊。”我这样回答记忆中的人们。

房屋坐落在阪急线芦屋川站的西北方向，沿着芦屋川的支流高座川登上海拔200米左右的山上。建起这座房屋的是姨夫的父亲。姨夫的父亲是饮用水公司的第二代总经理，二十多岁时去柏林大学留学，学习药学。在那里爱上了罗莎，结了婚。回国之后，因销售具有健胃作用的含镭清凉饮料“Fressy”，扩大了公司规模。随着阪急线开通，开始在芦屋修建住宅，并在山脚下买进了1500坪⁽¹⁾土地，修建起了西班牙式的洋房。这是一九二七年，也就是昭和二年的事。

洋房的门廊和露台大多以拱形为主，建在东南角的半圆形阳光房，以及橘红色的砖瓦屋顶等等都采用了西班牙特色的建筑风格，与其说豪华，不如说明快而柔和。就连各个角落的装饰品也都是精心挑选的，整体看来与房屋风格十分协调，优雅别致。虽然房屋外观是西班牙式的，但家具、餐具、纺织品等等都是清一色的德国货，这是为了不让罗莎感受到思乡之苦。为了得到最大程度的光照，南侧的院子缓缓地向大海方向倾斜着，视野非常开阔。北侧的马路上来往车辆极少，周围环绕着常绿树，远离了城市的喧嚣。

由于季风被连绵的六甲山屏蔽，这里的冬天也很温暖。夏天从海边吹来令人惬意的阵阵凉风，气候宜人。不知是不是拜其所赐，搬来芦屋没多久，姨夫的父母竟然在结婚十二年后生下了第一个孩子，那就是我的姨夫。

姨夫的人生大致沿袭他父亲的轨迹。去德国留学，在改良主打产品清凉饮料的同时，还采用了更简洁的包装，进一步提高了销售额。只有一点父子是不同的，那就是姨夫并没有在德国留学期间爱上女人。姨夫和在工厂的开发部门做研究助理，每天洗烧杯，品尝新产品的姨妈结了婚。

从一开始就在绿色区域芦屋的家里开始了新婚生活的年轻夫妇，没有必要等上十二年才有孩子。非但如此，婚礼七个月之后，男孩子龙一就降生了。

就像是与过于匆忙的第一胎找平衡似的，第二个孩子的诞生相隔了七年的岁月。米娜——给予我很多，却从不要求什么，因身体柔弱而不能出远门，但她的心一直在天涯海角旅行——这个一家人最可爱的小女儿，出生在一九六〇年的冬天。

姨夫带着我走进玄关时，所有的人为了迎接我，都已经齐聚在大厅里。他们比我还要紧张。罗莎奶奶拄着拐杖走近我，露出生硬的微笑。姨妈找不到合适的话对初次见面的外甥女说，有些尴尬。米娜的目光里含有想要看透新来者的严肃。

除了家人，还有两个老人，我猜不出是谁。很快，我便知道了较为年轻的那位老年男人是不住在这里的园艺师小林阿伯，另一位比他岁数大的老年女性是住在家里的帮佣米田阿婆。照料树木的是小林阿伯，做饭的是米田阿婆，所以，我立刻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好了，你先拿着行李去二楼吧。上楼后，对面拐角第二间屋子是你的房间。从冈山寄来的纸箱子已经放在房间里了，没有开封。不要着急，回头按照自己的喜好，慢慢整理好了。米娜，你领着她熟悉一下家里。比如厕所在哪儿，怎么开热水什么的，应该有很多要知道的吧。到了三点钟，要吃茶点。所以请下楼来客厅。今天特别烤制了水果蛋糕。”

第一个开口说话，干脆利落地发布指令的是米田阿婆。其间，姨夫一直温柔地笑着，就像在新神户车站见面时那样。大家按照米田阿婆的指示，从大厅解散了。

我对他们的第一印象是，这是多么丰富多彩的一家人啊。就拿头发的颜色来说吧，就有白发（罗莎奶奶和米田阿婆）、黑白混杂（小林阿伯）、明亮的栗色（姨夫）、深栗色（米娜）、黑色（姨妈）好几种。不仅如此，他们的名字是洋人名和汉字随意混搭（姨夫的正式名字是埃里希·健，米娜的本名是美奈子）。而且口音也各不相同，米田阿婆、小林阿伯、米娜说的是纯粹的关西话，姨夫姨妈的普通话里关西腔占了百分之四十，至于罗莎奶奶，说的是费了老大劲学会的独特的日语。

但是，这事不会成为负面因素。虽然比起我家这种只有母女二人的小家庭来，多少有些奇妙的气氛，不过正因为这样，即使像我这样的小人物闯进来，也能确保一个属于自己的场所。

米娜遵照米田阿婆的吩咐，带着我把家里所有的地方转了个遍。要打开的门太多了，每打开一扇门，充满魅力的陈设便展现在我眼前。有装着看上一眼都会晕眩的枝形吊灯和黑色大理石壁炉的客厅，有从彩色玻璃窗里射进一缕阳光的安静的书房。客房里有只是在绘本上看到过的挂着床幔的床铺。从一下车就袭上我心头的兴奋，越来越高涨了。

然而米娜既不被我的兴奋所干扰，也不扬扬自得地继续介绍着。

“这里是妈妈瞒着奶奶偷偷喝酒的地方。所以地毯上净是烧焦的地方。”“怎么会选择这么难看的窗帘，我也搞不明白。”“这是米田阿婆做家务活的房间。只有那儿的壁纸不一样，是因为有一次，米田阿婆歇斯底里发作时，把熨斗扔到墙上留下的。”

她自始至终都是这个语气。但是我对这座城堡一般的房子着了迷，迫切期待着米田阿婆说的三点钟的水果蛋糕，所以没空在意米娜的态度。

为我准备的是去瑞士留学的龙一住过的房间。米娜的房间就在隔壁，从光照很好的朝南窗户可以眺望整个庭院，还带着露台。由于是男孩子曾经使用过的，整体的色调稍稍缺少点浪漫，而且床铺也没有挂着床幔，不过这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米娜和我来到了露台上，眺望庭院。将把手转个直角推开的窗户式样也很新鲜。这时，我才第一次看全了庭院。在仿佛连接着大海般开阔的庭院前方，有树丛和水池。在那树丛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是只能用“什么东西”来形容的一团儿黑色。

“刚才，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吧？”

我指着那里问道。

“啊，它是妞儿。”

米娜的语调柔和起来。

“是河马妞儿。”

于是，我知道了这个家里还住着一个很重要的成员。

(1)1坪约为3.306平方米。

三

“咦，……为什么会有河马……”

我觉得这么问是很自然的，但米娜却以怎么会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似的口吻回答了我。

“是我家里养的。”

“养河马吗？”

“嗯，是的。”

“在家里？”

“嗯。”

对枝形吊灯和挂着床幔的公主床并不感到自豪的米娜，第一次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最早是爷爷在爸爸十岁生日的时候送给他的礼物。”

“别怪我刨根问底，送的礼物是这只河马吗？”

“准确地说，是侏儒河马。偶蹄目河马科倭河马属。比普通的河马小得多，特别可爱，是爷爷从西非的利比里亚买回来的。那个时候，日本的动物园里还一头也没有呢，据说它的价钱是轿车的十倍。”

“是因为姨夫说想要河马吗？”

“不知道，我想只是因为爷爷太宠孩子了。”

米娜把胳膊肘放在露台的栏杆上，一直注视着草丛。妞儿仍然是黑黑的一团。

也许是因为体内流淌着罗莎奶奶的血，或是患有哮喘病的缘故吧，米娜的皮肤像薄纸般白皙，仿佛透过皮肤能看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样子。米娜是每个女孩都渴望成为的美少女。只是对于一个即将成为六年级的学生来说，个头还是有些矮小，胸部也没鼓起来，看上去就像个二年级学生。她的手指也好，脚脖子也好，都细得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一把握住。

米娜的身上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的头发，从发根就特别蓬松柔软的鬈发长长地覆盖了半个后背。在阳光下，那头棕发更显得柔软飘逸，有一点微风便轻轻摇曳。

“喜欢妞儿的不止爸爸一个人。学校的同学们，还有附近的邻居们都觉得很稀奇，大家都想来看看妞儿。所以爷爷更来劲了，又买来孔雀、台湾猕猴、山羊、大蜥蜴，把院子弄成了个周末开门的Fressy动物园呢。当然，最有人气的还是妞儿。”

“动物园？”

她说的每件事，都让我惊讶。

“但是，不久就爆发了战争，动物园好像就开了两年左右。我出生的时候，爷爷已经去世了，动物园里的动物也只剩下妞儿还活着了。”

我想象着当年Fressy动物园的样子。这并不难想象。因为这里不仅有足够的空间，还有水池、假山、树荫和动物们喜欢的场所。无论孩子们怎样玩闹，台湾猕猴怎么尖叫，想必这喧闹声都会被山里的树木吸收的。

今后我要住下的这个家曾经是个动物园，这是多么幸运的际遇啊！那一定是个和平而愉快的动物园。虽然我从出生以来，还一次都没有去过被称作动物园的地方呢。

我立刻和米娜一起去看妞儿了。

“没事吗？它不会突然冲撞我们吧？”

我躲在米娜身后，提心吊胆地走近它。那里既没有笼子，也没有栅栏。只见那个黑团儿越来越近了。

“怎么会干那样的坏事呢，妞儿可乖着呢！是吧，妞儿。”

米娜像是在哄小猫似的跟妞儿说话，朝黑团儿伸出双手抚摸它，近得快要贴到它的脸上了。好容易我才发现，她抚摸的地方是妞儿的屁股。因为我看到随着米娜的手的移动，它在摆动尾巴。它的尾巴就好像把黏土搓成粗条，嵌在臀部那条缝隙上一个样。

“朋子，你也过来摸它一下。”米娜说。

“啊？”我后退了一步。

妞儿的前半身依旧钻在草丛中，除了尾巴之外一动不动的。它是在睡觉吗？还是在等我抚摸呢？或者只是害羞呢？我判断不出来，但它的确不像是那么粗暴的家伙，圆滚滚的屁股也很可爱，别别扭扭错开着的两条后腿短得令人怀疑能不能支撑它的身体，显得傻乎乎的。

“喂，早上好。”

米娜向它招手。我劝自己说，为了今后与米娜好好相处，此时决不能胆怯。于是鼓起勇气，用中指戳了一下它的尾巴根儿，然后顺着圆乎乎的臀部滑动指尖。

它的皮肤摸起来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粗糙，尽管皮肤表面是一层细小的鼓包和褶皱，但感觉很光滑。好像冒出了一些汗液样的黏液，湿润而温暖。对我的问候，妞儿也摇着尾巴给予回应。

“怎么样，一点也不可怕吧？”

米娜侧过头瞅着我的脸，不断地追问我的感想。

“你不觉得这么聪明的河马，再也找不到第二只了？”

“嗯，没错。乖乖，乖乖。”

虽然我不知道其他河马是什么样子，但是我同意米娜的说法，又一次仔细地抚摸起了妞儿的屁股。

突然，毫无征兆地从妞儿的尾巴根儿附近喷出了什么东西。由于妞儿越发有力地甩起了尾巴，这些东西四处飞溅。我惊叫着急忙躲开，结果摔倒在地。

“哎呀，妞儿真是的。对初次见面的客人这样打招呼，多不礼貌啊。”

米娜咯咯地大笑起来。在我慌忙查看手上和衣服上有没有溅到“什么东西”手足无措时，她却一点儿也不在意。不但不躲开，还踩着掉在地上的“什么东西”，走近了妞儿。

就在这时，树丛沙沙地响了起来，妞儿终于露出了它的全身。“它会不会朝我冲过来？”我绷紧了神经。但妞儿只是倒退了两三步，把脑袋从树丛里抽出来而已，没有躺下，也没有进池塘，又不动了。看来它毕竟是腿太短，动作快不了。

正如米娜所说，这头河马和普通河马迥然不同。首先，它没有那样庞大得令人吃惊，从脑袋到尾巴的长度大约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身高，高度也只到我的腰部。看似黝黑的皮肤，随着光照的角度，有的地方看起来是绿色的，从脖子下面到肚子是深肉色。

最不像普通河马的就是它的长相了。它有着一张毫不粗俗的线条清晰的脸。鼻孔和嘴巴都不算大，尤其是眼睛和耳朵，只是摆样子似的长在脑袋上。也可以说，它的尾巴、脚和脸只不过是添头，这个圆嘟嘟的身子几乎就等于是它的存在了。

“你看，妞儿。她是表姐朋子，从今天开始跟咱们一起生活哦。快跟她打个招呼吧。”

米娜把它嘴巴周围沾的枯叶扒拉掉，把拇指伸进它的耳朵里一边挠着一边说道。妞儿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睛，鼓起了鼻孔，这就是它的问候。

我和米娜坐在池塘边的草坪上。池塘的边沿由花岗岩砌成，水深和大小足可以供妞儿在里面悠然自在地游泳。虽然池水有些混浊，但仔细看的话，还是可以看到水底摇晃的水草。从树丛那边的一间小屋里，传来过滤器运转的声音。

看样子对于米娜来说，妞儿无疑是最重要的。所以，我一味地问她有关妞儿的问题。喂它什么？（草食动物食用的固体饲料2千克，压缩干草7千克，一点儿干果和水果）体重是多少？（160千克）几岁了？（估计有35岁）在哪里睡？（假山里自己刨的窝）叫声是什么样的？（羞答答的嘶哑声）擅长什么？（装作听不见）……

米娜好像非常喜欢给别人介绍妞儿。为了让米娜高兴，我绞尽脑汁地问她关于妞儿的问题。不知道自己成为谈论对象的妞儿，只是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呆呆地不知看着哪里。

“小姐们，三点了，该吃点心了！”从露台传来了姨夫喊我们的声音。

对了，今天要吃水果蛋糕。是上面放着水果的蛋糕呢，还是裹着拔丝水果的蛋糕呢？我把可能沾上了妞儿便便的手掌在草地上蹭了蹭，掸了掸裙子，然后和米娜一起向露台跑去。

四

在妞儿之后让我很吃惊的事情是，掌握着这个家实权的既不是罗莎奶奶，也不是姨妈，而是米田阿婆。

据说从罗莎奶奶嫁到日本来的一九一六年，也就是大正五年开始，便是米田阿婆一手操持这个家的。到现在整整五十六年了。这是十二岁的我无法想象的漫长岁月。

看米田阿婆干活时的样子，可以感受到她身上充满着关于这个家的大事小事谁都没有我了解的自信。她对一家大小都敢提意见，有时严厉地训斥，有时不以为然地讽刺几句。然而，她并没有因此和大家关系不好，大家都很尊敬米田阿婆。每当家里发生什么争执的时候，最终都会以米田阿婆的意见为准。“米田阿婆这么说了，没办法啦。”到此为止，事情就解决了。

米田阿婆和罗莎奶奶同岁，都是八十三岁，然而她们的性格、兴趣以及外表都正好相反。罗莎奶奶身材矮小，有些肥胖，背也驼了，膝盖也因为关节炎变形了。相反，米田阿婆则是如仙鹤般身上没有一块多余的脂肪，一天到晚在家里里外外忙碌着。给我的感觉，一位是与年龄相符的老人，另一位却是和年龄逆行的不服输的老人。

但是罗莎奶奶和米田阿婆两个人特别要好。她们俩的房间挨着，都在一层西边。即便不出房间，也能通过房间里的门相互走动。在饭桌上，她们也是挨着坐。两个人常常脸凑脸地说悄悄话，罗莎奶奶如果没有米田阿婆陪着，绝对不出门。做晚饭的时候，罗莎奶奶为了不给忙活着的米田阿婆添乱，就坐在厨房的一角，抠抠土豆芽，剥剥大蒜，尽可能帮着打打下手。直到现在，罗莎奶奶帮忙的样子依然历历在目。

我猜想，罗莎奶奶一个人来到语言不通也没有朋友在的日本，像亲人一样鼓励她的只有米田阿婆吧。对于罗莎奶奶来说，米田阿婆既是她的姐姐、老师，也是她的挚友。

在这个家里，说话最少的就数姨妈和小林阿伯了。小林阿伯虽说是园丁，其实主要工作是照顾妞儿。妞儿是小林阿伯从曾经是Fressy动物园饲养员的父亲手里继承过来的。小林阿伯每天就默默地给妞儿喂食，收拾粪便，还拿长柄刷子给它刷洗身体，他俩是一对息息相通的组合。他做个姿势，它摇摇尾巴；他做个手势，它开合鼻孔。无须多言，已然心意相通。

与小林阿伯相比，姨妈的沉静更是深不见底了。比起自己说话来，她更喜欢倾听大家说话。不得不说的时候，她总是会先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始说，就像在思考怎样才能用最简短的语言来表达，或者是在等别人来替她说似的。

但是，这绝对不是因为姨妈不高兴。她总是在用心倾听，不放过任何人发出的轻声细语。

而且我知道，姨夫讲笑话时，笑得最开心的就是姨妈了。她发出宛如叹息的细微声音，放松嘴唇，垂下眼眉，害羞地笑着。

没错，姨夫是个善于逗人开心的达人。大家都喜欢他，就连米田阿婆都对“健少爷”很宽容。所有的人都爱听他讲话，并且想把自己的故事讲给他听。在场有谁感到无聊或者没精神时，姨夫都能立刻察觉到，并且找到最适合那个人的话题。用幽默将失败包裹起来变成笑话，给很小的喜悦稍稍添加虚构的情节放大成很多倍的喜悦，他拥有这样的特技。大家觉得只要和姨夫说话，就能够感到自己受到特别的尊重。

来芦屋后的第三天是个星期六，我和姨夫一起去西宫市里的洋货店定做上中学的制服。一开始我觉得不可思议，明明上的是芦屋市立Y高中，姨夫却要带我去那么远的店。其实西宫市比我想象的要近多了。开车沿着芦屋川边的路一直南下，然后开上高速公路下面的国道后不到五分钟，就进入了西宫市内。我不免有些失望，本想更多地享受一下和姨夫两个人兜风的乐趣呢。

从山路下来后，街道的风景突然间变得开阔起来，即使在车内也可以感受到大海的气息。姨夫一边开车一边不时用右手在空中画着地图，向我描述芦屋市南北走向的细长地形，以及阪急、国铁、阪神几条线路的电车从北往南平行行驶的情况。洋货店就在阪神线西宫站中央商业街里面。

“请为我可爱的小公主挑选几套可爱的制服吧。”

姨夫把手搭在我的肩头，对店员说道。

“好的，好的，知道了。请放心吧。”

店员虽然是个已过中年的女人，但可以看出，姨夫帅气的容貌和举止使她迷醉。

她肯定认为我是姨夫的亲生女儿吧。能和如此英俊的父亲一起去买东西，作为女儿该是多么幸福啊！如果自己的丈夫也这么帅气，该有多好啊！她肯定是这样羡慕我的。我心里扬扬自得。

那家店好像是专门定做校服的，店里挂着好几件带有甲南女子中学、夙川学院、仁川学院等学校校徽的漂亮校服。可是，我要做的Y中学的校服是那种很呆板的式样，吊带裙搭配同样布料的背心再加上土里土气的西服。看着试衣镜里的我，简直就像一个从冈山来的乡巴佬。

要是妈妈的话，比起样式更注重实用，她大概会选一件肥大的、三年都不用再买的那种校服吧。但姨夫不是这样。他要求店员一定要合身，要缩短袖长和裙长，把背心的腋下再缝进去一些。拿着绷针的店员问：“这样可以吗？”姨夫退后两三步仔细观察我，然后给出这儿长一点那儿短一点的准确判断。

经过这样一番裁剪后，姨夫捏着下巴，最后看了看还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然后说道：

“嗯，这回非常合适了。”

姨夫这样一说，那套制服就变成了在冈山看不到的、有着很好品味的都市风校服了。

我们在回家的路上，顺路去了一家西点店。在离阪神线芦屋车站很近的地方，一家名字叫作“A”的西点店。春天的阳光从面向大路的朝南大玻璃窗射进来。在阳光的照耀下，橱窗里摆放的各种蛋糕都闪耀着宝石般的光芒。无论是奶油、草莓、蛋糕，还是餐巾纸、丝带，就连收银员都在闪闪发光。

“你爱吃什么就点吧。”

姨夫把长腿交叉在桌子下面，一边说道。

“红茶吧……”

我不敢直视坐在眼前的姨夫，低着头回答。

“只喝红茶吗？”

姨夫露出非常失望的表情。

“你不喜欢吃甜点吗？这家的蛋糕在芦屋可是最美味的。”

“怎么会不喜欢吃。”我慌忙摇头，表达自己不想让姨夫失望的意思，“只是觉得对不起米娜。”

“这样啊，这个完全不用担心，给米娜买点玛德琳蛋糕⁽¹⁾带回去好了。米娜和米田阿婆都很喜欢吃这儿的玛德琳蛋糕呢！”

姨夫用他深邃的栗色眼眸直直地看着我说：

“我给你推荐苏塞特可丽饼⁽²⁾。”

我虽然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点心，但立刻同意了。

“好的，就这样吧。就要这个吧。”

苏塞特可丽饼放在小推车里被推了过来。三块像手绢一样的薄薄的饼被叠成扇形叠放在盘子中央，看上去比预想的还要朴实无华。男服务生欠身行了个礼，然后捧起了一只银壶。我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下面会发生什么。服务生恭恭敬敬地将某种液体从壶中缓缓倒在“手绢”上，倒空后，他从口袋中拿出火柴，在盘子上点着了火。

一瞬间，燃起了蓝色的火苗。那火苗微弱得貌似会在眨眼之间消失，然而却散发出蓝色清澄的光，一直在我和姨夫中间摇曳不停。

(1)玛德琳蛋糕（Madeleines），一种法国小甜点，又叫贝壳蛋糕。

(2)苏塞特可丽饼（Crêpe Suzette），一道法国甜点，由可丽饼配上苏塞特黄油（一种以焦糖和黄油为主料的调味配料）、橘子汁或橙汁、柑橘皮和香橙利口酒或库拉索酒做成。通常在上桌时会用火点燃。

五

请我吃了苏塞特可丽饼的第二天开始，姨夫就没有再回家来。最初的一两天，我以为他出差了，没有当回事。因为姨夫是总经理，工作忙也是理所当然。可是，第四天第五天还是没有回来的迹象，我渐渐感到不安了。

制作Fressy饮料的清凉饮料工厂位于大阪市南部的海边，姨夫每天自己开车去公司。我早晨一醒来就先去车库看看，却没有看到奔驰，里面空荡荡的。

虽然只少了姨夫一个人，家里的空气就变得有些沉闷了。笑声没有了，代之以罗莎奶奶诉说关节痛的叹息以及米田阿婆训斥米娜和我不守规矩的唠叨。以前，吃完晚饭，为了尽可能和姨夫多待一会儿，大家都会留在起居室里。现在，一说完“我吃好了”，就纷纷回自己的地盘去了。就是说，罗莎奶奶回自己的屋子，米田阿婆去厨房，米娜抱着书去阳光房的躺椅上。

就连妞儿都似乎变得无精打采的。夜行性的妞儿天一黑就在池边吃小林阿伯准备的食物。即便考虑到它原本就是慢吞吞的动物，可看它吃东西的样子也太费劲了。

而且，姨妈的话越来越少了。她的嘴唇不是叼着烟就是因为喝威士忌而湿润着。

每个人都装作没有意识到饭桌上出现的这个空白，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有人坐在那里似的。米田阿婆绝对不在姨夫的座位前面摆菜，也不留出菜来。

“姨夫去哪儿了……”

我终于忍不住这样问道。刚问完，立刻意识到是不该问的问题。沉默在流逝，大家一齐停下了筷子。米娜把汉堡包塞进嘴里，米田阿婆加了一碗饭，姨妈仍然沉默不语。

“姨夫什么时候回来，他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吃完饭后，罗莎奶奶终于回答了我，我差不多已经忘了这是针对什么问题的回答。

那天晚上，米娜的哮喘发作了。最初我醒来时，并没有意识到隔着墙壁听到的声音是米娜在咳嗽。就像老鼠在天花板里磨牙或是抓挠着地板似的，有些压抑的咳嗽声。那声音一点点膨胀，变得清晰而痛苦起来，然后我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和大人们悄声说话声。

我很担心，走出屋一看，正好看到姨妈背着米娜走下楼梯。米田阿婆和罗莎奶奶扶着两边，正摩挲着米娜的后背。

“朋子，不用担心。你继续睡觉吧。没事的。”

罗莎奶奶发现我，回头对我说。

玄关大厅的毛玻璃被车灯照亮，传来了停车的声音。只是在睡衣外面套了件夹克的小林阿伯来了。小林阿伯尽可能小心地轻轻抱起米娜，不让她感到痛苦，送到了小卡车上。姨妈把保险证⁽¹⁾和钱包装进手包里，对米田阿婆耳语了几句。其间，罗莎奶奶把自己披着的披肩披在了姨妈肩上。

每个人都扮演着自己的角色。看得出这并不是第一次发作，这几个人经历过了多次相似的状况。他们毫不慌乱，只用一个眼神，彼此就可以明白下一步要做什么，尽力使一切都顺利进行。尽管如此，每个人也以各自的方式表现出了对米娜的病情有多么担心。没有能够为她做任何事的人只有我一个。

米娜不停地咳嗽着。每当呼气的时候，肋骨就发出哀叫般的声音，连我都感觉要窒息了。在小林阿伯的怀抱里，她显得更瘦小了。

我和罗莎奶奶、米田阿婆并排站在玄关拱门下面，目送小卡车逐渐消失在黑暗中。米娜的咳嗽声也随之远去，逐渐听不到了。虽说已到三月末了，半夜时分的空气还是很冷，我们不知不觉挽起了手臂，身体紧贴着身体。米田阿婆的手净是骨节，硬邦邦；罗莎奶奶下垂的胸脯很柔软。照亮周围的，只有拱门的灯光和挂在塔尖上的月亮。

“好了，回床上去睡觉吧。”

米田阿婆说话这样温柔，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可是，再次入睡很难。因为米娜他们随时可能回来，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大吊灯一直开着，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两位老人好像回自己房间了，楼下没有一点动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再次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在二楼上漫无目的地走起来。铺着地板的地面，无论怎样小心，都会发出唧唧咕咕般的声音。从天窗和楼梯拐角的圆窗射进来的月光，照得满地都是一道道朦胧的光影。米娜的房门和姨妈的卧室门，以及所有的门都紧闭着。

我走到最西边的客厅专用盥洗室时，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小门。这是连米娜都没有带我来过的地方。我拧开把手一看，里面不是房间，是一个落满尘土的狭窄笔直的楼梯。我爬上楼梯，上面是个用于储藏东西的阁楼。

所有的东西都随意堆放着，有各式各样的盒子、破损的家具、滑雪板、坏掉的家用电器、玩具、杂志捆等等。同样是储藏室，和冈山的家里不同，这里即便是破烂杂物，也洋溢着某种雅致的气氛。只有一点是相同的，最显眼的地方都放着一辆婴儿车。

从车轮的商标看出，这是和送给我的那辆同样的德国制婴儿车。但是很显然，这一辆是不能用婴儿车这类平庸的名称来称呼的、犹如珍宝盒般的小车。

我的婴儿车是棉布蕾丝衬里的，而这辆婴儿车从里到外全部被丝绸覆盖，大大的波浪褶皱，而且装饰着两层三层的荷叶边和缎带。羽绒垫子上，仿佛高声讴歌这个婴儿是Fressy动物园的孩子一般，绣着可爱的猴子、山羊、孔雀和河马妞儿。金属物件不是黄铜的，包括吊着安抚奶嘴的钩子在内全部是金色的，即便在月光下依然熠熠生辉。

在婴儿车的推手根部，靠近婴儿的耳边，有一个上弦的小木盒。我转动了一下发条。舒伯特摇篮曲的一个个音节仿佛渗透黑夜一般，缓缓流淌出来，在第三小节中途戛然而止。

这时，我的眼泪突然扑簌簌滚落下来。连自己都没有做好思想准备，不禁有些慌乱。赶忙用睡衣袖子擦了眼泪，但是泪水依然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我并非羡慕比自己的婴儿车豪华得多的米娜的婴儿车。我心里清楚，我的婴儿车已经足够漂亮了，即便是十八K金全丝绸覆盖带八音盒的婴儿车出现在眼前，也丝毫不会损伤我幼年时的回忆。

袭上我心头的反倒是愤怒。为什么在这么重要的时候，姨夫偏偏不在家呢？被装在宝盒里一般宝贝的女儿，因哮喘发作而痛苦万分时，最重要的父亲在干什么呢？米娜会平安无事吗？会不会喘不上气来？只要姨夫在家，就不用半夜三更把小林阿伯叫来了，就能够立刻开着自豪的奔驰把女儿送去医院了。这是比给我做校服更重要的事情。那个做制服的店主心里肯定觉得这对父女很奇怪，肯定看出了这样英俊的人不可能生出像我这样面孔平板的女儿的。就连送来苏塞特可丽饼的男服务生，虽然表面上恭恭敬敬的，内心还不知是怎么想的呢。

这种种事情令我悲伤不已。我跑下楼梯，飞快地钻进被子里。站在冈山站的新干线站上哭泣的妈妈的脸浮现在眼前，忍不住和妈妈一起哭起来。我特别渴望见到妈妈。

(1)日本证明社会保险投保人资格的材料，特指健康保险证。

六

第二天早晨，和出去时候一样，小林阿伯抱着米娜回来了。米娜虽然不咳嗽了，但脸色苍白，软绵绵的。她被放在了床上，一直非常安静地睡到午后。大家都小心翼翼的，以免吵醒米娜。罗莎奶奶拄着拐杖走路时，还有米田阿婆晾晒衣物时，小林阿伯呼唤妞儿时，都尽量轻轻的。

姨妈坐在露台那张常坐的椅子上，长时间喝着一杯咖啡。她还披着罗莎奶奶的披肩，看着比米娜还要疲惫的样子。这是个没有太阳、凉风吹得植物发出哗啦啦声音的早晨，但姨妈一直坐在露台上。

“抱歉，昨天夜里很吵。没有睡好吧？”

看到我，姨妈说道。

“没有。米娜好点了没有……”

“没事了，她经常这样发病。”

姨妈弯下背，喝了一口咖啡。

“您在这儿会感冒的。”

“谢谢你。朋子很体贴啊。”

这时，我第一次感到姨妈的侧脸很像妈妈。

我一直和姨妈并排坐在露台上，直到她喝完咖啡。吸烟的烟雾在我们之间缭绕，我们一起看着它逐渐消失不见。此时我才终于感觉到，渗透到内心深处的昨夜流出的眼泪一点点干了。

芦屋的家人们对于米娜的健康给予的关注超乎寻常。防止米娜发病，是全家最优先的事情。只要她轻轻咳嗽一声，大人们便一齐把外衣、围巾、手炉、漱口药递给她。咳嗽声就像切换藏在家里某处的开关的声音一般，以此为信号，全员进入战斗准备。就是这样的感觉。

和豪华的房子比起来，每天的餐桌非常简朴，在这里只有菜肴的营养受到重视。特别是对呼吸器官有好处的食品，如萝卜、蜂蜜、山药、枸杞子、鱼腥草以及其他不认识的香草、药草之类都是厨房里常备的。

还有，米田阿婆最在乎的就是食品的新鲜度。没有比快要腐烂的食物对身体有害的东西了，是她一贯的观点。变了色或受了潮的，以及开始呈现可疑形态的食品都被她毫不留情地处理掉。她那能窥见白色鼻毛的鼻孔，绝不放过任何其他人都感觉不到的细微的腐败气息。每当米田阿婆坐在冰箱跟前，一一去闻昨天的煮菜、喝剩下的牛奶瓶时，就是她表情最严肃的时候。

当然，急救箱里储备的药品相当齐全。其中不仅有医院开的治疗哮喘的药粉和液体吸入药剂，甚至还有浅田咽喉糖、龙角散、润喉片、明治优碘漱口水、救心牌强心药、正露丸、表飞鸣整肠药、太田胃散、无花果浣肠、葛根汤、今治水牙痛止痛水、卫材晕车药、通屋奇应丸、娥罗纳英H软膏、红药水、双氧水、鱼肝油，真是应有尽有。

但是，不管怎么说最受信赖的还是Fressy饮料。无论是头痛、胸闷时，还是忧郁时，都会喝Fressy饮料。只要喝了它就没问题了，不喝的话，病就好不了。他们对此深信不疑。“本品是以富含镭的六甲山泉水为原料制作的具有健胃功效的清凉饮料。”虽然公司打出这样的宣传口号，但说到底，果汁终究是果汁。清凉饮料比急救箱里任何药品都受重视，虽说我知道因为那是上一代总经理研制的招牌商品才享受这般待遇的，但即便如此，他们的信奉姿态仍是太过盲目。

厨房里有专用的冰箱，冷藏着好多每周固定一天从工厂直送来的刚刚做好的Fressy饮料。孩子们，即我和米娜是被禁止背着大人从厨房拿吃的，只有它除外。我们随时可以把它拿出来，用放在冰箱上面的起子（是送给整箱购买的顾客的那种，带有Fressy商标的星形起子）起开瓶盖儿，咕噜咕噜喝下去。

一想起在冈山，大人说会得虫牙，除了过生日之外都不让喝清凉饮料，我就觉得可以随意从这个专用冰箱里拿Fressy饮料喝，是仅次于在这个公馆里生活的第二大奢侈享受。

还有一个芦屋独特的健康理念可以说体现在“光照浴室”上。那是一间位于二层东头的铺着瓷砖地面、窗户很小的屋子，地面和天花板都画上了伊斯兰风格的几何图案。房间中央有两张铺着床单的床铺，角落里有煤油灯，天花板上只挂着两盏就像倒吊着的铜锅那样怪异的电灯样的东西。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好几条用胭脂色、深蓝色、深绿色等各种颜色的阻燃布缠绕的电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吊着铜锅。铜锅边缘安了八个灯泡，就像围了一圈花瓣一样，一摁开关，便放射出美丽的橘红色灯光，缓慢地水平旋转起来。

他们相信沐浴这种光线有益于健康。据说这是战前米娜的祖父从德国买来的，在当时是最尖端的健康器械。发病之后的米娜，为了调养身体，恢复活力，必定会去光照浴室。

大概是因为健康器械消耗电力，光照浴室的照明是煤油灯。米娜从裙子兜里拿出了火柴。没容我说一句“小孩子划火柴不好吧”，只见她那纤细的小手指优美地一翻，划着了火柴。紧接着，火苗被移到煤油灯芯那儿。磷燃烧的气味掠过鼻子，嗖的一声沉入了耳朵深处。从米娜指尖的火柴棍上冒出了一缕烟。

我动作生硬地上了床。

“一点也不难，只要睡觉就行了。为了让全身都照到，要多次翻身。只不过尽量不要看灯，以免眼睛疼。就跟观察日食一样。”

然后，米娜很熟练地打开铜锅旁边的开关，咯吱咯吱地给定时器上了弦。然后脱去衣服，只剩下吊带裙和裤衩躺倒在床上。现在，她已经比早晨精神多了。

“有效果吗？”

我半信半疑地问道。

“怎么说呢……”

米娜闭着眼睛冷淡地回答。

橘红色的光线密度很大，仿佛一碰它就会从指尖滴落下来般。昏暗的房间里立刻明亮起来，将天花板上的伊斯兰图案映在我们的白色长衬裙上。也许是生了锈，五金件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重声音，但灯泡仍旧在旋转。不久，我感觉腹部微微发起热来。

“发病时，是什么感觉？”

我觉得那样痛苦的米娜一个晚上就恢复了精神，很不可思议，就问道。

“就像被封住出口的琼脂那样的感觉。”

米娜闭着眼睛回答。

“想出出不去，想退无处可退，被封闭在狭小空间里，乱糟糟的简直要崩溃了。”

“哦。”我低声道。米娜的胸部比我预想的还平坦，从吊带裙上只能看出一点点乳头的所在，还一点也不鼓。伸出的两条腿只有膝盖很显眼，从吊带裙下面露出来新换的雪白裤衩，因过于肥大，松松垮垮地包裹着米娜的屁股。

“最害怕的是低气压。”

随着说话的频率，米娜平坦的胸脯上下起伏着。

“要是在天空比较低的地方出现生了气似的空气团，我就完蛋了。我通过支气管里纤毛的动静，都能大致知道现在气压是多少。”

“纤毛，是什么？”

“在支气管里长的毛。就像藻类一样摇曳着，负责把痰推出去。”

米娜已经能够用她那还没有充分发育的可爱嘴唇，详细讲述自己的支气管了。

“喘不上气来，不行了，刚这样一想，视野就变窄了，本来不应该在那里的东西也出现了。按说不应该在那里的东西，却有了颜色和形状，旋转着闪烁着。我目不转睛盯着看的时候，感觉自己来到一个很遥远的地方，焦虑不安。但渐渐意识到，现实正相反。这里并不遥远，是特别近的地方，就在自己的心中。”

这次米娜翻过身趴着，把下巴抵在重叠的两只手上。我也学着她变换成同样的姿势。伊斯兰图案开始在我们的后背上旋转了。

“很痛苦吧？”

“不觉得。到了那个时候就不觉得了，反而觉得就这样也挺好的。不过，肯定会被妈妈的呼唤声拉回来。突然一醒过来，我就拼命眨眼睛，也来不及了。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已经看不见了。”米娜告诉我。

七

“不行啊。”

我趴着抬起头，对米娜说道。

“不回来可不行啊。在姨妈喊你之前就赶紧回来，要是在那里磨磨蹭蹭的话，就真的回不来了。那时可是真的来不及了。”

米娜声音含糊地“嗯”了一声，将下颚下面的两只手交换了一下位置。

“可是，太美了，那里。”

这时听到了“啪”一声裤衩松紧带断了一样的声音，定时器到时间了，橘红色光照消失了。灯泡停止了旋转，铜锅因惯性作用还在微微颤动着，好像还闻到了一股焦煳味。不过这些在米娜看来都是正常现象，她并不在意，坐了起来，确认光照效果似的来回扭头，深呼吸。

我们穿着吊带裙在床上对面而坐，吃起了事先准备的零食。零食是奶松饼，饮料自然是Fressy饮料。对我来说，奶松饼早已是婴儿时代的点心了，但是在芦屋家里被看作是营养丰富、容易消化的非常好的健康食品。配着Fressy饮料一起吃松饼，可以提高光照浴的效果，这是芦屋家的常识。

但是更不可思议的是，它被叫作奶松饼这件事。在冈山没有人这样称呼它。它应该叫作蛋松饼的。可是，芦屋的人们，不只是米田阿婆或米娜，就连小林阿伯都毫不脸红地“奶松饼”“奶松饼”地叫着。

这个叫法总是让我联想到乳房，尤其是奶头。它那肉色的微微焦煳的色泽，以及让人禁不住想在手心里把玩的圆乎乎的形状，都确实很像奶头。因此，听到这样不以为然的、大大咧咧的叫法，我就更觉得不好意思。

我们俩分吃了一个盘子里的奶松饼。米娜一粒一粒地捏起来送进噘起来的嘴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咀嚼声。她那因吊带裙过短而曝露到大腿的两条腿，还够不到地面，在空中晃荡着。

近距离接触米娜时，感觉她的可爱变得越加鲜明，仿佛在逼近我似的，以至于我都不敢凝视她。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从瞳孔深处某个点放射出光亮。鼻梁勾勒出一道清晰的线条，给面部增添了深邃的阴影。与纤细的身体相比显得丰满的脸颊上，没有一点瑕疵。额头蕴含着伶俐，嘴唇蕴含着纯真。我真想找个人问一问，怎样才能生出这样可爱的少女呢？

与她完美无缺的相貌不相称，米娜的身体太稚嫩了。大概是由于从小就经常哮喘病发作的缘故吧，脊背弯曲成便于咳嗽的形状，肋骨凹陷。即便是在不发病的平日，仔细听的话，也能听到从她的喉咙那儿发出朔风吹过般的声音，又像是喉咙因为支撑过于美丽的脸庞而感到苦恼不堪的声音。

“有姨夫那样的美男子爸爸，是什么样的感觉啊？”

我问她。姨妈、妈妈，还有我都属于普通的相貌，可见米娜遗传了父亲那边的基因。

“什么感觉嘛……”

我感到羡慕的，对于米娜而言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要是我的话，会遇到人就炫耀的。”

“炫耀自己的爸爸，太不正常了。”

米娜举起瓶子，一口喝干了清凉饮料。每当她喝东西的时候，喉咙里刮风的声音就会停止。

“因为，自己无法选择爸爸呀，是出生的时候就决定了的。这不是和自己没有努力就不值得炫耀是一样的吗？要炫耀的话，只能是自己选择的男朋友了。”

我没有想到从她嘴里说出“男朋友”这样的词汇来，很吃惊。

“男朋友，你有吗？”

“没有。”

米娜干脆地摇了摇头。

我在盘子里滚着所剩无几的奶松饼玩，不知怎么突然觉得自己在吃米娜的奶头一样。她的奶头大概就是这种鸡蛋色，含在嘴里就会一下子融化般柔软吧。还看不出一点鼓胀的迹象，只是作为一个小装饰物，静静地躲在那里吧。我这样感觉。

当然，我也没有什么可自豪的。在六年级的班里，戴胸罩的只有极少数得天独厚的女孩子。不用说，我不过是大多数女孩子里的一个。妈妈在行李里给我放了一个参加中学开学典礼时戴的胸罩，但是看现在的情况，直到那天，我的胸脯也发育不到可以使用它的程度。

“啊，我想起了一件事，因为爸爸是美男子，让我特别高兴的事。”

米娜使劲晃荡着两条腿，说道。

“就是爸爸的鼻子高得让我总是想揪。爸爸的鼻子不是很高吗？所以揪着玩特别合适。”

她把最后一块奶松饼放进了嘴里。

由于光照浴的关系，不穿衣服身体仍然很温暖。眼睛深处被光线残影染红了，不管怎样眨眼睛，橘红色都不消失。

从那天以后，光照浴室就成了米娜和我最重要的房间。在那里的话，两个人不管待多久，大人们都很放心，不会管我们。米娜擦着火柴的瞬间，那里就变成了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只属于我们的世界。

我们把地球仪带进去，查找妞儿的故乡利比里亚（是位于非洲西部的小国，很像妞儿坐下时的形状），或两个人挑战烤面包将面团发酵（光照浴室的温度正合适，所以发酵得很成功），看米娜的相册，都是在光照浴室。

无论哪张照片，被姨夫抱着的米娜都不看相机，不是揪着姨夫的鼻子，就是把手指塞进姨夫的鼻孔里。米娜似乎搞不清那迷惑人的高耸的东西是什么，表情显得很好奇，而姨夫则露出非常爱婴儿的表情。

进入四月后不久，在我的中学开学典礼之前，米娜迎来了小学的开学典礼。米娜是六年级学生了。

早晨，米田阿婆给米娜梳了发辫，系上了深蓝色的天鹅绒绸带。由于今天只有开学典礼，不上课，米娜只拿着装有抹布和拖鞋的手提袋出了玄关。“再见。”我在门口送她时，发现了不知何时从院子绕过来的妞儿，站在玄关前停车的地方。小林阿伯也和它在一起。

妞儿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同。虽然困倦的眼睛和慢吞吞的动作依然如故，但脖子上套了个什么圈儿，背上安放了一个木头小座椅。而且为了固定小座椅，它那滚圆的躯干上被缠了两条皮带。小林阿伯手里拉着从项圈里延伸出来的编织绳，站在一旁。绳子头儿坠着缨子，项圈上系着和米娜配套的天鹅绒绸带。

尽管这样的装饰是否适合妞儿还是个疑问，但每一样东西都酿出略微陈旧但非常协调的感觉，分别与妞儿的脖颈、脊背、胴体融为一体。项圈恰好嵌入脖颈的三层褶皱里，座椅虽被牢牢固定着，但皮带系得丝毫不紧。毋宁说，妞儿的皮肤与皮带几乎是同色，和谐得难以分辨。

只有绸带，无论怎样偏袒，都很难说吻合它那滚圆的身体、超短的腿、傻乎乎的相貌。就好像是有人搞错了，不得已被系上了似的。

“那么，米娜小姐，咱们出发吧。”

小林阿伯把Fressy饮料的空箱子倒过来，以此为信号，妞儿低下头，弯曲前腿，跪了下来。米娜踩着空箱子，跨上了妞儿的背。

一连串动作非常流畅，两个人和妞儿之间的空气充满着信赖感。

“我们走了。”

在座椅上坐好后，米娜把手提袋放在膝盖上说。

“去吧。”

姨妈、罗莎奶奶和米田阿婆回答。

小林阿伯抓着绳子的缨子，米娜优雅地挺胸抬头，妞儿甩了两三圈尾巴之后，他们出发了。走过铁树前面，走下斜坡，走出了大门。

八

米娜每天骑着侏儒河马妞儿，去Y小学上学。

之所以没有去哥哥龙一上学的神户的私立小学，完全是由于米娜的健康原因。无论是校车还是奔驰，汽油味成为哮喘发病的要因。考虑到离家最近，米娜上学比较容易，而选择了Y小学。过了架在芦屋川上的开森桥后，走路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学校。唯一一个问题是很陡的坡道。

上小学之前，姨夫和校长先生交涉后，允许米娜骑着妞儿上学。据说校长亲自乘坐妞儿试了试，看它是否真的是个不会袭击人的乖孩子。他们故意大声说话，或是给它看午餐的纺锤形面包，揪它的耳朵，妞儿都只是讨厌地哼哼一下，很老实。所以妞儿通过了考试。

姨夫经过反复试验，制作了可以使妞儿成为坐骑的器具。把儿童用的餐椅腿锯掉当作鞍子，把皮带做成项圈，把固定窗帘的圈套当作缰绳。姨夫成功地创作了一头世界上绝无仅有的载人侏儒河马。早晨，小林阿伯让米娜骑着妞儿，把她送去学校，放学后，牵着妞儿去校门口接她，这成了习惯。

放着家里那么棒的奔驰车不坐真可惜，但我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妞儿的价格抵得上十辆奔驰车呢，所以能够驾驭家里最高级的交通工具的人，只能是米娜。

米娜、小林阿伯和妞儿，他们的行进可谓威风八面。米娜坐得直直的，眼睛望着前方，小林阿伯紧紧地握着缨子缰绳，妞儿一步一步踩着坡道往前走。打扫自家房屋门前的人，赶往阪急线芦屋川站的人，去同一个小学上学的孩子们，所有的人看到他们都会停下脚步，让开道路。小林阿伯用目光回以谢礼，优雅地用缰绳调整行进的方向。

“啊，米娜小姐，去学校？”

有时候街坊四邻的阿姨会打招呼。于是，米娜从妞儿背上很有礼貌地回答“早上好”。

偶尔会遇到不了解情况的人投来无所顾忌的目光，但他们的行进丝毫不会受影响。米娜从不低头，妞儿也只是专注于完成自己的任务。

妞儿看似呆萌，其实非常有眼力见儿。为了不让身体后仰，它总是垂着头；只要米娜有什么动静，它就稍稍放慢脚步。也许是不让米娜为它担心，无论多么陡的坡道，妞儿都不表现出吃力的样子。不但如此，就仿佛背上什么人也没有乘坐似的，或是好像在说“我是为了自己的缘故和目的才这样走路的”，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淡淡的态度。

朝阳洒在他们的背上，书包和妞儿的臀部光灿灿的。妞儿的脚指甲与柏油马路摩擦发出轻微的声音。拐过最后一个弯道，就是小学的正门。米娜和妞儿一样的绸带，友好地摇摆着。

中学开学典礼之前，除了给妈妈写信外，我几乎不看书写字。“城市的孩子肯定学习好，所以，你在学习上千万不要落下。”妈妈把汉字练习册和算术习题册塞进我的行李里，但是我一次也没有打开过它们。

芦屋离神户和大阪都很近，一定有很多稀罕的地方。姨妈带你去了什么地方没有？听说大阪万国博览会旧址成了公园。你没有参观过万博，至少去看看太阳塔，也是很有意义的回忆。在大城市这段时间里，要多看看实物。来东京之后，妈妈也每天都在努力实践这件事。下次休息时，妈妈去百货店买点什么有用的东西给你寄去。还有米娜的一份……

妈妈在信里这样写。

来芦屋以后，我只出过一次门，就是去制服店量校服尺寸。一次也没有和姨妈外出过。不但姨妈，芦屋的人们都不爱出门。他们特别喜欢待在家里，凡是出门必须办的事，都被定义为麻烦而不吉利的事。除了姨夫和小林阿伯之外，其他人都没有驾驶证，食品或日用品都依赖商店街的店铺送货，所以，就连每天出门购物都很少见。

不过，由于姨夫“喜欢出门”得不着家，所以可以说整体上保持了平衡。

然而我丝毫也没有感到不满。两年前，当知道因为妈妈工作的缘故不能去万国博览会的时候，我哭喊起来。当得知去不了博览会的孩子，算上自己班里只有三个人的时候，我品尝到了绝望的滋味。但是，现在我对太阳塔等等已经无所谓了。因为在芦屋家里，隐藏着很多不次于美国的月亮上的石头⁽¹⁾般充满魅力的东西。

尤其令我感兴趣的是罗莎奶奶的房间。米娜专心看书，不跟我玩的时候，我就经常去敲罗莎奶奶房间的门。她每次都很愉快地让我进去。

她的房间虽然比其他人的房间都宽敞，但由于东西比其他人都多，所以空间很有限。房间里排列着她嫁过来时从德国带来的各种家具、衣柜、写字台等等，此外还摆放着糖果罐、红茶茶具、花瓶、香水瓶、八音盒、高级手包、帽子、玩具小屋等。最显眼的就是床铺，四条床腿跟我的个头差不多高，床头镂雕着玫瑰花，米田阿婆每天收拾得没有一条褶子的床罩上绣着R字。由于罗莎奶奶腿脚不好，房间里到处都放着各种形状的椅子，好让她三步之内就可以坐下，而这些椅子上面也都有着复杂的图案。

墙上挂着密密麻麻的照片，每一张都是发黄的老照片，里面没有一个我认识的人。给我感觉，罗莎奶奶迄今为止的时间仿佛变成了地层，堆积在房间里。

一进房间，我就感觉自己俨然变成了考古学家，兴奋地思索着首先从哪里开始考察。尽管注意着不要没礼貌，但是一旦入了迷，就不经许可地拉开抽屉，问起了：“奶奶，这个是什么呀？”

尤其是有着好多抽屉的梳妆台，总是令我忍不住想要打开看。那里面各种化妆品一应俱全。从化妆水到香粉，全都是以两个女人合照的图案为商标的“双美人套装”系列。两个女人都是瓜子脸，头上戴着巨大的淡粉色鲜花，若无其事地看着什么地方。

“啊，那个呀，非常有效果呢。是润肤膏，越涂它皮肤越滑溜。”

罗莎奶奶让我坐在梳妆台前，将丝绸的化妆用披肩披在我肩上，无论多么贵的化妆品都毫不吝啬地给我用。那是个茶色盖子的乳白色瓶子，里面装的是一看就特别有效果的、黏稠的润肤膏。标签上写的是“皮肤滋养精华膏”。

“就这样，用手指取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抹在皮肤上。一个大杏仁的分量正合适。一粒杨梅的话太多，黏黏糊糊的容易落灰尘。一颗珍珠的话，少了点。”

罗莎奶奶用发卡把我的刘海儿别住，在我的脑门、脸蛋儿和下巴上抹了“皮肤滋养精华膏”。

“朋子的皮肤非常好，装得满满的。”

“什么呀？”

“精神头、水分、弹力、未来，都在里面呢。”

罗莎奶奶越过我的肩头看着镜子里的我，用颤颤巍巍的手指把滋养膏抹匀。无论多小的凹坑都不放过，仔仔细细地涂抹着，就连眼角、鼻翼和耳根都抹到了。罗莎奶奶的气息和小鸟窝一般蓬松雪白的头发紧挨着我。她的头发偶尔碰到化妆披肩，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满是皱纹的手指尖碰得我痒痒得受不了。

“别告诉米田阿婆啊。”

罗莎奶奶将食指贴在嘴唇上，嘘了一声。

“为什么？”

“那个人，不喜欢小孩子化妆，认为抹那些多余的东西有害健康。我也想给米娜抹这些，可是她说不行。所以这是咱俩的秘密哦！”

罗莎奶奶对着镜子里的我挤了下眼睛。

的确，关于化妆的问题，两个老女人是完全相反的。罗莎奶奶每天早晨坐在餐桌前时，就已经化妆完毕。口红和发卡也都配合衣服的颜色，哪怕只是小指指尖稍微剐掉一点，十根手指就要全部重新涂指甲油。

与她相反，米田阿婆素面朝天。除了象征性地拍一点丝瓜水之外，什么也不抹。比起化妆来，她更喜欢围着锅台转；比起穿漂亮衣服来，给别人缝补衣服更让她感到愉快。

然后，罗莎奶奶用粉红色的粉扑，以不被米田阿婆发现的程度给我拍了些香粉，涂抹了润唇膏，用“亮甲液”给我按摩指甲。然后她逐一打开梳妆台上的一排香水瓶的盖子，让我全部闻了一遍之后，挑我最喜欢的在我耳朵后面抹了一滴。不过，说实话，所有的香水全都一个味，根本区分不出来，我只是凭瓶子的形状选了下而已。

罗莎奶奶的手微微颤抖着，虽然总是碰到盖子、瓶子或盒子引起一阵咔哒咔哒乱响，触到我脸上的手指却非常温柔，非常温暖。她的动作很缓慢，弯下几乎和妞儿一样圆滚滚的腰部，歪着嘴唇，把快要掉出来的假牙塞进嘴里。

我陶醉于形状可爱的瓶子、色泽美丽的液体、从来没有闻过的香味。只是罗莎奶奶无名指上戴的结婚戒指近在眼前，有些可怕。它勒进肉里，和肉成为一体，上面刻的图案和皮肤的褶皱同化得分不出来了。如果出现不得不摘下戒指的情况，恐怕除了切掉手指没有其他办法。我不由自主想到这个场景，感到害怕。坐在梳妆台前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遇到那样的情况。

“好了，化完了。”

罗莎奶奶摘掉化妆披肩，把镜子里的我和本人来回比对着，满意地点点头。

“嗯，非常美丽。朋子，很漂亮。对米田阿婆保密哟！”

在罗莎奶奶的要求下，我把自己的名字“朋子”的汉字写法教给她。

罗莎奶奶虽然来日本五十六年了，汉字却不认识几个。至今出门口袋里还总是带着词典，一遇到不认识的汉字，就问旁边的人。年轻时，还认识不少汉字，上了岁数以后，忘得差不多了。

“朋子”——我在信纸上用钢笔写得大大的。

“啊……”

罗莎奶奶戴上了挂在胸前的老花镜，很感慨似的大声发出感叹。

“这个，是同样的汉字，两个挨在一起的。哥俩好地挨着呢，不是吗？”

“嗯，是啊。两个‘月’字。”

“这样的汉字，以前就有吗？我没见过。”

“朋友，或是伙伴的意思呀。”

“不错啊，非常好的汉字。因为没有两个月亮呀，明明没有的东西在这个字里却有两个。这说明，是非常宝贵的伙伴啊。同样大小，没有上下，横着排列。这点很好啊。是平等的，不是孤单的。和这个化妆品一样。”

罗莎奶奶指着梳妆台说道。双美人依然被花朵围绕着，两对细长的眼睛看着同一个方向。然后罗莎奶奶颤巍巍地伸手从墙上拿下一个镜框给我看。

“这个也是。我们两个人挨在一起，平等地并列着。”

那是一张很久之前的照片。穿着同样有蕾丝领子、灯笼袖连衣裙的两个少女，差不多是米娜的年纪吧，很亲密地紧挨着。就像双美人那样，就像“朋”这个字那样。

“奶奶是双胞胎吗？”

“是……”

“哪个是您？”

“这边的，鼻子和嘴唇之间比较深，耳垂圆的。”

罗莎奶奶指着左边的少女说，可是无论怎样端详，我也看不出区别来。

“这边的是姐姐，伊尔玛姐姐。”

“奶奶的姐姐现在还在德国吗？”

罗莎奶奶摇了摇头。摇头的样子很暧昧，所以起初很难判断是说姐姐在德国以外的地方，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后来看到她从兜里掏出手帕擦拭镜框上的灰尘时，我才明白原来是别的意思。

“一九一六年，我来日本的时候，在柏林车站分手的。结果真成了最后一别。”

我从罗莎奶奶手里拿过照片，放回了原来的地方，并仔细确认有没有挂歪。罗莎奶奶拿过刚才的信纸，将老花眼镜的镜架往上抬了抬，再次端详我写的字，然后在它的旁边慢慢地慢慢地，很小心地写了个“朋”字。

(1)1970年日本万国博览会开幕前，在日本展出的美国阿波罗登月时采集的石头。

九

这一天，终于迎来了中学开学典礼。那是个阴沉而寒冷的早晨。姨夫没有回来的话，只能自己一个人去学校了，我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家里也没有一个人谈论过此事。谁料想，到了这天，所有的女性立刻开始热热闹闹地做准备了。

“绝不能让朋子一个人去。”

姨妈以从未有过的坚决态度说道。

罗莎奶奶、米田阿婆、米娜三个人都聚到姨妈的衣橱前，分别挑选了一件自己最满意的衣服，轮流把衣服贴在姨妈身上比试。

“领口那儿感觉有点软塌塌的。太太是不是又瘦了呀？”

“不管怎么看，这件也太暗淡了。暗淡的心情，不好，今天是好日子啊。更明快的大花的衣服没有吗？我想把我的衣服借给你穿，可是尺寸不合适。”

“不过，太花哨的话，对孩子们影响不太好。比起穿得鲜艳来，穿出年轻更重要吧。”

由于三个人的品味不一样，为了决定穿哪件衣服去而大费周章。关键是姨妈本人也不表明自己的态度，对大家的建议只是一味地点头。

从衣橱里的色彩看来，姨妈属于不爱打扮不经常出门的人。挂在那里的衣服，都是以不起眼为主旨缝制的，虽然质地很好，但样式保守，没有个性。而且数量贫乏，从衣架缝隙间可以看到衣橱的背板。

最终，大家经过商讨，选择了藏蓝色的纺绸连衣裙，搭配貂皮披肩增添一些奢华感顺便遮掩姨妈干瘦的脖子，用蓝宝石发卡把头发束得高高的，打扮出年轻的感觉来。貂皮披肩和蓝宝石发卡都是罗莎奶奶从自己房间的地层里挖出来的。另外给姨妈涂了鲜艳的口红，又打上一层腮红也是罗莎奶奶的主意。

和姨妈比起来，作为主角的我就太朴素了。只穿了西宫的洋货店刚刚送来的制服，白色的袜子。多亏姨夫帮我量身定做校服，非常合身。由于校规禁止，所以不能系米娜和妞儿那样的绸带。只是不出所料，想尽了办法，胸罩还是不合身，老是不自然地鼓着。

“准备好了吗，朋子小姐？一定要昂首挺胸的，第一天最重要。虽说是转校生，也不必紧张。说到底，大家都是一年级学生，根本不用害怕。”

米田阿婆这样说，啪地拍了我的后背一下。我虽然不像米田阿婆担心的那样害怕什么，还是很感谢地点点头。

米娜像往常一样，骑着妞儿去上学了。我和姨妈两个人自然是徒步去中学。小学和中学所在的方向正好相反。

Y中学位于比姨妈家海拔还要高的地方。上学走的坡道陡得非同寻常，几乎等于是爬山了，从树木之间能听到高座山的流水声。姨妈和我都累得气喘吁吁，不知不觉已经略出薄汗，姨妈的漂亮披肩快要从肩膀上掉下来了。

要说最狼狈的还是我，和姨妈的披肩相反，每走一步，我的胸罩就往上边移动一点。到达校门口时，终于移到了乳头上边，它本来的作用完全落空了。

中学坐落在比我想象的还要幽静的风景之中，根本没有城市的氛围。校舍后面就是山脊，再往上去，不像有住宅的样子，只有茂盛的林木。感觉和位于田地正中央的冈山中学差别不大。

我被分到了一年级二班。看了一遍班上的女同学，并不显得我特别土气。妈妈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不过正如米田阿婆所说的，完全没有必要害怕。更差劲的是男孩子，一眼看去觉得好看的男生，很遗憾一个也没有。班主任是个大学刚毕业的教社会课程的小个子老师。

“你家在哪儿？”

典礼开始之前，邻座的女孩子问我。我说了地址。

“哦，那么就是有河马那家的附近了？”

“嗯，我就住那家。”

“啊！”

她很有兴趣地看着我，仿佛我就是那头河马似的。

“不过，姓不一样。”

那个孩子指着我的名牌说道。解释起来真麻烦呢，我心想。这时，教导主任庄严宣布典礼开始，体育馆里肃静下来。我松了口气，仍然没有忘记小声对那个女孩子说了一句：

“它不是一般的河马，是侏儒河马。偶蹄目河马科倭河马属。”

入学典礼时，姨妈表现得非常完美。她将披肩重新披在了肩膀上，左手按在披肩合拢处，蓝宝石发卡熠熠生辉，飘落在它们上面的樱花花瓣，意外地起到了点睛的作用。姨妈嘴角泛着微笑，眼睛没有一丝阴影，尽管坐在乏味的钢管椅子上，却保持着优雅的姿态。鲜艳的口红与整体十分协调，柔软质地的连衣裙裹着纤细的身条，更显魅力。

抱歉似的点烟以及低头喝威士忌酒时的那种气质，被她隐藏得无影无踪。

两个人都开学以后，米娜和我的生活变得规律了。放学回来后，吃点心，学习。到了傍晚，听玛莎库拉卡瓦的《基础英语》广播讲座，帮助米田阿婆或小林阿伯做家务：削胡萝卜皮，给妞儿送饭，都是些简单的活儿。米娜一定会帮着干的活是给烧洗澡水的煤气炉点火。我来这里之前，就已成了定例。吃完晚饭之后，我和米娜一起泡澡，然后去各自的床上睡觉。

每天有规律的生活，使我想家的念头渐渐淡薄了。大体上，早晨是我最愉快的时候。特别是晴朗的春天早晨，在透过窗帘射进来的朝阳中睁开眼睛的瞬间。昨天晚上脱在地上的拖鞋、米黄色的地板、壁纸的图案、煤油灯形状的电灯、一坐在它前面就觉得自己变聪明的结实的桌子，我喜欢躺在床上看到这些东西一点一点从昏暗之中浮现出来。

打开窗帘，会看到庭院里的绿色植物上露珠晶莹润泽，大海一望无际一直连接到远处的天空。妞儿还在假山那里做美梦吧。只有小鸟们叽叽喳喳地叫着，在水塘边喝水。从楼下传来米田阿婆准备早餐的动静。每天早晨，还会听见送长条面包的“面包房B”的送货车停在厨房门外的声音。只要听到那个声音，就仿佛闻到了刚刚烤好的面包的香味儿飘散过来。朝阳在平等地祝福着世上的人们。

然而，夜晚很危险。太阳落下去后，玄关拱门、厨房、楼梯拐角、庭院灯和房子里的所有电灯依次被点亮了，这是黑暗从脚下爬上来的时候，祝福就变成了诅咒。米娜也好，罗莎奶奶也好，都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守护着，只有我自己被丢在不该待的地方——我陷入了这种心情里。黑暗从人群中只选择了我一个，涌入我心中。

尤其是夜里的妞儿很让人头疼。夜行性的妞儿，天黑之后活动的范围比白天更加大了，它围着花坛绕圈，或是把脑袋搁在藤架下面的长椅上眺望夜景，或是卧在草坪上睡觉。也许是小林阿伯准备的食物不够吃吧，它常常把头拱进树丛里，吭哧吭哧地吃个不停。有时候还下到池塘里，静悄悄地游泳，那般肥硕的身体竟然没有发出声响。

从窗户望着这样活跃的妞儿，我不知怎么感到寂寞极了。白天看来只是滑稽可笑的动作，天一黑，立刻就增添了别的意味。妞儿一定是一边晃晃悠悠地在庭院里走来走去，一边把无法对我们表达的悲伤和着呼出的气息一起吐出来或是想要在池水里溶解掉吧。小林阿伯回家之后，它不让人察觉地、悄无声息地在夜色之中活动。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对夜里的妞儿这样担心。我越来越觉得只有我能够读懂它的内心。我和它的寂寞合在一起，塞满了在黑暗中浮现出来的妞儿深绿色的臀部。

能够安慰想家的我的最好的药就是妈妈的来信。米田阿婆一看到邮筒里有妈妈的信，就立刻大声叫我的名字。

“朋子小姐，你母亲的来信。”

听到这个声音，大家都一齐围拢过来，为我收到信而欢喜。

“好像比上次那封信厚一些吧？”

米娜的观察总是特别敏锐。

“朋子的妈妈，字写得好看。这个汉字我也认识了，两个月亮并排，朋子。”

罗莎奶奶戴上老花镜，探头看信封上的名字。

“写回信了吗？一定要让妈妈放心哦，让父母担心是最大的不孝。”

无论什么时候，米田阿婆都不忘说教。

“大家在旁边，朋子不能踏实地看信。让朋子自己看吧。”

姨妈说道。

他们为什么对别人的来信抱有如此大的兴趣，在米田阿婆说着“龙一少爷来信了”走进起居室来的时候，我才搞明白。在瑞士留学的米娜的哥哥龙一的来信，无条件地让他们感到幸福。因为它是从外面的世界，吹进山上的家里来的一阵风。罗莎奶奶一改往日，非常快速地拄着拐杖登场，姨妈立即摁灭了烟，就连在院子里干活儿的小林阿伯都立刻跑来了。由于收信人一向是罗莎奶奶，所以打开信封的特权就赋予了她。

“快点打开呀？”

等不及的米娜催促道。可是罗莎奶奶仿佛在玩味附着于信封上的一切似的，摸着信封上面的字，盯着邮戳看，亲吻黏合的封口。然后才用颤抖的手——也不用剪子，撕破了信封。我不禁担心，这样宝贵的信，撕破了不要紧吗？但是，大家好像都在一心关注里面的信，没有当回事的样子。

里面不光是写给罗莎奶奶的，还有分别写给姨妈、米娜、米田阿婆、小林阿伯的信。大家从罗莎奶奶的手里找出写给自己的信，立刻站在原地看起来。有的露出微笑，有的感慨着点头，有的说“给我写了这样的话”，开始念信。于是就像比赛一般，“给我这样写的”，“给我是……”，一个接一个地朗读起来。每个人都在沙发上找各自最喜欢坐的地方坐下，互相倾听读信。

他们是很珍重来信喜悦的人们，是互相分享看信快乐的人们。但是我注意到，龙一写来的航空信里没有一封是写给姨夫的。

十

放学回家走下最后一个坡道时，一点点从树丛间露出来的洋楼，总是让我百看不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座塔的塔尖，接着出现的便是匀称美观的屋顶轮廓。弧形瓦片的橙黄色和墙壁的奶油色，成了装点那片碧绿间隙的绝妙配色。随着坡道转弯，即使角度改变，那色彩的均衡依然如故，不会被打破。虽然只能隐约看到半圆形窗户、露台栏杆以及百叶窗，无法看到宅邸整体，但是我能感受到，那里坐落着某个庞大的东西。那里隐藏着的美轮美奂，让人不敢相信竟然有人住在里面。

当然，宅邸的内部也和外观一样富丽堂皇。我背着书包站在玄关大厅里，抬头仰望不时有微风吹过的高高的天花板，不由得陶醉其中。第一次跟随姨夫来到这里时的惊讶依然没有褪色。无论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枝形吊灯，还是描绘着优美弧线向上延伸而去的阶梯，会客室门上镶嵌着的彩绘玻璃，总是让我感到新鲜。每次站在这栋房子里，都会再一次受到震撼。

当时还是中学生的我并不知道，屋内装饰的美术品、工艺品也都是顶级货。大部分都是米娜的爷爷收藏的，而且摆放得很有节制，并不是炫耀似的一股脑地堆砌出来，而是在适合的空间里摆放最相称的物品。

十七个房间都是请专业的保洁人员打扫，但是爱干净的米田阿婆还会仔细擦拭各个角落，因此，家里处处都是光洁明亮的。假如用了什么东西后忘记收拾好，一旦被眼尖的米田阿婆发现，免不了挨一顿斥责。脏了的运动服、学校发的讲义、Fressy饮料的空瓶……所有的东西都必须立刻放回它应该在的位置。

唯一的例外就是书。米娜即使将读了一半的书倒扣在玻璃房的桌子上，米田阿姿也绝不会擅自收拾。扣着的书页里面隐藏着一个尚未看到的世界，倒扣着的书是返回那个世界继续探索的入口，所以为了不让米娜成为迷路的孩子，书不能随便触碰。米田阿婆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在芦屋的家中，无论多么昂贵的雕塑或者陶器，都不如书更受到珍重。为了方便大家马上拿到想要的书，所有的房间里都有书架，孩子也能自由取出大人的书籍来看。德语的药学专业书籍、米娜的图画书、米田阿婆的《主妇之友》副刊，都受到了一视同仁的待遇。

我冈山的家里一个书箱都没有。说到身边的出版物，也就是妈妈工作中用的时尚杂志或者西装的纸样图册之类的。所以当我第一次在图书馆之外的地方看到这么多的书时，被震撼了，同时也萌生了一个疑问——一个家庭真的需要这么多书吗？

但是，我的想法很快就发生了变化。靠着房间的墙壁上，一排排书籍直达天花板。它们并不大声宣告自己的存在，也不会卖弄自己华丽的外表，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虽然外观只是毫不起眼的方形箱子，但是从中渗透出与雕刻家、陶艺家所创造的形态之美同等的东西。被镌刻在每一页纸上的文字的含义，深邃得是这些箱子收纳不了的，它却不露声色地静静等待着某人将它开启。对它们的那份忍耐，我不禁肃然起敬。

不知道什么时候，米娜走进了房间。她紧闭双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书脊，在书架前走来走去地找着，任由裙子口袋里的火柴盒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终于找到了一本书。她踮起脚尖，用力伸着胳膊拽出那本书，毫不在意衬衣从裙子里溜了出来，然后，用纤细的胳膊紧紧地抱住书。接下来，米娜把靠垫抱在胸前，躺在沙发上。打开书之后，她便去远方游历了。

四月十七日，星期一的早上。米娜一看到放在餐桌上的报纸头版，便大声叫了出来。

“川端康成，自杀了！”

她虽然只是将报纸的标题读出来，但声音却近乎悲鸣。

“在工作室吸入煤气自杀，由于健康原因？”

米娜接着将副标题也读了出来。这次，她的语气像是在向某人提出抗议似的。

“啊，怎么会这样呢？他还得过诺贝尔奖，了不起的人……”

米田阿婆一边将黄油和果酱摆在餐桌上，一边满脸凄凉地说。

“是啊。”

姨妈把柠檬片加到红茶里，小声地说道。米娜翻开报纸，读起了报道：

“诺贝尔奖获得者，川端康成，括弧七十二岁，十六日夜，在逗子市游艇公寓四层的工作室内，口含煤气管自杀。现场未发现遗书。关于自杀原因，有关人士多表示不解。据悉，川端康成上个月刚刚接受了盲肠手术，自杀是因为健康欠佳……”

大家都坐下来认真听米娜读报道。罗莎奶奶将双手合十置于胸前，米田阿婆埋头将草莓果酱涂在法式面包上，姨妈一直搅拌着红茶。朝阳从东面的窗户斜射进来，洒在米娜的侧脸上。她毫无停顿地将这一大段难读的汉字全部正确地读了出来。

“……川端康成的遗体，于次日凌晨，被家人、用人和邻居们接回了镰仓的家中。”

米娜一读完，大家同时发出了叹息。

“你认识川端康成吗？”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不认识。”

罗莎奶奶放下双手回答道。

“我是看到大家都那么惊讶，所以……”

“不认识，一次都没见过。不过，川端不是作家吗？是写书的人。家里还有川端的书呢。虽然不认识，但有所关联吧。川端写的书就放在这儿，那本书大家都读过。所以我感觉很悲伤。”

米娜郑重地将报纸叠好，放在餐桌上。大家都低头凝视自己的餐盘片刻以示默哀，全然不顾盘中的火腿蛋已经冷了。

“口含煤气管自杀，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米娜抱着装有固体饲料球的麻袋说道。那天放学回来后，我们帮小林阿伯喂妞儿。

“这个……”

米娜时常提一些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由于我比她年龄大点儿，所以总想找到让她赞叹的绝妙答案，却总是回答不好。

“煤气管是用橡胶做的，含着肯定很不舒服。本来就不是该放进嘴里的东西，而且有怪味吧。”

我从小屋里搬出三个砖头似的四方干草块儿。妞儿早已经等不及了，在我们之间转来转去。

“还不能吃哦。”

米娜制止了将鼻子凑近干草的妞儿，用秤称出刚好2.5千克的干草量。

“怎么会死了呢？”

这次，米娜不再是抗议的口气，而像是轻柔地抚摸眼前的疑问似的。妞儿流着口水，在饲料和我们之间看来看去，等着我们发话。

“自己写的故事出版了，不但日本，全世界的书店和图书馆里都有他的书呢。在自己从未去过的某个小镇的图书馆里，自己不相识的某个人在读着自己写的书。有着如此了不起成就的人，却自杀了，到底是为什么呢？”

米娜拍了一下手。得到这个信号后，妞儿立马用鼻头把干草块儿顶散，用舌头一口一口地将干草卷进嘴里。虽然没人和它抢，但妞儿还是专心致志地狼吞虎咽着。

第二天傍晚，传来了一个让米娜更为难过的消息。那是刊登在晚报上的稍不留意就会被忽略的短篇报道——《受川端之死刺激，独居老人跟风自杀》。

当天晚饭时，我们想象着川端康成的书摆满独居老人书架的情景，就像为川端先生默哀时一样，又为老人进行了默哀。

十一

我去芦屋市立图书馆借书，就是从川端康成自杀开始的。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星期四的下午，米娜对我说。

“你能去图书馆帮我借本书吗？”

从家到位于阪神线电车打出站北面的芦屋图书馆，坐车最多也就是十分钟左右的距离，但这对于严重晕车的米娜来说，就远得难以忍受了。妞儿通过步行许可审批的只有上学这段路，所以，米娜也不能骑着妞儿去。据说以前想借书的时候，她是拜托小林阿伯去借的。

“庭院的工作已经够小林阿伯忙的了，如果让他特意去图书馆，我觉得不好意思。而且，以小林阿伯的年纪，去借《红发少女安妮》《少女波丽安娜》什么的，他会很难为情吧。当然，小林阿伯没有这样说过，不过如果朋子能去的话，就好多了。”

“当然可以啦。不过家里已经有这么多书了，还要从别的地方借吗？”

听到我这样问，米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说道：

“但是，这世上有着我们穷其一生也读不完的书啊。”

“嗯，也是。那，借什么书呢？”

“川端康成的。”

“罗莎奶奶不是说家里有吗？”

“家里的是《伊豆的舞女》《雪国》《古都》，那些都已经读完了。所以，拜托你再借点别的。”

“别的？比如呢？”

“朋子以前读过的，觉得有趣的就好。只要是朋子喜欢的，就一定没错。”

“啊？”

我一时语塞。我从来没有读过川端康成的小说。不仅如此，我都不记得自己曾经从头到尾读过任何人写的可以称为小说的书。作为一个中学生，竟然没读过一本日本首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的作品，恐怕太说不过去了。我有点焦躁。

“那就看着合适的借了。”

我只能这样搪塞过去。

在开森桥坐上巴士，从已经凋落的樱花林荫道边驶过。通过道口，然后从住宅街穿过，途中，在几个车站停靠了一下。坦诚地讲，与没读过川端康成小说的羞耻相比，被米娜拜托去图书馆的喜悦，对我来说更为重要。自从来到芦屋以后，我一直想为这家人做点什么。米娜发病的那天夜里，每个人都有重要的任务，只有我一个人什么忙都帮不上。我一直希望有一天，大家能这样想：有朋子在真是太好了。所以，替米娜去图书馆借书什么的小事一桩。

图书馆位于打出天神社的对面，是一座用石头建造的沉稳厚重的建筑。它被挺拔的树木环绕，蔓草攀缘在墙壁表面，古色古香的双开式大门上镶嵌着中国风格的装饰品。石头的沁人凉意充斥到馆内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高高书架，在过道的角落里形成暗淡的阴影。这里和我所知道的冈山小学的图书馆、儿童馆的图书角完全不同，这里的图书馆更加成熟，也更有威严。

“你好，我想做个借书卡。”

我对服务台的男人说道。

“是第一次来吗？”

和其他图书管理员不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穿制服，穿的是一件白色高领毛衣。

“是的。”

“学生证带了吗？”

“带了，给你。”

我把学校刚发的学生证递给了他。

“好的。那么，请用铅笔填一下这张表里的必填事项。”

那个人是个瘦高个儿，每次低头，长长的头发便会滑落到额头前面。他很年轻，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但工作的样子却非常老练，给人在图书馆工作了很长时间的感觉。他拿图书时动作小心而利落，嗓音沉稳，很好地融入图书馆的静寂中。

“有川端康成的书吗？”

我问。

“当然有。”

高领毛衣先生抬起头回答。

“在第八个书架的旁边设立了一个追悼角，你可以去那儿找找。不过，川端康成真是让人惋惜啊。”

“是啊。”

我们一起朝第八个书架的方向看去。

“有什么有趣的小说呢？”

“中学生就开始读川端的书了，你很不简单啊。”

高领毛衣先生露出了善良的微笑。

“哪里。”

我赶紧摇摇头，本想解释说不简单的人不是我，但不忍心践踏他的好意，便没说出实情。

“《伊豆的舞女》怎么样？”

“啊，那个已经看过了。”

“哦……”

高领毛衣先生露出发自内心佩服的神情。于是，我越发感觉不能让他失望。

“还有《雪国》和《古都》也看过……”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没有撒谎，只不过是省略了主语而已。

“太厉害了。”

仅仅读了几本书，就能够得到别人这样的赞美，令我感到困惑，我低下了头。我心里很清楚，真正应该得到赞美的是米娜。

“那么，《睡美人》看过吗？”

高领毛衣先生把手扶在服务台上，歪着头，靠近我的脸问道。

“……美人……”

这个词在我的脑中回响。仿佛眼前这个让我颇有好感的图书管理员在向自己告白，说我是个美女一样，我的心里小鹿乱撞。

“那个还没看过。”

“那就推荐你看看。我觉得这本小说和你很相配。”

确实如此，《睡美人》这个题目和米娜很相配。或许这个人已经看透一切了。他已经看出来，我不过是个跑腿儿的，想找川端康成书的真正美人正在山上的洋房里等着呢。不然的话，他应该不会给我推荐美人之类的书。这种想法一旦出现，便卷起旋涡，使我越来越心慌意乱。

“这是你的借书卡，请小心使用哦。”

高领毛衣先生把刚刚做好的卡递给了我。他好像在示范“小心使用”一词的含义一样，郑重地递给了我。我碰到他指尖时，感到了一丝凉意。“嗯，一定。”我回答道。

正如那天和穿着白色高领毛衣的青年约定的那样，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仍然珍藏着芦屋市立图书馆的借书卡。虽然卡片已经变成了茶色，边角也磨损了，但在芦屋那一年我借过的，也就是米娜读过的书的书名还记载在借书卡上。从最上面的《睡美人》依次向下，每看到一个书名，和米娜一起度过的情景便浮现在我的眼前。与那个被我偷偷起了“高领毛衣先生”这个绰号的年轻图书管理员隔着服务台的对话也会被唤醒。《亚瑟王与圆桌骑士》《罗杰·艾克罗伊德谋杀案》《游园会》《弗兰尼与佐伊》《初恋》《变身》《阿Q正传》《彗星的秘密》……虽然这些不过是书名，却像一个个印章一样，证明着我们的回忆是不变的。每次我想念米娜的时候，都会把这个借书卡拿出来看看。

米娜急不可耐地坐在玄关大厅的长椅上。

“没事儿吧？没迷路吧？怎么借书，很快就弄明白了？”米娜跑到我跟前问这问那。

“嗯，一切顺利。给你。”

我拿出《睡美人》。米娜赶紧把书贴到胸前，并向我表示了感谢，比我微不足道的辛劳强烈好几倍的感谢。和预想的一样，被她抱在胸前的那本《睡美人》和米娜十分相配。

关于高领毛衣先生的事，我暂时没有告诉她。

十二

在芦屋的家里，如果有什么东西坏了的话，在打电话给修理工之前，大家都习惯先把东西拿到姨夫的书房去。罗莎奶奶金属扣松了的珍珠项链、米田阿婆接触不良的搅拌机、米娜弹簧脱落了的自动铅笔，都被放在了书房的桌子上。不需要留便条，也不需要装到袋子里，只要把需要修理的东西轻轻放到主人不在但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桌子中央，然后走出书房就可以了。每个人好像都相信，把东西放在这里，它就会自动恢复原状似的。

从把妞儿培养成交通工具就可以看出，姨夫有着比任何出色的宝石店、电器店、文具店师傅都精巧的手艺。大部分东西他都能轻松愉快地修理好。姨夫只是稍微摆弄一下，原先怎么都不好用的东西一瞬间都恢复了原来的面目：断了的线被接上，齿轮完全啮合了，零件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问题在于，我们不知道姨夫什么时候回来。只要姨夫不回来，那些东西只能一直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但是没有人着急。即便搅拌机坏了，也不妨碍米田阿婆准备饭菜。大家都漫不经心的，坏了的物品也耐心地在桌子上等待着。

书房位于楼上二层的正面，所以清洁工来打扫的时候，就能从开着的房门看到里面的样子。每当这时，我总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出神地看着采光很好的窗边那张沉甸甸的红木桌子，那上面的损坏物品在一天天增多着。

姨夫回来的那天是四月二十九日，黄金周第一天的傍晚。好像谁都没有预料到似的，清脆的门铃声响起来姨夫出现在起居室的瞬间，每个人都发出不尽相同的惊讶声音。

和往常一样，姨夫从衬衫衣领到袖扣都一丝不苟，穿着十分讲究，露出了他那迷人的优雅微笑。虽说是节假日，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一如平日。而姨夫就像在这一如平日的悠闲生活中，突然飞来的一颗流星一样。

“小姐们，你们好吗？”

姨夫分别给罗莎奶奶、米田阿婆、米娜还有我一个见面吻。只有我一个人表情十分僵硬不自然，感觉很害羞，因为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脸贴脸的西式问候。米娜立刻占领了姨夫旁边的位置，喋喋不休地说起了学校里和家里发生的琐事。这时，在二楼上的姨妈才走下来。最关键的两个人，最应该亲吻的两个人，也许是不想打断说得正起劲儿的米娜，只是互相目光交汇，彼此给对方递了个眼神。

我心想，啊，这回就不用担心书房桌子上要修理的东西放不下了。

姨夫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了两个六甲山饭店的厨师和三个服务生。

他们对罗莎奶奶致以无比恭敬的问候。

“好久不见，老夫人。看到您身体这么硬朗，非常高兴。”

“今天，我们来为您制作一九五六年庆祝前总经理和老夫人结婚四十周年时，在我们饭店举办宴会时的菜单。”

“啊，那是老伴去世两年前的事情了。那么久以前的菜单，谁还记得呀？”

“不会的，老夫人。我们记得清清楚楚的。”

厨师和服务生再一次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自六甲山饭店开业以来，这一家人便是那里的常客。尤其是爷爷在世的时候，避暑、舞会、接待客户、家人各种喜庆事等等，都常常在这个饭店举办。但是，爷爷去世后，罗莎奶奶的脚不好了，据说就很少再去。

虽然我不能准确地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会发生某种令人眩晕的事情的预感强烈得呼之欲出。

“哎，饭店的人为什么会来呢？”

我问米娜。

“因为奶奶很喜欢吃六甲山饭店的西餐，他们有时候会出差到这里来。”

“特地来的？”

“嗯。”

“只为了给我们做西餐？”

“是啊。”

米娜回答得很干脆。

我和米娜的兴奋点依旧不一样。她一眼也不看饭店来的人，只是依旧一个劲儿地缠着姨夫。

“去看看妞儿嘛。它最近好像胖了，饲料都换成低脂类的了。”

说着便拉着姨夫从阳台跑到院子里去了。

我小心着不打扰厨师们，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溜达，观察他们干活儿的样子。他们都默默地干着活儿。对这个家里的布局，他们了如指掌，哪个抽屉里有什么东西，全都很有数，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他们给餐桌铺上洁白的桌布，摆上花朵，给烛台插上蜡烛。他们把肉块儿切碎，往锅里加入调味品来回翻炒，用小拇指尝酱汁咸淡。

和我一样静不下心来的还有米田阿婆。

虽然她已经提前被姨夫告知“米田阿婆今天什么都不用做”，但也许是长久以来养成了习惯，她总是下意识地叠叠餐巾啦，摆摆餐具啦。每当这时，服务生便会制止她，说“不用麻烦您，我们来做”。所以，米田阿婆只能在旁边干看着。

一经他们的手，司空见惯的东西全都变了模样。不锈钢水槽和大理石烹饪台上都被擦洗得光彩夺目，就连米田阿婆平时用的勺子也变成了能发挥神秘作用的工具。

“请问，这个是什么？”

我没有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向服务生询问起来。

“这是餐巾环，上面刻着每一位的名字。”

“是专门为今天刻的吗？”

“不是，我们饭店里保存着刻有老顾客名字的餐巾环。”

那是银制的、虽然不大却很有分量的圆环，上面确实刻着大家的名字和饭店的标志。

“Rosa”“Toshi”“Ken Erich”“Hiromi”“Mina”。⁽¹⁾此时我第一次知道米田阿婆的名字叫阿寿。罗莎奶奶和米田阿婆的餐巾环沉稳素净，而米娜的则是亮闪闪的。服务生将餐巾叠成蝴蝶状，在中间套了个环，一组一组地摆到桌子上。

“不必担心。”

一直表情严肃、全神贯注于工作的一个服务生，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眨了下眼睛。

“小姐的也准备好了。”

我的是个比其他人的都新的、没有一点划痕的餐巾环，上面刻着“Tomoko”，轻轻一摸，指尖仿佛还会沾上刻字时留下的银粉。

“总经理提前吩咐我们了。”

服务生格外仔细地将我的餐巾叠成了蝴蝶状。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落山，外面暗了下来。餐桌上摆着好多把刀叉、大大小小的空盘子、各种形状的玻璃杯，这些东西都毫无间隙地摆放在白桌布上。我们每个人都精心打扮，梳理了头发，挺直腰背坐在椅子上。就连米田阿婆，今天都穿上了之前从没有见她穿过的淡蓝色真丝连衣裙。姨夫也坐在了那个平日里一直空着的最里边的座位上。通往厨房的门关着，我们看不到厨师的身影，但是热乎乎的菜香味仍然飘散在房间里。三个服务生并排站在饭厅一角，只等时间一到，便立刻出动。

姨夫关上灯，服务生刚准备划火柴就被姨夫制止住了。他说：“等一下，请不要点。我们家划火柴的活儿，是米娜的。没有人能够像她那样划出美丽明亮的火苗来。”

(1)分别是罗莎奶奶、米田阿婆、姨夫、姨妈和米娜日文名字的罗马字拼音。

十三

如果要用一句话形容米娜这个孩子的话，应该有很多说法吧。例如，患有哮喘病的少女，喜欢看书的少女，骑着侏儒河马的少女等等。但是，若想证明米娜与别人都不一样的独一无二性，就必须将她描述成：能够用火柴划出美丽火苗的少女。

我不知道是什么契机让米娜变得如此痴迷于火柴盒，也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没有以危险为理由制止她。反正自从我来到芦屋的家中，米娜的裙子口袋里必定随时装着火柴盒，无论是点燃烧洗澡水的煤气炉、光照浴室的灯，抑或是点燃停电的夜晚、特别晚宴时的蜡烛，都一定是由米娜完成的。

在遇见米娜之前，对我来说，火柴只是火柴，没有任何其他意义。但是，每当看到米娜拿出火柴盒的时候，我才知道划火柴可以是无言的仪式，也可以是虔诚的祷告。

米娜将火柴盒的内盒推出来，捏着火柴杆，抽出一根火柴。接着，她一边把内盒推回去，一边用指尖巧妙地调整好角度，将红褐色的圆头儿贴在粗糙的侧面。所有的动作都平静而松弛地推进着，没有花费多余的力气。米娜紧闭双唇，垂下眼睛。似乎只有支撑着火柴杆的三根手指紧绷神经，预示着即将进入下一步动作。

米娜屏住呼吸，指尖一翻。只听嚓的一声掠过耳畔，那声音尖锐得让我怀疑，如此柔弱的少女的身体里何以潜藏着这般的敏捷。此时，只见蜡烛已经被点燃了，充斥房间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了。

我不知不觉看得入了神。这是我第一次发现，火柴的火苗竟然可以如此通透。如果不是残留着少许红磷的气味，我甚至产生了错觉，认为是米娜使用魔法从什么地方送来了光明，之所以那样通透是因为那是用她的食指点燃的。

那个夜晚也是如此，姨夫带着六甲山饭店的人回来的那个晚宴。在场的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六根蜡烛被米娜的手一一点燃。她也深知自己被大家注视着，优雅地完成了自己责无旁贷的任务。

米娜手里拿着的火柴熄灭时，即所有的蜡烛被点燃之时，餐厅好像真的被施了魔法一样。

“开始吧！”

姨夫声音洪亮地发了话，同时展开了餐巾。摇曳的火苗使餐具的光泽和大家的眼眸都变得柔和起来。服务生们悄无声息地在厨房和餐厅之间穿梭，在我们身后侍候着，无须吩咐，就把我们想吃的菜肴和美味的菜肴一道一道摆在了我们面前。服务生起开红酒和Fressy饮料的塞子，然后把金鱼缸形状的陶器里的蘑菇汤盛到每个人的碗里，并在蘑菇汤里撒上少许面包丁。

大家交谈甚欢。过去的事、值得自豪的事、笑话、糗事、国外见闻、妞儿的事、学习的事，什么都聊。姨夫给我们讲了坐飞机去纽约出差时，坐在他旁边的怪老头的趣闻，把我们都逗笑了。老人的故事太有趣了，所以我都没空去想那个问题。其实我想知道，是因为那次出差所以不在家吗，还是另有什么原因呢？罗莎奶奶的胃口空前好，姨妈一直在笑，所以没得空像平日那样喝很多酒。每次上菜的时候，米田阿婆都会对着盘子双手合十，米娜不停嘴地在说着“爸爸，我跟你说，爸爸……”。

起初，我很担心弄错刀叉的顺序或是使用的方法有问题等等，但是渐渐被桌上摆的自己从来没有吃过的，甚至不敢想象的珍贵菜肴迷住，顾不上什么餐桌礼仪了。最让我惊讶的是，看到服务生端出的用巨大的碗状铜盖子盖着的肉食主菜的时候。那东西像极了光照浴室里的那个旋转灯的灯伞。服务生们互相递了个眼神，一齐掀盖子，每个人掀起两个盖子，并夸张地将盖子举得高高的。我不知道这盖子的作用是什么，是为了给菜保温，还是为了到吃的时候才掀开，给大家一个惊喜？但不管怎么说，这道“红酒松露煨羔羊”非常好吃，好吃到不禁让人怀疑世间竟有如此美味。

吃完甜点野莓果冻冷糕后（姨夫把自己的分成两份，分别给了我和米娜），罗莎奶奶和米田阿婆为大家唱起了歌，米娜弹着钢琴伴奏。

她们并肩站着，身体几乎挨在一起，向大家鞠了个躬。然后，好像在平静心绪似的盯着地面，等待着前奏。

不知她们是什么时候、在哪儿排练的，从第一个音开始，两位老奶奶的声音就毫不走调地默契配合，融为一体。我万万没有想到，她们唱歌这么好听。她们演唱了《海滨之歌》《沙屋的小人》《流浪之民》《荒城之月》。有德国的歌曲，也有日本的歌曲。米田阿婆优雅地打着节拍，丝毫看不出她平时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干活时的匆忙。罗莎奶奶歌声洪亮，根本不像是个拄着拐杖、腿脚不灵活的老妇人。两个人通过偶然的目光对视或者肩头传递的体温互相交流情感。虽然外观相反，声音却是一个。

我心里想，她们两个人就像是双胞胎。这使我联想起了在摆满双美人系列化妆品的房间里，罗莎奶奶给我看她和伊尔玛姐姐旧照时的情景。我想，能合唱得如此完美，她们两个人一定是双胞胎。

唱完最后一支歌曲后，大家报以热烈的掌声。就连此前一直待在厨房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厨师和专心为我们服务的服务生都使劲鼓起掌来，朝我眨眼的那个服务生尤其用力地鼓掌。我偶尔朝窗户一看，发现妞儿站在露台上。它把鼻尖贴在玻璃上，瞧着我们。在这期间，蜡烛一直摇曳着。

那天半夜我去上厕所的时候，发现有光亮从书房透出来。楼下一片漆黑，那般热闹的晚餐已然没有了一点痕迹，除了从书房门缝里露到走廊上的一道光线外，整个房子里感觉不到任何动静。

“啊，朋子，睡不着吗？”

姨夫很快发现了我。

“我去洗手间，好像清凉饮料喝多了。”

我走了两三步，进了书房。姨夫穿着宽松的睡袍，坐在桌前，在忙着什么。我马上明白了，他是在修理损坏的物品。

“谢谢您今晚的款待。”

“你喜欢吃吗？”

“当然喜欢了。看什么都特别吃惊，眼花缭乱的。”

桌子上摆着拆开了底座儿的搅拌机、各种零件以及工具箱。姨夫手里拿着螺丝刀，正在查看底座内部。

“奶奶和米田阿婆的歌唱得真好听。”

“是吧？我也是她们二重唱的粉丝呢。”

姨夫的目光没有从搅拌机上移开，但也没有让我觉得自己在那里打扰了他。

“啊，这根线烧断了。”

“能修好吗？”

“嗯……恐怕够呛。”

无论在哪里做什么事情，姨夫都是那么潇洒，就连随意系着的睡袍带子都那么好看。

“项链和铅笔呢？”

“那些好办，不过，搅拌机稍微有点费劲。”

听他的口气，好像很享受这种麻烦。

“姨妈呢？”

“已经睡了。”

卧室就在隔壁的东边房间。从阳台望去，只看到卧室一片漆黑。

“我一直担心，桌子上放不下需要修理的东西呢。”

“不会的。东西不是经常坏，而且，桌子也够大。”

我注意到书房的沙发上铺着床单，还有毛毯和枕头。

原来姨夫不在卧室睡觉，而是一个人睡在这里。

“搅拌机修好了的话，米田阿婆一定很高兴。”

我尽量不看沙发说道。

“明天，它就能重新干活了。”

“晚安。”

我关上书房的门。

“晚安。”

背后传来姨夫的声音。

十四

米娜真正对我敞开心扉，应该是从给我看“火柴盒之盒”开始的。当然，以前我们关系也很好，但是我感觉在不断变得亲密的过程中，是“火柴盒之盒”给我打开了最后一扇门。

在所有的家人朋友之中，只有我知道这个秘密。在那个偌大的芦屋的家里，藏着很多小盒子这件事，只有我和米娜两个人知道。

“哎，你想看吗？”

我们在米娜房间一起编织东西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手里的活儿问我。

“你要愿意的话。”

米娜不像平时那般自信满满、说话干脆，显得顾虑重重。她开始慢慢地把床向墙边推去。床看起来很重，于是，我也帮着推。不一会儿，床下出现了无数个盒子。

盒子都很小，可以放在双手上。外观、形状、材质各不相同，摞在一起，几乎占满了床下的空间。此前，我根本没有想到，在我们时常一起坐着、躺着的床铺下面藏着这些东西。看样子，床被移动过很多次，地板上都留有划痕了。

肥皂、成套信笺、创可贴、香水、巧克力、手帕、纽扣……这些盒子的前住户也是丰富多彩。因用途不同，盒子的形状也自然各不相同。有的盒子，一看就知道装过高级的外国货，也有的盒子很粗糙，留着也没什么用的感觉。不过，无一例外全都是盒子。

米娜不安地观察着我的反应。我应该怎样夸赞为好呢？是称赞盒子的数量呢，还是丰富的种类呢，还是堆积起来的整体形状呢，我无法判断。这比我第一次见到妞儿的时候，还要难得多。

“你可以随便打开一个看看。”

米娜对我说道。听她的语气，仿佛只有我一个人才获得了特殊的许可，我立刻明白，这些都不是空盒子。

我拿起了一个离我最近的红色花纹的盒子。原来大概装的是糖果什么的，盒子中间粘着一个小贝壳，我捏着贝壳打开了盒子。

然而盒子里没有任何可以让人联想到糖果的东西。没有包糖果的蜡纸，或是介绍点心由来的便签，糖果的甜香等等。盒子底部只放着一个火柴盒，就是米娜时常带在身上的那种普通火柴盒。

“你再仔细看一看。”

我们两个一起往盒子里面望去，米娜的脸贴得极近，我感觉得到有股风吹过她的喉咙。

火柴盒被粘在了盒子底部。里面好像还有火柴，摇起来哗啦哗啦作响。但是盒子里面一片寂静，无论是打开盒盖子往里面窥视，还是摇动盒子都不会被打破的犹如深海一般的静谧。

我想起以前同年级的男生曾经给我看过他的昆虫标本。有金龟子、蚱蝉、天牛等等，被注射了防腐剂后，用大头针钉在糖果盒子里。那个昆虫标本盒子也是寂静的。一摇晃盒子，掉了的翅膀或触须也会沙沙作响，不过它们并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只是一动不动地待着。火柴盒看起来也和那些昆虫标本一样。

很快，我便发现了盒子内侧写着什么字。一开始，我以为里面也都是和外侧一样的图案，但是很快看出那是文字，不是花纹。从盖子里面到盒子侧面再到盒子底部，全都密密麻麻地被米娜书写着火柴盒的故事。

“这些盒子里都装着火柴盒吗？”

“嗯。”

“是因为这样放着不会受潮吗？”

“不是，我没考虑过受潮的事。”

“是为了不被米田阿婆发现吗？”

“每个人都知道我喜欢火柴，没必要隐瞒。不说那个了，你先看看这个，是不是很漂亮？”

我的问题好像都没问到点子上，米娜迫不及待地指着放在糖果盒里的火柴盒问我。

这个火柴盒看起来不像是新的，边角有磨损，侧边的红磷条也有划过的痕迹，但是，黄色的商标却色泽鲜艳。商标上印着一只骑在跷跷板上的大象。那是一只漂亮的大象，象牙刺向天空。背景是一片草原，跷跷板被喷上了孩子们喜欢的红色油漆，坐在跷跷板上的孩子们都高兴地摇晃着双腿。当然，大象在下面，孩子们在上面。大象用鼻子卷着一个孩子，把他举向天空。那个孩子就像是受到观众欢呼喝彩的歌剧演员一样，满脸得意地张开双手。卷起孩子的象鼻上，稀稀疏疏地长着几撮儿干巴巴的毛。大象的牙下颚和腹部很松弛，这或许是一头老象。它的头上印着“SAFETY MATCH”的字样。

“是跷跷板大象。”

米娜说道。

“这是一只迷上了跷跷板的大象。”

米娜给我读起了写在糖果盒里的关于大象的故事。

大象时常羡慕地看着在草原上玩跷跷板的孩子们。它痴迷于那简单却富有刺激性的一上一下，以及反复发出的不可思议的“扑通、啪叽”声。要是能够如此快速地上上下下，该是多么棒的体验啊。刚刚升到了空中，又落回到地面，接着又被举上了天空。耳朵一定会被风扇得轻快地啪哒啪哒响吧。

有一天，大象鼓起勇气，问孩子们能不能带它一起玩。草原的孩子们都很友善，马上就答应了。

大象满怀期待地上了跷跷板，四只脚站在红色板子上，虽说比想象的要狭窄，但它并不在意。

大象期待着听到“扑通、啪叽”的声音，也期待着冲上天空。它屏住呼吸，耷拉着鼻子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坐在大象对面的孩子们露出很抱歉的、很不好意思的、难以形容的表情。有的孩子拼命地向下压着屁股，试图能够翘起一点，但也只是杯水车薪。大象依旧待在地面上，孩子们悬在半空中，无论等多久都是一样。

大象感到悲伤。自从自己上来以后，跷跷板就像被冻住了似的一动也不动，它明白了一定是自己的原因。实际上，就是它的原因。低下头看到陷到土里的红色跷跷板，大象心里满是悲伤。

不一会儿，在秋千、沙坑、单杠那边玩耍的孩子们都聚拢到了跷跷板周围。大象用它引以为傲的鼻子将孩子们卷起来，放到跷跷板上。孩子们都欢呼起来。由于太兴奋，他们又是摆造型，又是做鬼脸。毕竟被大象鼻子举起来的机会，是很难遇到的。

一个接一个地，跷跷板上的孩子的数量不断增加。跷跷板依旧没有被翘动的迹象。挤作一团的孩子们尽可能紧紧地贴在一起，小心注意着不被挤掉下去，他们紧紧抓着彼此的衣角。在这期间，不断有孩子们被陆续放到跷跷板上。

他们逐渐变得不安起来，没有人欢呼或者做鬼脸了。他们感到天空就在自己头顶上，但地面却离自己十分遥远。为了抓住躲在树荫下的孩子们，大象伸长鼻子，露出牙齿，牙齿闪着白光。

孩子们摇晃着双腿，想要下来。此刻能自由晃动的也只有悬在半空中的双腿了。跷跷板上挤满了孩子，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但是大象并没有放弃，在听到“扑通、啪叽”的声音之前，它不断地卷起孩子。

如果在某个地方看到红色的跷跷板，请不要轻易靠近。尤其要小心那些年头较长，一侧陷到地里，没有翘动迹象的跷跷板。那头大象踩在上面，对面是挤作一团的孩子们。他们悬在半空中，再也回不到地面上了。

“讲完了。”

米娜说着，捏着贝壳，合上了糖果盒。跷跷板大象的火柴盒再次回到黑暗之中。

十五

米娜这么喜欢收集火柴盒，并非因为喜欢点火。点火比其他人都漂亮是因为火柴盒总是放在手边的结果，并不是原本的目的。其实她爱上的是火柴盒上面画的画儿。

那不过是不知能否称之为画儿的小小一幅图案，或许可以说，正因为这个缘故才非常适合她。七岁孩子的小手拿着都松快的火柴盒，既不重也不贵，想看的时候随时可以看。

从跷跷板大象的故事可知，虽然只是个火柴盒商标，上面画的风景却是随心所欲的。青蛙演奏尤克里里琴，鸭嘴兽喝下铁锤子，小鸡吸烟斗，还有邮递员乘坐贝壳航海，乌龟和福助⁽¹⁾表演踩球，圣诞老人沐浴清泉。素描草图或远近法通通不需要，当然也不存在合不合理一说。这些东西被朴素的线条和色彩印刷在四方形的空间里，仅此而已。

米娜把火柴盒拿在手里，品味着它的小巧，欣赏了侧面磷片粗糙的触感和火柴棍们碰撞的声音、磷火可爱的小圆头，然后挖掘出商标风景里隐藏的故事。就连画出商标画的本人，或是无数使用了火柴盒的人，都没有注意到那些画儿里面隐藏着什么。没有人发现在摇曳的火苗对面，被跷跷板大象卷起来的孩子们在哭泣……

不留意的话，用完之后会立刻被扔掉、踩瘪、最后被火柴烧掉的火柴盒，仿佛为了保护它们的秘密一般，米娜制作了装火柴盒的盒子，并在盒子里面写上故事。演奏尤克里里琴的青蛙有着与其相吻合的词语，沐浴清泉的圣诞老人有着与其相吻合的词语，米娜给他们建造了那个安居的场所。

只要我想看，无论何时，无论哪个盒子，米娜都很痛快地同意我打开看。我们一起窥探盒子里面，有时候她一直静静地等我默读完故事，有时候她自己给我朗读。盒子里面贴着白纸，从盖子里面到盒子侧面直到盒子底部，全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米娜的小字。四角的接缝不够严实，因糨糊块儿而出现了鼓包，她都不在乎，只是不断地写着火柴盒的故事。

那些词语连接起来的句子，原本只是一个个单词的聚集，可是一旦组成一篇故事，却变成了舒服的靠垫或是鸟窝那样的东西，包裹着守护着火柴盒，成为它们的床铺。

制作盒子期间，对于米娜来说，恐怕是她唯一出远门的时候。不用再担心低气压、汽油味或坡道，草原也好，大海也罢，她想去哪儿就能够去哪儿。当然，会带着妞儿一起去。她们在小盒子的世界里行进着。

姨夫一回来，客人也增多了，家里变得热闹起来。几乎都是姨夫生意上的客人，他在书房里接待客人。一起吃晚饭的人、带着土仪来的人、夫妻、外国人，各种各样的人。米田阿婆一下子忙碌起来，毫无差池地全都安排得十分妥帖。除了客人外，为了给罗莎奶奶做衣服，从元町的洋货店来了裁缝；想要购买二楼拐弯处挂的油画的画商来了。罗莎奶奶定做了三件夏天穿的长裙；画商遭到了拒绝，遗憾地走了。

那天的来访者，是为了给妞儿检查身体从天王寺动物园请来的兽医。

“哎呀，妞儿，你好吗？好久没来看你，对不起啊。”

好像不这样就无法表达热情似的，兽医用两臂抱住了妞儿的头。

“太好了，妞儿，终于又见到了苦苦思念的情人。”

“嚯，看你高兴得耳朵都在颤抖呢，妞儿。”

姨夫和小林阿伯你一句我一句地拿妞儿打趣。据说妞儿从利比里亚来到Fressy动物园时，这位兽医就是它的主治医。但是，从坐在假山上看热闹的我和米娜看来，妞儿的耳朵好像只是由于厌烦才颤抖的。

矮个子的驼背兽医，穿着满是污渍的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光秃秃的脑袋和妞儿的屁股恰好凑成圆乎乎的一对，在太阳光下互相辉映。

检查很快开始了。在小林阿伯抚摸着妞儿的鼻头，转移妞儿的注意力时，兽医用卷尺测量了各个部位，姨夫把数值一一记录在夹子里的资料上。60.5cm、18.3cm、1.72m、4.8cm。兽医一会儿蹲在妞儿的脚边，一会儿踮起脚尖把胳膊伸到妞儿的背上，说出测量数字，就像裁缝测量罗莎奶奶的肩宽和腰围时一样。姨夫就像确认安全的列车长似的，一一复述数字之后，用圆珠笔记下来。测量部位也包括和健康无关的地方（比如尾巴的长度或鼻孔的间隔等），但是无论什么数值，他们都不放过。

下面是测量体温。兽医拉起尾巴，把体温计一下子塞进了屁股上的窟窿眼里。

“好恶心。”

我不由得出声。

“最准确的测量体温的部位就是肛门哦。”

米娜不以为然地说。

“不疼吗？”

“你看它像疼的样子吗？”

的确，妞儿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下半身在进行着什么，只是厌烦地眨着眼睛，轰赶着飞过来的苍蝇。

测量之后，该听心脏了。兽医趴在地上，顾不上妞儿的口水掉在自己的后背上，从它的两条前腿之间伸进听诊器贴在胸口上。为了不妨碍听心音，我们都不说话。但是，妞儿却好像厌烦了一直老老实实待着不动，开始躁动起来。

“小林阿伯，稍微按着点妞儿的腰。”

趴在地上的兽医说道。

“哪儿是它的腰？”

小林阿伯问。

“大概是这一带吧。”

姨夫指着前后一般粗的臃肿身体中差不多算是腰部的地方说道。小林阿伯和他分别站在妞儿两侧，帮着摁住妞儿的腰。

“凡是生物，腰部都是最要紧的部位。只要抓住了腰部，就不会太折腾了。”

兽医向上翻着眼睛，慢慢移动着听诊器，仿佛在倾听从遥远地方传来的重要信号似的，绷紧耳部神经全神贯注地捕捉着。

不知妞儿的心脏跳动是什么样的声音。大概是很有力的怦怦跳动声吧，就像坚强地承受总是发出呼哧呼哧杂音的米娜的心脏那样，我在假山上面这么想着。这里虽然不是很高，却刮着舒服的风，可以俯瞰整个庭院。我看见罗莎奶奶躺在露台的躺椅上打盹。

“妞儿换算成人的话，几岁了？”

兽医摘下听诊器，开始弯曲妞儿的腿，捏捏脖子周围的脂肪。我向他问道。

“小姐，妞儿和人不一样。这个问题不成立呀。”

兽医一边检查一边回答。“因为妞儿是按照妞儿自己的时间活着的。”我和米娜都点了点头。

“好了。我现在要去墓地看看，失陪了。”

结束了检查，确认妞儿除了有点胖之外没有其他毛病后，兽医说道。

“墓地，是什么？”

我问米娜。

“是Fressy动物园的墓地。就是那边。”

以前我没有注意过那里。在庭院最东头的工具小屋后面，有一个高高的土堆，四周被大小不一的石头围着。山桃树漏下来的婆娑光影在土堆上面摇晃着。只有一块刻着“Fressy动物园的朋友们在这里安息”的木牌子，标志着这里就是墓地。

兽医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放在墓碑前面，两手合掌祭拜。姨夫、小林阿伯、米娜也跟他一样。我也赶紧学着他们的样子合掌祭拜。不知什么时候跟来的，妞儿从后面插进来，一口把苹果给吞了，发出咔嚓咔嚓香甜的咀嚼声音。这期间，兽医一直闭着眼睛祈祷，脖子上垂下来的听诊器随风晃动。

(1)福助，大头小矮人。

十六

“第一个被埋在这里的，是台湾猕猴三郎。”

米娜这样说道，抚摸着长了青苔的墓地。姨夫开车送兽医回去，小林阿伯拉着妞儿去池塘之后，我们两个留在了这里。这里绿荫格外浓郁，明明好久没有下雨了，地面却是阴湿的。从重叠的树枝间隙，可以窥见自然生长枝繁叶茂的斜坡和远处人家的屋顶。

“好像是Fressy动物园关闭前不久，昭和十五年（1940）的时候，我出生很久以前的事。”

“因为得病？”

“不是，是事故。”

一边扒拉开妞儿吃了一地的苹果皮，米娜一边说道。

“到这边来。”

我们拉着手，从工具小屋后面沿着东边的石墙走去。

“你看，这里。”

我低头朝米娜指着的脚下看去，完全生锈的茶色铁轨和腐朽得看不出原形的枕木样东西，在杂草中隐约可见。

“Fressy动物园开门的时候，院子里还跑小火车呢。现在的便门曾经是动物园的入口，从那里乘坐小火车，一直往前去，到了拐角往右拐，穿过假山后面，最后到达妞儿所在的池塘，可以享受到这样愉快的小旅途。当然了，列车长是三郎。它在最前头的座位上拉响发车的钟声。头上戴着有帽檐的帽子，帽子上有星形徽章，那是Fressy饮料的商标。”

果然看见断断续续的轨道一直延续到便门口。在便门旁边有个破旧的四方形小房子，以前我以为只是放杂物的地方，现在重新仔细观察，被削成半圆形的窗户残留着曾经是售票处的影子。窗户的上方，有一块地方喷漆的颜色很暗，留着钉子眼儿——估计是曾经挂着“欢迎来到Fre Gssy动物园”或是“门票：大人五日元，儿童免费（含小火车乘车票）”的牌子。

“小火车是仅次于妞儿最受欢迎的项目。三郎当啷当啷地一敲钟，小火车哐当一声发动时，孩子们简直高兴坏了。其实速度慢得和快走差不多，孩子们却仿佛在天上飞一样兴奋。大家都想摸摸三郎，大人们都说：真没见过这么聪明的猴子啊。小火车驶出后不久往右拐去，渐渐能看到池塘边的妞儿后，大家情绪越来越高涨，发出了欢呼声。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妞儿看。不过，无论客人们多么兴奋，三郎都是非常冷静的。眼睛直视前方，确认快到终点时，再次拉绳敲钟。小火车刚一停下，人们便一齐跑向妞儿，没有人再回头看三郎了。”

“是嘛，看来还是河马比猴子更稀罕啊。”

“不过，三郎并不闹别扭什么的。它喜欢小火车，而且和妞儿是特别要好的朋友。它很清楚自己在Fressy动物园必须完成的任务，是个很有责任感的猴子。”

我们分开脚下的杂草，从售票处开始沿着轨道往前走。以轨道的标准而言实在是太窄太不安全，一半埋在土里，让孩子们疯狂的辉煌时代已经毫无踪影了。

“那天就像今天一样天气晴朗，是一个初夏的星期日。”

米娜继续说下去。

“那天小火车也是满载乘客。吃糖球的孩子，拿着气球的孩子，背着婴儿的妈妈，所有人都兴高采烈的。三郎帽子上的徽章，在阳光辉映下分外耀眼，它拉响了出发的响亮钟声。可是，出发后没有多久，三郎就发现了异常。感觉轨道的震动和吹到脸上的风与平时不一样。对，铁轨坏了。这里是向南倾斜下去的，所以如果刹车不灵的话，速度就会越来越快。客人们都没有意识到有问题，反而喜欢开得快的感觉，更高兴了。当然车上还有一个司机，这个司机不是猴子，是临时雇来的青年人。他拼命拉制动闸，可是小火车丝毫没有减速。这样下去，就会狠狠地撞到拐角的山桃树上的。临时雇来的青年人跳下车，打算用自己的身体阻止小火车，就在这时，有人比他早一步采取了行动。它就是列车长三郎。”

“后来，怎么样了？”

我紧了紧握着米娜的手。她的手就像果冻那样柔软，仿佛稍微用点力就会融化似的。

“三郎躺在了车轮和铁轨之间。小火车从三郎的肋骨和内脏上碾了过去，这个摩擦力使小火车停下来了。就在这里，现在成为墓地的山桃树下面。”

太阳开始西斜了。但是覆盖庭院南边的草坪还没有失去光辉，花坛的蔷薇藤架下面的长椅和两座高塔的尖端都充分沐浴在夕阳之下。只有延伸到我们脚边的轨道沉入荫翳的深处。

罗莎奶奶仍然一动不动地躺在露台的躺椅上，看样子还没有睡醒。刚才被小林阿伯带回去的妞儿，不知是回自己的窝了，还是潜入池子里了，看不到它的身影。

“只有它的帽子毫发无损。三郎最喜欢的列车长的帽子从它的头上掉下来，在地上骨碌碌滚着。爸爸那时候十二岁，抱着三郎哭了三天。那个帽子现在和三郎埋在一起了。”

我们一直握着对方的手，感觉这样可以更好地分享对台湾猕猴三郎的尊敬之意。微风吹来，米娜的头发飘动着，散发出甜香。那是清凉饮料、奶松饼、糖浆味儿的哮喘药混合起来的气味。

“不光是爸爸，大家都以各自的方式伤心呢。山羊没有了奶水，孔雀不开屏了，大蜥蜴早早冬眠了似的一动不动的。还有妞儿，那样能吃的家伙，三天没有吃东西。爷爷在这里建了个墓地。或许可以说，自从三郎死后，Fressy动物园就一蹶不振了。因为事故之后，小火车就废止了，不久动物园也结束了它不到两年的短暂生涯。”

米娜讲完后，池水出现涟漪，妞儿浮上来了。它把前腿搭在池边，慢腾腾地从水里出来，使劲一摇头，把水滴摇落。

“米娜，米娜。”

远远听到有人在喊。回头一看，姨妈斜穿庭院跑过来，手里拿着外套。

“你们原来在这儿呀，找了半天。”

姨妈气喘吁吁的。

“有事吗？”

“起风了，穿上这个吧。”

“不用这么急着送来，没事的。”

“去光照浴室暖和暖和比较好吧。”

姨妈根本没留意这里有动物们的墓地，搂着米娜给她穿上了外套。

“嗯。”

米娜默默地顺从了。

“好了，朋子也一起回屋里吧。”

我低着头，再次朝三郎的帽子滚落的地方看了片刻。

第二天米娜犯了病，一个星期没有去上学。

老师公布了上中学后第一个期中考试的复习范围，我努力复习功课。

雨接连下了好几天。

背诵英语单词和社会年号的时候，我偶尔往窗外一看，米娜对我说过的各种各样的动物仿佛出现在雨帘那边。登上跷跷板的大象、展翅开屏的孔雀、敲响小火车钟声的台湾猕猴三郎，都以湿润的轮廓呈现出来又消失不见了。不过，真的在那里的只有妞儿。

隔着墙壁，不时听到米娜的咳嗽声。

期中考试结束那天晚上，姨夫又出门去了哪里，没有再回来。搅拌机在厨房，珍珠项链在罗莎奶奶的脖子上，自动铅笔在米娜的铅笔盒里，书房的桌子上又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了。

十七

“《睡美人》，觉得怎么样啊？”

高领毛衣先生看到了我，立刻向我问道。自从办理借书卡借了《睡美人》之后，我几乎每个星期六下午都来芦屋市立图书馆，但是不凑巧，一次也没有见到高领毛衣先生。那天看到他在柜台里，想等着他发现我，便装作若无其事地在他前面来回走动。

“很好，是一本非常有趣的小说。”

一旦事情按照预想的发展，自己反而慌了神，我小声回答。已经六月份了，他虽然没有穿高领毛衣，但拿书的动作和被吸入高高天花板的声音都没有变化。

“是吗，太好了。我还担心会不会你本来不想看，是我非要推荐给你呢。”

“怎么会不想看呢。”我摇摇头。

“真的？”

“当然了。我觉得确实是有点怪异的书。因为除了老人之外，出场人物只有一个一句话也没说的女人。不过，我懂了。这个老人是在进行死亡训练。在一个喝了药、差不多死了一样的年轻女子旁边度过一个夜晚，就如同在棉被里和死人一起睡觉。老人想要通过这个方式亲近死亡，为了那个时候，不会吓得逃跑……”

为了让高领毛衣先生知道，丝毫没有必要担心我不喜欢看，我东一句西一句地补充着。

“居然有能够体会怕死的老人心境的中学生，太让人吃惊了。”

高领毛衣先生俯下身，从服务台里面瞅着我的眼睛微笑了。松散的头发垂到额头上。他的微笑不是在哄孩子，而是充满敬意。

“像你这样聪明的少女来我们图书馆借书，非常令人自豪。”

我低下头，知道高领毛衣先生仍然看着我，借书的人们在背后的书架之间走动。

请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在心里重复着。我不值得你赞美的，只看了一页就看不下去了。刚才所说的全都是米娜说的，那是米娜告诉我的感想，我只是在鹦鹉学舌而已。真正配得上你的微笑的少女是个还没有上中学的小学生，住在山上的洋房里。所以，拜托了，请不要这样看着我，求你了。

“今天想借什么书，已经定好了吗？”

高领毛衣先生问道。我终于抬起头，从手提袋里拿出米娜事先给的便条。

“想好了，想借凯瑟琳·曼斯……曼斯菲尔德的《游园会》⁽¹⁾。”

“是一本很不错的小说。你去那边的英美文学架子找找看，肯定有曼斯菲尔德的短篇集。”

高领毛衣先生伸出胳膊，指着那个方向。没想到他的胳膊很长，粗壮的手指与瘦瘦的身材不太相称。

“谢谢！”

我道了谢，朝他指的方向小跑过去。

自己来借的书，还要看便条才知道，而且说作者的名字时还结巴了，他会不会觉得奇怪呢？能够理解川端康成《睡美人》的女孩子，居然这样没有自信，扭扭捏捏的，他没有觉得可疑吗？我仿佛要躲进英美文学架子之间一般溜了进去，不禁对米娜有些怨恨，干吗要看这个名字难记的作者的作品呀。

请不要觉得奇怪，我在心里请求着高领毛衣先生。你没有错。我只不过是跑腿的，可以不必在意我。看了《睡美人》的少女，正如你认为的那样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孩子。请发自内心地为你的眼光感到自豪吧。

我很快就找到了曼斯菲尔德的书。

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一到高领毛衣先生面前，我就这样一个劲地请求呢。

在光照浴室里玩“狐狗狸⁽²⁾”的时候，我差一点把高领毛衣先生的秘密告诉了米娜。

虽然并非决意不告诉她，但不知不觉就忘说了。我预感到要是把高领毛衣先生的事告诉米娜的话，自己要撒更多的谎。而且，以米娜的性格，对于图书管理员的赞美，想必也不会天真得喜形于色的。

在白纸上画上很多格子，把五十音图⁽³⁾填写在格子里（这张纸叫作祈祷纸），一边念叨着“狐狗狸，狐狗狸”，一边用食指移动五日元硬币来占卜。这种狐狗狸玩法在冈山小学里特别受欢迎，没想到芦屋这边的人也同样喜欢玩。而且米娜在学校里还是最会玩狐狗狸的。

没有比光照浴室更适合玩狐狗狸的地方了。在冈山的时候，我们大都选择比较有那种气氛的理科准备室或采买部的仓库。但是，这些和光照浴室都无法相比。这里不用担心大人干扰，外面的噪音一概听不到，而且最棒的是，这里处在米娜点的灯光的照耀下。

光照浴之后，我们俩立刻开始准备玩狐狗狸。橘黄色的光照熄灭之后，要过一会儿眼睛才能适应，四周一片灰蒙蒙。但是，很快，煤油灯的光亮照出了墙壁瓷砖上的伊斯兰图案。我们就穿着吊带裙子，面对面端坐在床铺上，打开祈祷纸。

这件白色吊带衬裙也很有效果，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脱掉多余的装饰、在狐狗狸面前膜拜的通灵女巫一般。

祈祷纸是米娜制作的，起毛的折叠处和被五日元硬币磨薄的文字，都说明在这张纸上曾经进行过了多次祈祷。米娜在位于祈祷纸中心的五角星形的空白部分——祈祷区内放上了五日元硬币。

“现在，请允许我开始吧。”

米娜在胸口合掌，坐直上身，施了一礼。她用标准口音模仿大人口气，营造出的气氛更神秘了。

“首先，由朋子向狐狗狸大仙询问自己内心最重要的问题，好吗？”

“好的，请多关照。”

我也学着米娜的口气回答。

米娜将食指放在五日元硬币上，然后我把我的食指放在米娜的指甲上面。

“不行不行，必须九十度角重叠。”

米娜用关西腔提醒我。

“什么？在冈山没有这个规定啊。”

“冈山和芦屋的狐狗狸不一样。不保持九十度的话，灵气就逃跑了。明白了吗？”

“嗯，明白了。”

“那么，重新开始。”

虽说刚沐浴了光照，米娜的指甲却是冰凉的。紧紧闭着的嘴唇、不眨眼的眼睛，平日可爱的孩子仿佛变了个人一般，充满了紧张的气息。摇曳的灯光，描绘出了覆盖她后背栗色微波一般的头发。

“狐狗狸，狐狗狸，狐狗狸，狐狗狸……”

米娜的祈祷沿着瓷砖地面，被吸入了房间里昏暗的各个角落。这时，手指尖的触感逐渐远去，身体中好像只有食指突然变轻了。紧接着五日元硬币和两个人的手指无声地在祈祷纸上滑动起来。

五日元硬币先是停在了“と”上，然后是“っ”、“く”、“り”。之后灵气仿佛突然没有了似的，迷失的五日元硬币回到了祈祷区里。

“‘とっくり’是什么？是‘こっくり’读错了吧？”⁽⁴⁾

米娜马上松懈下来，很纳闷似的抱起了胳膊。

“嗯，是呀。因为‘と’和‘こ’都在第五列，⁽⁵⁾离得很近的关系吧。你瞧，你说要保持九十度，我一心想着这个，所以心里已经被狐狗狸充满了，肯定是这样。”

我赶紧解释。

“难得玩狐狗狸，得出的结果却是狐狗狸，多没意思呀。”

米娜还是不满意。

“下次我来给你祈祷吧。米娜最大的心事是什么，好，快说吧。”

我催促她。

下一个五日元硬币显示的祈祷是“す、い、よ、う、び”⁽⁶⁾。

“‘星期三’呀……”

我也不解地念叨着。

(1)凯瑟琳·曼斯菲尔德（1888—1923），二十世纪英国著名的短篇小说作家。《游园会》是一部成长小说，讲的是谢尔登一家要举行茶花园会，萝拉沉浸在举办游园会的幸福之中，突然得知邻居斯考特之死，心中起了不小的波澜。曼斯菲尔德从小萝拉的角度出发观察生活，让这双不带偏见的眼睛去看成年人固守的戒备森严的价值观，看到了生活中除了她所熟悉的舒适和美好外，还有死亡和悲伤。

(2)狐狗狸，日本的一种占卜法。

(3)五十音图，日本假名字母表。由五十个音节构成，五行十列。

(4)“とっくり”，前文提到的“高领毛衣先生”的日语假名写法；“こっくり”，“狐狗狸”的日语假名写法。

(5)“と”和“こ”，在日语五十音图中均排在第五列，“と”在第四行，“こ”在第二行，挨得较近。

(6)“すいようび”，日语“星期三”的假名写法。

十八

那个时候在光照浴室里玩狐狗狸时得到的几个回答，我至今仍然记得。将来自己从事的工作、结婚对象的名字、生几个孩子、生活的地方……不过现在看来，这些都不准确。

米娜真的相信狐狗狸的存在吗？对于米娜——拥有着不像是小学六年级学生的洞察力和想象力，并以此保护自己柔弱身体的米娜来说，即便是狐狗狸之类无聊的游戏也无所谓的。

但是，我认为她至少是承认狐狗狸存在的。她那穿着吊带裙时的奇妙样子应该不是假的，而且操作祈祷纸和五日元硬币的手势中也充满了敬畏之念。一定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悄悄潜入光照浴室里，倾听我们两个孩子的悄悄话。即便得出的结果是荒谬的也没关系，米娜相信它就是狐狗狸。

既然如此，为什么只有和米娜一起第一次玩狐狗狸时的那个结果才是准确的呢？“高领毛衣先生和星期三”。这个回答对我们意味着什么，虽然立刻明白了，彼此却都不告诉对方。最后归结为，也许是由于冈山和芦屋的灵气混合在一起，硬币才没有正确地移动。不过，那次的确是唯一准确的回答。

光照浴室里的狐狗狸，或许并不是有求必应以此来炫耀自己多么灵验的傲慢神灵。关于将来夫君的名字或生几个孩子等等不知道也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它随意糊弄我们，只告知我们在未来的任何时刻都不该忘记的事情。它深思熟虑，轻轻地触摸着我们的小食指……

解开“星期三”的谜团，是在我和米娜帮着米田阿婆一起烤面包那天。面包一般都是国道边法国师傅开的面包店用运货车送来的。但是，有幸得到益生菌时，米田阿婆就自己烤面包。

我非常喜欢米田阿婆的厨艺。既精细到分毫不差，又大胆不羁，兼具朴素与可爱，与她的身姿一般凛然抖擞的各种料理：大馅儿煎蛋卷、烤花柏嫩芽、炸包子、含羞草沙拉、玉筋鱼的串烧煮、肉馅丸子汤、栗子饭、龙田油炸鲸鱼肉⁽¹⁾、羊羔肉馅饼……如今想来，不仅是每一盘的味道，从装盘式样到盘子的图案，都历历如在眼前。虽然没有六甲山饭店的厨师做的晚宴那么绚烂，但是米田阿婆的菜里蕴含着温暖。就连暑假时经常给我们做的漂浮在冰水上的冷面里，都能感到来自她内心的温暖。

我更喜欢的是和米田阿婆一起做菜。在冈山有时候我会代替妈妈准备晚饭，当时只觉得是一件麻烦的活儿。可同样是做菜，米田阿婆一上手，它立刻变成了美的发现，或是才智的展示。

厨房宛如一应俱全的精密仪器工厂一般宽敞，从朝东的飘窗射进来的阳光非常明亮。“L”字形的操作台是擦得锃亮的不锈钢材料，煤气炉、烤箱、冰箱都是德国制造的，正中央有个宽大的操作台，大理石面滑溜溜的让人想把脸贴在上面。

在厨房里，无论多小的抽屉，每个开关、每个调料瓶不单是收拾得整齐有序这么简单，多年来米田阿婆做饭的轨迹自然而然成为一种秩序，形成了厨房的模式。其证明就是，在操作台的角落摊着她正在填写的有奖征稿明信片（参加这个可以说是米田阿婆唯一的乐趣），放在冰箱旁边的炼乳瓶子总是不收进冰箱里（即便特别讲究规矩的米田阿婆，也抵抗不了最爱的炼乳的诱惑，常常吃上一勺）。

这些细微的风景愈加使厨房成了温馨的场所。我和米娜在那里，亲自动手，开动脑筋，学到了感恩大地、沉静心灵最后做出一盘料理的喜悦。

“好，要准确测量。温水的温度是40℃，益生菌是2

13勺，砂糖是1小勺。”

米田阿婆发出了清楚的指示。米娜拿着温度计，我拿着测量勺，紧张地测量。把益生菌加入温水后，观察冒泡的情况是做面包的第一个关键步骤。像沙粒般的益生菌粉，没有经过任何加工，却以砂糖为营养蠕动起来的样子甚至有些神秘。我和米娜一边闻着微微散发出的酸味，一边探头往盆里看，不知疲倦地看个没完。

一般会做菜的人都是凭着自己的感觉做，但米田阿婆不一样。无论什么菜单，她都把最佳比例记在脑子里，一丝不苟地遵守着。

“因为世界是由黄金比例构成的。金字塔就是因为按照这个比例建造的，所以特别结实。不嫌麻烦，遵守比例，做出的菜就好吃。”

这是米田阿婆的口头禅。

在撒富强粉，搅拌各种材料的时候，米田阿婆什么都不动手。她把手插在围裙口袋里，嘴里指挥着我们“不行不行，再慢一点”“啊，这个感觉不错”。

一进入下一个关键的程序——揉面团，米娜就立刻来了精神。那样柔弱的米娜，在揉面包坯子时发挥了难以置信的威力。

“好，开始了。嘿，哈，嚯……”

米娜打着独特的号子，踮起脚尖，向操作台探出身子，将坯子往大理石上面砸去。也不顾飞散的面粉使头发成了白色，又是用拳头击打，又是猛地抻开在空中甩出半圆形，再次砸到大理石上。中途，她喘息起来，也许是担心米娜发病，米田阿婆让我替换她。可是无论我怎样不想输给米娜，拼了命地揉，也达不到那般气势豪迈。结果米田阿婆说“朋子小姐，这样优雅可不行”，立刻又被替换了。看样子，米娜就是特别喜欢这样痛快淋漓地折腾一通。

面包坯子放在光照浴室发酵。橘黄色的光线似乎不单对体质虚弱的孩子有用，对于让益生菌活跃也有效。很快，面团就从盆里膨胀出来了。为了检查是否发酵充分，我们三个人分别用食指戳了个窟窿，坯子仿佛证明里面藏着小细菌似的不好意思地颤抖了一下。米田阿婆、我和米娜三个人的指印友好地排列着，摁瘪的地方一直没有还原。这是已经发酵好了的信号。

三个人把面团分成十八份，揉圆后用菜刀划出十字，放进烤箱里。下面就等着冲过最后的难关，发出香味了。等的时候，我们把盆和木铲洗干净，用墩布擦了地。

不知道面包会不会烤焦，我和米娜往烤箱里瞅。这时听到后院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后门的门铃响了。出现在厨房里的是每个星期从工厂送Fressy饮料来的大哥哥。

“你好。”

他穿着有Fressy饮料商标的工作服，戴着棒球帽，有着一副被晒得黑黝黝的健壮体格。

“辛苦了。”

米田阿婆好像跟他也很熟悉。青年打开厨房地板下面的收纳库，取出空瓶子的箱子，放进了一箱新的Fressy饮料。尽管身体高大，动作却十分灵活，无论是空瓶子还是新饮料，他搬起来都是很轻松的样子。

“你来得正好。刚刚烤好面包，拿几个回去吧。”

米田阿婆说道。刚烤好的面包散发出了香味儿，好闻得简直让人无法相信这是我们的一双小手做出来的成果。

“米娜，用那个口袋给他装三四个。”

米娜按照米田阿婆的吩咐，把刚出烤箱的面包烫手似的装进纸袋里，递给站在厨房门口的青年。她的两手冒着热气，侧脸就像被包裹在了面纱里。

“谢谢。”

青年仿佛把脸埋进了热气中似的道谢。

“不客气。”

刚才气势勇猛揉面团的少女，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一边发出非常娴静的声音回答，一边不让对方察觉地迅速拂去了沾在头发上的面粉。

青年临走时，从工作服里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递给了米娜，这个场景被我捕捉到了。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之间才明白的信号啪地闪过的一瞬间。那个东西，是一个火柴盒。

此时我意识到了一件重要的事，今天是星期三。

(1)因龙田川的鱼得名，一种用酱油和淀粉腌制后，裹上淀粉油炸的做法。都渗透出米田阿婆的意志。

十九

回想起来，藏在床铺底下的那么多的火柴盒，米娜是怎么收集来的呢？以前怎么一点也没有觉得奇怪呢？米娜除了骑着妞儿去学校之外，几乎不出门。而且包括我在内，是被禁止身上带现金的，所以更不可能存在大人给了零花钱去芦屋川站前的山手商店街买点心或文具的情况。当然，和卖火柴盒的杂货店也无缘。

那么她是怎样收集的呢？原来是每周的星期三，来送清凉饮料的青年给她带来的。青年负责西宫和芦屋一带，每天卡车上满载清凉饮料，在超市、酒馆、餐馆、咖啡店、饭店等地方挨家配送。在这些地方的后门看到图案少见的火柴盒，便跟人家要来，然后带来送给米娜。

说不定米娜开始收集火柴盒就是起源于星期三的那个青年呢。从他的工作服里偶然掉出来的火柴盒，米娜捡起来，看到标签便迷上了。从此，两个人之间就诞生了这个秘密。

“下次看到有意思的火柴盒，给你带来吧。”

青年大概是这样说的。

每周星期三的傍晚，米娜都会找个借口下楼去厨房。青年送完货回到卡车上之前，把新找到的火柴盒递给她。所有这些，每次都是在后门进行的。

“不一定每周都能找到新的火柴盒。”

米娜并不多谈起“星期三青年”，但是会把收集火柴盒的情况告诉我。

“大批生产的没有意思，所以，我特别喜欢明治大正时期的旧火柴盒，或是出口的火柴盒，那些罕见的商标。”

“那么，星期三青年很不容易啊。”

“有时候一连好几个星期都是零收获，有时候一次得到三个，各种情况吧。最近各个送货点遇到别致的火柴盒，好像都会特意给星期三青年留着呢。”

“哦。”

他和高领毛衣先生是不一样的类型。虽然很有礼貌，却有点认生，不言不语的工作态度甚至可以说有些粗鲁。他和白色高领毛衣很不相配，倒是脏兮兮的工作服和有泥点的运动鞋更适合他。不过，他拿着因热气而潮湿的纸袋大口吃面包的样子，不知怎么总是令人愉快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星期三青年把火柴盒递给米娜后，便上了卡车，头也不回地开出了后门。而米娜仍然站在夕阳笼罩中的厨房门口，过了片刻才回去。米田阿婆根本不注意我们，忙于准备饭菜。米娜在掌心充分感受了新火柴盒之后，才放进口袋里。

米娜住院了。一进入七月，低气压不断袭来，阴雨连绵，大概是这使她犯了病。依然是半夜发病，小林阿伯开车送去医院，但是第二天早晨并没有回家，而是住了一段时间医院。

不过，对于芦屋家的人们而言，这并不是特别值得惊慌的紧急事态。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具等住院需要的东西，都事先准备在包里了，除了每天姨妈去医院照料她之外，生活的节奏没有明显的变化。

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结束那天，午饭之前就放了学，我搭着去送饭的小林阿伯的车去医院看望米娜。米田阿婆每天给食欲不好吃不下医院伙食的米娜和照料她的姨妈做便当，小林阿伯每天多次在家里和医院之间往返。

去位于神户东滩区的甲南医院，开车大约二十分钟。下山后，沿着国道往西行驶，然后从御影附近再往北进山。坡道和芦屋差不多，很陡。途中经过一个池塘边，再往山上开去。

乘坐轻型卡车的感觉当然无法和姨夫的奔驰相比，但小林阿伯开得比较慢，让人安心。也许是因为经常载着病人米娜的关系，他就像抱着猫崽似的小心翼翼地转动方向盘。

路上，小林阿伯一直不说话。并非不高兴，好像是和我这个年龄的小孩子单独待一起，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

“考试的成绩怎么样啊？”

小林阿伯只说了这一句话。

“还行吧。”

我回答。

开进石砌的门柱后，左边出现了驼色砖墙的外壁。周围环绕着高高的常绿树，是个很有情趣的医院。玄关大厅里的天花板上镶嵌着漂亮的玻璃，候诊室面朝着中庭，但树木的绿荫太浓，阳光难以照进来。

米娜的病房是电梯外，面朝左边长长的昏暗走廊的一个单间。米娜没有精神，裹着毛毯躺着没有动，只是目光朝我们看似乎就已经很费劲的样子。她的脑袋下面垫着冰枕。哮喘病虽然好了，但是之后又发了烧，还没有退烧。姨妈坐在床边的长椅子上。

“每天让你送饭，辛苦了。”

姨妈说着从小林阿伯手里接过便当包袱，向我问道：

“朋子，考试情况怎么样？”

大家都很关心我的期末考试，我只能回答“嗯，还行吧”。

米田阿婆的便当非常棒，有三明治、苹果沙拉和菠萝果冻。三明治里夹的料都不一样，分为火腿、奶酪、金枪鱼、鸡蛋、草莓酱，都切成可以一口吃下去的大小，包在不同颜色的玻璃纸里。苹果沙拉装在可爱的花纸杯里，菠萝果冻用模具做成五角星形状。总之，能看出米田阿婆为调动米娜的食欲着实费了一番工夫。

“我去热下牛奶。”

姨妈从床边的冰箱里拿出牛奶瓶，拿着小锅去了走廊尽头的热水间。我回头对小林阿伯说道：“我好像把手提包忘在副驾驶座上了，对不起，可以把钥匙给我用一下吗？”

“啊，我给你去拿吧。”

和我预想的一样，小林阿伯走出病房去了停车场。

确认只剩下我们两个之后，我把十分小心带到这里来的火柴盒交给了米娜。是这个星期送货的时候，星期三青年托我给米娜的。

“给你。”

我把它放在了枕边。只是把手伸到米娜身边，就能感到热度。不知是否适合作为看望病人的礼物，反正火柴盒上的商标画的是一个裸体天使，它把缝纫盒放在旁边，缝补自己破了口的翅膀。米娜用浮肿而湿润的眼睛看着它，说了声“谢谢”。那是仿佛即将被喉咙里面呼呼作响的风声刮得听不见一般，柔弱的嗓音。

从病房的窗户可以看到神户街道和浮在海上的油轮。但是，光亮还是太远，米娜的侧脸被包裹在阴影之中。

“星期三青年，很担心你呢。”我说道，“他说祝你早日康复。”

准确地说，青年只是低声说“住院了呀”。但是我看穿了他的话里应该隐含着的祈祷，所以绝对不算是撒谎。米娜就像在厨房门口那样，抚摸着缝补翅膀的天使，将火柴盒收进了睡衣口袋里。

临走时，在医院的小卖店里，小林阿伯请我喝了鲜果奶。也许是由于病房里太热了，喉咙很渴，等不到上卡车，我们就站在小卖店前的走廊上，打开盖子喝起来。小林阿伯喝的是咖啡奶。

“偶尔也想喝喝Fressy饮料之外的饮料啊。”

我说。

“是啊，嗯，也是……”

小林阿伯嘴里含着咖啡奶的瓶口，声音含糊地回答，然后咕噜咕噜地喝起来。

往中庭看去，不知何时下起雨来了。安全楼梯、换气扇、通往地下的斜坡、棕榈树都被雨打湿了。我和小林阿伯一边看着雨水，一边默默地喝完了鲜果奶和咖啡奶。

二十

米娜不在的夜晚，总是很漫长。泡完了澡，我去米娜的房间，把手伸进床底下，取出一个装火柴盒的盒子，看里面的故事。靠着朝南的窗边，只开一个很暗的灯，探索盒子里的世界。对我来说，这样做就意味着祈祷米娜早日出院。

每个盒子都很顺从地待在我的手心里。一摇晃它，就仿佛月光在沼泽水面上晃动似的，火柴棍哗啦哗啦响起来。

那天晚上我打开的大概是罗莎奶奶给她的香皂盒子，火柴盒的商标上画着两只坐在月牙上的海马。

“唉，我越来越担心了。”

一只海马说。

“没事的。”

另一只海马安慰道。月牙越来越细，现在已经变得就像闭上的眼睛缝那么细了。两只海马互相紧挨着。

“这样下去的话，咱们会掉下去的。”

“你听我说，到了那时候，就跳到那边的蓝色星星上去。”

“什么，去那么远的小星星？”

“肯定是个很不错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

“圆圆的，没有一点缺口。”

“如果和你分开了可怎么办？”

“为了不分开，咱们把尾巴紧紧地缠起来。就这样。”

两只海马仔仔细细地把尾巴紧紧地缠起来，都分不出哪条尾巴是谁的了，看起来就像缠绕在一起的毛线一样。

“这回就不用担心了。”

“那是当然。”

两只海马想要看对方，无奈尾巴缠在一起，失去了平衡，差点儿掉下去。情急之间，一只海马用自己的犄角支撑住了另一只海马的下颚。这期间，月牙已经变得快要消失了。

“真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啊。”

“我也是。”

“才三十亿光年啊。”

“那颗蓝色星星上面，肯定还有很多时间。”

“那就太好了。”

一只海马叹了口气。

那个时刻终于来临了。月亮变成了一条直线，不久变成了一串光点。

“准备好了吧？”

“嗯。”

两只海马尽可能深吸一口气，朝着远远的蓝色光点，尾巴用劲往黑暗中奋力一跳。

尽管使出浑身力气跳下去，两只海马仍然像枯叶一样轻飘飘地落下去了。那样紧地连接在一起的尾巴在黑暗中画出曲线，无声地解开了。

海马在海里漂浮着，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曾经和谁在一起过。只觉得过长的尾巴很累赘，也想不起来它以前有过什么作用，每当尾巴被韧鱼咬到或是被双壳贝夹住想要慌忙逃走时，却只能像枯叶一般漂浮。

海马之所以总是往上看，是因为想要尽可能离月亮近一些。它特别喜欢眺望透过海水投射下来的月光，仿佛这样眺望的话，自己出生以前有可能看到过的风景就会复苏似的。在那里交谈过的许多话，自己身边的什么人的气息，就会像烤墨纸似的在光线中浮现出来似的。特别是在弦月之夜。

可是，海马依然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永远孤独地在海底漂荡着。

我合上了香皂盒子。庭院里很黑，妞儿的池塘，还有小火车的铁轨、曾经的售票处都看不见了。空中挂着月牙。

躺在病床上的米娜，仿佛和火柴盒重叠起来待在我的手心里，又仿佛在绝对够不到的那个青白色的月亮里。她骑着妞儿去学校，给我讲跷跷板大象的故事，或许全都是发生在三十亿光年远的星星的世界的事情呢。

我把海马的故事放回了床铺下面。原封不动放回原处，不弄乱叠放的其他盒子。

其他家人也都以各自的方式熬过漫漫长夜。罗莎奶奶反复涂抹滋养面膜和指甲油，米田阿婆在收拾完的厨房操作台上没完没了地写有奖征文明信片。

姨妈在吸烟室里。用米娜的话说，就是“妈妈背着奶奶偷着喝酒的地方”。吸烟室在一层客厅的北侧，据说原来是和客人一起抽烟卷的房间。仅仅为这么个目的的房间，却有着雕梁画栋的天花板，靠墙壁定做的装饰架上的每一件摆设都非常精致。唯有渗透在各个角落的烟油味无法掩盖，整个房间因此而显得寂寞阴暗。

“期末考试卷子发了吗？”

姨妈问道。

“嗯，一样一样发回来了。”

我在姨妈对面坐下来。沙发前面的圆桌上，除了烟酒之外，还杂乱地放着书、杂志、词典、书写用具等等。姨妈在喝威士忌，烟灰缸里满是烟蒂，冒出的烟气朦朦胧胧环绕着她。由于在医院里不能随便吸烟，所以她集中到夜晚吸。

姨妈无论怎么喝酒都不会醉似的，从来不曾撒过酒疯或是酩酊大醉，就连脸都没红过。总是一个人坐在露台上或是吸烟室的沙发上，一边留心不给别人添麻烦，一边安静地喝酒。

“在工作吗？”

我问。

“怎么会……”

姨妈摇摇头。

“只是在找错别字。”

“错别字？”

“是啊，印刷错别字。不管是书籍还是小册子都行，总之就是找出印刷品里隐藏的错误。”

“找到之后呢？”

“……没有什么用处。”

姨妈又摇摇头，喝干了杯子里的威士忌。

“例如这个，你看一下。”

《土俗信仰——其混沌及其受难》——书脊上这样写着。

“啊，看起来好没意思的书。”

“有意思没意思没有关系，问题是错别字。你看，这里。第319页，‘尼姑’成了‘屁姑’。”

“啊，真的。‘……这个场合，讲述真理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屁姑’。”

“屁股僧侣讲述的真理，什么乱七八糟的呀。我真想问问呢。”

姨妈哧哧笑起来，又往杯子里添加了新的冰块和威士忌。

“这本是以威尼斯为舞台的浪漫爱情小说。第116页，‘……我不想在这样的狂态下见到你。已经晚了，一切都晚了’。”

“状态，发狂了。”

“看来他面临的局面非常紧迫啊，这位主人公。”

“屁姑”和“狂态”都用铅笔画了圈，那页上还夹着书签。

“是怎么发现的呢？”

“没有特殊的方法呀，只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琢磨着看。”

“花几天工夫研读一本厚书，结果一个错别字也没有发现的情况也有吗？”

“当然，很少遇到错别字。找错别字就像挖掘宝石那样。”

哦，我换了口气。姨妈摇晃杯子，让冰块发出清脆的响声。

“当然，有时候也会遇到和宝石无法相比的平庸的错别字。”

说着递给我的是姨夫公司的广告杂志，第一页上印着坐在总经理办公室里的姨夫的照片。

“这里，你姨夫的致辞中，‘Fressy饮料’变成了‘Nressy饮料’，好像是什么特别难喝的饮料似的。”

姨妈轻轻咳嗽了一声，喝了一口威士忌之后，拿起抽了一半的烟。烟灰飞落在姨夫的照片上，玻璃杯底有水滴滴落。

我回房间途中，看了一眼姨夫的书房。桌子上，新放了两三个损坏物。

二十一

敬启者：

恭祝您日益康泰。

冒昧给您写信，请原谅。我是很喜欢看贵社出版的书籍的一个忠实读者。

我拜读了现代思想史大系第十三卷《土俗信仰——其混沌及其受难》，内容非常充实，读来妙趣横生。只是发现了一处印刷错误，虽然觉得失礼，还是认为应该告知一下，所以寄上此信。

319页，第14行，第28个字

“屁姑”→“尼姑”

希望今后也继续出版富有教益、格调高雅的书籍。祝愿贵社日益繁荣昌盛。

敬上

姨妈一发现错别字，便会给出版社寄去这样的信。回复的情况很少，一般都不被理会，但偶尔也有客气的出版社会寄来道歉和感谢的信，还附带送个书签、书皮或圆珠笔等小礼品。

“姨夫的公司回信了吗？”

我想起广告杂志上姨夫的致辞中，‘Fressy饮料’写成了‘Nressy饮料’的事，问道。

“没有。”

姨妈无所谓地回答。

“为了不暴露身份，是以米田阿婆的名字寄出的。没有告诉米田阿婆。”

直接告诉姨夫不就得了吗，我忽然这样想，但没有说出来。

“把最重要的招牌产品的名称写错了，连道歉的清凉饮料也不送一瓶，真是没有礼貌。”

姨妈耸了耸肩。

当然，姨妈找错别字的目的不是为了得到礼品。不过，她也并非是任何微小的错误都不会放过的那种较真个性。

姨妈只是在铅字的沙漠里旅行，想要挽救埋在脚边的一个错别字而已。借用她自己的话，那就是沙漠之海里一颗璀璨的宝石。如果不挖掘出来的话，错别字就会一直埋没在黑暗中，不会被人看到，被踩碎丢弃。这是姨妈不能容忍的。

吸烟室是名副其实抽烟喝酒的房间，同时也是用于沙漠旅行的场所。一天之中，姨妈消磨时间最多的地方就是那里。除了她之外，没有人去那个房间。米娜是担心发病被禁止去，罗莎奶奶是讨厌威士忌的气味。曾经可能是收纳姨夫爱抽的进口雪茄展示架上的抽屉里，如今只有姨妈喜欢的国产烟。姨夫早已不带着客人去那里了。

唯一的例外是我。每当姨妈独自待在吸烟室里时，我就莫名地躁动不安起来，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也许是因为冈山的父母滴酒不沾的缘故，所以我对于酒精抱有过分的恐惧吧。但是，无论我怎样倾听，门里面也没有一点动静，于是我终于忍不住敲了门。

姨妈一只手拿着秃头铅笔，一边不停地吞云吐雾，一边一粒一粒地挑拣沙子一般盯着每一个铅字。被我打扰，她也没有露出厌烦的神情，只是说一句“哟，是朋子啊”，又立刻回到孤独的探索中去了。她看的既有漂亮皮革封皮的书，也有粗劣的广告手册，这些都无关紧要。对于姨妈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自己要去的目的地，而是脚下无数的铅字们。

一把接一把地从手里散落下去的都是没有错误的正确的铅字们，但是姨妈从不放弃，低着头，无数次地把手伸进沙子里。她弯着背，屏住呼吸，连眨眼都忘了，盯着手指前面的字。

我装作没有什么事，只是在这里闲待着的样子，从窗帘缝隙间往外面看或是翻词典，实际上却是非常担忧姨妈。沙漠那么遥远，无边无际，绿洲都是海市蜃楼，除了姨妈之外，看不到一个其他的旅行者。

“啊。”

姨妈突然停下手，抬起头来。

“你看，这里……”

我急忙跑到她跟前，把姨妈指着的地方读出来。

“……他筋疲力竭，瘫倒在地上……”

“‘筋疲’应该是‘精疲’吧。”

姨妈在“筋”字上画了一个圈，仿佛在抚慰终于留在手心里的那个文字一般，安慰不知是什么人的游魂一般画了一个圈。

想要的话，就能够得到很多真正的宝石，但姨妈寻求的是叫作“错别字”的宝石。能够安慰她的并不是让自己更加耀眼闪闪发光的戒指或项链，而是被置于不起眼的地方的错别字。在姨夫不在家的夜晚，在米娜住院的夜晚，姨妈宛如对待真的宝石一般，郑重地和错别字对话。第二天，她一边祈祷它们能够返回自己应该在的地方，一边将迷路的词语放入信封，投进邮筒里去。

放暑假的头天下午，米娜出院回家了。她的脸色更加白皙透明，虽然从短袖衫里露出来的针眼让人看着心疼，但回响在玄关大厅里的“我回来了”的声音很有活力。罗莎奶奶捧着米娜的脸亲吻着，米田阿婆上下抚摸她，查看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米娜忍着痒痒，扭动着身体。

在起居室的沙发上落座后不久，大人们就把我和米娜送进了光照浴室。

“医院里没有光照浴室。住院的时候是最需要光线的时候，可是没法照。特别冷。”

关上光照浴室的门时，我听到在走廊那头，罗莎奶奶对米田阿婆这样说道。芦屋家的人们都相信，不沐浴光照的话，就不能说住院治疗已经结束。

像往常一样，米娜用火柴点着了煤油灯。她那大胆而可爱的动作和住院之前没有任何变化。看到米娜的手指尖燃起火苗，我才感到她确实回来了。商标画的是缝补翅膀的天使。是星期三青年拿来的，我送到医院的那个火柴盒。

“那个故事还没有编好吗？”

我看着天使的翅膀问道。

“嗯，正在考虑呢。不过，拜托护士小姐找了好多盒子呢。消炎针剂的盒子，大小正合适。”

米娜打开电灯开关，转着定时器。

“写完了，给我看看。”

“嗯，当然。”

“这个星期三，很让人期待啊。”

“是吗？”

“是啊！可能会得到新的火柴盒，而且知道米娜恢复了健康，星期三青年肯定特别高兴。”

“谁知道啊……”

米娜爬上了床铺。

“当然了。”

我这样强调道。米娜对这个话题没有回答什么，只是把奶松饼放进嘴里，喝了口Fressy饮料咽下去，说：“啊，还是在家里喝的Fressy饮料最好喝啊。”

不知住院时发生了什么，米娜出院后突然变成了排球迷。体育课也只是见习为主，按说和运动无缘的米娜，详细地给我讲了日本排球如何强大。好像是在病房里，偶然看到相关电视节目后，就迷上了。

那个节目是以夺取金牌为目标的日本男子排球队的报道——《走向慕尼黑之路》。芦屋家的人们除了听广播外，没有看电视的习惯，小孩子也都是这样。但是米娜出院以后，每周日，一到晚上七点半，我们就端坐在电视机前，看起了《走向慕尼黑之路》。沉醉于排球的一九七二年夏天，就这样开始了。

二十二

米娜的排球狂热立刻感染了我。松平康隆教练率领的日本男子排球队里，我最崇拜的是森田淳悟选手。他是和大古、横田并称“三剑客”的主攻手之一，球衣是8号。

“谁看了都觉得森田最帅吧。”

“怎么，朋子以相貌取人吗？”

米娜立刻反驳。

“好看的外表在比赛中也能体现出来这一点，我很喜欢。他发旋转球的姿势真是酷极了。这样压低重心弯曲右臂的时候，或者盯着抛上去的球的眼神，或是击球瞬间后背的曲线……”

我模仿着发旋转球的姿势。于是米娜说“这时候弯曲肘部会减弱威力的。膝盖要再弯曲一些……”，纠正我的姿势。

我和米娜两个人对于日本男子排球队，无论是评论，还是秘密武器诞生的秘闻，乃至时间差进攻战术模式，都自认为没有不知道的。一九七二年时的男子排球队出征慕尼黑奥运会的目标是金牌。一九六四年在东京奥运会上获得了铜牌，一九六八年墨西哥奥运会上夺得了银牌，剩下的只差金牌。松平教练集中了有个性的队员，研究出了以前没有人想到的时间差和快攻战术，试图通过快速精准的排球打法打败体格健壮的外国队。

“三剑客”之中，与留着朴素平头、气场超强的大古和总是哭丧着脸进行扣杀的横田相比，森田是各个方面都非常潇洒的选手。侧分的头发无论出多少汗都保持着干爽，特别是仰望抛球时的侧脸非常精悍，在对抗性的比赛中依然散发着知性。我觉得，即便把球场换成图书馆的借书处，森田站在那里也没有不协调的感觉。也许他和芦屋市立图书馆的高领毛衣先生有些相似吧。

而吸引米娜的，是被誉为百年不遇之才的2号猫田胜敏选手，被松平教练寄予夺金厚望的二传手。不过，她的着迷和我有所不同，我对森田选手就像对偶像歌手那样，而她是将热情倾注到了排球本身。被球队的核心人物猫田吸引，也是这份热情的体现。

“为了成为世界第一，就需要世界第一的二传手。所以，让猫田托球的。”

米娜说。

“猫田，左眼看球，右眼看对手的拦网。得分后，大家都在场内欢喜雀跃地转圈时，只有他的眼睛一刻不离开对方的场内。将当时场内发生的情况全部记在脑子里，瞬间发动下一次攻击。而且实际的攻击者并非他自己，是主攻手。要是他自己打该多么省事啊。可是二传手只能托球，只是默默无闻地托球。”

且不说排球，就连球都没有碰过的米娜，一谈起猫田选手，就仿佛代替他站在网前似的，说得活灵活现。

“猫田托球助攻成功的时候，好像是二传手和主攻手在对话似的，你没觉得吗？两个人的心情通过排球传递合为一体，所以才刺破对方的防线。猫田托的球充满人情味。‘拜托你了’，就好像把这样谦虚的请求，朝着主攻手双手递出去一样。”

米娜模仿他托球的姿势。无论语言形容得多么活生生，米娜大病初愈的身体模仿猫田也太柔弱了，她的样子就像在跳盆舞⁽¹⁾似的。我默默地点点头。

“嗯，明白。森田打单人时间差的时候也特别漂亮。没有任何阻挡，就像一颗流星般闪过。对了，就和米娜划火柴时一样。就像商标上隐藏的故事在米娜的手指上变成了火苗一样，猫田的愿望通过森田的右胳膊爆炸了。”

我把房间的墙壁当作球网，给她表演单人时间差战术。从跳起来的瞬间，鞋带偶然松开，看出森田制造出的一个人的时间差，是如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骗过了对方的拦网手，停留在空中狠狠扣杀，这才是最关键的。可是，米娜好像还是没能理解，要求我修正挥胳膊和下蹲的角度。

电视机放在起居室一角的柜子上。每到周日晚上七点半，我和米娜就端坐在电视机前的地毯上，等着看《走向慕尼黑之路》。虽说坐在沙发上也能看得很清楚，但随着情绪逐渐高涨，越来越兴奋时，身体就变得僵硬，我们两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跪坐起来。此外也希望通过忍受腿疼的经验，多少能够分担一些森田和猫田训练时的痛苦，因此不管多疼都可以忍受。

不知为什么，每次米田阿婆也跪坐在我们身旁，大概是想监视看看孩子们迷上了什么电视吧。罗莎奶奶虽然也坐在沙发上，但让她对这个电视节目感兴趣的，自然不是排球比赛，而是因为节目名称里出现了自己的祖国——德国的慕尼黑的缘故。

《走向慕尼黑之路》是每次以一名选手为主人公，描述他在日本男子排球队里如何成长，为夺取金牌而努力的动画片，中途不时插入实际拍摄的录像片。这种形式崭新而具有震撼力，使我们越来越肃然起敬了。

“这不就是用手打的足球吗？”

虽说节目名称说的是“慕尼黑之路”，却没有出现一点德国的镜头，罗莎奶奶很不满的样子。

“完全是两码事。”

米娜回答。

“哟，只有那个人是矮子。”

米田阿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他是松平教练，是最了不起的人。不是他个子矮，是因为其他人都特别高。”

这回是我回答。但是，不管她们怎样问话，我们俩的眼睛绝不离开电视画面。

“哦，所以才那样威风呀……”

“怎么不像足球那样有个球门呀，那怎么计算得分呢？”

“球落到对方场内，就得一分。”

“必须是有发球权的时候。”

“发球权？”

“奶奶，关于规则回头再慢慢给你讲解，现在什么也不要问了。一两句话根本说不清楚的。”

其实，我和米娜想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受干扰地看电视，可是电视机只有一台，没有法子。

开始比赛的乐曲响起来了，画面上刚出现穿红白运动服的运动员，我们俩就沉浸其中了。为他们不顾身体擦伤出血，仍然奋力扑救接发球的英姿而深受感动；为他们为掌握一个新技术，一个人留在昏暗的体育馆里不停练习的情景而禁不住泪流满面。

“米娜最喜欢的选手是哪个？”

罗莎奶奶问道。

“2号。”

恰好画面上出现了猫田正在为练习A快攻⁽²⁾，一遍又一遍托球的镜头。

“2号是个老是蹲着的人，是个谦虚的人。”

罗莎奶奶第一次说到了点子上。

“是啊，奶奶。即使不知道规则，只要看2号就能明白排球是多么了不起的运动了。”

猫田配合着主攻手的身高和速度，巧妙地调整着托球的位置，朝着只有瞬间机会的最理想的那个点，控制着球的走向。米娜屏住呼吸，一直紧盯着十个手指上仿佛依附着不同灵魂似的猫田的手。

“距离慕尼黑奥林匹克还有27天”。

在节目最后，一出现这样一行字，我和米娜便对视一眼，同时吐出长长一口气。日本队一定要夺取金牌。因为经过这样艰苦的训练，必须要夺取。请神明一定要保佑日本男子排球队，让他们的胸前挂上金牌，拜托了……这个念头一旦出现，我们便不知如何是好地发出了叹息声。

(1)指盂兰盆会舞，日本盂兰盆会节跳的舞蹈，将祭祀祖先灵魂的盂兰盆会祭祀和念佛舞蹈相结合而形成，一般采取沿着高台四周跳舞的形式。

(2)A快攻，又叫“近体快”，指在接近二传手体前或体侧厘米范围内所扣的快球，它节奏快，威力大，具有良好的掩护作用。

二十三

芦屋的夏天，犹如从大海那边飞奔上来似的来到了。梅雨季节刚过，一直被阴沉的天空吸进去了似的大海便恢复了湛蓝的色彩，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能够用眼睛捕捉到一条水平线了。阳光和风一度下降到海面上，饱饱地吸入海潮香气之后，朝着山麓进发。咦，大海怎么比昨天离得近呢？每当这样想时，就意味着夏天到来了。

“听我说，球场的大小是18m×9m。差不多从我站的地方到那棵山楂树是长度，大约到那边的庭院灯是宽度。能想象出来吗？”

并排坐在藤架下的长椅上的罗莎奶奶和米田阿婆，一齐点点头。

“正中间是球网，两边各一队，一队各六人，进行比赛。”

米娜说明了球场的大致面积后，又高高伸出双臂，强调了球网的高度。

阳光很刺眼，照得草坪上的一片片叶子光灿灿的。仿佛与它们的闪烁相呼应，树荫下很暗，在草坪上描画出了各种各样的形状。受不了暑热的妞儿，泡在池塘里，只露出脑袋，呆萌地随意漂浮着。清晨叫得那样欢实的蝉和小鸟们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我们的声音回响着。

“假设朋子是苏联队，我是日本队吧。比赛是从发球开始的。不管什么时候，最开始都是发球哦。发球，就是运动员先走出场外，这样把球抛起来，啪叽一声打到苏联队的场地上去。苏联队要在三次触球之内打回对方的场地。而打回来的球，日本队也要在三次之内打回去。日本队接球后，猫田托球，大古扣球。由于大古的扣球很猛烈，苏联队没有接起来，球就掉在场地上滚动着。这样一来，握有发球权的日本队就获得了1分。一局15分，赢了三局的一方获胜。”

发球员、接球员、猫田、大古，米娜身兼数职，一个个变换着身份。我的角色则是没有接到球而摔倒的苏联队员。

在没有球网也没有球，只有两个人表演的条件下，讲解起来很有难度。但是为了让与排球完全无缘的两个老妇人也能听懂，米娜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兼顾整体流程和琐碎细节进行说明，而且说明得很好。

两个老妇人很认真地倾听着。米田阿婆似乎明白了《走向慕尼黑之路》并非庸俗不堪的节目，罗莎奶奶好像已经把画面上没有出现慕尼黑城市的不满完全抛至脑后了。

“发球的人，谁决定呢？”

“只是碰了一次球就被打回来的话，怎么算分？”

两个人时而插嘴提出的问题虽然很简单，却切中要害。罗莎奶奶穿着干爽的西裤和黄色花衬衫，米田阿婆穿的是越发显瘦的手感粗糙的麻料连衣裙。两个人都戴着同样的草帽。石桌上放着装冰块的银色盆儿，里面冰着四瓶Fressy饮料。

“排球比赛中最重要的是，只是发球权来回转换，没有得分的时候。每一局里必然会出现这样的僵持阶段，所以，这个时候绝对不能焦躁，要耐心地等待机会。即使是发球权转换几百次，都不能烦躁，要专心接球。排球就是这样需要耐心的运动。”

“所以，二传手并不只是托球给进攻队员，还必须是球队的灵魂人物。”

“不简单啊，朋子，说得好啊。奶奶们记得住日本男子排球队二传手的名字吗？”

“是猫田，2号。”

两个老妇人用曾经给我们唱二重唱时那样的和声回答。

“对，说得对。”

额头上冒出汗珠的米娜，满意地说道。

米娜和我卖力地表演A快攻和B快攻⁽¹⁾以及时间差战术，同时解说这些是多么独具匠心的进攻手段。太阳晒在我们头顶上，树荫的色彩越来越深，嗅到了甜味似的两只蜜蜂在Fressy饮料上方盘旋着。

“朋子，到这儿来。现在是苏联队的拦网，球打回了日本这边。好，猫田迅速托出一个和球网平行的快球。横田跳起来，挥舞胳膊，佯装要扣球。苏联队员被这个假动作欺骗了，跃起拦网。就在苏联队员的长胳膊刚收回去，猫田的托球在没有了任何障碍的网上静止的一瞬间，大古打出了真的扣杀。”

米娜扮演猫田和横田、大古。我扮演苏联队、被欺骗者以及打单人时间差时的森田。无论什么情况，猫田的角色都是绝对属于米娜的。

“看明白了吗？”

她一再朝着藤架那边叮问，每次两个老妇人都上下晃动着草帽点头。只有妞儿对打时间差进攻怎么也提不起兴趣的样子，从水塘里上来后，使劲抖掉身上的水，钻进假山的巢穴里去了。

为了让老花眼的两个老妇人看清楚，所有的动作都必须加大幅度，我们故意夸张地追球、跳起、挥舞胳膊。特别是我，要在苏联队和日本队之间两边跑，非常辛苦。不知不觉我们俩已经浑身被汗水湿透，米娜的无袖衫紧贴在背上，湿漉漉的头发缠在脖颈上。

“下面是D快攻⁽²⁾哦。”米娜的口气犹如在奥运会决赛中，日本队面临局分2比2、第五局13比14、苏联队发球的局面似的。

“OK。”我回答。

苏联队发球过来，是个飘球⁽³⁾。发这种球靠的是手腕上的变化，日本队好容易才接起来。苏联队的前排队员，观察着猫田的视线，靠左边站位，准备拦网。猫田弯下身子，去托球。苏联队从网上伸出四只胳膊，想要扣球。可是，就在此时，猫田朝着与自己视线相反的背后托出了球。他的膝盖变成柔软的弹簧，后仰的腰身成了一个弧形，十个手指朝着主攻手奉献出无言的祈祷。看不见的球，擦过看不见的网，向着光滑翔般飞去，苏联队员没有人能追上它。收到猫田祈祷的球沐浴在太阳之下，闪烁着白光。那白光在主攻手的手掌上砰然迸发了。

我和米娜、罗莎奶奶、米田阿婆都默默地追踪着砸到苏联队的场地上翻滚而去的球。裁判的哨声在庭院里回响。

妈妈，你好吗？我很好，姨妈他们也都很好。一进入七月，米娜住了十天医院，现在已经没事了，不用担心。

第一学期的成绩，姨妈说会在信里详细写明寄去东京，所以妈妈看信就知道了。由于按照妈妈的嘱咐，我每天都听基础英语的广播讲座，只有英语的成绩还不错。

还有，妈妈曾经在信里写过，说要给我和米娜买一样的文具或是衣服。那就求妈妈给我买个排球寄来吧。为了打排球玩的白色的球。史努比的铅笔盒或娃娃衫我都不要，就想要个排球。和米娜一起玩。不买那么贵的也没关系……请原谅我的任性。

存够了十日元硬币，再给我来电话。请多保重。

朋子

把给妈妈的信扔进邮筒，回家一看，正好邮递员也来送信了。

“好消息。这可是让人掉泪的大喜事。”

罗莎奶奶扔掉拐杖，高高地举着一封航空信。包括小林阿伯在内，全家人都聚集到了起居室。一看就知道是龙一哥来的信。

“龙一，要回来了。八月的第一天，就从瑞士回来。”

罗莎奶奶不停地亲吻信封，信封上立刻印满了口红印。

(1)B快攻，又称“短平快”，一般指二传手正面传出速度快、弧度平的球的同时，扣球手在距离其两米左右处起跳，挥臂截击二传手平传过来的球。

(2)D快攻，又叫“背溜”，是速度快、弧度低的拉开球，有些像背后的平拉开球。

(3)飘球，排球中不旋转、在空中飘忽飞行的球，主要见于发球之中。

二十四

八月一日，在瑞士的大学学习的龙一哥回芦屋来了。龙一哥一年多前出发去留学，这是他第一次回国探亲。从一大早，大家就心神不定的，一再看表，翘首以盼。一家人的希望，罗莎奶奶的王子终于回到家时，已是风平浪静、六甲山的山岭被夕阳染红的时分了。

不知怎么，姨夫也和他一起回来了。好久没有见面的姨夫，仍然没有丝毫改变。是因为儿子回国自己也回来的吗，还是说他特地到东京羽田机场接的龙一？他一向不在家里，具体和谁联系的，怎样进行的呢？虽然种种疑问在脑子里浮出来，但是在龙一哥面前，这些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最先和罗莎奶奶拥抱，亲吻。龙一哥的脸上和信封一样满是口红印了。他弯着上身，不让手杖妨碍自己，温柔地搂住老人的后背。罗莎奶奶的身体完全隐没在他的臂膀中。

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享受了重逢的喜悦。姨妈和小林阿伯的喜悦中透露出日本人特有的腼腆，米田阿婆几乎是噙满泪水，还有米娜展现出从未见过的天真无邪，他们确认了彼此的平安。姨夫站在旁边，满足地看着大家。

“你就是朋子吧？”

这是龙一哥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是的，我是朋子。是的，我是朋子。”

我不能像罗莎奶奶那样跟他拥抱，也不能像米娜那样拉着他的手乱蹦，只是重复着自己的名字。除此之外，我能够说什么呢，在那个龙一哥的面前。

龙一哥的美，不同于姨夫和米娜那种湖水般清澈的美。他更加激情洋溢，有如大地一般强有力。实际上他的头发和眼眸也不是栗色，而是纯黑色的。那黑色让人联想到从大地的深处挖掘出来的黑曜石。

他虽然个头比姨夫稍矮一点，但肩膀很宽，很厚实。穿着藏蓝色休闲西服，打着领带，很有型，典型的学生打扮。虽然从我不敢想象的那么远的地方回来，却没有丝毫疲惫的神色，西服上连一条褶皱都没有。

姨夫和龙一哥猛一看不太像，但两个人站在一起时，彼此的魅力交相辉映，形成一个大光环照亮了周围。一个人已然足够耀眼，两个人凑在一起，头发、眼眸的颜色、个头或说话语调等不同之处，骤然融合为一，营造出新的美。即便不太像，但这个事实足以证明两个人是父子了。

“谢谢你和米娜成为好朋友。你来这个家，我也很高兴。”

说着，龙一哥向我伸出了右手。无论是多么温暖的手，也不过是出于礼貌的客气。对此，我心知肚明，却抑制不住激动无比的自己。和这样英俊的人握手，怎能冷静得了呢？在新神户车站见到姨夫时，我也特别激动，但姨夫毕竟是姨夫。但是龙一哥，他首先是个非常英俊聪明的青年，其次才是一位有亲缘关系的哥哥啊。

我把自己的右手放在眼前这只晒得黝黑的健壮的手里时，毫无预兆地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没有戴胸罩。

自开学典礼以后，我一次也没有想起胸罩的事，为什么此时，在这样重大的时刻，会想起呢，自己也无法解释。反正我为衬衫下面只穿了一件白色背心的孩子般未发育的胸部感到自惭形秽。我满脑子都被胸罩占据了，根本顾不上露出可爱的笑脸，说出机智幽默的回答，只觉得喘不上气来。

等我清醒过来时，和龙一哥握手的宝贵瞬间，只剩下如同风刮过般微弱的触感，飘然而去了。

我急忙跑回自己的房间，打开抽屉，揪出只在开学典礼时穿过一次后被一直塞在最里面的胸罩。也许是自己多心，比起春天来，感觉它与胸部的契合度好了一些。我谨慎地调节带子长度，好多次把两臂高举过头，仔细确认胸罩有没有往锁骨上方移动。

龙一哥具有米娜所不具备的天资，即健康、朋友多、比起想象更喜欢行动，即便不乘坐妞儿也能够去任何地方探险。

龙一哥的代步工具是具有妞儿所无法比拟的优美外观和速度的银色捷豹。好像是跟一个高中时期的同学借来暑假期间使用的，挺立在车头前面的捷豹商标与他的形象无比协调。

米娜一个劲地询问龙一哥在瑞士学生公寓生活的情况，央求他给她检查暑假作业，拉着他去光照浴室，想方设法延长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可是，大多数时候都没能如愿。龙一哥从回国的第二天开始，便为了充分享受短暂的假期，精力充沛地到处跑。“对不起，米娜。作业等我晚上再给你讲吧。”一大早就开着捷豹出门了，我们都睡了也没有回来。他去游泳学校打工当游泳教师，去芦屋公园的网球俱乐部打球，去六甲山玩儿，去三宫看电影，等等，可去的地方多得很。

没办法，米娜只好对妞儿说“比起捷豹来，还是你最乖了”，一边说着一边爱抚妞儿。她还埋头把关于日本男子排球队的报道或照片剪下来，贴在剪报本上。

难得龙一哥白天没有出门的时候，会和朋友们在一起。他们都是穿着整齐、很有礼貌的大学生样子的人，各自带着乐器、唱片或书和照相机。当然也有女的。她们带来的一般都是点心。

“给，这是送给两位妹妹的礼物。”

她们都有着亲切可人的笑容和好听的声音。

即便带来的是米娜最爱吃的芦屋点心铺A的松糕，她也不是那么高兴。“好的，谢谢。”米娜的表情很冷淡，声音也不算可爱。而我必定不会忘记说明一句：“不，我不是他妹妹，是表妹。”

他们在客厅里听唱片，或是在露台上玩牌，或是坐在庭院的树荫下发呆，很随心所欲的样子。笑声的中心必然有龙一哥。大家对米娜和我都很亲切，但是很显然，那是对幼稚小孩子的亲切，并非认可我们是他们的朋友。即便如此，我们也想尽可能地靠近龙一哥，总是选择不妨碍他们的合适场所，专注于制作剪报本。

“请问，妞儿睡午觉吗？”

对我们说话的是个穿着领口和袖口都有蕾丝边的雪白连衣裙的女子。

“你没有见过妞儿吗？”

米娜手里拿着剪子，问道。

“小时候我来玩过好多次，可是从来没见过它。”

“你是龙一哥的同学吗？”

这次是我发问。

“是的。高中时代一起参加过击剑俱乐部，不过，我是女子部的。”

她身上散发出很好闻的气味。是和圆松饼及Fressy饮料不一样的香水味儿。

“白天它总是待在窝里。你看，就在那儿，只露出了屁股。”

米娜指着假山。

“想看的话，可以带你过去看它。”

“哎呀，太好了。请带我过去吧！”

我们从露台去了庭院，一直走到假山。穿蕾丝连衣裙的女子躲在我们身后，慢慢地靠近它。妞儿的屁股依然呈现出滚圆滚圆的存在感。

“不用害怕。”

“她最喜欢让人摸尾巴根儿那块了。”

“这样抚摸就可以。”

“就像画圆圈那样，一圈一圈的。”

在米娜和我的引导下，她照我们说的那样去抚摸妞儿的屁股。于是，妞儿从她的手下面又喷出那个东西，然后摇晃尾巴，散了一地。

女子发出惊叫，几乎是同时，白色连衣裙变得不堪入目。“哎呀，不得了。”“妞儿，怎么这么不懂事啊？”“没事吧？”我们俩你一句我一句地安慰她，心里却在表扬比当时给我下马威时还要厉害的妞儿。

二十五

龙一哥回国以来，我夜里常常睡不好觉了。我把唯一的胸罩在浴室里洗了，晾在阳光很好的窗帘杆上之后，便钻进了被窝。可是，自己现在睡觉的这张床曾经是龙一哥使用过的，一想到这儿，就觉得身体里潜入了多余的精力，脑子变得清醒起来。

“占了你的房间，对不起。”

我这样道歉时，龙一哥若无其事地说：

“不要介意，房间多的是。而且，这个不是我的房间。在这个家里，已经不需要我的儿童房了。”

难道说有幸降生在漂亮的豪宅里，却不能一直舒舒服服地在那里生活吗？我不禁感到凄凉。但是，不管怎么说，自己和龙一哥共有一个床这个事实是无法改变的，它令我心潮起伏，睡不安眠。

“今天大家一起去须磨海岸游泳吧。”

星期日早上，姨夫宣布。

“今天天气没的说，米娜的身体也没有问题。是吧，米田阿婆？”

在这个家里，只要米田阿婆同意，就什么都OK了。

“龙一打工的地方，可以请假吧？”

只有对龙一哥说话的时候，姨夫的语气有些微妙的变化。比起开朗的洒脱来，更多的是做父亲的严厉。

“对呀，暑假一次也不去海里游泳，太可惜了。”我第一个表示赞成。觉得终于可以独占哥哥的机会到来了，米娜也很高兴。龙一哥除了打工之外好像还有别的安排，虽然不太情愿，也没有反对。

大家立刻着手准备。米田阿婆做饭团，姨妈给米娜吃了晕车药，罗莎奶奶从梳妆台抽屉里拿出了海边专用的成套化妆品。姨夫的奔驰车里搭乘了姨妈、罗莎奶奶和米田阿婆，龙一哥的捷豹里坐了我和米娜——没有人指挥，自然分成了这样的组。遗憾的是，只有妞儿被留下了。

天空非常晴朗，可以说是海水浴不可多得的好天气。看不到一丝云彩，只有太阳光普照大地。透过茂密的芦苇，芦屋川的波光时隐时现，六甲山清晰的山脊横亘空中。去须磨海岸，只需一直沿着国道往西开就行了。

奔驰和捷豹一直友好地奔跑着，保持着互相可见的距离。为了确认我们是不是紧跟在后面，罗莎奶奶、米田阿婆和姨妈轮番回头张望，每次我都挥手回应。全家人一起，而且龙一哥开车出游，令我欢喜得不得了。

穿过元町，开了一会儿，刚闻到从敞开的车窗吹进的海潮气味，就立刻看见了松林那边的大海。

“快看，米娜。大海！大海！”

我指着前方玻璃窗外出现的一片湛蓝色说道。但是米娜害怕吸入废气，戴着口罩，还用浴巾蒙着脸，正拼命地和晕车搏斗，一直没有看外面的景色。回答的声音也是瓮声瓮气的，听不清楚。

“废气都排出车外了，所以，戴口罩也没有意义，米娜。”

龙一哥惊讶地说。

“可是，妈妈说，小心无大过……”

从浴巾的缝隙之间露出眼睛的米娜，就像个阿拉伯公主。

“还是那么敏感啊。你还是骑着妞儿去学校吗？走着去不是更健康吗？是吧，朋子？”

突然被龙一哥这么一问，我不知该维护哪一边，“啊，只是，那个，不光是为了身体，还有些场所不骑着河马就去不了的……”我这样含含糊糊回答的时候，两辆车已经到达了须磨海岸。

姨夫和龙一哥分头从各自的后备厢里搬出行李后，在沙滩上竖起了两把遮阳伞，支好了折叠式的沙滩躺椅。海滨上到处是游人，有一家人一起的，也有情侣。我和米娜事先穿好了泳衣，所以不需要去更衣室，只需脱掉连衣裙就行了。我们想要马上下海，但是米田阿婆说“一定要做准备活动”，没办法，只好马马虎虎做了广播体操。

海水比预想的凉得多。波浪刚刚涌到脚踝，就凉得令人缩起了肩膀颤抖起来。海面虽然没有什么浪，但海涛声格外响，还有碎掉的贝壳扎得脚底疼。

不会游泳的米娜，套着救生圈，漂浮在波浪里。我一边留意她不要被冲到海里去，一边游着蛙泳。“不要游得太远了”，“有点累，就赶紧上来”，“小心海蜇”。我们能看见爱操心的大人们从遮阳伞下面向我们挥手，但是他们的声音被风吹散，只能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罗莎奶奶和姨妈互相给对方的后背上涂抹椰子油；米田阿婆打开篮筐开始准备午餐；姨夫和龙一哥没有交谈，只是默默地望着大海。也许是因为阳光刺眼，我感觉大家的身影比实际距离要远。只有遮阳伞映在沙滩上的影子很黑，轮廓则融进了光线里，朦胧不清。洋面上浮出岛影，渔船往来交错，海鸥成群地在沙滩上休息。

“朋子，一定要守在我身边啊。要是不管我，我就生气了。”

米娜说。

“嗯，我知道。”

我为了让她高兴，一圈圈转着她的救生圈，或是用海草给她的肚子挠痒痒。米娜大声地笑着，但是没有放松抓着救生圈的手。

被海水泡湿的米娜，比在光照浴室里，比发病的时候都柔弱。海里没有火柴盒，也没有装火柴盒的盒子，没有妞儿。只有锁骨、背骨、肋骨。这些骨头非常醒目，它们被一下子曝露在阳光下，显得十分不自然。从松弛的泳衣里露出来的两条腿，以及覆盖后背的栗色头发都不安地在海水里摇晃着。

“咱们没有被冲走吧？”

“没问题。我抓着呢。”

“肯定能安全回去？”

“当然。大家离咱们很近啊。”

“波光闪闪的，我看不清大家。”

“你想回去了吗？”

“……还不想。在这儿再待一会吧。”

我们就像迷路的海马一样，在海浪里漂浮着。海边的喧闹声远去了，只有海水发出的声音包围着我们。

上岸之后，我们注意着湿漉漉的手上沾的沙粒，和大家一起吃了饭团。米娜怕身体变凉，把能找到的浴巾都裹在身上，结果再次变成了阿拉伯公主。我为了不让龙一哥看到我的平板胸部，随时留意着身体的角度。

“朋子，游得很好啊。”

罗莎奶奶一边伸手拿第三个饭团，一边对我说。由于椰子油涂抹得太多，连她的呼气里都带着椰子味。

“排球也打得好。”

米田阿婆说道。两个人总是戴着一样的草帽。

“真的？朋子参加了排球社团？”

还没有下海的龙一哥，后背上的汗闪闪发亮。

“不是的，我打的是空想排球。”

“朋子最拿手的是发旋转球和打单人时间差。”

米娜从浴巾里插嘴。

“在空想的世界里打球，很复杂的。不是谁都能学会的。”

姨夫就是会夸赞人。

虽然是只有饭团和麦茶的午餐，但是大家都很享受，就和吃六甲山饭店师傅做的晚餐时一样。由于龙一哥也在，大家就更加快活了。满满一篮筐的饭团，有鲑鱼的、梅干的、小鳀鱼干的，不知何时一个也不剩了。

好像只有姨夫和龙一哥互相回避着对方的视线，因此龙一哥才一直眺望大海的。大家都注意到了这一点，却装作没有注意到。海水一点点开始上涨了。

“这样吧。”

龙一哥站起来了。他拂去沙子，指着海里很远的一个小点说道：

“爸爸，咱们比赛看谁先游到那个浮标吧。”

二十六

还没等米田阿婆说要做准备活动，姨夫和龙一哥就跑进了海里。两个人朝着标志禁区的浮标，以自由泳飞速游去。从飞溅起来的浪花，我察觉到这个比赛的认真程度超出我的想象。漂浮在海面上的人们都赶紧避让他们。

很难看清楚谁占优势。水花反射着阳光，两个人几乎变成了璀璨的一团，无论怎样凝神细看，也分辨不出来。暗红色的浮标在波浪间时隐时现，不规则地摇晃着。奇怪的是，他们那样拼命地游，却怎么也游不到浮标那里。只看见闪亮的一团在逐渐变小，而浮标还是离得很远。

“不行！”

米娜突然站起来，从遮阳伞下面跑出来，扔掉浴巾喊道。

“不许去那么远！”

周围的几个海水浴游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回头看我们。

“两个人都会淹死的！”

米娜也不顾这些，朝海里不停地喊叫。

“求求你们了，快回来吧！”

但是，无论米娜怎么扯破嗓子喊叫，也不可能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爸爸和龙一游泳都很棒，不要紧的。”

姨妈摩挲着米娜的后背说。

“男人就喜欢竞争，等结束了就会立刻回来的。”

“是啊，不用担心。”

“还是到遮阳伞下面来比较好。”

我们想要安慰米娜，但没有效果。她踩着浴巾，颤抖着嘴唇，一动不动地站着。看她的背影，仿佛证明她是米娜的那根电路短路了似的，令人心疼得毫不设防。

“他们去了那么远的海里，怎么站得住脚啊？而且海流汹涌，再碰上鲨鱼可怎么办啊？爸爸和哥哥都回不来了。你看，那样一闪一闪的，变得那么小，眼看就要被海浪吞没了……”

的确，两个人的身影重合为了一个点，融化在翻卷的波光里。

米娜哭了。每次眨眼，眼泪便一串串滚落出来，润湿了被晒红的脸蛋。看她哭泣的样子，似乎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米娜哭泣，也是最后一次。我们一起度过了多少次怎么哭都不为过的状况啊，就连那种时候她都忍住了。米娜唯一一次在我前面哭出来，就是那个炎热的八月的星期日，在海边眺望朝着浮标飞速游去的姨夫和龙一哥的时候。

姨夫和龙一哥都平安回来了。此时米娜的电路已经恢复了正常，坐在遮阳伞下面，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平静地迎接他们回来。她的眼泪差不多都蒸发了。

两个人喘着热乎乎的粗气，湿漉漉的身体很凉。到底是谁赢了，谁也不知道。姨夫仰靠在躺椅里，龙一哥也不顾沾上一身沙子，躺在沙滩上。

“太快了，简直像飞鱼一样啊。”

“是啊，真是神了。”

罗莎奶奶和米田阿婆夸赞着，可是还未平复的两个人只是喘着粗气。他们摸到的浮标仍然在远处波浪间一沉一浮着。

回车里之前，我们去了“海之家”，热情的老板娘嘎啦嘎啦地一口气做出了七杯刨冰。如果米田阿婆开刨冰店的话，肯定也会像她这样麻利吧。罗莎奶奶是草莓的，姨夫和龙一哥是甜瓜的，姨妈是糖汁的，米娜是菠萝的，我是葡萄的，米田阿婆自然是炼乳的。

我们坐在苇席遮阳的店头下面的长椅子上，各自吃着不同口味的刨冰。玻璃冰柜里的饮料不是Fressy饮料，而是竞争对手的饮料，但谁也没有在意。偶尔刮来舒服的海风，草帽的绸带和屋檐下吊着的灯笼随风摇动。大家纷纷说着“哇，真凉啊”，摁着太阳穴，用小勺嘎啦嘎啦吃着玻璃器皿里的刨冰。

全家人都在，我想。我逐一看着挤坐在长椅子上的六个人，心里想：没事了，谁也没有缺席。

姨妈没有抽烟也没有喝酒，虽然眼睛盯着刨冰店的招牌，却不是在找错别字。米娜忘了自己刚才那样哭泣，香甜地吃着刨冰。罗莎奶奶和米田阿婆，友好地分吃着草莓和炼乳的刨冰。龙一哥从遥远的瑞士，从远处的浮标处平安回来了。姨夫也回来了，现在就在这里，在他应该待的地方，不是在修理损坏物品。

妞儿此时大概热得受不了，躲在阴凉地方午睡吧。不用照料妞儿，也不需要去医院给米娜送饭的这个周末，小林阿伯终于可以悠闲地休息一下了。

我自己呢？也不需要担心。妈妈的地址和电话我都能背下来。爸爸的所在，在葬礼那天，妈妈就告诉我了。妈妈说：虽然比较远，但早晚我们都会去那里，不要害怕找不到；爸爸很贴心地先去一步，给咱们找好地方。

大家一笑，就露出了染成红色、黄色、紫色的舌头。姨夫和龙一哥是一样的甜瓜的黄绿色。全家人都在，谁也没有缺席——我在心里再次重复了这句话，感到满满的心安，用小勺轱辘辘搅动着杯底的刨冰。

龙一哥的暑期转眼间结束，回瑞士的日子到了。临走那天早晨，家里请来摄影师，要在庭院里拍纪念照。打算在草坪上放上罗莎奶奶和米田阿婆坐的两把椅子，大家聚在四周拍照。

最大的问题是妞儿。小林阿伯给它仔细清洗了身体，脖子上系了和米娜配套的珍藏绸带。那是龙一哥从瑞士买回来的蒂罗尔绣带⁽¹⁾，可惜这么可爱的绸带被遮挡在两三层之多的松弛褶皱里了。

小林阿伯和其他人都想方设法让妞儿往前看。

“听话，好孩子。要看着那个黑色的四方盒子啊。”

“拍完之后，给你吃苹果、西瓜，想吃什么都行。”

“是啊。就忍一下，坚持一下，妞儿。”

龙一哥就像哄婴儿似的，一边说着“乖乖的”，一边摩挲着妞儿的屁股。小林阿伯或是两手夹住它的脸，或是揪绸带。摄影师露出“不用着急，我会耐心等着妞儿摆好姿势”的神情，一直举着照相机，随时准备按快门。让侏儒河马一起拍照，一般人会觉得很不合适，但家人似乎都觉得无论如何不能缺少了妞儿。

其间罗莎奶奶和米田阿婆一直腰板挺得直直的，两手放在膝盖上，收拢下颌，盯着镜头，做好什么时候拍照都可以的样子。她们很有耐心地始终保持着自己最优雅的表情。

“那么，现在拍照了。三、二、一，茄——子！”摄影师很有力地摁下高举在头上的快门。

那个星期日的照片，成了保留芦屋生活回忆的最珍贵的宝贝，至今我仍然珍藏着。虽然已经过去了很长的岁月，但姨夫和龙一哥令人着迷的美男子形象丝毫没有褪色。姨妈腼腆地微笑，小林阿伯按着妞儿的身体。经过长久的格斗，最终妞儿的绸带结已然松开了。罗莎奶奶和米田阿婆就像双胞胎姐妹一样依偎着。还有米娜的栗色眼睛，凝望着比镜头更远的前方。大家的背后，是我最喜欢的那座美丽的西洋公馆。

每当看这张照片时，我都会自言自语：全家人都在，不要紧的，谁也没有缺席。

(1)蒂罗尔绣带，带有刺绣和纺织花纹的狭长的装饰布条。

二十七

“米娜就拜托了。”龙一哥只对我耳语了这句话，然后飞回瑞士去了。他的口气透露出必须把米娜拜托我，而不是姨夫或是米田阿婆的坚定态度。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内心充满了龙一哥选择了自己的喜悦和再也见不到他的寂寞交织而成的复杂心情。

好，我一定会照顾好她的。放心地交给我吧，我会陪在米娜的身边。没有人告诉我，但是我大体察觉到姨夫不能每天和我们在一起，是因为还有另外一个必须回去的家的缘故。你唯独不给姨夫写信，在海里比赛游泳也和这件事有关。一定是这样。米娜需要有人帮她的时候，姨夫可能会不在，姨妈可能会喝醉。但是我会一直保护她的，我向你保证。所以，龙一哥，你就放心地努力完成学业吧。

——我怀着这样的心情点了头。

仿佛印证我的推测似的，姨夫在龙一哥临行前的杂沓之中悄然离开了。

图书管理员高领毛衣先生、日本男子排球队的森田选手、表哥龙一，对新遇到的男人，我不断地迷恋着。相比之下，米娜只对一个人，就是星期三青年情有独钟。说实话，在看重外貌的我看来，不能理解米娜为什么喜欢他。星期三青年不过是随处可以见到的平凡而少言寡语的年轻劳动者。

可能是米娜一出生就处于美男子的环绕中，因此产生了审美疲劳吧。一般女人一辈子都难遇到的那么多的美男子，她这个小学六年级学生已经享受过了，因而失去了对于外貌的欲求吧。

只是关系到火柴盒的话，就另当别论。如果他只是个送Fressy饮料的送货员，而不是送火柴盒的人的话，情况恐怕就不一样了。

青年一张开他那双粗壮的大手，米娜就仿佛中了邪似的，紧盯着那个火柴盒。说起来，青年和我经常去市立图书馆借书还书一样，都不过是跑腿的，然而对米娜而言，他就如同乘魔毯的旅行者一般。从跷跷板大象玩耍的草原到海马飘浮的星空，他都能够自由自在地往来，他摁响后门门铃给一个少女带来一个火柴盒，他是旅行者。他就是星期三青年。

为了让米娜和青年单独待在一起，星期三傍晚，我尽可能不靠近后门。但是，考虑到自己和龙一哥的约定，于是就躲藏在Fressy动物园的旧售票处里，万一有什么需要，我随时可以出去。只要能够忍受蜘蛛网，我就可以从半圆形的小窗户里往外看，因此，那里堪称是悄悄守护两个人的最佳场所。

可是不久我就意识到，只是守护他们，事情不可能有所进展。米娜在他的面前，只是个扭扭捏捏不开朗的女孩子。那个青年更别提了，总是很冷淡。也许是因为姨夫的公司有规定，禁止送货时和人家聊天吧。看他的样子，好像是害怕破坏了这个规矩，被小姐告诉了总经理可不得了似的。

两个人的接触只限于火柴盒从他的手里递到米娜手里的一瞬间。接下来，青年便坐上卡车的驾驶座，米娜目送他离开。每当此时，我就发出叹息：唉，太可惜了。

米娜，跟他说话呀，说什么都行啊。只要努力想办法，就可以延长在一起的时间呀，要加油啊，米娜。我躲在旧售票处里，一直在给她加油。

那天，我终于下了决心。我抱着妈妈刚刚从东京给我寄来的崭新排球，做好了准备。两个人的接触转瞬即逝，说时迟那时快，我把排球朝着他们的方向滚去，然后，从旧售票处里跑了出来。

“啊，对不起。没拿住。”

按照我的计划，这时青年把球捡起来，问我“哟，你喜欢打排球吗”，我回答“是的。可以的话，一起玩吧”——这样来勾引他。谁料想，青年也好，米娜也好，都惊得呆若木鸡。我一边反省莫非自己这样出场给人感觉有些做戏，可是也无法重来了。

“朋子，你头上有蜘蛛网……”

米娜指着我的头发。

“啊。”

我慌忙去摸头发。

米娜，蜘蛛网什么的不用管它，快问他关于排球的事呀。不过，话说回来，他这个人也太木了吧。

“每天都很热吧。”

我一边扒拉着头发一边对青年说道。他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动。卡车里堆积的空瓶子，反射着夕阳。

“可以的话，一起玩排球吧。”

这是我原来计划好的台词，可是一说出口，觉得比刚才的出场更显得缺心眼。

“好吗，米娜？让大哥哥教教咱们吧。”

我半强迫地把排球递到青年眼前。虽然只是在地上滚了一下，球已经沾上了尘土。

“嗯，知道了。那就开始了。”

他毫不掩饰为什么找我玩的愕然表情，突然朝我传过球来。我邀请人家玩，自己却没有做好准备，赶忙蹲下接球。可是，排球留下啪叽一声难听的声音，飞向了另一个方向。

“这回给你。”

传给米娜的球稍微轻柔了一些，然而还是太快了。尽管能看出米娜是在模仿猫田的二传，可实际上，球从两手上滑过去，只有米娜的手指留在了空中。刚刚得到的火柴盒在兜里哗啦哗啦响着。

结果，重复了好几次，米娜也没能触到球，我一直在追赶掉在地上的球。在空想排球的世界里，无论是接发球，还是向后托球都不在话下。可是，在星期三青年面前，全都打不好了。

“我该回工厂去了。”

既没有技术指导，也没有鼓励的话，青年开着卡车走了。

那天晚上，在光照浴室里，米娜给我朗读了缝补翅膀的天使的火柴盒故事。那个火柴盒被收藏在消炎针剂的盒子里。

米娜对我帮倒忙并没有怪罪，倒是很同情我的企图没能得逞。更让我惊讶的是，她的相思之情并没有变冷。

天使最需要的能力是什么，恐怕没有人知道吧。那就是缝纫的本领啊。优秀天使的锁边，只留下犹如鼻涕虫爬过一般的痕迹。所有的天使都在自己的背上背着一个缝纫盒。我的缝纫盒是曾祖父传下来的木制缝纫盒，有很多小抽屉，使用起来特别方便。

顾名思义，我们是从天上把口信传到地上来的使者。人们经常把我们看作仙子，让我们受到误解，我们和仙子不一样。她们总是变成冰、花或风的样子。她们不能忍受隐身，因而栖身在有形的东西里——在我们看来，只能说是定力不足。

和她们比起来，我们天使是很内向的，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是传口信而不是外形。人类总是随意想象天使的形态，画在图画里，其实都不准确。因为没有一个人看到过天使真正的样子，没有办法。

不过，只有长翅膀这一点，人类的想象是对的。我们长着翅膀，通过扇动翅膀来传递口信。让人兴奋的口信、让人难过的口信、安慰人的口信，我们要传递的是各种各样的口信。天使飞到要传递的那个人耳边，拼命扇动翅膀。这并非那么轻而易举的活儿，有的人很愚钝，有时候风很大。即便损伤翅膀也在所不惜，我们不停地飞翔着。接收到了口信的人或是微笑，或是叹气，或是擦眼泪。

我一次也没有收到过口信，有人可能会这么说。但是不用担心，只是你没有意识到而已。所有的人都是平等地收到口信。那口信有时候借他人的声音传达，有时候是从自己的心中发出的。无论如何，都是通过上天传来的口信得到保佑的。

如果你发觉耳边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嗡嗡作响的话，请不要粗暴地揉它。那种时候，大抵是天使在你的耳边缝补翅膀呢。

二十八

八月二十六日的星期六，慕尼黑奥林匹克运动会终于开幕了。

其实那一天，我们想看夜里十一点NHK⁽¹⁾实况转播的开幕式，可是米田阿婆就是不同意。

“夜里十一点还不睡觉的孩子，不是好孩子。”

这是米田阿婆的理由。其实她担心的是熬夜对米娜的身体有害吧。没办法，我和米娜只能熬到第二天早上看转播了。

自从开始看《走向慕尼黑之路》以来，我们的座位就固定了。就是说罗莎奶奶坐在沙发一头，我和米田阿婆把米娜夹在中间，三个人端坐在正对电视机前的地毯上。无论何时，我和米娜，只要看到日本男子排球队，就不由得挺直身体，跪坐起来。

我把吸烟室里的姨妈也叫来看比赛。因为我相信，没有比不看四年一次的奥运会开幕式更可惜的事情了。

姨妈拿着德语词典，坐在了罗莎奶奶身边。

“电子显示屏、广告牌、标语牌、旗子，说不定在哪儿会有错别字呢。”

姨妈这样念叨着。大家都说这样重大的开幕式不会出现那样的错误的，但是她不以为然。

“正是这种大场面才会有陷阱呢。妈你也仔细看一看吧，一发现错别字就得立刻给IOC⁽²⁾主席布伦戴奇⁽³⁾写信。”

姨妈打开词典，随时准备检查单词的字母拼写。

希腊、阿根廷、澳大利亚、孟加拉、埃塞俄比亚、牙买加，各个国家的运动员入场了。我和米娜结结巴巴地念着牌子上的国名。不知道怎么发音的时候，罗莎奶奶就告诉我们。科威特、蒙古、波兰、南越⁽⁴⁾、索马里、苏联……仿佛从地平线那边涌出来似的，不断有新的国家登场，我甚至担心起会不会没有尽头来。姨妈每次看到复杂的国名时，便翻开词典。

妞儿的故乡，利比里亚入场了。看到瑞士的代表团时，宛如龙一哥也在里面一样，所有的人都探出了身子。罗莎奶奶对东德和西德两边都报以同样热烈的鼓掌。

“奶奶出生的故乡是哪边？”

我问道。罗莎奶奶一边摇着头，一边回答：

“哪边都不是，我的祖国是德国。德国的柏林。是我嫁到日本来的时候，它随意分成了两个国家的。”

入场的顺序、运动服的样式、国旗都不一样，但是对罗莎奶奶来说，两边都是没有区别的同一个德国。她弓着背，把圆鼓鼓的两只手举到额前，一直拍手，直到选手们从画面上消失。

虽然我和米娜也为罗莎奶奶的祖国德国鼓掌，但最让我们兴奋的还是日本队。刚一看到天蓝色牌子上写的“JAGPAN”，我们就用比解说员还大的声音喊叫“JAPAN”，把脸都快要贴在电视机上了。红色外衣的鲜艳色彩，在蓝天辉映下非常耀眼。运动员们一进入特写镜头，我们就忍不住抚摸电视屏幕。

“排球运动员个子高，应该在前头吧。”

“快瞧，这是南……”

“啊，这个人绝对是大古。”

“看不到森田。”

“看到猫田了吗？猫田在哪儿呢？”

这样嚷嚷的时候，转眼间日本队入场结束了。结果猫田和森田都没有看见，只是在屏幕上留下了好多指纹。

德国总统海涅曼宣布开幕，五千只鸽子飞向天空，金发青年点燃了圣火。比米娜擦燃火柴还要容易，圣火燃烧起来了。最后朗诵了阿波罗的神谕。

“当四年一度，有趣的比赛来临时，放弃战争吧，证明亲密的友情吧……”

解说员在朗读翻译过来的日语，但我们在倾听罗莎奶奶复述的德语。回想起来，听到罗莎奶奶说德语，这还是第一次。

和平日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说着生硬日语的罗莎奶奶简直判若两人，此时她威风凛凛，充满自信。虽然我不懂德语的语法和单词，但能够感受到她的德语绝对没有生锈，仿佛五十六年的岁月不曾有过一般放射着光彩。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人听她的德语了，但是只要打开那扇记忆的门，就能够说出完美无缺的语言来。正如刚才那样高亢朗诵时一样，罗莎奶奶朝着电视里的德国，发出了故乡的声音。

开幕式一结束，米田阿婆说“难得看到这么好的场面啊”，对着电视机合掌。没有发现错别字的姨妈，很失望似的合上了词典。米娜和我想着明天将要开始的、充满荆棘的夺取金牌之路，精神倍增。

我们俩醒悟到，想要让星期三青年教我们排球，如果不达到一定水准就是白搭，便悄悄开始了训练。一到太阳西斜暑热减退的傍晚，我们就从杂物小屋里拿出了排球。

妈妈在信里说，那个排球是用十八张高级皮革缝制的，和慕尼黑奥运会指定用球是同一个厂家做的。

“听说来日本的各国排球界人士，都买这样的排球回去。”

妈妈很自豪地这样写道。当然，即便使用一流的产品，米娜和我的球技也未必就能提高到和它相称的程度。

我们的初步目标，是训练上手传球连续五次不落地的基本功。

“最重要的不是捕捉排球的手，而是腿。有着精准控制力的传球源自双腿，球过来后迅速迎球，屈膝收下颌，双肘自然弯曲抬起。以一下子放空全身力气的感觉吸收球自身的力，利用下半身的弹力再将其送出去，就是说十个手指起到的是接收球能量的地线的作用。在这个瞬间，球被包裹在犹如能够目视到一针一针针脚的寂静里，随后发出了任何乐器也奏不出来的清澈响声。”

米娜的解说是完美无瑕的。既富有逻辑性又充满了诗意。这些全都是从猫田的比赛中学来的成果。侧耳倾听，仿佛就能听到在草坪上方优雅交错的排球轨迹划过半空的声音和回响在空中的“啪”的脆响。可是，为什么一拿到真的排球，一切便被破坏了呢，真是不可思议。

连续五次传球不落地可是相当了得的目标。米娜打回来的球总是飞向让人不禁怀疑是故意打偏的方向去。从她的手指中漏出来的，都是与乐器的音色相去甚远的似乎是骨节软骨破碎般的声音。

可惜了这个奥林匹克指定用球，比起在空中飞舞的时间来，它在庭院地上滚动的时间要长得多。有时候掉进池塘里沾上妞儿的粪便，开始发出怪异的光泽来。

但是米娜和我一点也不气馁，因为越是体会到打好排球有多么难，对猫田和森田的尊敬越是强烈。一天的训练结束后，我们一边用胶皮管冲洗排球，一边反复想象着米娜打出的糟糕的球，被森田非常潇洒地接起来，然后被猫田温柔地传给我的情景。

从二十八日开始的预选赛，日本男子排球队顺利过关。轻松取胜罗马尼亚和古巴，也战胜预选赛最大的难关东德队。这期间暑假结束了，我立刻面临着习题考试。但是我没有告诉家里人，每晚一到七点二十分，就和米娜一起占据了电视机前面。接下来的巴西、西德也没有成为障碍，日本队以一场不失、预选赛全胜的战绩挺进了半决赛。

就在我们期待着比赛第十一天进行的决赛时，九月五日晚上，电视里没有转播比赛，却出现了奥运村的宿舍。系着黑色领带的解说员播送了新闻：

当地时间今天凌晨五点，阿拉伯游击队激进组织，侵入奥运村以色列队宿舍，杀死一名教练和一名运动员，并劫持其余九名运动员作为人质。此时仍在和警方对峙中。

(1)NHK，日本放送协会的简称，是日本第一家根据《广播法》而成立的大众传播机构。

(2)IOC，International Olympic Committee，国际奥委会的缩写。

(3)艾佛里·布伦戴奇（1887—1975），1952—1972年任国际奥委会主席。

(4)南越，越南共和国（1955—1975），由吴庭艳在越南南方建立的政府，于1975年被推翻。

二十九

当时的我对于事件的严重性完全不了解。对于阿拉伯游击队是什么人，为什么袭击以色列队的宿舍，此事发生在慕尼黑奥运会期间意味着什么，都一无所知。

劫持者一共八人，自称“黑色九月”。他们以九名以色列人质为要挟，要求释放被关押在以色列的二百余名巴勒斯坦囚犯，并派飞机让他们安全离境。

端着来复枪，出现在露台上的劫持者的样子，我至今仍记忆犹新。虽然只是黑色的人影，但戴着只露出眼睛，嘴和耳朵都遮得严严实实的头套的怪异样子清晰地出现在画面上。甚至能看到眼角部位开了线，全身被汗水湿透的样子，说不定那不是汗水，而是射杀以色列人时溅上的血迹。

这个事件中，最受刺激的是罗莎奶奶。正是因为听到她的叹息，什么也不懂的我也能够为牺牲了的以色列人祈祷。如果罗莎奶奶不在的话，我会认为那些杀人者只是妨碍了日本男子排球队夺取金牌的人们吧。

最让罗莎奶奶感到恐怖的是，到了夜晚劫持者挟持人质开始转移的报道：

当地时间二十二点，西德根舍内政部长表示接受劫持者的条件。为了逃往国外，劫持者带着以色列代表团的九名人质，在运动员村附近的直升机机场前往慕尼黑国际机场。从宿舍出来的人质全都被蒙着眼睛，手捆在背后，绑成一串，登上了军用巴士。

“绑成……一串，是什么意思？”

罗莎奶奶不知是在向谁发问。

“绑成一串，就是用细绳把很多小圆珠子串起来那样，把人质绑成一长串，带走了。”

我这样回答后，罗莎奶奶仰天长叹，摇晃着脑袋。我不禁紧张起来，不知道说错了什么。由于奶奶的叹息太沉重了，我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才好。

现在回想起来，可以说一听到“绑成一串”这样的词语，罗莎奶奶当即准确预感到了事件的结局。因为最后劫持者和西德警方发生枪战，九名以色列人质全部丧了命。

报纸上登出了直升机的残骸。飞机顶部没有了，弯曲的框架裸露着，驾驶舱和座椅都被烧毁了。一个士兵像是守护等待埋葬的遗体般站在直升机的残骸旁。

罗莎奶奶从挂在自己房间里的照片中取出双胞胎姐姐伊尔玛的照片，用白手帕擦拭上面的灰尘。她一一仔细擦亮镜框的玻璃以及边框的一条条细槽，我们看着已经擦得非常干净了，可她依然不停下来。守在她身边的米田阿婆，从始至终一直把手贴在罗莎奶奶的后背上。

“这种时候，能够安慰奶奶的，只有米田阿婆了。”

米娜没有说话，只是用视线这样告诉我。我默默地点点头。

很显然，“黑色九月”事件唤醒了罗莎奶奶尘封的记忆。仔细观察的话，姐妹俩并排的照片，让人忍不住惊呼“这是多么酷似的双胞胎啊”的照片，在罗莎奶奶来日本之后一张也没有。其余的照片大概全部是从德国寄来的，按照年代顺序，可以看到伊尔玛姐姐也结婚了，生了三个孩子，这些孩子一年年长大。

最后一张照片，拍的是在公寓的院子里或是什么地方，把桌子椅子搬出来正在享受快乐午餐的一家五口。好像是夏初时节，盛开着四照花。这并非正式的宴会，看样子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星期日午后，桌子上摆放着啤酒杯。三个孩子，一个男孩子和两个女孩子，女孩子分别像是大学生和高中生，男主人和伊尔玛大约五十岁的样子。最大的男孩子长得很像米娜，大家都眯着眼睛笑着。

那是最后的一张照片。镜框的背面刻着“一九三八年”的字样。照片里面年轻的伊尔玛小姐和眼前的罗莎奶奶是双胞胎姐妹，恐怕谁也想不到吧。仿佛在感叹曾经那样酷似的双胞胎，怎么会变得如此不同似的，罗莎奶奶把镜框放在腿上，久久抚摸着伊尔玛。

一时间传言奥运会将中止，但只是推迟了一天就恢复了比赛。九月六日举行了追悼会。IOC主席布伦戴奇发表了《奥林匹克不屈服于政治和暴力》的演说，并朗读了所有牺牲者的姓名：摔跤选手哈尔芬、举重选手弗莱德曼、田径教练夏皮勒、击剑教练安德烈……

正如罗莎奶奶知道了“绑成一串”的意思一样，我也在这个追悼会上知道了降半旗的意思。停在半空中的五环旗，仿佛在微微颤抖似的飘扬着。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伊尔玛以及罗莎奶奶的所有亲人在纳粹集中营死去，只有罗莎奶奶一个人因为在日本，从而逃脱了魔爪——把这些告诉我的是姨妈。

“那天，柏林公寓的门铃响了，伊尔玛一家都被带走了。他们被送进了集中营的毒气室里。以色列是从大屠杀中活下来的犹太人建立的国家，所以，以色列代表团受到袭击，罗莎奶奶一定是陷入了时光倒转的错觉里。”

姨妈说。

我去市立图书馆借了奥斯维辛集中营影像集。第一次不是为米娜，是为我自己借书。

其中有疲惫不堪的犹太人从货车上被押下来，排成一长队，走向毒气室的照片。我从这些人中寻找着摔跤运动员的祖母、击剑教练的兄弟、相貌酷似米娜的青年、伊尔玛小姐。他们是被绑成一串，走向死亡的人们。

三十

推迟了一天，排球进入了决赛阶段。日本队的劲敌是苏联队。只要打败苏联队，就能折桂了。

九月九日是星期六。米娜和我绝对不看报纸，也不开电视机，心神不定地上完上午的课。我看着自己糟糕的习题考试成绩，有些茫然无措，但还是跑着回了家。米娜让小林阿伯比平日都快马加鞭地驱使妞儿，急匆匆赶回家来。

午饭是米田阿婆特别做的肉丁葱头盖浇饭。我们都默默无语地吃着。

“今天可真老实啊。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米田阿婆一边倒麦茶一边问道。

“不是。今天晚上有半决赛转播，我们打算安静地等到那个时候。”

米娜回答。

“比赛已经结束了，说不定会从哪里听到比赛结果，所以我们要尽量什么也不听。想要以看实况转播的心情看今晚的比赛。”

我补充道。

“所以，米田阿婆即便知道什么也绝对不要对我们说啊。”

米娜叮嘱米田阿婆。

“好的，好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米田阿婆说着，给我们的盘子里加了好多八宝酱菜。

准确地说，比赛结果显而易见。由于真正的对手是决赛会遇到的苏联队，所以，日本队在半决赛中不可能输给保加利亚队。我们只不过想通过电视看看是怎样取胜的。

其实我和米娜还什么也不知道。半决赛苏联队输给了东德队，以及日本队和保加利亚队打了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比赛，我们和米田阿婆一样，一无所知。

直到晚上七点二十分转播开始之前，我和米娜在光照浴室玩狐狗狸（预告说日本队夺取金牌的可能性是97%），互相朗读火柴盒的故事，傍晚照例练习了上手传球，等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我和米娜做好了干净利落输掉比赛的思想准备——虽然没想过输球的对手既不是苏联队也不是东德队，而是保加利亚队——但是，即便没有夺得金牌，我们也知道他们是怎样拼尽了全力。看了《走向慕尼黑之路》，我们知道得非常清楚。所以，即使输了也请你们不要哭泣。不要垂头丧气。随着比赛的进程，我们不知不觉忘记了求胜的欲望，这样祈祷起来。

半决赛时，日本队第一局和第二局连续输给了保加利亚队。尽管所有的主力都在赛场上，相互的配合却不太好。不管打快攻还是时间差，都被对方预判到，几乎所有的球都被接起来。而且，还遭到了保加利亚队的王牌选手布拉塔诺夫的大力扣杀。

罗莎奶奶、米田阿婆、姨妈，所有的人都聚集到了电视机前，但是大家都很少说话。每当布拉塔诺夫的大力扣杀得分时，我和米娜就默默地对视一下，互相支撑着想要哭的对方。

在日本队背水一战的第三局，场上不见了猫田和森田。除了大古和横田之外，其他人都下去了，换上了南、中村、屿冈、西本。被认为“没有他就夺不了金牌”的猫田被换下场，让米娜惊慌起来。平日喉咙里穿过的风声逐渐变大了。

“南是出征东京、墨西哥和慕尼黑，三次奥运会的元老，而且是冈山旭化成的选手。和我一样都是冈山出身的……”

我竭力给大家打气，却毫无效果。南的出身是哪里，现在有什么用处呢，房间里飘浮着这种冷冰冰的空气。

不过，这次换人果然有效。曾经的队长中村和长期任日本队主攻手却在慕尼黑做替补的1号南，悠然现身之后，骤然驱散了场上笼罩的阴霾，连球网的白线都显得醒目了似的。两位老将带来了新鲜空气，给予了猫田和森田深呼吸的时间，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快攻、拦网、接发球，老将神勇无比，日本队顽强地挽回了第三局和第四局。

“日本队越打越好了。”

“什么时候都是追赶的一方比较有利啊。”

两位老妇人恢复了精神，开始发表乐观的看法。但是我和米娜还沉浸在有可能输掉的恐惧中，说不清是谁主动，我们的手一直互相握着。

第五局时猫田和森田回来了。

“这一局决定胜负了。”

米娜说。虽然是不言自明的事，还是不能不说出来加以确认，她的这种心情我非常明白。

“嗯，是啊。这是最后一局了。”

我回答。

前半局3比8，日本队落后5分交换场地。场上队员虽然重新燃起斗志，配合也恢复了默契，但总是未能缩小差距，一直打到了7比11。保加利亚队还差4分，日本队还差8分。再丢4分，就输了，没有金牌了。我在心里多次做着减法，生怕自己计算错了，没有拉着米娜的另一只手，反复掰着手指计算着。两位老妇人也都不说话了。

再继续拉开差距就完蛋了。就和踮着脚尖站在极其有限的空间里一样，赛场上充满了令人喘不上气来的紧张空气。一直跪坐着的我们俩的腿已经变得冰凉，感觉不到疼痛，但是为了声援他们，需要更加更加疼痛才行。我和米娜更使劲地互相握着手，即使骨头碎了也不在乎。

就在这个关头，一直默默无言的姨妈突然开了口。

“啊，快看那个！”

她从沙发上探出身子，指着电视画面。

“MATSUDAIRA⁽¹⁾变成MASTUDAIRA了。”

她所指的好像是得分板下面显示的队员表。

“你们看这儿。”

可是，姨妈指着画面时，镜头已经被切换到了场上。

“妈妈，不要说话。”

米娜很严厉地说。

“可是松平教练的名字错了……”

“现在不是挑错的时候。你应该知道啊，不管是给布伦戴奇还是给谁写信，回头写多少都行，现在什么话也不要说。”

被米娜的严厉架势压住，姨妈嘟嘟囔囔着回到了沙发上。

不过现在回过头看，姨妈发现错误的那个瞬间，正是慕尼黑奥运会男子排球半决赛保加利亚队对日本队第五局的重要转折点。姨妈指着拼写错的“MASTUDAIRA”，在电视屏幕上留下食指指纹的时候，触到了隐藏在某处的开关，小齿轮咔嚓一转动。于是，球场上队员们长长的身影，观众席上传来的呐喊助威声，裁判员的哨音都瞬间停止了，时间的流向改变了。尽管那是悄悄发生在非常短暂的一瞬间的事，没有任何人意识到的变化，却被我和米娜看到了。

紧接着，猫田发球得分。猫田冷静发出的球，被无声地吸到了对方球场的一点空隙处。保加利亚队员都露出不知道这个球是怎么掉在地上的表情，盯着地面发呆。

一旦改变的流向就不可能还原。由于大古和屿冈的活跃，日本队连得5分。再加上南的拦网和假动作，14比12，日本队迎来了赛点。

打出最后制胜球的是屿冈的扣杀。我和米娜同时发出了欢呼声，拖着麻木的腿跑向沙发，扑在罗莎奶奶的怀里。随后米田阿婆也加入进来，四个人搂抱在一起。电视里，猫田和森田拥抱着捂着脸哭泣的大古。我在心里对他们道歉，我不该丧失信心。就好像猫田、森田、大古、南也都在我们的怀抱中似的，我们久久拥抱着。

比分分别是13比15、9比15、15比9、15比9、15比12。比赛用时三小时十五分钟。

“瞧瞧看，果然还是错了吧。T和S反了。”

姨妈一直到最后，还指着队员表上的错字。对于日本男子排球队而言，那是宝石般的错字。

说实话，我对于决赛的印象不太深。大概是因为我和米娜都在对保加利亚队一战中用尽了气力吧。迎来决赛的时候，我们没有自负也没有紧张，只感觉心情特别爽快。一步一步走在慕尼黑之路上的日本队员们，这样在奥运会决赛阶段打拼的喜悦，是比胜负更加可贵的。

我们变成这样的心境还有一个原因可能是，对手不是苏联队，而是东德队。无论是森田快攻得手，还是舒尔茨拦网成功，罗莎奶奶都同样鼓掌。她对猫田的冷静表现表示敬意，对舒曼的对角扣球发出感叹。她的赞赏里没有一点勉强，身体很自然地那样表现出来了。

“不管哪边得分，我都高兴。赚了哟！”

罗莎奶奶说着，对我和米娜挤了挤眼睛。

虽然对规则还稀里糊涂的，但每当得分时，她就抬起身，使劲拍手，仿佛掌声会传到德国去似的。看到罗莎奶奶的样子，我不由得感慨她到底是走了多么漫长的道路才走到这里啊。我突然没来由地凄凉，感觉让罗莎奶奶老去的不是时间，而是德国和日本之间的遥远距离。

日本队以14比10迎来了赛点时，猫田竖起了食指，向大家喊着“还有一个球，还有一个球”。最后，东德队的球打出了界外，日本队获得了金牌。

九月十一日，奥运会举行了闭幕式。以色列队只有举牌者入场，没有一个运动员。晚上八点，圣火熄灭了。

此时我才意识到，夏天已经过去了。

一九八三年九月四日，原日本男子排球队二传手、慕尼黑奥运会金牌获得者猫田胜敏因患胃癌逝世，享年三十九岁。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不由得停下了手里的事情。在芦屋度过的岁月已经过去十年多，那个夏天发生的事情，桩桩件件都令人窒息般地骤然复苏了。铺在电视机前地毯的触觉，阿拉伯游击队戴的头套的样子，沾在排球上的妞儿的粪便，全都一下子涌进了脑海。同时，寂寞也袭上了心头。这些重要的回忆随着猫田的去世，去了再也够不到的远方。

猫田胜敏参加了莫斯科奥运会最终预选赛后，结束了长达十七年的日本男子排球队员的生活。引退后，担任“专卖广岛俱乐部”的教练。自从发现恶性肿瘤多次住院治疗后，于九月四日与世长辞。去世之前，他反复说着“还有一个球，还有一个球”的胡话，直到最后一息仍没有放弃回归赛场的强烈愿望。

电视里一遍遍地播放慕尼黑奥运会的录像。那里有米娜喜爱的猫田，就是那个一边向主攻手托付自己的愿望，一边默默地不断用十个手指托起球来的猫田。

慕尼黑奥运会结束后，姨妈、我和米娜立刻写了信。姨妈给IOC主席布伦戴奇写的是关于松平教练的名字拼写出错的事，我写给森田选手、米娜写给猫田选手的是球迷信。

傍晚，三个人一边散步一边走下坡道，在开森桥畔的邮筒处寄出了各自的信。

“这封信，布伦戴奇真的能收到吗？”

记得当时看到寄信地址写的是日语时，我还担心地这样问姨妈。

“没关系，日本也有奥委会的分部。”

姨妈一点也不担心。她寄出的是以“敬启者”开始，以“敬上”结尾如往常的信。

我写的只是平淡无奇的球迷信。当时有很多年轻女孩子寄去成千的信件，而我的不过是被埋在几千封信里面很普通的一封。

但是，米娜写给猫田的信不一样，即便在无数的粉丝信里也绝对是特别的一封。自己打排球时总是打不好的米娜，却借着这封信向猫田送出了一道光束般的传球。

猫田胜敏先生：

祝贺夺取金牌。在电视机前，我差一点哭出来。一边拍手，一边想要大喊“感谢你获得金牌”。

当大家把松平教练高高举起来的时候，我仔细寻找你的身影，可是2号被其他高个子队员挡住，看不到。不过，我知道你肯定在那个圈子里。在人们不注意的地方，发挥着作用的选手，你一直是这样的。

当扣杀成功之后，大家都将目光投向扣球的人，着迷于被打落在对方场地上的那个球的威力。

但是，那时候我看的是猫田选手。托球之后的你蹲着身子从下面仰头看着球，有时候甚至趴在球场上。扣出的球越是漂亮，越是说明刚才那个托球漂亮，然而你丝毫没有得意的表情，只是不停地将自己缩小再缩小潜入排球之下。

为什么你能够如此温柔地托球呢？我感到很不可思议。比起主攻手为什么能够打出球快要破裂般的扣杀，这个问题更加不可思议。

你的双手一碰到球，球立刻变得温顺。原本不知道会飞向何处的球，一下子变得老实，被轻轻地送到了主攻手的跟前。而在那平静之中已经孕育了接下来的迅猛爆发。

不过是在打一个球，人的身体竟然能够做出这般丰富多彩的变化，实在令人惊讶。即便是我这样一个一米三的个子，体重二十五公斤，有哮喘病老给家人添麻烦的孩子，要是接到你托出的球，仿佛也能够打出让苏联选手束手无策的扣球似的。

谢谢你把这封无聊的信一直读到最后。期望以后还能在电视机前给你加油。

今后也一直支持你。

非常感谢你的金牌。

再见。

兵库县芦屋市

小学六年级女生

(1)MATSUDAIRA，教练“松平”名字的日语罗马字拼写。

三十一

秋天的一天，发生了一件事。起因是米田阿婆投稿的有奖明信片获得了一等奖。

那次的要求是收集三张在洗衣皂包装袋上的奖券，贴在明信片上，一等奖的奖品是北海道三晚四日游旅行券。全家人都非常兴奋，对米田阿婆的好运交口称赞，羡慕不已。

在米田阿婆几十年来的投稿人生中，这个奖品是最高额的了。过去比较像样的奖品，充其量是健康磁疗褥垫、一打蚊香、十张全国通用冰激凌券之类的。

明明那么热忱地参加投稿活动，当真正有所收获的时候，当事人米田阿婆却显得不太高兴，或者说比较困扰。

“北海道那么远，我可不想去。”

“哟，为什么呀？这样的机会不可多得啊。肯定是不错的地方，毕竟是北海道嘛。”

对这次中奖反应最敏感的是姨妈。大概是因为和自己挑错别字得的可怜奖品比起来，北海道旅行是绝对豪华的吧。

“对老年人来说太冷了……”

米田阿婆好像很为难的样子，从围裙口袋里把那个装有旅行券的信封一会儿掏出来一会儿塞进去的。

“要不明年，等天气暖和了以后再去吧。有效期限到什么时候？”

米娜窥探着米田阿婆的口袋。

“北海道也会有春天的，会有夏天的。”

罗莎奶奶也加入进来。

“不行，不管是春天去还是夏天去，我都害怕坐飞机……”

“你坐过飞机吗？”

我问道。米田阿婆无精打采地摇摇头。

“那怎么知道害怕不害怕呀？坐一次试试，搞不好很好玩呢。而且，米田阿婆也需要休息休息呀。”

我说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至少米田阿婆自从我来芦屋以后，一次也没有请过假。没有一天不干家务，而且也没有因为自己的私事或个人兴趣出过门。一直和我们在一起，整天照料我们的起居。

“还不如四等奖的晾衣夹子套装有用呢……”

我的提案也没能消除米田阿婆的犹豫。

“而且这个是双人旅行券呢。双人，就是两个人的意思吧？”

大家都很吃惊，纷纷说着“让我看看”，把奖券从信封里拿出来。果然上面写着“双人招待券”几个大字，括弧里的小字是“请不要一个人参加”。

“这就更没有必要犹豫了，带我一起去吧。”

姨妈说道。

“那怎么行？太太不在家的时候，米娜要是发病了可怎么办？”

“让小林阿伯住在家里吧。”

“我可不想给大家添麻烦，只为去北海道。”

“我的腿要是能走的话，也可以一起去呢。”

罗莎奶奶抚摸着自己的膝盖，叹息道。

“爸爸的公司没有合适的人吗？北海道出身，回乡探亲什么的。”

“干脆，带着小林阿伯一起去吧？”

大家发表了各自的意见，结果只是使米田阿婆愈加困惑。唯一搞清楚的是，亲戚朋友里，可以和米田阿婆一起去旅行的人一个也没有。

“也不必急着决定，过几天肯定会想出好办法的。米田阿婆有权利慢慢享受这个幸运。”

姨妈说道。

但是结果，米田阿婆第二天就没有机会品味幸运，也不用再沉浸于困惑。因为小偷将北海道双人旅行券偷走了。

真是一个很有头脑的小偷。高价的美术品不拿，却喝了一瓶Fressy饮料，尝了炼乳，偷走了姨妈的烟和威士忌以及北海道旅行券。我们没有一个人发现动静，舒舒服服地睡到天亮。

一如往常，米田阿婆六点去厨房，把挂在挂钩上的围裙系上，看见了烹饪台上的Fressy饮料空瓶子，以为是孩子们干的，嘟哝几句就把瓶子洗了收拾好（小偷的指纹也一起洗掉了）。

不久罗莎奶奶也醒了，来到厨房，两个人一起喝咖啡聊天。然后米田阿婆说着“该烤香肠了”，打开冰箱一看，发现炼乳罐里只剩下一点了。顺着开罐口耷拉下一条炼乳。

米田阿婆觉得只是抹面包或是浇在草莓上吃不过瘾，常常把炼乳当点心吃。连开罐口流出的那一点都舍不得浪费，用手指揩干净是她一贯的做法。这样也以免炼乳罐外面黏黏糊糊的。可是，此时她还是没有意识到这是小偷所为，只是对于最爱吃的炼乳罐子一反往日，变得黏黏糊糊的有些不快。

这时面包店B的车来送面包了。

“哟，后门的门把手坏了。”

抱着法式面包的实习生这么一说，米田阿婆和罗莎奶奶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了。

这是米田阿婆对警察说的大致经过。

面包店B的实习生虽然年轻，却很稳重，安慰惊慌失措的米田阿婆和罗莎奶奶后，马上给警察打了电话。还建议她们：“Fressy饮料和炼乳之外，还丢失了什么其他东西，要好好检查一下。如果银行存折被偷了的话，必须立刻向银行报失。”

不久，警方的人陆续来了。宅邸里热闹起来，大家也顾不上吃早饭了。罗莎奶奶浑身颤抖着，米田阿婆脸色苍白地呆站着，姨妈好像宿醉一下子醒了似的跑来跑去。

但是我和米娜一点也不害怕。跟在用石膏提取脚印、采集指纹的人屁股后面，问人家“那个白色的粉末有什么成分呢？”等等。我们按捺不住突发事件引起的兴奋心情，暗暗期待：说不定可以不去上学呢。

保持着平常心的只有妞儿。把脑袋扎在树丛里打喷嚏，或是吧嗒吧嗒喝着池塘里的水，警察开始勘查院子时，它厌烦地摇动着尾巴。

勘查结果是，保险柜没有被盗的迹象，除了Fressy饮料和炼乳外，只少了姨妈吸烟室里的一条烟和两瓶外国威士忌。警察判断，窃贼大概是觉得美术品容易露马脚，压根没有打算偷，也可能就不是什么真正的窃贼，只是个肚子饿了的流浪汉吧。

“其他还丢失什么没有？再仔细查查。”

警察反复叮嘱着。

其实，这家伙肯定是喝了Fressy饮料补充了体力，正踅摸保险柜的时候，突然发现露台对面的妞儿，吓得魂飞魄散，慌忙逃走的——这是米娜的推理。

“如果是不知道妞儿的人，说明不是这一带的人。”

米娜对着我的耳朵说。

在这件事上，最受打击的是米田阿婆。尽管谁也没有这样想，但米田阿婆很自责，怪自己没有检查门窗是否关好了。可是，无论受到的打击多大，她也不同意我们不去学校。

“有什么理由不去上学呀？你们要是不去上学的话，那不是正中小偷的下怀了吗？”

米田阿婆说着拍了拍妞儿的屁股，打起精神，送我们出门。这时候，她把两只手插进围裙兜里，空了一拍的工夫，发出了“啊”的叫声。

“旅行券不见了。”

小偷光顾的次日，姨夫立即带着专业维修工来了。把家里所有的门锁全都换成了精巧的锁，还在每个人的卧室和走廊都安了警报铃。四处检查着，每个角落都不放过，干脆利落作出判断和指示的姨夫依然是那样的帅气。他以钢笔为指挥棒，一指到平面图上的某个地方，工人们便立刻去那里进行恰当的操作。虽然姨夫一点也没有颐指气使的架子，却透着令人着迷的威严。

我悄悄猜想，这次的小偷事件，真正应该感到负有责任的恐怕不是米田阿婆，而是不在家的姨夫吧。但是一看到他那潇洒的英姿，便马上觉得一切都可以原谅了。

施工完了后，进行了警报铃的试验。罗莎奶奶一摁崭新的红色按钮，便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尖厉声音。就连一向不大惊小怪的妞儿，也在池塘边吓得脚一滑，坐了个屁股蹾。

“嗯，这样就没问题了。”

姨夫很满意地抱起两臂，“这回整个镇上的人都能听到了。”

大家都非常欣赏警报铃的威力，纷纷说着“这回可以放心了”。

不过我想的是，无论警报铃发出的声音多么响亮，恐怕也传不到姨夫所在的地方吧？

当然，我没有说出来。既然新锁和警报铃很理想，家人都很高兴，我自然也觉得很好。

这次虽然是临时回来，但姨夫还是修理好了损坏物品之后才走。修理的是订书钉卡住了的订书器和伞架弯曲了的雨伞。

我和米娜一边进行光照浴，一边谈论把北海道旅行券偷走的窃贼。在煤油灯旁边，躺着米娜刚才使用过的火柴盒。上面的图案是全身披着绿球藻缝制的大衣，摆着拍照姿势的棕熊。看它的样子，好像是被绿球藻们弄得怪痒痒的，一个劲地扭着身子似的。

“真是个笨小偷，不过，挑选东西倒是有自己的一套。”

“什么意思啊？”

“就是说，他偷走的，都是对于他来说充满魅力，但是在我们看来不那么重要的东西呀。”

米娜的身体依然像小鹿斑比⁽¹⁾那样瘦，好在暑假期间一次也没有犯病，胳膊上的针眼明显变淡了。

“妈妈的烟和威士忌被偷了，奶奶反倒高兴呢。以这样的形式旅行券不见了，米田阿婆也说不定松了口气呢。”

“是吗？”

“嗯，我估计是。和谁一起去是个很头疼的事，这回就可以不用去想了呀。”

“倒也是。”

“根本不认识的小偷替自己去了北海道，米田阿婆会觉得更轻松呢。”

“那个小偷能找到一起去的伴儿吗？”

我说。

“这个嘛……”

想了想，米娜说，“应该会在监狱里认识个把朋友吧？肯定有。”

“哦，说得也是啊。”

我们照完正面后，翻过身趴下了。将脑袋搁在交叠的双手上，一边听着电灯球吱吱呀呀轻动的声音，一边遐想着小偷和他的朋友去北海道的故事。想象他们在飞机上喝威士忌，在阿寒湖边抽烟，去纪念品店采购瓶装的绿球藻和木雕的棕熊。事到如今，也就祝他们旅途愉快吧。

后来，警察通知我们逮着了小偷。据说是踩在妞儿粪便上的脚印成了破案的关键。

“怎么样，我说过吧？最大的功劳属于妞儿呀。”

米娜自豪地说。

我们忘了问，罪犯去北海道旅行了没有。

(1)小鹿斑比，奥地利著名小说家、剧作家费利克斯·萨尔腾1926年发表的代表作《小鹿斑比》的主角，此作后来被改编成电影、动画片，经久不衰。

三十二

现在回想起来，可以说在芦屋宅子里扎根最深的不是别人，正是米田阿婆。

罗莎奶奶怀有对遥远的德国的思念。同样，姨妈在冈山有自己的故乡。虽说要骑十五分钟妞儿，但米娜每天会去学校。龙一哥早已离开儿童房去远行了。还有姨夫，就不必多说了。

但是，米田阿婆没有其他可回的家，也没有可去的地方，写信的对象也只有负责有奖征稿明信片的工作人员，收到回信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她一天到晚照料别人的生活，和没有亲缘关系的一家人一起度过一生。

我有时会产生这样的错觉，说不定早在罗莎奶奶、姨夫、妞儿以及所有的家人出现以前，米田阿婆就和现在一样，住在那个宅子里了吧。从一出生起，她就已经是个老婆婆，在烤面包、擦窗户、修理东西吧。

米田阿婆是住在雪花玻璃球里的、像雪一样洁白的人。雪花玻璃球上，映出了宅子的风景。房间里到处都擦得锃亮，菜香四溢，大家的笑声在回荡。把玻璃球一倒过来，雪花就像包裹万物般飘落下来，渐渐堆积在地面上静静地守护着大家。

无论多么使劲摇晃，雪也绝对不会走出去。如果有人打碎了玻璃球，也只能发现自己做了一件愚蠢的事。一旦离开宅子的风景，刚才以为是雪花的东西，就立刻变成了莫名其妙黏糊糊的东西，恢复不了原状。因此，谁都不可能把米田阿婆带到宅子外面去的。

星期日，很罕见地，罗莎奶奶和米田阿婆分头行动，那也是由于那个小偷事件。那天为了参加老朋友儿子的婚礼宴席，姨妈和罗莎奶奶要出门去新大阪饭店。以前这种时候，米田阿婆一般也都会陪同，但由于刚刚进了小偷，又不放心只剩下孩子们看家，所以她就没有去。

姨妈和罗莎奶奶坐出租车出发后，应该在家休息的小林阿伯来了。不知怎么，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睡得很甜。

小林阿伯很抱歉地说明了原委：“女儿女婿因为有事，我今天一天要看外孙子。可是，就在刚才，老婆在盥洗室里滑倒扭了腰。把老婆送去医院的这段时间，想请你们帮忙看一下孩子……”

我们很同情小林阿伯不仅要把犯病的米娜送去医院，就连休息日也要去医院，接过了婴儿，对他说：“请放心地去陪护太太吧。”

“真是不好意思，太感谢了。要是哭闹不止的话，就挠挠他的脚心，一般来说就不哭了。这里面需要用到的东西都有。”

从小林阿伯手里接过的手提包，比婴儿沉了好几倍。

我们先把婴儿放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我、米娜和米田阿婆，怎么也舍不得离开孩子，连自己该做的事（做作业和洗衣服）都忘了，一直瞧着孩子的睡脸。

婴儿被包裹在有火车头补花的黄色绒布衣服里面，紧紧攥着的两只小手放在耳边，一直在睡觉，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处于什么境况。头发只长出毛茸茸的一点点，嘴角沾着一点奶粉，闭着的眼睛深埋在圆鼓鼓的小脸蛋里。

“有呼吸吗？”

米田阿婆把耳朵贴近婴儿的嘴边。

“真是的，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米田阿婆。”

我说道。

“感觉好像听不到呼吸的声音……”

米田阿婆皱起眉头，使劲倾听。这还不够，她还慎重地，准确地说，是提心吊胆地摸了摸孩子的脸蛋。

“倒是没有变凉……”

“那还用说吗？”

这时候，婴儿一激灵，紧紧攥着的小手抽搐了一下。吓了一跳的米田阿婆，从沙发上跳起来，结果胳膊肘撞到了桌子角上。

“瞧瞧看，好像把他吵醒了。”

米娜指着孩子说。婴儿好像不舒服似的摇晃着脑袋，扭动着屁股，睁开了眼睛的一条缝，和正咧着嘴揉胳膊肘的米田阿婆的眼睛一对视，他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哪里是没有呼吸，简直是精神过头的小宝贝。哭声就像警报铃一般响亮。

“放沙发上会掉下来的，还是放在地上保险吧？”

米娜提议。

“对，对。”米田阿婆说着把浴巾铺在地毯上。

米娜抱起婴儿，放在了新的地方。哭声的威力一点点增加。

“首先应该考虑的是换尿布。”

按照米娜的指示，我在手提包里翻找起来。像小林阿伯说的，婴儿需要用到的所有东西都在里面。奶瓶、奶粉、脱脂棉、酒精、拨浪鼓、围嘴、毛背心、毛线手套、痱子粉、山茶花油、母子手册。当然，也有尿布。

原来尿布是这样构成的啊，我看着叠成长方形两块一组的尿布，心里想。我以为必然是把婴儿弄哭的人，也是三个人里最年长的米田阿婆更换尿布，可是她只是露出一副不知所措难为情的表情，迟迟没有动手。

“我实在不擅长和婴儿打交道。倒不是讨厌，而是害怕。”

“可是，米娜和龙一哥小时候，你不是照料过他们吗？”

“那时候有家庭护士呀，而且我干家务已经很忙了……”

米田阿婆辩解着。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对什么事情畏缩的样子。

“那就让我来吧。”

米娜突然说道。

“米田阿婆，请把弄湿的脱脂棉拿给我。”

米娜跪坐在婴儿的脚边，解开尿布包的松紧带。这时，我知道了这是个男孩子。

“好的，给你。”

米田阿婆动作迅速地执行指示。

很难说米娜的动作很熟练，但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绝对不弄伤婴儿的决心。无论是摸索着用合适的力度拿起婴儿的脚脖子，还是用脱脂棉擦屁股，她都满怀着爱意，非常轻柔。甚至对换下来的脏尿布，也怀着敬意似的。

“下面请准备奶粉。”

米娜一边确认尿布是否包好了，一边继续发布指示。我从手提包里拿出奶瓶和奶粉罐，米田阿婆接过去，小跑着去了厨房。其间婴儿也没有停止哇哇大哭，我拼命地挠婴儿的脚心。他的脚心很温暖，弹性很好，摸着很舒服，但是和小林阿伯说的相反，挠脚心对于安抚婴儿没有丝毫效果。

米娜仍然跪坐着抱起婴儿，将奶瓶贴在自己的脑门上，检查热度合适与否。婴儿有力地吸住奶嘴，喝起奶来。他终于不哭了，只能听到哧溜哧溜嘬奶嘴的声音。

也不知米娜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喂奶。当然，看她的姿势的确不太协调，因为瘦小的米娜即便使劲伸长两只胳膊抱着婴儿，他的两只小脚还是从腋下露了出来。然而，婴儿把脑袋枕在米娜硬邦邦的细胳膊肘上，因尿布而鼓鼓囊囊的屁股陷在她腰间的凹陷里，非常安心地喝着牛奶。他一只手放在奶瓶上，眼角还存着眼泪，不时抬起眼皮看看我们。米娜一眼不眨，屏住呼吸，随着奶的逐渐减少，微微调整着奶瓶的角度。米田阿婆自知帮了倒忙，破坏了平静，一直紧闭着嘴。

下午，我们把吃饱了的婴儿放进婴儿车里，去院子里散步。三个人从阁楼里费劲地搬出那个德国造的高级婴儿车，擦去了尘土。除了因为缺油，车轮嘎吱嘎吱作响外，还是相当漂亮的。婴儿或是含着八音盒的带子，或是用脚踹着软垫，很舒服地躺在里面。

来到池塘边时，妞儿过来窥探婴儿车里面，然后舔了婴儿一下。湿漉漉的唾液在小脸蛋上亮闪闪的，婴儿咯咯地笑了。

傍晚，婴儿平安无事地回到小林阿伯的怀抱，姨妈她们也从婚宴回来了。罗莎奶奶和米田阿婆坐在藤架下的长椅子上，一起眺望夕阳。两个人分开度过的漫长一天结束了，终于回到熟悉场所来的安心感笼罩着她们。头上戴着一模一样的帽子，那帽子夏天时是草帽，而现在成了贝雷帽。茶色的毡帽以同样角度戴在她们的头上。仿佛在报告一天里发生的事情似的，两个贝雷帽靠在一起，互相碰触。夕阳一样地照在两个人的后背上。

三十三

“关于曼斯菲尔德的《游园会》和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影像集，还没有听到你的感想呢。”

借阅处里面的高领毛衣先生，停下手里的工作对我说道。

“啊……是的。”

就像受到训斥似的，我低下头。在关键的时候，不能很自然地好好表现是我的老毛病了。

不过，我内心里对于高领毛衣先生那么清楚记得我借的书感到非常高兴。每天那么多人，来借各种各样的书，他却记得一个普通中学一年级学生借了什么书，这不是很令人兴奋的事吗？

“是……是的。还……没有看完呢。”

“怎么了？以你的水平，应该没有问题的。”

高领毛衣先生咚咚地对齐手里的一把检索卡片。他只是稍微收拾一下，借阅处台面上的东西就都井然有序了。

“您这么说真是……”

当然，高领毛衣先生还是被蒙在鼓里的呢。他并没有意识到我不过是米娜的跑腿儿。他越是表扬我，我就越是狼狈。

“只是……”

“只是什么？”

高领毛衣先生丝毫没有怀疑我，他以真心想听我说下去的目光瞧着我。

“《游园会》的结尾很令人吃惊。最初以为是很无聊的故事，只是描写有钱小姐同情贫穷男人的故事。但是，我想错了。”

“噢，有道理。”

“那个，就是说，有钱还是没钱并不是那么重要的。最后，看着从马上掉下来死去的男人的脸，萝拉从中发现了美，那才是小说的全部。”

米娜这么说的——我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萝拉被不抗拒死亡，甚至是心满意足面对死亡的男人的尊严深深地感动了。”

我一边想着“米娜的感想是不是都说了，还有没有遗漏”，一边说。

“萝拉可能很像你啊。”

高领毛衣先生说道。

“你说什么？”

对这意外的看法，我感到惶惑，不知该怎么回答。我肚子里从米娜那里听来的存货已经没有了。

“你既然能够理解川端《睡美人》里的老人，肯定也能够像萝拉一样，从贫穷中死去的男人的脸上看出尊严的。”

从阅览室高高的天花板照射下来的光线，将柔和的影子投在高领毛衣先生的侧脸上。周六的午后，人很少，只听到从各个书架之间传来轻轻翻动书页的响动。

“所以很令人悲伤。”

我说道，用只有面前的高领毛衣先生能够听到的声音说：“可是奥斯维辛集中营影像集里的人们，什么也没有留下。何止是尊严，名字、头发都没有了，就连为他们哭泣的人也没有。”

高领毛衣先生默默地点点头。过长的额发，依然松散地垂在他的额头上。

“你不愧是芦屋市立图书馆最值得自豪的中学生借阅者啊。”

就如同将最值得自豪的证明颁发给我似的，高领毛衣先生把我这个星期新借的书和借书证递给了我。

“非常感谢！”

我赶紧把书和借书证放进手提袋里，鞠了个躬，跑出了图书馆。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匆忙，一口气跑到了山打出车站。

今天，更新了和高领毛衣先生说话时长的记录。我虽然不知道高领毛衣先生的名字和年龄，但两个人之间只要是谈起书，就可以说很多话，这一点很让我惊讶。不对，说不定，我这样快跑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今天借的书的名字。屠格涅夫的《初恋》。为什么米娜恰好想要看这本让人脸红的书呢？他不会察觉到《初恋》的意思，对我有什么奇怪看法吧？我是因为害怕这个，才逃也似的从借阅处跑掉的。

脑海里不断回想着各种有的没有的，更加喘不上气来了。我跑过山打出天神社旁边，在国道左转，直到看到公交车站还是不停地奔跑。

但是我很清楚，关于影像集，那是我自己的想法，不是米娜或者任何别人的。这是我第一次将自己的想法传递给高领毛衣先生。我因此很开心，因此奔跑，仅此而已。

另一方面，米娜的初恋也有了很小的进展。排球训练有头无尾之后，暂无任何发展，但九月最后的星期三，来送货的青年罕见地主动跟米娜说话了。

“十月八日晚上，能看见贾可比尼流星雨⁽¹⁾，你知道吗？”

米娜摇摇头。

原来星期三青年喜欢看星星，而不是打排球啊。我躲在Fressy动物园售票处旧址里这样想。然后向米娜送去无声的声援：“哪怕是装出来的也好，你要表现得有兴趣一些呀。”

“据说贾可比尼彗星的轨道会接近地球，能看到这个世纪最大的流星雨呢。”

“是吗？”

米娜的应对仍然很生硬。

“Fressy饮料的商标是星星，所以我以为你也许会喜欢……”

青年指着刚刚回收的Fressy饮料的空瓶，两个人望着卡车的车斗沉默下来。

“光是盯着空瓶子有什么用啊。说什么都可以，谈点关于星星的话题呀。你看了那么多书，当然也看过有关星星的书啊，米娜。”我在Fressy动物园售票处旧址的黑暗里急得抓耳挠腮。

“在哪个天文台可以看到呢？”

米娜终于提了个像样的问题。

“不用去天文台，往天上看就能看见。我是想从奥池一带爬上六甲山顶去看。远离街道的灯光，可以看得更远。”

“哦……”

米娜再次把视线投向了空瓶。

你要请他也带你去呀，这不是绝好的机会吗？

“那我走了。”

我发出的无声声援没有起作用，米娜只是目送着登上卡车的青年的背影。

“你看。”

不过，米娜一看到从Fressy动物园售票处旧址出来的我，马上很愉快地伸出手给我看。她的手心里有个火柴盒，上面画着为了收集天女散花般坠落下来的流星，朝着夜空举起玻璃瓶的少女。

第二天傍晚，米田阿婆让我出去买东西。

“你去肉铺买些酱牛肉来。肉铺就在一进山手商业街的左边，和果子铺的正对面。分为大、中、小三种，你买两块中的。要包装成送礼的式样，千万不要忘了。记得住吗？两块中等的、送礼用的。”

就像嘱咐小孩子似的，米田阿婆反复叮嘱同样的话。

买完了要买的东西，穿过阪急线芦屋川站出来的人流，过人行横道时，我看到河对岸的幼儿园前面停着一辆卡车。我立刻想到那是星期三青年的卡车。

青年仍然戴着那个棒球帽穿着工作服，坐在芦屋川河边。大概是送完了一天的货，只剩下回工厂了吧。他很放松地把两条腿伸在草丛里，脸上浮现出从来没有对我和米娜露出过的笑容。他旁边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子。

啊，星期三青年原来是个有着这般灿烂笑容的人啊。我抱着牛肉包，心里想。从堆砌在河流中途的石头缝隙中流下来的水声和阪急线电车的声音，使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由于她的侧脸有一半隐在昏暗处，所以我看不清楚那个女人是不是像米娜那样漂亮。

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是特殊的关系。这一点就连我也能看出来。因为他们的手是握在一起的。

(1)贾可比尼流星雨（Giacobinids），又叫天龙座流星雨（October Dra Gconids），十月八日到十月十日前后，一般在傍晚时分能见到的突发性流星群，其母体为短周期彗星贾可比尼·秦诺彗星（21p/GiacobiniGZinner）。

三十四

“晚上十一点还不睡觉的不是好孩子。”以此为由不让我们看慕尼黑奥运会实况直播的米田阿婆，是不可能痛快地同意我们去奥池一带爬上山顶看贾可比尼流星雨的。对此，米娜心知肚明，所以在说服的方法上下了一番功夫。她强调观测贾可比尼流星雨不单是娱乐，也是正经八百复习理科知识这一点。

“那个什么贾可比尼流星雨，到底是什么东西呀？”

可是，非常敏感的米田阿婆是不会轻易上钩的。

“是星星的名字呀。就像下雨一样的，流星会落下来的，据说本次是这个世纪最大的流星雨呢。这可是学习理科的绝好机会。”

米田阿婆抱起胳膊，思考着。

“我觉得星期日即使晚睡，但星期二又是假日，身体不会太疲劳的。”

怕米田阿婆担心自己发病，米娜先发制人。

“绝对不会累着，一旦觉得疲劳的话，我就马上回家。因为星星只能在夜里看哪。想要观测星星的话，除了晚睡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啊。朋子，我说的对吧？”

米娜越来越起劲地说服起来。本来我也打算帮米娜说话，但是目击了星期三青年约会现场之事，心烦意乱，没能够专心地帮她说服米田阿婆。

青年一定会和那个并肩坐在河边的女子一起开车去奥池看流星雨的。这可是个绝佳的约会机会。那个女人穿的不是正式场合穿的漂亮衣服，而是日常便装，还穿着凉鞋，所以估计是车站附近的商店里的售货员。她的随意穿着，更表明了两个人的亲密程度。

米娜想看流星雨的心情虽然是真的，但倘若一半是因为误以为青年想邀请自己去观看流星雨的话……而且如果在那里，米娜亲眼目睹青年和那个女子在一起的话……这样一想，我越发觉得倒不如米田阿婆不同意更好了。

最后，米田阿婆说：“回头跟你爸爸商量一下吧，我一个人决定不了。”虽然姨夫不在家里，但他和芦屋之间似乎以孩子们所不知道的联络方式连接着。

姨夫的回复是：观测流星雨可以，但有一个条件，就是写出观测笔记。

“你爸爸回头会检查你们的学习成果。”米田阿婆说。

“这很容易，肯定会提交的。是吧，朋子？”

米娜高兴得跳起来。我也装出特别高兴的样子，以免引起她的怀疑。

奥池是位于六甲山半山腰的蓄水池。就是从米娜的Y小学旁边，进入通往有马的收费公路，再往山上去的途中。周边零零散散分布着一些疗养院或青年旅社，距离霓虹灯闪烁的市中心很远。而且在蓄水池边有儿童广场，也不用担心上厕所。正如星期三青年所说，是个观测星星的好地方。

批准我们的姨夫好像不会回来，这种时候还是得依靠小林阿伯。十月八日星期日，决定吃完晚饭，七点由小林阿伯开着小卡车送我们去。

米娜准备了一个新笔记本，封面上用粗大的字写了“贾可比尼流星雨观测记录——1972年10月8日（日）”。我跑去图书馆，在高领毛衣先生的建议下，借了《不可思议的星空》《彗星的秘密》《发现流星》三本书。米娜把看过这几本书后的学习成果作为观测导入部分，归纳在笔记本上。

Ⅰ 观测的理由

流星像雨一样落下的现象非常罕见，也非常美丽。由于星星的时间比人类的时间流动缓慢，所以，如果这次错过的话，就可能很难再遇到下次的机会了。对贾可比尼流星雨的观测，可以说是了解宇宙知识的宝贵机会。而且星星是我们家的重要商标，我们一定能够怀着和打开Fressy饮料盖子时同样的亲切感进行观测的。

Ⅱ 关于贾可比尼流星雨

彗星轨道中散落着大量碎片，当地球穿过其运行轨道时，彗星碎片进入地球大气层燃烧，此时在地球上就能看见像下雨一样的流星。带来贾可比尼流星雨的彗星的准确名称叫作“贾可比尼·秦诺彗星”，每隔十三年接近地球一次。

方向是西北偏北。半夜时分高度会降低，因此，适合观测的时间段是从太阳落山到夜半之前。从天龙座的头部，呈放射状飞散下来。1933年和1946年，一个小时里曾出现了几千到几万个流星。据说是非常缓慢，轻飘飘地，比起下雨来更像雪花一样降落下来的。

Ⅲ 携带的东西

观测笔记本、笔、指南针、计数器、手电筒（用红色胶带缠住以减少亮度）、便携灯、火柴、坐垫、毛毯、怀炉、热饮料、少量点心。

Ⅳ 共同观测者

朋子、小林阿伯、妞儿。

带着妞儿去比较好的意见，不知是谁提出来的，因为一下子得到了多数人的赞同而得以通过。

“有妞儿在的话，正好可以当保镖啊。”

“黑暗中突然出现这么个庞然大物，不管是什么样的坏家伙也得吓破胆了。”

“顺便让它去奥池游泳怎么样啊？有时候妞儿也想去宽敞的地方舒坦舒坦吧。”

“对了，妞儿是夜行性动物。到了夜里更精神呢。”

大家异口同声，认为妞儿作为共同观测者是多么合适。

我倒不觉得会有那样的坏人来观测流星，弄不好一向慢吞吞的妞儿，就像在院子里照相的时候那样会成为我们的累赘呢。我有些担忧，但是没有我发表异议的余地。

不巧，十月八日那天有些阴天。米娜从早上起就多次去露台，从云缝里眺望天空。电视新闻里说，为了寻求更好的观测场所，星星爱好者们前往北海道、东北、富士山、乘鞍以至苏联的伊尔库茨克。

到了出发时间，米娜和我都全副武装得不输于珠穆朗玛峰登山队队员。夜里山上太冷，无论穿多厚都不过分。因此，米田阿婆、姨妈、罗莎奶奶三个人轮番地把能找到的衣服都给我们穿上了。长袖法兰绒衬衣外套毛衣，再套上带帽子的大衣，再武装上毛裤、手套、滑雪鞋、狐皮围脖……完全无视图案和颜色而成的混搭，使得米娜几乎成了大理石花纹的毛线团了。

让孩子们穿得厚厚的还不够，她们对小林阿伯的穿戴也加以干涉。小林阿伯很顺从地多穿了一双袜子，还戴上了兔毛耳套。

“准备好了，就出发吧。”

小林阿伯把卡车挡板立起来，引诱妞儿上了卡车车斗，为了不让它被甩下去，还用绳子将项圈和车斗的挂钩系在一起。

在这个特殊的夜晚，大家都异常兴奋，只有小林阿伯像平常一样沉稳。尽管这个世纪最大的流星雨即将出现，他却和把米娜送去学校，收拾妞儿粪便的时候没有任何不同。一个人默默地检查着有没有忘带东西，暖瓶盖子盖严了没有，手电筒的电池有没有电。

开车后不久，卡车就被吸进了黑暗之中。坡道越来越陡了，注意转弯的标识在车灯光圈中不断出现又消失着。渐渐地，住家看不见了，茂密的森林更加剧了黑暗的深沉。途中，在芦有公路收费处，大叔热情地跟我们打招呼：“是去看流星吧？”突然，他发现了妞儿，瞪大眼睛，找零钱的手直发抖，说不出话来了。

我把额头贴在车窗上，仰望夜空。虽然还看不到流星，但在心里祈祷：

“请不要让我们遇见星期三青年。”

三十五

小林阿伯把卡车停在了池边，我立刻四处张望起有没有星期三青年的卡车来。但是四周都被黑暗笼罩着，只有从对岸的儿童广场传来微弱的声音。

仔细一想，星期三青年不可能开着公司的卡车来约会，至于他平时使用什么车，我是不可能知道的。

“我想这一带可以安静地看星星……妞儿，时间不长，乖乖地等着啊。”

小林阿伯啪叽啪叽拍了拍妞儿的脑袋，把带的东西从车上拿下来，打开手电筒，远离儿童广场，进入环绕池水的森林里。穿得很臃肿的我和米娜互相紧挨着跟在他后面。

广场那边很可能遇见星期三青年，不愧是小林阿伯，很好，我心里暗想。

没走几步，就赫然出现了一个覆盖着杂草的空间。莫非他事先知道这个地方，所以找到这儿的？小林阿伯毫不犹豫地说：“嗯，这里不错嘛。”然后把东西放在了地上。我们靠着手电筒的光亮，用指南针确认了西北偏北的方向，铺好了垫子。

“小林阿伯，先让妞儿去玩会儿吧。我们两个人没问题。”米娜说道。

“是吗？那我就带它去玩水了。有什么事的话，就吹这个通知我。”

虽然没有进入观测准备物品名单里，但小林阿伯给我和米娜的脖子上各挂了个哨子。

“要是能看到流星就好了。”

小林阿伯自言自语地嘟哝着，把兔毛耳罩扶正，回到妞儿待的地方去了。

我躺在垫子上，眼前的风景顿时变样了。黑暗远去了，在黢黑的视野中央，出现了一片群青色的夜空。从后背蒸腾出土地的味道，使我们不由得平静放松下来。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夜空时，森林深处树木摇动的声音和鱼儿跳出水面的声音，都能够听到了。于是，我陷入了自己的身体渐渐变小，与此同时，夜空逐渐靠近过来的错觉中。

米娜打开观测笔记本，把计算流星数量的计数器紧握在左手里，摆好架势，随时等着那个时刻的到来。遗憾的是，夜空一直不清澈，好像下雾似的灰蒙蒙，偶尔有风吹来云彩流动的时候，才能从缝隙间看见星星。

“不过，会下来几万个呢，不要紧。”

“会穿透云彩下来的。”

我们这样互相打气。

“流星是死去的星星，你知道吗？”米娜说。

“真的？我以为是在旅行的星星呢。”

“不是的。流星之所以发出美丽的光，是被地球引力拽下来，和空气摩擦后燃烧的原因。”

“真的呀？”

“就是说，我们看得入迷的时候，流星燃烧没了，死掉了。”

“是嘛……就像在消失之前的火柴是最耀眼的一样啊。”

“地球曾经只是岩石，给它送来生命材料的是彗星啊。彗星不是由冰构成的星星吗？巨大的彗星撞上了刚刚诞生的地球，才给地球送来了形成海洋的东西。”

“那么，在贾可比尼彗星中，也包含着形成我们的原材料呀……可是，你怎么知道这些知识的呢？”

“图书馆的书里都有啊，还是朋子给我借来的呢。朋子就是给我送书来的彗星那样的人啊。对了，对了，你想许什么愿呢？流星下来的时候。”

我们躺在垫子上，米娜扭脸看着我。她脸的下半部埋没在过于蓬松的狐皮围脖里。小林阿伯的哨子从胸口滚落下来，在黑暗中，也能清晰地看见她睁着的大眼睛。

“米娜呢？”

“这个保密。对别人说了，就不灵了。”

“真滑头。那我也保密。”

“是吗？算了，没办法。”

米娜把哨子拿回到胸脯上，重新握紧了计数器。

那个时候，米娜想要对贾可比尼流星雨许的是什么愿呢？大概是治好哮喘病，和星期三青年更友好，妞儿活得长久，姨夫回家来吧。

也可能是我万万想不到的，就连狐狗狸也不知道的秘密的愿望吧。

要说我的愿望，难得遇到二十世纪最大的流星雨，却一直没有能够想好许什么愿。当然，孩子气的小愿望有好几个，但星期三青年的事还是让我心神不定。

只要听到从远处有车开过来，或是踩着池边杂草的脚步声，我就紧张起来，担心“该不是星期三青年和那个女子吧”。而且还要不被米娜察觉，自己偷偷地紧张。比起寻找流星来，发现他们的到来更折磨我的神经。

凝望着夜空时，他们两个肩膀紧挨着，手握在一起的身影便自动浮现在我眼前。每当此时，我就拼命地眨眼睛，驱散那个幻影。

无论落下来多少流星，能够实现的愿望恐怕也只有一个吧。无论如何，那个夜晚，我怀着的最迫切的念头只有一个，就是不要遇到星期三青年约会的情景。

“怎么老不来呢？”

“嗯。”

随着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云间可以看到的星星增多了，甚至能够分辨它们眨眼的频率。可是，哪里也看不出流星的预兆，夜空只是静静地横亘在天上。

“有没有什么预兆呢？是黎明时分那样天空发白呢，还是唰地发出响声呢？”

虽然只是一直躺着，我渐渐感到疲劳了。

“不知道，大概是无声地开始吧。这样重大的事。”

和我相反，米娜非常精神。不像我被这个那个的想法分神，她全身心地关注着夜空。

这时，我们听到了在池里游泳的妞儿的动静。这声音并没有打扰此时充满期待的气氛，反而使我们更深地沉入静谧之中。从它背上滴落下来的水珠，吸气时鼻子鼓起来的样子，随心所欲慢悠悠划水的小短腿，在黑暗中不断地浮现又消失。即使看不到他们，也知道小林阿伯和妞儿就守在我们身边。

“咱们休息一会儿吧。”

我提议。

“嗯，OK。”

米娜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了便携灯，用火柴点亮了灯。米娜大衣口袋里的火柴盒当然是用玻璃瓶收集流星的少女的那个。

火柴的火苗最初的瞬间是橘红色，转眼间变成了青色，然后摇曳着映出了米娜的手指。在火柴的光亮里，她的手指显得更纤细了。一直等着燃烧到火柴杆儿，她才将火苗移到便携灯的灯芯上去。宛如在流星雨大量降落之前，一颗流星在米娜的手里闪烁一般。

我们喝着米田阿婆给我们准备的热柠檬水，吃了圆松饼。杂草被夜里的露水打湿，很凉，多亏穿着毛裤，一点也不觉得冷。

为了不影响已经准备就绪，可能马上就要洒下来的贾可比尼流星雨，我们小声地说话，不发出声音地让圆松饼在嘴里融化之后再咽下去。在这期间，我们也没有忘记仰望星空。

三十六

一九七二年秋天，贾可比尼流星雨为什么没有出现呢？

彗星轨道和尘埃尾轨道发生偏差；流星体变少；尘埃尾轨道中流星体分布不均，地球恰好从密度稀薄的部分通过……各种各样的推测，但最终，连天文学家们好像也弄不清楚是什么原因。

当天观测到流星的只限于北海道、长野县雾峰、新潟县弥彦村、大阪府能势妙见山等极少数地区，而且流星只有两到六颗的程度，没有如人们期待的像下雨一样。

远赴苏联伊尔库茨克的业余天文家，虽然赶上了好天气，却一颗流星也没有看到。

在那之后，哈雷彗星和狮子座流星群接近地球，迅速掀起了天文热时，人们提起自己在一九七二年的贾可比尼流星雨时做的事情。“我买了第一个望远镜”，“对她告白被拒绝了”，“我根本不知道会有那样的流星雨”……说什么的人都有。

我回答，那天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熬夜。那天我一夜未眠，迎来了朝阳，因此感到自己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

“米娜，夜晚比想象的长多了。”

“足够圣诞老人送礼物的时间。”

“嗯。”

“一想到在自己睡觉的时候，时间会过去这么多，就觉得很寂寞啊。”

玩水之后的妞儿，被小林阿伯牵着，迈着满足的步子走回来，然后一骨碌躺倒在地上，好像在说累死我了似的。不多久，它那黑色的躯体融入夜色中，看不见了。能够证明它在那里的只有尾巴拨动小草的轻微声音。小林阿伯沉默不语地坐在了妞儿旁边。

米娜合上了观测笔记本，我们已经明白了，无论等多长时间，贾可比尼流星雨也不会下来的。在黑夜的边缘，晨曦静静地等候着。彗星正孤独地，在无人送别中远离我们而去。

“回去吧。”

米娜说道。我和小林阿伯，当然还有妞儿都不反对。米娜咔嚓咔嚓地使劲摁着没有一次使用机会的计数器。

“哟，坏了。”

不管怎么摁，计数器的数字仍然是0。

Ⅴ 观测结果

没有观测到贾可比尼流星雨。

只是补充了这一行字的观测笔记本和坏了的计数器被放在了姨夫书房里的桌子上。

尽管没有看成流星，但是我的祈祷实现了。幸好没有遇到星期三青年。

第二天的晚报上登出了《宇宙秀落空》《天文爱好者很失望》等文章，米娜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一个很短的报道：

十月九日五点三十分，在新潟县○○村A川支流的礁石滩上，琦玉县○○市的某团体职员○岛○夫先生（39岁）倒在地上，被当地的民宿经营者发现。头部受到重击已经死亡。○岛先生前天和友人来溪流垂钓，但八日晚上十点左右去看贾可比尼流星雨，一个人离开民宿后，直到早晨也没有回来。据判断，他是想要观测流星时脚滑摔在了礁石上。

虽然因睡眠不足而脑袋晕晕乎乎的，但米娜一次也没有磕巴，朗读了这篇报道。就像全家人曾经为追随川端康成而自杀的独居老人祈祷那样，饭桌前的一家人也为那个职员祈了福。

与夏天从海上跑上来相反，芦屋的冬天，是从六甲山方向刮下来的。云的形状变化多端，摇撼树木的风呼呼作响，与此同时，大海逐渐远去。

十一月过后，起居室里生了暖炉。当然，点柴火的活儿非米娜莫属。

贾可比尼流星雨骚动之后最初的星期三，来送Fressy饮料的不是那个青年。虽然穿着同样的工作服，却是个和他完全不同的有着啤酒肚、爱唠叨的大叔。

“怎么不是以前的那个人呢？”

“送货路线变更了，所以换了人。从这个星期开始，我给您家送货。请多关照！”

“哦，这样啊。”

“还是照老样子，每次一箱吗？天气冷了，订Fressy饮料的客户少了。当然了，可可和柠檬茶销量增加，公司赚到钱了。看样子挺红火的，盼着冬天发红利呢。”

“那可真是羡慕啊。我家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都是一个星期一箱。麻烦你了。”

“好的，知道了。”

大叔和米田阿婆在厨房里聊天，根本没有在意星期三青年的事。

米娜一动不动地悄然站在后门口。她穿着带兜的裙子，以便一得到新火柴盒就可以马上收起来。她的脑子里徒然回响着想要跟星期三青年说的有关没有出现的贾可比尼流星雨的话，茫然地注视着后门。

我从售票处旧址跑出来，朝着大叔喊道：“以前的那个青年去哪儿了？”

“不知道，大概是去别的线路送货了吧？”

漠不关心似的回答后，大叔把啤酒肚挤到方向盘下面，开车走了。米娜两手插在空空的兜里，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对这个结局，我感到自己负有不少责任。因为我觉得星期三青年消失不见，说不定是因为自己对流星许愿许过头的缘故。

米娜虽然没有跟我提起他，但每个星期三，都站在后门口等送货的卡车来。或许更换只是暂时的，还有可能换回去，也许她抱有这样的期待吧。可是很遗憾，每次都让她失望。

米娜又发病了，住进了甲南医院。我觉得倒不至于是这一打击所致，而是每到换季时就会出现的低气压造成的吧。

我决定去姨夫的工厂一趟。只是这样犹豫不决地等着不能解决问题。去工厂的话，就有可能见到那个青年，会了解到更详细的情况。采取这样有些风险的行动，是因为我负有这个责任。我这样想。

我先去了吸烟室，从姨妈堆得老高的找错材料里，找到了姨夫公司的广告杂志。我记得里面有参观工厂的指南。姨妈一天到晚去医院看护米娜，所以，我有充分的时间寻找。

每月第二、四个星期日，可以参观清凉饮料工厂。下午一点，于阪神线尼崎站前乘坐免费巴士可直达工厂。参观所需时间约一小时。赠送一份礼品（一瓶Fressy饮料）。你也想参观清凉饮料的制作过程吗？恭候您的光临！

怎么去阪神线尼崎站呢？我自己一个人能去吗？

我立刻去了图书馆。这个时候，能够对米娜和我的秘密毫不探究却仍然帮助我的人，只有高领毛衣先生了。

“没有什么难的。”

恰好高领毛衣先生在借阅处。

“带着这个的话，就不用担心了。火车路线图、设施索引都有。”

他借给我的是《大阪·神户详细地图》。

“图书馆里也有地图呀？”

“当然了。”

“可是，我还没有一个人离开过芦屋呢。”

“你没有问题，想去哪里都能行的。”

高领毛衣先生说。

三十七

从阪神线尼崎站出发的小巴士，穿过住宅街，过了几座高架桥和几条河，继续向前行驶。过了变电所、仓库、净水场，朝着大阪湾开了一会儿，不久就看到左手边的清凉饮料工厂。

小巴士里都是带着孩子的大人，只有我是一个人，但是我并没有感到不安。

正如高领毛衣先生说的那样，去阪神线尼崎站一点也不难。坐上和去图书馆一样的巴士，在阪神线芦屋站下车，然后坐上去往梅田方向的电车就可以了。而且小巴士直通工厂，不会迷路的。

手提袋里有高领毛衣先生借给我的《大阪·神户详细地图》和广告杂志，以及妈妈说“以备万一”悄悄给我的两千日元。钱叠得很小，夹在国语词典里。现在正是“以备万一”的时候，所以妈妈也不会生气的，我对自己说。

我对米田阿婆只是说去图书馆学习，就出来了。由于米娜住院，大家都心神不定的，很忙碌，所以没有多想什么。

小巴士一驶进有守卫的大门，就是一个宽敞的停车场，那里排列着很多很多涂有星形商标的熟悉卡车，与星期三青年每次开来的一样。初冬的阳光下，车斗里的清凉饮料灿灿发光，那光辉与远处大阪湾的粼粼波光连为一体。

“啊……”

我发出了感叹声。仅仅看到停车场便这般兴奋的，整个小巴士里只有我一个人。

这是个很漂亮的工厂，非常适合姨夫担任总经理的工厂。精密的仪器们有节奏地运转着，每个角落都保持得很清洁，从业人员都默默不语地埋头工作。所有的东西都体积巨大而且数量巨大，同时又井然有序，不失精致。仿佛姨夫的伟大全都变成了具体形状，呈现在这里了似的。

“这里，大阪工厂的占地面积是12万平方米，有3个甲子园球场那么大。从业人员约200名，一天生产90万瓶清凉饮料。”

带领我们参观的是一个穿着天蓝色制服、脖子上系着星形丝巾的姐姐。我们一边听着她的讲解，一边沿着参观线路往前走。从二楼上俯看玻璃围起来的工厂，可以看到制造产品的全过程。坐同一个小巴士来的人们为了不掉队，聚成一团紧跟着那个姐姐。

“这里是洗净以及检查瓶子的地方。从顾客那里回收的空瓶子用八十摄氏度的温水洗净、消毒，然后目视检查有没有瓶体破损或模糊的情况。那边的洗瓶子机器，是日本独一无二的最新型机器，一次可清洗98000个空瓶子。另外，经过训练的目视检查员一分钟能够检查200个空瓶子。”

解说员姐姐一直保持着微笑，宛如研发这些机器或训练检查员的是自己一样，以自信满满的语调讲解着。大人们都点头感叹着，小孩子们把脸贴在玻璃上或是在通道里来回乱跑。

真正值得自豪的不是这个姐姐，而是作为总经理的姨夫呀，我真想对着眼前的这些人大声叫喊。但同时也产生了担心，这个工厂这么庞大，寻找星期三青年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下面请往这边走。左边有三个胶囊形状的罐子。那是清凉饮料的搅拌罐，直径2米，高度有4米。您问里面有什么吗？里面装的是糖、香料、酸味剂等原材料。在那里面隐藏着清凉饮料爽口好喝的全部元素，要问具体是些什么，很遗憾，不能进一步说明了。是的，很抱歉！”

解说员姐姐的解说更加声情并茂了。每当说话时，丝巾就一点点往后面移动，她一边讲解，一边将丝巾结移回原处。

我仔细查看着机器四周的从业人员。因为我觉得说不定送货员除了送货的日子之外，也会在工厂里工作。但是，他们都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戴着白色头巾，穿着白色长靴子，看不出长相。

“下面，终于要把清凉饮料装瓶了。空瓶子在传送带上被一个个送往填充机。这填充机也具有日本第一的性能……啊，从这个角度看，可以清晰地看到清凉饮料进入瓶子里的样子。怎么样？顺时针转一圈，几乎是一瞬间，瓶子就灌满了。在填充机旁边的是加盖机，就是把瓶盖儿盖上的机器。最后由目视检查员再次进行检验。比起速度来，最重要的是清洁、安全。在这里工作的所有从业人员都把顾客说‘很好喝’当作最高的快乐，每天努力……”

大家都想要更清楚地看到清凉饮料完成的所有工序，把脸贴在玻璃上。

尽管只隔着一层玻璃，但看上去一切都离得很远。从洗瓶机飞溅出来的水滴，天花板上垂下的“小心头上”的牌子，目视检查员们目不转睛地盯着瓶子的样子，好像都是发生在我够不到的秘密王国里似的。

无休止地隆隆作响的机器，将其他细小的杂音全部吸收进去，反而造成了奇妙的安静。一身白装的人们几乎不说话，将所有的精力倾注于清凉饮料。活塞压出适度的力，齿轮咬合得分毫不差，传送带保持着一定的速度运行。仿佛为了回应他们的这般全力以赴似的，清凉饮料的瓶子们也都排着整齐的队列，耐心地等候着自己的次序，被盖上盖子后，自豪地摇晃肩膀。

空瓶子被源源不断地运来，清凉饮料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没有尽头。尽管如此，工厂里没有一丝疲劳的影子。在灰色机器的包围之中，只有淡蓝色的清凉饮料沐浴着光明，接受着祝福。

我完全没有想到，迄今为止不经意喝着的清凉饮料，竟然是被这样大规模、程序复杂地制作出来的。我为以前自己的不礼貌向Fressy饮料道歉，同时也更加深了对清凉饮料王国的国王姨夫的尊敬。

“好了，各位。”

解说员姐姐提高了动听的声调。

“在那边的休息室里，给大家准备了Fressy饮料和点心，请慢慢享用。还有，回去的巴士，出发时间是三点。请于两点五十五分在正门玄关集合。”

小孩子们发出欢呼，朝着参观通道尽头的房间跑去。休息室里给每个人准备了一瓶Fressy饮料和一纸碟子圆松饼。

“该干正事了。”

我对自己说道。对讲解员姐姐的心意很感谢，不过，我现在可没有时间品尝圆松饼。

虽然没有多少把握，我还是溜出了休息室，打算去送货车停放的停车场看看。倘若在工厂里很难找到青年的话，那么，线索只能是在卡车那边了。

我走楼梯下到一层，装作去厕所，一直朝走廊里面走去，从员工专用入口来到外面，穿过蓄水罐、叉车、堆积如山的箱子，往停车场跑去。虽然遇到了几个工厂的人，但在迅速判断不是星期三青年后，低着头擦肩而过，以免对方搭话。

停车场上没有人。也许星期日没有配送吧。刚才没有注意，其实那里不但有卡车，还有一般的车、我们来时坐的小巴士、摩托车，一应俱全。它们都整齐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一辆车不守纪律。

不经意往停车场角落一看，发现那儿有个预制板小屋。也就比Fressy动物园售票处大了一圈，是个很朴素的小屋。

“调度科”，门上的牌子这样写着。没有锁门，我一把就推开了门。

里面只有一个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储物柜，很昏暗。我看到桌子上随意放着一本很旧的大本子——车辆运行记录册。

我慢慢地伸出手，刚打开它，只听耳边响起了沙哑的声音。

“你干什么呢？”

我吓得一激灵，“呀”地叫了起来。

三十八

“你干什么呢？”

说话的人更加不高兴地问。

“对不起，对不起。”

我慌忙把车辆运行记录册扔在了桌上。

“对不起，我是来工厂参观的。”

“这里应该不属于参观的范围吧？”

“是的，对不起。我迷路了，是我不对。”

我一个劲地道歉。那个人还是充满疑问地盯着我看。

这个人到底躲在什么地方呢？刚才往里看的时候，根本没看见有人，谁料他突然从储物柜后面像蝙蝠似的冒了出来。

他是个老得有点可怕的老大爷。即便是看惯了罗莎奶奶和米田阿婆的我，也吓得不由倒退几步。他骨瘦如柴，个头和我差不多，脑门黑亮，只有耳朵后面丛生着头发。肥大的工作服使得他动作笨拙，从掉了门牙的缺口咝咝地漏着风。

“你看这种东西，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吗？”

他用下巴示意那本车辆运行记录册。胸牌上写的是“科长”。

蝙蝠科长肯定看透了这个入侵者不是单纯迷了路，不然的话，不可能用这么冷峻的目光看我。怎么办呢？说多少实话最好呢？我拼命思考起来。

“告诉你，我呢……”

没等我辩解，科长先唠叨起来。

“担任这个职位已经五十多年了。从前任总经理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管理调度科。找遍整个公司，也找不到一个比我更详细准确地了解这个大停车场的人。”

科长坐在办公桌前，费劲地架起了二郎腿。我默默地点点头。

“从每一辆卡车发动机的声音，到墙根生长的野草种类，没有我不知道的。即便是一辆三轮车，也别想从我眼皮底下开进开出。”

“啊，真的呀。”

我故作非常钦佩地说道。科长咳嗽了一声，拢着所剩无几的头发，头皮屑纷纷飘落在记录册上。

“那么，就是说不仅是卡车，对驾驶卡车的人，您也都很清楚了？”

“那是当然了。”

从门牙缝隙间，这回是唾沫飞出来。

“根据送货员的驾驶技术、性格、工作情况分配卡车，把商品安全送到是调度科的工作，是我的使命，你看那个。”

科长挽起过长的袖口，指着墙上。那里挂着一个小黑板。

“你看看写的什么？”

“连续7281天零事故。”

“没错。到今天为止，连续7281天，我们公司的车一辆也没有发生事故。所有的送货员都在我的监督之下。要是从我面前不打招呼就过去的送货员，肯定有问题。”

“每星期三也有人给我家送货。”

抬头瞧我的科长眼睛红红的，堆着眼屎。

“是个年轻的大哥哥，非常温和。可是最近，换成了别的人……”

“你家在哪儿？”

“在芦屋。”

“芦屋？啊，星期三的芦屋——西宫北边那条线呀。噢，就是那个爱答不理的送货员吧。他不干了。”

“不干了？”

“结了婚，回老家了。”

“结婚？”

出乎意料的回答使我很吃惊，只能重复着科长的话。

“不过，有这么多卡车，您怎么不看资料就能马上知道呢？”

“小看我可不应该哦。刚才我也说了，有关这个停车场的事情没有我不知道的。全都在这里面呢。”

科长得意地戳着自己的太阳穴。

结婚……肯定是芦屋川边坐在他身边的那个人。是在贾可比尼流星雨之夜，在奥池向她求婚的吧。米娜紧握着坏了的计数器的那个夜晚……

我的眼前浮现出了住院的米娜的脸，叹了口气。此时，我的视线忽然停留在翻开的车辆运行记录册上了。与科长的风貌不太相符，他的字体规规矩矩，沿着格线写着“○月○日，总经理车：工厂→堂岛事务所→江坂皇家公寓”、“○月○日，总经理车：工厂→物流中心→江坂皇家公寓”、“○月○日，总经理车：工厂→堂岛事务所→国际会议大厦→新大阪饭店→江坂皇家公寓”。

“江坂皇家公寓”是什么地方呢？为什么姨夫的车老是去那里呢？

我的脑子越来越混乱，就连自己为什么站在这个预制板小屋里也不明白了。科长有机会尽情地夸耀了自己一通，很是自得，从工作服上衣的胸袋里掏出一盒烟，用火柴点着了。

火柴？

我看见了科长那蝙蝠翅膀般青筋暴露的浅黑色手心里的，是用瓶子收集流星的少女。她现在已经收集完了流星，正在给一个个瓶子盖上盖子呢。

“科长，”我说，“可以的话，把那个火柴盒给我好吗？”

我全速跑到正门玄关时，小巴士已经开始发动，即将发车了。我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一边喘气，一边打开《大阪·神户详细地图》，查找“江坂”这个地名。正如高领毛衣先生所说，果然找到了那个地名，而且知道了在梅田站换乘地铁御堂筋线，第五站就是。

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地方，我一个人能去吗？就连到尼崎来都提心吊胆的，换乘地铁这么难的事情，自己到底行不行呢？不，先不说这个，自己到底要去那里干什么呢？

我把手伸进手提袋里，攥住了火柴盒。那样可怕的蝙蝠科长居然很痛快地把火柴盒扔给了我，好像很清楚那个小盒子会起到什么作用似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自诩对那个停车场无所不知的科长说的话，都是真实的。

在我的心里，一直回响着高领毛衣先生说的“你没有问题”这句话。小巴士一到达阪神线尼崎站，我就登上了与回芦屋方向相反的开往梅田的电车。

梅田站简直是个人满为患的迷宫。而且这里没有一个自己认识的人，为了换地铁，我问了十个人以上。最后问到的一位老奶奶很担心我似的，拉着我的手去了售票处，而且还问我：“你带钱了吗？”

到了江坂之后，我也不停地向路人询问：

“请问皇家公寓在哪里？”

我什么也不想，朝着人家指的方向走去。

邮局，骨科医院，公民馆，抬头看见名神高速公路横跨空中。这里和芦屋的氛围截然不同。哪里也看不到山，也感受不到一点大海的气息，无论看哪里，映入眼帘的一切都是那么生疏。

皇家公寓在餐馆和杂货铺密集的胡同里，它并非如“皇家”这个名称那么漂亮。玄关花坛里的花枯萎了，露台的栏杆处处生了锈，后门的垃圾桶里聚集着苍蝇。

但是，我立刻知道了这里就是车辆运行记录册里记载的那个地方。因为我看到姨夫的奔驰车，那辆漂亮得耀眼的奔驰车就停在停车场里。

三十九

我悄悄地走近奔驰车。回想起在新神户站第一次看到它时的震惊。回想起靠着汽车发动机盖的姨夫，他修长的四肢和栗色的眼睛，与车体的曲线是那么协调。制服店店主、苏塞特可丽饼和须磨海岸等等，各种画面轮番出现在奔驰车的窗户玻璃上，然后又消失。

停车场的号码是202。我重新握紧手提袋走进了公寓的玄关，看向左边的信箱。管理员室的小窗口拉着窗帘。202号室的信箱上写着一个女人的名字。

现在已经想不起来那个名字了。我觉得是个和“米娜”或“罗莎”都不一样，没有什么特征的、随处可见的普通名字。我只在那个星期日的下午曾看过她的名字。那以后，无论是在芦屋的家里，还是别的地方，都没有听到过那个名字，也绝对没有对别人说过。

由于太长时间保守这个秘密的缘故，以至于我觉得那天的事情莫非全都是梦境。十三岁的我，穿着妈妈给我做的无袖连衣裙，孤零零一个人站在江坂皇家公寓的玄关大厅里。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凝视着202号室的信箱。撕破了的小酒馆广告从里面露出来。

我记得自己觉得202这个数字特别可恨。因为看上去两个2温柔地把0夹在中间，友好地并排而坐。有203，也有301，为什么偏偏是202号室呢？我觉得这件事太不像话了。姨夫、奔驰、制服店店主、苏塞特可丽饼和须磨海岸，以及刚才在工厂感受到的感慨全都因为202被弄脏了。我就是这样的心情。

到底是为什么这样做，我自己也无法解释。准备回去时，我从手提袋里把工厂的广告杂志拿出来，在姨妈找出的“Nressy”上画了一个大圈，夹在奔驰的雨刷上。

回到芦屋时，天已经黑下来了。路灯亮起，天上挂着月牙。我慢慢地爬上了通往家里的坡道。没有想到这个星期日是如此漫长，只觉得疲劳至极，两腿沉重。

拐过最后一个弯时，我看见门口聚集着好几个人影。

“朋子。”

第一个从那群影子里跑出来的是罗莎奶奶。她举起拐杖，一瘸一拐地拖着脚步，不停地喊我的名字。从她身后，一个个出现了大家的身影，转眼间就包围了我。

“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多让人担心啊。”

“去图书馆接你了，可是今天图书馆休息。”

“我简直怕得要死呢。”

“朋子平安回来了，这就足够了。”

快要哭出来的姨妈靠近我，一向冷静的小林阿伯也好像特别不安似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米田阿婆端着三明治盘子，仿佛现在不吃我就会晕倒似的，催促着“快吃吧，快吃吧，肚子饿了吧”，当下就要让我吃。

看到他们的样子，我才知道他们对我有多么担心了。闻到面包、奶油和火腿的香味，我才发觉自己有多饿了。

但是最让我吃惊的是，这群人里也有姨夫。姨夫虽然对我露出平日的笑容，我却陷入了熟悉的家人中有一个陌生人混在里面的心情里。

是担心我回来晚的姨妈，打电话给姨夫求助的，她万万想不到当时我正在江坂皇家公寓门口转悠呢。姨夫比坐电车回来的我早一步开着奔驰回了芦屋。这些情况是过了一些时候我才知道的。

“正是米娜住院的紧张时期，给大家添乱了，真是对不起。”

但是没有人听我这些道歉的话。

“先进来吧。”

“赶紧先吃饭吧。”

“幸好没有告诉东京那边，要不该跟着担心了。”

“啊，太好了，太好了。”

也许是彻底放了心，大家的话都多了起来，纷纷说着自己想说的话，根本没有人听我的解释。

为什么当时没有人问我去了哪里呢？既然知道了图书馆休息，理应产生疑问的。

我还编了个适合自己的故事：有个中学同学邀请我去了梅田的商场购物，我想用妈妈悄悄给我的零花钱玩玩儿。因为米娜不在家，正是个机会。请原谅。可是大家什么也没有问，这个谎话也就不用说了。

大概他们是觉得我还是个孩子，想妈妈了就跑出去瞎转悠，可以理解。或许他们只是太担心而感觉疲惫，懒得再刨根问底了。有时候我想其实大家什么都知道了吧，知道我去的是一个无论他们怎么问我都不可能告诉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去了姨夫的书房。

“啊，朋子。”

家里非常安静，丝毫看不出刚刚发生了那么大的骚动，只能听到暖炉里的劈柴噼啪作响的声音。

“睡不着吗？”

姨夫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我摇了摇头。

“今天，对不起了。”

“没关系。”

姨夫没有再说什么，慢慢地架起了腿，把书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睛看着我，仿佛在说，有什么话尽管说，我会听你说的。

脚边的地毯很柔软，房间里的灯把墙壁照出了糖稀色，座钟在装饰架上嘀嗒嘀嗒响着。窗户外面，雕刻着一串串葡萄的露台栏杆浮现在黑暗中。更远处，妞儿在吃草。

我想不出一句向姨夫发问的话来。这样沉默着的时候，只觉得脑子里即将浮现出蝙蝠科长在车辆运行记录册写“总经理车→江坂皇家公寓”时的样子，以及姨夫从202号室的信箱里拿信时的样子，心里非常害怕。

书桌上放着贾可比尼流星雨观测笔记本和坏了的计数器，还有在“Nressy”上画了一个大圈的广告杂志。原来姨夫没有把它撕了扔掉，而是拿回了家。

“晚安。”

我小声说道。

“晚安。”

姨夫翻开了书。

走出房间的时候，我再一次回头说道：

“米娜的计数器，请修好吧。还有，那个错字。谢谢。”

米娜顺利出院了。

“听我跟你说，”我们在光照浴室的床铺上面对面坐着，“你住院的时候，发生了好多事呢。”

米娜点点头。

“星期三青年来跟你告别了。”

光照一边嘎达嘎达颤抖着，一边温暖着我们的后背。

“青年要去很远的地方送货了，不会再来这边。不过，他说绝对忘不了米娜的。现在青年肯定在某个城市里配送清凉饮料呢。每当看到火柴盒时，他就会想起一个特别喜欢火柴盒的女孩子。对了，这是他给你的告别礼物。”

我把那个少女给收集流星的瓶子盖上盖子的火柴盒递给了米娜。光照电源到时间自动关闭，房间里黑下来了，而米娜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火柴盒。

我忽然觉得耳垂痒痒起来。啊，原来这是天使的口信。我知道天使在我的耳垂上缝补着翅膀呢。

四十

今天是第二学期的结业式。拿着通知书从学校回家的路上，看见了米娜。我走下坡道时，正好从下面的拐角处，骑着妞儿的米娜出现了。

从妞儿圆滚滚的身子下延伸出来的可爱小短腿，一步一步地踩着陡陡的坡道爬上来。它垂着脑袋，偶尔一边不明所以地嚅动嘴巴一边盯着地面。它的眼睛虽然又小又呆，令人担心到底管用不管用，但迈出的步子却很坚实，脚指甲摩擦柏油路发出的声音甚至有几分雄壮。黑褐色的皮肤上，染上了多年服役的岁月痕迹。

米娜为了不吸入冷风，用围脖遮住了嘴巴，很放松地随着妞儿摇晃着身体。她还没有看见我，装着围嘴的餐具袋放在膝盖上。仿佛只要有妞儿在，就什么也不用担心，她的周身洋溢着安心的气息。

小林阿伯像以往一样，抓着代替缰绳的缨子，时刻留意着妞儿的晃动是否过大，有没有汽车经过。既不招摇，也不多话，始终是一副自己所做的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的态度。虽说如此，当我们需要他的时候，小林阿伯必定在我们身边，起着谁也不能替代的作用。

妞儿、米娜和小林阿伯，他们三个是一个团队。团队形态完整，没有一点走形，他们互相平等地支持对方，缺少了谁也不成立。

“朋子。”

米娜看见了我。小林阿伯抬起手打招呼。妞儿只是扬起一下脸，好像在说只剩下几米路我还要继续工作，摇动着尾巴，默默地爬上了最后几步坡道。

“朋子，通知书怎么样啊？”

米娜声音响亮地问道。

圣诞节到了。本来预定趁着东京的裁缝学校放寒假，回冈山和妈妈一起过年。可是，妈妈得了流感，回不了冈山。结果，寒假期间我也住在了芦屋。然而，这么让人沮丧的消息，却被即将过有生以来最幸福美好的圣诞节的预感一下子吹走了。我甚至很想感谢得了流感的妈妈呢。

随着圣诞节的临近，后门出现了各种各样从店铺来送货的人。他们送来的东西大多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商品。颜色奇怪的粉末，多半是当地摘来的一束束小树枝，饰有罗马字母的罐头，装在理科实验用的那种小瓶子里的液体……

每次我问这是干什么用的，罗莎奶奶都耐心地回答我，可是多得根本记不住。青葱、留兰香、雪莉酒、姜粉、凤尾鱼、迷迭香……这些全都是圣诞节料理要使用的，每一样都拥有和圣诞节非常吻合、魅力无穷的名称。

是的，圣诞节料理的总指挥不是米田阿婆而是罗莎奶奶。一进入圣诞节周，罗莎奶奶就以“这回该轮到我出场了”的姿态进入厨房，作为负责人发号施令，给米娜、我和米田阿婆下达各种指示。只有这一段时间，在厨房里的米田阿婆和罗莎奶奶的角色是完全颠倒的。

送来的东西里最令我吃惊的还是被捆在花店卡车上送来的杉树。看样子是刚刚砍伐的，还散发着新鲜的泥土味儿，树枝因朝露而潮乎乎的。我起初甚至没有意识到那就是圣诞树。

“什么，你说是圣诞树？圣诞树不是塑料的吗？”

就连那种塑料做的圣诞树，在冈山的家里也从来没有装饰过。

“怎么能使用塑料的呢？不需要那样的。树，有的是。”

罗莎奶奶说道。每年都是这样，已经习惯了似的，花店的人很利落地把杉树安置在起居室的钢琴旁边。

不单是料理，有关圣诞节的任何事情都必须有罗莎奶奶的指示。从阁楼里的储物间把圣诞树的装饰物拿下来，把平时不使用的银质餐具或猫腿陶锅、红色的桌布准备出来，在家里四处摆上蜡烛台，在玄关门上装饰柊树环。

在这些过程中，作为罗莎奶奶的手脚替她干活的是姨夫。自从那个星期日以来，姨夫一直住在家里。这是我来芦屋之后的最长纪录。

罗莎奶奶突然精神起来。这是因为圣诞节呢，还是因为姨夫在家里呢，不好判断。不管怎么说，她的气色特别好，声音也格外响亮，拐杖常常作为指挥棒使用而不是支撑身体的工具了。

家里人全都依赖着罗莎奶奶。她浑身充满了“决不可因为自己出错，把圣诞节搞砸了”的劲头，哪怕只是一个小勺子，一个星星挂饰也不放过，为了不破坏刻在那上面的幸福风景而加倍小心。

填馅蛋、烤鸡、土豆泥、红莓苔、水芹汤、水果拼盘、姜末饼干，这些好吃的都是我们在那个厨房里做出来的。不锈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煤气炉没有闲着的时候，搅拌机响个不停。热气冒出来，粉末飘舞飞扬，香味和甜味混合在一起。说笑声不绝于耳。

高潮是往光溜溜的鸡肚子里塞东西的时候。鸡被拔光了毛后，鸡皮疙瘩一粒粒清晰可见，腿被风筝线捆得直直的。

“这是一只童子鸡，所以这么水灵。里面都掏空了，是肉铺的人给弄干净的，所以不用怕。”

罗莎奶奶对畏缩的我说道。

“就是这样塞。朋子，从屁股的窟窿里，这样使劲塞进去。”

米娜已经习惯，她那大胆的架势看得我瞠目结舌。我不由得回想起妞儿的那个特技。米田阿婆站在一边搅动锅里的汤，扑哧笑了一声。

填充物是用黄油拌好的鸡肝、洋葱、板栗和香料。我提心吊胆地抓着鸡的脚，一边在心里说着“对不起啊”，一边把这些东西塞进去。米娜也不顾满手都是黏黏糊糊的油，抚摸着鼓起来的鸡肚子，说：“好了，这下子就好吃了。”

我和米娜把土豆捣烂，挑出有虫眼儿的红莓苔，用模子给姜末饼干的生面扣出花样。我们注意着调节烤箱的温度，给煮鸡蛋剥壳，剪留兰香枝子。只是这么制作，就知道这些东西会有多么好吃了。

当然，也给妞儿做了特别菜肴。是用南天果实装饰的三层干草蛋糕。

一个料理完成后，米田阿婆就捧着它让罗莎奶奶慢悠悠地品尝。罗莎奶奶用小勺撇一勺送进嘴巴里，假牙嘎吱嘎吱地响着，嚅动一会儿后说：“好吃，合格。”

那个一九七二年，是罗莎奶奶最后一次坐镇圣诞节。每当回想起此事，便非常感谢上天给了我这样的幸运让我能在那里。杉树上挂着的各种饰物，烛光，家庭料理，以及充满深情祝愿的圣诞礼物。圣诞节这天，我所接触到的任何东西都充满了罗莎奶奶的温暖。

罗莎奶奶和米田阿婆，在米娜的伴奏下，唱了很多圣诞节歌曲。依然动听的和声，使大家都陶醉了。多年来不离不弃的二重唱，仿佛从出生之前就是这样一般，互相缠绕依偎着。圣诞节永远不结束就好了，我向神明祈祷着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我睡得很香甜。吃得饱饱的，被窝里很暖和，应该可以非常放松地迎来清晨吧；朝阳映照下的圣诞树一定特别美丽吧；早饭时，就蘸着牛奶吃昨天剩下的姜末饼干吧。在梦里，我还这么想着。

可是，睁开眼睛时，外面漆黑一片。怎么会醒来呢？我好一会儿没有明白过来。这时才意识到警报在响。这刺耳的声音划破了鼓膜、黑暗和圣诞节的余韵，在整座房子里回响着。

四十一

“大家都起来！”

接着听到了姨夫的声音。

“米娜、朋子，都穿上外衣。”

这期间，警报一直在响。我从床上爬下来，想打开房间里的灯，可是好像停电了，怎么摁开关，还是黑的。

“朋子，往这边走。不要慌。”

我朝着声音的方向，摸着走廊的墙壁往前走，便投入了姨夫的怀里。米娜已经在姨夫的怀抱里了，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姨夫搂着我们走下楼去。在玄关大厅里，姨妈、罗莎奶奶和米田阿婆已经站在那里了。她们都穿着睡衣。

“咱们家在上风头，不用担心。保险起见，去外面躲躲，看看情况再说。”

“你呢？”

“我收拾一下贵重物品，随后就去。”

“没事吗？马上就来啊。”

“知道了，没那么严重。好了，大家都跟着妈妈，不要掉队。”

除了发出指示的姨夫之外，大家都没说话。米田阿婆把大家的鞋都摆好，罗莎奶奶重新戴好了发网。走出玄关时我回头一看，几个小时之前还闪烁光辉的圣诞树，变成了一个黑影沉没在黑暗中。

不知怎么外面很亮。玄关的照明灭了，天空也看不见月亮，可是在黑暗的远处，却呈现出一片绚丽迷人的橙色。不禁让人以为，此时贾可比尼流星雨才降临，全部集中到那里正熊熊燃烧着似的。

“那是山火。”

米娜小声说。

我们打开正门的锁，来到了北面的公路上。住在附近的一些人站在路边，不安地望着着火的方向。家里的警报铃还在响，但不久便被消防车的警笛声盖过了。

“不会烧过来吧？”

“不好说，风向要是变了，就让人担心了。”

“是不小心引起的吗？”

“最近要是发出干燥预警就好了。”

附近的人们聚过来，悄声议论，我们只是默默地听着。一家人都围绕着姨妈，一动不动地挨在一起，仿佛在告诫自己，要听从姨夫的命令，尽可能不乱说乱动。

起火的是和中学相反的东北方向的山上。火苗不停地变幻着形状，冒出烟雾，散发着火星。天空非常黑暗，无论看哪边都看不到一点光，只有那边很明亮。火苗时而爬上山脊，时而飞上高空，色彩一点点变深。我感觉就像在眺望遥远的梦境里的风景，又好像火蛇眼看着就要烧到家里来了似的。

米娜肩上披的外套掉下来她也没有发现，不眨眼地盯着山火。染成橘黄色的眼珠随着迎风飘舞的火焰一起晃动。那是比她曾经点燃过的任何一次火苗都庞大而狂野得多的，将米娜的全身包裹起来都绰绰有余的火焰。

“爸爸没事吧？”

姨妈自言自语。

“那么大的火星……”

“消防车已经来了，会立刻扑灭的。篱笆墙那么厚，不会烧到家里来的。没事。”

罗莎奶奶说。

“是的，是的。”

米田阿婆很用力地点点头。

但是，无论怎样想要镇定，山火在蔓延这一事实是无法掩盖的。消防车只是一直在鸣笛，从我们站的地方根本看不见他们打算怎样灭火。在警笛声的间歇中听到了树枝燃烧的噼里啪啦的声音，火星乘风肆意飞向空中。

“爸爸是不是时间太长了？贵重品无所谓的，应该马上开车下山呀。”

姨妈的声音沙哑。

“我去叫他。”

想要回家去的姨妈，被罗莎奶奶阻止了。

“他不会乱来的，什么时候都不会出错的。就照他说的，在这里等着就行了。”

我们为了克服不安的心情，更近地靠在一起。每个人都挨着另一个人的身体。姨妈挽着罗莎奶奶的胳膊，罗莎奶奶抱着米娜的肩膀，米娜抓着米田阿婆的睡袍纽扣，米田阿婆把手按在我的后背上。风虽然很冷，我却一点也不觉得。

“哎呀，让你们久等了。”

这时，姨夫终于从玄关出来了。大家这么担心，他居然换了西服，连头发都梳理得整整齐齐。我们快步跑过去，把姨夫裹入了圈子里。我抓住了姨夫的皮带。

这样就不担心了，所有的人都聚在一起，没有任何可害怕的。姨妈也能够安心了。绝对不能放开这个皮带。我心里想。

“从二楼上的露台往下看，距离很远的。虽然觉得不必大惊小怪，不过，已经安排好去深江的宿舍避难了。好了，大家上车吧。”

姨夫的口气就像去郊游一般。

“啊，那个地方是哪里呀？很远吗？”

我仍旧抓着皮带问道。姨夫温柔地回答：

“开车不到十分钟，是公司的单身宿舍。什么也不用担心。”

看不见火光以后，就相当于真的去郊游了。坐在超载的奔驰里，我和米娜为这样的短途兜风而兴奋，到达之后，我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单身宿舍，就连对半夜三更特意来迎接我们的管理员也忘了说感谢了。

单身宿舍的空房间是双层铺，在这种意料之外的新奇地方一起过夜，足以让我和米娜欢喜雀跃。刚才的恐惧早已忘在了脑后。在管理员室休息的大人们安静下来后，我们俩仍然一个上铺一个下铺地说个没完，仿佛圣诞节宴席还没有结束似的。最后我们得出结论，山火可能是圣诞老人送来的比较奇特的礼物吧。

次日早晨，回到芦屋一看，才知道虽然闹得那样沸沸扬扬，其实山火并不严重。只是山脊的极少一部分烧焦了，山顶一带都静静地笼罩在朝雾里。房子没有一间受损，特意出去避难的好像只有我们一家。附近的人们都在打扫自家门前，或是去上班，像平日一样平静。

警报停了，电也来了。米田阿婆急匆匆地开始准备早饭。餐桌上还铺着红色的桌布，烛台的碟子里凝固着融化了的蜡烛，圣诞树顶上挂着的银色星星沐浴着朝阳，闪闪发光。不过，姨夫、米娜和我，还是去院子里进行检查，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最初发现问题的是米娜。

“妞儿！”

宅邸里响彻着米娜的叫声。

妞儿侧身漂浮在池塘里。由于它平时总是一副傻乎乎的样子，最初的瞬间，我以为它只是把游泳的姿势搞错了。肯定是这么回事，我对自己说。

“妞儿。”

米娜这回很温柔地、讨好般地用平时一起玩时的口吻叫它。可是妞儿没有动弹。以前老是在咀嚼的嘴巴半张着，它身体上最活跃的尾巴一直无力地耷拉着。

“妞儿，你怎么了？过来呀。”

米娜跪下来，啪唧啪唧地拍打着水面。妞儿只是随波晃动着。

我们三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水塘边，还残留着它吃剩的昨晚大家给它做的干草圣诞蛋糕。地上还有一颗南天果。

四十二

“寿命到了。从利比里亚来的时候，才一岁的小婴儿，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按照人的岁数来说，是岁数很大的老奶奶了。算是高寿了。”

天王寺动物园的兽医来回看着我和米娜说。

“是因为山火吗？”

米娜的嘴唇铁青。

“和山火没有关系。没有吸进烟尘，更没有被烧到。和火灾或是圣诞节都没有关系，只是凑巧碰到同一天了。”

“可是，也可能是被消防车的警笛声或是火势惊吓到，一紧张才淹死的。”

米娜一直盯着自己的脚下。

“妞儿会淹死？不可能的。妞儿在这个池塘里是多么悠然自得地游泳，你是最了解的呀。”

兽医把手按在米娜的肩膀上。刚才给妞儿听了两次心脏的听诊器在他的脖子上摇晃着。米娜为了忍住眼泪，使劲闭着眼睛点点头。

“受罪了没有？”

我代替米娜问道。

“身体上没有一点伤痕，而且眼睛很清澈。哪里像是受罪了？你们看，其实不过是睡懒觉的时候，被天堂召唤去了而已。”

躺在池边的妞儿，好像很放心似的把四条腿伸到草丛里，闭着鼻孔，将面孔朝着有光线的方向。圆滚滚的身体还没有干透，反着光。干草圣诞蛋糕好吃吗？它的肚子鼓鼓的，能看见肤色的乳头。此时我才知道妞儿也有乳头。它没有生过一只小河马，所以它的乳头也从来没有被使用过。

想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了，哭泣起来。

妞儿在天王寺动物园火化后，变成了骨灰回到我们身边。驮着米娜，昂然行进的妞儿，现在变成米娜双手可以拿住那么小了。

我们全家人都聚集到山桃树下Fressy动物园的墓地。小林阿伯用铁锹挖了个很深的墓穴。他额头上冒着汗珠，一直默默地挖个不停，直到姨夫说“差不多了……”为止。大家都静静地听着铲土的声音。

米娜双膝跪在土坑边，使劲伸出胳膊，把骨灰壶放在了坑底。她的裙子沾满了土。

“用不了多久，我也会去那边的。等着我啊。”

“是啊，很快会再见面的。”

罗莎奶奶和米田阿婆互相支撑着身体，给妞儿撒了一把土。两个人的哭声犹如二重唱般协调，随风在墓地上飘舞。

“让你最后一个人离开，对不起啊……”

说完后，姨妈双手捂住了脸。

“已经见到列车长三郎了吧？你要和那边的朋友们好好玩啊。”

姨夫虽然想要像平日那样微笑，却未能如愿，垂下眼睛，抚摸着姨妈的后背。

“谢谢你啦。这么多年来，真是多谢啦。”

小林阿伯很悲伤，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多似的，握着铁锹的双手红肿着。

我捧起脚下的土，紧紧地握在手里。天空很晴朗，山桃树的叶子在脚边投下千奇百怪的影子。没有了主人的池塘恢复了平静，假山的巢穴里只剩下黑乎乎的空洞。六甲山重现了以往的姿容，地平线很遥远，外面世界的声音一点也听不见。我把用自己的体温暖过的一把土，笔直地撒在妞儿的身上。

米娜只是一个人站着，没有掉眼泪。脸上露出因愤怒而颤抖般的、强忍着悔恨般的表情，直勾勾地盯着墓穴深处。

“再见，妞儿。”

米娜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小林阿伯用铁锹填上了墓穴，把墓碑插回了原处。

“清凉动物园的朋友们在这里安息”。

短短的第三学期的大半时间，我都花在了祭奠妞儿和准备搬回冈山以及转校的事情上。正月过后，妞儿的池塘立刻被填埋了，用作过滤装置的小屋也被拆除了。拆装公司的铲车和卡车进入庭院，小林阿伯负责指挥，只用了两天半，工程转眼间就完工了。这是Fressy动物园真正的终结之时。

每当看到被黑油油的新土覆盖的地方时，我就感到难过。妞儿曾经在那里戏水，时而浮出水面，现在这些全都像幻影一般远去。虽有意不说出来，但米娜也好，我也好，都一直在后悔：那个山火之夜，为什么没有想到妞儿呢？不但没有想到它的安危，反而抛弃妞儿，自己出去避难，甚至还欢喜打闹。在那期间，孤独的妞儿，该有多么不安地望着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夜空啊。它给我们提供了那么多的欢乐，却没有得到任何回报。一旦产生这样的想法，就怎么也无法原谅自己。

施工结束后，小林阿伯坐在墓前，长时间合掌祈祷。不只是小林阿伯，感到后悔莫及的每个家庭成员，都在做家务和学习的间隙、出去工作之前以及傍晚的寂寞时分，轮番去墓地，在那里待上一会儿。我捡到了妞儿爱吃的果实，给它送去时，看到树根处已经供着南瓜子或苹果了。

就连姨夫也没有了精神。原本妞儿是他十岁时的生日礼物，这也难怪。然而，也只有姨夫说服大家要尽量克制悲伤，首先要感谢妞儿，并且风趣地给米娜讲了她不知道的妞儿的小故事。

放在书房桌子上的计数器早已修好了，损坏物都已经收拾干净了，但姨夫仍然每天回到家里来。202号室的女人怎么样了？我自然没有办法知道。只是，桌子上仍然放着我夹在奔驰车雨刷里的那本广告杂志，没有被扔掉。它仿佛在无声地强调姨夫犯的错误一样，也仿佛在表达姨夫爽快接受这一申诉的决心似的，姨妈发现错字的那页一直翻开着。

第三学期结业典礼的那天早晨，米娜拿着装有拖鞋的手提袋，戴上手套，在大人们的目送下，和我一起走出了玄关。在苏铁前面的停车廊上，当然没有妞儿。但米娜没有伤感，坚强地抬起头来，用平静的声音说“我走了”。大人们没有一个人叮嘱她“不要勉强，慢慢走”什么的，只说了一句“去吧”。

米娜朝着小学，用自己的腿走起来。她自己一个人的行进。我一直目送她的小小背影走下坡道，一直到拐过弯去看不见了。

“今天我来还这个。”

我把借书证放在了借阅处的台子上。高领毛衣先生露出不明白为什么还借书证的表情看着我。

“三月份我就搬走了。因为妈妈的缘故，要回冈山去了。”

“是吗……”

高领毛衣先生穿着和我第一次看到他时一样的白色高领毛衣。那毛衣仍然像那天一样保持着整洁而清爽的白色。

“这段时间以来，谢谢您了！”

“遗憾呀，以后不能跟你谈论书了。”

高领毛衣先生的目光落在了我的借书证上。从第一行的《睡美人》开始往下看的话，可以回想起我们隔着借书柜台的每次对话。他表扬我时的微笑，照在他侧脸上的灯光色彩，他指着书架的手的形态，全都会浮现出来。

“芦屋第一聪明的中学生借阅者走了，这也是图书馆的损失啊。在冈山也要借好多书啊。”

“好。”

“这个，不用还了。”

高领毛衣先生把借书证递给我。

“看过什么书，也是怎样生活过的证明。这个是属于你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

“到了春天，我的朋友会来办理新的借书证。你肯定会一下子就认出她来。个子很小，是芦屋真正第一聪明的少女。她的名字叫米娜。”

“嗯，我知道了。希望见到她。”

高领毛衣先生对我这样说道。

四十三

二月末下了好大的雪。好像是从傍晚下起来的雨夹雪，一夜之间变成了大雪，早晨一睁眼，发现院子里完全变样了。小火车的轨道，妞儿的假山，Fressy动物园的墓地全都被白雪覆盖了。

我和米娜在睡衣外面套上大衣，跑到还没有人踩过的皑皑白雪上面，用自己的足迹随心所欲地画出喜欢的图案。没有一丝风，天空湛蓝，冰冷的空气刺激得脸上很疼。只是踩上脚印已经觉得不满足了，两个人并排躺在雪地上面。每当我们一扭动身体时，细雪就扬起来，迎着朝阳熠熠闪光。

按说应该很冷，但是不知怎么我们感觉后背很暖和。忽然意识到，这里曾经是妞儿的池塘。

“啊，就像骑在妞儿的背上一样。”

米娜心情舒畅地闭着眼睛。

“真是的。”

我学着米娜的语调，用关西腔说道。

“不对，不对。语调根本就不对。”

米娜立刻指出了我的错误。

“而且朋子，一次也没有骑过妞儿呀。”

“真是的。”

我又说了一次。

“语调还是有点怪啊。”

米娜高声笑起来，为了更多感受到妞儿，在雪地上滚起来。

“啊呀，你们两个怎么这样子就出来了？”

双手抱着围脖、毛线帽子和手套的米田阿婆，迈着不稳的步子跑过来。

“得穿暖和点才行。”

米田阿婆的脚步声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米田阿婆，在这儿呢。”

米娜和我一起挥起手来。

那个冬天，米娜不屈服于冷气团和低气压，一次也没有住院。虽然发了几次病，还得过胃肠感冒和流感，但是都在门诊就治好了。

不久，春天来了，米娜发病的次数少了很多。夜里，隔着墙壁听到的咳嗽声也随着她进入睡眠而平息下来。她喉咙里曾经吹过的风声，也仿佛幻听般远去了。

芦屋的春天，从山和海两个方向包围整个城市般来到了。覆盖六甲山顶的冷空气走了，绿色渐渐增添了温柔的色彩，小鸟的鸣叫声改变了。与此同时，海上云霞缭绕，地平线柔和起来，漂浮的船只也增多了。

四季轮回了一圈。我回冈山的日子定在三月二十四日星期六。

“以后你怎么收集火柴盒呢？”

我这么一问，米娜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回答。光照浴室的光照一边吱吱地响着，一边有节奏地旋转着。

“我在冈山看到好看的，给你寄来吧？”

米娜摇了摇头。

“火柴盒已经收集很多了。要是太贪心的话，它们会从床底下挤出来的。”

的确，装火柴盒的盒子已经达到了那个收藏之所放不下的数量。

“下个月开始我就上中学了，星期三哥哥也不会再回来了，现在正是结束的时候。”

米娜的吊带裙好像瘦了似的。虽然她的胸部还是平平的，但是从裙摆下面露出来的大腿粗多了。原来松垮垮的内裤现在也紧紧地包在屁股上。

“可是，好容易写的故事，扔掉太可惜了。我是它们的粉丝呢。”

“朋子这样说的话，我就好好保存着。放在纸箱子里，在盖子上这样写：‘只有一个读者读过的故事在这里安眠’，然后，放在阁楼上的婴儿车里。”

这时，聚在起居室里的大人们的笑声传到光照浴室里。从东京的裁缝学校顺利毕业的妈妈为了来接我，第一次来了芦屋。到二十四日出发之前，她在这里住了三天，享受与女儿和姐姐一家的久别重逢。在新神户站把妈妈接到芦屋来的，仍然是姨夫的奔驰。一进入玄关，妈妈的第一反应，也和我去年完全一样。

“冈山，很近啊。”

米娜说道。灯泡嘎达嘎达响着，后背上映出的伊斯兰图案在摇晃。

“嗯，新干线只要一个小时。”

我回答。

“那么，以后随时可以来吧？暑假也可以，寒假也可以。”

“当然了。”

又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久别重逢的姐妹，有说不完的话题。

黑色大理石壁炉、挂着床幔的床、枝形吊灯、波斯地毯、彩色玻璃窗……这些陈设让妈妈吃惊，就像当时也都让我同样吃惊。只有一件事不同，就是妈妈没有见到妞儿。我和米娜轮番连比画带形容地描述妞儿的容貌、性格以及驮着米娜去学校时的样子，妈妈只是啊啊地发出感叹。

一通感叹之后，妈妈向大家低头致谢：“这么长时间，朋子给大家添麻烦了，真对不起。”

话音刚落，姨夫、姨妈、罗莎奶奶、米田阿婆就一齐说起来。“哪儿的话，根本没有添什么麻烦呀。”“你真是养了个好孩子啊。”“作为米娜的姐姐，是最好的朋友呢。”“那可不，真希望她一直住下去啊……”

米田阿婆几乎是眼泪汪汪了。

“也欢迎米娜来冈山玩啊。当然，家里很小，没法和这里比，不过，可以在我的书房里铺上被褥，一起睡觉。”

和起居室的热闹相反，光照浴室里寂静极了，我们的说话声慢慢融化进了橘黄色的光线里。

“坐新干线不会晕车吧？”

“不会的，没有废气的。”

“是吗？也是啊。”

米娜放心地翻了个身。

直到二十四日那天为止，我们一直在反复谈论芦屋和冈山多么近，新干线是多么舒适的交通工具。谁都不说出“再见”这样的字眼。

这时定时器到时间，光线灭了。光照浴室里只剩下了煤油灯的照明。

“如果，不嫌它碍事的话，我想把这个送给朋子。”

米娜从脱衣筐里的裙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来。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立刻知道是装火柴盒的盒子。那是吸入用哮喘药的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两个火柴盒，是用玻璃瓶子收集流星的少女系列的火柴盒。

“可是，这是你最珍贵的……”

我刚这样说，米娜就打断我说：

“我只有这个东西可以送给朋子做留念呀。”

我们并肩坐在床铺上，一起看最后一个火柴盒的故事。大人们欢声笑语，我和米娜迟迟没有从光照浴室出来，竟然没有人觉得奇怪，大概是想让孩子们单独多待一会儿吧。

很久以前，在一个地方有个少女，她很想知道自己死了以后会怎么样。担心自己会消失不见。每当想到自己会消失不见时，便心神不安起来。

热心研究的少女，收集了各种遗骸进行观察。晚餐吃的鱼眼珠、鸡大腿骨头、干掉的壁虎、蝉蜕下来的壳、枯萎的玫瑰花、腐烂的橘子、指甲和掉了的乳牙。她把这些东西藏在床底下，每天晚上，等大人都睡着之后，一个个拿出来观察它们是怎样消失不见的。

可是，无论等多久它们也没有消失，只是在改变形状。有的东西变成黏糊糊的，有的东西变成破破烂烂的，还有的东西发出臭味。不知不觉间，床底下被这些东西占满了。

这时，少女看到书上写着流星是死去的星星，既然如此，少女准备了能够找到的玻璃瓶子，拼命收集落下来的流星，然后紧紧地盖上盖子，不让它们逃出去。

啊啊，难道这就是消失不见之后的样子吗？最初少女把玻璃瓶对着光亮，这样想。因为瓶子里很透明，很安静，没有一点气味。然而一晃动瓶子，就会发现在瓶子底儿有一颗晶莹的露珠。再仔细看，那颗露珠里映出了自己。她正盯着自己呢。

看来死了以后，也不会消失不见的。这个世界上的物质绝不会消失，只是改变了形态。少女松了口气。想象到死了之后的自己，会变成昆虫的壳，或是变成流星的样子，仿佛就能够慢慢地睡着了。少女安心地爬上了下面藏有很多遗骸的床上。

四十四

尽管我们两个那样反复谈论芦屋和冈山多么近，新干线没有废气等等，然而，从那以后三十多年的岁月中，我和米娜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绝不是因为我们的关系疏远了，只是时间过得比孩提时代想象的还要快得多而已。

或者说相反地，随着时间的流逝，距离虽然远了，但是在芦屋和米娜一起度过的回忆越来越浓厚，增加了密度，在我内心深处扎下了根，几乎成为我回忆的支柱。

米娜给我的装火柴盒的盒子和芦屋市立图书馆的借阅证、在宅邸庭院里拍的纪念照一起，仍然收藏在我身边。睡不着的夜晚，我就打开盖子，重读收集流星的少女的故事。回想起一个人去Fressy饮料工厂，跟蝙蝠模样的大爷要火柴盒，找到江坂皇家公寓去的那个星期天的探险。只要这么做，就能感到自己受到逝去的时间的守护。

回冈山之后，我和米娜第一次见面，是一九七四年的冬天，在米田阿婆的葬礼上。

那是一个特别寒冷的夜晚，米田阿婆像平时一样，把家里所有的门窗都关好，对大家说了晚安后，上床睡觉，到了早晨也没有醒来。她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独自远行了。

出席葬礼的有姨夫一家人、小林阿伯、我和妈妈，以及町内会的几个人。虽然人不多，但每个人都发自内心地悲伤。在米田阿婆所尽的伟大义务面前，大家都自愧不如。

只有一件事使众人感到安慰，那就是罗莎奶奶的精神状态已经迷失于不能明白米田阿婆已死的世界了。缩小了一圈的罗莎奶奶坐在轮椅上，一直笑眯眯的。我跟她握手问候，在她的手心里写“朋”这个字的时候，也认不出我是谁了。

米娜告诉我罗莎奶奶只会用德语说话了。但是，只有对米田阿婆说话时，她能用日语和德语准确地表达意思。这情景真是不可思议，仿佛证明她们是真正的双胞胎似的。

大家在米田阿婆的棺椁里放进了各种东西。她常用的围裙、炼乳、有奖征稿的明信片、圆珠笔、照片、鲜花。罗莎奶奶抚摸闭着眼睛的米田阿婆的眼皮，微笑着把草帽和贝雷帽轻轻地放了进去。

我和米娜拉着手送别了变成青烟升上空中的米田阿婆。但是，米娜的手已经不再像小鹿斑比那么纤细了。伫立在须磨海边哭泣不已时，全心全意为日本男子排球队声援时，从星期三青年手里接过火柴盒时的那只眼看就要破碎的颤抖的小手不见了，她的手里充满了捕捉未来的巨大能量。

第二年的夏天，罗莎奶奶平静地追随米田阿婆远行了。米娜等不到参加中学毕业典礼，就去了欧洲，进入了瑞士的寄宿学校。后来，在法兰克福大学学习文学，毕业后在贸易公司和大使馆工作过，三十五岁时，在科隆成立了版权代理公司。这是个翻译出版欧洲和日本文学作品的中介公司。那一年恰好发生了阪神大地震。

其间，在姨夫的公司被大饮料公司并购，以及芦屋的房子转手他人时，米娜都没有回国。

那个曾经只能骑着妞儿去学校的少女，如今正行进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

朋子：

科隆迎来了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冈山那边怎么样啊？姨妈也很好吧？

我每天都一边抱怨着赚钱好难啊，一边愉快地工作。版权代理虽然是没有人会赞美的普通工作，但偶尔还是会给我带来可贵的小喜悦。今天，偶尔在街上的书店里看到一个女孩子在买我经手的绘本。她很珍惜地抱着书，拉着妈妈的手回家去，我一直目送她们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这让我回想起每次在玄关翘首以待，等着朋子从图书馆给我借书回来的情景。

对了，暑假快到了。你要是愿意的话，今年下决心来科隆玩玩儿好吗？你最小的孩子已经是高中生，差不多不用人陪着也可以自己在家里了吧？

其实，前几天偶然看到了罗莎奶奶一家以前住过的柏林的公寓，就在以前的东柏林地区。当然，现在住着其他人。不过，公寓侥幸没有毁于战火，保留着当年的模样。我告诉爸爸后，他说一定要来看看，今年夏天打算到这边来。当然，妈妈也和他一起来。他们要去收纳着罗莎奶奶头发的柏林的墓地祭奠，然后在阿尔勒的别墅住一段时间。

所以，我就想，要是朋子也和爸爸妈妈一起来多好啊。说是一起来，实际上应该说是更想拜托你一路上照料他们二老。要是真的能实现该有多高兴啊。我想带朋子去看的东西和地方多得数不清。

请积极地考虑一下吧。等待你的好消息。从爸爸的年龄和健康状态看，父母一起海外旅行，恐怕是最后一次了。

请多保重。以后还会给你写信，以诚挚之心。

米娜

米娜：

谢谢你的来信，非常感谢你的邀请。说来也巧，就在上个星期，我应邀参加了姨夫的喜寿宴席，刚刚见到了大家，正想给米娜写信呢。

回想起来去苦乐园公寓拜访，还是震灾时去帮忙后的第一次，竟然已经时隔十年了。真是让人吃惊。

龙一哥一家也都来了，是个非常热闹的聚会。虽然达不到六甲山饭店那次来家里的水准，但大人们用德国红酒，孩子们用果汁干杯，吃了好吃的寿司。不知是谁提起来的，以前在这种宴席上必定会喝Fressy饮料。Fressy饮料已经停止生产很多年了。

看到姨夫和姨妈都很好，我就放心了。姨夫的气色特别好，根本看不出做了心脏手术，食欲旺盛，潇洒依旧。姨妈细心周到地照顾姨夫，虽然儿孙绕膝，她还是挂念着独自一人远在国外的米娜。

暑假的欧洲之行计划，如果可以实现该有多么棒啊。图书馆在盂兰盆会期间闭馆一周，我应该可以请出假来，不过，我怕不但照料不好姨夫姨妈，反而成为他们的负担。因为我还没有护照，所有的手续都要从头办起。

最后，请多多保重身体。期待重逢的那一天。

朋子

又及：

从苦乐园回来的路上，我突发奇想，中途在芦屋下了车，去看了以前的宅子。我不愿意面对最喜欢的那个西洋公馆已经不存在了的事实，一直没有去过，但是，那天从阪急线电车车窗看到芦屋的街道逐渐出现在眼前时，不知怎么心动了。无论风景变成了什么样，也不会伤害到我的回忆，或许在我的心中孕育出了这样的自信吧。

如传闻，那里盖起了化学公司的宿舍和公寓。地皮被分割，周边的房子也不一样了，因此，不注意看的话，甚至会错过的。那里只剩下一部分石墙了。

恰好宿舍管理人模样的人在打扫玄关。我说明情况后，被允许进入里面。不过，我越看越糊涂了。从食堂的窗户看到的大海非常小，庭院里杂草丛生，正对面就是公寓的停车场。

只是看到东侧的窗户时，我发现了熟悉的山桃树。虽然已经长成高大的树了，但是可以肯定，它就是那棵守护着Fressy动物园的墓地的山桃树。

在它的根部开放着红色的一串红，是那种犹如从妞儿的故乡利比里亚飞来的种子开出的花那样鲜艳的红色。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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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8.3
ISBN：9787533951023

目　录

孕！

学生宿舍

傍晚的配餐室和雨中的游泳池

孕！

十二月二十九日（星期一）

今天姐姐去了M医院。

除了二阶堂医生的诊所外，姐姐几乎没有去过医院。所以每次出门之前，她都显得心神不定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都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去好了”，“第一次见大夫，我能说清楚吗”等等。就这样一直拖到了年底，医院休假前的最后一天。

早上，她一边茫然地抬头看着我，一边嘀咕：

“你说基础体温表，该拿几个月的给大夫看？”

坐在还未收拾的餐桌旁，就是不肯起来。

“有多少拿多少去呗。”

听到我这么回答，姐姐叫了起来：

“全都拿去的话，可是整整两年的，有二十四张呢。”

她搅动着插进酸奶瓶里的小勺。

“其实与怀孕有关的体温表只有那几天，所以我觉得只拿这个月的一张去就行了。”

“那多可惜啊！好不容易测了两年呢。”

“一想到大夫当着我的面翻看那二十四张图表，我就觉得特别难堪。仿佛自己怀孕的过程，被人家一步一步窥视着似的。”

她瞧着小勺尖上沾着的酸奶。酸奶闪烁着不透明的白光，黏黏糊糊，从勺尖上缓缓滴落下来。

“你想得太多了。基础体温表不就是一些资料吗？”

我这么开导姐姐，盖上了酸奶瓶盖，把它放进冰箱里。

最后，她终于决定把所有的基础体温表都拿去。但找齐那二十四张图表，也着实费了好大的劲。

姐姐每天早晨都非常认真地坚持测量体温，可不知为什么，却压根儿不好好管理那些图表。本来应该放在卧室的图表，不知什么时候就跑到报刊架上或电话桌上去了。所以在我的日常生活中，会不时看到那些描绘着锯齿形曲线的图表。现在想来，自己在看报纸或者打电话时，心里头冒出的念头却是“啊，原来这天是姐姐的排卵日啊”或是“这个月的低温期真长”等等，的确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总之，她翻遍了各个房间，好歹找齐了那二十四张图表。

姐姐选择M医院的理由是感性的。我曾劝过她还是找一个设备好的大医院比较保险，可是她坚持己见，说：“我小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要是生小孩就选择M医院。”

M医院是一家私人开的妇产科医院，早在我们爷爷那一代就有了。小的时候，我们姐妹俩经常偷偷地跑到医院的院子里去玩。医院是一栋古老的木结构三层楼房。从正面看，院墙长满青苔，招牌字迹不清，窗户玻璃模模糊糊，让人感觉阴森森的。不过当从后面进入院子后，却能发现这里其实日照充足，亮亮堂堂。这种强烈反差总是让我和姐姐特别兴奋。

院子里铺着平整的草坪，我们俩在草坪上打滚玩耍。碧绿的草尖和太阳的光芒轮番遮住了我们的视线，两种色彩逐渐在眼睛深处融汇，变成清澄的蓝色。那一瞬间，我恍惚觉得天空、微风和地面都远离了自己，身体在天上飘来飘去——我很喜欢那种感觉。

不过，我们最喜欢玩的还是偷看医院里的房间。踩在空纸箱上，就是扔在院子里的装纱布或脱脂棉的空纸箱上面，偷偷地从窗户往诊室里看。

“要是被人发现了，肯定会挨骂的。”

我的胆子比起姐姐来要小得多。

“没关系，咱们还是小孩，即使发现了也不会被怎么样的。”

她一边用衬衣袖子擦着因哈气而变得朦胧不清的玻璃，一边不以为然地说。

脸贴近窗户，就能闻到一股白油漆的味道，刺痛鼻腔深处。这种气味和M医院紧紧地联系在一起，长大成人以后，也没有能够从我的记忆里消除。只要一闻到油漆味，马上就会想起M医院。

下午上班前的诊室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我们得以从容地看遍房间的每个角落。

椭圆形的托盘上放着各种各样的广口瓶，尤其显得神秘。那些瓶子的瓶盖既不是扣上去的，也不是拧上去的，而是一个插入式的玻璃盖。我真想亲手打开看看。所有的瓶子都有颜色，茶色、紫色、深红色，里面装着的液体也被染成了和瓶子同样的颜色。阳光照到瓶子上，里面的液体仿佛在微微颤动。

大夫的桌子上随意放着听诊器、镊子和血压计。弯曲的细长管子、暗淡的银色的光还有洋梨形的橡胶气袋，就像是一只只鲜艳的昆虫。病历上是一串串洋文，散发着神秘莫测的美。

桌子旁边有一张单调简朴的床，上面铺着浆洗得发白的挺括床单，床的正中间放着一个箱形的枕头。头枕在那种形状怪异的硬邦邦的枕头上，会是什么感觉呢？我总是不由思索。

屋子墙上贴着一张“矫正胎位示意图”。示意图里的女人穿着黑色紧身裤，趴在床上，弓起腰，胸部紧贴着床。那条紧身裤紧紧地包裹着她的腿，在我看来，她就像没穿衣服一样。女人眼神木然，望着前面。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学校上课的铃声，这时就到了下午就诊的时间。门外传来吃完午饭回来的护士们的脚步声，我们俩只好停止偷看。

“姐姐，二楼和三楼上有什么？”

我这么一问，姐姐就好像去过似的答道：

“上面是住院病房和婴儿护理室，还有配餐室。”

有时，会有女人站在三楼的窗户边往外看。也许是刚生完孩子的女人吧，她们都没有化妆，穿着厚厚的住院服，头发扎成一束，一绺头发还在耳旁微微飘动着。几乎都是面无表情，木呆呆的。

“诊室楼上有那么多好玩的东西，她们能住在里面应该很高兴啊，怎么那副表情呢？”那时，我这样想。

姐姐之所以坚持要去M医院检查，想必也是小时候的印象太深之故。她也会穿着住院服，把头发束在脑后，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地从三楼的窗户俯看院子里的草坪吗？

只要我不坚持，家里就不会有人跟姐姐唱反调。姐夫就说：“那家医院离家近，走着也能去，我觉得还不错。”他总是谁也不得罪。

姐姐在午饭前回来了。当时我正在玄关穿鞋准备去打工。

“情况怎么样？”

“正好是第六周。”

“哇，能知道得那么精确啊？”

“还不是因为费好大劲测了体温嘛。”

她一边脱着大衣，一边快步走进了房间，看不出有多兴奋激动。

“今晚吃什么？”

“鱼蟹羹。”

“哦。”

“赶上便宜的墨鱼和蛤蜊了。”

——很日常的对话，因为太过日常，所以不曾在我的心里留下太多波动，以至于我连“恭喜你”这句话都忘说了。

不过，姐姐和姐夫之间有了小孩这件事，真的值得恭喜吗？

我打开词典查了一下“恭喜”这个词。词典上面是这样写的：恭喜（感），表示祝贺时的寒暄语。

“看来这个词本身，什么意思都没有。”

我自言自语，用手指点着丝毫没有喜庆色彩的那行汉字。

十二月三十日（星期二） 六周＋一天

我从小就不太喜欢十二月三十日这个日子。如果是三十一日⁽¹⁾的话，那就是一年最后一天了。但是，最后一天的前一天不上不下，让人感觉不痛快。准备年节菜也好，大扫除也好，购物也好，都是不当不正的，不能了个彻底。我待在家里无所事事，干脆做起了寒假作业。

自从父母相继病逝后，家里过节的气氛就越来越淡薄了。即使姐夫来了之后，也没有任何的改观。

我的学校和姐夫的单位都放了寒假，所以，今天早饭吃得非常悠闲。

“睡眠不足的话，就连冬天的阳光都觉得刺眼呢。”

姐夫戴着眼镜，眯缝着眼坐在椅子上。从院子里射进来的晨曦一直照到餐桌底下，我们三个人的拖鞋影子映在地板上。

“昨晚回来很晚吗？”

我问道。昨晚姐夫工作的牙科医院举行年会，好像在我睡着后他才回来。

“不算太晚，赶上末班车了。”

他端起咖啡杯。一股甜甜的奶香跟着热气一起弥漫在餐桌上方。

姐夫喜欢在咖啡里加入大量的咖啡伴侣和砂糖，所以，早餐桌上总有一股糕点屋的香味。我常想：一个牙科技师，却爱喝那么甜的咖啡，难道就不怕得虫牙？

“末班车，比早晨上班高峰时还要拥挤呢。人多不说，一个个还都喝得醉醺醺的。”

姐姐在烤面包上来回地抹着黄油。

她昨天去了妇产科医院，意味着她已经正式成为孕妇，却看不出有什么变化。这让我有些意外，原以为她会更亢奋一些——不管是高兴还是担忧。平时哪怕是芝麻大的小事，比如常去的美容院关门啦，邻居家的猫老死啦，因为修自来水管道要停水一天啦，等等，不管多么微不足道的变化，她都会特别紧张。然后精神紊乱，立马跑去二阶堂先生诊所。姐姐是怎么把怀孕的事告诉姐夫的呢？我不清楚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会说些什么。原本，我对夫妻这种关系就不太能够理解。夫妻就像某种不可思议的气体，那种既无轮廓、又无颜色的藏在锥形玻璃瓶里变幻无常的气体。对，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姐姐把叉子叉在煎鸡蛋上，嘟囔着：“这个煎鸡蛋，胡椒粉放多了。”

她一向爱挑剔我做的菜，所以我装作没听见。半熟的蛋黄像黄色血液似的，从姐姐的叉子尖上吧嗒吧嗒地滴落下来。姐夫在吃切成了片的猕猴桃。我觉得猕猴桃里的一粒粒黑色种子宛如一个个小虫子窝，因此一向不喜欢吃。今天的猕猴桃已经熟透，果肉都快要融化了。黄油盒里的黄油块像出了汗似的，湿乎乎的。

看姐姐和姐夫两人都没有谈论怀孕一事的意思，我也就没说什么。院子里有小鸟在鸣叫。高空的云彩渐渐变淡了。餐具碰触发出的声响和喝咖啡的声音交替着传入我的耳朵里。

好像没人意识到今天是今年最后一天的前一天。我们家没有装饰门松，没有黑豆，也没有年糕。⁽²⁾

“至少应该做一下大扫除吧。”

我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你现在是非常时期，还是不要太累的好。”

姐夫舔着被猕猴桃的透明果汁润湿的嘴唇，对姐姐说道。这是姐夫的习惯，把极其平常的话说得非常体贴。

一月三日（星期六） 六周＋五天

今天姐夫的父母带着装满年节菜的多层食盒来我家了。

我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

元旦这几天，我们一直待在家里哪儿都没去。肚子饿了，就烤一点冷冻的比萨，开一个土豆色拉罐头，随便凑合就是一顿。所以当看到二老带来的年节菜时，完全惊呆了——真的太丰盛了。那些年节菜看上去就像精心制作的华美工艺品，根本不像是吃的东西。

我一直认为二老都是心地特别善良的人。尽管院子里堆满了落叶，冰箱里只有苹果汁和奶酪，他们也不会责怪姐姐，只是为有了孙子而由衷高兴。

傍晚，他们回去后，姐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我累了，睡了。”说完就躺在了沙发上。就像啪的一声关上了哪里的开关似的，她一眨眼的工夫就睡着了。她最近特别爱睡觉，如同掉进了深深的冰冷沼泽般，悄无声息地睡觉。

这也是怀孕的缘故吧。

一月八日（星期四） 七周＋三天

妊娠反应终于开始了。

没想到妊娠反应会如此突然地降临。姐姐以前曾放言：“我才不会有反应呢。”她一向觉得妊娠反应很俗套，讨厌坠入其中，认定只有自己是用不着接受催眠或麻醉之类的治疗。

中午，我和姐姐正吃着奶油通心粉。突然，她把勺子举到眼前，盯着勺子看。

“你没觉得这勺子有一种怪味吗？”

在我看来，勺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有一股沙子味儿。”

她翕动着鼻子。

“沙子味儿？”

“嗯，和小时候摔倒在沙地上闻到的味儿一模一样。是那种干燥的沙子味儿，叫人受不了。”

姐姐把勺子放回到奶油通心粉的盘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不想吃了？”

我问道。

她点点头，手支着下巴发呆。

煤气炉上的水壶在咝咝作响，姐姐一直默默地瞧着我。没办法，我只好一个人继续吃饭。

“这白色的奶油酱，你不觉得特别像内脏的消化液吗？”

她嘀咕着。我没接话茬，喝了一口冰水。

“温吞的热度，湿润的口感，黏稠的浓度，这些都差不离。”

她弓着背，歪过头来，盯着我的眼睛说道。我用勺尖当当地敲了几下奶油酱的碟子底儿。

“还有，这颜色也够水灵的，这种脂肪色。”

我一直没有搭理她。阴沉沉的寒风吹得玻璃窗哗哗作响。厨房的不锈钢台面上静静地排列着做白色奶油酱用的量杯、盒装牛奶、木铲和长把平底锅。

“通心粉的形状也怪异得很哪。那种空心的东西在嘴里嚼断时，扑哧扑哧，就像吃消化管似的，那种流淌着胆汁和胰液的滑溜溜的管子啊。”

我怀着悲哀的心情，用手指抚摸小勺的柄，听着从姐姐的嘴唇里冒出来的五花八门的字眼。她把想说的话统统说完后，慢慢地站起身走出了房间。桌上放凉了的白色奶油酱已经变成了一坨白色的固体。

一月十三日（星期二） 八周＋一天

第一次从姐姐那儿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在看冰冷的夜空下着雨。

照片看起来和普通的快照没有什么不同，有白色的边框，背面印着胶片公司的名字。不过当姐姐检查回来，随手把它扔在桌上的时候，我立刻意识到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照片。

夜空是深邃而清澈的黑色，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感到有些眩晕。雨丝宛如变幻不定的雾一样，飘浮在空中。在这雨雾中，浮现出一个蚕豆状的空洞。

“这就是我的胎儿。”

姐姐用涂着漂亮指甲油的手指点了点照片的一角，由于妊娠反应，她的两颊苍白而莹润。

我凝视着蚕豆形状的空洞，仿佛听到了雨雾淋湿夜空的声音。卡在空洞凹陷一隅的就是胎儿。它还只是柔弱的影像，仿佛被风一吹，就会飘落到茫茫黑夜里去似的。

“也就是说，妊娠反应的根儿在这儿呢。”

姐姐瘫软在沙发上，她从早晨到现在还没有吃一点东西。

“这种照片是怎么拍的？”

“不知道。我只是躺在床上，做超声波检查。之后正要回家时，大夫给了我这个，说是留作纪念。”

“什么，这东西也能做纪念啊？”

我又看了一眼照片。

“M医院的大夫，什么样的？”

我一边回想窗框的油漆味，一边问姐姐。

“是个五十多岁的白发绅士，不爱说话。除了大夫，两个护士也很文静，不说一句多余的话。她们已经不年轻了，估计年纪和大夫差不多。不可思议的是，她们俩长得特别像，跟双胞胎似的，从个头到发型、声音，连白大褂上污渍的位置都一模一样。反正我到现在也区分不开她们俩。一进诊室，就特别安静，我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在颤动。只能听到一些微小的声音，比如翻动病历的声音、用镊子夹消毒棉的声音、从盒子里拿注射器的声音，等等。护士和大夫之间好像有他们自己的交流方式，不说话也配合得十分默契。大夫只要稍微侧一下身，或者使个眼神，护士马上就会递上验血单或者体温计以及其他东西。我真是佩服他们的本事。”

姐姐仰靠在沙发上，盘起了双腿。

“M医院，和咱们以前去玩的时候相比，没有什么变化吗？”

我这样一问，她马上使劲地点了点头。

“一点都没变。穿过小学的正门，从花店那儿拐过去，就能看到M医院的招牌。那个医院的时间仿佛是停滞的，特别幽静。每次一步一步走近它，握着把手打开门，我就觉得自己被吸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似的。”

在屋子里，姐姐的脸颊也好半天没能暖和过来，还是晶莹剔透的。

“诊室也没有什么变化。细长的药柜，大夫坐的结实的木椅，毛玻璃的屏风，都是以前见过的。陈设虽然都陈旧过时，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一件不协调的新东西，你猜是什么？”

我摇了摇头。

“就是超声波诊断仪呀。”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仿佛在说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

“检查时，我必须躺在那个仪器旁边的床上。然后，把衬衣和内衣都解开，露出肚子。少言寡语的护士走过来，挤出一些透明的软膏抹在我的肚子上，软膏放在比牙膏大得多的软管里。我特别喜欢那种感觉。像明胶一样透明润滑的软膏抚摸着我的肌肤，感觉很奇妙。”

姐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继续说道：

“接着，大夫把一个类似于无线电收发机的盒子摁在我的肚子上，盒子由一根黑色管子连到超声波装置上的。刚才不是涂抹了软膏嘛，仪器便紧紧地贴着我的肚子。于是显示屏上就显示出我身体里的样子。”

她用手指转了一圈那张放在桌上的照片。

“检查结束后，护士用刚刚洗过的纱布给我擦拭肚子，那瞬间有些空虚。我每次都希望时间再长一些，能让我多感受一会儿。”

她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

“出了诊室，我赶紧去洗手间，再次从裙子里拽出衬衣，看看自己的肚子。我想看看肚子上还有没有擦干净的软膏，可是每次都会失望。因为肚子上什么也没有。用手摸了摸，也没有黏滑的感觉，既不湿也不凉。真让人失望。”

她叹了一口气。

地板上躺着一只姐姐摘下的手套。外面下起了细雪。

“自己的身体里面被拍成照片时，你是什么感觉？”

我看着窗外随风飘扬的细雪。

“大概和他给我做牙齿模型时差不多吧。”

“是姐夫吗？”

“嗯，感觉有点害羞，有点兴奋，还有点害怕。”

姐姐说完慢慢地闭上嘴唇，不再说话。

自己一个人滔滔不绝地把话说完后，就不再说话，对她来说可不是个好现象。这说明她无法应对自己紧绷的神经。过不了几天，我想姐姐又要去二阶堂先生那儿了。

在我们俩之间，模模糊糊的胎儿的身影被包裹在暗夜之中。

一月二十八日（星期三） 十周＋两天

姐姐的妊娠反应越来越厉害了，并且没有任何好转或者停止的迹象，她的心情坏透了。

她什么都吃不下。我把我能想到的各种食物列出来供她选择，可是没一个想吃的。我翻出家里所有烹调方面的书，一页一页地翻给她看，也没有用。

我深切感到，原来“吃”也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

但听说胃里太空的话，会绞痛，所以姐姐说“必须要填一点什么东西进去”——她绝不说“吃”这个词。

她选择了羊角面包。其实如果是为了缓解胃疼，不见得非要选择羊角面包，华夫饼干或炸薯片什么的都可以。只不过是她在做选择的时候，面包筐里凑巧露出了一个早晨吃剩下的羊角面包。

姐姐从月牙形的羊角面包上掰下一角塞进嘴里，几乎连嚼都不嚼就咽进了肚子里。有时卡在喉咙里，她就打开罐装的运动饮料，勉强地喝上一口。这种情景看上去绝对不像是在进餐，而像某种莫名其妙的巫术或修行。

姐夫不停地找来刊登有《特集·我是这样度过妊娠反应期的》《妊娠反应时丈夫的作用》等文章的杂志。我非常吃惊，居然有这么多有关孕妇和婴儿知识的杂志！《克服妊娠中毒症！》《妊娠时期出血大百科》《生产花费的筹措方案》……看着这些标题，想到今后有可能降临到姐姐身上的难题竟然如此之多，我不禁沮丧起来。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姐夫的食欲也和姐姐一起出现了问题。即使坐在餐桌旁，他也只是用叉子戳着菜，几乎不往嘴里送。

“她的心情不好，我也被传染了。”

他这样解释道，叹了一口气。

姐姐似乎把姐夫没有食欲一事看作是对自己的体贴关心。姐夫一边给费劲地吞食羊角面包的姐姐摩挲后背，一边面色苍白地捂住自己的胸口。两个人就像受了伤的小鸟一样相互依偎着，每天晚上早早地进了卧室，一直到早晨才露面。

我觉得姐夫非常可怜，因为他根本没有必要跟着姐姐受这份罪。一想到他那有气无力的叹息，我真恨不得数落上几句。

甚至偶尔我会突发奇想，倘若有一天我因妊娠反应而消瘦，身边有一个人却能把全套的法国大餐吃得一干二净，那我一定会喜欢上他的。

二月六日（星期五） 十一周＋四天

近来，我常常自己一个人吃饭。眺望着院子里的花坛、花铲和天上的行云，悠闲地吃饭，有时大中午的就喝起啤酒，还抽上姐姐讨厌的烟，享受着自由的时光。我不感到寂寞，觉得自己就适合一个人吃饭。

今天早晨，我用煎锅煎腊肉鸡蛋时，姐姐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这味儿太难闻了，拜托，想想办法好不好！”

她揪着头发大声地喊道，亢奋得泪眼迷蒙，睡裤下露出的光脚像玻璃一样冰冷透明。啪的一声，煤气炉的开关被关上了。

“只是普通的煎鸡蛋和腊肉。”

我小声说道。

“根本不普通，家里全是黄油、油脂、鸡蛋和猪肉的气味，我都没法呼吸了。”

她趴在餐桌上，真的哭了起来。我顿时慌了神，赶紧打开了换气扇和窗户。

姐姐发自心底地哭着，哭得伤心极了，堪比演员在演戏：头发遮挡住侧脸，肩膀微微抽动着，哭声响亮。我摩挲着她的后背，想要安慰她。

“你得想点办法呀！早晨一睁眼，那股难闻的气味就侵入了我的全身，嘴里、肺里和胃里被搅成一锅粥，所有的内脏都在旋转。”

她一边哭一边诉说。

“为什么咱们家里到处都是这种气味呢？反正所有的东西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的。”

我战战兢兢地说道。

“还不光是腊肉鸡蛋。烧焦的煎锅、陶瓷盘子、洗脸台上的香皂、卧室的窗帘等等，所有的东西都有一股怪味。一股味儿像变形虫一样突然扩散开后，别的气味将它包住，它们继续膨胀，接着又有其他的气味和它们融合在一起……简直没完没了！”

姐姐将泪眼婆娑的脸埋在桌子上。我一直把手放在她的背上，无可奈何地盯着她睡衣上的花纹。换气扇的嗡嗡声似乎比平时大得多。

“你知道气味有多可怕吗？简直让人无处可逃啊。它们毫不留情地不停向我进攻。我真想去一个没有气味的地方，就像医院的无菌室那样的地方。我想在那儿把内脏全都掏出来，用清水彻彻底底洗干净。”

“是啊，是啊。”

我小声附和道，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是实在闻不到哪里有什么气味。清晨的厨房很洁净，橱柜里整齐地排列着咖啡杯，墙上挂着已经干透的白抹布，窗外是冻结般的晴空。

我不清楚姐姐哭了多长时间，好像只有几分钟，又好像长得没有尽头。总之，她直到哭够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起脸来看着我。她的睫毛和脸颊上都挂着眼泪，但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

“我并不是不想吃东西。”

姐姐平静地说。

“其实，我什么都想吃，像马一样大口大口地吃。我怀念以前能够香甜地吃东西的时候，这让我悲伤。于是我想象了一番景象：餐桌中间放着玫瑰花，烛光映在葡萄酒杯上，汤和肉冒着热气——当然，那里没有任何气味。我还想过妊娠反应结束后，最先吃什么东西，虽说我很担心妊娠反应是不是真的能够结束。我还试着画过画儿，画的是法式黄油炸比目鱼、排骨肉和菜花色拉。我拼命地想象，想画得尽量逼真一点，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天到晚都在琢磨吃，就像战争期间的小孩一样。”

“说什么呢，你不要那么自责。这又不是你的错。”

我安慰道。

“谢谢。”

姐姐目光木然。

“以后你在家时，我尽量不做饭了。”

她点点头。

煎锅里是已经凉透了的腊肉鸡蛋，无声无息。

二月十日（星期二） 十二周＋一天

十二周结束，也就是说进入到第四个月了。但是，姐姐的妊娠反应没有任何好转。妊娠反应就像一件湿透的衬衣，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

今天，姐姐也去了二阶堂先生的诊所。因为她现在的神经、荷尔蒙还有情感都已经变得支离破碎了。

每次去二阶堂先生的诊所，姐姐总要花费很多时间选择衣着。她在床上摆出好几套大衣、裙子、毛衣和围巾，很专注地思考着到底要穿哪一身行头。而且，化妆也比平时要仔细得多。要是姐夫看到姐姐这样，会不会嫉妒呢？真让人担心。

由于妊娠反应，姐姐的腰瘦了一圈，变得苗条，两颊消瘦，下巴也尖了，显得越来越漂亮，看着根本不像是个孕妇。

我曾经见过二阶堂先生。那天刮台风，他送姐姐回来。他是一个长相没什么特点的中年男子，没能让我留下一点印象，譬如耳垂大、手指粗或者脖子上的皱纹深，等等。他微微低着头，静静地站在姐姐身后，看上去十分柔弱。也许是雨淋湿了头发和肩膀的缘故吧。

我不清楚二阶堂先生给姐姐做了哪些治疗，听说只是一些心理测试、催眠疗法以及药物治疗。从高中起有十多年的时间，她一直不间断地接受二阶堂先生的治疗，可是神经上的毛病一点都没有好转。她的病一直像浮在海面上的海草那样随波起伏着，绝对不会漂上安稳的海滩。

但是，姐姐说在接受治疗的期间，她感觉身体特别放松。

“和在美容院洗头的感觉差不多。当别人侍候你的身体的时候，真是舒服得没法形容。”

她像回忆起了那种舒服的感觉似的，眯起眼睛说道。

我倒不认为二阶堂先生是多么优秀的精神科大夫。刮台风的那个晚上，默默地站在门口的他，眼神就像一个怯弱的患者，完全不像精神科大夫。他究竟是如何安抚姐姐那脆弱的神经呢？

天黑了，金色的月亮已挂在夜空，姐姐还没回来。

“这么冷的天，她大晚上的一个人回来，不会有问题吧？”

姐夫自言自语着，门外刚一传来出租车停车的声音，就马上迎了出去。

姐姐一边解着围巾一边说了句“我回来了”。她的眼睛和睫毛上闪烁着清冷的光，表情比早晨平静多了。

但是，不管去二阶堂先生的诊所多少趟，姐姐的妊娠反应一点都没见好转。

三月一日（星期日）十四周＋六天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考虑过即将出生的婴儿。或许我也应该考虑一下婴儿的性别、名字和宝宝服才对。一般来说，这些事更令人兴奋。

姐姐和姐夫当着我的面从不提婴儿的事，就好像怀孕这件事和肚子里有个婴儿是完全无关的。所以，我也不觉得婴儿是手能碰到的东西。

现在，存在我脑子里关于婴儿的关键词是“染色体”。如果是作为“染色体”的话，我能想象出婴儿的形状。

以前在科学杂志上见过染色体的照片，它们看起来就像蝴蝶的双胞胎幼虫，分成好多好多对儿竖着排列在一起。那些椭圆形的细长幼虫圆乎乎的，看上去刚好可以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它们有着纤细的腰身和湿乎乎的表皮，很是生动。每一对的形状都不一样，有的头部弯卷成手杖形，有的笔直地平行靠在一起，有的像连体婴儿一样背部粘连在一起，千姿百态。

在想象姐姐的婴儿时，我的脑海中就浮现出那些蝴蝶的双胞胎幼虫。婴儿染色体的形状会是什么样的呢？我不由开始描绘。

三月十四日（星期六）十六周＋五天

虽说已经是第五个月了，姐姐的肚子却一点也没显形。由于几个星期来，她只进食羊角面包和运动饮料，所以人越来越瘦了。除了去M医院和二阶堂先生的诊所外，她就像重病患者似的整天躺在床上。

我能做的只是不让家里有任何气味：把肥皂全部换成了无香型的；红辣椒、百里香、鼠尾草等调味品，都装进罐子密封了起来；把姐姐房间里的化妆品全部转移到我的房间里。姐姐说牙膏味闻着恶心，于是姐夫买来了喷水式牙刷。不用说，姐姐在家的时候，我肯定不做菜。实在需要做什么的话，我就把电饭锅、电磁炉和咖啡壶全搬到院子里，在地上铺一张席子吃饭。

我一个人在院子里望着夜空吃饭，感到心情宁静怡然。初春的晚上，夜色朦胧，微风轻柔，感觉不到寒意。虽然看不清楚自己的手和伸在席子上的腿，但院子里的百日红和花坛的红砖以及夜空中闪烁的繁星却清晰可见。除了远处的狗吠外，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我把电饭锅的插头插在好不容易拉到院子里的电源插座上，不一会儿电饭锅就冒出了白色的热气，热气消散在夜色中。然后，我用电磁炉加热了速食肉汤。

不时刮来一阵风，热气被送上高高的夜空。院子里的绿树随之轻轻摇曳起来。

我在院子里吃饭时，总是比在屋里吃饭慢得多。放在席子上的餐具都有些倾斜，所以盛肉汤时得非常小心，以免洒出来。这样浑像玩过家家似的。时间在夜色中缓缓地流逝着。

我抬头朝姐姐的房间看去，她的窗户透出暗淡的光。一边想着被气味紧紧缠绕，蜷缩在床上的姐姐，一边张开嘴，我把肉汤连同夜色一起喝了下去。

三月二十二日（星期日） 十七周＋六天

今天姐夫的父母拿来了一件用包袱皮包着的奇妙东西。

当他们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袱皮将它呈现出来时，我完全想不出来它到底是干什么用的。那是一块约五十厘米宽的白色长布条。除了“布”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词来形容它。

姐夫把它展开，我看到在布的底端盖着一个狗形印章。一只竖着耳朵、模样很机灵的狗。

“对了，今天是第五个月的戌日吧？”

姐姐在公婆面前也难掩恶劣的心情，有气无力地说道。

“是啊。这东西也许会占地方，不过，它很吉利哦。”

姐夫的母亲说着把竹棒、一束红线和银色的小铃铛一一摆在我们面前。最后，她又掏出一本神宫的小册子，小册子上有如何用这些东西祈祷平安分娩的说明。

“哟，还带说明书呀。”

我感叹道。

“我们去神宫时请的，这是一套。”

姐夫的母亲微笑着说道。

真担心布上的白染料和那根不知底细的竹棒会有气味。姐姐用纤细的手指抚摸着小册子的封面。

我们五个人依次拿起面前的东西，或点着头，或是翻来倒去地看，或是试着摇晃着。

他们刚一走，姐姐马上对那套东西失去了兴趣，回了自己的房间。姐夫把它们按原样一一包好。小铃铛发出轻微的响声。

“为什么要在这儿盖一个狗的印章呢？”

我问姐夫。

“因为狗一次能产下多只小狗，而且大多是顺产。所以它就变成祈求安产的吉祥物了。”

“动物也有顺产和难产这一说？”

“好像是有的。”

“是不是就像从豌豆荚里蹦出来那样，一只只小狗，扑哧扑哧地生出来？”

“也许吧，不知道。”

“姐夫，你见过生小狗吗？”

“没见过。”

姐夫摇着头答道。包袱皮里，那只狗一直看着我们。

三月三十一日（星期二） 十九周＋一天

今天去打工的超市很远，所以我不得不起了个大早。走在去车站的路上，晨霭一直笼罩着我，连眼睫毛都被打湿了，冰凉冰凉的。

我之所以喜欢这份工作，是因为每次去的超市都是第一次去，而且永远不会再去第二次。站前广场的超市有横杆，有自行车停放场，有公共汽车站。望着聚拢到这里的人群，自己仿佛在旅行一样。

人才派遣公司会给我入店许可证，我每次都用它从后门进入超市。超市的后门很冷清，胡乱地堆放着纸箱、菜叶和湿的塑料布。荧光灯的灯光很暗淡。我向值班室的小窗出示了许可证，警卫冷漠地点了点头。

开门营业前的各个卖场和货架上都盖着布，里面几乎没开灯，和后门一样冷清。我提着装着一套工具的包在卖场里来回转悠，打算找个合适的地方开工。今天选择的是肉类卖场和冷冻食品柜之间的通道。

我从后门要来纸箱，堆成一个台子，铺上花桌布。然后在上面摆上碟子，在碟子里放上咸饼干。最后取出盆和发泡机，搅拌发泡奶油。

发泡机的咔咔声在静悄悄的超市的每个角落回响起来。每当这时，我都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集中到收款台前开早会的店员们都会往我这边看。我只能埋头捣腾发泡器。

今天去的超市刚刚装修完，地面和天花板都闪闪发亮。我把发泡奶油抹在咸饼干上，向顾客推荐。

“今天发泡奶油促销，请您品尝一下！您想不想在家里自己制作点心？”

我说的这些话都是印在派遣公司手册上的。除了这几句，几乎不说其他的话。

穿拖鞋的主妇、一身运动装的年轻人、鬈发的菲律宾人……各种各样的人从我面前经过。他们中只有少数人从我伸出的小碟里捏一块咸饼干吃。有的人在嘴里嘀咕一句“比平时到底便宜多少啊？”就走了，也有的人什么也不问，拿起一盒发泡奶油就放进了购物筐。

我对所有的人都笑脸相迎，不卑不亢。因为不管卖出多少发泡奶油，与我的钟点工收入都无关。对任何人不厚此薄彼，报以同样冷静的微笑，这是最轻松的。

今天第一个来品尝的是一位驼背的老太太。她脖子上系着一块像手巾一样的围巾，左手提着一个茶色的布荷包。是个很普通的老太太，仿佛就要悄无声息地融化到超市的人流中去。

“我能尝一下吗？”

她很拘谨地走过来。

“可以，请吧。”

我爽快地回答。

老太太像是瞧什么新奇的东西似的，先盯着盘子看了一会儿，接着慢慢地伸出手，用面粉般干燥的手指捏了一块咸饼干。捏起咸饼干再放进嘴里，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张嘴的那个瞬间，她像小孩子似的把嘴张得圆圆的，闭嘴时把眼睛也一起闭上了。

我们两人站在数不清的食品中间。老太太身后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盒盒肉片、肉块还有肉末，而我的后面，是被包围在冷气之中的扁豆、馅饼还有炸肉饼。宽敞的超市里排列着一排排比人还高的货架，每一个货架上面都摆满了食品。无论是蔬菜、乳制品、糕点还是调味品，都仿佛多得无穷无尽。站在货架之间往上一看，不由眩晕。

提着购物筐的人不断地从我们周围走过。顾客们都像漂浮在水里一样，晃晃悠悠地一边搜寻食品一边往前走。

一想到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人吃的食品，我就觉得恐怖。仅仅是为了寻找食品，就有这么多的人每天聚集到这里来，真是太可怕了。我想起了用忧郁的眼神看着羊角面包、从月牙尖上揪下一小块时的姐姐。她吞食羊角面包时那哭泣般的眼睛和掉在桌子上的白色面包渣轮番出现在我的眼前。

老太太吃咸饼干时，我可以看到她的舌头，虽然只有极短的瞬间。那是和她衰弱的身体毫不相称的鲜红的舌头，它柔软灵活地把白色的发泡奶油裹了进去。舌头表面的颗粒犹如反射了灯光，在黑乎乎的口腔里也看得很清楚。

“请问，我可以再品尝一块吗？”

老太太弯着腰，晃动着手里的荷包说道。由于连续品尝两次的人极少，我愣了一下，但马上恢复过来，微笑着说：“请吧，您吃吧。”她和刚才一样，用满是皱纹的手指捏了一块咸饼干，将嘴巴张得圆圆的，伸出鲜红的舌头，把它放了进去。真是卫生健康的吃法。有节奏和速度，还特别流畅。

“我来一盒。”

她把一盒发泡奶油放进了购物筐。

“谢谢！”

我一边说一边想：她回家后会怎么吃这盒发泡奶油呢？

老太太那素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人流中。

四月十六日（星期四） 二十一周＋三天

今天，姐姐第一次穿上了孕妇装。一穿上孕妇装，她的肚子一下子就显得鼓起来了。可用手摸了摸，感觉也没多大变化。实在无法相信，我的手按着的肚皮里头还有一个活人。

姐姐好像穿不惯孕妇装，反复地系着腰部的带子。

她的妊娠反应突然结束了。开始得特别突然，结束得也特别突然。

早晨送走姐夫后，姐姐走进了厨房。自从妊娠反应开始以来，厨房就成了她最不喜欢的地方。所以，当我发现她靠在餐具橱柜上的时候，竟有些不知所措。

由于最近几乎不做饭，厨房里干干净净的：烹调用具全都在各自的位置上，不锈钢的流理台上干干的，洗碗机里也是空空的。我们的厨房宛如整体厨房展示品一样，陌生而乏味。

姐姐扫视了一遍厨房，然后在餐桌旁坐下来。平时桌上总会放着忘了收起来的调味汁或开了盒的甜饼干，可现在空空如也。她想对我说什么似的，抬起头看着我。孕妇装的裙摆在脚边飘动着。

“吃羊角面包吗？”

我怕破坏姐姐的情绪，小心地问道。

“拜托，请不要再跟我提什么羊角面包，好吗？那玩意简直甜得离谱，跟假的似的。”

我顺从地点了点头。

“我想吃一点别的东西了。”

她小声说道。

“嗯，我明白了。”

我一边回想着姐姐已经有多少个星期没有主动提出要吃东西了，一边赶忙打开了冰箱。冰箱里空空如也，照明亮得刺眼。我叹着气关上了冰箱门。

接着，我又看了一下冷藏柜。那里面也差不多，找不到什么像样的食品。

“有吃的吗？”

姐姐担心地问道。

“只有一袋明胶，半袋面粉，还有干木耳、食用红色素、酵母、香草精……”

我扒拉着各种袋子、罐头和瓶子，看见了两个羊角面包，赶紧把它们藏到里面去了。

“我想吃点什么东西！”

她像是下了什么了不起的决心似的，干脆地说道。

“嗯，你稍等一下。怎么说也应该能找到一点可以吃的东西。”

我把脸伸进冷藏柜，从上往下仔细地找了起来，终于在最下面一层发现一袋做糕点剩下的葡萄干。一看生产日期，是两年前的。葡萄干像风干的眼珠子一样干瘪。

我把那袋葡萄干举起来给姐姐看，她点了点头。

这么又干又硬的东西，她怎么能够吃得那么香甜？当时我觉得特别不可思议。她不停地从袋子里抓出葡萄干，使劲地嚼，专心地吃着。她的身体和精神全部集中在吃这件事上面。把最后一把葡萄干放在手心里，凝视了片刻后，她才十分留恋似的慢慢送进了嘴里。

此时我才意识到，姐姐的妊娠反应结束了。

五月一日（星期五） 二十三周＋四天

因持续十四周的妊娠反应而掉的五千克肉，姐姐只用了十天时间就补回来了。

除了睡觉外，她的手里总是拿着什么吃的东西。不是趴在餐桌上吃东西，就是抱着点心袋吃，不是找启罐器，就是打开冰箱找吃的。她整个人仿佛都被食欲给吞噬了。

姐姐一天到晚地吃东西，无休无止地吃东西，和呼吸一样。她睁着两只清澈得毫无情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个地方。嘴唇犹如训练有素的田径运动员的大腿一样，飞快地开合。和她妊娠反应时一样，我只能看着她吃，没有办法阻止。

经常，姐姐突然就会想吃某种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一个下雨的晚上，她说想吃枇杷奶冻。外面下着倾盆大雨，院子里溅着发白的水花。快到午夜时分了，我们三个人都换上了睡衣。这种时间，附近没有还在营业的商店，而且最要紧的是，我完全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枇杷雪葩这种东西。

“金黄色的果肉像玻璃碎片一样，薄薄的，好多片叠在一起，嚼起来嘎吱嘎吱的。我想吃这样的枇杷雪葩。”

姐姐说。

“这么晚了，没地方买呀。明天，我一定给你买来。”

姐夫温柔地劝道。

“不行，我就要今天晚上吃。我脑子里全都是枇杷雪葩，快憋死了。吃不到的话，我睡不着觉啊。”

她一脸渴求地说。我简直无语了，背朝着他们俩坐在沙发上。

“不一定非得是枇杷雪葩吧。比如橘子雪葩、柠檬雪葩什么的。要是橘子和柠檬的话，便利店里也许会有。”

说着，姐夫拿起了汽车钥匙。

“下这么大的雨，你也要出去吗？”

我吃惊地大声问道。

“不是枇杷雪葩就没有意义啊。枇杷柔软的皮、金色的绒毛和淡淡的香味，我要的是这个！再说又不是我自己要吃的呀，是我身体里的‘怀孕’要吃的。是怀——孕——啊！我也没有办法啊。”

姐姐不理睬我的抗议，任性地说着。她说“怀孕”这个词的时候，故意说得很恶心，就好像在说什么奇形怪状的毛毛虫的名字一样。

姐夫为了让姐姐的情绪平静下来，搂着她的肩膀，提出了种种建议。

“想吃冰激凌的话，家里有哦。”

“吃点巧克力怎么样？”

“明天，我就到百货商店的食品柜台去买。”

“你把二阶堂先生给你的药吃了，今天还是先睡觉吧。”

姐夫战战兢兢地玩着手里的钥匙，怯怯地看着姐姐。这简直让我受不了。

深更半夜，三个大人被枇杷雪葩折腾得不行，实在滑稽可笑。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总之，三个人再怎么琢磨，也不可能变出枇杷雪葩来的。

五月十六日（星期六） 二十五周＋五天

我常常思考姐姐的怀孕与姐夫的关系这个问题。也就是姐夫对于姐姐怀孕所起的作用，倘若这个问题存在的话。

姐夫仍旧每天提心吊胆地看着姐姐。姐姐的心情变得恶劣的时候，他总是神经质地眨着眼睛，结结巴巴地不断发出“啊”“嗯”之类毫无意义的声音。最后，也只是无计可施地抱住姐姐的肩膀，并勉强做出温柔的表情——他认为这是姐姐最希望看到的。

我从一开始就发现了姐夫的这种无聊把戏。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牙科医院。姐姐从和他交往开始到订婚之后，都没有把他带到家里来过，所以，我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他。那次正好得了虫牙，姐姐就给我介绍了他工作的牙科医院。

给我治疗的牙科大夫是一个爱说话的中年女性，她听说我是姐夫未婚妻的妹妹后，就向我打听了许多有关我姐姐的事。由于口腔内存满了唾液，每次我都必须紧紧地闭着嘴唇回答她的问话，可以想象有多疲惫。

到了该给那颗要做牙套的牙齿取模的时候，姐夫打开诊室最里面的门走了出来。他是技师，穿着和大夫不一样的短白大褂，比现在还要瘦一些，头发长长的。初次见面，他站在我身边，用最平常的语言和我寒暄了一下。我知道他非常紧张，因为从他口罩里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我仰靠在治疗椅上，也不知这么打招呼合适不合适，只是扭转脑袋，朝他点了点头。

“下面，我来给你套一下牙型。”

他用非常客气的口吻这样说着，朝我的脸俯下身来。由于治疗的是最里面的一颗牙，我必须使劲张开嘴。他的脸贴过来，把手伸进我的嘴里，带着消毒液味儿的湿手指碰到了我的牙床。我能清清楚楚地听见他在口罩里面的喘气声。

女大夫已经开始给旁边一个患者治疗了，她悦耳的说话声随着钻牙的马达声响在诊疗室内。

“你的牙，色泽很不错啊。”

姐夫边工作边说道。我不知道牙的色泽还有好坏之分，因为一直张着嘴，也就不能问个清楚。

“而且牙齿也很齐，每颗牙都笔直地长在牙床上。”他轻轻地说道，“牙床的颜色也很健康，很鲜艳，很有光泽。”

真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来说明我口腔里的世界。我并不想让他描述我的牙齿和牙床。

观察了一遍牙齿后，他坐在圆椅上，从排列着很多药瓶的小推车上拿了一个很小的玻璃托盘，然后在上面倒了一些粉红色的粉末。于是，托盘的毛玻璃底部透出了一抹鲜艳的粉红色。

圆盘形的大灯泡投射下来的光，照得我两颊发烫。钻石钻头和针型钻头并排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漱口用的银色杯子满得都溢出了水。

姐夫拿起一个奶瓶似的容器往玻璃托盘上倒了些液体，然后用小勺飞快地搅拌起来。系口罩的绳子在他耳朵后面难看地摇晃着。他的眼睛一刻不停地在病历、托盘和我的牙齿之间来回移动。

“就是这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瘦弱男子，将要和姐姐结婚吗？”

我看着托盘上渐渐变成糖稀状的粉红色物体，心里这样想。“结婚”这个词好不自然，可是也没有什么其他可以替换的表达形式了。“和姐姐在一起”、“爱姐姐”或者“拥抱着姐姐”，这些没一个合适。小勺和玻璃摩擦发出的声音非常刺耳。但显然，他并不在意这声音，只是在托盘上不停地搅拌。

粉红色的粉末最后变成了黏土状。他用食指和中指把它捏起来，用其他的手指撑开我的嘴，紧紧贴到我最里面的牙上。没有什么味道，我的舌头只接收到凉凉的信息。他的手指好几次碰到我的口腔黏膜，真想一口咬住那手指和那块粉红色的物体。

五月二十八日（星期四） 二十七周＋三天

姐姐的肚子越吃越鼓了。以前我虽然见过孕妇，却没有亲眼见证她们身体的变化过程，这次终于能看见，不由兴趣盎然地观察起来。

姐姐的身体从胸部以下开始变形，一直到下腹大胆地鼓了出来。我用手摸了摸，比想象的要硬，不由得吃了一惊。她的肚子紧实得就像煮干了的糨糊，而且左右不对称，稍微有点儿歪。这又使我感到莫名的紧张。

“现在胎儿正是上下眼皮分开、鼻孔贯通的时候。要是男孩的话，原本在腹腔内的性器官正在下移。”

姐姐冷静地描述着自己的胎儿。“胎儿”“腹腔”“性器官”这些词，从做母亲的嘴里发出来真的很别扭，我觉得姐姐身体的变形越发神秘可怕了。

胎儿的染色体是否按照正常的频度在增加？她隆起的肚子里，那些蝴蝶的双胞胎幼虫是否联结着不断蠕动？我看着姐姐的身体，一直想。

今天，打工的超市里出了一点事故。一个店员用电瓶车推着满满一车鸡蛋，不小心却踩在一片生菜叶上，于是脚一滑把一车鸡蛋全摔破了。由于事情就发生在我做发泡奶油的旁边，我亲眼见到那些鸡蛋稀里哗啦地往下掉。遍地都是摔破的鸡蛋，地上黏黏糊糊的。那罪魁祸首的生菜叶上还留着运动鞋的鞋印呢。有几个鸡蛋掉在水果卖场的货架上，把苹果、甜瓜和香蕉都给弄脏了。

也因为这事，店长给了我满满一袋不能再出售的葡萄柚。我们家现在无论多少吃的都不嫌多，所以我很高兴地拿了回来。

我把葡萄柚放在桌子上，觉得那上面好像还能闻到鸡蛋的味道。那是美国产的葡萄柚，个头很大，金黄色的。我决定把它们做成果酱。

首先要把这些葡萄柚的皮去掉，再从果肉里抠掉籽，这很费工夫。姐姐和姐夫出去吃中华料理了。窗外夜幕降临，四处都很安静。除了刀和锅的碰撞声、葡萄柚的滚动声以及我的咳嗽声之外，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我的手指沾满果汁，很是黏糊。在厨房灯光的照射下，饱满的果肉上纹路格外鲜明。然后，我给它们撒上砂糖。砂糖溶化，葡萄柚就显得更加闪闪发亮了。我将可爱的半圆形果肉一个接一个放进锅里，叠得高高的。

看着桌上凌乱的厚厚果皮，总觉得扔掉有些可惜。我把果皮的白色部分去掉，将黄色的部分切成细丝也放进了锅里。黄色的果汁犹如活物般飞溅在刀刃、手背和菜板上。葡萄柚皮的花纹极有规律，就像透过显微镜看到的人体某个部位的黏膜似的。

把锅坐在火上后，我嘘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咕嘟咕嘟，葡萄柚在夜幕中一点点被煮烂，酸甜的果香随着热气不停地飘散出来。

看着锅底的葡萄柚果肉绽开，我想起了被同学硬拉去参加的“思考地球污染？人类污染”研讨会。研讨会在313号教室召开，规模很小，但出席的学生们都认真且单纯。作为外来者，我独自坐在教室的角落里，眼睛一直看着校园里的杨树。

一个戴着过时眼镜的瘦瘦的女学生发表完对酸雨的看法后，有人提了一些非常专业的问题。我闲得无聊，把开会前发的小册子卷成一个卷。小册子第一页上，有一张美国产葡萄柚的照片。

“危险的进口食品！”

“上市前浸泡过三种毒药的葡萄柚！”

“防腐剂PWH中具有强烈的致癌物质，会破坏人类的染色体！”

隐约记得上面的文字是这样的。

当葡萄柚的果皮和果肉完全融合，变成了一堆胶状物体的时候，姐姐和姐夫回来了。姐姐一进门就直奔厨房。

“煮什么东西呢？这么好闻的味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掀开我刚刚关了火的锅。

“哟，葡萄柚果酱啊，真稀罕！”

话音未落，她拿起小勺舀了满满一勺热腾腾的果酱。

“没有枇杷雪葩好吃。”

我低声说道。她装作没听见，飞速地把勺子送进了嘴里。此时她还穿着新做的孕妇装，戴着耳环，左手提着包。姐夫呆呆地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姐姐一勺接一勺地把葡萄柚果酱送进嘴里。也许是因为隆起的肚子，她看上去很高傲、很霸道。已经煮得稀烂的果肉顺着她的喉咙向下滑去。

“PWH是不是也会破坏胎儿的染色体？”

看着锅底所剩无几、胆怯般微微颤动着的果酱，我在心里想。

六月十五日（星期一） 三十周＋零天

进入梅雨季节后，一直下雨。无论是早晨还是晚上，天空都是灰蒙蒙的，房间里整天都得开着灯。哗哗的下雨声在脑袋里不停地回响，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耳鸣了。明明快到夏天了，雨却那么冷，真是令人不安。

不过，姐姐旺盛的食欲依然如故。

她越来越胖了。随着肚子的隆起，脸颊、脖子、手指和脚脖子也都开始长脂肪，白色的、混浊的、没有弹力的脂肪。

我还没看惯发胖的姐姐，所以，每次见到她被脂肪包裹着的松弛的轮廓时，就会感觉很困惑。姐姐对自己身体的变形一点都不关心，只是一味地吃东西。因此，我也不能随便建言。她的身体好像变成了一个大脓包，自行膨胀着。

我不断地做着葡萄柚果酱。厨房里到处都是葡萄柚，藤编的果篮里、冰箱上、调味盒旁都能看到它们的身影。我剥去它们的皮，抠出籽，加入砂糖，用文火慢慢地煮。

每次做好的果酱放进容器不久，就会被姐姐吃得一干二净。她把锅放在餐桌上，用左手抱住，把小勺伸进去舀着吃。不是抹在面包上，就是那么直接吃果酱。只看见小勺的快速移动和狼吞虎咽的气势，就好像她吃的是咖喱饭一样。这种吃法适合吃果酱吗？我越来越感到不可思议。

酸甜的果汁味和雨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在我们俩中间漂浮。我直直地看着坐在对面吃果酱的姐姐，而她几乎无视我的存在。我试着说了几句：

“你那么吃，不觉得难受吗？”

“以后能不吃就不吃了，好不好？”

可是没有任何效果。姐姐的舌头正在溶化果酱，外面正在下雨，我的声音完全被覆盖了。

之所以一直盯着姐姐看，倒不是她吃果酱的方法有多不正常，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实在太过奇妙：由于高高隆起的肚子，她各个身体部位（比如：腿肚子和脸颊、手掌和耳垂、大拇指和眼皮）看上去有些失调；吞咽果酱时，脖子上堆积的脂肪会一上一下地慢慢蠕动；小勺的把儿深深地嵌入她肥硕的手指里。我静静地看着变了形的姐姐身上的每一个部位。

当最后一勺被舔干净时，她用一双撒娇般的、泪光闪烁的眼看着我，小声问道：“没有了吧？”

“我明天再做。”

我淡然回答。家里的葡萄柚全部做成了果酱后，我去打工的超市再买一批新的葡萄柚来。每次，我必定会向水果卖场的店员再三确认：“这是美国产的葡萄柚吗？”

七月二日（星期四） 三十二周＋三天

不知不觉间已经进入第九个月了。我感觉姐姐的妊娠反应结束后，时间的流逝快了许多。似乎是什么东西要把之前令人不快的时间的沉淀，一口气冲刷干净似的。

当然，她仍然把绝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吃东西上面。

不过，今天姐姐从医院回来后却一脸不悦。她说大夫提醒自己，她的体重已经超标了。

“你知道吗？产道那种地方也会堆积脂肪的。所以，大夫说要是太胖的话，会难产的。”

她烦躁地把？母子手册？扔给我。我看到“妊娠情况记录”那一页上，用红字写着“限制体重”。

“大夫说，生小宝宝时增加六千克左右是最理想的。看来我会难产吧，肯定会的。”

姐姐叹了一口气，拢了一下头发。因为她的体重已经增加了十三千克。

“那有什么办法啊。”

我看着她粗粗的手指嘟囔一句，又走进厨房开始做果酱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葡萄柚果酱已然成了我的习惯。就像早晨起床后再梳头发一样，我做好果酱，然后姐姐把它们吃掉。

“大夫说会难产，有那么可怕吗？”

“当然可怕了。”

她很干脆地轻声回答。

“最近，我思考过各种各样的疼痛。曾经感到最痛的，是哪一次？癌症晚期和双腿截肢，阵痛与哪种疼痛更相近？想象疼痛的感觉是非常困难的，也是恐怖的。”

“是吗？”

我在厨房里一边忙活，一边应答着姐姐。她的手里一直紧紧地握着？母子手册？。封面上的婴儿图都扭曲了，看上去好像婴儿在哭泣一样。

“不过，最最可怕的，还是必须要面对自己的孩子。”

她的视线落在了隆起的肚子上。

“我怎么也理解不了，在这里头不管不顾，不停长大的生物就是我的孩子。它的存在抽象而模糊，但绝对是无法回避的。早晨醒来之前，从深深的睡眠谷底慢慢浮上来的时候，我有一瞬间会觉得妊娠反应、M医院、隆起的大肚子等等，一切都是幻觉。那一瞬间，以为一切都是个梦，心情变得格外愉快。但是，当完全醒过来以后，一看到自己的身体，就完蛋了，心情会变得非常忧郁。我自己心里明白，其实我是害怕见到这个孩子……”

我听着姐姐在我背后说着。砂糖、小块的果肉和切成细条的果皮溶化成了金黄色的果酱，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儿。我把火调小，用大勺在锅底来回地搅拌着。

“根本没有必要害怕呀。婴儿不就是婴儿吗？软软乎乎的，小手总是紧紧地攥着，扯着嗓子哭闹。不过如此嘛。”

我看着被勺子搅拌成旋涡状的果酱，对她说道。

“不可能像你想象的那样美好的。只要我把他生出来，他便是我的孩子了，这是注定的，根本没有选择的可能。哪怕孩子半边脸上都是红斑，或者手指全连在一起，或者是无脑儿，或者是连体儿……”

姐姐说出一连串可怕的词语。这些词语和勺子搅拌锅底的沉闷声音以及果酱咕嘟咕嘟的声音混在了一起。

“这里面，含有多少PWH呢？”

我盯着果酱，在内心深处自言自语着。荧光灯下，果酱莹润透明，使我联想到装化学药品的冷冰冰的瓶子。无色透明的玻璃瓶中，是破坏胎儿染色体的药品在摇晃。

“做好了。”

我紧紧握着锅的把手，回过身来。

“姐姐，吃吧。”

我把果酱递给她。她盯着果酱看了片刻，默默地吃了起来。

七月二十二日（星期三） 三十五周＋两天

大学放暑假了。这么说整个暑期我都要一直陪伴怀孕的姐姐吗？

不过，怀孕这个状态并非没有止境。早晚会结束的，孩子降生的时候就会结束的。

我想象过在我和姐姐、姐夫三人之间加入婴儿后的情景。可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我想象不出姐夫抱着婴儿时的眼神或是姐姐喂奶时露出的雪白胸脯，浮现在脑海里的只有在科学杂志上见过的染色体的照片。

八月八日（星期四） 三十七周＋五天

终于进入预产期了，据说随时都可能生产。

我觉得姐姐的肚子差不多大到了极限，看着都让人担心：肚子这么大，内脏还能正常运转吗？

我们三个人在盛夏时节的闷热的家里，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那一天。我只能听到姐姐摇晃着肩膀直喘粗气、姐夫用水管往院子里洒水、电风扇无力地摇头的声音。

等待，往往会让人产生轻微的恐惧和不安。等待阵痛的时候，也是如此。姐姐那脆弱的神经不知会因阵痛破碎成什么样子，一想到这个我就感到非常可怕。真希望这个炎热而安静的下午能永远持续下去。

不管天气多热，姐姐还是吞噬着刚刚做好的、烫嘴的葡萄柚果酱，大口大口地吞下去，从不细细品味。低着头的侧脸，看上去很哀伤，仿佛在呜咽。为了不让眼泪流出来，她一刻不停，一勺勺往嘴里送着果酱。越过姐姐望向院子，绿色植物都被太阳晒得打了蔫儿。周围的蝉鸣声一直没有间断过。

“真想看看，姐姐会生出一个什么样的孩子？”

我低声说道。她在一瞬间停下吃果酱，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但什么都没回答，又接着吃了起来。我的脑子里一直在想象着那些受了伤害的染色体的形状。

八月十一日（星期三） 三十八周＋一天

我打工回来，看到桌上有一张姐夫的留言条：“阵痛开始了，我们去医院了。”

这简短的留言，我看了好几遍。留言条旁有一把沾着果酱的小勺，我把它扔进了水池，然后思考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最后又看了一遍留言条，出了家门。

外面的一切景物都笼罩在阳光下。汽车的挡风玻璃和公园喷水池的水花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我垂下眼帘，一边擦着汗，一边走。两个戴草帽的小孩从我身边跑了过去。

小学的校门关着，校园里空空荡荡。过了小学有一个小花店，里面既没有店员，也没有客人。玻璃橱窗里，霞草在微微摇曳。

拐过弯，走到头就是M医院。正如姐姐说的那样，只有这里的时间是停滞的。多年来一直封闭在我记忆中的M医院，现在就在自己的眼前。大门旁边有一棵大樟树，玄关的玻璃模糊不清，招牌上的字已经斑驳。四周没有一个人，只有我的身影清晰地映在玻璃里的马路上。

我顺着围墙绕到医院的后面，看到了预料之中已经破损的后门。不知为什么，我清楚地知道：那扇门肯定是坏的，还没有修好。果不其然，门上的合页仍旧像以前那样掉了一半。

为了不被钉子挂破衣服，我小心地从门缝里钻了过去，里面是铺着草坪的院子。轻轻地踏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色草坪，小时候那种怦怦心跳的感觉又复苏了。我用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抬起头仰望M医院。所有的玻璃窗一齐发出耀眼的光芒，刺得我眼睛直疼。

我慢慢地走近建筑物，马上闻到了窗框的油漆味。没有人影，也没有风，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在移动的东西。即使不用纸箱垫脚，我也能轻而易举地看到诊室里面了。大夫和护士都不在，房间里就像放学后的理科教室一样昏暗。我凝目细看，一一确认了药瓶、血压计、矫正胎位示意图和超声波诊断仪。我的脸贴着玻璃，玻璃是温热的。

仿佛听到了婴儿的哭声，那柔弱颤抖的嘤嘤哭声是从远离阳光照射的地方传来的。侧耳倾听，那声音就被直接吸入了耳膜中，耳朵里一阵刺痛。我向三楼望去，一个穿睡衣的女人正看着远处。她肩膀的曲线映在玻璃上，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颊，使得她的面部变成了苍白的影子。我看不清她是不是我的姐姐。她微微张开暗淡的双唇，眨了眨眼睛。脆弱无助，一如哭泣时眨的眼睛。我想仔细看清楚，但玻璃窗反射的太阳光遮挡了我的视线。

我循着婴儿的哭声走上楼梯。每走一步，木楼梯就窃窃私语般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尽管我的身体因天气炎热而疲惫不堪，可是，抓着扶手的手和吸入婴儿哭声的耳朵却十分凉爽。草坪一点点远离了我的脚下，那绿色光谱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强了。

婴儿一直哭个不停。我打开三楼的门，一瞬间，外面的光线被遮住，我感到有些眩晕。我全神贯注，倾听着波浪一般不断涌来的哭声，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才渐渐看清长长延伸的昏暗走廊。我迈开脚步朝着新生儿房间走去，我要去看望姐姐被PWH伤害的婴儿。

(1)日本的新年是一月一日，十二月三十一日称为大晦日，类似中国的除夕，全国各地进行过年庆贺的活动，家家户户会进行大扫除。

(2)在门前装饰松树是日本迎接新年的准备之一，黑豆和年糕均是日本民俗中新年必吃的年节菜。

学生宿舍

我意识到那个声音的存在，并非很久以前，但若说是最近的事，又无法断言。在那条连接过去的时间的感觉带上，不知怎么，有一个地方总是很模糊。它，就悄无声息地栖息在那里。有时我会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在倾听那个声音。它是什么时候从哪里来的，我不清楚。它总是不期而至，就如同在透明培养皿里的培养液中的微生物，突然间描绘出精妙的斑点花纹一样。

也不是随时随地或者想听的时候就能听到的，只有在某个特定的瞬间才能听到那声音。坐在末班公交车上眺望街景的时候，我听到过；在冷清的博物馆门口，从脸色阴郁的低着头的女人手中接过入场券的时候，我听到过。它就是这样莫名其妙，不请自来。

只有一点是共通的：每当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我往往在心里回想某个特殊的地方，同时还伴随着微微的心痛。那里有一栋破旧的学生宿舍，宿舍是普通的钢筋水泥制的三层小楼。从宿舍楼暗淡的窗户玻璃、发黄的窗帘和四处裂缝的外墙，就可知它已经相当破旧了。虽说是学生宿舍，却看不到任何能够让人联想到学生的东西，比如摩托车、网球拍、旅游鞋等等。只有楼房的轮廓清晰地坐落在那里。

不过，它又不同于一般的废墟。因为我真切地感觉到那栋已经开始风化的水泥建筑里还有着人的气息。是的，有热乎乎的气息和节奏静静地渗入我的皮肤里。

我离开学生宿舍已有六年多了，现在还能这般清晰地回想起来，正是由于那个总是突如其来的声音。

它只存在于我回想到学生宿舍的极短的瞬间。那时，我的脑海里变得像茫茫雪原一样纯白，那个声音就在万里云霄之外的天际轻轻地回响。其实，能否把它叫作声音，我自己也没有自信。也许称之为“震动”“水流”“痛楚”什么的，更贴切一些。无论怎样动员我所有的神经，都没能捕获它的真面目。

总之，关于那个声音，无论是其源头、音色还是声响，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因此我找不到恰当的语言来形容。但有时候因为它太模糊不清，令我心生惧怕，就想着好歹找个东西来比喻一番。就像一枚硬币沉入了冬天的喷水池池底，它与一滴水碰撞发出的微乎其微的声音；就像从旋转木马下来后，淋巴液在耳朵深处的蜗牛管中鼓动的声音；就像恋人打来的电话挂断后，暗夜从自己握着听筒的手中流过的声音……可是，即便我这样比喻，又有多少人能够理解我所听到的那个声音呢？

在一个冷风飕飕的初春下午，表弟出乎意料地给我打来了电话。

“那个，突然给你打电话，真是不好意思。”

我一开始竟没有听出对方是谁。

“已经十五年没见了，你也许已经不记得我了。小时候，你很喜欢我的。”

他的声音似乎有些紧张，好像不知该如何来介绍自己。

“我是每年元旦和暑假，在乡下奶奶家，你常常带着一起玩儿的表弟……”

说到这儿，我终于想起了他。

“啊，真是好久不见了。”

没想到是表弟的电话，我吃了一惊。

“是啊。”

表弟好像放了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接着又用恭敬的口吻说道：

“今天打电话，是想求你一件事。”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面对的状况。和我岁数相差很多的表弟，十五年没有来往，现在突然打来电话，说有事求我，一时半会儿还真弄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我能帮他什么忙，没办法，我只能等着表弟开口了。

“是这样，今年四月份我要上大学了。”

“哟，你都这么大了！”

我不由得叫了起来。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只有四岁。

“因此我需要找个住的地方，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特别着急。所以，就想到来求你帮忙。”

“我吗？”

“是的，我记得你曾经住过一个很不错的学生宿舍。”

听他这么说，我不得不再追溯一下往事了。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在学生宿舍度过的四年，已经被我置于非常遥远的过去，就和跟表弟一起玩的记忆一样。

“没想到我住学生宿舍的事，你知道得这么清楚啊。”

“嗯。虽说和你没什么联系，但从亲戚的议论中，还是会听到一些消息的。”

表弟回答道。

的确，那里也许是一个不错的学生宿舍。不拘泥于特定的思想、方针和规则，漂散着某种守旧而平静的气息。不仅如此，房东似乎连利润都不在乎，租金便宜得叫人不敢相信。

运营那个学生宿舍的，既不是企业，也不是法人，是个人。所以称为出租屋，也许更合适一些。但是，那里又的确是个学生宿舍。大厅有着高高的天花板，沿着走廊墙壁装有暖气管，院子里有一个用砖砌成的小花坛……所有的配置都和“学生宿舍”这个词语非常吻合。要是换了“出租屋”之类的词语，我可回想不起这些景象来。

“不过，宿舍离车站很远，房间又小又旧，而且我毕业已经很长时间了。”

我首先列举了一大堆不好的地方。

“没关系的，我不在乎这些。因为我没有钱啊。”

表弟直率地说道。他很小的时候，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舅舅就病死了——这也许成了我们表姐弟疏远的缘由。所以，他在意花费多少也是很自然的。

“我明白了。从花费方面考虑，那里无疑是首选了。好的，你就放心吧。”

“是吗？”

表弟欣喜地说道。

“我回头跟它联系一下。那里常年空着好几个房间，不太旺。所以，我想你不会住不进去的。就怕太便宜，它可能已经倒闭了。这样吧，在你找到住处前，先住在我家好了。你随时可以来东京。”

“谢谢你。”

我感觉到电话那边的表弟在微笑。

就这样，我又和学生宿舍发生了关联。

首先，我要给学生宿舍打个电话，但是电话号码早忘了。只得怀着不安的心情，翻开按职业分类的电话号码簿。这么小的学生宿舍，能不能查到呢？没想到它还真的登在电话号码簿上了。在诸如“设施非常完备，有空调、安全防范设备、健身设施、隔音钢琴室等等。房间均带浴室、卫生间、电话、抽水马桶。环境优美，位于绿地环抱的街心”这类花里胡哨的广告之中，我发现了宿舍的电话号码。

接电话的是先生。他既是宿舍的经营者，也是住在宿舍里的管理人。我们这些住宿生一向都叫他先生。

“我是在您那里住了四年、六年前毕业的××……”

我一通报自己的姓名，先生马上就想起了我。

他说话的腔调一点也没有变。那种令人印象深刻的腔调与他的形象牢牢地连接在一起，存在我的记忆中，所以听到他毫无变化的声音，我就放心了。他一边像深呼吸似的慢慢地吞吐着气息，一边用嘶哑的嗓音说话，让人感觉虚无缥缈。我甚至担心自己会被带进他的气息的深渊。

“是这样，我有一个今年春天上大学的表弟，在找住的地方。我想让他去您那里住，不知行不行？”

我简短地说明了情况。

“是这样啊……”

先生说到这儿叹了一口气。

“有什么不方便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

他还是欲言又止。

“是不是宿舍关门了？”

“倒是没有关门，宿舍现在还在。因为我只有这么一个住的地方，所以，只要我还住在这儿，宿舍就在运转。”

他在说“运转”这个词的时候，特别用力。

“只是运转的形式或者说状况，和你住宿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您是说‘状况’吗？”

“对，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解释，连我自己都搞不明白。总之，现在处于复杂而困难的状况中。”

电话那边的先生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听着那咳嗽声，我在心里想：学生宿舍到底陷入了怎样复杂而困难的状况呢？

“我说一下具体的情况吧。首先，现在住宿的学生少得可怜。你住宿的时候虽说空房间也不少，但总还行，现在比那时候可差得远了。所以，食堂开不了伙了。你还记得在厨房干活的那个厨师吗？”

我一边回忆在狭长的厨房里默默干活的厨师，一边回答“记得”。

“我已经把他辞退了，非常可惜，他做饭那么好。还有，澡堂也不能每天烧水了，只能隔天烧一次。洗衣店和酒馆的人也不来揽活了。赏花郊游和圣诞节晚会等宿舍的一切活动都停止了。”

先生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这些变化，对宿舍的经营也没有多大的影响啊。谈不上多么复杂，或是多么困难吧？”

我很想给他鼓把劲儿。

“对，你说得没错。这种具体的变化本身没有任何影响。我刚才说的只不过是我想要告诉你的最表层的情况，就跟头盖骨差不多。问题的本质隐藏在大脑最里面的小脑的最里面的松果体的最里面的脑髓里。”

先生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语说道。我一边回想小学理科教科书上的？大脑的构造？，一边想象着学生宿舍目前所处的状况，却没有成功。

“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总之，这个学生宿舍正在发生特殊的变化。但是，它还不至于接收不了像你表弟这样希望住到宿舍来的人。所以，请不用顾虑，叫你表弟来吧。我很高兴你还没忘记这个学生宿舍。请转告你表弟，来的时候记得带上户口本复印件和大学入学证明，对了，还需要保证人的签名。”

“我知道了。”

我依然不太明白，点着头放下了电话。

那年春天，三天两头儿的阴天。每天，天空仿佛都被关在冰冷的毛玻璃里似的。公园里的跷跷板、车站广场的花卉钟以及车库里的汽车都蒙上了一层暗淡之色。这个城市一直未能摆脱冬天的阴影。

我的生活也被卷进了这种季节的瘀滞之中，在同一个地方来回地打转。早晨睁开眼睛后，继续赖在床上消磨时间；好不容易起来后，简单做一点早饭吃；整个白天，我几乎都在做拼布手工，那也不过是把碎布头摆满一桌子，然后把它们一块块地缝起来而已；晚饭随便凑合一顿；晚饭后看一个晚上的电视。没有任何约会，没有限期完成什么的压力，也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日复一日，我打发着时间，犹如被水泡发了似的无聊时间。

眼下我还不必为各种生活琐事而烦恼操劳，也算是被“判了缓刑”。丈夫为铺设海底油田的输油管道去了瑞典，等到那里的生活都安排好之后，他会接我过去。在此之前，我就在日本待着。于是，我就像蚕一样将自己封闭在这突然降临的时间真空里。

瑞典是什么样的地方呢？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不安。对于瑞典的食品、瑞典的电视节目、瑞典人的长相，我都一无所知。每当想到以后必须移居到那个人生地不熟的抽象的地方时，我就在心里希望现在的缓刑期能再延长一点。

一天夜晚，风雨交加，电闪雷鸣。我长这么大从未听到过如此巨大的雷声，起初还以为自己在做白日梦呢。几道闪电划过群青色的夜空，随即听到类似玻璃窗柜翻倒在地的稀里哗啦的刺耳声音。从远处袭来的雷鸣在屋顶上空炸裂，不等消失，紧接着又炸开了第二个。接连不断的雷声很近，听上去似乎用手就能抓到一样。

暴风雨无止无休。我躺在床上盯着漆黑的夜空，几乎以为自己身在海底。屏住呼吸细看，才看到漆黑的夜空也在微微地颤抖。夜空中，无数黑暗的粒子胆怯地相互碰撞着。我虽是一个人在家，但一点不害怕。被暴风雨包围着，反倒感到了心情平静。那是自己将被送往远方的一种安宁。我恍惚觉得，这场暴风雨将把我带到遥远的地方，自己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抵达的遥远的地方。不过那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并不清楚，只知道是一个风平浪静、无比清澈的所在。我侧耳倾听着风雨声，凝视着黑暗的夜空，想看清楚那个遥远的地方。

暴风雨后的第二天，表弟来了。

“你来了，欢迎。”

我好久没和他这种年龄的年轻人说过话了，所以，寒暄之后就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给你添麻烦了。”

表弟慢慢低了下头。

他长高了很多。脖子、手臂和手指的线条很舒展，肌肉匀称，比例良好，深深地映在我的眼里。但是，令我印象最深的还是他的微笑。他一边用左手食指托住银色的眼镜框，一边低头微笑，从左手的缝隙里漏出轻柔的气息。那确实是微笑，但由于他垂着眼帘，看起来又像长长的叹息。每当表弟微笑的时候，我就不由得盯着他看，不愿漏掉任何细微的表情。

我们断断续续地开始了交谈。谈到了他母亲的近况，他从四岁到十八岁期间发生的重大事件，以及我丈夫不在国内的原因。

开始的时候，每段对话间都隔着长长的沉默，令人不堪忍受，以至于我会经常毫无缘由地“嗯、嗯”点头，或者假装咳嗽两声。当话题转到在乡下老家度过的童年时光时，我的话终于也渐渐多了起来。尤其令人吃惊的是，我和表弟一起经历过的事情，他都记得格外清楚——很多事情的前因后果和情节虽然是空白，但是一个个场景的色彩却鲜明地印刻在他的脑子里。

“记得在檐廊上跟奶奶一起择豆角时，经常有河蟹爬到院子里来。”

表弟回忆起了一个在乡下的夏日午后。

“是啊。”

他说的这件事，打开了我儿时记忆的闸门。

“一看到河蟹，我就大叫‘表姐，快抓’。”

“没错。我还说它能吃，你不相信，特别吃惊地问，它不是活的吗？那时候你以为只有死螃蟹才能吃呢！”

表弟呵呵地笑了起来。

“表姐把螃蟹放进开水锅里，它们拼命挣扎，挥动大钳子在锅里乱挥，一会儿就没有动静了。于是，河蟹从混浊的红色变成了发着亮光的纯粹的红色。我特别喜欢在昏暗的厨房里，看着从活螃蟹变成熟食物的过程。”

就这样，我们确认着彼此共有的各种回忆。有时候说着说着，他会露出那令人印象深刻的笑容，让我不由得想和他聊更多。

表弟几乎没带什么过来，所以必须去买一些住宿必备的东西。我们把需要买的东西在论文纸上列了个单子，按重要程度排了序，制订了一个在非常有限的预算内购买尽量多的东西的计划。由于预算少得可怜，所以只能牺牲许多，并想方设法用别的方案来弥补。于是，为了买到物美价廉的东西，我们搜集各种信息和线索，跑遍了东京。比如排在购物单首位的自行车，我们花了半天时间，转了五家自行车店，才买到了一辆既结实又便宜的二手车。至于书箱，我从仓库里拿出我原来的那个重新油漆了一下。而教科书和参考书，都是我送的，算是祝贺他考上大学。

这趟精打细算的购物之行令我倍感亲切，也使我们之间更加亲近了。看着购物单上的项目一件件被划去，我们两个人都沉浸在达成了共同目标的喜悦之中。而且，正因为目标微不足道，我们才感觉分外融洽。

一直像蚕一样昏昏沉沉的生活突然出现了波动。我为表弟精心制作了一日三餐，陪他去买所有的东西，还带他游览了东京的名胜。做了一半的拼布手工，被卷成一团塞在了缝纫盒里。五天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到了办理入住申请的日子。我们换了三次电车，花了一个半小时，在东京郊外的一个小站下了车。

自从大学毕业离开那个宿舍后，我还是第一次来这个小站。和六年前相比，小站的整体氛围没有什么变化。出了检票口就是一个斜坡，派出所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警察，高中生骑着自行车从商店街穿过。这些也没变，总之，就是个很普通的街道。

“宿舍的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站前的嘈杂声远去了，我们走进住宅区时，表弟问道。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

我实话实说。

“只知道他是宿舍的经营者。不过，‘经营’这个词，适不适合那个学生宿舍，还真不好说。宿舍绝对不赚钱的，可是它跟宗教也不挨边，又不是为了逃避税收，那么大的一块地，为什么不更加有效地加以利用呢？”

“对我这个穷学生来说，倒是求之不得的。就理解为是一种慈善精神吧。”

“也许吧。”

一对双胞胎小学生在路边打羽毛球。他们俩长得一模一样，根本区分不出来。两个人打得都很好，羽毛球画着弧线，来回飞舞。公寓的露台上，一个女人正在晾晒小孩的被子。工业高中的球场上传来金属球棒击球的声音。这真是个令人心旷神怡的春日午后。

“他多大岁数啊？”

表弟这么问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先生的年龄。无论怎么努力回忆试图想起他的相貌，也只朦胧地觉得他已经不年轻了。这也许是因为他总是孤独一人，自成体系的缘故吧。与家庭无关，与社会地位无关，与岁数无关，他和任何人、任何事物都没有关联，他不属于任何地方。

“也许已经过了人生的一半了吧。”

我只好这么回答。

“总之，我对先生还很不了解。当时虽然住在宿舍里，但也很少见到他。只有交住宿费的时候，还有去告诉他楼梯的灯泡坏了、洗衣房的下水道堵了的时候，才能见到。不过，你不用担心。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人。”

“知道了。”

表弟点了点头。

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之后，春天突然来临。尽管天气依旧阴沉沉的，但是微风和煦，看起来天不会再冷了。表弟把装着办入住手续用的各种材料的纸袋紧紧地夹在左胳肢窝下面。远处传来了小鸟的叫声。

“有一件事，忘了跟你说了。”

我终于说出那件一直想说而没敢说的事。表弟歪着脑袋，低头看我，等着我说下去。

“先生的两只手和一条腿，都没有了……”

“两只手和一条腿，都没有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表弟语气平静地问道。

“对，或许更直白一点地说，他只有右腿。”

“怎么会这样呢？”

“不知道，大概是因为什么事故吧。宿舍里流传着很多版本，有的说是被冲床轧掉的，也有的说是因为交通事故。但是，谁都不敢去问他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两只手和一条腿被截断，不管是什么理由，肯定都是很让人心痛的。”

“是啊。”

表弟低头看着脚下，踢了一颗小石子。

“先生什么都自己做。吃饭，换衣服，外出，就连启罐头和使用缝纫机都是靠自己。所以，你不会很快意识到他缺了两只手和一条腿。看到他动作自如的样子，你甚至会觉得没有两只手和一条腿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冷不丁见到他那个样子，我怕你会吓一大跳。”

“是啊。”

表弟又踢了一颗小石子。

我们拐了几个街角，穿过人行横道，走上了一条坡道。美容院的橱窗里摆着过时的假发，有幢房子外挂着手写的“教授小提琴”招牌，东京都都立出租蔬菜园散发着泥土的味儿，我们从它们前面走过。一切的景致都是那样熟悉。真是不可思议，我以为和表弟不可能再见，但现在我们正一起走在这熟悉的景致中。与表弟小时候在一起的记忆和在学生宿舍度过的记忆，就像水彩颜料一般融合在了一起。

“一个人生活，会是什么感觉啊？”

表弟突然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你担心吗？”

我问他，表弟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只是心里有点紧张。每当生活中出现什么新情况时，我总是这样。父亲死的时候是这样，喜欢的女孩转学时也是这样，还有看到可爱的小鸡被野猫吃掉时也是这样。”

“是啊，一个人生活，也许就和丢了什么东西时的心情差不多。”

我抬头看着表弟。表弟正凝神望着远处，那里是灰蒙蒙的寥廓天空。他这么年轻，就已经失去了小鸡、喜欢的女孩和父亲这些重要的东西了，我在心中暗想。

“不过，一个人生活时即使再寂寞，也不会因此而伤心的。这一点和丢失东西时的感觉不一样。因为哪怕东西全都丢了，自己这个人还活着呀。所以，我觉得人一定要相信自己，不要因为自己一个人生活感到悲哀。”

“我差不多明白了。”

表弟说道。

“所以，你不要太紧张嘛。”

我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表弟用手托了下眼镜架，露出了那独特的、令我为之一振的微笑。

就这样，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边走边说着话，朝学生宿舍走去。除了先生的身体之外，我还有一件放心不下的事。学生宿舍正在发生特殊的变化——先生是这样说的，但是什么意思，我又该怎么对表弟说明呢？不过，还没等我得出结论，我们已经拐过了最后一个街角，到达了学生宿舍。

学生宿舍，的确很破败了。

虽然整个外观没有多少变化，但从一些细微之处，比如大门的把手、楼梯的扶手以及楼顶的电视天线，都能看出这里已经破旧不堪了。不过想想自己都毕业这么久了，也是可以理解的。这里被一片幽深的寂静笼罩，这片寂静中有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力量，已经不是放春假没人这个理由可以解释的了。

我愣愣地伫立在门前，最初的亲切感已经被这片寂静压倒了。院子里杂草丛生，自行车棚一角滚落着一只头盔。一阵风吹来，满院子的野草发出沙沙声，随风摇曳。

我窥视着一个个窗户，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人。几乎所有的窗户都像生了锈似的关得紧紧的，仅有几扇开着，露出褪了色的窗帘。阳台上积满了灰尘，地上扔着空啤酒瓶和晾衣夹子。

我一边抬头望着学生宿舍楼，一边朝表弟靠近了一步。彼此的肩膀碰在了一起。我们互相对视，用目光沟通后，才小心翼翼地跨进了学生宿舍。

奇怪的是，宿舍里面并没有多少变化。大门口的蹭脚垫，只能使用十日元硬币的老旧公用电话，合页坏掉的鞋柜，它们都一如从前。不过因着那片笼罩在这里的寂静，它们看上去就仿佛都是寂寞地耷拉着脑袋。

没有一个学生。越往里走，寂静的密度越增加，我们的脚步声被不断吸入水泥天花板中。

先生的房间在食堂对面。正如先生说的那样，没有了厨师的食堂好像很久没有使用，所有的东西都干燥极了。我们俩一步一步地慢慢穿过那里。

表弟敲了一下房门。不一会儿，随着一阵咔嗒咔嗒声，门被打开了。先生弯着腰，用下颌和锁骨夹着门把，歪着头拧开了门——一如从前。

“欢迎你们！”

“初次见面。”

“好久不见了。”

我们无法握手，所以互相寒暄着，低头行了礼。

先生像六年前一样，穿着深蓝色的和服，左腿戴着假肢，两只袖子依然空荡荡地垂在两边。他用肩头示意了一下沙发，说：“请坐吧。”和服的袖子微微摇晃着。

当年我在宿舍里住，碰到有什么事情必须找先生的时候，都是在他的房间门口办理的，进到房间里面还真是第一次。我好奇地打量着房间里的布局。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这是一间紧凑而使用便捷的房间。所有的东西，仿佛都经过严格的计算摆放在相应的空间。不管是书写用具、餐具，还是电视机，都放在便于先生使用下颌、锁骨和右脚的最佳位置上。先生水平视线以上的空间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啊，不对，还有天花板一角上一个直径十五厘米左右的污垢。

表弟提交了相应的材料，手续很快就办完了。表弟住进这个学生宿舍没有任何问题。至于“有特殊的变化”这一点，先生没有对他提及。听完千篇一律的说明后，表弟一笔一画地在保证书上签了字。“我保证，在这个学生宿舍里，度过幸福的学生生活。”保证书非常简洁。“幸福”，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真是抒情的字眼，难道说过去我也签过这样的保证书吗？可是，怎么也回忆不起来。无论是从先生手中接过保证书的画面，还是“幸福”那个词语，我都没有一点印象。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把一些与学生宿舍相关的重要东西给遗忘了。

“好了，”先生开口道，“我去沏点茶来。”

他的声音和以往一样，略微有些嘶哑。表弟一开始没弄明白先生的意思，用不安的眼神看着我。的确，先生沏茶，这个情景想象起来还是很有难度的。别担心，先生什么都会做的，我用目光这样告诉表弟。他紧张地闭上嘴巴，将视线移回先生身上。

桌子上按特定的间隔依次摆放着茶叶罐、茶壶、暖瓶和茶碗。先生以左腿假肢作为支撑，轻轻地抬起右脚放在桌子边上。动作很快，只是很短的一瞬，稍不注意都会看漏。于是，他的右脚像棉花一样柔软，轻飘地放在了我们面前。因身体极度弯曲而不自然的姿势与抬起右脚时优雅的动作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使我们深感惊异。

然后，先生像拧门把那样，用下颌和锁骨打开茶叶罐，往茶壶里倒了一点茶叶。这一连串的动作也做得很优美。从力度大小、茶叶罐倾斜的角度到茶叶的量，都非常完美。他那曲线柔和的下颌和结实的锁骨，成了一组训练有素的关节，准确地运作。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恍惚觉得它们就像是从先生身体上独立出来的奇特生物似的。

稀薄的光线透过面朝院子的窗户射了进来。用砖砌成的质朴花坛里开着一排郁金香，一片橘黄色的花瓣落在地上。除了右腿、下颌和锁骨外，他身上的其他部位都没有动。

我和表弟宛如观看庄严的仪式一样，等待着先生的下一个动作。先生用脚尖按下暖水瓶的按钮，把热水灌进茶壶，然后用大脚趾和二趾夹住茶壶倒了三杯茶。沏茶的声音如潺潺流水，回响在寂静的房间里。

先生的右脚非常漂亮。他的脚要做的事比我的要多得多，却非常洁净，连一块伤疤或黑斑都没有。厚实的脚背，温暖的脚底，细长的脚趾，透明的趾甲。我逐一鉴定着他那只漂亮的脚，还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盯着别人的脚看过。我甚至都想不起自己的脚长什么样子了。

先生要是有手的话，会是什么样的呢？大概掌心宽大而厚实，十指修长笔直吧，而且他的手也会像他的右脚脚趾一样，小心地包裹住各种东西。我想象着先生衣袖下已经成了透明空间的地方的那双手。

沏完茶后，先生咳嗽了一声，把脚放了下来。

“来，请喝茶吧。”

他好似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们点了一下头，说了声“谢谢”，就喝了起来。表弟像祈祷似的，双手捧着茶碗慢慢地将茶喝干了。

看了给表弟安排的房间后，我们就告辞了。先生把我们送到大门口。

“好的，过几天再见。”

先生说。

“我很喜欢这个宿舍。”

表弟这样说道。先生鞠躬时，假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那犹如伤心低语般的声音，紧紧地包裹住我和表弟。

表弟搬到宿舍里去住的日子很快就到了。说是搬，其实就是把我们买的东西装进纸箱，用快递送去罢了。一想到表弟走后，自己将重新回到那种像蚕一样的生活，就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我磨磨蹭蹭地帮他收拾东西，尽量拖延时间。

“大学的课和高中完全不一样吧，不知道我能不能跟得上。我还担心第二外语的德语。表姐，你辅导辅导我吧。”

“对不起，我学的是俄语。”

“是吗？太遗憾了。”

正在收拾行李的表弟显得很快活，尽管嘴里说什么“担心”“遗憾”之类的。等待他的，是自由的新生活。

“有什么困难马上告诉我啊，比如钱不够啦，得了病啦，还有迷了路的话。”

“迷路？”

“打个比方嘛。你可以常来我家吃晚饭，给你做好吃的。还有，要是谈女朋友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参谋参谋，这方面我特别有经验。”

表弟很高兴，微笑着一一点头答应。

就这样，表弟将要一个人去学生宿舍住了。不知为什么，这小小的分别竟然让我觉得心情很沉重。表弟身穿毛衣，右手提着手提包，在明媚的阳光中走远，逐渐变成一个光点。看到他的背影消失，我心里很难受，也很担心，只能一眼不眨地盯着远处。那个光点像雪花似的融化了。

表弟一走，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原状。每天早上赖床不起，吃饭凑合，埋头做拼布手工。我从缝纫盒里拿出还没做完的拼布，用熨斗把它们一一熨平，然后把一块块布缝缀起来。不管是方格的，还是涡纹图案的，我只管把紫色和黄色的布头拼接起来。由于太专注于缝缀本身，竟然常常忘了自己缝的是什么。这时候就得打开样纸查看：“哟，原来是床罩啊。”“嘿，这不是壁饰吗？”松一口气，继续缝缀起来。

每次看到自己拿着针的手指时，我就会想起先生那好看的右脚，想起先生那不知失落在何处的梦幻般的手指、花坛里的郁金香、天花板上的污痕和表弟的眼镜框。先生、学生宿舍和表弟，这三者连成了一体。

开学典礼后不久，我去学生宿舍看望表弟。那天天气很好，樱花花瓣像小蝴蝶一样飘落到地上。

可是，表弟还没从学校回来。我只好在先生的房间里等他。我和先生坐在檐廊上，一起吃我给表弟带去的草莓蛋糕。

尽管新学期已经开始，宿舍里依然很安静。偶尔听到里面似乎有人走动，马上又被风声遮盖了。我住在这儿的时候，宿舍里经常能够听到收录机里流淌的音乐声，笑声，或是摩托车的马达声。可是现在，那些充满生气的声音已经被打扫得无影无踪了。

今天花坛里开放的郁金香是橘黄色的，上次来的时候是胭脂红的。一只蜜蜂在杯形花瓣里出没。

“他还好吗？”

我看着摆在檐廊上的草莓蛋糕问道。

“嗯，很好。每天他都把教科书夹在自行车后座上，意气风发地去学校。”

先生回答道，然后用脚趾夹着叉子叉了一小块正好一口吃下的草莓蛋糕。

吃甜食用的叉子与先生的右脚很协调。脚腕的曲线、脚趾灵巧的动作、趾甲的光泽和叉子的银色巧妙地融为了一体。

“听说他进了手球部，是一个很有前途的运动员。”

“哪里，他打得没有那么好。高中时，他在县里只排在第二名、第三名的水平。”

“不，他的身材很适合搞体育，像他身材那么好的人不多见。我的眼光错不了。”

说着，先生用右脚把颤颤悠悠的蛋糕送进嘴里，慢慢运动着下颌珍惜地咽了下去。

“第一次见到一个人时，我不会去注意那个人的穿着和人品，感兴趣的只是他的身体，作为器官的身体。”

他说着叉起了第二块蛋糕。

“上臂的肱二头肌左右不对称，无名指第二个关节有扎伤的疤痕，脚脖子已经变形……这些特征我一眼就能注意到。这是技术。我回忆人的时候，首先想起的是由他的手、脚、脖子、肩膀、胸部、腰、肌肉和骨架构成的身体，没有脸。尤其是年轻人的身体，就更了解了。因为我干的就是这种工作。但我没想以此做些什么，就跟看医学辞典似的。很奇怪吧？”

我既不能点头又不能摇头，只得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银色叉子。他咽下了第二块蛋糕。

“由于我没有双手和左腿，无法理解两只胳膊和两条腿是如何配合的。所以，对别人的身体产生了兴趣。”

我看到先生伸在檐廊下的假肢微微露出来一点。那是一根颜色灰暗的金属，被静静地包裹在和服里面，前端套着布袜。看样子，先生很喜欢吃草莓蛋糕，连粘在叉子和嘴唇上的奶油都一口一口地舔干净了。我的脑子里交替闪过藏于暗处的旧假肢和松软得入口即化的草莓蛋糕。

“所以，我确定他的身体是非常棒的。抓住白皮球的有力的手，跳起击球时弓着的脊柱，阻挡对方的长胳臂，长传时强韧的肩胛骨，飞溅在体育馆地面上的汗珠……”

关于表弟的身体，先生好像有描述不完的词语。我怀着不可思议的心情，听着从他残留着甜味的嘴里，不断迸出来诸如“脊柱”“肩胛骨”之类的词语。我从未思考过表弟的肩胛骨。在这栋冷清的学生宿舍的房间里，莫非先生一边使用着下颌、锁骨和右脚，一边想着青年学生器官齐全的身体吗？这肯定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阳光照在院子里的绿树上，熠熠闪光。微风吹拂着。刚才在郁金香中飞来飞去的蜜蜂穿过我们中间，飞进了房间，落在天花板上那块痕迹的正中间。痕迹好像比上次见到时又大了一圈，它如同几种绘画颜料混在一起，在天花板上染出了一个暗淡的圆。蜜蜂透明的小翅膀在那圆圆的痕迹上飞快地扇动着。

最后，先生一口吞下了蛋糕顶上的那颗草莓。

表弟好像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我注意听着自行车的声音，却只能听到蜜蜂翅膀扇动的声音。

“咳，咳，咳。”

先生咳嗽的声音很轻。

那天我没见到表弟。他给宿舍打来电话，说是学校里临时有要紧的事，回来会很晚。

我第二次去学生宿舍是十天以后。这次我带去的是苹果派，可是，还是没能把它亲手交给表弟。

“刚才，他来电话了。说是从大学回来的路上，电车发生事故，停在半路上了。”

正在用竹扫帚打扫院子的先生告诉我。

“是什么事故？”

“卧轨自杀。”

“是吗……”

我把苹果派的白纸盒抱在胸前，为连续两次都没见到表弟叹了一口气，眼前还浮现出像熟透的西红柿一样被压碎的肉体、粘在碎石上的头发、散落在枕木上的碎骨。

春天的柔和包裹着一切景致，连扔在院子角落里的破自行车也享受着微风的吹拂。苹果派的包装盒散发着微微的暖意。

“你好容易来一趟，坐一会儿再走吧。”

“谢谢。”

我低头致谢。

院子里并不太脏，先生却认真地打扫着。同一个地方，他要扫好几遍，仔细地把垃圾归拢到一处。他低着头，用脖子和肩膀夹住扫帚，虽然在扫地，看上去却像是在思考什么特别烦恼的事似的。

竹扫帚和地面摩擦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我的耳朵。我抬头看表弟的房间，只见阳台上晾着一双手球鞋。

“真安静啊。”

我对先生说。

“是的。”

竹扫帚的声音还在继续。

“现在，宿舍里一共有多少学生啊？”

“非常非常少。”

他谨慎地回答。

“今年除了表弟，还进来几个新生？”

“只有他一个。”

“是吗，空房间这么多，宿舍里够冷清的吧。记得我在这儿住的时候，有一年元旦没有回家，害怕得都睡不着觉。”

“……”

“没有登广告吗，招收住宿生的？”

“……”

先生沉默着。邮递员的摩托车从宿舍前的路上穿过。

“因为有些谣言。”

他突然开口说道。

“谣言？”

我吃惊地重复了一遍。

“对，就是因为那些谣言，学生减少了。”

先生像给我讲故事似的讲述起来。

“二月里，有一个住宿生突然消失了。用‘消失’这个词是最合适的，因为他就那样销声匿迹了，就好像被吸入空气中去了。一个头脑、心脏、说话能力和手脚都好好的人，怎么会这样轻易地消失呢？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而且他没有任何人间蒸发的理由。他是数学专业一年级的学生，曾经得过该专业的最高奖学金，这个奖学金只有前百分之一的学生能得。他的朋友也很多，有时还和女朋友约会。父亲是地方大学的教授，母亲是童话作家，还有一个岁数相差很多的可爱妹妹，非常完美的家庭环境。不过，环境和失踪原因也许没有任何关联。”

“没有发现别的线索吗？比如留言或信什么的。”

他摇了摇头。

“这些警察都详细地调查过，说他有可能卷入了什么事件。可是，没有发现任何相关的证据。他只带了一本数学教科书和一本练习册，再也没有回来。”

这时，靠在先生肩膀上的扫帚啪的一声倒在地上，他没有去捡它，继续说下去。

“我也被警察叫去接受过调查，他们怀疑我。他们详细地询问了他失踪前后五天我的情况：我和他说过的每句话，看了什么书多少页，谁打来电话什么内容，吃了什么，上了几次厕所，等等，问得详细无比。他们把这些情况都记录下来，重新抄写，反复地推敲琢磨，就好比一粒一粒地筛选海边的沙子一样。调查五天的生活花了三倍于五天的时间，弄得我筋疲力尽。安假肢的地方都化了脓，钻心地疼。尽管如此，却一无所获。他一直没有再出现。”

“先生受到怀疑，是怎么回事呢？他们觉得您对他做了什么吗？”

“不知道，警察大概是认为我做了什么吧。人们只是看到我被警察叫去问话，就胡乱猜测起来。当然，不是当着我的面说的，他们在暗地里传着，更阴暗，更恶毒。因为这些谣言，几乎所有的学生都离开了这个宿舍。”

“真是太过分了。”

“所谓人言可畏啊。而且，我那本记录日常生活的、厚厚的记事本也不知道被搞到哪儿去了。一想到这事，就觉得特别失落。”

先生闭着眼咳嗽了两三声后，对我说了声“抱歉”，又接着咳嗽了几声。咳嗽很难止住，重重地在胸腔里回响。他弯着腰，脸朝下痛苦地喘着气。

“您不要紧吧？”

我走近先生，摩挲他的背。这是我第一次接触他的身体。和服又厚又粗糙，下面的后背却很脆弱，好像一碰就会散架似的。每次咳嗽时，我的手掌都跟着剧烈地颤抖。

“您还是回房间休息一下吧。”

我扶住了他的肩膀，没有手臂的肩膀感觉很窄。

“谢谢你。最近我常常这样咳嗽，胸口很难受。”

先生在我的臂弯里一动不动地站着。我们保持着这个姿势，伫立了好一会儿。蜜蜂在脚边飞着，时而轻轻地飞起来，小心地靠近我们，但马上又飞走了。

阳光洒满院子的各个角落。黑乎乎的学生宿舍楼，只有玻璃窗反射着阳光，不停地闪烁。那闪烁的玻璃窗后面有人不知去向，我在这儿按摩着先生的背，表弟因卧轨自杀事件而被耽搁在某个车站，这三件事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毫无关联的三件事，仿佛都融合在了玻璃窗的闪烁之中。

待呼吸稍稍平稳后，先生对我说：

“要是你不反对的话，我想请你一起去看看他的房间。”

对于他这奇怪的提议，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我经常去他的房间察看，想发现一些新的线索。像你这样第一次进他的房间，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先生好像又有些喘不过气来了。我使劲地点了点头。

不过，在那个房间里，我什么线索都没有发现。

房间里的陈设很平常，有桌子、椅子、床和衣柜。收拾得不算很整洁，但也说不上脏乱，一眼可以看出曾经有人在这里住过。床单上有褶皱，椅背上随意搭着一件毛衣，写着一些数字和记号的笔记本摊在桌子上面。看起来就像是他在学习的中途去附近买汽水了。

书柜里，数学专业书籍、推理小说和旅行指南混放在一起。墙上挂的日历仍旧是二月份，上面写着不少事项：提交伦理课小论文的截止日期、研讨小组联欢会、家教的日子等等。从十四日到二十三日，标着箭头——滑雪。

“你怎么看？”

先生环视着房间问道。

“对不起，我只能看出他是一个健全的学生。”

我低着头这样回答。

“是吗？请不要在意。”

他说道。

好半天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伫立在房间中央。好像只要我们在这儿站着，他就会现身似的。

“他是滑雪前一天失踪的，也就是十三日。”

先生先开了口。

“他一直期盼着这次滑雪旅行。估计是刚开始学滑雪，兴趣正浓的时候。我对他说我也喜欢滑雪，于是他很有兴趣地询问我左脚穿的什么样的鞋，怎么拿雪杖，等等。在这一点上，他是非常天真纯洁的。”

我用食指抚摩着日历上十三日的地方，感觉很粗糙，还有点凉。书柜旁边立着一个装在布套里的滑雪板。从手提包的口袋里可以窥见一张夜行巴士的车票。

“他的特征在左手手指上。”

先生仿佛为了挽留残存在房间里他的身影似的，目光深沉地说道。

“你是说，左手手指吗？”

“对，他是个左撇子，做什么事都用左手。梳头发，困的时候揉眼睛，拨电话号码，都是左手。他经常在这个房间，请我喝香甜的咖啡。他冲的咖啡特别好喝。我们就是并肩坐在这张桌子前。”

他说着在桌子前的转椅上坐下，假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看他坐在这儿解过数学题。不是那种特别专业的难题，就是日常生活中很有意思的问题，比如小小的眼睛为什么能看到那么大的富士山，怎样才能用一个小手指敲响庙里的吊钟。之前，我都不知道这些问题还能用数学来解答。”

我用手拍着先生的背，附和了一声。

“‘先这样想，问题就简单了。’这是他的口头禅。不管我提的问题多么简单，多么可笑，他绝对不会烦，反而会乐呵呵地给我解答。他左手握着削得尖尖的H铅笔，一边说着‘这里既然是这样，就要用这样的公式’，一边写出一串数字和各种符号，字迹饱满而工整，特别清楚。最后总是奇迹般地突然得出一个简洁的答案来。他在答案下面画两条线，用温和的目光看着我，仿佛在说‘怎么样，很有意思吧’。”

先生深深地换了一口气，待呼吸平稳后又继续说起来。

“他用左手拿着铅笔，不像在写数字，而像在织东西。我觉得，从他那美丽的左手写出来的‘∞’、‘∴’等数学符号就像是精致的工艺品，连那些早已司空见惯的数字也特别可贵了。虽说我要一边喝咖啡，一边听他的讲解，还要欣赏他左手的动作，简直忙得顾不过来，心里却很幸福。他的手不像一般男人的那么粗犷，手指细长而柔软，肤色白皙但不透明。就像是经过多次品种改良后，在温室里精心培育出来的植物一样。手指的每个部分都有表情。无名指的指甲在微笑，大拇指的关节垂着眼睛……你听懂了吧？”

由于先生的语调过于亢奋，我只能回答说“听懂了”。

我又环视了一遍他留下的那些东西，看着他那只纤细的植物一般的手拿过或摸过、握过的铅笔刀、夹子和圆规等东西。桌子上的笔记本是用得最多、令人感觉最好的一件东西。我在心里想，他的手再也不能抚平床单的皱褶，再也不能把毛衣放进抽屉，再也不能解开数学题了。

先生又咳嗽起来。他趴在桌子上，仿佛在哭泣似的、伤心地咳着。咳嗽声久久地回响在这个房间里。

第二天，我去了图书馆，想查找有关他失踪的报道。图书馆很小，位于公园的角落，小孩子们常来这里借小人书和连环画。

我借阅了二月十四日以后的所有报纸，仔细查阅地方版的短消息。报纸堆得像一座小山。

报纸上刊登着五花八门的事件：有家庭主妇在油漆浴室时中毒身亡的，有小学生被关进大件垃圾场的冰箱里，六十七岁的婚姻骗子被捕，吃了毒笑菇的老太太被送进医院……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世界在复杂地运行着。不过不管多么残忍的案件，我只觉得在看轻松的童话。因为现在最重要的，是他的左手。

报纸小山不见降低，我一直没有发现他的左手。我的手被油墨弄黑了，眼睛也疼起来。中毒、窒息和诈骗虽然时有发生，却与他的左手毫无交集。窗户射进的光线有些刺眼，太阳已经偏西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当我的脑子陷入混乱的时候，有个人拿着一串钥匙站在我面前。

“已经到闭馆时间了。”

他不好意思地对我说道。

“对不起。”

我赶紧把报纸整整齐齐地摞好放了回去。外面已是一片漆黑。

回到家一看，丈夫来了一封信。黄色的漂亮信封上贴着一张印有白人女性的邮票，邮戳上是几个外文字母。信是从外国寄来的，静静地横躺在邮箱里。

这封信很长。丈夫在里面非常详细地描述了他赴任的瑞典的海边小镇，以及我们将要入住的大房子，还有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在星期六早市能买到新鲜的蔬菜，站前面包店的面包特别好吃，从卧室看到的大海总是波涛汹涌，院子里常有松鼠光顾，等等。在最后一页上，写着几条我出发前必须要做的事：

• 更换护照

• 联系搬家公司做报价

• 通知邮局搬迁后的新地址

• 去部长家告别

• 每天慢跑（要多锻炼身体，这边的天气寒冷潮湿）

这封信我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多遍。常常读到一半又返回去，一行字能看上十来遍，看完之后，再从头看起。即便这样，还是无法完全理解信上的内容。“早市”“松鼠”“护照”“搬家”等等词语就好像是一些难以理解的哲学用语。对我来说，现在那个失踪学生的笔记本上的数学公式要真实得多。笔记本上面映出了咖啡的热气，他的左手，还有先生凝视的目光。

黄色信封里包裹着的瑞典，和在学生宿舍的房间里咳嗽着的可怜先生，这两个毫不相干的元素，不知为什么同时出现在我脑子里。我只好把航空信塞进了抽屉的最里面。

过了十天左右，我去看望先生。这次带去的是奶油布丁。表弟因为手球集训，去了不知是哪里的高原地区。

外面久违地下起了雨。先生躺在床上，看到我在枕头旁的椅子上坐下，就十分小心地支起了上半身。我把布丁盒放在床边的小桌上。

躺在床上的先生显得更加瘦弱。缺少了两臂和左腿的地方形成空洞，平时不会注意到，此刻却特别醒目。我的目光锁定住那个空洞，久久地盯着看。长时间凝视着不存在的东西，只觉得眼睛都发疼了。

“您感觉怎么样？”

“还好吧。”

我们俩微笑着对望。先生的笑容很虚弱，转眼即逝。

“去医院看了吗？”

我问道。他默默地摇了摇头。

“请您原谅我多管闲事，不过，我还是觉得您应该去医院看一看，您看着很痛苦。”

“绝对不是多管闲事。”

先生摇了好几下脑袋。

“我朋友的丈夫是大学医院的大夫。虽然是皮肤科大夫，但是可以请他介绍专科大夫。当然了，我会陪您一起去的。”

“谢谢你。你这么为我操心，我真高兴。不过，不要紧的。对于自己的身体，我比一般人了解的精确好多倍。以前说过吧，我非常了解作为器官的身体。”

“真的不要紧吗？很快就能好起来吗？”

我叮问道。

“正相反，已经治不好了。”

先生轻轻松松吐出这句残酷的话，我一下子没能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的身体只能越来越差了。就和癌症或肌肉萎缩症一样，已经无法阻止。不，也许我的情况更加简单。由于长时间用这样不正常的身体生活，各个部位都已经积重难返了。就好比橘子箱里只要有一个烂橘子，周围的好橘子都会跟着烂掉一样。现在，我的肋骨已经变了形，好几根重要的肋骨都向内扭曲，已经压迫到肺和心脏了。”

他仿佛在安抚潜藏于胸腔内部的病灶，用缓慢的语调说着。我找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只好用眼睛去追逐沿着窗户玻璃流淌的水珠。

“我只去过一次医院。宿舍的毕业生中有一个整形外科的大夫，我在他那里拍过胸片。你见过自己的胸片吗？普通人的肋骨就像用尺子测量过一般，左右对称而舒展，心脏和肺都很舒适地被包裹在肋骨里面。可是，我的肋骨却惨不忍睹，像遭了雷击的大树树枝那样，已经弯曲变形了。而且，越是靠近心脏的部分，肋骨变形得越厉害，几乎要扎进心脏去了。于是，我那可怜的肺和心脏就像吓得发抖的小动物似的，被挤进了一个窄小的空间。”

先生为了调整呼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他一沉默下来，寂静就飘落在我们之间。我一滴一滴地数着窗户玻璃上的水珠。水珠连续不断地滴落着。

“难道就没有办法控制住肋骨的变形吗？”

数到五十滴的时候，我将视线从窗户移开，问道。

“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先生立刻答道。

“要是一直这么平躺着的话，也许会好一点。不过，也只能是维持。”

“做手术呢？”

“再怎么做手术，失去的胳臂和腿也不会复原的。只要用下颌、锁骨和右腿生活，肋骨还会不停地变形的。”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先生微微颤动着睫毛，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算是回答。

雨一直悄悄地下着。雨声很轻微，几乎让人误会雨已经停了。不过定睛细看，原来还在下。

花坛里开着淡紫色的郁金香。说起来，我每次过来都能看到不同颜色的郁金香在开放。濡湿的花瓣宛如口红一般，晶莹艳丽。和平时一样，花坛里有蜜蜂在飞。下雨天蜜蜂也出来吗？我突然闪过这样的念头。我从来没有见过被雨淋湿的蜜蜂，但它们确实是蜜蜂。

蜜蜂在被雨浸湿的风景中自由地飞来飞去。有时突然飞上高处，从我的视野里消失，有时躲进低矮的草丛，半天也不动弹。所以，我无法数清楚到底有几只蜜蜂。不过那些蜜蜂的轮廓、颜色和动作都清晰地映在玻璃上，我甚至能看见它们透明得似要溶化一般纤细翅膀上的花纹。蜜蜂一再犹豫着，慢慢地接近郁金香，然后下定决心，猛地抖动腹部的条纹，停在花瓣边缘最薄的地方。它们的翅膀和雨滴融为一体，闪烁着亮光。

长时间沉浸在寂静之中，仿佛都能听到蜜蜂的振翅声。我凝眸观察它们，于是最初被雨声包裹的模糊不清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了。一动不动地仔细倾听时，振翅声犹如柔和的液体，一点点渗进我的耳朵深处。

突然，一只蜜蜂从窗户缝里撞了进来。那是为了换气开着的窗户。它贴着天花板一直飞到角落的那块圆形痕迹上，停了下来。圆圆的痕迹比以前又大了一圈，颜色也变深了。纯白的天花板上，它明显地在扩大，让人无法忽视。被雨淋湿的蜜蜂贴在那痕迹的中央。

那个圆圆的到底是什么痕迹啊，我正要发问的时候，先生先开了口：“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振翅声立刻远去了。

“您请说。”

我用双手扶在他那缺失了右手的地方。

“你能喂我吃药吗？”

“当然可以。”

我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袋药粉，拿起水瓶往杯子里倒了水。那些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都被悄然移到从床上就能够得着的地方：电话从门口移到了枕头边，盒装纸巾从电视机上移到了脚边，茶具从厨房移到了床边小桌上。这些不经意的移动对先生意味着重大的变化，即扭曲的肋骨正迫近心脏。我看着从水瓶里流出来的细细水柱，意识到这一点，不禁心里一阵发冷，哆嗦了一下。

“这药要是有作用就好了。”

我这样说道，想稳定自己的情绪。

“说是吃药，其实是自我安慰。这种药是松弛肌肉、镇定神经的。”

先生的表情没有变化。

“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我又重复了刚才的问题。他思考了片刻回答：

“我以前对你说过，学生宿舍在走向无法挽回的质变过程中，现在正是。质变需要一段时间，不可能像开关那样突然就切换。学生宿舍的空气在不断扭曲。你肯定没有感觉到吧，这是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体会到的。自己正走向哪里呢？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无可挽回了，回不去了。”

先生说完，微微张开了嘴。他的嘴不大。我原以为男人的嘴应该更有生气，然而他的嘴唇、舌头和牙齿都很小。柔软的嘴唇里，牙齿就像一排大小相同的种子，舌头蜷缩在喉咙处。

我把药粉慢慢地倒进他的嘴里。随后，先生用下颌和锁骨接过杯子，像平时那样，自如地喝下了一口水。下颌和锁骨的协作还是那么优美，我想到了先生扭曲变形的肋骨，想到了X光片上即将扎入心脏的白色的不透明的骨头。

我的心仍然冷得瑟缩着，像蜜蜂的翅膀那样颤抖不停。

丈夫又寄来了一封航空信。

“准备得怎么样了？没收到你的回信，我很担心。”

信的开头是很温暖的词句。接下来，他比上一封信更加详细而明快地介绍了瑞典的超市、植物、美术馆和交通状况。最后又列出了几件我需要做的事：

• 和电话、水电、煤气公司联系解约事宜

• 申请国际驾照

• 结清税金

• 预约杂物储藏室

• 尽量多买一些真空冷冻和软包装的日本食材（我对这里味重过咸的食物已经开始腻了）

加上前一封信的，我要做的事一共有十件。为了把它们梳理一遍，我一件一件地读出了声。但是，这么做也没有什么作用。我搞不清楚该怎样排序，应该从哪件事做起才能到达瑞典。

我把信放进抽屉，拿出了拼布手工。尽管现在根本不需要什么床罩和壁饰，但是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可干的事呢？

蓝色格子拼接黑白波点，再缀上大红素色，右上角点上绿色的蔓草花。正方形，长方形，等腰三角形，直角三角形。拼布的版图越来越大。当我在静静的夜晚，独自一个人缝缀布头时，就会听到不知从哪儿传来的蜜蜂的振翅声。这是在先生房间听到的振翅声的余音，还是单纯的耳鸣？不管它多么微弱，都准确无误地穿过了我的耳膜。

我从振翅声联想到被雨淋湿的蜜蜂，想到郁金香、淌落雨滴的窗户玻璃、天花板上的痕迹、药粉以及先生的肋骨。但是，无论如何也联想不到瑞典。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带着不同的点心去学生宿舍看护病人。蛋糕、曲奇、巴伐利亚布丁、巧克力、果味酸奶、奶酪甜点……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该带什么去好了。郁金香每天开放出不同的颜色，蜜蜂飞来飞去，天花板上的痕迹一点点变大。先生的身体眼看着衰弱下去：先是不能出去买东西，紧接着做不了饭了，再过一天一个人吃饭也变得困难，连喝水都特别费劲，到了最后连起床都很吃力。

说是看护病人，其实我也没有做什么像样的护理，只是做一些简单的汤给他喝或者给他按摩一下背，剩下的时间就是坐在他枕头旁的椅子上。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先生的肋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越来越弯曲。

这是我第一次看护病人，而且是第一次眼看着一个人如此急速地衰弱下去。照这样下去，他会变成什么样呢？一想到这儿，我就觉得非常可怕。肋骨扎进先生心脏的瞬间，从已经冰冷的先生身上取下假肢时的沉重心情，以及学生宿舍中只剩下我一个人之后的深不见底的寂静，这些令我感到万分凄凉。可以依靠的人只有表弟了，我盼望着他能早点从手球队的集训地回来。

那天，从傍晚开始下起了雨。我把带去的奶油蛋糕喂给先生吃。他躺在床上，将毛毯一直盖到脖子，目光茫然地望着天花板。毛毯上下起伏着，他看上去呼吸很困难。我用食指和拇指把蛋糕揪成小块送到他的嘴边，他微微地张开嘴，然后像等着它溶化似的，一直紧闭着嘴，也不咀嚼。我的手指不断地触碰先生的嘴唇，他终于吃完了一块蛋糕。我的食指和拇指油亮油亮的。

“太谢谢你了，蛋糕很好吃。”

先生这样说道，嘴唇上还残留着甜味。

“不用谢。”

我微笑着说。

“难得有人喂给我吃，更觉得好吃了。”

先生躺在床上的身体一动都不动，看着就像被缝在了床上一样。

“下次我再给您买。”

“好啊，如果我等得到的话。”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与叹息一起说出来的。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装作没听见，瞧着自己指尖上的黄油。

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外面下雨了。花坛里的郁金香在摇曳，蜜蜂的翅膀也被打湿了。今天的郁金香是深蓝色的，犹如蓝色墨水洒出来一般的、毫无杂色的深蓝色。

“这郁金香的颜色真奇怪啊！”

我轻声说道。

“这是我和不知去向的他一起种下的。”

先生回答。

“有一天，他带了满满一口袋的球根回来。说是从花店后门的垃圾堆里捡来的，都像树种子那么小。当时我想，肯定没有几个能发芽的，没想到会开得这么好……”

先生只是转动眼珠，看向窗外。

“但他似乎一直坚信一定会开花的。那天，他先搬了个旧桌子摆在院子的向阳处，把球根都摆在桌子上面，然后仔细地数了数，按颜色分类，并在脑子里计算怎样栽种可以最大限度地利用花坛的空间。他计算得又快又准。对于他这个数学专业的学生来说，也许算不了什么，可对我来说就不得了了。因为有好几种颜色的花，数量又都不同，然而经过他的计算，居然一个不剩地全部栽进长方形的花坛里去了。”

夜色从房间的角落扩散开来。放在厨房餐桌上的蛋糕盒子已经沉入了昏暗之中。先生的视线又回到天花板上，非常专注地继续说着，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附和及简短的插话。

“让球根吸收了足够的阳光之后，我们把它们种在了花坛里。花坛由于长期不种东西，土壤都板结了。他一边用水壶喷着水，一边用铲子仔细地松土。那把铲子就像小孩玩沙子的玩具那么小，没办法，宿舍里只有这把小铲子。这一连串的作业，当然都是用他的左手完成的。花坛里的土壤，眼看着变得松软起来。”

我不再附和，专心地听他讲述。

“到移栽的时候了。他按照算好的间距，挖了许多五厘米深的坑，然后把球根放在左手上伸到我的面前。他交替地看着球根和我，静静地微笑着。我轻轻地点点头，用下巴把球根推下坑去。他沾着土的左手，与握着H铅笔写许多数字时一样美。汗津津的手上沾着泥土，一颗颗小土块沐浴在阳光下。手指红红的，那是握铲子的把儿留下的痕迹。球根依托在他的掌心里，我的下巴慢慢接近他的手心，这是我最激动的瞬间。他的指纹，微微透明的血管，热乎乎的皮肤触感，以及他的气息，一股脑儿地扑面而来。我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让他发现我的热切，屏住气息用下巴去推那些球根，球根扑通一声掉进坑里。”

先生目不转睛地盯着空中的某个地方，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了一句：

“对不起，请让我休息一会儿。”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

夜色在不断地扩张。我们之间只剩下了床单模糊的白色。雨包裹着夜幕，下个不停。

先生很快就睡着了，平静而舒坦。我挨个地看着挂钟、靠垫、杂志架、笔筒等房间里的各种东西，等着眼睛习惯降临的黑暗。房间里的东西好像都睡着了似的，没有任何声音。

在这寂静中，突然有什么东西振动了我的耳膜。我马上意识到是蜜蜂。那声音并不是时强时弱，它一直以相同的波长持续着。我耐心地侧耳倾听，确实听到了翅膀摩擦时发出的嗡嗡声。外面的雨声沉淀在声音下面，没有与之发生交集。现在，我的内心只听到蜜蜂的振翅声。就像听学生宿舍里放的音乐那样，我倾听着这单调而绵长的声音。窗户外面，蜜蜂与郁金香都隐没在夜幕下。

这时，一滴水滴落在我的脚边。由于它是从我面前缓缓滴落的，所以即使是黄昏时分，我也清楚地感知到它的大小和浓度。我抬头往天花板上看去，那个圆圆的痕迹不知什么时候像变形虫那样扩张到了我们的头顶上，速度快得惊人。不只是面积扩大了，厚度也增加了。那水滴正是从痕迹的正中央，慢慢滴落下来的。

“这是什么呢？”

我自言自语。可以肯定它不是雨滴那样清爽的液体，比雨水黏稠得多，落下来之后，很难被地毯吸收，一直浮在地毯的绒毛上。

“先生。”

我轻轻地叫了一声，先生没有反应，仍然在沉睡。蜜蜂的振翅声一直没有间断。

我提心吊胆地伸出了手。第一滴从我的中指指尖擦过，鼓起勇气又往前伸了一点，于是，第二滴落在了我的手心里。

那东西不凉也不热，只觉得黏糊糊的。我犹豫着是用手绢擦掉，还是直接搓揉掉，又或者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摊着手掌。它还在滴落，吧嗒吧嗒。

“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我拼命地思索。先生睡着了，表弟去集训了，那个数学专业的学生失踪了。我现在真是孤单一人了。

“用H铅笔解答数学题、用小铲子栽种郁金香球根的他的美丽的左手，到底去了哪里呢？”

吧嗒，又一滴。

“为什么会开出颜色那么怪异的郁金香呢？”

吧嗒，又一滴。

“为什么我每次来都见不到表弟呢？”

吧嗒，又一滴。

与水滴一起，各种各样的疑问也跟着冒了出来。

“为什么先生能够对表弟的肌肉、关节和肩胛骨，描绘得那么详细呢？”

我渐渐感觉胸口堵得慌，摊开的手掌也越来越麻木，越来越沉重了。没有去处的液体积存在我的掌心里。

“这东西也许是血吧。”

我说出了声。蜜蜂还在不断振翅，嗡嗡嗡，我听不清自己说的是什么。

“没错，摸着像是血液。我摸过这种血液吗？迄今为止自己见过鲜血最多的一次，是一个年轻女人被汽车轧死在眼前的时候。那时我十岁，正从滑冰场回家。高跟鞋、破烂的长筒袜和柏油路上都是鲜血，黏糊糊的一大摊，就和这液体一样。”

我一边叫着先生，一边摇晃着他的身体。

“先生，请醒一醒！”

地毯上沾着血，拖鞋尖上也有血。

“先生，请醒一醒！求求您了！”

先生的身体变成了黑乎乎的一块，在床上摇晃着。失去两臂和一条腿的身体轻飘飘的，我都能抱得起来。一遍又一遍，我叫着先生。但是，他却在我怎么也够不着的遥远的深渊里沉睡不醒。

“表弟到底去了哪儿呢？”

我想起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我急切地想见到手托眼镜框、犹如叹息一般微笑的表弟。我强烈地感到必须尽快找到他。

我摸索着走出先生的房间，跑上楼梯。电灯都关着，暗夜笼罩了学生宿舍的每一个角落。我顾不得黏糊糊的手心和脏了的拖鞋，在宿舍楼的黑暗里跑着。心怦怦乱跳，气也喘不上来，耳朵深处的嗡嗡声一直有节奏地回响着。

表弟的房间锁着门。我用两手握住门把，又是拧，又是按，又是拽，使出浑身解数都没能打开。门把手也立刻变得黏糊糊的。

于是，我又跑到那个数学专业学生的房间去。那扇门一下子就打开了。里面的情形和上次看到的完全一样，没有任何变化。滑雪板、夜行巴士的车票、扔在椅子上的毛衣和数学笔记本，还是沉睡着在等他。为慎重起见，我还看了一下衣柜里和床底下，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现。表弟不在那里。

“看来，还是应该去源头的天花板上找一找。”

我的意识很清楚，就像在解读一行诗一般。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这回我很小心地走下楼梯，从门口的鞋柜里拿出手电筒，走出了宿舍楼。

在院子里来回走动，头发和衣服都被雨湿透了。蒙蒙细雨像一个巨大的蜘蛛网罩住了我。雨点冰凉冰凉的。

我找来扔在院子里的空啤酒箱，找到先生房间的通气孔正下方，一个一个摞了起来。浑身湿淋淋的，脚底下的啤酒箱晃晃悠悠，而且只有自己一个人，可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害怕。可能是走火入魔了，我安慰自己说，这也没有什么。

通气孔的盖子生了锈，很重。我一松手，它就沉甸甸地掉下去，砸进了地里。受反作用的影响，啤酒箱也跟着晃了几晃。我紧紧地抱住通气孔。雨水浇在我的眼睛、面颊和脖子上。抬起头眺望天空，只看见雨。我用湿滑的手指，好不容易才打开电筒的开关，向里面照去。

那里面有一个巨大的蜂巢。

刚看见它的时候，我没有马上辨认出那是个蜂巢。因为它突兀地建在一块平坦的地方，而且大得令人难以置信，当然，我也从来没有仔细地观察过蜂巢。它就像一颗不停长大的畸形果实一般，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刺，有着平缓的曲线。由于蜂巢太大，无法保持住它应有的形状，出现了好多裂缝。

从那些裂缝里溢出了蜂蜜，蜂蜜像血液一样黏稠，静静地流淌着。

我听着嗡嗡声，眺望着眼前的蜂巢，想起了沉睡着的肋骨扭曲的先生，有着美丽左手的失踪的学生，用完美的肩胛骨击球的表弟。一个一个，他们好像都被慢慢地吸入学生宿舍的某个无底洞里去了。我朝蜂巢伸出手，迫切地想要拽住他们。蜂蜜在我的手指够不到的地方一刻不停地流淌着。

傍晚的配餐室和雨中的游泳池

我和赳赳一起搬来这个家，是在一个被雾笼罩的初冬的早晨。说是搬家，其实全部家当只有一个旧衣柜、一张写字台和几个纸箱子的东西，非常简单。

哐当哐当，我坐在檐廊上目送着小卡车消失在晨雾中。赳赳为了熟悉新家的气味，用鼻子嗅着走廊、水泥墙和玄关的玻璃门，不时地抬起小脑袋，哼哼着什么。

晨雾朝着一个方向缓缓地流动着，清澈透明，并不是那种包裹住一切风景、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浓雾。仿佛伸出手去，就能触摸到一层清凉的薄纱。

我靠着纸箱，久久地眺望雾霭，一直看着它渐渐变成了一滴滴乳白色的水滴。赳赳闻味儿闻累了，蜷缩在我的脚边。我感到背上发冷，撕开背靠着的纸箱上的胶带，从里面拽出一件开襟毛衣披上。一只小鸟笔直地穿过晨雾，飞上高空不见了。

最先看上这个房子的是他。

“旧了点吧？”

我摸着油漆已经剥落的防雨门说道。

“再怎么旧，看着还是很结实的嘛。”

他抬头看着粗大的柱子说道，那柱子黑亮黑亮的。确实，房子盖得很结实。

“煤气灶和热水器都太过时了。”

我试着扭了两三下煤气灶的开关，咔咔，只发出几声空响。厨房贴着瓷砖，擦得很干净。但是瓷砖多处残缺，裸露出里面的水泥，看上去就像精确计算出来的几何图形。

“这个不错，是德国制造。真是少见啊，居然是外国造的，样式还特别古典呢。”

他把视线转向不动产的女办事员。女办事员使劲点着头说道：

“您说得对，这煤气灶是十年前住在这里的德国留学生留下的，是地道的德国货。”

她说“德国”这个词时，特别用力。

“那就不用担心了，不容易出毛病的。”

他微笑着说道。

我们依次看了卧室、浴室和客厅，还查看了门的开合状况、自来水管的锈蚀程度以及电源插头的数量。一共没有花费多少时间。每个房间都很小巧，收拾得很干净。最后我们来到檐廊，他环顾着窗户外面的院子说道：

“好的，就要这个房子吧。这儿的话，赳赳也可以和我们住在一起了。”

院子里很荒凉，花坛里是空的，花盆里也是空的，没有任何人为加工的痕迹，只有三叶草繁盛而茂密。

“是啊，能和赳赳一起生活比什么都重要。”

我答道。

那个女办事员立刻高兴地向我们鞠了一个躬：“太谢谢了。”

搬新家，赳赳是必须带过来的最重要的东西，除了它之外，没有任何必须要准备的。这是一桩被所有人反对的婚事，也只好如此了。

我们一提“结婚”这两个字，别人的脸色就会立刻阴沉下来，沉默不语。然后，他们考虑着措辞，小心地说：“这种事，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

不看好的理由简单而庸俗。他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连续考了十年司法考试但次次落榜，还患有高血压和偏头痛。而且，我们俩岁数相差太大，还都特别穷。

赳赳打了个哈欠。它卷曲的尾巴尖好像被雾打湿了，黑色和茶色相间的稀疏的毛湿漉漉地压在三叶草上。不知何时，雾已开始散去，微弱的阳光洒了下来。

我把目光转向堆放着的纸箱，想着该从哪儿开始着手整理。窗帘需要更换，厕所里要贴墙纸，壁橱里要铺防虫纸，等等。这个旧房子有着干不完的活。三周后，我们要举行只有两个人的结婚仪式。仪式后他就会搬来住。在这之前，我必须做完所有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

不过，现在我只想看雾。没有必要着急，我要尽情地享受最后三周单身生活的乐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用手指尖抓着赳赳的脖子，赳赳身上很热乎。

第二天下起了雨。

早晨醒来后，雨一直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细细的雨丝没完没了地洒落在窗玻璃上。对面的住家、电线杆和赳赳的小木屋都乖乖地待在雨中。除了流淌的雨水之外，窗户对面看不到任何移动的东西。

整理纸箱几乎没有什么进展。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读起那些陈年旧信，或是一页一页地翻看影集，不知不觉一上午就过去了。想吃点什么，但是厨房用具和餐具都不全，不能做什么像样的饭菜。外面下着雨，也懒得出去买东西。于是，我烧了一壶开水，冲了一包即食汤，吃了些紧急时食用的干面包。德国造的煤气灶果然非常好用。

还未习惯的屋里陈设，还有干巴巴的面包触感，使得外面的雨声听起来特别清晰。我想要听到他的声音，可是家里没有电话。也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没有立体声音响。无奈之下，我只好抱起了趴在大门口睡觉的赳赳。赳赳受宠若惊地扭着身子，高兴地摇着尾巴。

我决定下午重新油漆浴室。和其他房间一样，浴室也很紧凑，只有一个搪瓷浴盆、银色的水龙头和一个毛巾架。尽管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不知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窄小。也许是因为顶棚高，还有一个大窗户的缘故吧。

我猜以前德国留学生住在这里的时候，浴室也许是非常浪漫的粉红色。因为瓷砖的边角上还隐约留有粉红色的痕迹。不过长时间受到热气和肥皂水的侵袭，那颜色基本上看不出来了。

我换了一件旧衣服，再在外面套上雨衣，戴上橡皮手套，打开了换气扇，把窗户完全敞开。外面还在下雨。

往墙上刷漆比想象的要容易得多，眼看着浴室就变得光鲜了起来。雨点不时飘进来，打在刚刚刷过的墙上。我埋头刷着，注意着不要涂花了。

差不多刷到一半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家的门铃声，吓了一大跳。门铃声就像动物的哀嚎一般，特别刺耳。

开门一看，是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和一个三十多岁、像是小孩父亲的男人。两人都穿着透明的雨衣，戴着帽子。他们的雨衣湿漉漉的，滴答滴答地淌着水。我赶紧把自己身上溅了粉红色油漆的雨衣脱了下来。

“下雨天贸然来打搅您，真是对不起。”

那个男人突然开口说道，没有说明事由，也没有通报姓名，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您是最近搬来的吗？”

“是啊。”

我含糊地回答。

“这一带靠近海边，既安静又安全，很适合居住。”

那个男人看着卧在地上的赳赳说道。

小孩紧紧地拉着父亲的左手，乖乖地站着。他的黄色雨靴上沾满了水珠，那是一双玩具似的小雨靴。沉默了片刻后，男人突然问道：“您现在有什么难处吗？”

听到这句问话的时候，我意识到他是某宗教的布道员。这类造访者往往选择天气不好的日子，而且还带个小孩子，每次都让我感到不知所措。

但是，总觉得他们和我以前见到的宗教布道员不太一样，也不像是任何行业的推销员，让人感觉非常独特。

首先，他们是空手而来，没有拿宣传小册子、教典或磁带，甚至都没拿雨伞。手拉手，另外一只手直直地垂着。穿得朴实无华，看上去很谨慎。

再次，两人都没有微笑，丝毫没有一般宗教布道员那种特有的充满自信的纠缠人的笑容。当然，看上去也并非不高兴或者态度冷淡，只是没有微笑而已。

不过男人的眼睛里似乎透着忧伤。当你注视着他的眼睛时，会觉得他的视线将要融化，只留下飘忽的残影——尽管飘忽，却深深地浸入人心，令人不容忽视。

我极力想要回答他的问题，在心里反复思量着“难处”这个词。但它就像听不惯的哲学用语一样，让人不得要领。两个人就这么淋着雨，看着我和赳赳。

“很难回答的问题啊。”

我终于说道。

“嗯，的确是。”

男人说。

“首先，我不知道‘难处’的定义是什么。要说冬天的雨，被雨淋湿的靴子，趴在门廊里的狗，说是难处的话也算是难处……”

“不错，您说的有道理。任何事情，一旦要下定义，它就会藏起本来的面目。”

男人点了好几下头后，便不说话了。雨声淅沥。这真是让人不知所措的尴尬的沉默！其实也可以说一句“我现在很忙”，请他们离开的。实际上，我确实正在刷油漆呢。但是，我没有那么做，也许是因为他们看着有些异样吧。

“我必须回答你的问题吗？因为我觉得我和这个问题，和你之间都没有任何关联。你站在那里，问题飘在空中，我在这里，仅此而已。我想三者的关系不可能再发生什么变化了。就像不管狗愿意不愿意，该下雨还是会下雨一样。”

我低着头，摸着雨衣上的油漆。

“就像不管狗愿意不愿意，该下雨还是会下雨一样。”

男人低声重复了一遍我的话。赳赳仰起头，打了一个哈欠。

“您的回答可以说是很有见地的。看来我没有必要再打搅您了，真对不起。那么，我就告辞了。”

男人恭敬地鞠了一个躬，稍后，小孩也低下了头。两人消失在了雨中，没有丝毫强求，一点都不执着，走得很干脆。他们为什么登门造访？现在要去哪里？我想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但马上就放弃了。油漆才刷了一半呢。我穿上雨衣，关上了大门。他们刚才站过的地方留下了两摊水。

往厨房墙上安装调味品架，给走廊打蜡，在院子的一角做花坛……不知不觉，几天就过去了。我屋里屋外地闷头忙活着。要干的活很多，最要紧的结婚仪式又迫在眉睫，独自一人也丝毫不觉得寂寞。即便如此，我也常想换换心情，于是就带着赳赳一起出去散步。

我们在街上到处转悠，一边找寻今后生活中需要的银行、美容院和药房。街道虽然算不上很热闹，店铺却还齐全，能够满足最起码的生活所需。时不时地，能和一些老人擦肩而过，他们与我们一样正悠闲地散步。

穿过弯弯曲曲的街巷，上了一个坡，看见一条土堤。那是一个没有风的明媚的下午。土堤对面，细长的海面和湛蓝的天空混为一色，上面漂浮着几艘货船。赳赳跑了起来，锁链反射着阳光闪闪发亮。所有的景物都被一股暖意静静包裹着。

沿着土堤向前走，海面越来越开阔，海燕就在眼前飞来飞去，近得仿佛伸手就可以抓到。一辆红色的邮政车缓缓驶过。土堤下面有一所小学校，是个很普通的小学，有着钢筋水泥的三层校舍和体育馆、木屐柜、兔笼子。赳赳突然斜穿过绿草茂密的土堤，它的目标是学校的后门。我也只好跟在后面走过去。结果，就看到他们也站在后门那儿。

除了没穿雨衣外，他们两人的打扮跟上次没什么两样，也没带任何东西，只是拉着手一动不动地站着。我以为他已经忘记我了，可是他很快郑重地低下了头，说：“前些天打扰您了。”

“不会。”

我也慌忙低了一下头。

赳赳兴奋地围着我们转悠起来，狗链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男孩儿的眼睛一直追逐着赳赳。

“您正在工作吗？”

我一边犹豫着用“工作”这个词是不是合适，一边说。

“不是的，也不是在工作，只是在这儿休息一下。”

男人回答道。

下雨那天因为穿着雨衣，我没看清他们的装扮。今天再见，发现他们穿着十分讲究的高档服装。男人是一身墨绿色的休闲西服，孩子穿着一件羊毛衫，下面还配了一尘不染的纯白高筒袜。在这午后灰蒙蒙的街上，算是惹人注目的打扮了。

“这狗好可爱啊！”

“谢谢。”

“叫什么名字？”

“叫赳赳。你的儿子也很可爱啊。”

“谢谢！”

“几岁了？”

“三岁两个月。”

说完这些后，就没有其他话题了。沉默像风一样潜入。我们之间只剩下“有什么难处吗”这句话了。我想在他再次说出这句话之前离开此地，却怎么也做不到。因为他眼中虚无茫然的阴影触动了我内心的某个角落。

小学的后门，可以说是杂七杂八各种声音的聚集之处。从音乐室传来的竖笛和风琴的合奏声、操场上传来的跑步声和哨子声、海上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汽笛声，什么声音都能听到。我把视线挪到他们的脚下，倾听着每一种声音。赳赳在门柱旁边找到了一个中意的地方，蜷缩在那里。

“我能摸摸你的狗吗？”

男孩忽然开口问道。我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话，声音清脆悦耳。

“当然可以了。你摸这儿，它特别喜欢。”

沉默终于打破了，我松了一口气，抚摩着狗的脖子告诉他。赳赳闭着眼睛，用它的粉红色舌头舔我的脸。男孩松开父亲的手，提心吊胆地从赳赳的屁股后面伸过小手来。胖乎乎的小手指有一半嵌入了赳赳的斑毛中。

“你来这个小学有什么事吗？”

我转向男人问道。

“没什么事，从这里看配餐室呢。”

他缓慢地说出“配餐室”几个字，就像在说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似的，朝后门对面的大窗户望去。

“你是说配餐室吗？”

“是的。”

他点了点头。

窗户里面确实是个配餐室。看样子午休刚刚结束，里面的人正在清洗餐具。好多个像鸟笼一样的巨大容器在传送带上流动着，里面装满了盘子、碗和勺子。它的速度和游乐园的旋转木马一样缓慢。传送带上有多处像游泳馆里的消毒浴室一样的平台，每到这些地方，“鸟笼”就要停留几秒钟。其间，从四个方向的喷头里喷出液体，使“鸟笼”变得朦朦胧胧看不清了。喷水停止后，挂着晶莹水珠的“鸟笼”又开始移动。

“孩子特别喜欢看这儿，每次都会不知疲倦地看很长时间。”

“唔，这儿有什么可看的呀？”

“不知道，小孩子有时候会被那些很平常的东西吸引。”

这是我第一次发现男人露出微笑，当然不是宗教布道员所特有的那种微笑，而是一种更朴实的微笑。那确实是微笑，但由于他的眼神给我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他的笑容看上去也就宛如樱花花瓣一样脆弱纤细。

“这么可爱的小男孩儿，是怎么和配餐室产生联系的呢？”

“也许存在着我们无法想象的、奇妙复杂的线路吧。”

男人喃喃道。男孩渐渐不怕狗了，一会儿拽着赳赳的尾巴，一会儿趴在赳赳的背上。赳赳闭着眼睛，任凭他抚弄。

配餐室里的清洗工作仍在有条不紊地继续着。几个穿白色工作服、戴着口罩、系着头巾的工作人员，往来穿梭于传送带之间。有的在调节喷头的方向，有的把传送到终点的餐具搬进烘干机里。每个人都一声不响，动作麻利地干着活。机器、地板、窗户都被擦得锃亮。这里与其说是配餐室，更像是高效而精致的小工厂。

“还是上午的配餐室更有看头。”

男人说。

“真的吗？”

我们并肩伏在窗户上。

“当然啦，上午的操作更复杂，也更丰富。毕竟要做一千多人份的饭啊。上千个面包，上千只炸虾，上千片柠檬，上千瓶牛奶……你能想象吗？”

我摇了摇头。

“这么大量的食物摆在眼前的话，就连大人也会产生某种感慨吧。”

他用手擦去了窗户玻璃上的雾气。他的手就在我的眼前，手指细长柔软，似乎能感应到我的鼻息。

“上千个洋葱，十千克黄油，五十升色拉油，上百捆意大利面，它们在这里被处理掉。每一道工序经过准确的计算。这里引进了最先进的设备，当人们将程序设置为炸虾时——计算机控制室好像在二楼——机器们就会按照炸虾的程序忠实地运转起来，连切开虾背的也是机器哟。不可思议吧？”

他扭头扫了我一眼，又转向了配餐室。

“形状漂亮齐整的虾们，绷直了身子躺在传送带上。转到某个地方，落下一把刀直直插入虾背，没有丝毫的偏差。噗，嘎啦嘎啦，噗，嘎啦嘎啦，就这样重复。一直盯着看久了，你会觉得头晕。随后，它们分别经过各个平台，被裹上面粉、鸡蛋和面包渣。这个程序也没有丝毫的偏差。数据都是设定好的，非常精确，所以裹得很均匀。最后，它们一个接一个顺从地滑入油中，就像被催了眠似的。没有一只炸煳了，也没有一只半生不熟的，它们全都变成漂亮的金黄色。这时，就可以出锅了，一切都刚刚好。”

他慢悠悠地眨了眨眼睛。清洗工作还在继续着，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时，从音乐教室传来了响板和角铁的敲击声。

“你的解说真是简洁易懂，现在我仿佛就看到上千只虾被炸得金黄，被传送带运过来，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了。”

“那太好了。”

他轻轻地撩了一下头发。一股男性化妆品的淡淡清香飘了过来，让我想起清澈湛蓝的海水。

“那么，这流水作业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鸟笼”一个接一个地被传了过来。

“持续到孩子们放学的时候。”

“那些喷头里喷出来的，是清水吗？”

“第一个喷头里喷出的液体是含有洗涤剂的，之后的都是洗净用的清水。为了彻底洗掉洗涤剂，每个喷头的角度都有些不同。”

“是吗？你怎么都知道呀，像个配餐室评论家。”

“哪里。”

他难为情地微微一笑，笑容比刚才的幅度略微大了些。

“我已经在这个地区跑了近一个月，每天都会来这里一次。孩子不高兴的时候，或是想偷懒的时候，等等。我上次负责的地区，那个小学里没有配餐室，所以他感觉很寂寞。从这一点来说，这个小学是很不错的，是我们到目前为止看过的配餐室中最先进的了。”

我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词语，只能点着头。真是从来没想过配餐室的规格什么的呢。

“你是到各个地区，进行劝导或者说传道这类活动的人吧？”

我斟酌着词语，谨慎地说。

“嗯，可以说是这样吧。”

他含糊其词。似乎一说到工作这个话题，就不想再谈论似的。比起“难处”，显然，他对“配餐室”这个词要熟悉得多。

大概是抚摸够了，感觉很满足吧，男孩挤进了我们俩中间。他的毛衣胸前还沾着赳赳的细毛。在阳光的照射下，每一根都闪着淡淡的光。

“爸爸，明天的食谱是什么呀？”

孩子的身体依偎在男人身上，手握住他的手。

“肯定是汉堡包。”

“为什么呢？”

“我看见他们从仓库里搬出了一个像巨大的刨冰机那样的机器，它用来把肉搅成肉馅，所以不会错的。”

“哇，真好玩儿。”

孩子原地跳了两三下，男人再次擦了一下窗户玻璃。

我久久地注视着映在玻璃上的他们父子的侧脸。

新家一点点成形了。朋友送来了贺喜的床罩，餐柜上摆好了洁白的餐具，洗衣机也安装好了。这些物件静静地等待着新生活的开始，俯首帖耳。

星期天，未婚夫过来给我做了一个晾衣架。他在院子里挖了两个深坑，把不知从哪儿买来的两根便宜方管稍稍处理了一下，插在坑里，再将锉得非常光滑的横杆搭在上面。于是就成了一个漂亮的晾衣架。我们对这个作品极为满意，坐在檐廊上观赏了好一会儿。

由于没有钱买电话机，只好通过电报来联系。除了一些像“下周六点在教堂门前见面”、“尽快办理居民证迁出手续”等重要的联络外，也有像“晚安”这样只有一个词的电报。这些电报总是在我一条腿跨上床、正准备睡觉的时候来的，所以格外让人感动。我穿着睡衣站在昏暗的玄关里，反复看上五十遍那句“晚安”。一笔一画都渗透到了我身心的各个角落。被吵醒的赳赳微微睁开眼睛，不乐意地仰头看着我。

自从遇见他们，我每次和赳赳散步都会走那个土堤了，这样能看见小学的后门。可是后门那里，只是回响着从音乐室、操场、大海传来的声音，总是见不到他们。

从土堤望向配餐室的窗户，几乎什么都看不见。配餐室总是被不知是蒸汽还是雾气的不透明的气体笼罩着。有一次，一辆卡车停在后门，车身上涂有嫩肉鸡的标志。我想象着那些躺在传送带上、伸着爪子、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的嫩肉鸡们，经过精确计算过的操作程序，不断地变成炸鸡的情景。然后，和赳赳沿着土堤继续走过去。

在听他讲解炸虾制作过程后大约十天的一个傍晚，我终于再次遇见了他们。

夕阳把大海染成了暗黄色，波浪、船只和灯塔等也都被这色调吞没了。太阳的温暖不停地被海风吹走。土堤上的青草沙沙作响。

他们两人并排坐在配餐室窗下扔着的包装箱上。小男孩戴着有绒球的暖和的帽子，晃动着两腿。男人托着腮，望着远方。

最初发现他们的是赳赳。它摇着尾巴，连跑带跳地从土堤上飞奔了下去。

“赳赳来了！”

小男孩发出穿透天空的嘹亮叫声，从包装箱上跳了下来。帽子上的绒球晃个不停。

“你好。”

我因为被赳赳牵着跑下来，气都喘不上来了。

“你好啊。”

男人浮现出他特有的微笑。

他们刚才坐着的是胡萝卜的包装箱，箱盖上印有红艳艳的胡萝卜。周围还堆放着装冷冻鱿鱼、布丁、玉米、英国辣酱油等各种东西的包装箱。

学生们都已经放学了，听不到乐器声和跑步声。校舍的影子长长地伸展着。狭长的校园里如一潭死水般的安静。三只兔子蜷缩在兔笼子的一角。

配餐室里也看不到一个人，总是雾气腾腾的玻璃变得透明，我能清晰地看见不锈钢配餐台上的反光、挂在墙上的白大褂领子的式样、传送带的开关颜色……

“今天的工作好像已经结束了。”

我从窗户移开视线，坐在男人的旁边。

“是啊，刚刚结束。”

他回答道。

赳赳拖着链子在最后一块有光亮的地上跳来跳去，小男孩围着转，想要抓住它的尾巴。远处，太阳即将沉入海底，海燕不间断地从停泊在港口的游艇桅杆之间飞过。

“对不起，这孩子老是跟赳赳闹着玩。”

“没关系的，你看赳赳也挺高兴的。”

“养多久了？”

“十年。算起来它已经跟着我过了半辈子了。所以，在我回忆起某件事情时，赳赳肯定存在于某个角落。就像照片下边的日期一样。只要回想那时赳赳的个头或项圈的样子，自然就知道是哪一年的事了。”

“是啊。”

他用那线条明快的棕色皮靴，踢开脚边的小石头。

我们谈了一会儿关于狗的话题。我说起在某个深山温泉发现了一个狗动物园，还说到以前住在隔壁的马耳他狗居然出现了假孕症状。他问了很多问题，很感兴趣地频频点头，还不时地微笑。

“一看到傍晚的配餐室，我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雨中的游泳池。”

狗的话题告一段落后是片刻的沉默。然后，他说出了这句话。我完全不明白他想说什么，它听起来既像是一行费解的现代诗，又像是我熟悉的一节童谣。

“是……雨中的……游泳池吗？”

我一字一句地重复着问道。

“对，雨中的游泳池。你进过雨中的游泳池吗？”

“想不起来了……好像进过，又好像没进过。”

“我一想到雨中的游泳池，就觉得受不了。”

云彩变成了玫瑰色，染红了天空，从海上袭来的夜幕笼罩着我们。他的侧脸近在咫尺。我打量他侧脸的轮廓，真切地感觉到了他的呼吸、心跳和体温。他轻轻地咳了一下，用食指摸了摸太阳穴，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我不会游泳，所以上小学时对游泳课特别发怵。可以说，为了成长而经受的考验，我在小学时代的游泳池里全都体味过了。首先是对水的恐惧。清澈的水一进入游泳池这个容器中，就产生巨大的压力，它压迫着我的身体，堵塞住我的胸口。很恐怖。其次是耻辱感。不会游泳的孩子都被戴上特制的红色泳帽，在一片白底黑条的泳帽中，孤零零地漂浮着红色的泳帽。因为不会游，我总觉得无所依靠，只能随波漂着。我拼命装出正在游泳的样子，希望他们不要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那种不顾一切的劲头，也是我从游泳中学到的经验之一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赳赳闹够了，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小男孩像靠着沙发似的搂着它的脖子。

“而且，一下雨，游泳池的风景就更让人受不了了。落在池边的雨水无论多长时间都不会干，留下脏兮兮的痕迹。整个游泳池，被雨滴打出一圈又一圈的水纹，犹如无数条渴求吃食的小鱼正蠕动在水面上一般。我慢慢地将身体沉入池水中，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我身边游过去。溅起的水花和雨滴混在一起，打在我柔弱的肩膀和脊背上。我那时身体很瘦弱，肋骨、锁骨不用说了，甚至连胯骨和腿骨都能隔着皮肉摸到，泳裤松松垮垮地贴在屁股上。即便是再热的天，一下雨还是很冷的。到了休息时间，我排在洗眼睛的队列后面瑟瑟发抖。浑身的骨节仿佛都在咔咔作响。好不容易熬到游泳课结束了，摘下游泳帽一看，头发总是被染成了淡红色。”

停顿了一下，他开始撕扯包装箱上残留的胶带，胶带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些事情听起来很没意思吧？”

“不觉得。”

我照直回答。

“不过你说了半天雨中的游泳池，它跟傍晚的配餐室还是没半点关系呀。你可得说话算话，把它们的关联说清楚哦。”

我俩对视着，呵呵笑了起来。兔笼子中，一只兔子正一边啃着卷心菜叶，一边瞧着我们。

“我没有因为不会游泳而受欺负，不是这方面。怎么说呢，是我自身的问题。每一个孩子，为了让自己能完全融入集体中，都会经过某些试练，只是碰巧我比别人多费了些气力罢了。我想肯定是这么回事。”

“这一点我觉得还能理解。”

说话时，我的眼睛并没有离开他的侧脸。夕阳柔和地包裹着他。

“还有就是，只要一看到傍晚的配餐室，我必定会想起那时在通过试练的过程中感受到的痛苦。当然，我这么说你还是不明白。”

他低下头又踢了一块小石头。

配餐室的窗户慢慢暗了下来。静止了的传送带悄无声息地躺着。喷头、堆在角落里的“鸟笼”、挂在橱柜上的锅底，都已经干得透透的。地上没有一粒饭渣——让人联想到制作餐饭时喧嚣景象的饭渣。

凝视着寂静得近乎冷清的配餐室，我在心中描绘出敲打更衣室洋铁皮屋顶的雨声，犹如濒死的鱼一样在池底游走的纤细的腿，用浴巾包裹着的染红了的头发，微微打着冷战的少年。这些画面走马灯似的，浮现在配餐室的窗户上。

“那个时期，我还遇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就是吃不下东西。”

他说。

“真的？为什么呢？”

“也许是内心深处的那种自卑感，那种怯懦的性格，又或是家庭的问题，总之是许多东西混合在一起的结果。但直接原因还是配餐室。”

“这么说，终于联系到了配餐室！”

“是的，因为有一天我偶然窥见了午休前的配餐室的内部。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待在那儿，为什么没去上课，这些都想不起来了，反正我竟然站在正忙着准备午餐的后门那儿。其实在那之前我从没有注意过配餐室，可是……”

我猜不出来他接下来的故事，只是侧耳倾听。

“二十五年前的事了，说是配餐室，跟这里可是完全不同。木头盖的房子，陈旧，昏暗，狭窄，像牲口棚似的。到现在，我还记得很清楚，菜谱是炖菜和土豆沙拉。首先受到的刺激是味道，一种我从没闻过的、浓得令人窒息的味道。要单纯说令人恶心的味道的话，应该有好多种吧。但是它和它们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它和即将被我吃进嘴巴里的东西是有着紧密联系的。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恐惧。大量炖菜和土豆沙拉散发出的气味在配餐室里混合、发酵、变质。”

我往后坐了坐。赳赳的三角形耳朵一动一动的。小男孩像是真的睡了，一动不动地搂着它。

“而且那里展现的景象真实而具体，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力，反而使我陷入了幻觉。做饭的大婶们无一例外，肥胖不堪，赘肉从橡胶袖口和长靴口挤了出来。她们都属于那种下了游泳池，也可以轻而易举漂浮起来的体形。其中一个大婶用铁锹搅和着炖菜，就是那种修路时用的金属铁锹。她的脸被炉火照得通红，单脚踩着像池子一样大的锅的锅沿，搅动铁锹。生了锈的铁锹、净是筋的肉块、洋葱、胡萝卜在泛着白沫的炖菜中忽隐忽现。旁边的大锅里做的是沙拉。另一个大婶正在锅里把土豆踩碎。她穿着黑色胶皮长靴。每踩一脚，就在土豆泥上留下一个靴底花纹。这些花纹，一个又一个重合在一起，渐渐变成了复杂的图案。”

他轻咳了一下继续说。

“我呆若木鸡，目不转睛地看着。其实我很想描述当时的心情，可总是做不到。倘若是那种能用‘恐怖’或‘恶心’这种平常的形容词就能描绘的场景，我早就会忘记的。然而，在我理清情绪之前，那些不可思议的情景就已经堵塞了我的胸口——飘然上升的缕缕热气、从铁锹头上滴落下来的炖菜汤汁、陷入土豆泥中的长靴子……”

“从那以后，你就吃不下东西了吗？”

我像是确认他讲述的脉络似的，语速很慢地问道。

“只要一听到铝制餐具的碰撞声，一看见配餐值班员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它们就会一个个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实在无法忍受。就这样，对我来说，供给餐和游泳池具有了相同的意义。无论我怎样啪嗒啪嗒地拍打手脚，身体都会沉下水去；与此相同，无论我怎样努力想要咽下一口食物，肥胖的厨娘、铁锹、长靴便出来捣乱。一天早晨，我实在忍不了了，背着书包在街上逛来逛去，也不去学校。对了，那天恰好有游泳课，一举两得。我一边走着，一边用膝盖顶着装了泳裤和红色泳帽的塑料背包。我觉得自己在街上走了很长时间，可实际上只不过两个小时就被爷爷发现了。”

“真的？那么在开饭前，你就被送回学校了吧？”

“没有，不用担心。爷爷一点都没有生气，也全然没有要把我送回学校去的意思。他曾经是个手艺出众的西装裁缝，可是退休以后，因终日饮酒惹了不少麻烦，被家人厌烦着呢。他还跟人打架，露宿街头，破坏路标。所以，那天他并不是在找我，只是从一大早就开始喝酒，一直在街上闲逛而已。‘在这儿遇见你，真是稀罕啊。好吧，是个好机会，今天我就带你去一个秘密的地方。’他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我的手走了好长时间。

“我一向不喜欢爷爷充满酒气的呼吸和浸透酒精的像油纸一样干巴巴的手。可那时，我紧挨着他，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跟着他走。爷爷另一只手还拿着一罐啤酒，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地喝上几口。

“终于走到一个偏离市中心的仓库地带，冷冷清清的，那是一片令人恐惧的旧钢筋废墟。‘就是那儿。’爷爷用啤酒罐指着那里说。看着像是一家倒闭的工厂，墙壁、门、天花板上的铁皮都已脱落。一进到里面，就感觉到了很大的穿堂风。抬头一看，天花板上是一片片犹如用剪刀剪出来的天空。

“地板上，变红的铁锈混合着尘土，有三厘米厚。稍一迈步，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地上还散落着好多乱七八糟的破烂：六边形和四边形的螺母、弹簧、干电池、柠檬碳酸饮料空瓶、老式发卷、陶笛、温度计……所有的东西都埋在地板上的尘土里，静静地沉睡着。

“此外，还排列着几台很结实的机器，但它们也都埋在铁锈和尘土里。‘安全优先、清洁第一’的牌子也躺在地上。

“‘就坐这儿吧。’爷爷让我坐在排列着电源开关和控制杆的机器操作台上。它很像一台巨型印刷机，又像一台旧式脱水机，但无论怎样，都不会再运转起来了，只不过是一个大铁块。我把塑料背包挂在了其中一个的操作杆上。

“啤酒喝得差不多了，爷爷不时地从罐口向里窥探，喝的速度也减慢了。

“‘你知道这儿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他一说话，嘴唇上沾的啤酒沫就四处飞散。我庆幸爷爷没有问逃学的事，使劲摇了摇头。

“‘是做巧克力的。’他骄傲地说。

“‘什么，做巧克力的？’

“‘对呀。往角落的那个机器里投进可可豆、牛奶、砂糖，不停地搅拌之后，就成了液体巧克力。这些液体巧克力到达下一台机器的过程中，会稍微冷却，变成棕色的糖稀一样的东西。最后从这个滚轮里出来，就神奇地变成平板巧克力了。’爷爷用脚踢了一下我坐的台座。

“‘那可是好大一块巧克力啊，足有两张席铺那么宽。而且只要辊子在转动，它就会无限地延长下去。那可全都是巧克力呀！’

“‘真的吗？’

“这童话故事般的巧克力，使我非常兴奋。

“‘是真的呀。要是不相信的话，就闻闻看。’

“我从台座上站起来，把脸凑近了滚轮。微微闭上眼睛，仿佛真的能闻到巧克力的香味一样。我两手扶在滚轮上，一动不动地闻着，突然感觉到一种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包裹住的快感。空中传来阵阵蝉鸣。

“最初只闻到了铁的味道，那种毫无湿气的干燥的气味。但是我不死心，一直闭着眼睛闻，渐渐地仿佛闻到了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香甜柔和的气味，很梦幻。

“‘怎么样啊？’爷爷问我。

“‘嗯，真的闻到了。’我又在那粗糙的滚轮上靠了好一会儿。

“‘什么时候想吃巧克力了，尽管到这儿来吧。这个滚轮从前轧出过好多好多巧克力，上面残留的香味你是根本闻不完的。’

“爷爷总算喝干了最后一滴啤酒，把空罐子扔在了地上。它发出哐啷一声脆响，混进了那堆破烂里，看上去仿佛已经在那儿待了好多年似的。我发现爷爷已经没钱买酒了。为了不让他喝多了，家人总是给他很少一点钱。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今天必须交给老师的修学旅行基金。

“‘拿这个买酒喝吧。’我把信封放在了台座上。爷爷喝红的眼角聚起皱纹，高兴地说：‘谢谢啦。’”

他结束了长长的讲述，天色已经昏暗下来。他侧脸的轮廓仿佛也被吸进黑暗里去了。倚靠着赳赳睡觉的小男孩像影子一样，没有一点动静。

我急于想要跟他说点什么。如果总是这样沉默下去的话，他的侧脸可能真的会消失。

“后来呢，都讲完了？”

我留恋地一字一顿地问。

“没有了。”

他的发梢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那以后，午餐和游泳课，你怎么解决的呢？”

“这件事说起来非常简单。后来我因为一个很偶然的契机，学会了游泳，而爷爷得了恶性肿瘤死了。这就是结局。”

我们眺望着暮色沉默了一会儿，站了起来。一直静静地蜷缩着的时间，又突然复苏了。一阵风吹了过去。

“咱们该回家了。”

他这么一叫，小男孩醒了，像是想要继续他的梦境一般眨了好几下眼睛。赳赳用尾巴尖儿扫了扫小男孩的脸。

“什么时候还能再在这儿见到你们呢？”

我拿起了赳赳的锁链。

“从明天开始，我要去别的地区了。一个山脚下比较大的城镇。”

男人拉起跑到他身边的小男孩的手。

“跟这间配餐室也要说再见了。”

窗户玻璃里面的配餐室仿佛陷入沼泽似的，越来越模糊了。

“新去的镇子，要是也有这么先进的配餐室就好了。”我说。

他用微笑代替点头，说：“再见了。”

小男孩朝赳赳挥了挥手，帽子上的绒球跟着晃荡起来。

“再见了。”

我也向他们挥了挥手。

他们在隐约可见的微光中走远了。我和赳赳一直目送着他们，直到他们变成了两个小点，看不见了。突然想再好好看一遍那封写着“晚安”的电报。没有丝毫的征兆，只是蓦然想起了那张电报的触感、上面的文字和夜晚的空气。我想再看那两个字，百遍，千遍，直到它们完全融化。抓紧狗链，我朝着和他们相反的方向跑去。狗链握在手中，还是那么冰凉。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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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稿零枚日记

［日］小川洋子 著
马梦瑶 译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原稿零枚日记
［日］小川洋子 著　马梦瑶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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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8.3
ISBN：9787533950415

目　录

原稿零枚日记

九月某日（星期五）

次日（星期六）

十月某日（星期二）

次日（星期三）

十月某日（星期日）

次日（星期一）

十一月某日（星期四）

十一月某日（星期一）

次日（星期二）

十二月某日（星期一）

十二月某日（星期三）

一月某日（星期二）

一月某日（星期四）

二月某日（星期三）

三月某日（星期一）

次日（星期二）

四月的一天（星期六）

次日（星期日）

四月的一天（星期三）

四月某日（星期一）

五月某日（星期日）

次日（星期一）

六月某日（星期三）

七月某日（星期日）

八月某日（星期五）

八月某日（星期二）

代替后记的日记

四月某日（星期五）

次日（星期六）

五月某日（星期三）

原稿零枚日记

九月某日（星期五）

为了收集长篇小说素材，我去宇宙射线研究所参观，住宿于F温泉。

出租车在山中一直往前行驶着，仿佛没有尽头。几乎没有遇到其他车辆，从两边的车窗望去，满眼都是层层叠叠的高大树木，偶尔从树干的缝隙间突然露出来的水库或养殖场，也会顷刻间消失在密密层层的树木之中。被一座座山峰切割开的天空是那般狭窄，灰蒙蒙的，混浊不清。

“到红叶季节，这一带也特别热闹吧？”

“哪里，没有。”

沉默寡言的司机似乎只会说这一句话。

“这里海拔有1500米吗？”

“哪里，没有。”

“还很远吗？”

“哪里，没有。”

我沉默下来，只听见表盘时而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终于看到F温泉的指示牌时，太阳已经西斜。指示牌堂而皇之地挂在比路标还要高的地方，上面画着一只鼓着鼻翼的野猪，它用叉开的前爪指着F温泉的方向。胯下至腋下都已变成了红褐色，锈迹斑斑，看着都替它痒痒。按照野猪指示的方向，出租车从国道掉头，过了桥后，沿着沙土路行驶。

旅馆建在河边凹凸不平的岩石上，看着像很费劲地叉腿站在上面似的。无人打理的前庭里，胡枝子和女郎花或自在开放或枯萎凋谢。玄关的拉门上趴着一只漂亮的蛾子，它身上的花纹艳丽得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用目光描摹一下。

“大老远的，欢迎光临！”

没想到迎出来的是一位年轻姑娘。不过她的模样不像是打工仔，行为做派颇有通晓人情世故的女主人的架势。她穿着简单的衬衫、百褶裙、短袜子。不知是不是旅馆的主打色调，衬衫、裙子、短袜子一律是深绿色的。

我暗想，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与某个不是很熟，也不知道名字，只知道长相的人非常相像。

“请这边坐吧。”

女主人帮我提着旅行包，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前走。走廊曲里拐弯的，被几个楼梯隔成几块。下两个台阶再上五个台阶，下八个台阶再上三个台阶，接着上六个台阶下十个台阶，就这样反反复复。可想而知，在几乎没有平地的地面上盖起这座房子，有多么不容易了。

女主人就如同没有这些台阶一般健步如飞，随着上下台阶，身体起伏不停，然而不知怎么的，她的肩膀始终是一条直线。我那个装着宇宙射线研究所参考资料的旅行包相当沉重，可是她根本不当回事，以微微松弛的膝盖为起点，保持同样的速度让身体不断向前滑行着。我甚至觉得就像乘坐在未来的交通工具上一样。为了不落后，我拼命快步紧跟在她后面，不知何时，竟然忘记思索她长得到底像谁了。

左手边的一排房间都关着门，右手边的玻璃窗对面是河滩。走廊的天花板很低，地板上铺满了咖啡色的毛皮地毯。地毯的咖啡色和她的深绿色袜子看上去非常协调。

“这是野猪皮。”

就像看透我的心思似的，女主人这样说道，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她带我去的房间是很普通的十叠⁽¹⁾和式房间，脚下的榻榻米感觉凉丝丝的。

“您打算几点吃饭？”

“七点半吧。”

“知道了。”

“饭前想去周边走一走。”

“那就去河边的溪流小路比较合适。”

我听从女主人的建议，泡过温泉之后，换上浴衣，跟旅馆借了双草鞋，就去小路散步。和“溪流”这种闲雅词语不大吻合，河流的水量很大，流速很快，遇到岩石或倒木，不断激起白色的浪花。水声与风声合为一体，打着漩涡，哗啦哗啦地流向山里。除了夕阳照射下的山梁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之外，山另一边，天边以及四处冒着热气的温泉，都被暮色吞没了。

我沿着净是石子的小路朝着上游走去。只有一条路，不用担心走错，可是毕竟穿着浴衣和草鞋走在不熟悉的地方，总归心里没底，时不时地回头张望旅馆。从松树梢之间露出的旅馆屋顶，不断变换着形状一点一点逐渐变小了。与此同时，路两旁的芒草则越来越浓密，朝中间挤压过来遮蔽了小路，我不知不觉地用手扒拉开芒草穗，踩踏着根茎走，否则无法前行。浴衣的下摆、袖子都被它们剐开了，芒草穗扎得腿肚子和胳膊到处刺痛。仔细一看，皮肤上布满了一道道细细的红色划痕，很像旅馆大门上趴着的那只蛾子翅膀的花纹。不管我怎么回头张望，也看不见旅馆的屋顶了。

可能是不知不觉中小路拐了弯的缘故，不知何时，哗哗流水声远去了，石子小路变得柔软起来。抬眼一看，芒草前方霍然出现了两棵白桦树，我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赶紧收拢了领口，系紧了腰带。

两棵白桦树的间隔适中，笔直的树干伸向天空。高度自不必说，从树干的粗细、树枝伸展的姿态到黄绿色树叶构成的等边三角形轮廓，都非常对称，没有区别。此时夕阳恰好落在树梢上面，被风翻动的一片片树叶闪闪发光。刚才那般让人厌烦的芒草，在其四周却俯首称臣，垂头丧气。

我就像穿过大门般从两棵白桦树中间走了过去，只觉得通过草鞋传递给我的土地的感觉变得越来越柔软了。

这里出乎意料地出现了一个空旷的地方，我确定溪流小路到此为止了。还没有变红的花楸树、枫树、杜鹃等树木裸露的根部，即将塌落的石墙，小庙，道祖神，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岩石，这里所看到的一切都覆盖了一层青苔。

刚才映照白桦树的夕阳不知被什么东西遮挡了，四周昏暗下来，风也吹不到这里，青苔释放出的冷气渐渐从脚下袭来。没有一个活动的东西。从一片树叶到岩石的小凹坑，凡是迷失到这里的东西都被青苔所包裹，所拥抱，所幽禁了。它们被青苔夺去了原本的轮廓，失去了原本的形状，只是变成了模糊的圆形物体。看上去这些绿色仿佛随意变换着浓淡色彩，一边在地面上爬行，一边屏住气息窥测着周围，哪怕一点点遗漏之处也不能有似的。

遇到眼前这样的风景，有谁不想去踩踏它们呢？我慢慢地迈出了一步，绝对不能胡乱踩踏，青苔仿佛含有威慑我的气场。它们既非花草也非树木的含糊性、身为微小生物齐心合力求生存的坚韧、状似绵软毫无抵抗的模样却又毫不留情侵蚀他物的精神……凡此种种，无不令我慎重行事。

我将全部神经集中于脚趾之间，调整着身体重心，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从脚底一点点传过来的感觉，告诉我踩了不该踩的东西。回头一看，自己踩过的地方并没有造成太大伤害，才松了口气。青苔们对我的踩踏貌似不以为然。

好容易习惯了眼前的风景后，我才意识到石墙前面有一座木头的平房。大概曾经是烧炭小木屋或者就是个仓库之类的吧，建造得粗糙简陋，壁板处处翘起，开始腐朽，不用说满是青苔。只有房顶上铺着青绿色的铜板，可是它的颜色也和周围的青苔难以区分，看着倒也和谐。

“苔藓料理店”——门牌上这样写着。不可思议的是，在被青苔覆盖的满是裂纹的小小门牌上，这五个字却看得很清楚。说不定是用青苔写的吧。

“欢迎光临。”

这时，大门突然发出刺耳的嘎吱嘎吱声打开了，我吃惊得后退了一步。

“恭候您的到来。”

一位老妇深深鞠了个躬。

“哪里，我只是路过这里……”

“请不要拘束。”

“不是的，因为那个……”

“饭已经给您准备好了。”

“不，我已经在旅馆订餐了。”

“您说的旅馆，是那个旅馆吗？”

老妇朝着溪流小路的方向望去，此时我才注意到她的脸，又惊愕得倒退了一步。因为她虽然和旅馆的女主人相差五十岁的样子，却长得一模一样。而且也身着同样的深绿色衬衫、裙子、短袜子。这深绿色与四周的青苔混为一体，就连老妇的整个轮廓都模糊了起来。

“我们和那个旅馆是一家，这里就相当于是分馆，所以您不用担心，在哪里吃饭都是一样的。”

这样对话时，不知不觉中我已脱了草鞋，被让进了宽敞的客厅里。这是一间与其外观不协调的漂亮的大房间，映入眼帘的是雕梁画栋、古香古色的挂轴、擦得锃亮的壁龛立柱，比旅馆的房间大好几倍。房间角落因昏暗看不清楚，但正中央已经摆放了矮桌、榻榻米椅子、凭几⁽²⁾、坐垫，等等。一坐在松软硕大的坐垫上，连日来参观宇宙射线研究所的疲惫一齐涌上来，我心想：虽说可能是吃不惯的料理，在这里吃，应该也不错吧。

接待服务也都是老妇一个人承担。首先从开胃酒开始就餐，开胃酒是用泥炭藓榨取的汁水做的。高脚杯里只斟了一口的藓汁液几乎是透明的，一摇晃，就从杯底缓缓泛起苔藓的碎片。

“长这东西的地方，说明水是干净的。”

“名副其实啊。”

“是的，它并算不是珍稀的品种。颜色比较淡，形状很像海藻。请您看看这个。”

老妇递给我一个装了泥炭藓的培养皿和放大镜。

“我想，您看了实物之后，会觉得料理更有味道了。”

我接过放大镜，观察那个培养皿。手掌大小的十倍放大镜看样子经常使用，把手上圆润光滑。

“您把放大镜贴在眼睛上，离得再近一些看，对，再用力一些。”

“啊，看得很清楚。”

原以为不过是普通的苔藓呢，谁知用放大镜一看，呈现出非同寻常的模样。不知该叫作根茎还是叫作叶片合适，总之它们是由各种怪异形状构成的，其复杂性与“苔藓”这样平凡的名词真不相称。互相缠绕形成的曲线、透明的平面、微小的口袋、鼓包、盖子、粉粒、毛发。这些形状聚合为一个整体，躺在培养皿上。好像是刚采来的，不管多么微小的尖端都是水灵灵的。水滴隐藏在其中，它们随着我的呼吸微微颤动着，那水滴也被染成了青苔色。

我放下了放大镜，喝了一口开胃酒。

老妇的待客非常周到。除了上菜的时机把握得分毫不差，对苔藓的解说也精确而简洁，不卑不亢，不急不躁，人虽在我的视野之内，却仿佛不存在一般。最让我钦佩的是，她上菜时，走路平稳得不会让盘子发出一点响声。深绿色的袜子本身就如同某种奇妙的生物，在榻榻米上无声无息地滑行，和旅馆的女主人如出一辙。我想，倘若苔藓能够移动的话，必定是像她们那样走路。

熏鞘苔、凉拌银叶真藓、清蒸绒苔、炖蛇苔、球苔汤、马杉苔天妇罗……料理一个接一个端上来，无一不是优美地被盛在讲究的餐具里。每一种苔藓都必定附带个培养皿，我一边用放大镜观察，一边吃着料理。

对于菜品的味道，我做不出准确的判断，反正不是用好吃不好吃这样的标准可以判断的。凉拌菜就是凉拌菜的味道，天妇罗就是地道的天妇罗味道，苔藓本身的味道躲藏在其后面，并不怎么显露出来。不用害怕什么，赶紧出来吧——我这样对它们说着，用舌头去探索，终于品味到了苔藓的风味。不过那也只是倏忽而过，必须加倍珍惜。

因种类不同，出现在放大镜里的风景也全然不同。有刚刚把孢子全部释放出来之后的景象，也有并排几个颈卵器张大着口的模样。黏黏糊糊的油纸状、蓬松的羽毛状、颤悠悠的果冻状……形容起来就没有头了。此外，隐身在孢子体后面的蘑菇、挣扎着想要逃跑的小虫子、潜藏着的苔藓以外的异物等等，也都很有趣。

正如老妇所说的那样，这种观察苔藓真面目之后吃菜的方式非常刺激食欲。在重复着看了之后再吃的过程中，我不禁发现自己的舌头、眼睛和鼻子的功能越来越分辨不清，变得浑然一体了。为了品尝苔藓所需要的特殊感觉，正逐渐在体内生成。

“这一带的苔藓料理店很多吗？”

“不多。做冒牌料理的有两三家，真货只此一家。”

“冒牌料理？”

“就是使用绿藻啦羊齿啦海蜇之类的冒充苔藓。或是掺进海藻增加分量，或使用染色剂染成苔藓的颜色，简直可恶之极。”

“使用冒牌货的好处是什么呢？”

“因为要想食用真正的苔藓，需要秘传的技术，并非把它们剥下来使用那么简单。技术不熟练者，根本对付不了苔藓，所以就染指冒牌货。到头来，这些店不久都倒闭了。”

“这个店创业多少年了？”

“我说不清楚，听上辈人说是自从这里长出苔藓的时候就开始了。”

老妇把天妇罗的碟子和马杉苔的培养皿撤了下去，走出了客厅。

房间里渐渐昏暗下来，雕栏、挂轴、壁龛木柱都看不清楚了，只有桌子上方的白炽灯亮着。在苔藓残渣、汤汁、调料等一片狼藉中，唯独放大镜保持着威严，等待着下一个培养皿。好像没有其他客人，老妇走出去之后，没有别的声音了。尽管没有吃多少东西，却感到苔藓混合着消化液，正在胃里一点点膨胀着。雨后的傍晚，在森林深处，莫非苔藓也是这般繁殖的吗？我这么想着，抚摸自己的腹部，把浴衣带子松了一些。

最后的主菜上桌了。

“这是并齿藓的石烤锅。”

仿佛要盖过老妇的声音一般，平平的石头上的油发出了吱吱声，呈现出刚才的菜品所没有的响动。

“这东西长的地方比较特殊。”

“特殊，是什么意思……”

“长在动物的尸体上。”

“哦……”

“今天是采自野猪的尸体。”

老妇低下头，坐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我拿起了放大镜，用习惯后不需多余的动作，一下子就迅速对准了目标。

并齿藓是从尸体上原封不动采取下来的。不知是从哪个部位取下来的，是脊背，是大腿，还是胯下？培养皿里血迹斑斑，在这红色的衬托下，绿色苔藓反而更醒目了。野猪的肉、脂肪、皮肤、毛发，以及断面的毛茬儿或毛发尖端的弯曲等等，都在放大镜里看得一清二楚。并齿藓就覆盖在那块肉片上。纤细的孢子囊是那样柔弱，它无助地摇曳着，却又深深地植根于尸体中。无论尸体上多么微小的凹凸，它都能不急不慌地沉着应对，聚合孢子囊，填埋缝隙。仔细查看野猪皮肉的各个角落，发现全部被苔藓覆盖，无一点遗漏之处。这时烤锅里响起吱吱的声音，冒出了油烟，散发出尸体烤焦的气味。

我想起指着F温泉方向的野猪。想象它站累了，厌倦了堆笑，一咕噜躺倒的样子。当最后的心跳停止不久，血液还热乎的时候，最初的孢子就过来驻足。落在咖啡色毛发根部的孢子，靠着残留在身体上的潮气，不断扩张着原丝体。仿佛彼此交流过暗号一般，孢子伙伴接二连三地飞来，互相帮助。原丝体发了芽，逐渐变成苔藓的样子，覆盖了尸体。此时野猪的体温已经彻底消失了，蛆虫开始活动，内脏开始腐败，但这些并不会让苔藓有所犹豫。苔藓默默无声地完成自己的使命。

在人迹罕至的森林深处，一头离群的野猪死了。没有伙伴为它送终，唯有苔藓聚拢而来，它们把深绿色的柔软毛毯覆盖在野猪的尸体上。

“请趁热吃吧。”

老妇从暗处对我说道。

回到旅馆时，已经八点多了。去的时候觉得走了好远，回来时没走多久就望见旅馆的灯光。女主人好像和苔藓料理店已经联系过了，我什么也不用解释，她对一切都了然于心似的。房间里已经铺好了被褥。

我跟女主人借了个便携式收音机，趴在床铺上。甲子园正在举行阪神队对巨人队的决赛。这场比赛必须要赢，之前在东京巨蛋阪神队三战三败，局面非常不利。

打开收音机，转动按钮。在家里的话，还能看着电视机声援，现在只能如此了。我很少出去采访旅行，可不知怎么搞的，偏偏总是赶在这样重要的比赛时出门不在家里。以前也是，阪神队和千叶罗德队进行日本赛季第一战那天晚上，我为了参加某文学研讨会，不得不被封闭在箕面市的山沟里。结果那个赛季，阪神队落了个四连败。

我已经事先查看了报纸，知道当地广播电台会实况转播棒球比赛。我转着按钮寻找那个台，可是，收音机自从插上电源后，就一直刺啦刺啦地杂音不断。每当往左或往右转动按钮时，那杂音就忽大忽小，忽断忽续的，一点也听不到有人说话的声音。我侧耳细听，耐心地等待着传来“金本⁽³⁾的本垒打”“藤川⁽⁴⁾夺三击⁽⁵⁾”以及解说员的叫喊声和观众的欢呼声等熟悉的声音。我调整收音机的朝向，打开窗户，轻轻摇晃它，拂去尘土，试着吹气，凡是能想到的都做了，还是毫无效果。

是宇宙射线在作怪。

突然，我醒悟到。宇宙射线不断地从宇宙落到地球上，其中仅中微子落到巴掌那么大的地方的数量，一秒钟就有六兆个。这是我今天刚刚从研究所知道的。我所在的就是这样一个令人讨厌的、可悲的、无可奈何的世界。只不过由于熟视无睹，所以看不见，其实，以亿、兆、京⁽⁶⁾为单位的粒子每时每刻都在落下。它们以极快的速度，以人类根本画不出来的直线穿透着我的身体。真是难以置信，我的手掌上竟然有六兆个的某种东西。明明这么小的手掌！如果我死在森林的深处，会有六兆个苔藓孢子覆盖住我的手掌吗？为了悼念我，宇宙射线会覆盖住我吗？

这是落在甲子园球场那银伞般屋顶上的宇宙射线的声音。我一松开按钮，那声音更大了。只好沮丧地扔开收音机，四仰八叉地躺在床铺上。浴衣凌乱，胳膊腿都露在了外面。我这才发现两只胳膊和腿肚子上那些蛾子图案样的红道道，不知何时不见了。我也懒得整理采访资料，就这么睡去了。

（原稿零枚）

(1)叠，日本面积计量单位，一叠为1.6562m²，十叠为16.562m²。

(2)凭几，又叫凭肘儿。席地而坐时靠于肘部，用以搁肘和支撑身体的用具。

(3)金本，指金本知宪，阪神队的优秀职业棒球手。

(4)藤川，指藤川球儿，阪神队的优秀职业棒球手。

(5)三击，棒球等的术语，击球者从投手那里夺得第三个好球，成功跑垒。

(6)京，汉字文化圈中使用的数词，有说为兆的十倍，也有说为兆的万倍；在中国不使用。

次日（星期六）

从晨报看到阪神队输了。比分4比6。

在收银台结账。女主人穿着和昨天一样的衣服。

“啊！”从钱包里拿钞票时，我惊叫起来。我忽然发现自己的指甲变成了青苔色。

“这是吃了货真价实的最地道的苔藓料理的证明。”

女主人仿佛一晚上年轻了五十岁似的，说道。

我在M机场乘坐直升机回家。

（原稿零枚）

十月某日（星期二）

今天接受了某杂志的专访，是关于幼年时代的家的回忆。我侃侃而谈起来。有人给我提问题，有人想听到我的故事，仅仅这个理由，就令我兴奋无比。为了满足面前的人的期待，一直不断地讲着：

“玄关旁边有一口井，虽然已经被土填埋了，居然从正中央长出了一棵无花果树。日照不好，也没有人管理它，但每年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它都会结出累累果实，释放出浓郁的香味儿。最不可思议的就是，折断树枝后会渗出乳白色的树液。不管怎么想，都不是植物应该有的白色。我甚至想，啊，是不是坠入这井底的婴儿想要吸母亲的奶水啊。于是眼前浮现出那包着鼓鼓囊囊尿布的婴儿掉进黑暗井里去的情景，紧接着响起母亲的哀鸣以及扑通一声响。那响声仿佛是从世界的彼岸好容易才传来的模糊声音，但同时又是那么的清晰。接下来，有关这口井的来历以及以前住在这里的一家人，一个小说梗概在我的脑子里形成了。可以说，这就是我成为小说家的契机吧。但是，我把整个故事讲给朋友们听的时候，渐渐地，它变了，变得好像不再是虚构的，而是发生在自己家庭里的真实故事。而那个婴儿正是我自己。到了这个地步，谁也不相信我讲的故事了，最后只剩下弟弟一个听众。你知道吗，掉进井里的就是你啊，把你推下去的是我这个姐姐，我用土把你埋上了不让别人发现，还为了掩人耳目种上无花果树的。所以，其实你并不在这里。听我这么一说，弟弟流下大颗的泪珠——大得让人误以为是黑眼珠掉下来了——哭起来。到现在，我最喜欢的水果，还是无花果。

“由于是老式的房屋，玄关的水泥地面积很大。父亲在那里养了小鸟。有虎皮鹦鹉、文鸟、十姐妹，都是很俗的鸟儿。它们在墙边堆放的许多鸟笼子里，发出好听的叫声，父亲很上心地侍候它们。遗憾的是，我就是不喜欢鸟，父亲拿在手里的文鸟，我也不敢抚摸。它们滴溜滴溜乱转的小眼珠，傻里傻气歪着头看人的动作，以及看似柔弱实则尖利的恐怖爪子，都让人不能掉以轻心。它们肯定在窥测时机，想着用尖嘴啄我的黑眼珠。这是我把弟弟弄哭的报应。到那时，我的黑眼珠就会变成黑黑的大颗眼泪掉出来的。

“一天，班上的一个男孩子很客气地问我，是否可以给他一只文鸟。父亲很高兴地同意了，很豪爽地挑选了一只最聪明、最活泼的文鸟给他。作为谢礼，他送给我一本？世界伟人系列丛书——居里夫人传？。这套由华盛顿开始一直到弗兰克为止的伟人系列丛书，是我当时最喜欢看的书。当然，家里不可能花钱给我买，所以我每周从学校图书馆借一本回家看。一本一本看下去的喜悦，与一本一本少下去的寂寞，充塞了我的内心。居里夫人这本，我正打算下周去借的，现在它属于我了。这是多么美好啊！而且给我带来这个好运的，正是会给我带来厄运的小鸟们。我甚至忘记了它会用尖嘴啄我黑眼珠的恐惧，想用脸贴着亲热亲热它们。而且好运持续了下去，我写的读后感？居里夫人传读后感？获得了县知事奖。全家人都打扮一番，去县厅领奖。我在发辫上扎了绸带，穿着新买的有蕾丝花边的袜子，满脸得意。知事跟我合了影。我抱着装着奖状的黑纸筒和包了表彰盾牌的包袱回到家时，玄关里的小鸟一只不剩地都死了。不知是谁第一个看到的，大概是父亲吧。总之，它们都没气儿了。我们离开家的时候，它们还活蹦乱跳的，只是半天的工夫，就都死掉了。大概是死前痛苦挣扎过吧，水泥地上的羽毛、铺在笼子里的报纸都散乱不堪。瞪得大大的眼睛盯着远处，一动不动的，只有羽毛和碎报纸在随风飘舞。死因是什么呢？大概是传染病吧。但我知道，它们这是抗议的自杀。自己本来打算给对方施加惩罚的，结果却给她带来了好运，所以不能忍受。一定是这样的。小鸟死后，父亲在水泥地上又饲养过热带鱼、田鼠、变色龙、鼯鼠、扫雪鼬，但是，无论谁跟他要，他都不给。

“一进玄关，左边是母亲的裁缝室，一台捷豹织布机，一台兄弟缝纫机，总有一台在转动……”

一直一直这样讲着，进展缓慢，讲了快一个小时了，还在玄关这儿踏步呢。

“对不起，打断一下您的讲述。”

我抬起头，看见刚才还渴望听我的故事的编辑，露出疲惫和困惑的表情，好像很不舒服似的扭捏地说：“可以的话，请您把房子的平面图画在这里好吗？这样的话，或许您讲起来也比较容易且有条理一些……”

编辑递给我一张方格纸。

“好的，当然没问题。”

我拿着铅笔，犹豫着不知从雪白方格纸的哪边画起为好，就先在左下角画了一棵无花果树，画了大门和鸟笼子。

“嗯，说明一下，裁缝室的隔壁是起居室，走下台阶是厨房，餐厅的窗户对面是花店，厨房门旁边是弟弟的学习桌……”

我按照自己的记忆，画了直线，再画出四方框，画错了就用橡皮擦掉，重新画出一条线来。可是不知怎么，鸟笼子画的比起居室还大，餐厅被围在其他房间中间，出口被堵上了，怎么也画不好。

“真是奇怪啊，请稍等一下。”

电话间、客厅、檐廊、储藏室、地下室。还有很多应该画的房间，可是，方格纸不够了。编辑默默地用透明胶带，给我拼接着方格纸。我的铅笔芯被这些接缝羁绊着，继续画着四方框。

越是接近方格纸的边缘，我越是无法掩盖比例尺的混乱。无论多么小心地确定长度，回头一看，还是陷入了不可理喻的事态中。檐廊犹如飞机跑道一般贯穿方格纸，地下室宽敞得令人误以为是体育馆，鸟笼子依然保持着比每一间屋子都大的空间。相反地，起居室、厨房、餐厅被挤入了昏暗的房子最里面去了，家人都悄无声息的，一筹莫展。唯独小鸟们鸣叫个不停。

“真是对不起啊，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的，请尽情地画吧。”

“方格纸够吗？”

“够，放心吧。”

编辑呼啦呼啦地打开一卷方格纸，麻利地用透明胶带黏合着。他丝毫不打乱我不断拓展平面图的节奏，准确把握时机，在正确的方位拼接着方格纸。宛如配合多年的搭档一般，我们俩埋头于这样的作业。

卧室、盥洗室、橱柜、书房、庭院……

“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应该能在哪结束的。整个房子的构造都在我的脑子里呢，既然能够收入我这个小脑袋瓜里，所以，不是多么豪华的房子。”

我用拳头敲了敲脑袋，听到了含糊不清令人烦躁的声音。

此时，方格纸已然覆盖了整个桌子，仿佛铺了一块硬邦邦的桌布。无花果树已经退到了远处，连树梢都看不见了。铅笔芯唰唰的声音，橡皮擦纸的声音，切断透明胶带的声音，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这些声音交替出现。编辑已经不再说话了。

储藏室里打成捆的妇人杂志、卧室地毯上的污渍、盥洗室镜子上的裂璺、下雾的早晨院子里必然长出的蘑菇，我把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呈现在方格纸上。比例尺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我尽情地画着，我痛痛快快地画个够。没有任何可以让我畏惧的了。

“啊……”

我突然发出叫声，编辑吓得把透明胶带掉在了地上。

“我忘了画祖母的房间。”

啊，太出丑了。竟然把最重要的祖母的房间给忘了。我停下笔，往回寻找该房间所在的位置，往回倒方格纸。我记得是在走廊的尽头，浴室的后边，面朝庭院的房间。方格纸沾上了桌上的灰尘，且七扭八歪净是褶皱。一直倒到电话间、客厅、书房，虽然是刚刚画的，却飘散着令人怀念的气息。

“啊，对了，就是这里。”

我找到了要找的地方，在那里画了个小方框。只有这个房间合乎比例尺。因为那是家里最小的房间，比任何一个壁橱都小。

在那个房间里，祖母和两个人一起生活。是两个女子，名叫和子和阿音。和子和祖母年纪相仿，阿音二十多岁。在孩子的眼里，这三人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和睦地同住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其实两个人的名字是我随便起的，她们的真名我到现在也不清楚。同样，对她们三个人的关系，也很难以朋友或亲戚这类简单的词解释。只能说是非常亲近的关系，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合适的表达。

内向的祖母几乎很少走出房间，随着年龄增长，脊背越来越弯曲，身体越来越缩小，与狭小的房间更加协调了。我甚至会想，或许她是想让自己的身体尺寸适应房间的狭小吧。她唯一的兴趣就是弹古琴。弹琴也一如她的性格，音色内敛，常常被小鸟们的鸣叫声盖过。只有一个朝向庭院的小窗户，房间里总是昏暗的，家具也只有一个旧橱柜。靠墙壁立着的古琴，比起主人来，比起和子和阿音来，具有更大的存在感。而为了不碰到橱柜，可以把它平放的位置，只有房间的对角线上了。

一放学，我就直奔祖母的房间，去拿零食。祖母从橱柜里拿出点心袋，往纸巾上倒出一些来，再给我沏一杯苦涩的粗茶。点心的种类丰富，有金平糖⁽¹⁾、炒蚕豆、江米条、羊羹、梅子糕、豆沙包、醋海带、麦芽糖、烤年糕等等，每种点心都仿佛被遗忘在抽屉最里面好多年似的，包裹着孤独。所有的点心都饱饱地吸收了黑暗，给牙齿留下冰冷的感觉。它们含着让人联想到灰尘和霉菌的淡淡香味儿，这香味又给糕点整体的味道平添了品之不尽的韵味。我成了这可怕点心的俘虏。长大成人之后，我也特意把买来的点心放着不吃，无视食品有效期，直到其酿出独特的烂熟味道之后，才会吃掉它。

“好吃吗？”

“嗯。”

我吃点心的时候，祖母做针线活，和子和阿音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和子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而阿音则浮现出阴险的表情，她们的视线绝不离开我的嘴。我们也想吃点心，为什么不分给我们一点，求求你了，只给一口就行……看她们的眼神，仿佛在这样哀求似的。

“祖母，和子和阿音她们……”

“没关系，不要在意，吃你的。”

无论两个人怎样责备，祖母都不为所动，只是淡然地将针尖在头发上抹了抹，舔舔唾沫捻了捻线，接着做起针线活来。她总是用皮筋紧紧地系着点心的袋子口，好像在说：“我宝贝孙女的点心，怎么能被其他人夺走呢？”

我把小手指伸进荞麦点心圈的窟窿里，轱辘轱辘转两三圈之后才放进嘴里。受潮后的点心粘在牙膛最里面，我受不了这种淫邪的感觉，尽可能延长咽下去的时间。

尽管祖母说不要在意，可我还是不能不注意那两个人。她俩是交替出现的，不能一起出现。以夏天出现的时候居多。天气寒冷时，祖母开始穿长袖后，她们就退到那里面去了。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就像荞麦点心圈似的黄土色。皮肤粗糙，皮包骨头，干巴巴的，两个人就住在祖母的右胳膊肘里。

祖母伸直右胳膊的时候，和子就从重叠了好多层的褶皱中间露出了脸。她一向是没有任何预兆，却很清晰地出现在祖母圆圆的胳膊肘上。祖母一弯曲胳膊，那褶皱的皮肤便被抻直，于是骨头凸显出来，与此同时，阿音登场了。祖母咔嚓一声使用剪子剪断丝线，或往上引线，或把备用针插在针包上的时候，和子和阿音就会你出来我退去地频繁交替。

“哼，就不给你们吃！”

我故意显摆地说，把第二个荞麦点心圈放进嘴里。和子长长叹了口气，阿音咂巴着舌头。

可是，我忽然担心起来：自己这样气她们，回头祖母会不会被她们欺负啊？祖母一年年地缩小，莫非是被此二人吸收了营养吧？琴声那么小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我不由得产生了疑问。慌忙悄悄地目测起了和子和阿音的尺寸来，发现她们好像也在随着祖母缩小而缩小，才放了心。

夕阳从小窗户微微照进来，我们四个人在小屋子里以各自的方式自在地一起度日。祖母和我并肩坐在靠着墙壁的古琴后面，和子和阿音也平等地分享着有限的空间，确保着自己的位置。没有人到我们这里来。除了鸟叫之外，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其他家人对于祖母右胳膊肘的秘密一无所知，根本想象不到在这个房间里竟然挤着四个人。

“祖母，我可以摸摸吗？”

“哦，可以啊。”

无论我对祖母请求什么，都没有被拒绝过。祖母停下做缝纫的手，将右胳膊肘伸到我眼前，弯曲又伸直。我捏了捏胳膊肘，又用食指摸了摸。两个人好像发痒似的，又好像不舒服似的，扭歪了脸。胳膊肘上的斑点和污垢给她们的表情增添了更复杂的阴影。

她们在最终来到祖母的右胳膊肘之前，不知经历了多少苦难？我调出曾经读过的所有小说的各种场景来想象。当然也包括居里夫人为了忍受寒冷，背着椅子学习的场景——那是会让脸变成土黄色的苦难。

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祖母的胳膊肘是安全的。我最后抚摸了一下她们俩。和子和阿音都很温暖，那触感在我拿起第三个荞麦点心圈之后还一直留在手指上。我猛地把荞麦点心圈塞进嘴里，一瞬间陷入了把她们两个人吞进去的错觉中。我焦急地捏住喉咙，却看见又开始做针线活的祖母的右胳膊肘上，她们仍然待在那儿呢。

祖母最后几年，陪在她身边的只有和子和阿音两个。无论家人对她说什么或是我去她那里拿点心，祖母都听不见，眼睛总是盯着自己的右胳膊肘。橱柜里的点心们忍受不了长时间的存放，砂糖开始融化，粘在口袋上，或是播撒霉菌，或是变成小苍蝇的孵化所。不过，我感觉那些就如同一天天衰老下去的祖母这个人一样，怎么也不忍心扔掉点心。

“那么，怎么办呢？啊？就是，就是。”

祖母对和子和阿音说话。

“哈哈哈，没错。真行啊！不过，我说你呀，还不能放松哦。”

祖母有时笑，有时闹别扭，有时悲伤，有时又会同情谁。

“唉，虽然辛苦但也是没办法的。度最重要。你肯定可以的。”

家人都以为祖母在自言自语，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不是这样的。祖母的话被右胳膊肘吸了进去，右胳膊肘发出的声音只进入了祖母一个人的耳朵里。和子和阿音虽然被塞在日益缩小的右胳膊肘里，但她们哪里也不去，耐心地陪伴着祖母。

祖母的琴声越来越小，直到听不见了。看上去她还在弹拨琴弦，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我朝房间里一看，见祖母撅着屁股，俯身在琴上，瘦小的后背微微摇晃着。看到她这个样子，家人都以为她忘记了怎么弹却还硬要摆出弹琴的架势，很可怜祖母。其实，祖母是在为和子和阿音两个人弹琴呢。两个人低着头，很入神地听着。正好是夏天，她们的表情我也看得很清楚。

秋天到来之前，祖母死了。和子和阿音也一起死了。

“对了，我想起来了。苔藓料理店的老妇和旅馆的女主人，长得很像和子和阿音！”

我不禁喊道。编辑停住了正要去拿透明胶带的手，向我投来警惕的眼神，明显地露出我什么也不想听了的厌倦神色。也是，要是说起苔藓料理店的故事，肯定需要很长时间。

“对不起，没什么。好了，全都画完了，我儿时住过的家。”

编辑哗啦哗啦地卷起长长的方格纸，声音格外刺耳，动作很粗暴，也不管会不会撕破它。无花果树、鸟笼子、古琴都被一个个卷起来，渐渐被吸进遥远的一个点里去了。

“非常感谢您！”

编辑出于礼貌鞠了一躬，离开了房间。

你知道吗，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人想听你的故事，所以不要自以为了不起。

每次采访之后，我必定会这样大声告诫自己，今天也如此。

（原稿三枚）

(1)金平糖，将冰糖在水中溶化后煮干，加入小麦粉制成的表面有小疙瘩的日式糖果。

次日（星期三）

傍晚时分，我一边做晚饭一边看地方台新闻。新闻最后的节目“新叶”开始后，我就端坐在了电视机前。这是介绍当天出生的婴儿的节目，虽然只有一分钟左右，我总是一边垂泪一边看。

婴儿那湿漉漉的头发、脸上浮出的毛细血管、鼻头上的脂肪颗粒、无所顾忌的哈欠、小小的指甲、手背上的凹坑、纱布的婴儿服、脚脖子上的蒙古斑、大黑眼珠……这些都令我流泪不止。煤气炉上的锅已经沸腾，溢了出来，我也不管，仍然在哭泣。我用溅了油点的洋葱味儿的围裙擦眼泪。

无论哪个孩子，我都觉得像是自己非常熟悉的婴儿。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管是不足一千克的早产儿还是超过四千克的大婴孩，也不管是自然分娩、剖腹产还是被产钳夹出来的，都没有区别。所有的婴儿都是我的婴儿，是我以前扔进长着无花果树的井里的婴儿。我这样想着，哭泣不已。

我把昨天写的三张原稿扔掉了。

（原稿零枚）

十月某日（星期日）

今天去临街的L小学参观运动会。今年已经参观了T保育园、J小学、O幼稚园，原本只要再去一个H学园，当初的目标就算完成了。可是，H学园突然开始施行ID卡，凡是没有此卡的人一律不得入内。

在校门外，站着保安公司的两个保安和教导主任。用天蓝色的绳子，把装在塑料夹里的10cm×7cm左右的四方形卡片挂在脖子上，胸前啪嗒啪嗒作响的人们全都昂首阔步地往里走。他们仿佛在告诉别人“我是真真正正打了保票的人，压根儿没有任何一点好怀疑的”一般，挺着胸抬着头，给门卫瞧一眼门卡。“好的，看清楚了。您是得到了承认的人。”貌似这样说着，门卫恭敬地低头施礼。那个了不起的人胸前的门卡更响亮地啪嗒啪嗒蹦跶起来，他也不摁住门卡，消失在了校门里。

我站在路口的水泥围墙边观望这个情景。水泥围墙墙体冰凉，四处墙皮脱落，接缝里长出了青苔。几位家长抱着装有摄像机、垫子或便当的篮筐，从我眼前走过，朝着H学园走去。没有人注意我这个紧靠着水泥围墙的大妈，我低头看着自己什么也没有挂的可怜的胸前。

是找个后门进去呢？还是混在一群人里进去呢？或者想办法搞到一个因某种原因多余出来的ID卡（例如，虽然被发了门卡但突然死掉的某个祖母的门卡）？我并非没有这样的打算，但是我不想引起事端，便默默地撤退了。本年度初定下的缜密计划，要尽可能多地看看运动会，只因为那样一个薄薄的卡片，都被打乱了。实在太屈辱。

我看了看周围，在多处阴影里，也站着一些和我一样处境的人。她们也是躲在过街天桥边上、电线杆或自动贩卖机后面，恋恋不舍地望着H学园的校门。不用说，她们的胸前也没有挂东西。

与之相比，大方的L小学就让人欣喜了。装饰着手工假花的校门大敞着，我在入口处拿到日程表。这是两折页的天蓝色日程表，封面是五年级男生画的啦啦队。万国旗迎风飘扬，石灰在空中飞舞，雪白的帐篷映衬在蓝天下。麦克风的声音和孩子们的喧闹声以及进行曲声混合在一起，随风旋转。每一个孩子的运动服都非常干净，仿佛都散发着洗涤液的香味儿；运动鞋上用黑碳素笔写着各人的名字；红色和白色帽子的松紧带都系得紧紧的。在L小学进行的，正是真正运动会本来该有的模样。

对于既非母校也非自己孩子的学校的运动会，有什么必要去看呢？为什么翘首以待地盼着这个运动季，到附近学校去搜集有关信息，尽可能参观多处的运动会呢？对这些问题，我尽量不去思考。随便编个理由是简单的，但我从没费心地想过一定要研究出个所以然来。当然也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因此完全没有必要思考为什么。

最初的契机，大约是十年以前，我搬到了一个很小的无证保育园对面。一进入九月，就传来了鼓乐队、体操或做游戏的彩排声音，起初我只是觉得听着很可爱。每当从超市买东西回来时，隔着铁丝网看到他们排练的样子，我就忍不住停下脚步看起来。到了运动会当天，从对面传来格外喧闹的声音。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对自己这么说。可是，有什么必要犹豫呢，不是近在眼前，就装作散步时顺便去瞧一眼是不会有问题的，我也会这样说服自己。

最终我还是恍恍惚惚地被吸引到保育园去了。为了装作散步路过的样子，我戴着草帽，腰上别着万步计。

我的运动会冒充家属之行由此开始了。我很自然地融入了家长们之中，没有人怀疑我，戒备我。虽然有人会想：这个面孔我没见过，一定是哪个孩子的母亲或者祖母吧。不过我没有给人搭话的机会，所以倒也未曾陷入过窘境。短短时间内，我便掌握了人虽在那里却仿佛不在那里一般，潜藏于人们视线缝隙中的技巧。

我只是观看运动会，没有其他奢求。就站在家长席的边上，可能的话在攀登架或游泳池的更衣室后面，从人墙缝隙间观看节目。发生点小意外就微笑，为激烈的接力比赛鼓掌，总之和其他父母没有任何不同。

L小学的运动会，第一个节目是广播体操。最近采用西式舞蹈作为各自预备操的学校也很多（比如H学园），但L小学仍然保持着正统的广播操的传统。

从一年级一班到六年级四班，每班各男女两行，共计四十八行，纵向十五到十八人，按照从低到高的顺序排列。单数年级是红帽子，双数年级是白帽子。七百多人能够表现得这样整齐划一，每次我都为之震撼。队列最前头是一条直线，没有一个人的脚突出，实在不简单。从前方到后方，再从一年级到六年级，这样的两个平面形成了绝妙曲线。加上红色和白色的色彩对比，这一切都让我陶醉。

而且大家一齐做广播体操，就更是壮观了。尽管号称体操，我并不认为对身体锻炼有多大作用。想出变换体形编排成操的，到底是什么人呢？转腰、分腿、伸展胳膊什么的，都是在日常生活中根本用不着的动作。并且还不能达到展示隐藏的肉体美等目的，简直就像是在试验人到底能够做出怎样奇怪的动作似的。

但是孩子们都做得非常认真。他们都使劲张开两条胳膊和大腿，不抱疑问，不问目的，只是按照规定的动作做下去。犹如把广播体操设计者秘密教给他们的信号向宇宙发出一般，奉献着自己不成熟的身体。为了读取那信号，我更加认真地凝神注视。

自编舞蹈（三年级）、班级接力赛（五年级）、滚大球（一年级）、骑马打仗（六年级）……节目一个个演下去。无论是认真创作出的戏剧性自编舞蹈，还是决一胜负的接力赛都各有各的魅力。但比较起来，我还是喜欢拔河或扔沙包等朴实的节目，尤其憧憬的是扔沙包。每当观看L小学的扔沙包时，我就特别想要成为那个支撑高高的篮筐杆的人。

一定很费力气吧？不过既然是女老师担当的，那么我也应该没有问题吧。弓着腰，两腿稳稳地站在地上，为了使篮筐固定在空中的一个点，两手必须不停地调整用力的程度。脚底会感受到孩子们胡乱蹦跳的震动。眼睛往上看的话，能看见空中有无数交错飞舞的抛物线。为了捡沙包，孩子们拼命地爬来爬去。观众和孩子们都全神贯注地看着篮筐，没有工夫思考它能够保持直立不倒是谁的功劳。有时候，沙包会掉到我头上。沙包里面是什么呢？红小豆？海绵？旧布头？要是红小豆就好了。砸到头顶上的是难以判断软硬的沙沙的触感。沙包变成扁平的，从头发上滑下来。

是谁砸到我的呢？我环顾四周，只看到孩子们的脚跑来跑去，根本不知道是谁。正瞧着的时候，又不知从哪里飞来一个沙包。孩子们的脚脖子都很细，脚踝就像核桃那么小。我尽可能缩着身体，好看得更清楚些，拿着篮筐杆的手更加用力了。尘土在飞扬。

那些核桃哪个都可以，真想剜两个，在手里把玩，我心里想。他们的脚踝虽小，硬度肯定没有问题，凹凸感好，仿佛在悄悄跟我打招呼似的，发出细微的声音。

好啊，往我身上多多扔沙包吧！老师一定告诉你们，扔沙包比赛就是尽可能把沙包扔进篮筐里。其实不对。应该是尽可能往我的头上扔，扔得最多的孩子获胜。

孩子们仍然在兴高采烈地跑来跑去。他们那么认真地在扔沙包，想必即使没了脚踝应该也不会发现吧。

午休时，我在家委会的义卖帐篷下面买了热狗和酸奶，坐在百叶箱后面吃了。运动会冒充家属之行最需要注意的就是午休时间。孩子们都分散到各自家人所在的地方去，在校园各处吃盒饭。所有的孩子都和认识的人在一起，没有孩子跑到我身边来。为了不让周围人注意到这一点，我必须特别小心。

有过多次经验的我，敏捷地把握了一个要点，就是要让A群的人以为我是B群的，让B群的人以为我是C群的，让C群的人以为我是D群的。校园虽然很大，但我所需要的特定地点并非哪里都有，要想发现它，就需要具有反射神经、敏感性和勇气，以及不让别人察觉自己计谋的表演能力。

一如往年，家委会的热狗很好吃。洋白菜切得很细，面包潮乎乎的，芥末很浓。可以说在义卖处买午饭是连接我和L小学唯一的纤细纽带。给热狗付钱时，一想到“啊，这样可以为L小学多少做些贡献”，便涌起一股微小的喜悦。我一边想象着自己支付的钱转变成红小豆沙包的情景，一边吃热狗。

百叶箱被剥落的油漆和鸟粪交织成的图案覆盖着。到了下午，阳光变得更加火辣，百叶箱的阴影根本遮挡不了，我把草帽的帽檐往下拉了拉。

像我这样参加运动会冒充家属之行的都具有看破同类的能力。虽然父母和教师们绝对看不破我们，但同类的眼睛是瞒不过的。

第一次意识到她们的存在时，说实话，我很紧张。一方面是自以为运动会冒充家属之行创始人的自负被打碎，另一方面是对他人参与到这个隐秘营生里来而生出警惕之心。

但是不久就明白了，她们对我不构成任何影响。一个运动会里大约会有两三个这样的人，年龄三十到七十岁，跨度很大。但毫无例外都是女性，打扮朴素。当然都是独自一人。

“看样子你也是？”

“是的，你的眼光没错。”

“果然……”

“那么，你也是？”

“是。”

“是嘛，回见。”

“再见。”

四目相对，互相确认时，只是用目光这样对话一两秒，绝对不直接交谈。对方不希望交谈，因为是同类自然心知肚明。啊，她又来了。即便这么想，也只是这样想想而已，不会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反而为了保持距离，说不清谁主动，会相互远离。

后半程第一场比赛，是父母和教职员工拿着勺子托球的接力赛。我发现在围着缠头巾手里拿着勺子于操场大门处排成一队的父母中，有一个同类。早就知道，有着和我一样渴望参加那样比赛的同类，虽然和我的风格不同。我梦想扶篮筐的杆子，却没有采取任何实际行动，和我相反，她们是非常积极的。在入场口附近转来转去，主动要求参加，终于抓住了难得到手的机会。

她们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参加比赛？为什么不能满足于观看比赛？这方面的缘由我不太清楚。大概是想要在运动会的中心尽情地释放吧。明知是虚无地挣扎，也要加入L小学的圈子里去，哪怕是一瞬间也要忘却自己是落魄人的事实吧。

不管怎么说，参加勺子托球接力赛的她，仿佛在说我怎么能放弃已经抓住的机会呢，紧紧握着勺子，已经开始做屈膝活动了。看年龄约莫四十五岁，有点胖，没有化妆，烫发几乎没有花儿了。也许是没戴胸罩吧，运动衣内的胸部快垂到肚子上了。

勺子里的乒乓球有一点风就会被刮跑，飞落到各个方向。亲眼看着自己特别熟悉的老师和父母不知所措手忙脚乱的样子，孩子们异常兴奋，跺着脚发出说不清是声援是哀叫还是欢笑的声音。扩音器里播放的音乐更加煽动起焦躁的心情，使得气氛愈加高涨。校长先生的乒乓球飞得老高，家委会会长在拐弯的时候摔了跟头，做饭的大妈头戴三角巾迈着搞笑的步子，收获了众多的掌声。万国旗捆成了一团，某个班的孩子因贫血晕倒了，坐在来宾席的议员强忍着没有打盹。播音员把音量拧到最大，摄影师一刻不停地按着快门，救护员把贫血儿童送往保健室。这期间人们也一直在疯狂地呐喊着。

因此，当轮到同类出场时，没有人关心此人是谁的母亲或奶奶，得到了和别人一样的声援。她没有求速度，只是盯着勺子，把重点放在勺子的稳定性上，蹭着脚往前推进。脸上晒得通红，满是尘土的裤子松松垮垮，表情非常严肃，仿佛在说：我不会在这里给大家添麻烦，请让我尽到最低限度的义务吧。

结果，父母方以微弱的差距获胜。同类的身影混在退向退场口的人群中，一下子消失不见了。根本无法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

比赛快要到尾声了，因吸入手上的汗水节目单封面都变皱巴的时候，由四年级学生进行的化装赛跑发生了意外的状况。

“有戴草帽的人吗？”

一个娃娃头女学生跑进了家长席。

“需要一个戴草帽的人，戴草帽的人。”

周围人的视线一齐朝我投来，我吓了一跳。尽管知道这么做也是徒劳，还是躲在了百叶箱后面。

我一直尽量悄无声息地躲藏着，大家究竟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戴着草帽的呢？一听到“戴草帽的”，大家为什么立刻指着我呢？

“她就在那儿。”

“百叶箱后面。”

“那个人，戴着草帽呢！”

大家异口同声地喊叫起来。我更加使劲地抓住台子。奶瓶、老花镜、粉饼盒，借各种各样东西的四年级孩子左冲右撞地乱跑着。

“你就去吧。”

一个不认识的人推着我的背，是一个腰粗体胖、涂着红艳艳口红、声音沙哑的女人。

“不要磨蹭了，赶紧去呀！”

我想要逃到台下去，却被不知从哪里伸过来的好多条胳膊牢牢抓住，根本不能动弹。

“对不起，请原谅。要不，把这个草帽借你们用好了……”

“不行，我们需要的是戴草帽的人。”

她大概是个学习好的优等生，或许是学习委员吧。娃娃头女孩子口齿清晰、声音清脆，宛如法官朗读判决书一样宣告。我身不由己地被推到了娃娃头女孩子的面前。

我们手拉着手从人群中自然让出的一条通道，走进了操场中央。发觉操场比观看时要大得多，已经无路可逃，火辣辣的太阳当头照。我旁边是那个女孩子。即使隔着运动服，我也能看出她的肩膀圆乎乎，活泼地不停地动着。我尽可能不去看她的脚后跟。

难道说小学四年级孩子的手都是这么小吗？我小心翼翼地握着那只手，和她那豪迈的宣言实在不相称、就好像在进化途中停滞了似的小手。每当娃娃头一摇晃时，就能闻到一股甜甜的汗味。

在那以后的事情，说实话，我都记不太清了。在女孩子的指示下，我骑在三轮车上，女孩子拉着系在把手上的绳子往前跑。没有了油的三轮车，每蹬一下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把手根本不听指挥，越是用力就越是不走直线，拐来拐去的。四周发出的笑声和起哄声化成巨大的旋涡覆盖了我。太阳毫不留情地照在头顶上，风停了，终点还很远。

当时，女孩子麻木了似的拼命拉拽绳子。于是后轮抬起来，前轮前倾，三轮车翻倒了。笑声更加高涨。我从三轮车上摔下来，趴在操场上，万步计滑落在裤子和内裤之间，草帽也掉了。

操场上的土是温热的。我的手掌嵌入了沙粒，两腿扭曲成怪异的角度，嘴唇也擦破了。说不定感觉温热的并非地上的土，而是自己的血呢。透过尘土，我看到突然间变得轻快了的三轮车，被娃娃头女孩子拉拽着，弹跳着冲过了终点。抱着奶瓶、老花镜、粉饼盒的孩子们，一个个踩着草帽跑了过去。那草帽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一回到家，我就把《L小学第四十二届运动会节目单》放进了文件夹里。好像是摔倒的时候，在口袋里被压的，它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这褶皱反而成了令人格外愉悦的韵味，给厚厚的文件夹增添了富有魅力的亮点。

我一边祈祷L小学不会在明年导入ID卡制度，一边沉沉睡去。

（原稿零枚）

次日（星期一）

今天下雨。不是一般的雨，是瓢泼大雨。我很庆幸昨天没有下大雨。

我打开了昨天得到的化装赛跑的参赛奖。袋子里面有练习册一本，TOMBOW铅笔三支，橡皮一块。练习册的封面上印着棒络新妇⁽¹⁾的照片，里面是8×8的方格子，在每页的左角上都留了个盖章的四方框。纸色有些发黄，格线是天蓝色，看着很柔和的色调。我削铅笔（转笔刀不知哪里去了，怎么也找不到，没法子只好去厨房用菜刀削的），写了几个字看看，笔芯滑溜而轻快，清晰地留下了黑粉的轨迹。而且橡皮也很不错，没有糊弄孩子的草莓味或是各种刻意的形状，是真正地道的橡皮。用它崭新的角擦去刚刚写的字，出现的是纯粹蜿蜒的橡皮屑。用于擦去错别字的橡皮产生出这样纯正的橡皮渣滓，这让我看得入了神。

要是在这个练习册上写稿子的话，即便写不下去的长篇小说大概也能成功写出来吧。我忽然想到。毫无羞耻感地使用大格子练习册的话，应该可以写出很棒的作品吧，一定是这样的。绝对不会错。然后自己给自己摁一个花朵形印章。

我对自己的主意很满意。参加化装赛跑真是有收获，我感到很高兴。

（原稿五枚，写在练习册上）

(1)棒络新妇，一种蜘蛛。

十一月某日（星期四）

我发现了晚报上关于剽窃作品的报道。是有关某市议会议员的玻利维亚视察报告几乎完全抄袭某大学教授的论文得到证实的报道。据报道，当初在议会质询时，该市议会议员矢口否认该质疑，直到对其视察费用早有质疑的市民团体举出了该报告书87%的内容与某教授论文完全一样的具体证据时，他才承认了抄袭并表示道歉。

“由于认识不足和意志薄弱导致这次错误，非常抱歉……”

报纸上赫然登出低头道歉的该市议会议员和87%部分被荧光笔涂色的视察报告的照片。

市民团体的举证虽单纯却很严谨，逐字逐句地对比视察报告和论文，对该市议会议员的抄袭无一遗漏地进行了追究。荧光笔画得笔直，就连每一个标点符号、句末的一个字都不放过。

犹如火山喷发一般，犹如流星群逼近一般，我总感觉作品剽窃也是周期性出现的，这莫非只是我的错觉吗？刚被揭发的时候，会被大肆炒作，倘若是知名人士的话，就更加热闹了。悔过、后悔、声讨、眼泪、否认、辩解，各种各样的表现让人目不暇接，但最终发展到审判地步的情况并不多，往往是不了了之，渐渐地从新闻中销声匿迹了。然后持续安定一段时间。滑稽的是，就在已经没有人再想起那个剽窃事件最后怎么样了的时候，如同在等待最佳时机似的，又爆发了新的剽窃。

画家剽窃摄影构图，本刊记者剽窃其他报刊的栏目，大厨师剽窃餐馆的菜谱，设计师剽窃弟子的设计，随笔家剽窃报刊投稿等等，五花八门的组合。有的当事人很痛快地道歉，也有的发表个人艺术论抗争到底。因此，人们津津乐道于有关剽窃的新闻。每当一次喷发，一阵流星雨过去之后，人们会暗自期待下一次会是什么花样的剽窃。

啊，我也想抱有那样的期待，要是能够那样该有多么轻松啊。我害怕听到剽窃的新闻，哪怕是听到或看到“剽窃”这个词，嘴唇就会哆嗦。这并非是因为预感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进行剽窃的缘故，而是因为我已经在进行剽窃了。

十几年前的初夏，从马赛机场登上去埃克斯？普罗旺斯的巴士时，一看坐在旁边的男人，我立刻意识到他是个有名的作家，因时差而迷糊的脑袋一下子清醒了。有名的作家，对，是有名的作家。作品被翻译成各国文字，世界上无论多小的书店里都摆放着他的书，得了好几个文学奖的那样级别的作家。我的书架上应该也有。虽然没有见过他本人，但多次看到过作家的近照，所以错不了，肯定是他。

想到这里时，我突然呆住，因为想不起他的名字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已经到了嗓子眼，可就是出不来。不过，一时的遗忘是常有的事，待会儿自然就想起来了，我并不感到焦急。离埃克斯？普罗旺斯还有近一个小时的路程。

那个有名作家好像也是一个人旅行，他把柔软的旧背包放在脚边后，就把一只胳膊搁在窗边，一直眺望窗外。从地中海射进来的光线，将他凹凸有致的侧脸映照得更加清晰，浮现出与有名作家相称的沉稳。从微微开启的窗户缝隙间吹进来的风，吹拂着他额前的深褐色鬈发。

看本人比照片英俊得多，个子很高，肌肉发达。一想到和这样有名的作家几乎挨着肩膀比邻而坐，我就因这一偶遇的宝贵，激动得快要崩溃了。我假装望着窗外，为了尽量多地用余光捕捉有名作家，我将半个身子靠在扶手上，以不会引起他怀疑的程度不时地偷窥他。

可是，他到底叫什么呢？仍然想不起来他的名字。我逐一回想家里藏书的封面、最喜欢的小说情节、登在报刊文艺栏里的最新书评，甚至想起了出版社、出场人物的性格、写书评的人，唯独关键的名字依然沉淀在沼泽的深处。

与此相反，窗外的海面碧波万顷，清澈无比。不知何时，大海与望不到边际的天空重合了，在耀眼的光芒中相互融合，闪烁不停。巴士另一边是连绵的山脉，裸露的岩石苍白而干燥，从风中摇晃的橄榄树林中，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橘黄色屋顶的别墅。巴士上坐满了学生、老夫妇和观光客，大家都在聊天，唯独有名作家和我的座位静悄悄的。

不久，他从背包的口袋里掏出一袋零食，靠着窗边吃起来。咯吱咯吱，声音很好听。香味随着飘过来。是经过烤制撒了盐的葵花子。这葵花子是多么适合有名作家的零食啊。奶酪咸饼干或巧克力棒不行，更别提薯条等了，太没品位。要说还得是葵花子，我钦佩不已。

不过，我现在更得小心，不要让他误会自己眼馋了。我并没有眼巴巴地瞧着你吃，更没有觉得肚子饿想跟你要葵花子，我只是在欣赏法国南部的风景而已，所以请不用顾忌我。为了发出这样的信息，我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有名作家很绅士地把手伸进袋子里，用食指和拇指捏起两颗瓜子，几乎不张开嘴地塞进嘴唇里。听着被咬碎的声音，就知道他的牙齿是多么健康了。他就是用这些手指写小说的？我不由得凝视着他的手指，是修长骨感的手指。不知他是使用打字机、电脑还是手写呢？不管是哪一种，正是这只手写出了那样优美的小说，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我趁着风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感叹。他的侧脸依旧是轮廓鲜明的，除了下颌微动之外，眼珠和睫毛、嘴唇都一动不动。看样子他并非在发呆，也不是陷入沉思，而是将身体轻轻滑入了风景的缝隙之中。葵花子无穷无尽，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了他的嘴唇里。不知何时巴士离开了海滨大路，穿行在橄榄树林中了。被车轮碾碎的果实，给路上留下了黑色的痕迹。路标上写着“AixGenG Provence（埃克斯·普罗旺斯）”。

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呢？我越是着迷于他安静的样子，就越是焦躁起来。之前只是通过看书知道的伟大作家现在近在眼前，甚至能听到他咀嚼东西的声音，我竟然想不起他的名字，简直不可理喻。他有着很棒的名字，不知是父母给他起的名字还是笔名，总之是应该堂而皇之印在封面上的、记录在历史上的、肯定不会消失的名字。我从A到Z想了一遍英文字母，还用片假名一一过了一遍。说不定哪里有他的缩写呢，于是用眼睛查看他的背包和鞋、上衣。可是一切都是徒劳。巴士抵达了法国梧桐环绕的埃克斯·普罗旺斯市政府前的广场。

下车时，我下决心跟他说话。恕我无礼，您莫非就是有名作家吧，我很喜欢您的小说。惭愧的是，其实我也是个写小说的人。多年来一直非常崇拜您，没想到今天能够见到您，真是太荣幸了。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跟您握个手吗？不不，即使沾着葵花子油也没有一点关系。这样反而更好，能够沾沾您充沛的灵气，会对自己也能写出好小说来产生自信心的。请您答应我好吗……

被其他乘客推着往前走，下了车，我刚想对他说的时候，有名作家已经不见了。乘客们都等着从车身下面取行李，却看不到他的身影。按说我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可是皮背包、葵花子、油腻腻的手指都找不到了。

回国之后，我当然查阅了他到底是谁。比起在巴士里来，家里的线索要多得多，按说应该可以即刻解开这个谜。打开行李箱时，却发现在埃克斯·普罗旺斯的车站售货亭买的纪念品葵花子，不知怎么袋子破了，葵花子散落在洗漱用具、药品、脏内衣、牛仔裤、旅行手册等等所有物品的上面。我有点不好的预感。

首先在书架上寻找，从这头到那头，一本一本地翻看，这样来回找了五遍；为免遗漏还移动书架，查看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并且，我去了趟图书馆，对管理员说明小说的梗概和有名作家相关的所有信息，请他在电脑上进行了检索。我还翻阅了比电话簿还厚的《现代作家人名录》。给编辑、喜欢看小说的朋友、亲戚、恩师，所有的人打了电话。

在这些过程中，我隐隐感觉到了问题：恐怕怎样查找都不会有结果的。在巴士里那样鲜明地浮现在脑海里的他的书，书架上没有。电脑画面上，除了一行“找不到相关信息”之外，没有任何消息。电话里，对方都重复着一句“对不起，帮不上忙”。《现代作家人名录》里登载的都是和有名作家似像非像的照片，其中虽然也有几个人注明找不到照片，但是都是像J.D·塞林格⁽¹⁾或斯蒂文·米尔豪瑟⁽²⁾那样的人，绝对不是我要找的有名作家。

我越是拼命寻找，有名作家越是沉入沼泽深处。一边吃葵花子，一边眺望地中海的有名作家被埋葬在阴冷的泥沼里，再也没有可能浮上来了。漩涡余波中会不会漂浮上葵花子油呢，我不死心地盯着水面看。然而，那里仿佛包裹着黑暗的面纱一般寂静无声。

我写了一个短篇小说寄给文艺杂志，是在用尽了一切办法仍一无所获之后的事。我十分流畅、轻松自如、泰然自若地写了那部小说。以往我总是步履沉重，垂头丧气，一边叹气一边吐出一个个词来，即便如此仍然没有自信总是在同一个地方磨磨蹭蹭。这次竟然这样迅速地完成小说，实在是一件值得惊讶的事。

我的心情非常好，斗志昂扬。在我面前出现了一条笔直的路，被柔软而清香的草覆盖的、任何人都会忍不住迈出脚步的路。出场人物的声音可以清晰听到，他们的服饰、身影、手势、风向、风景，所有的一起都已经在面前准备好了。道路的尽头是什么样的呢？那里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呢？我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是多么愉快的心情啊。我只要把我所看到的照直写下来即可，没有必要添加什么新的东西或剪掉什么多余的内容，也不需要担忧自己若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可怎么办。因为那是已经完成的世界。我以从未有过的力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半闭着眼睛，嘴角浮出微笑。

就这样我吸吮着剽窃的蜜汁。给文艺杂志寄去的短篇小说，是照搬以前看过的有名作家的某部小说。虽然哪里也找不到那本书，但我的记忆中确实收藏着那个作品。一旦将其取出来，题目、情节自不用说，从场景转换到出场人物们的口头禅、家具的摆放等等，一切的一切都复苏了。我如同把书放在旁边，一字一句地抄写一样。

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呢？很难说明理由。我当然知道这是可耻的行为，而且也非常清楚无论蜜汁多么甘甜，那同时也是毒药的味道。但是，我仍然把稿子投进信箱里。摁下快递的印章，邮票的胶水还没有干透，信封滑进邮筒细长的入口里去了。只听到沉重的啪嗒一声。

也许是因为宁可这么干，我也想知道有名作家的名字吧。有一天，当看过我的小说的某某人揭露“这和某某的小说不是一样的吗？这是剽窃”之时，便是终于弄清楚他的名字之日。即便我作为剽窃的作家，被谴责、被审判、被要求赔偿、被轻蔑、被所有出版社禁止出入，所有作品都被销毁、下架，但作为补偿却可以知道他的名字，能够从沼泽深处挖出他来。

但是迄今为止没有一个人意识到。每当有不认识的人寄信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都会想，是不是有人发觉了？但都是与此无关的事情。非常偶尔地，来参加签售会的粉丝或报纸文艺记者或杂志记者会对我说：“你的作品里，我最喜欢那篇小说。”“那是一篇好小说。看完之后，好久都沉浸其中。”“看一次后绝对不会忘记。”……我不知对热情地说这些话的人们回答什么好。我在感受到罪恶感的同时，被未能出现共享秘密的人这一孤独打倒，做出似微笑似叹息的暧昧表情。

有名作家现在仍然在世界的哪个地方旅行吧？一个人坐着巴士，一边吃着葵花子一边眺望风景，到了一个新的城市，便悄然混入人群，趁着大家都没有注意到时消失不见了。然后乘坐下一辆巴士，让旁边的人吃一惊，让人们确信这个人就是有名作家。让旁边的乘客回味读他作品时的感动，让其回想书的分量和翻动纸张的声音以及装帧的图案。本该忘却的故事从记忆的洞穴里涌出来，令人心生怀念甚至流泪——深深铭刻在自己心里，不多嘴，不抱怨，在黑暗中一直守候至今的故事。现如今，有光照在它的身上。

乘客便低头致敬，朝着那位没有名字的有名作家。

我把某市议会议员的剽窃报道剪下来，贴在剪报本上。正好用完了最后一页，所以准备一个新的剪报本，在封皮中央用尖头万能笔写上“剽窃No4”几个大字。这样就安心了。即便什么时候发生下一次火山喷发、流星雨降临，我也不用担心。

（原稿零枚）

(1)杰罗姆·大卫·塞林格（Jerome David Salinger，1919—2010），美国作家，他的著名小说是《麦田里的守望者》。

(2)斯蒂文·米尔豪瑟（Steven Millhauser，1943—），美国当代作家。

十一月某日（星期一）

和母亲乘地铁去百货公司。打算给母亲买一双出门时穿的鞋，就是受邀去一流法国餐厅时穿的那种鞋。无论是谁，一看就会发出“哇，这鞋真高级啊”，母亲也不禁自豪地说“是女儿挑的”。想买一双那样的鞋。

星期一上午，一层的鞋履卖场空荡荡的。店员无所事事地在打扫沙发上的灰尘，或是摆正鞋拔子，或是擦镜子。望着好几个鞋架上满满当当排列着的皮鞋，只觉得眼晕。无论有多少双，我能看上眼的也不过一两双，想到这里不由打起精神来。

那个，虽说可能会脚疼，不过，还是有点跟儿的好吧？垫上鞋垫就行了。小腿绷紧了，姿态很美呢。虽然有点胖，但母亲的脚脖子很细，真是幸运，好羡慕呢。颜色自然是黑色的好，最好是皮革的光泽能够从里往外透出来的那种深黑色。挑好了皮子的话，就不用其他多余的装饰，剩下的就是线条了。这要看从脚背到脚尖再绕过脚踝包裹整个脚后跟的线条，是不是优美呢？

我拿了一双鞋放在地上，轻轻地将左脚伸进去试了试，终于勉强把脚塞进硬邦邦的形状里去了。感觉五根脚趾好像惧怕似的缩着肩，紧紧地互相依靠在一起。长筒袜松松垮垮，显得特别傻气。看了右脚上的标价后，我把它放回了鞋架。没有一个店员过来。

合成革的不行，还是得真皮的。那个，翻毛的也挺好的吧？这双说是翻毛小羊皮的，手感特别好。恨不得想拿着蹭蹭脸呢。复古的感觉比较优雅哦。说不定打理起来很麻烦吧？像下雨的时候什么的。回头问问店员吧。啊，等一下，这双也很漂亮。用带子固定脚脖子的，这样可以突出妈妈自豪的脚脖子呀。很有女人味儿，肯定适合你。

我大致选了三四双，摆在沙发跟前，依次试穿。每双都感觉不够亲切，脚尖充斥的空气凉飕飕的。客人依然寥寥无几，店员都百无聊赖的。由于照明太亮，眼睛都睁不开。

我们走遍了卖场的每个角落，让母亲试穿了各种样式的鞋。意大利的、法国的、德国的、牛皮的、鹿皮的、鳄鱼皮的、老字号品牌的、新款的、限量款的……鞋的种类繁多。我们在卖场的镜子前试鞋，用着卖场中的鞋拔子。

我觉得有点累了，去上面休息休息吧，然后再下来。放松过后肯定就会发现喜欢的鞋了。

乘自动扶梯去了六层，走进了大卖场角落的和式茶屋。对于虽然喜欢和果子，却不喜欢喝咖啡的母亲是最合适的。在大卖场里，正在举办车站遗失物品甩卖活动，一个个筐里高高地堆着雨伞、雨衣、圆珠笔、钱包等等。

妈妈，想吃点什么？还要那个小豆沙？偶尔尝尝别的吧。蕨菜糕或是凉拌葛根粉丝什么的，还有应季的豆沙栗子呢。喝什么茶好呢？有点想喝烘焙茶，不过玉露也很好喝啊。

“您是一个人吗？”

我在入口看样品时，端着托盘的店员问道。我默默点点头，被引到了靠窗边的小桌子。

“要什么呢？”

“蜜豆和煎茶吧。”

店员一边朝着后厨大声说着“蜜豆一份”，一边走进去了。

我喝了一口水，把手伸进裙子下摆，拽了拽松弛的长筒袜。

然后没有再返回鞋履卖场，直接回家了。

（原稿三枚，写在练习册上）

次日（星期二）

我去了医院。住院楼西栋222房间，母亲正在睡觉。大概是护士刚刚用纱布给她擦过吧，母亲的脸颊很光滑，气色不错。我在圆椅子上坐下，看起书来。不愧是西栋，病房里充满了夕阳照进来的光。锈迹斑斑的储物柜，涂料剥落的洗脸池，书页，床铺，无不被夕阳的光笼罩着。每次翻页时，光线也随之慢慢地小幅度弯曲。

床铺下面摆着母亲的皮鞋。魔术贴式易于穿脱的鞋子，鞋底加了防滑垫，非常宽大，消毒液的气味深深渗透到了里面。只有这一双鞋。

我又低下头去看书，合着母亲的鼻息翻着书页。

（原稿零枚）

十二月某日（星期一）

上午，办事处生活改善科的小R来了。像往常一样，他右手拎着装满文件的皮包，左手提着小号的盒子。

“最近怎么样啊？”

“谢谢，挺好的。”

“那个长篇小说，还在写吗？”

“断断续续吧。”

“预定什么时候出版？”

“还没有具体预定……”

“秋天出去采风了吧？”

“是的……”

“这样的话，剩下的就是把它不断写出来了。”

“说的是……”

在小R面前，我说话的声音变小了，因为害怕自己的种种劣迹败露不由得收紧声带：比如写作止步不前的事，吃了青苔的事，煤气费迟交的事，因为给野猫喂食和邻居争执的事，往邻居的自行车车座上吐唾沫泄愤的事，随便乱闯小学的事，从大件垃圾堆里把电水壶偷拿回家的事等等。其实，我真正担忧的并不是丑事败露，而是怕小R因此在办事处的处境变坏。

“每天的生活规律吗？”

“尽可能规律。”

“无论做什么工作，都要在固定的时间起床，在固定的时间坐在办公桌前，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你说得对。”

“特别是像你这样的工作。如果只是等着写出东西来，到什么时候也写不出来的。老是拖拖拉拉的，怎么能创作出来作品呢？这不是白白浪费时间吗？”

“你说得太对了。”

“不管怎样，要坐到办公桌前。写得出来写不出来，写什么怎么写都不是主要的。要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自己拽到桌前，绑在椅子上，再多绕几圈，让自己不能轻易挣脱出来才行。至少要表现出这样的决心来。”

我的声带越收越紧，泄漏出来的只有呼呼的叹息声。没办法，我只好站起来去沏茶。

小R虽然是前年大学毕业后刚刚在政府部门就职的年轻人，却有着比我更高的见识。无论遇到什么事，从不惊慌失措，能够沉着应对。他个子很高，差点就碰到门框了。腰围也很粗，坐在沙发里显得很挤，让人过意不去。他总是穿着薄薄的灰色袜子，薄得能看见脚背上的汗毛。

他长得五官端正，眉清目秀。由于每个部位都不喧宾夺主，知道自己的分寸，所以整体比例非常匀称。倘若本人不在场时想画他的素描像是比较困难的，但是，当他的脸呈现在你面前时，你会发现那是一张越仔细打量越让人感兴趣的面孔。

每月一次，小R来家访之日，我都专门为他准备一种红茶。去站前商城里的某专卖店挑选最高级的茶叶，只买二十克。那个店里的茶叶，都被起了稀奇古怪的名字，比如“仙女的羽音”“珍珠贝的眼泪”“彗星的残香”等等。我买的最高级茶叶，它的罐子上贴着“结草虫⁽¹⁾的盗汗”的标签。

估摸着电水壶的水快开了，我就小心翼翼地把“结草虫的盗汗”放进茶壶里。茶叶干燥得跟解剖后的结草虫留下的草叶毫无二致。从大件垃圾堆里捡来的电水壶非常给力，内壁上覆盖的一层铁锈之前被我拼命擦掉了，没有漂浮在水里。不多久，与最高级茶叶相称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现在，被裹在草叶里的香味儿被释放出来了。发酵的枯叶、干枯的小树枝、细菌的尸骸、唾液、体温、呼气，这一切都被“盗汗”吸收、浓缩，达到极致后慢慢被释放出来了。来自地下深处，经过漫长的时间终于抵达终点般的清香。这正是小R的气味，我心里想。

“谢谢。”

小R不放牛奶也不放糖，端起滚烫的“结草虫的盗汗”就喝了起来。

“请看这个。”

看到他喝完一杯茶之后，我开始汇报一个月的工作成果。

“这是什么？”

抱着生活改善科职员忠于职守的态度，小R问道。

“是练习本。”

我相信勇于挑战新事物的此举，对于小R回头写的家访报告应该是有加分作用的，所以挺着胸脯回答。

“并没有谁规定小说必须写在稿纸上，突然有一天我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个练习本意想不到地好用呢！写字的格子大，看得清楚，纸的光滑度也正适合，还有很多余白，让人的心情也得以轻松起来。再加上，你看，这里有个四方框，可以盖章呢。”

“给我看看。”

小R接过本子，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这种时候的小R绝不着急，贯彻着“现在我的时间只为你服务”的态度。让人感觉仿佛只有自己才受到这样特殊的待遇似的。不过，我是成年人，明白这不过是错觉。我知道小R负责的其他人，和我一样需要改善生活的走投无路的人们，全都陷在这样的错觉之中。

“不行。”

翻完了所有的纸页，把落入装订线缝隙里的橡皮屑全部抖落到地板上之后，小R说道。

“要是依赖这种东西的话，做不好工作的。”

“不行吗……”

“到底是在哪里弄来的这种本子？”

“这个，啊，小学门前的文具店里，一般都有卖的。”

我顿时有些惊慌。

“你想想看，这本子一页是8×8，不是只能写64个字吗？是400字稿纸的4/25。写64个字，就换一页，这样感觉进展很快。但是，实际上，写了6页还不满1张稿纸呢。你明白吗？”

小R心算也很棒啊，我心里赞叹。一边自己用除法计算64和400的关系，可是算了一半就糊涂了。

“不应该这样孩子气地、轻松地追求成就感。”

“好的，我明白了。不过，小说内容，你觉得怎么样呢？字数虽少，还是相当有吸引力的开头吧……”

“还有，这是这么回事呢？”

小R打断了我的话，指着左下角问道。

“啊，那个是，为了表扬写出了一页，我自己盖的章……”

小R移开了视线，按着太阳穴，长长叹了口气。我闻到了“结草虫的盗汗”味儿。那是在文具店买的，用日语假名写着“很好”的花朵形印章。

“我跟你说啊，”

小R挽起胳膊，再度把视线投向我，之后上半身使劲往我这边探过来。我的心跳越来越剧烈了。

“自己表扬自己，意欲何为呢？给你表扬的只能是读者，是看你的小说的读者，仅此而已，难道不是吗？”

我只有默默地点头。

“这个本子我就没收了。”

练习本敏捷地滑进了鼓鼓囊囊的、仿佛没有一丝缝隙似的文件包里，从我眼前消失了。

“可以再来一杯茶吗？”

小R举起了茶杯。

“当然可以。”

我慌忙站起来。直到最后，小R对于内容也没有发表一句评论。

小R写报告的时候，我得以无所顾忌地观察他的脸。机关文件都很细致而烦琐，再加上小R的一丝不苟，这个过程每次都格外花费时间。从家访的时间到天气、室内状况（垃圾袋是否散乱、水槽里是否有没洗的餐具等等）、被访者的服装、化妆的程度、声音的高低、家庭账本、收据甚至冰箱里面的库存，检查的项目很是繁多。

我常常感到奇怪，检查这些到底有什么用呢，但嘴里不会说出来。因为是生活改善科，当然会涉及生活的所有方面，我对自己这样解释。不知道这些项目达到多少个“○”⁽²⁾之后，小R的家访才能结束呢？这也是我非常在意的问题。我希望小R能够长久地家访下去。然而，前提是必须确保一定数量的“○”以免让他完全放弃，我又一次下定决心。

小R的左耳耳廓比右耳向内卷曲得更多，发旋的中心有些头皮屑，右手无名指有咬过倒刺的痕迹，嘴角沾着一片“结草虫的盗汗”的茶叶，每当画“○”的瞬间，喉结就高高鼓起……

我又有了几个新的发现，未曾被小R的其他家访对象注意到的发现。我刚想扬扬自得，成年人格立刻出来了，告诫我“千万不要这么自鸣得意”。尽管被我这样从耳廓到喉结地细细观察，小R丝毫没有发觉，专心填写好报告。

“好了，在这里盖吧。”

他让我在文件的最后盖个章。按说应该好好看一遍内容，有什么错的地方就提出来，可是面对小R，我根本不可能提出这样的异议。我只是朝文件上扫了一眼，就稀里糊涂地盖了章。当然不是练习本上的那个花朵形印章，而是刻着我名字的正规印章。

我喜欢看着自己的名字和小R的名字并排的样子。小R的印章比我的大一点，印泥也更多，没有一点缺陷。相比之下，我的印章就仿佛体现出主人的性格似的，颜色深浅不一，轮廓模糊，显得没有自信，而且是歪斜的。我低着头，不好意思看小R，那章看起来就像一个快要绊倒的笨拙的人。

即便如此，我们两个人仍然并排着。在？生活改善调查报告？的最下方，红色的圆形印章紧挨着。没有任何东西插入两个人之间。

“好了。”

确认印泥干了之后，小R小心翼翼地将文件折叠起来塞进信封里以免弄皱，并用茶色的细绳在封口绕了个“8”字。我屏住呼吸看着它和练习本一样消失在文件包里。仿佛稍不留心说出什么话或身体某个部分乱动弹一下，一切都会搞砸似的，我专心致志地等待着接下来应该发生的事。

“这样就可以了。”

这个月也平安无事地填写完报告盖了鲜艳的印章后，小R心满意足，搓着两只手。

“那么现在开始吧。”

我仍然没有发声，点了点头。小R把手伸向了小号的盒子。

按说生活改善科的职员在家访时吹小号是违反规定的，然而对一切循规蹈矩的小R不知怎么唯独对此采取了灵活的姿态。有一次，小R偶尔拿着送去修理的小号来家访，我说“可否请你吹一曲呢”，于是这就成为了开端。从那以来，每次家访，他在完成报告之后演奏一曲便成了习惯。

我一向不敢随便说话，因为只要开口，往往会说些不该说的话，将事态引向不好的方向。但唯独那个时候，确确实实道出了金句，连自己都为之感慨。

“可否请你吹一曲呢？”

我微微低着头轻声说道，估计对方勉强能够听见。那是自己唯一一次主动向小R请求一件事。

最初，我不知道那个黑色的四方盒子里装的是小号。与小R的性格相符的中规中矩的立方体，似乎一碰它，手指头都会被染黑似的深黑色。它就像是婴儿的棺材一样静静地躺在小R的脚边。

“今天的题目是俪虾。”

小R一边取出小号，一边说。他向来都是吹奏自己创作的曲子，大多以海洋生物为主题。

“那是什么虾呢？”

盒子里，呈现出与小号的轮廓完全一致的空洞。

“生活在一千米深海底的海绵的伙伴。你知道偕老同穴海绵吗？”

我诚实地摇了摇头。

“别名叫‘维纳斯的花篮’，纤维状玻璃构成的圆筒形生物。”

“玻璃构成的也是生物吗？”

“它从海水里摄取硅元素，从而形成玻璃骨片。”

小R一边讲解，一边转动部件或试着按那三个键。

“寄居在偕老同穴海绵的圆筒中，也就是它身体内侧的虾就是俪虾。”

“是不留神进去的吗？”

“不是，是自愿的。两只幼小的俪虾从偕老同穴海绵的气孔侵入，长大，不知何时身体比孔眼还要大了。于是，它们俩被封闭在海底深处的玻璃圆筒里，共度一生。”

“哦……”

我太感动了，不禁发出愚蠢的感叹声。

“它们是一雌一雄吗？”

“当然了。”

小号准备就绪了，小R俨然走向舞台中央一般，飒爽地站在了窗边。

“下面请听《俪虾的宇宙》。”

报幕的同时，他开始了演奏。

说实话，我几乎没有在听演奏。当然，小号的声音进入了耳朵，但没有余力去把它当作音乐来欣赏。小R创作的这个作品从类型来说近似爵士乐，他使用了高难度的技巧，这些对我都没有意义。我的全部神经都集中在感知小R这件事上了。

小房间里立刻充满了小号的乐曲声，仿佛要将我们俩覆盖。我一直误以为小号是勇猛的乐器，但小R的小号却是更为柔软且艳丽的。尽管演奏出的音符各种各样，小R用到的却只有右手的三根手指。其他七根手指都不争风吃醋，全心全意为那三根手指效力。

从背后射进来的夕阳的光，将小R的西服和小号的银色都一点点染成了橘红色。吹小号时，小R似乎显得更高大了。脸颊鼓鼓的，嘴唇贴在很小一个地方，目光投向很远的地方。他的身体没有大的动作，只有操作乐器所必需的部位微微在动。

这是多么完美的乐器啊。如果让我说世界上最完美的东西是什么的话，只要举出小号就足够了，每次我都这样着迷地想。曲线与直线的联结、大胆与纤细的调和、金属与肺部的融合，所有的一切都无可挑剔。

我思考起了偕老同穴海绵和俪虾。在凹凸不平的深海荒原上，偕老同穴海绵扎下了根。在潮水流动中，它摇曳着圆柱形的身体。海水形成的玻璃纤维很细，有规律地互相缠绕着，形成了犹如蕾丝犹如骨片的图案。太阳虽然离得很远很远，但乳白色的玻璃丝蕴含着微弱的光，给黑暗送来了一点温暖。

还有俪虾。下决心将自己关闭在摇曳于浩瀚大海里极其微小的圆柱中，它们平静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长大直至不能钻出玻璃丝的缝隙。它们在深海生物的内脏里找到了不需要任何其他东西的、只属于彼此的宇宙。

乐曲哗啦哗啦地达到了高潮。现在我和小R都被音乐的面纱包裹了。用一个个音节编织成的面纱从脚下、从头上飘忽忽地向我们迫近。

啊，我意识到自己和小R就像俪虾一样潜入小号之中了。我们一起肩并肩隐藏在小号里，不让其他受访者或者办事处的人看见。微弱的光线透进来，眼睛看到的东西都在摇晃，外面的世界逐渐远去，这一切都和偕老同穴海绵里完全相同。小R的唾液使得小号里不似深海地温热，他的呼吸吹乱了我的头发。我们漂浮在音符的海洋中。闭着眼睛，放松身体，我被小R的唾液一圈圈缠绕住了。犹如被绑在椅子上一样，犹如被层层封住的信封一样，犹如盗汗的结草虫一样，一动不动地被封闭在小R的身体里。

“今天让您费心了。”

“下个月，我还会来看你。”

“好的，请多关照！”

我们在玄关郑重其事地告别。

小R在夕阳中回去了。右手拿着文件包，左手提着小号盒子的小R的背影被夕阳吞没，渐渐地看不清了，最后消失不见。

我一直盯着小R消失后的那个点。即便天色已黑，即便寒风吹拂，即便被下班回家的邻居侧目，我也不畏缩。只要拼命收拢、编织耳朵里残留的音乐，做成圆柱，钻进去的话，就不会觉得寒冷也不会害怕了。

（原稿零枚）

(1)结草虫，昆虫名，亦称“结苇”。体形圆长，暗黑色，常缀叶片、小枝、树皮等为巢，被于体外而匍匐爬行。

(2)“○”，日本习惯在选项后面画“×”或“○”表示错对，其中“○”基本等同于中国的“√”。

十二月某日（星期三）

“素寒贫心会”寄来了入会许可的通知书和会员胸章。我寄去申请表已经过了好几个月，差不多不抱希望了，所以很感意外。

敬启者

谨祝时下日益康泰。关于您多日前提出希望入会一事，经过慎重审查，兹同意接纳您作为正式会员加入本会。恭喜您！能够迎来您为同道之一，我会深感荣幸。从审查花费如此长的时间一事便可知晓，我会并非简单地追求会员人数的增加，也并非单纯以贫困为标准。如果是那样的话，很简单，只要审查存款单就可以了。我们追求的是，举例来说，饿死的修道僧人遗体发出的爽快感、在无风之夜孤独倒下的老树的清洁感、咽气瞬间有机物被完全分解后只剩下灵魂的死亡。我们衷心希望与追求这些的同志同舟共济。最后，衷心祝愿您事业有成，身体康健！

特此奉告。

追加 会章和会员纪念章同信寄上。

素寒贫心会秘书处

会章

一、本会的正式名称是“素寒贫心会”。

二、不收取会费。

三、不设代表、副代表、会计。

四、主要活动是每四个月一次的例会和会报发行。

五、会员纪念章要经常佩戴，通过触摸和观看，谋求会员之间心的交流。

会员纪念章是黄铜色的，直径一厘米的圆形，雕刻了一只臭鼬鼠。就连臭鼬鼠背上的白色条纹图案、毛茸茸的尾巴、尖尖的胡须，都被精致地刻画出来。它的尾巴高高翘起，瞪着眼睛，眼看就要放出臭屁似的。

（原稿四枚）

一月某日（星期二）

公民馆的办公室打来电话，请我去做“梗概教室”讲座，我像以往那样答应了。“梗概教室”虽是市民讲座之一，但是和水墨画、法国刺绣、太极拳等等相比，好像没有什么人气，每四个月到半年才不定期地举办一次。每次的听众只有不到十人。

该讲座的方针是，选取古今东西的文学作品，通过梳理梗概进行内容分析和评论。但是我脱离了公民馆的本意，仅仅讲述作品梗概。就是说，在讲座中只是一味地讲情节，不加分析，也不予评论。

所以什么时候被取消都不奇怪，可是不知为什么，讲座竟然一直半死不活地持续到了现在。想听我讲梗概的人，不知从哪里聚集到公民馆来。我并非讲师，不过是个梗概讲解员而已。我当梗概讲解员始于二十五年以前，比我当作家的时间还久。

最初的契机源自给某文艺杂志的新人奖做审读员的打工行为。作为最底层的审读员，我的工作是给每部作品写出二百字的梗概，不做甄别评价。只看第一行就立刻知道不行的作品、无视主办单位要求的作品、用二十四色蜡笔写的作品、带礼物（照片、蕾丝手帕、干花等等）的作品、摁了血手印的作品、用人的头发装订的作品……寄来的简直是五花八门的东西。可是我全部平等对待。获奖的可能性高低跟我无关，我只要完成写出二百字的梗概这个任务即可。

这个工作很适合我，甚至可以说让我感觉快乐。在那之前，我打过各种零工，总是丢丑露怯，陷入自我厌恶中。与之相比，审读员只要在规定的时间里交稿，笨手笨脚或计算能力差甚至患有人群恐惧症的人都可以干。既不会被人看作笨蛋，也不用给人拍马屁，低三下四。自己和作品，总是一对一平等的。

我很快就掌握了要领。通读一遍之后，整体结构和主要脉络以及由此分出的支流，都透过稿纸大致浮现出来了。同时梗概的全貌也浮现出来，我大概知道该从哪里出发，该朝着什么方向发展了。到了这个时点，即便还有迷雾也不要紧。最重要的是，要潜入水流深处，找到两三个特别的小石子。

说是特别的小石子，也并非是像宝石那样闪闪发光的，它们或蒙了一层绿苔黑黢黢的，或躲藏在水草缝隙间，或抵抗不住激流冲刷在河底滚来滚去的。因此，要特别留意。它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成为了这篇小说的重要支点。猛一看，这些小石子躲藏在与梗概无关的地方，而比任何人都早地发现其藏身之所则正是梗概书写员的义务。

梗概书写员踏入水流，轻轻蹲下来，捡起小石子装进口袋里。这就基本等于完成了写梗概的任务。当你把小石子配置到二百字中的瞬间，笼罩在周围的迷雾便烟消云散了。

梗概，顾名思义，自然是大概之梗。不过，倘若一味拘泥于小说发展的脉络，就会变成浅薄而无聊的东西。因此，无论如何需要有个点。即，扔进河流时会描绘出意想不到的水纹的小石子。

发现小石子是我的长项。无论多么无聊的小说，只要是试图通过语言表述什么的作品，必定会有小石子。激流、瀑布、急转弯、漩涡，这些厉害的招数对我不起作用。被遗弃在连阳光都照不到的、冷冰冰的昏暗之处的它们，我全部都救了出来。

不久，我的梗概悄然成为了编辑之间的秘密话题。准确得当，保持严谨客观性的同时，又不失温情。并存于二百字的凝练感和发散性，形成两个矢量，遵循读者的思路，自在地运行。文章丝毫不受作品体裁的影响，一贯简洁。让人一看，便可预想作品全貌，但是又不脱离作品、喧宾夺主，自知自身的分量不过是用订书钉钉在封面边上的一页纸而已。

“多谢你写的梗概，省力多了。”

很多编辑对我这样说。

“不用看作品，只看你的梗概就交差了。”

其中也有人这样悄悄对我说。

从此以后，我在许多新人奖里担任了梗概书写员一职。尽管我做梦都想自己写小说获取新人奖，可是等我意识到时却突然间发现，自己一直在看别人的小说，替他人作嫁衣呢。当然，其间我自己也写过小说，可就是不如梗概写得那么好。

为什么自己这么擅长写梗概，却写不好小说呢？

这个疑问总是折磨着我。有时候，还没有写一行字，我就先写出个梗概，把它用订书钉钉在一叠白纸的第一页上。以为这样一来，就能在梗概的牵引下写出好小说来。结果还是毫无起色。即便耍小聪明，将原有顺序颠倒过来，我的才能也不可能产生戏剧性的变化。

偶尔，我也会想，今后就这样一直作为梗概书写员生活下去，或许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啊。随着约稿量增多，我的水平也不断提高。变得不再犹豫，速度加快，一旦开始写，就如同临摹字画一般一气呵成。凭着直觉我就能找到小石子的位置，而且几乎准确无误。

非但如此，我甚至感知到作品自身在追求着怎样的梗概。迄今为止，我一直努力写出对于审读员或编辑们而言非常合适的梗概，可是，一旦作品的欲求之声开始传到我的耳畔，我便知道那个方向更重要了。

所有的作品都希望有一个最适合自己的梗概。即便是在初选中就被刷下去，被压在纸箱子的最下边再也不会被任何人阅读的作品，也具有被附上梗概的正当权利。封面上需要的不是图省事敷衍而成的内容概要那般肤浅的东西，而是从作品深层打捞出来的一粒结晶那样的梗概。

但是，我的梗概书写员的事业以意想不到的发展走到了终点。因为不知不觉地，我写的梗概比作品本身还要有趣了。

“只看梗概时，觉得全都是杰作。梗概与作品实在是脱节呀。一再遇到令人失望的作品，就不得不归罪于写梗概的人了。真是对不起，这次是最后一次了。”

对我来说，编辑们的拒绝理由完全没有道理。我并没有打算让作品读起来更好的意图，相反，一直是诚实地遵循作品的诉求，试图寻找最为紧密的关联方式而已。然而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似乎越是想接近作品，不知怎么的，梗概就越是远离作品的本质了。

根本没有一介梗概书写员反驳的余地。我无精打采地垂下头：“很抱歉，多谢关照了。”说完就挂掉了电话。

离开审读员的世界几年之后，事态又朝着预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一天，出版社的退休编辑给我写来一封长信，问我能不能去拜访一下作家Z先生。

当时Z先生已经从写作舞台上消失了近四十年，但是他在仅仅不到十年的写作生涯里发表的七部作品，至今依然没有失去光辉。他还活着呀，这是我看到信时的第一感觉。因为他不但没有新作发表，连采访也不接受，近照也看不到，被人一直疯传其实已经不在人世了。

“……当然，想必您也读过Z先生的小说吧。被比喻为北斗七星，作为七个奇迹如今成为我们人类至宝的那七本小说。万一您还没有读过，请马上找来看一看。附近的小书店，或者街道图书馆的分馆里都肯定会有Z先生的书。看完七本小说之后，请您去一趟Z先生的家可以吗？然后，请您在Z先生面前朗读一下七本小说的梗概。

“请您同意我冒昧的请求。我久闻您杰出的归纳梗概之能力、概括之能力。您的梗概能够赋予小说的魅力以新的光辉，这早已成为文坛的传说了。这次的请托，并非我多管闲事，都是Z先生的希望。先生说，想要恭听您的梗概，自己小说的梗概。

“如您所知，先生已经几十年没有发表新作了。对于有才能的作家而言，这样的空白意味着什么，一般人是不可能知道的。所以，请不要有什么顾虑，抱着单纯的心态接受先生的请托吧。

“最后还有一点请您无论如何记在心上。包括和Z先生见面的事情在内，凡是在先生家里看到听到的一切，都不要对别人说……”

我想象Z先生的家是在某个深山幽谷里的小村庄或是海边嶙峋礁石的顶上那样的场所，没想到它就在离市中心不远的地方。走进儿童公园北侧的一大片杂树林，沿着水渠边走了一会儿，过了一个小石桥，就看到了他家的大门。砖瓦门柱上缠绕着木香玫瑰的藤蔓，盛开的黄色花朵简直快要把门扉和门铃都覆盖了。

我们约好，从星期一到星期天，每天按照小说的发表顺序朗读一篇梗概。第一天，我站在他门前时，七本小说的梗概已经全部准备妥当了。与新人奖不同，由于没有规定文章长度，我可以自由地根据每篇小说的情况来斟酌合适的字数。我把梗概抄写在稿纸上，折成四折，塞进七个信封里，每次带着一封去他家。

不可否认，接受这个请托的背后，还有一层面见梦幻般的Z先生一探其隐私的欲望。但更重要的理由是，想与已经明确价值的小说而非新人奖的应征作品打一下交道，想知道给杰作添上梗概的话会是怎么样的。

但是，操作流程没有任何变化。通读全篇，寻找石子，安置它们，描摹从水底涌上来的图案。这些就足够了。没有必要因为是Z先生，而强行添加不必要的流程。不会因为用力过度，而发挥不出本来的能力。

不过写出来的梗概果然不同，与审读员时期所写的几千个梗概完全是不同层次的东西。我甚至忘记这是自己写出来的梗概，不由得一阵陶然欣喜。将隐藏在小说最深处的、尽管能够感觉到其存在却没有任何人（编辑、读者、作家自己）触及过的结晶毫无声息地取出，无须多费力气，无须多加雕琢，然而最后呈现出的却是比大家预想的还要美丽得多的形状——我这样感觉。

客厅很昏暗。朝南的飘窗上爬满西番莲，正对面一棵快要抵达房顶那么高大的金合欢肆意伸展着枝丫，完全挡住了日光的射入。皮沙发、壁炉、地毯无疑都是上等货，却因为光线问题看上去颇不显眼。除了小鸟飞走后金合欢的沙沙作响之外，没有一点声音。

“远道而来，欢迎欢迎。非常感谢！”

Z先生向我深深地低头致意，说出了第一句话。他的领带颜色素雅，雪白的衬衫上嵌着袖扣，上衣的胸前口袋里微微露出手帕。

据说已经八十多岁了，所以和唯一一张公开的三十多岁时的照片比起来，Z先生自然衰老了很多，英俊的面容已不复存在。但是令我异常惊讶的，是先生那彬彬有礼的做派。从他的第一句话就可以清楚地知道先生既非偏执之人也非孤僻之人。那些怪人、狂人、变态、妄想狂等传言全都是胡说。他怜惜地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虽柔弱但善良的人。不习惯这种温柔的我有些慌乱，脸也红了，竟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给你出了个难题，对不起。”

“哪里。”

“家里很少有客人来，所以没什么招待的。”

“没关系，请不要客气。”

“已经六年没有打开过这客厅的窗帘了。”

“我很荣幸。”

“你放轻松。”

“好的。”

“梗概不会太枯燥吧？”

“当然不会。”

“我这是第一次。”

先生好像也和我一样紧张。他的嘴唇干裂，手指、肩膀或膝盖，总有一处在微微颤抖着。微驼的后背被包裹在昏暗中，和沙发融为一体，令人几乎分辨不清。

“好了，你想什么时候开始都可以，就按照你自己的方式，你自己的想法来吧。”

先生越发蜷缩起上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请不要这样，我是个不值得先生如此温柔对待的人，我只不过是个比较擅长写梗概的无聊之人。请先生挺起胸，拿出派头来。拜托了。因为先生您才是写了那些小说的人啊……我很想这样对他说，想把手轻轻按在他颤抖的肩膀上。

“那么我就开始了。”

我能够做到的，仅仅是尽可能不发出多余的声音，从包里拿出信封展开稿纸。

我开始朗读梗概了。其实即使不看稿子我也能背出来，只是觉得低着头不至于紧张，才看着稿纸的。透过树的缝隙漏进来的一点阳光十分微弱，在先生和我的脚边恍惚摇摆。

我的声音笔直地穿透寂静，被先生的耳朵吸收了。尽管是第一次，多大的声音合适，多快的节奏合适，在哪里怎样停顿比较好，这些我都谙熟于心。仿佛在先生没有发表小说的这些年来，我一直这样朗读梗概似的，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金合欢的树梢、西番莲的藤蔓以及包裹着客厅的黑暗，所有这一切都在倾听我的梗概。

在朗读梗概的时候，小说里的各种场景浮现在我眼前。那里面吹拂的风、阳光的亮度、人物的身形、说话的回声，所有的东西都比看书时更鲜明地浮现出来。小说仿佛从书中解放了出来，变成妖精的模样，在梗概的结晶之中跳舞。我的眼睛即便看着稿子，视野一角也能看见先生静静地坐着。先生一直屏住呼吸，紧紧握着颤抖的手指。写小说的人到底是谁的问题早已远去，我们俩都入迷地看着映在结晶里的舞蹈。房子的深处，一直延伸到金合欢那边的绿荫中也没有人，真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如同小说和被钉在封皮上的梗概那样，我们紧紧靠在一起。

“完了。”

我折起稿子，放进信封里，递给了先生。

“这个就放在您这里。”

仿佛追逐残影一般，先生凝视了信封好一会儿，才点头施礼，长长吐了口气。

“明天你还会来吧？”

“是的。”

“一定来啊。”

“当然了。”

“我等着你。”

“好的。”

Z先生确认了好几次，每次我都点好几次头。

星期二，星期三，随着日子流逝，我渐渐地为先生只有七本小说，只能写七个梗概，感到遗憾起来。还有五个，还有四个，数着越来越少的日子，心情很难过。我好像陷入到一种被不知名的东西伤害，受到委屈的心境中。

不过，我掩饰了个人的情感，努力专心于履行梗概讲解员的职责。流程一直没有变化。一过中午就去先生家，坐在客厅里，朗读梗概。仅此而已。每次先生都有礼貌地招呼我并道歉说没有什么可招待的，然后倾听我的梗概朗读。金合欢和西番莲挡住光线的情形也同第一次一模一样。我们并没有聊天或扯家常来拉近距离，一直保持着初次见面时的关系，同时以温暖的情怀分享每一部小说。

星期天，仿佛拒绝接受这是最后一次似的，我以平常心朗读了梗概。只是朗读的速度不自觉地放慢了。为了让小说的结晶得到充分释放，我每一行都停顿了不自然的长度。

“明天就没有了吧。”

递出第七封信的时候，Z先生说道。直到昨天，他都是千叮咛万嘱咐地确认次日是否还来，可是最后一次却没有再说什么话。

不，先生要是再写小说的话，我随时都可以拿着梗概来的。我想要这样回答。可是，看到深深陷在沙发里低着头的先生的样子，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如果以后还有需要的话，请随时联系……”

我好容易才说出这句话。先生垂着眼睛，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蜷缩着身体。他的侧脸呈现出呆滞神色，眼看就会被黑暗吸进去似的。

我们隔着梗概稿子，比前六天更长时间地默默无言对坐着。

我经常思考，Z先生到底为什么找我写梗概呢？当然，我没有直接问过他，作为介绍人的退休编辑也没有明说过。莫非是想要重新咀嚼自己写的小说的真正姿态，以此获得重新投入创作的勇气吗？我这样想的话，会不会自我感觉太好了呢？

我的梗概没有那么大的力量，这一点很有自知之明。只是，接触了先生的作品后，我清楚知道了，优秀的小说会立刻和梗概融合在一起结成密不可分的关系。新人奖的梗概越来越游离于作品，与之相反，优秀小说的梗概会越来越贴近作品。对于先生的七本小说来说，我的七篇梗概成为七个三棱镜，这一点应该是没有疑问的。先生那昏花的老眼看到了从三棱镜里反射出来的光，看到了在遥远的过去自己亲手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词语们仍然还没有失去的光。

先生去世的新闻播出，是在我的访问过了两个月的时候。来检查煤气的人发现他倒在庭院里。遗体的一部分被西番莲覆盖，一部分已经腐败了。据说缠绕遗体的西番莲开出了更大的花。总之，先生没有再发表新作。

按说，那个时候我就应该干脆放弃梗概讲解员一职。可是，凡事都优柔寡断的我至今只要接到请托，就会出门接活。一想到这世上的某个地方有人需要梗概，我就无法割舍。尽管数量不多，但必然还是会有因种种原因而需要梗概的人。我觉得能够为这些人奉献出自己的微薄之力，是很幸运的。

“好的，您要觉得我可以的话，我会去的。”

对着公民馆打来的电话，我这样回答。我还梦想着，说不定Z先生会悄悄藏在听讲座的人群里呢。

（原稿五枚）

一月某日（星期四）

我戴上鼬鼠纪念章初次外出。那天是公民馆的“梗概教室”日。

天气很冷，路边结了冰，天空飘着雪花。但是我仍然敞着大衣，没戴围巾，就为了让人看到上衣领子上别着的纪念章。虽然只别了一个小小的胸章，我却觉得特别安心。如果有人想找我，这就成了唯一的标志。如果有谁指着我的时候，那他一定也会转着自己身上的纪念章。我以屁股朝天的架势，挺着胸脯走路。

讲座的房间还是在B谈话室。B谈话室是在最里面的一个小房间，空调不太管用。不受欢迎的讲座一般都在这个房间，不过我个人很喜欢。亏了不流畅的空气，梗概能形成旋涡把我们都覆盖起来，远离外面的世界不让人打扰。

今天听讲座的有六个人。有来过的，也有生面孔，全都坐在围成半圆形的钢管椅子上。他们已做好了听课的准备，随时都可以开始。我站在他们面前，说完了今天选取的书名和作者名后，便立刻讲起梗概来。什么自我介绍、谈天气、开玩笑或聊闲天，这类助跑一概没有。当然也不会有任何的幻灯片、讲义、黑板和背景音乐。排除多余的矫饰，只集中于主题，这便是我的授课方法。因此，听讲者没有一个人做笔记或录音的。六个人和一个人面对面，之间只漂浮着梗概。若是不了解情况的人往B谈话室里一看，说不定会以为是“催眠术入门”或“自我启发讲座”呢。

到目前为止已经讲过很多本了。小说不用说，传记、游记、与病魔的抗争史、日记、童话、诗集、历史书等等，多种多样。选择什么书由我决定，无论多么不协调的组合（例如《武藏野夫人》⁽¹⁾和《爱丽丝梦游仙境》⁽²⁾和《弗吉尼亚》⁽³⁾，还有《奥州小路》⁽⁴⁾和《阿房列车》⁽⁵⁾和《窄门》⁽⁶⁾），都不用担心有人不满。就像乍看没有规律胡乱排列在书架上的书籍们以他人所不知道的关系相互连接着，当几本书的梗概依次排列在一起时，它们便共享了彼此的秘密。

有时候我还会选择只需三分钟就能看完的只有几页的小短文。就是那种一般人认为根本没有必要讲梗概的超短篇，认为有听梗概的工夫还不如直接看来得更快捷的作品。这种作品的梗概，我要花三十分钟讲解。并非添加与内容无关的信息或插入个人的感想，完全只是使用作品里的内容。可是不知怎么，梗概反而比作品要长。而且，越是优秀的超短篇，梗概就越是充实膨胀起来。并没有要求梗概一定要比作品短的规定，在极少的某些幸运场合，只比较长短的话，有可能是相反的。梗概的世界很深奥。比作品长的梗概出乎意料地受听讲者欢迎。

甚至有一次，我凭空捏造了一个不存在的作品来讲解它的梗概。并不是因为嫌选书麻烦或时间来不及了而随口胡诌出来的。完全只是为了挑战一下梗概，而发挥了冒险精神而已。不知为什么，即便没有文本，我照样能写出梗概来。那并非是我打算着手的还不成型的小说的梗概，也不是把以前做梦的片断拼接起来的记忆的梗概，纯粹只是为了讲解梗概而编出的梗概。

对听讲者们，出于权宜之计，我随口说这是没有收入全集里的川端康成未出版的习作。没有人对此抱有怀疑。不过，讲完之后，自己感到了平生从未有过的不安。本来应该和作品如影随形密不可分的梗概因我而凭空诞生，它为了寻找绝对不可能遇到的对方，将永远迷失在浩瀚的宇宙里。因此，冒险仅此一次。

如今，我在失眠的夜里，还会想起那个梗概的事。在我不知道的某个城市，落满灰尘的壁橱中有个上锁的抽屉，于它那锈迹斑斑的收纳柜深处，躺着一本没有人知道的小说。纸张已经发黄，被虫子啃食，似乎不小心碰到就会哗啦哗啦碎去似的寂寞的小说。我想，我的那个梗概就是为它而写的吧。

听讲者们到底是抱着什么目的走进这间“梗概教室”的呢？虽说直接问一下就会得到答案，但是看他们那认真的样子，我就想他们一定有一言难尽的缘由，结果总是问不出口。看着他们清澈见底的目光，我有时会畏缩、呼吸困难，甚至觉得倒不如只是因为“不读书就能写出小论文”这种理由来得更让我轻松。但是我心知肚明，他们望着的并不是我，而是我讲述的梗概之源——文学。我只不过是一条隧道而已。

毫无例外，他们都很认真。为了深藏心中的目的，怀着坚定的意志坐在B谈话室的椅子上，甚至没有一个人打哈欠或咳嗽。不知从A谈话室还是C谈话室传来了手风琴声、打拍子声和笑声，但立刻就被B谈话室的寂静所吞没，化成微波远去了。

六个人慎重地踏进隧道。那里幽暗阴冷，看不清顶有多高出口有多远。但他们六个人坚定地一步步前进，因为相信，回响在黑暗中的我的声音将带领他们前往正确的地方。

终于，看见了隧道出口的光。微弱的一个小光点渐渐膨胀，变亮了。它刚照到六个人的脚边，便把他们一下子运送到隧道那头去了。那里就是书的世界，是即便不翻开书页，只要通过梗概这一特殊隧道就能到达的地方。他们将在那里体会到什么，我无法知晓。为了不打扰他们，我一直静静地等在隧道这头。

“今天就讲到这里。”

在说出梗概的结局前，我都会留出充裕的时间以便他们能够获得充分的满足。有人叹气，有人闭目，有人将手抵在胸前，每个人都以各自的方式从仙境、小路或窄门返回了B谈话室。大家的神情仿佛刚结束一场长途旅行，靠在了椅背上。

“老师，下次课是什么时候？”

一个人小心翼翼地举起手，不好意思地问道。

“还没定，稍后我问一下办公室。”

我一边把讲课时倒过来的鼬鼠徽章摆正，一边回答。

“下次也是您来讲吗？”

另一人问道。

“唔，不知道啊……”

我含糊其词。

“请您一定要来。”

我露出一抹不置可否的微笑，向他们点头告辞，走出了B谈话室。就像堵上隧道的入口一般，关上了门。

从公民馆回家的路上，我去了趟红十字医院看望J子女士。J子女士是“梗概教室”开课以来不曾缺席的学生，但随着病情加重，终于从上次开始不得不请假了。她四十五岁左右，在某著名的音乐厅工作，也是唯一一位我知道上课理由的学生。

J子女士原本是一位受到众多演奏家信赖的很有才干的翻谱人。但是，在一次世界著名小提琴演奏家的公演中，她翻慢了钢琴伴奏的乐谱。这是她唯一一次的失误，却使她发现自己得了脑肿瘤的事实。本不可能犯的错误，告知了其身体的异常。

最后，手术也没能完全摘除的肿瘤遮挡了视野，影响到运动能力，她无法将翻谱工作继续下去了。即便如此，J子女士为了养活一起住的老母亲，还继续在音乐厅干杂务。

她第一次来“梗概教室”时，已经被医生宣告只剩半年生命了。为了在剩余的日子里尽可能多地接触书籍，她需要我的梗概。

“晚上好。”

听到我的声音，J子女士把头向我这边歪了歪，但视线在空中游离不定。看样子，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啊，老师。”

声音也是断断续续，如果不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都听不清她的话。

“我刚从教室回来，所以手比较凉，真不好意思。”

我边说边抚摸J子女士的头发，指尖稍稍碰到了她的手术伤口。

“谢谢您，特意过来……”

“我母亲也住在这里的西栋住院楼，所以不是特意来的。你不要多心。”

房间是个双人间，非常狭窄。我把大衣脱下挂在床扶手上，拉上了隔帘。旁边病床上的老妇正沉浸在梦乡之中。

“我已经准备好了，可以随时开始。想让我讲哪本书呢？”

“嗯，啊，啊啊啊……”

从J子女士颤抖的嘴唇里发出的都是不成声的喘息。嘴角上起的薄皮，像白色的粉砂糖一般凝固着。和嘴唇一道，眼球也在不住地颤抖。

“没关系的，慢慢想。”

我知道，J子女士有太多想读的书，所以犹豫不决，她正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寻找那本也许是最后的书。

“什么都可以，不用顾虑。一听到书名，我马上就能说出梗概，让梗概专用的反射神经反应起来。这就是梗概讲解员的工作。和在音乐的短暂间隙翻乐谱是一样的，我想。”

J子女士眼睛的焦点终于对准了我，眨了两三下眼。去除一切杂物可以说变得十分清爽的身体一动不动，笔直地躺着。

“夜与……”

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喘息，J子女士微弱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

“雾……”

说出这简短的题目后，J子女士仿佛胸中大石落了地一般闭上了眼睛。嘴唇和眼珠都已不再颤动，身体里充满了恬静。

“是弗兰克的《夜与雾》⁽⁷⁾吧。”

我说。

“好的，我知道了。您选的非常好，最适合在今晚这种冰冷的夜晚阅读。”

窗户外面蔓延的黑夜，浅浅映照在隔帘上。老妇微弱而有规则的喘息声让我的心平静了下来。我开始讲述起来，将一个个词语沉入J子女士营造的寂静氛围中。

讲到从浓雾笼罩的强制收容所回来时，J子女士轻轻地睁开眼，宛如旅行者一般的神情和那些听讲者如出一辙。就像整理通过长长隧道时弄乱的发型似的，我再次摸了摸她的头发。在讲述梗概的这段时间里，我的手已经变得足够温暖了。

“好了，您休息吧。”

J子女士从毛毯下伸出右手，想要说什么。

“没关系的，不用强迫自己说话。”

五根手指上有许多紫色的暗沉色素，非常干燥，每根都已经弯曲变形了。

“我随时会再来的。”

我用双手包裹住她的手指说道。

“我随时都可以给你讲梗概。”

有人小跑着经过走廊，旁边床上的老妇仍然睡着，映照在窗帘上的夜色更加浓重了。吸收了《夜与雾》梗概的J子女士的恬静变得愈加深沉而透明。我把握在自己手中的J子女士的手拉到胸前。

这时，我发现她的枕边放着一个装有橄榄油的小瓶。这是她为了随时随地保持指尖湿润而随身携带的小瓶，指尖湿润才能快速准确地翻乐谱。

我打开瓶盖，用手沾上油，将J子女士的手指一根根都涂满了。只有在我碰触她的手指时，漂亮的肤色才从那暗沉的色素里浮现出来。从指尖到指根，我更加仔细地涂抹直接接触乐谱的拇指和食指。不管手指多么弯曲，她的指腹仍然非常柔软，圆鼓鼓的很可爱。无论面对多少观众都不曾被注意过，躲在聚光灯照不到的乐器阴影里，柔弱的指尖默默地不断翻动乐谱，我一边想象着这个场景一边握紧J子女士的手。

“那么，晚安。”

突然，J子女士抽出手，伸出食指，抚摸着我别在衣领上的鼬鼠徽章。刚刚涂抹过橄榄油的食指被牢牢吸在了徽章上。

“是的，梗概讲解员就在这里，就在你身边。”

我感受着J子女士触摸锁骨上方的食指，这样说道。

从J子女士的病房出来后，我顺便来到西栋看望母亲。看她已经睡下，就没有叫她。

我发现床下的一只鞋歪倒了，便把它摆正。鞋子是冰凉的，母亲已经很久没有穿过了。我无意识地把鞋子的魔术贴粘上又撕开，粘上又撕开。虽然刺啦声很刺耳，但母亲却没有被吵醒。

提着装满要洗的睡衣、内衣和毛巾等衣物的纸袋，我离开了医院。在回家路上，我把大衣扣子全都系上，并不是因为入夜变得更加寒冷彻骨，只是不想让留在徽章上的J子女士的温暖消失。

（原稿零枚）

(1)《武藏野夫人》，日本作家大冈升平的恋爱小说，发表于1950年。

(2)《爱丽丝梦游仙境》，英国作家查尔斯·路德维希·道奇森的儿童文学作品，发表于1865年。

(3)《弗吉尼亚》，日本作家近藤洋子的漫画作品，发表于2001年。

(4)《奥州小路》，日本俳句诗人松尾芭蕉的游记，发表于1702年。

(5)《阿房列车》，日本作家内田百闲的游记，共十五辑，发表于1950年至1955年。

(6)《窄门》，法国著名作家安德烈·保尔·吉约姆·纪德的作品，发表于1909年。

(7)《夜与雾》，作者是犹太心理学家维克多·弗兰克（Viktor E. Frankl，1905—1997），发表于1946年，讲述了他在奥斯维辛集中营的生死经历。日本译为《夜与雾——德意志集中营的体验记录》，中国大陆译为《活出意义来——从集中营说到存在主义》。

二月某日（星期三）

夜里，编辑部发来一张传真。是明天校正完毕的随笔校样，内容关于水獭的肉垫。

负责该书校对的是个非常优秀且固执，不知妥协为何物的人。TA是男是女、年轻或年老、瘦还是胖、高音还是低音、自来卷还是直发，因为从未谋面，所以一无所知。不过，从问题点伸出来的笔直线条，问号里出现的圆滑曲线，以及宛如钢笔字教科书一般的好字，都明确显示出TA是个无可挑剔的人。只要跟随这位校对就没有问题，TA给人这种感觉。

最近也是，TA对于“……我跨在三轮车上，她拉着系在车轴上的绳子”这句话进行了彻底追问。TA指出，如果把绳子系在车轴上的话，随着三轮车前进绳子会卷进车轮中，无法拉动。还写上了旋转的车轴和水平作用力之间力的算式，代入我的体重（假定为50千克）与她的腕力从而验证了将出现的矛盾。旁边还画了个三轮车的插画，由此我知道了这位校对的画画功夫也十分了得。和幼时骑过的仅由铁棍组装而成的质朴三轮车相差无几，我仿佛又感受到了坚硬的车座和车把上橡胶的臭味。

最后绳子系在了车把上。

“OK？”

“OK。”

一直以来，我和校对之间曾多次发送这个信号。关于绳子的系法，“周围”还是“周边”，“收纳”还是“收藏”，“注意到”还是“留意到”，以及胶带和透明胶带的区别等等，我们每次都用各种“OK”来互相沟通。

这次是关于水獭的肉垫。TA认为对此的描写含糊不清，甚至可能会与实际情况相反。

“首先，我想有必要先仔细了解肉垫的构造。”

TA用一如既往帅气的字体写下这句话后，接着用擅长的插画对肉垫的各个部位（掌垫、指垫、足底垫、趾垫、指根垫）进行了说明。线条清楚得令人难以相信这只是一张传真，就连圆鼓鼓的凸起和沾水后光泽鲜艳的样子都展现无遗。

“接下来的问题是，这里出现的水獭是什么水獭。根据种类不同，肉垫的描写自然也会有所变化。”

传真还在源源不断地接收着，肉垫图一张张被传了过来。亚洲小爪水獭、欧亚水獭、加拿大水獭、秘鲁水獭、短爪水獭、黑鹅绒水獭、巨獭……作为参考资料还有蜂猴、豹猫、果子狸、马来熊、跳兔、食蚁兽、霍加狓……咔嚓咔嚓的干燥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传真机吐出来的纸一张一张飘落到地板上，仿佛在说：“平时总是贴在地面上，本应不被人看见的肉垫，现在为什么要将我们这样暴露给人看？”虽然是一副茫然不解的表情，它们却没有抱怨，规规矩矩地排列着。

我拾起一张，用脸颊蹭了蹭那肉垫。肉垫看起来胀鼓鼓的，有一种深邃而柔软的触感传来。

我想着校对，感慨原本一辈子也不会见面的两个人，却毫无疑问地被连接在了一起。现在，在这广阔的世界里对水獭的肉垫绞尽脑汁的人，只有我们两个。

（原稿零枚）

三月某日（星期一）

在车站前坐上公共汽车，前往健康水疗馆。过了国道，从高速公路下面穿过，一直向南行驶，周围景色逐渐变得萧索起来，净是大片的仓库和空地。已经没人下车，车站也没人等车了。乘客都是些穿着厚实的老年人，沐浴在穿透玻璃照进来的日光下昏昏欲睡。

路边出现了造铁厂、食堂、木材放置场，还有垃圾焚烧场、某职业棒球队的单身宿舍、破败的垂钓船。终于，道路被一道防波堤挡住，拐了个大弯，改道朝东行驶。能看到浮在海上的沙石搬运船，以及远处朦胧的地平线。

在倒数第四站的“健康水疗馆入口”处，所有乘客下车后，只剩下司机的巴士沿着防波堤慢慢悠悠地逐渐远去了，不知道前方等着它的车站叫什么名字。

健康水疗馆看起来像个不起眼的事务所或学校。廉价的建筑物据说每次易主都要改建一番，墙上排列着好几根管子，二层建筑和三层建筑的屋顶材料也不同，外墙涂料还薄厚不均。只有招牌巨大而气派，每个字都气势如虹，眼看要喷薄而出似的。“健康”是红色，“水疗”是紫色，“馆”是金色。从排气口喷出的蒸汽味儿和海潮香气混在一起，乘着风袅袅上升。

一起下车的老人们非常熟练地进去在入口处交费时，我看了好一会儿大厅里的介绍板。

“碳酸氢钠天然温泉直流大浴场、侧柏浴池、卡拉卡拉浴场⁽¹⁾、巴比伦尼亚浴池、药草浴池、母乳浴池、淋巴液浴池、子宫浴池、泪浴池、木桶浴池、漏斗浴池、缸浴池、漩涡浴池、气泡浴池、爱抚浴池、昏厥浴池。治疗胃炎、挫伤、落枕、抽风、白秃疮、鼻息肉、神经痛、针眼、痔疮、月经不调等。免费租用毛巾睡衣。提供各种人工按摩服务。二十四小时营业，全年无休。”

半天全都泡遍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左思右想看哪个和哪个组合，该按照怎样的顺序去泡，反复看了三次介绍，还是定不下来。就在这工夫，老人们已经办完手续，去了二楼的脱衣处。同车的人全不见了，大厅里空空荡荡的——在下一班车来之前大概一直会是这样子吧。

不过，上了二楼，还是有些客人。有的在按摩椅上打盹，也有的在休息室的电视机前喝着果奶。只是，大家都穿着租用的毛巾睡衣，甚至很难分辨出男女，看上去所有的人都像是体温很高、手脚发胀、移动迟缓的黄绿色生物。

毛巾睡衣的黄绿色简直是独特至极，我曾经见过的任何种类的衣料——无论是医院的睡衣还是保育园的体操服——都没有和它同样的颜色。硬要比喻的话，就像是蔫了的黄瓜色吧。当然了，刚开业的时候，它一定也是色泽明丽鲜艳的黄瓜色。但经过多次洗涤之后掉了色，毛巾圈都拉直了，就出落得十分像蔫黄瓜色了。

当自己穿上那睡衣后，立刻也就变蔫了。不知大家都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有没有地方可去，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无论是老人还是年轻人，都变成了大同小异的无业游民，光着脚在这个健康水疗馆里流浪。

我先进了大浴池。第一次来到一个地方，还是个必须光着身子的地方，我比任何时候都战战兢兢：担心自己是不是犯了严重的错误，比如用泡脚的消毒液洗眼睛什么的；面对一字排开的水龙头，选择哪个也颇费了一番脑子；摘掉了隐形眼镜看不太清楚，其实水龙头下面的台子上放着毛巾分明标记“这里有人使用”也未可知；要不然就是健康水疗馆的女王陛下最喜欢的水龙头，其他人都是不准碰的，常客们对此都心里有数，我却偏偏挑选了它。

我一边小心地拧开水龙头，一边窥看四周的人，所有的人都一心一意地洗着自己的身体，好像没有人注意我，但是不能大意。“哼，瞧那个傻女人。”说不定有人这样骂我，寻找欺负我的机会。“喂，你让一下！”也说不定有人从我背后走过时，会戳一下我的肩膀。我提心吊胆的，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以便一旦发现一点征兆就随时可以从那里逃走。为了尽可能缩短暴露在危险中的时间，我快速地清洗着头发、脸和身体。

泡进浴池里后，觉得稍微轻松了一些。当然还是躲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但这里不像洗身子的地方那样区域划分得很清楚，一旦察觉他人的动作，我可以立刻移动躲避，因此觉得比较放松。

水很温暖，很透明，池底铺着五颜六色的瓷砖。我用脚底探索，感觉到了瓷砖缺损的地方。于是尝试坐着不动向各个方向伸开两条腿，看看能够探索到几处缺损，以自己的方式数着。结果，不是不小心屁股一滑身体沉入水中，就是因腿伸得太直而有些抽筋。我造成的微波沿着池边朝对面涌去。仿佛是为了消除这微波似的，此时一个人进了池子。她怀着敌意般一边溅起很大的水花，一边迈着大步朝中央走去。望着她那高大的后背，我心中暗想，看来太得意忘形了。我再次蜷缩起了身体。

浴池里有三四个人，洗身处有七八个人，脱衣处有十个人，大多比我岁数大。只有一个八岁的女孩子由祖母领着，也不知怎么没有去学校。她们除了老之外，还都很胖。穿着衣服时，我没工夫注意别人的胖瘦，可是到了浴池脱了衣服后，她们身上的赘肉，而且是各具特色的赘肉，让我看入迷了。

首先要数她们的胸部，简直硕大无比。有一个侧身洗头发的女性，也不知道胸前那对圆滚滚的沉重乳房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它们根本不理睬女主人的意愿，兀自不受限制地膨胀，结果无法承受自身的重量，一直垂到了肚脐。我简直不敢相信，它们和自己胸前的是同一种东西。虽然看似圆圆的软软的，却暗藏着非同一般的固执，奶头也好像在跟谁怄气似的。

还有腹部的脂肪。即便是乳房已经干瘪的老妇，腹部依旧赫然隆起着。老妇弯曲的膝盖和腰部保持着绝妙的平衡，甩着一条手巾走在浴池里，对任何人都不避讳。腹部的层层脂肪犹如老树形成的年轮一般，威风凛凛地颤动着。不知是剖腹产还是内脏切除手术留下的，在正中央有一条疤痕。就连这疤痕在脂肪面前也丧失了存在感，仅仅能在层层脂肪之间时隐时现。

那脂肪里面到底是什么，这样的问题早已不值得关心。以前她的腹部里面可能曾经有过婴儿，现在可能残留着切除了三分之二的胃或是只剩一个的肾脏；而一直存在的，只是这些脂肪，别无其他。

八岁的孙女蹦蹦跳跳地跟在老妇后面也走过去了。她就像刚刚脱了皮，一切都勉强处于过渡期的昆虫——比如折叠的翅膀刚刚笨拙展开的蜻蜓似的。两只胳膊细细的，两条腿还走不稳当，而且还湿漉漉的。那是从水虿羽化时带来的湿气还没有干透。

不管怎样凝神细看，少女身体上都没有一点胸部肆意膨胀或腹部镌刻年轮的痕迹。她此时正满脸放光想着该进哪个池子里，连头顶还没冲洗掉的洗发液泡也没有注意到。

大概是眼睛渐渐习惯了，我看清楚了整个浴池的样子。除去朝海一面的玻璃窗外，其他三个方向都排列着好几扇同样大小的门。每一扇门里面，估计就是刚才我看到的介绍板上说明的那些浴池。门都是很结实的木门，上方虽镶嵌着四方玻璃，但由于被水雾覆盖，模模糊糊的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出来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再出来一个人，再进去一个人，看样子里面地方不大。门上用链子吊着写有浴池名称的牌子。

每个人都是用手抓住把手，使出浑身力气，好歹推开一条缝，就赶紧挤进缝隙里去。看这劲头，不禁让人担心，万一有人进去以后就再也出不来了可怎么办。不过，即便是岁数很大的老太太，也晃荡着干瘪的乳房，使劲弯曲着身体，果敢地挑战，最终进入想要去泡的池子里。

刚才在我旁边泡澡的人进入了药草浴池；一个洗完头发，头上裹着毛巾的人站在了卡拉卡拉浴场门前；那位巨乳者选择了漩涡浴池——“嘿，怎么没选母乳浴池呢？”我喃喃自语。忽然发现老妇不知何时抓住了爱抚浴池的把手，我吃了一惊。不过，这对她而言似乎是很平常的行为，没有丝毫的犹豫，非但如此，似乎还比任何人都懂得操纵沉重木门的诀窍。以为会跟在老妇后面进去的少女，却踮起脚尖，一个一个地挑选着那些木牌，最后终于选定了一个门。

子宫浴池。

哎呀呀，这个还是算了吧，小姑娘。没有什么好玩的，对你来说太窄了，就像羽化后的蜻蜓又钻回空壳里一样。一旦展开的翅膀，无论费多大力气也不可能叠回原来的形状了。硬塞进去的话，好不容易得到的翅膀就会破损。看形状也知道进不去的，入口太小，都想象不出里面有多深，热水肯定有怪味儿。适合小姑娘的浴池种类不是很多吗？你看，隔壁的泪浴池怎么样？温暖柔滑，你一定喜欢得不想出来，还特别有情趣……

少女根本不听我没有发出声音的建议，走进子宫浴池里去了。

我忽然发现，除我之外，大浴场里已经没有一个人了。大概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有人发出了一个重要信号，大家都服从这个信号分别进入不同的浴池去了，只剩下我这个愚蠢的人。试着抬头朝天井望去，又抚摸浴池的边缘，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只听到温泉噗噗冒出的声音，以及不知从何处发出的一刻不停的水滴声，根本找不到可能是信号的东西。

整齐排列的那些门一直紧闭着，不见有人进出，静悄悄的。老妇是否能够享受爱抚浴池呢，少女能否顺利地泡进子宫浴池里呢？我有些担心。

尽管担心，但我的胆子忽然变大了，吸了一大口气，潜入水里。只蹲下去几十厘米，风景就完全不同了。黄瓜色的租赁毛巾睡衣、水把手、女王、乳头、年轮等等全都退到了够不到的远处。我发现池底的瓷砖变成海龟的模样，可惜的是，眼睛部位的瓷砖恰好掉了。不过，它的短尾巴、尖鼻子都很可爱，从甲壳的凹凸到缠在四肢上的海草都细致地表现出来了。我使劲收缩撅起的屁股，更深地潜下去，游着蛙泳追逐海龟，手脚意想不到地灵活。视野很好，甚至可以看到自己吐出的一个个泡泡互相碰撞、合并破裂的样子。我从漂浮着的睫毛、耳垢、眼屎、阴毛、角质等各种东西之间游过去，想要摸到海龟的甲壳。只差一点的时候，身体一翻转，喝了一口水，感觉很痛苦。汤有股强烈的苦涩味儿。不浮出水面的话，就会憋死，虽然这么想，可是我实在不能放弃搂抱那海龟的欲望。我在水里挣扎着，海草摩擦着脖子，很痒。

在脱衣处换了衣服，把浴衣还给服务台，等回去的巴士。这时，我才意识到，那个人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不记得在大浴场里是不是看到过她，当我突然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了。她正好待在我视野的边缘，一直在观察我，一刻也没有移开视线。穿着廉价的外衣和裤子，围着围巾，只提着一个拼布袋子，烫了花的短发好像还湿着。

我上了车，坐在前面的座位上。隔着通道，她在我的斜后方坐下。很明显，此人并非恰好和我穿衣服的速度差不多，又是偶然同路的。她观察着我的行动，每一步都比我稍微晚那么一点，这个节奏拿捏得令人生疑；而那执拗打量我的眼神，更是要命，让人很难无视她的存在。

我掏出钱包，数出下车要付的零钱，握在左手里。低下头就看到她那双软塌塌的帆布鞋：橡胶底已经磨得不能再穿，脚尖仿佛准备随时冲锋陷阵一般，直直地冲着我。乘客稀稀拉拉的，没有一个人说话。窗外天已经黑透，路灯刚刚点亮。

看来我在健康水疗馆里肯定还是犯了什么错误，而且像这样固执地追到这里来，一定是无法挽回的大错误。是使用了那个不许别人使用的水龙头，租的毛巾睡衣穿得不正确，还是错过了从大浴场里出来的信号，又或者和海龟游泳是违反规则的？

这么说她就是健康水疗馆的女王陛下了？不对，那也太没有派头了。女王亲自制裁这一点首先就不合情理。啊，她一定是女王陛下的手下，像影子似的不起眼却擅长对付制裁对象的手下。

我抬起头的瞬间，和后视镜里的她对视上了——没有化妆，半干的头发肆意卷曲着，脖子上的围巾快要松开。她没有回避视线，连眼睛都没有眨。

暗自思忖，她会怎样对付我呢？我不打算反抗，已经做好了老老实实道歉的准备。因此，即便无法挽回，也只求女王陛下的要求是我能够做到的程度。巴士往北行驶着。离大海已经越来越远了，前方的街灯越来越亮。

我实在忍受不了继续在封闭的空间里如此待下去，便提前两站摁了下车铃，迈着僵硬的脚步下了车。她仿佛事先知道我会采取什么行动似的，不慌不忙地迅速跟在我后面。公交车站位于高速公路的桥墩和钢筋工厂的水泥墙之间，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很是冷清。

“那个，对不起。”

对方先对我开了口。口气意外地很客气，使我更加紧张了。

“啊。”

脚边吹起了风，在健康水疗馆温暖过来的身体瞬间变冷了。在街灯映照下，她的脸色混浊灰暗，只有浮肿的眼皮有些发红，脸上散落着几个黑斑。头顶的高速公路上汽车来来往往，钢筋工厂传来敲打金属的作业声音。但我和她，被属于我们两个人的静谧包裹着。

“在健康水疗馆看到你，不知不觉就跟到了这里……虽然知道很失礼……”

她的声音好像是朝着远处某个点，而不是对眼前的我发出的。断断续续，如果不仔细听，都听不清楚。

“你经常去那儿吗？”

看得出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也不知该说什么，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得先问个问题好拖住我。

“不常去。”

我摇摇头。

“是吗？那么真是太巧了……住在附近吗？”

“是的。”

我懒得具体说明，含糊地点点头。

“哦，这样啊。”

她把拼布袋子从右手换到左手，玩弄着脖子上的围巾，咳嗽了一声。好几辆车交错着车灯行驶过去了。

“因为你和我女儿特别像，所以……真是一模一样……”

没有星星，辽阔的天空清冷而黑暗。公交车站生了锈的时刻表，高架桥下面的自行车或信号灯，周围的一切东西，都在黑暗中颤抖着。

“和我八岁时候死去的女儿很像……”

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要是她还活着的话，正好和你差不多大。你现在就和我八岁的女儿一模一样，不知你能不能理解？”

我默默地点点头。

“如果你允许的话……”

犹豫了片刻，她继续说道，声音愈加嘶哑。

“我想抚摸一下你的脸，可以吗？”

我不知自己对她这句话的含义有没有领会错，平静心绪，充分思考之后回答了她。

“请吧。”

我一边说一边向前迈了一步，以便她一伸手就能够摸到。

她抬起右臂，仿佛害怕一不小心会把一切都搞砸似的，慢慢地张开手指，先触摸了头发。从发旋到额发再到肩膀，随着手指的移动，头发里残留的健康水疗馆的肥皂味微微散发出来。她的手指颤抖着，抚摸额头，再滑到太阳穴，接着描摹眼皮。和干瘦的手掌不相称，手指很饱满，是比海龟的海草还要柔软的感觉。眉毛、耳垂、鼻子、下巴、嘴唇、脖颈，所有的部分她都没有放过。无论多么微小的凹陷，无论多么细微的皮肤差异，她全都用心感受着。

我能够做到的就是拼命地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呼吸会干扰到她。

最后，她用手掌包住了我的左脸。犹如一度分崩离析的东西重新组合为原来应有的形态一样，所有的一切都被正正好好收进她的手掌里。

“非常感谢！”

她一边叹息一边说道。

“不客气，没关系的。”

我盯着从自己的脸上离去的手指回答。

“谢谢你。”

她朝着大海的方向走去，背影立刻被黑暗吞没看不见了。她的愿望属于自己能够回应的一类，太好了。我这样想着，走了一个小时左右回了家。

（原稿零枚）

(1)卡拉卡拉浴场，是建于公元212年至216年的古罗马公共浴场，占地面积13公顷，主建筑长228米，宽116米。此处是健康水疗馆内一个罗马式公共浴场的名字。

次日（星期二）

我打开相册，看着自己八岁时的照片。照片里是个留着娃娃头，晒得黝黑，像一只小鹿一样瘦小的少女。母亲做的吊带裙明显小了，我的膝盖露了出来，稍微不注意的话，连内裤都能看见。才不会迎着刺眼的阳光睁开眼睛故作微笑呢，好像想这样说似的，少女紧闭着嘴。细细的两条腿用力踩在地上。照片已经褪色，看着就像所有的照片都是在傍晚时照的一样。

八岁时死去的我去了哪里呢，我一边翻看相册一边想着。是已经沉入了健康水疗馆的子宫浴池的水底，还是抓着海龟身上的海草游到很远的海里去了？不对，应该还是像那个人说的那样，死了的我就在我的身体里。我和死了的我一直在一起呢。

一想到这儿，我马上感到安心，能够比平常更深地吸气了。头发和脸颊上还残留着那个人抚摸时的触感。

（原稿八枚）

四月的一天（星期六）

我和生活改善科的小R、作家W小姐一起，去了城址公园的护城河边参观盆栽节。

“单位前台富余了几张入场券，你时间方便的话，就拿去吧？”

小R说着递给我三张入场券。看清了他手中握着的是三张之后，我知道这不是约会的邀请了。

“谢谢，不过我要一张就够了。”

我说。

“不叫朋友一起去吗？”

“我没什么朋友，更别说能一起去参观盆栽节的朋友了……”

“那怎么可能呢，你好好想一想。”

“不，还是算了吧。根本不存在的人，想也没有用。”

“要是一开始就这样认定的话，什么事情都做不成的。我给你出个招吧，那不是有一个信袋吗，你把里面的信一封一封重新看一遍，说不定就能找到合适的人。”

小R对我说。

我被一贯强势的小R催促着，从信袋里拿出一沓落满灰尘的信。第一封是子宫癌检查指南，第二封是美发店的自来卷拉直五折券，第三封是保险费催缴通知单，第四封是同学会会费汇入单，第五封是确认缴纳养老金通知。

“看下一封。”

即便这样，小R还是不死心。我很难为情，手指直抖，一封一封地翻看着。就在打算放弃的时候，翻到第八封还是第九封时看到了W小姐寄过来的明信片。

“你看看，我就说嘛。”

小R颇自豪地说。

这还是很久以前我给W小姐的小说写书评时，她寄过来的感谢明信片。

“可是我都没见过这个人。”

“这种时候就不要在意这个了！她这么有礼貌地给你写了感谢信啊，所以即便是盆栽节，也一定会陪你去的。”

小R自信满满地说。

“再往看下吧，还有一张入场券呢。”

在W的明信片下面，是生活改善科的日程变动通知。

“这是谁寄来的？”

“当然是你了。”

我惶恐地抬眼看着小R。

就这样，我和小R还有W小姐一起去了盆栽节。

W小姐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多了，没有浓妆艳抹，留着齐刷刷的短发。浑身上下看不到一点赘肉，穿着裤子和双排扣短大衣，露出的手脚犹如盆栽般纤细。而小R，尽管不是去工作，仍旧右手提着公文包，左手拎着小号盒子，系着领带。我们三个人在入口处很拘谨地寒暄了一番。

出乎意料，盆栽节盛况空前。原本是散步小道的壕沟边上立起了两排木架子，无数的盆栽整整齐齐摆在上面。小R走在前头，然后是W小姐，最后是我，我们排成一列在盆栽之间往前走。天空飘着云霞，没有风，无论是天守阁、大手门，还是露天店铺、划艇码头，映入眼帘的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光线里。

对于盆栽，我只知道松树，所以当看到品种繁多的植物都被做成了盆栽时，十分吃惊。既有桃树和樱树，也有栗子树和梨树。枝叶繁茂的山毛榉根部长着晶莹碧绿的羊齿，金橘结出熟透的果实，青竹笔直地向上伸展。有的盆景小得放在掌心上都有富余，有的盆景却粗大沉重，一个人恐怕都抱不住。有的树根勃然凸起或者树干倾斜着缠绕在一起，有的长出节子或者形成树洞，有的甚至气息奄奄宛如森森白骨。一两百年树龄的稀疏平常，五百、上千年树龄的也不足为奇。再看一下持有者的名字，无不是名门世家、财阀创始人或者前总理大臣之流。每一盆盆栽都受到了悉心照料，无论多么微小的杂草间隙都看不到一点脏东西。

我们很少说话，只是顺着盆栽的通道慢慢前行。偶尔，有人故意发出“哦”“哇”“原来如此”等无意义的词语试图活跃一下气氛，但是这种尝试大都没有什么效果，马上又回归了沉默。

W小姐两手扶膝，弓着腰，时而睁大时而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观赏着。她这样喜欢看盆栽真是太好了，我放了心。小R依然是平时填写家访报告时一丝不苟的态度，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地细细观赏，认真地读着说明，观赏盆栽盆的样式。遇到特别喜欢的，他还要凑到枝丫前去嗅一嗅气味儿。他的公文包和小号箱重不重啊，把鼻子凑那么近会不会被扎到啊，我不由得担心。可是，我们之间还夹着W小姐，我就没有对他说什么。这时，身后好几个参观者超过了我们。

城址公园种的几棵黑松树向着护城河盘踞开去，也不知道树龄几何。银杏和山毛榉高高耸立，无论怎么仰头张望都看不到树顶。我一边踩着它们延伸到脚边的影子，一边看着那些盆栽时，分不清它们到底有多大了。不用说，盆栽其实不大。但是随着视线的移动，感觉自己的身体随意伸缩，好像可以站在无论多小的盆栽之下抬头仰望它们。

“啊！”

突然，W小姐指向地面，原来摆放盆栽的台子下有两只鸡紧靠在一起。应该是早就在那里了，我却完全没有注意到，突然看见它们，吓得不禁后退了一步。真像是W小姐用手一指，便从地上冒出来了似的。

“是鸡啊。”

我脱口而出。

“不对，是矮脚鸡⁽¹⁾。”

W小姐冷静地否定了我的判断。

“而且还是白桂鸡，这可是自然保护动物。”

蹲到和矮脚鸡平视的高度，W小姐抱起胳膊说道。

“你分得清矮脚鸡的种类？”

小R显出很是佩服的样子，把两手拿着的东西放在旁边，以和W小姐相同的姿势蹲了下来。我也不好一个人站着，不得不跟着蹲下了。

“是的，从羽毛的颜色和脚的形状差不多可以分辨出来。此外还有白矮脚鸡，黑矮脚鸡，棋子矮脚鸡等等。”

“好厉害啊！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熟悉矮脚鸡的人呢。”

“昂首挺胸，大鸡冠，黑色尾羽高高翘起来的是公的，反之则是母的。”

即使被我们盯着看，矮脚鸡也丝毫没有害怕的样子。它们还是挨得那么紧，都分不清哪个尾巴是哪个的了。黑色的眼睛被掩埋在与鸡冠相连的红色眼眶里，盯着同一个方向。只要侧耳倾听，便可听到从它们的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咕噜、咕噜咕噜”的轻轻啼叫声。

“只要是举办盆栽节，就会出现矮脚鸡吗？”

小R问道。

“或许吧，因为它吃蚜虫和金龟子幼虫，这些都是对盆栽有害的虫。另外，它也喜欢蚯蚓。”

小R不住地点头。一提到矮脚鸡，W小姐的语气就马上变得很老成，而小R则一改原来的傲慢强势，放低了姿态。

“那它能飞吗？”

“因为原本是为了赏玩才交配出来的鸡，所以不擅长飞行，但是飞二十米左右是没问题的。它还会游泳。”

“游泳？像天鹅那样游泳吗？”

“是的。”

“不过它俩可真好呀，一直形影不离的。”

“公的会拼命保护母的，要是抓到十厘米长的大蚯蚓，它自己不吃，一定会让给母的吃的。”

“好像是骑士与公主呀。”

“呵呵呵。”

两人聊得十分起劲。在这期间，也有参观者超过了我们，没有人留意那矮脚鸡。

无事可做的我想回忆一下W小姐写的小说，可是不知为什么，不要说书名了，连出场人物的名字、职业、时代背景、场景中的哪怕其中一个，我都没能想出个模糊的印象。以梗概讲解当代第一人自居的我，甚至能说出没有读过的小说的梗概，却竟然忘了自己写过书评的小说，真是岂有此理。我焦虑起来，为了回忆起小说的哪怕一个片段也好，凝视着W小姐弯曲的后背，回忆起W小姐明信片上的笔迹，试着模仿矮脚鸡的叫声。可是，没有任何效果。W小姐的小说依然沉在被海藻覆盖的沟底。

自己的小说已然失去了踪影，对此却毫无觉察的W小姐，依然和小R大谈着白桂鸡。

被人观察了那么半天，白桂鸡好像也有所警觉了。公的像要保护母的似的，稍稍转动了一点身体，紧张兮兮地骨碌碌转着黑色的眼珠子，更高地抬起了它的尾巴，对准某个点紧紧合上了喙。

重新将盆栽和白桂鸡放在一起观看，发现它们果然是绝妙的搭配。两者都具有经过人的技术加工而形成的精致曲线，同时又不失自然之韵味。在盆栽旁配上白桂鸡，很好地凸显了人工和天造之间的绝妙平衡。而色彩的搭配更是妙不可言。盆栽的绿色与泥土的黄色，白桂鸡的白、黑、红三色，每种颜色都不喧宾夺主，且相互映衬，各守其本分。就连白桂鸡鸡冠的红色都与周围的环境相得益彰。鸡冠绝非纯粹的大红色，而是红色微粒聚集在肉色皮肤上形成隆起，这隆起又生出淡淡的阴影。

就在这时，和护城河相连的下游方向传来了直升机的轰鸣声，转眼间，那声音越来越响，很快飞到我们头顶上方来了。

“大概是来盆栽博览会做采访的报社记者吧。”

小R这样小声一说，白桂鸡就明显地不安静了。公的慌张地拍了拍翅膀后，将自身覆盖在不安啼叫的母的身上，两者看着就成了一只鸡似的。

“好可怜啊。”

W小姐说。

“不用害怕呀。”

“是啊，就是个直升机啦。”

“在离你们很远的地方呢，不会伤害到你们的。”

“就是就是，不用担心。”

“就这样抱在一起的话，也不会有事的。”

“对呀，你们是无敌的。”

小R和W小姐轮番鼓励着白桂鸡。虽然我也想说句什么，但是他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根本没有一点空隙。我到底也没有找到说话的机会，只能自己在嘴里咕哝了几下。

“咕咕咕，咕咕咕。”

母鸡不安的叫声，仿佛是想要忍耐却怎么也没能忍住似的，从公鸡下面隐约传出来。

“咕咕咕，咕咕咕。”

白桂鸡扇起翅膀，一边震动着盆景的枝叶，一边在我们三个人的脚下移动着。

盆景还有很多，一直远远地延伸到护城河的尽头。

我们在乘船码头旁边的茶店休息。里面非常热闹，大多是喜欢盆景的人。大部分座位都满了，小R用小号箱子开道，我们一直朝里面走，总算找到了角落里的一个位置。W小姐和小R点了凉粉，我要了米酒。

系着围裙的阿姨给我们上了茶。这是产自哪国、用什么方法加工的茶呢？每次为了小R的来访，我都会在茶叶店严格挑选茶叶，但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品种。干燥的卷状焦油色茶叶事先铺在茶杯底，阿姨直接加入沸水沏开。

仔细一看，阿姨手上拿着的是给盆栽浇水的喷壶。这是个黄铜喷壶，壶嘴有一米多长，壶身容量很大，壶柄弯曲线条优美，用来给成百上千年树龄的盆栽浇水正正好。她轻松自如地提起壶，无须将壶嘴刻意对准茶杯，便向W小姐、小R和我的杯中依次注入开水。

从斜壶嘴的狭小出口倒出的热水在空中画出几道弧线，落入杯中。一旦倒偏，热水溅到手上的话，准会烫伤的。想到这儿，我有点害怕，悄悄把手藏到了桌下。但是阿姨并没有出现这样的失误，一滴水都没从杯口溅出。不但如此，她把壶又往上提了提，任意变换着出水的轨迹。热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将茶叶冲散、搅拌起来。我们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盯着袅袅上升的热气。倒满最后一杯之后，她干净利索地收起壶，默默地走开了。

我们不约而同地用手指抹了抹桌子，想确认一下是否真的一滴都没有溅出来。桌子上仍然是干干的。我们三个人同时吐了一口气，接着抿了一口茶。和“结草虫的盗汗”相比，味道就平淡无奇了。

从窗户望去，护城河仍旧一片混浊，河水几乎没有流动。层层缠绕的水绵在没有波纹的水面晃动，河水不停地拍打着城墙，浪花溅到了桥梁上，到处是漩涡。与盆栽展览会的喧闹相比，乘船码头这里没有什么人，只有被绳子拴着的空船漂浮在水面上。

W小姐和小R吃着凉粉，醋和芥末的味道飘到了我的鼻子里。

“直升机好像已经飞走了。”

“啊，太好啦。”

“再往前走一点儿的话，应该还有现场展销吧。”

“买一盆回去怎么样？”

“好呀，肯定有适合你的盆栽。”

只是他俩在对话，完全没有我说话的余地。请不要搭理我，尽管聊你们的。我为了装出忙于自己事的样子，专心搅动甜米酒，目不转睛地盯着在漩涡中沉沉浮浮的生姜片。

凉粉不断地被吸进他俩的嘴里去。我想，将十厘米长的蚯蚓吞下去时的白桂鸡，一定也是这个样子吧。茶快要喝尽的时候，系着围裙的阿姨再次提着茶壶过来了。

两人在展销会场花了很长时间挑选盆栽。他们挑花了眼，迟迟定不下来，挑选的过程大致是这样的：“这个结果的盆栽很可爱！那盆红叶的也挺有意思的！”“不，还是应该挑选具有盆栽特色的。”“这样的话，还是那盆比这盆的造型更好看一些……”几乎忘记了我的存在，他们脸贴着脸，仔细观察着盆栽，就好像把身体缩得越小就越能选到一盆好盆栽似的猫着腰，缩着肩膀，高高拱起后背。随着他们不断缩小，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觉得文件包和小号盒也变小了。

“就要这个了！”

W小姐高声宣布。

“啊！这个真不错！”

小R是绝不会跟W小姐唱反调的。

我稍微歪头，窥探了一眼她用手指着的那盆盆栽。

那是一棵山毛榉树，树干笔直地朝上伸展着，树枝保持着自然的形状，树叶的颜色很鲜亮，树根处生着一层厚而松软的青苔。圆形花盆是素净的铁青色，包裹在W小姐纤细的手指里刚刚好。这盆栽虽不惹眼奇特，却不失简约纯净。我本来以为W小姐会挑一盆更为复杂矫饰一些的，真是出乎意料。

“躺在它下面的话，一定很舒服啊！”

“微风拂过，枝叶会沙沙作响。”

“阳光透过叶缝闪耀，可以闻到绿叶的芳香。”

“苔藓完全起到了床垫的作用。”

“让人忍不住想蹭上去的柔软床垫。”

两个人靠得更近，看着盆栽。肩、腰和脸庞已经难以分离地贴在一起，融为一体的呼吸吹动着山毛榉树的叶子。

“对了，我要为它吹小号。”

“啊，太完美了，在山毛榉树下听你演奏小号。”

“我有好曲子哦，《俪虾的宇宙》。”

“什么是俪虾啊？”

“一生困于狭小空间，永不回归广阔世界的两只虾。”

“和我们太像了。”

“是啊。”

小R打开小号箱。尽管它肯定是那个我非常熟悉的小号箱，但不知不觉中变得比火柴盒还小了。

等等，这不是那首只为我演奏的曲子吗？填写完报告后，在沐浴着夕阳的窗户旁，在没有其他观众的我的房间中……

我心里这样表示不满之后不久，他们两个人就在山毛榉树下并肩坐下来。W小姐显得很放松，舒服地屈腿坐着；小R倚着树干，就像是测量好的一样，树干上的节子跟小R背部的凹处刚好契合在一起，看上去坐着相当惬意。在小R为吹奏小号做准备的时候，W小姐带着怜爱用手掌轻抚苔藓，那苔藓看上去又新鲜又美味。

不知什么时候，我发现他们脚边蹲着两只白桂鸡，不禁后退了一步。可能是因为直升机已经远去，周围让人安心，母鸡恢复了平静，公鸡的眼神也恢复了沉着。W小姐伸直手腕，掸掉沾在手掌上的苔藓后，抚摸这两只白桂鸡，看她的神情好像在说“啊，原来你们在这里啊”。即使鸡冠被人摸了，尾羽被人攥住了，这两只白桂鸡也没有生气，反而精神振奋，喜气洋洋。

我使劲眨眼，对准焦距，许多东西看得更清楚了。W小姐外套上的纽扣，脚陷进苔藓爬不动的蚂蚁，透光的叶脉，贴在小号箱子上的贴画的花纹，小R左耳上的褶皱。所有的东西都映入眼帘。在这段时间里，吹奏小号的准备已经就绪。

W小姐和小R，山毛榉树和苔藓，小号和白桂鸡。一切都处在他们应当在的位置上，他们眉目传情，描绘出一条流畅的风景线。小R站起来，摆好吹奏的姿势，开始吹响《俪虾的宇宙》。白桂鸡竖起鸡冠，W小姐闭着眼听得入迷。但是，不管我怎么用心听，《俪虾的宇宙》都传不到我耳中。

我没有等他们，一个人回家了。

（原稿零枚）

(1)矮脚鸡，一种小型的日本鸡，日本自江户时代引进、改良，作为观赏鸡饲养。根据毛色、体型等区分种类，后文出现的“白桂鸡”等均为不同种类的矮脚鸡。

次日（星期日）

花了一天的时间翻了整个书架，寻找W小姐的小说，却没有找到她的书。

（原稿两枚）

四月的一天（星期三）

时隔三年，再次出席了U文学新人奖的宴会。我和以前写梗概时有过接触的新人奖大都没有什么联系了，不知为什么只有U文学新人奖到现在还会给我寄邀请书。为了回报对方这一执着的好意，即便克服些困难，我每年也都尽量争取出席。

我尽可能打扮得朴素：藏蓝色的百褶裙搭配同色系的上衣，内穿白色棉衬衣，肉色丝袜；鞋子和手提包都是黑色人造革的质地；花边、丝带、串珠、刺绣这些装饰统统没有，式样都是基本款；首饰当然一个不戴，就连臭鼬鼠的徽章都收在了口袋里。脸上只拍了丝瓜水，头发大概梳了梳。全身上下没有丝毫能证明我是我的痕迹。

这样打扮，会场上就不会有人注意到我，来跟我搭话吧。万一有情况，就退到角落与窗帘化为一体隐藏起来，也可以站在工作人员通道附近假装是宴会的工作人员。

派对堪称盛况。会场里人头攒动，拥挤得连提供饮料服务的男服务员都进退不得，舞台远在距离人群很远的前方。人们的喧嚣声、体温、食物散发出的热气、酒味、镁光灯、拍手声、起哄声、咳嗽声、笑声，所有这一切都混杂在一起，形成了重重的旋涡。有时候，能断断续续听到获奖者或是主办方的演讲，但很快就被旋涡吞没，不知所踪了。

我一只手拿着兑了水的威士忌，小心地把脚踏入了人群中。不知不觉间人们分为好多个群，每个群都随着旋涡之波动一边一点点移动着，一边不断分裂再结合。所有种类的鸡尾酒派对都遵循这样的运动法则。最重要的是，要熟知法则并应对自如。呆呆地站在一处不动地方，或者被挤出来，都是不行的。

凭着自己的经验，我知道法则的方程式是通过脚步的运动来描绘的，因此，很自然地只注视着地板。就像人们的容貌各有不同，鞋子也有着各种各样的表情。即便是看上去千篇一律的公务员穿的皮鞋也是如此，并非指鞋带、扣带等装饰物的不同，而是说鞋底的磨损情况和划痕形状、褶皱的纹路等等也都会表现出每个人的个性。既有穿着松懈的皮革、显得精疲力竭的脚，也有从脚踝到脚尖都充满着紧张感的脚。有的脚被鞋磨破疼痛难忍，有的脚浮肿得让人忍不住想用食指去戳一戳，有的脚好像会发出怪味，有的脚绑着绷带，有的脚适合裹足。这些脚一边很小心地避免碰到一起，一边在宴会厅的地毯上描绘出精密而大胆的图案，就像花样滑冰者在冰上滑出花纹那样，像候鸟朝着正确的方向飞翔时留下轨迹那样。

与宴会华丽的气氛相反，地板上却出人意料地脏。礼花碎片散了一地，沾了鼻涕的餐巾团成一团儿，小鸡骨头扔在地上。但是谁也不在意自己脚下有什么，将奶酪片、杂种鸭的肥肉、几颗假牙、护眼罩、避孕套之类的踩在脚下。无论地板上有什么东西，画出图案才是最优先的。

“啊，是你啊，好久不见了。”

冷不防被人叫住，我不由得抬起了头。不知什么时候玻璃杯里的冰已经化了，威士忌变得温吞。

“怎么样？还在写作吗？”

这个嘴里塞满烤牛肉，很热络地和我搭话的人是谁呢，我试图回想起来。同时，我也在懊悔自己处心积虑打扮得这么不起眼，还是没起到作用。

“这段时间我读了你那本书，写得很不错啊！”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部作品，就回了他一句“谢谢”。这个男人大嚼着烤牛肉，连肉汁飞溅到领带上也没有察觉，伸出手拿起桌子上不知是谁剩下的啤酒喝了起来。

“文章行文节奏舒缓，每当我读作品时，内心就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那个配角老奶奶，在故事里被设定为摘除了卵巢，很出彩。她竟然用自己的内脏换取了智者的灵魂啊。”

男人喋喋不休地说着。他所说的小说到底是不是我写的，实在没有把握。对于他说的出场人物，我好像有印象，又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一定要坚持不懈地写下去，要是时间多得够你胡思乱想的话。”

他对我的忠告虽然和小R的如出一辙，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他就像施恩于我似的，自我感觉超好，无所顾忌。

“小说只要坚持写下去，总会有所收获的。对了，你吃东西了吗？这么磨磨蹭蹭的可不行啊。好吧，我看着给你拿点来吧，有什么忌口吗？”

他也不听我回答，就走到了摆着菜肴的桌子旁，动作粗野地夹了好几样菜放在盘子上递到我面前，然后留下句“回见”又混进了人群中。盘子上有烟熏三文鱼、北京烤鸭，还有寿司卷和马卡龙。

我忽然发现自己踩在了估计是刚才那个男人掉在地上的烤牛肉上。土气皮鞋下面的牛肉，渗着黑血，如同被挤瘪的卵巢一般。

无论哪样菜品都做得十分精致，装盘考究，品种齐全。还可以跟厨师点餐，要煎松露鸡蛋卷，或是活剥明虾做成的天妇罗。这些似乎还不够，我看到侍者们端出了烤火鸡、

鱼和鳗鱼。加上火鸡的叫唤声后，会场越来越喧嚣，获奖者们已经不再受人们的关注，由于鳗鱼挣扎溅起的水点和鱼垂下的黏液，地面更加肮脏了。

这时，站在会场中央大桌子附近的一名男性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喃喃自语道：“他是蹭宴会的。”

无论他为了装得像出版界人士有多么小心翼翼，还是骗不过我的眼睛。

这些人确实大都举止慎重，计划周详，十分专业。即便如此，我还是能够从他们的巧妙伪装中看出些许破绽，闻到冒牌货的气味。

多半是身体里流淌的运动会冒充家属的血液让我能够有所察觉吧。当然，我不会像他们那样，没有邀请函却趁乱潜入会场，用通过不正当途径得来的名片骗过接待处的人。我是大大方方地从敞开的校门入场的。而且，他们并没有资格享用出版社出资提供的菜肴，却大快朵颐。相比之下，我充其量也就是和父母一起参加借物赛跑，得到参赛奖的练习册而已。

但是，派对蹭吃者和运动会冒充家属者都是混入了本来自己不应该在的场所，在这一点上，两者具有很大的共同点。我们是同一孤岛上的居民，只需交换个眼神，就能够理解对方的立场。

看样子，这个派对蹭吃者的目标是刺身大摆盘。他站在盛放鲷鱼的冰盘前，紧紧握着手里的公筷。穿的衣服乍一看还说得过去，但是尺寸稍大、垫肩下滑且质地松懈、袖肘磨得发亮，让他暴露了难以掩饰的寒酸。尤其是眼神，无论肚子多饿，只要口袋里装着正式邀请函的人，是不会露出如此贪婪的眼神的。对于派对蹭吃者来说，面前摆着的菜品，都是几十天乃至几个月都没有吃到过的新鲜又安全的食物。错过了这次机会，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饱餐一顿了。因此，他们争分夺秒，拼命地把昂贵而有营养的食物多多地塞进肚子里，与此同时又绷紧神经，生怕暴露了真实身份被轰出去。这些人的目光酷似向猛犸象投掷长矛的原始人。

顺着鲷鱼的脊骨，从鱼头到鱼尾，这个派对蹭吃者用公筷迅猛夹起整片鱼肉。大胆不慌张，出手迅速机敏，看得出谙熟此道。这是一个驼背、眼窝深陷的小老头。他把夹起来的鲷鱼肉一片接一片送进自己的嘴里，如同向喉咙里注入柔滑的液体一般悄然无声。虽然在吃，却不让周围的人觉察到自己在吃，人虽然在那里，却和不存在一样。

这个人应该不会露馅的，估计不会有人对他产生怀疑的。我暗自点了点头。这个男人转向了下一个目标，重整旗鼓准备对龙虾发起进攻。

我随着人群的流动，向会场的东北角移动。不知何时颁奖仪式已经结束，进入了畅谈环节，会场里的混乱和噪音越来越令人难以忍受。虽说我认识的人很少，但还是遇见了一些人，比如做审读员时关照过我的编辑们、给我介绍生活改善科的总务部长、曾经对谈过一次的评论家。我和这些人擦身而过，而他们都像没看见我似的走过去了。我又要了一杯威士忌。

会场东北角呈现出与中央不一样的模式。双脚的运行曲线从椭圆形的圈子变成了小圆形，其旋转速度也在不断增加。尽管侍者们汗流浃背，来回穿梭，然而用过的碗碟和玻璃杯还是不断地堆积起来。海豚形状的冰雕，受不住人群散发出的热气，背鳍和尾鳍已经融化。桌上摆放的鲜花，花粉散落在花瓣上，很是无精打采。

这一区域提供的是甜品。桌上装点着一排甜瓜摆盘、泡芙做的金字塔、孔雀展翅开屏形状的糖稀，还有萨赫蛋糕⁽¹⁾、栗子奶油点心、西瓜拼盘。铁板上面回旋着金锷点心⁽²⁾，铁锅中跳动着天津糖炒栗子，地上躺着掉落的熟椰子，从裂开的椰壳里溢出白色汁液弄脏了地板。在这里，我发现了第二个派对蹭吃者。

这一个十分年轻。头发抹了发蜡，油光发亮，手里提着公文包，扮作一副上班族的样子。然而一眼就能看出发蜡不过是为凌乱而过长的头发打掩护，行为动作也不是很自然，一副嫌公文包很碍事的做派，就连他系领带的方式和胡须的刮痕都能看出他好像心里有鬼。

这个年轻的派对蹭吃者正在品尝回转托盘上的小蛋糕。从巧克力蛋糕到草莓馅饼，从法式夹心千层糕到提拉米苏，他一边心神不宁地转着甜点盘，一边用夹子夹取。

“不行不行，这样粗暴可就麻烦了。”

我咋着舌，他弄倒了蛋糕，压瘪了生奶油，嘴角被巧克力粉染成了棕色，所有的动作都不够小心谨慎。附近的几个人不时地看他，他也没有注意到。说到底，派对才进行了一半就大吃甜点，这本身就不太自然。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

果然，人群中有个人对这个派对蹭吃者发出了声音。他的四周出现了一小块空间。

此人是蹭吃者猎手。蹭吃者猎手以发现蹭吃者，并稳妥地将其从会场驱逐出去为己任。当然，这并不是他们的本职工作，一般是由出版社员工兼任，特别是曾参加过体育社团、体格强健且办事沉稳的营业部新人。

“实在是对不起……”

面对态度坚决且彬彬有礼的猎手，年轻的派对蹭吃者顿时惶恐起来，痛苦地迅速咽下塞了满嘴的蛋糕。

“想请教一下您的尊姓大名？”

猎手的飒爽风姿让人着迷，蹭吃者的寒酸样子更引人注目了。

“哪里……我哪是什么有名的人……”

蹭吃者终于开了口，舌头上沾满了海绵蛋糕和奶油。

“那么，方便的话，请给我看一下邀请函好吗？”

“哎呀，好久不见！”

这时我用力摇晃着手里的加冰威士忌，插进这两个人中间。

“最近还好吧？之前承蒙关照，实在是感激不尽。”

我站在蹭吃者的面前，尽可能地露出妩媚的微笑。蹭吃者还未镇定下来，不安地一个劲眨着眼睛。周围的人都轻轻地离开了摆放甜点的桌子，以免被牵扯进去。

“最近你见到过W小姐吗？”

蹭吃者眼神飘忽不定地摇了摇头。我为了缓和这令人尴尬的局面，一边喝着原本不想喝的威士忌润嗓子，一边说个不停。

“前几天，我和她一起去了盆栽节。真是个不错的盆栽节啊，有一对矮脚鸡还给我们当向导呢，它们简直是聪明得让人吃惊。我们不仅观赏了盆栽，还听了小号演奏，吃了凉粉。W小姐特别喜欢，最后都说不想走了。没办法，我只能在展览会上和她分手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顺利回家了？明年，我们一起去怎么样？”

“您认识这位先生吗？”

猎手问。这么近距离看，他显得更加帅气强壮了。

“是啊。”

我脸上浮现出连生活改善科的小R都没见过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那真是太抱歉了，请慢用。”

猎手留下我和蹭吃者离开了。

我们两个人四目相对，找不到什么可说的话，只是呆然对视着。蹭吃者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碟子里剩下的蛋糕，我喝光了威士忌。人们再次返回了放甜点的桌子前。

“你也是吗？”

蹭吃者问道。他的西服领子上沾了不少点心碎屑。

“算是吧，不过类型不一样。”

我回答道。为了阻止他说出道谢的话，我滑入向西南方向转过去的圆周运动中，转瞬间我们就分开了。

用语言互相确认对方身份还是太不成熟。如果是真正的冒充者，即便是派对蹭吃者和运动会冒充家属者这样两派的人，只要一瞬间的对视就应该能够立刻辨认出对方。不是这样，就算不上货真价实的冒充者。要想达到那个蹭吃刺身前辈的境界，还需要继续修行。最重要的是不能急躁，食物和时间都充足得很，只要自在地吃就可以了。控制住自己的食欲，确保自己站立的位置，让一举一动符合周围的气氛，谨慎地将影子都藏好，只有在这诸多方面取得完美的平衡，才能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蹭吃者。其中一个人出了差错，就会波及其他人，接待处的检查会越来越严格，大家活跃的场所会越来越小。

你可别再搞砸了，不能给吃刺身的蹭吃者造成麻烦。

——我在心中鼓励着这个年轻的蹭吃者。

那之后，在派对结束之前，我走遍会场，寻找W小姐。说起来，她是跟我一同去参观盆栽节的人，是我大费周章好容易找到的人选，是在这么多人当中能够互相认出彼此的唯一存在。本应该早点寻找她的，哪来什么闲工夫去管派对蹭吃者的闲事呢。我反省自己。

不知人们以什么为信号，慢慢地消失不见了。人群聚成的圆圈在逐渐缩小，侍者们终于可以手举托盘直线行走。舞台上挂着的横幅上的字也终于能够看到，那上面已经空无一人，也没有获奖人的身影，只有一支麦克风徒留其上。

那些刚才还装点着奢华菜肴的桌子，全部一片狼藉，简直无法形容：凉透的意式千层面像地层一样板结了，开那批⁽³⁾的面包和馅料已分崩离析，奶酪火锅底部还残留着好多片面包碎片；坚持不住终于落下的花瓣们，在奶油白汤和浓缩酱汁里重放光彩；被丢掉的节目单漂浮在日式菜汤里；牛肉炖锅早已开始发出腐败的气味，三明治开始发霉，连侍者们也捏着鼻子。即便如此杯盘狼藉，也能看到一条从花瓣、节目单和霉菌之间拣出鱼子粒的身影。但是那人绝对不是蹭吃者，因为蹭吃者的铁则是“不久待”。

最后，终于还是只剩下我一个人。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发现除了忙着收拾的侍者外再没有其他人。为了不妨碍他们收拾，我躲进了窗帘里。窗帘立刻和我的上衣融为一体，我成为了窗帘的一部分伫立在那里。被踩瘪的我的卵巢还躺在地上，好几个侍者踩着它走过去。无论等多久，也没有见到W小姐。

十点多回家后，肚子饿得不得了，我决定炸天妇罗。用冰水和了面粉，把冰箱里的蔬菜——也没有好好看——扔了进去。其间把白萝卜擦成泥，解冻了天妇罗调料，制作了抹茶盐，还吃了扁豆、绿辣椒、莲藕、芦笋、口蘑和笔头菜。我就站在煤气灶跟前，炸好一个吃一个，不停地往嘴里塞着。油滴落下来烫着了嘴角，也不在乎。换气扇的声音回响在房间里，震动了窗外的暗夜。不知何时，我的头发吸了油，变得油光光的，嘴唇上起了泡。

蔬菜盒里已经空了，还是觉得饿。没办法，我拿着手电筒、铲子和塑料袋去了后面的公园。街灯全都特别昏暗，什么也看不清。池水沉入黑暗中，白天总是在水面戏水的水鸟们也回窝里睡觉了，看不见身影。虽然没有风，池边上的树木们仍在沙沙地晃动着树梢，偶尔从树丛里传来什么小动物的动静。

我不顾一切地走进树丛中，朝着以前就瞄上的榉树那儿走去，足有几米粗的树干在黑暗中看着更黑了。

用脚踩了一下树根，松松的软软的，我又跪下来把脸贴上去，闻到了浓郁的青苔味儿。充盈其间的夜晚的寒气，冰得嘴唇上的水疱凉凉的，很是舒服。

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跪了好一会儿之后，我用铲子挖了一些青苔，装进塑料袋里拿回了家。裹上所剩无几的面衣，做成天妇罗吃了。

（原稿零枚）

(1)萨赫蛋糕（Sachertorte），是维也纳萨赫酒店独特的巧克力蛋糕，由两层甜巧克力和两层巧克力中间的杏子酱构成，蛋糕上面饰有巧克力片。它是代表奥地利的国宝级点心。

(2)金锷点心，将小豆馅包入米粉或面粉烤制而成的日本点心。

(3)开那批（canape），一种法式派对点心，在烤面包上面放上鱼、肉或者奶酪等。

四月某日（星期一）

从办事处生活改善科寄来了一封信。小小的茶色信封薄薄的，只有地址处是透明玻璃纸，里面只有一张叠成三折的信纸。

不用看我也知道，这是负责人变更通知书。

（原稿十八枚）

五月某日（星期日）

今天是期盼已久的“宝宝哭相扑比赛”⁽¹⁾，我很早之前就在挂历上画了圈的。要是下雨的话，婴儿们可怎么办呢？我一直担心来着。好在不管向哪个方向看，都是万里无云。这样就没问题了，我舒了口气。

得到宝宝哭相扑比赛的信息完全是偶然，是我运气好。这个有着二百年传统的活动，每年都在我家附近的神社举行，迄今为止我却一直没有意识到，真是匪夷所思。

神社位于城市北面的丘陵地带中部，据说是因求子灵验而闻名，但由于周围环绕着茂密的森林，不熟悉道路的话，很难找到那里。我之所以知道这个神社，也是偶然。去年秋天，我捡银杏时，不知不觉走上一条河边小路并沿着河往山上爬去。而神社就坐落在那片遮天蔽日的森林斜坡上，犹如静静依靠着它一般。当时我用沾了银杏臭味的手投了香火钱，拜了拜就回来了。

后来，我散步时常常会顺路去神社。参道⁽²⁾和森林连为一体，想往里走多远就可以走多远，非常中我的意。树林里参天大树林立，静悄悄的；地面落叶堆积，非常暄软。因为还没有正式修路，只有一条人们走出来的土路，倒不必担心迷路。只要拽着从树枝上垂下来的无数藤蔓，沿着这条土路走的话，一般都会回到参道上来的。

出人意料的是，住宅开发推进到了距离神社很近的地方，神社周围井然有序地排列着新住宅。斜坡正下方还有个女子大学，从树木的间隙可以看见一座座校舍。但是，没有任何侵犯森林寂静的东西。除了神社杂役的身影外，连参拜者的身影都没有。整个森林里只有风和小动物发出的动静。

从大殿后面爬上一段石阶后，会看到一块被祭奠的巨大石头。材质是附近丘陵地带多产的花岗岩，高十米左右，看似是好几个岩石堆成的，可旁边的解说说是一整块岩石。由于复杂的形状和扎根于顶上裂缝中的大树，很难看清它的全貌。绕着走了一圈，路面高低不平，很不好走。看上去好像是那棵树在一点点割裂岩石似的，反过来，又好像是岩石要把树木吃进去似的。这样巨大的岩石是靠什么平衡停留在这里的呢？我多次尝试想要发现成为支点的关键，却没有成功。

有这样的一个传说：从前有个石匠，想要切割这块巨石，这时从裂缝里冒出了白烟，大惊失色的石匠和石头片一起摔了下去。果然可以看到岩石上有条痕迹，小石头片也被供在一起祭奠。

散步之后，我会坐在石头上休息。由于四周都是花岗岩，找个地方坐下并不费劲。

我思考在某天掉进巨石顶上裂缝里那一粒种子的事迹。它靠着偶然积存的一点点土壤发芽，为了吸收养分而深深扎根下去，这份坚忍不拔让人不由得肃然起敬。如今树木自身想必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植物，还是岩石了吧？我也会安慰那个石匠，那个做了无法挽回的错事而不知如何是好的石匠。久久地凝视着岩石，不知不觉日头已经西斜，已是归家时分。

我在鸟居⁽³⁾旁的告示板上看到了宝宝哭相扑比赛的告示，是上个月的事。

宝宝哭相扑比赛报名中

资格：0岁到2岁（要求脖子能立住）

参加费用：5000日元

（赠送缠头巾、手印纸⁽⁴⁾，购买刺绣围裙⁽⁵⁾需另加3000日元）

请在申请表里填写必填事项后提交给神社事务所。

此外，恕不接纳当日临时报名参加者。

这个告示我反复看了五遍。“请问……”

我提心吊胆地向神社杂役开口询问。

“这个告示牌上的相扑……”

“您说。”

“这是谁都能参加的吗？”

“是的。”

“不是当地居民也可以吗？”

“都可以的。”

“女孩子也可以？”

“可以，只要脖子能立住。”

“只要脖子能……”

“因为孩子太小的话，反而不是很能哭。”

“是这样啊。”

“还是刚开始认人的时候最合适，因为是比赛看谁哭得多。”

“顺便问一下，婴儿是光着身子的吗？”

“当然了，不管怎么说也是相扑嘛。不过尿不湿还是要穿着。”

“有道理……”

我点点头。

“请不要顾虑，来参加吧，欢迎光临。”

神社杂役继续扫地，我又把视线投向了告示牌。扫帚打扫石子地的声音仿佛渐渐变成了婴儿的哭声。

那天，离鸟居还很远，我就感觉到气氛与平日迥然不同。连树木的样子和小鸟们扑扇翅膀的样子也显得异常躁动而兴奋。不多久，随风飘来婴儿们的哭声。起初夹杂在树枝哗啦啦作响声中，时有时无，非常微弱，但逐渐增加了密度，增加了厚度，最终好似有了清晰的轮廓形成一团，回荡在耳边。

“就是这儿了。”

我喃喃自语，忍不住跑了起来。

尽管距离比赛开始还有时间，但神社里已经被婴儿们占领了。婴儿，婴儿，婴儿，满眼都是婴儿。当然，陪同他们的大人也很多，但一群群婴儿压倒了周围的所有一切。

我向婴儿群里迈出一步。空气忽然变得温暖，只觉得喉咙堵塞，胸口疼痛起来。平时笼罩着周围的绿色，都被婴儿们散发出的奶粉味儿、尿不湿味儿、哈喇子味儿赶走了。无论潜藏于森林多么深处的静寂，都无法从那些婴儿的哭声中逃走。

不知是怎样爬上狭窄山路的，一辆巴士停在了背后，挡风玻璃上放着一块“宝宝哭相扑比赛专用区间巴士”的牌子。婴儿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车上下来，不断加入到婴儿群里去。叼着奶瓶的孩子、摇着拨浪鼓的孩子、扭着身子哭闹的孩子、垂着脑袋睡觉的孩子、吐奶的孩子、吃手的孩子、卷毛的孩子、肥胖的孩子、三胞胎、抱着鸟居不撒手的孩子、揪着匾额的孩子……各式各样的婴儿齐聚一堂。

这一天对于主角婴儿之外的人们来说，也是一生中难得参加的活动，大家都很兴奋。

有拿着快没电的数码相机不知如何是好的父亲，也有责备他考虑不周的母亲；有专心致志地涂抹防晒霜的奶奶，也有四处乱走寻找厕所的爷爷；因年龄超标而无法参加相扑比赛的哥哥们，在森林里互相追赶来回奔跑，被树根绊倒后发出比婴儿还大的哭声。在这般喧闹中，下一辆短途区间巴士照样开来。

我穿过接待处排的长队，沿着参道往前走去。走到神社事务所前时，看见平时只有鸽子休憩的铺着石子的开阔空间里，今天竟然出现排列这么密集的婴儿车，吓了一跳。即使在商场的儿童用品卖场，也不曾一次看到过这么多婴儿车。明明有那么多婴儿，可所有的婴儿车都是空的，没有了主人的婴儿车们不安却整齐地排列在高大的交让木下。原本应该是穿着鼓鼓囊囊尿不湿的婴儿们坐的垫子上，徒然呈现着一个个黑洞；车轮陷在沙砾缝隙间，没有一点会移动的迹象；虽然款式和花色不同，但在每个婴儿拥有各自的黑洞这一点上，它们都是平等的。

主殿旁边设置了尿布更换台。尽管只是把桌子拼好后在上面罩了一层白布，但是说起来，这里也是力士们的更衣处。在比赛开始之前，他们会在这里脱光衣服，扎上一条印有“祝”字的缠头巾，系上刺绣围裙。而在那之前需要提前换好尿不湿。因为他们是要踏上神圣的相扑比赛台，让神灵听到哭声的，可不能把刺绣围裙穿在脏屁股上。将要上场的大约十名婴儿躺在台子上，明晃晃的太阳照在他们的屁股上。

哪怕一次也行，我也想给婴儿换尿布。我期望见证这个世界上最可贵的生命印记，想要加入为那些纯净如初、无所缺失的屁股服务的行当中去。

父母们在尿布更换台旁忙碌地为婴儿们更换着尿布，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心情。他们没有人觉得自己正在进行的是一件十分严肃的行为，只是专注地想快点结束这件事情。

当然，婴儿们更加天真无邪。他们一边把后脑勺贴到坚硬的台子上，一边吸着奶嘴或舔着手指。两只小脚“啪啪”地蹬向空中，自由自在且非常有力，要是不管他们的话，仿佛会飞到空中去似的。他们毫不在乎自己的下半身发生了什么状况。

我在尿布更换台前走来走去，本想着或许可以帮到哪个手忙脚乱的母亲。可是事到临头，终是没有勇气上前搭话，最终被人家看作碍事的人，悻悻离去。

父母和外祖父母们抱着已经穿戴好了的婴儿们，排起长队等待比赛开始。队伍蛇行于树木中，终于在前端分成了东队和西队，再往前便是土俵⁽⁶⁾。以前不用的时候，土俵仅仅是一块空无一物的圆形沙地，可如今按照传统习俗精心修整后，摇身一变成了个漂亮舞台。正对它的是参赛者父母的座位以及记者的摄影专座，两侧摆着神轿，四周安排了穿着同样号衣⁽⁷⁾的工作人员。

比赛即将开始。在主持人用麦克风宣布东西两队将要对阵的婴儿的出生地和名字时，穿着兜裆布的业余相扑选手将他们抱着登上了土俵。

原本我是来观看宝宝哭相扑的，却被业余相扑力士的身姿迷住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系着真正兜裆布的力士。只是缠绕了一条兜裆布，比刺绣围裙更简洁利落，我感慨系之，不禁看得出了神。力士们魁梧的身躯、锻炼出来的肌肉和飒爽的言行举止，都与那简洁巧妙地融合在一起。而且他们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肌肤很有弹力，剃短头发的脑袋泛着青色，脸上的表情就像刚刚从宝宝哭相扑比赛过渡过来一般天真无邪。“他们是干什么的？”我向旁边的工作人员询问。他说出附近一所十分有名的高中的名字，亲切地对我说：“他们是那个学校相扑社团的成员，每年都来承担这个重要的工作。”

东队的婴儿刚从母亲手中转到相扑队员手中，举动立马变得异常；西队的婴儿虽然勉力支撑，却也隐藏不住胆怯的神情。

“加油。”

裁判员探出身子，将扇子一翻，背面朝外⁽⁸⁾。于是婴儿由躬着身子的相扑人员抱在预备线附近，稍稍让他们跳动了几下，两只小脚沾上了土俵上的沙子后，又被抱到了半空中。

“不相上下！不相上下！”

两个婴儿同时哭了出来，哭泣的小脸一会儿靠近，一会儿分开。

没想到尿不湿和刺绣围裙很协调，白色的尿不湿甚至还很好地映衬出大红大蓝色彩鲜艳的刺绣围裙。不知婴儿们是因为远离母亲而害怕，还是觉得裁判的服装太可怕，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声哭泣着。就好像早已知道今天是比哭相扑似的，哭得非常棒。周围的观众报以热烈的笑声。婴儿的缠头巾滑落下来，鼻涕和口水混在一起，眼泪挂在使劲闭着的眼梢上，从我站的地方也能看见他们没有长牙的小嘴里隐藏的小小黑洞。

“不分胜负。”

裁判宣布双方打平。婴儿从土俵上下来，终于回到等待已久的父母的怀抱中。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停止哭喊。好像在抗议自己遭受这样的境遇，又好像在提醒自己不可大意小心那个相扑队员和裁判员会再次出现一般，更加大声地哭个不停。

“哭得好，哭得好。真乖！”

父母也不管婴儿在哭诉什么，一边抚摸着婴儿的头一边表扬他。婴儿的鼻涕流到了下颌。这时，拿着照相机、摄像机或尿不湿的其他家人也加入了夸赞的行列，夸赞的人不断增加着。而此时，土俵上已经开始了下一场比赛。

就是说，相扑比赛以相同的模式不断地重复着。被念到出生地和名字的时候，两个婴儿上了土俵，裁判宣布“不分胜负”后，他们从土俵上下来。每场比赛都没有丝毫不一样的地方。工作人员好像早已习惯了这一模式，一心不贰地完成着自己的任务。土俵台下观看比赛的人很拥挤，但比赛在严密的规则下以固定的节奏稳步进行着。在混乱的人群里，只有等待比赛的婴儿朝着土俵扎扎实实地前进着。婴儿的队伍还在延伸，完全看不到队尾。

当然，无论比赛重复多少遍同样的模式，婴儿的表现仍然各不相同。有极少数的婴儿一声也不哭，结果引发了观众更大声的哄笑。自己为什么在这种地方，大家为什么都这么高兴呢，他露出非常不解的表情。小眼睛来回张望，或是拧着脖子瞧相扑队员的脸，或是盯着裁判指挥扇上垂下来的穗子，然后缓缓地把目光转移到对手身上，脸上浮现出同情，仿佛在问“你干吗伤心呢”似的。

此外，他们哭的样子也是各种各样的。有手舞足蹈，扭着身体，爆发出全身力气地号着的婴儿；也有抑制不住心底涌上来的悲伤，眼泪直流的婴儿；还有抽泣着大哭的婴儿、哭得呛着了的婴儿、哭得翻白眼的婴儿、哭得青筋凸起的婴儿、跟着别人哭的婴儿、假哭的婴儿、哭声像唱歌似的婴儿，简直数不胜数。这里聚集了所有种类的婴儿哭法。

中途更换了相扑裁判员，可能是因为这场比赛的工作强度比他们预想的大的缘故吧。相扑队员们不声不响地履行着他们的职责。负责西队的相扑队员表情有些僵硬，好像是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把这个软不耷拉的婴儿抱起来。与他们相反，负责东队的相扑队员动作非常熟练，抱得很平稳，无论对什么样的婴儿，都好像在微笑着对他们说：“让你们哭成这样，真对不起。”他们是那样的温暖，连我都想被这样的相扑队员抱着。

婴儿们都很小，这理所当然的事让我感觉很神秘。他们的头发那么柔软，眼看就会消失在阳光里一般；手那么小，都不知道是否该把它叫作手；耳朵、嘴唇、鼻子全都柔弱得好像是刚刚长出来的似的；皮肤十分柔嫩，内里充满了生命力，就连蒙古斑或被虫子叮咬的红包都像是什么特别的印记。我甚至产生了怀疑，他们和我是同一种叫作“人”的生物吗？我曾经也是叫作“婴儿”的生物吗？

还有小腿。说到底，本应该站在土俵沙子上驱除灾难的腿，毕竟还没有长成呢。婴儿们畏惧于那些扎脚的东西，此时足下的神圣仿佛预言了今后将会踩到各种各样的污秽一般，令他们战战兢兢。所以他们一直在哭泣。

哭声没有一刻停止。那哭声卷起旋涡，发出喧嚣，像日冕一样覆盖住整个森林。鼓膜沉溺在哭声的沼泽深处，我们没有人能从这个森林里逃出去。

想要开采巨石的石匠、掉进岩石缝隙里的树种也在哭泣。不对，回荡在这里的全都是我的哭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在哭泣。

在这种混乱之中，即便丢了个把小婴儿也没什么可奇怪的，这种想法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说不定有哪个婴儿从土俵下去后，没有亲人迎接，没有地方可去，一直被相扑队员抱着，孤零零地只剩自己……

我更加仔细地观察土俵下面的情况。其实所有的婴儿都毫无差错地回到自己父母的身边，反倒是不可能的。一旦把婴儿交给相扑队员，大人们便随意四处走动起来。很难说没有某个家长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不知不觉迷失在森林里，抬头看那巨石裂缝时错失了迎接孩子的时机。又或者，从一开始就有想要趁乱抛弃婴儿的家长也未可知。就像打牌时怎么都凑不成牌，于是想着偷偷处理掉那样，什么样的群体之中都会有被悄悄抛弃的成员。

是这个孩子吗？是不是这个孩子？大概是下一个孩子吧？

我的目光早已不在土俵上了，一直追踪着结束比赛后的婴儿身上。

就是下一个孩子，肯定是下一个孩子，下一个孩子准没错。

然而，我的期待全都落空了。不管什么样的婴儿都有人来接他。父母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孩子丢失的，婴儿也知道自己在相扑队员的怀抱里只是暂时的。父母为了更好地抱住自己的孩子，摆出了正好容纳婴儿的臂弯。无论哭得多么厉害的婴儿，都正正好好回到父母的怀里。

不知这样目送了多少个婴儿，终于等到没完没了的节奏被打破了。那是个还不满一岁，脖子四周和手脚上都胖出好多条褶子的敦实男婴。十分有婴儿特色，哭声也很正统。不讲究策略，纯粹只是因为想哭才哭。

大多数父母都是迫不及待马上来接自己的孩子，但这次的情况却有所不同。尽管相扑队员站在土俵台下摆出随时准备移交婴儿的架势，人群中却没有要去接应的人。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情况使他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着急地环视四周，夹在婴儿腋下的两只手也不自觉地抖动起来。婴儿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仍然两脚蹬在地上，大声哭着。

就是这个婴儿吗？我寻找的婴儿……

我突然心跳加速，额头上冒出了汗。这是多么完美的小孩呀。大腿的褶皱里夹了一些灰尘；小鼻子一会儿鼓起一会儿瘪下去，精力充沛；小嘴轮廓清晰，显得很机灵；虽然深陷在胖脸蛋里，但那双黑黑的眼睛依然肆无忌惮笔直地盯着世界。

抱着这个孩子时会闻到什么味道呢？一定是那种只有婴儿才有的特殊味道。他肯定比我想象的要轻，让人不知道该往哪里怎么用力才好。指甲也好，耳朵也好，脚踝也好，都如此小，他肯定会轻得令我不安。抱着他，我会产生臂弯空空的错觉，担心得忍不住用脸去蹭蹭他的脸颊。

现在如果我稍稍张开双臂，相扑队员大概就会把婴儿递到我手中吧。相扑队员心神不定，不知该怎么应对这个婴儿。终于，婴儿大声地哭起来。

我终于再次见到了那个我一直在寻找的婴儿。他是曾经被我推进井里的婴儿，是我的弟弟，是我本应该生下的孩子，不，就是我自己。

“让一让。”这时一个女人拨开人群，跑过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

那个女人天真地笑着，就像按照事先规定的记号选择卡片那样，毫不犹豫地把手伸向了婴儿。婴儿被抱在了她的怀里。相扑队员安下心来，准备迎接下一组比赛。女人不停地叫着婴儿的名字，可是婴儿的哭声太大，我没有听到名字。

（原稿零枚）

(1)宝宝哭相扑比赛，日本的一种风俗习惯，将一岁左右的婴儿置于神社高台上比赛看谁先哭。现在的主要目的在于祈祷婴幼儿的健康成长。

(2)参道，日本指为参拜神社、佛寺特地修筑的路。

(3)鸟居，日本神社入口处所建的大门，用以表示神域。

(4)手印纸，印有日本相扑力士手印和签名的彩纸。

(5)刺绣围裙，相扑比赛中，十两以上力士穿的带有前垂的饰布，用于入场式。

(6)土俵，相扑比赛场地。

(7)号衣，在衣领或背后印有字母或姓名的半截式外褂。

(8)日本相扑比赛中，裁判将扇子背面朝外，表示比赛开始。

次日（星期一）

看了一天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主人公沟口和徒弟鹤川一起去南禅寺散步的场景，我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

两人爬上山门凭栏眺望景色时，看到下面的天授庵里有一个年轻的女子。尽管是战时，女人却穿着鲜艳的长袖和服，坐在铺着绯红色地毯的客厅里，为穿着军服的陆军军官点茶。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两个修行僧偷窥。不久女人解开衣襟，将自己的奶挤入茶碗里，男人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沟口想象着那乳汁滴进茶碗里泛起白沫的情景，仿佛目睹了另一个世界的风景一般心旌摇曳，在男人和女人离开后也一直呆呆地望着只剩下红色地毯的客厅。

比起金阁寺燃起大火的部分，小说开头描述的这个故事给我留下了更深的印象，看到沟口划着火柴准备点燃一束稻草的段落时，我仍然念念不忘滴乳汁点茶的那一段。因此，又翻了回去，返回南禅寺的场景。火烧国宝金阁寺和挤乳汁点茶比起来，究竟哪个更罪孽深重，我无法判断。

后来，沟口偶然再次见到那女子，并且两人结成了不寻常的关系。但是，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对于沟口来说，最重要的终归只是乳房本身这一点。从山门楼上窥见的乳房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从中看到了金阁寺。为了征服女人，就必须把金阁寺之美据为己有，他陷入了这样的妄念之中。

但是在这种场合，关键的并非乳房而是母乳吧？

我小时候肯定也是喝过母乳的，然而到底是什么滋味却忘记了。记得看着弟弟用奶瓶喝奶时心里想“一定很好喝吧”，但是自己喝母乳时却没觉得有多么好喝。母亲的奶水不好，不够的部分就辅以奶粉。

没错，小时候觉得那奶粉罐里的奶粉特别诱人。鸡雏般柔软的黄色、精细至极的细腻、媲美点心材料的香甜、商标上婴儿微笑的红润脸蛋，我常常忍不住想要将食指插进罐子里尝上一尝。

可是，我的念头一直被母亲严厉禁止。

“会带进细菌的。”

就是这个理由。给刚出生的纯净无瑕的婴儿吃有细菌的奶粉，马上就会死掉，母亲这样吓唬我。我盯着自己的食指看，她说得对，这手指上沾着吃饭时的人造奶油、蜡笔、鼻涕、眼屎、狗屎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我特别喜欢看母亲冲奶粉时的动作，的确充满了不能让一点点细菌混进去的气概。奶瓶放在专用的铝制筒锅里煮沸消毒，时间严格控制在十二分钟——放在煤气灶台旁边的计时器咔嗒咔嗒地计时——母亲一直盯着看奶瓶是否完全沉入锅底，稍微有点浮起就马上用长筷子摁下去。嘀嘀嘀，定时器响了。这时，弟弟的哭声更大了。但是母亲绝对不会着急，使用特制的器具小心地把奶瓶夹出来。

那个器具叫什么呢？除了冲奶粉时，我没有看到它再被使用过。

整体形状很像剪子，将拇指和中指伸进它的圈里一张一合，就能够用钳子状的前端夹住奶瓶。虽然只是弯曲铁丝做出来的简单玩意，仔细一看却发现它造型精巧，使用时也从没摔过一次奶瓶。得益于那精妙曲线和冰冷银色，奶瓶被赋予了特殊的存在感，冲奶粉带上了做化学实验的色彩。

既然是化学实验，当然要准确地测量奶粉。用配套的小勺舀好后在覆盖罐口四分之一的薄金属边缘一滑，平平整整得到正好一杯的分量。没有任何缝隙，不多不少，奶粉在勺子的表面保持着绝对的平面。只是简单的金属边就能起到这么大的作用，我为之惊叹。好容易制造出的平面却立刻被投入了奶瓶里，令人非常可惜。要是能够尽情地欣赏那个平面该有多好啊。

倒热水的手腕倾斜度，观察刻度的眼神，测量温度的手心，母亲的动作一丝不苟。她相信，为了宝贝的婴儿不会因姐姐的细菌死掉，无论多么小心也不过分。

和如此严格的冲奶粉比起来，母乳的毫不设防到底是为什么呢？既不煮沸消毒，也不准确测量。试验器具般的夹子、制造平面的金属切片都派不上用场，只要把乳房露出来就够了。如果那个穿长袖和服的女人将冲泡的奶粉滴入茶碗的话，它就会与茶道礼法自然融合，沟口也不会因此被扰乱心智了吧。

昨天在宝宝哭相扑比赛现场，看到了好几个吃母乳的婴儿。母亲也好，婴儿也好，都堂而皇之，实在是自然、透明，乃至原始的。卷上去的衣服下面露出的一点乳房，在透过树叶缝隙的光线照射下，血管清晰可见，圆鼓鼓的。围着相扑围裙的婴儿以不惧窒息的势头把嘴唇埋在那鼓胀的乳房里，嘴巴张得老大，下巴到喉头的肌肉不停歇地起伏着，两只眼睛都忘记了眨，死死盯着一个地方。相反，当母亲的非常放松，似乎一心想着和喂奶毫无关系的事情。尽管如此，母乳依旧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说起来，在人类从身体里排出物质的行为中，唯有母乳是逃脱了排泄物这一定义的。其他的都被看作是人体不需要的东西，没有人花费心思去琢磨它们被排出来之后的用途。当然也有的会用作土壤的肥料起到某些用途，但那是离开人体之后的事，已经和当事人没有了关系。

尽管母乳和眼泪、汗水、油脂一样，都是从皮肤表面的腺体出来，却再度被吸收进人类体内，使三千克的婴儿增大一倍，让即将出征的军人铭记还未见到的婴儿的温暖，让年轻的僧人火烧金阁寺。

我想象起那加了母乳的点茶之味。当时乳汁是碰撞到茶碗内壁飞溅开去的，还是一滴一滴滴落下来的呢？和服的衣襟有没有被弄脏，红色的地毯有没有留下奶渍？乳白色和黄绿色混合后会是什么样的，是彼此顾忌似的分为上下两层吗？母乳和点茶，哪个的香气更浓郁呢？陆军军官是否像婴儿一样，舌头上残留下白蒙蒙棉絮般的渣滓呢？

我浮想联翩，一直离不开南禅寺那页。

母亲不在旁边的时候，弟弟一哭闹，我就用自己的方式去哄他。我把手指放进他的嘴里，于是弟弟立刻把它当成奶头，吱溜吱溜地嘬起来。嘬不出奶来，他以为是自己嘬得不够好，拼命地加快速度。嘬食指的力气那么大，让人难以相信竟然出自这样小的生命。他的舌头把留在食指上的细菌嘬得一干二净。

每次我把手指抽出来后，指尖都会变成像死人一样的紫色。

傍晚的地方新闻播了《新叶》节目，我又看哭了。

（原稿零枚）

六月某日（星期三）

今天收到了“背诵俱乐部创始者G先生追思会通知”。

……众所周知，上个月，G先生永远离开了我们。因此，拟召开追忆G先生的聚会，敬请原背诵俱乐部的成员们参加。和想念已久的人们重新聚首，畅谈在俱乐部时度过的岁月，是对G先生最好的祭奠。衷心地期待大家的光临。

另外，由于准备工作的需要，麻烦各位于十五日之前将出席与否的明信片寄来……

背诵俱乐部是我小时候参加的活动，类似私塾，由一位老妇人——住在附近的原小学教师在自己家里开办的。顾名思义，就是背诵古今东西文学作品的俱乐部。能否有效提高学习成绩是个未知数，总之还是有很多孩子报了名。母亲一向对孩子的学习没有兴趣，但居然同意我去参加这个俱乐部。这可能是因为老妇人是母亲裁缝铺的老主顾，常常来定做高价的西服，所以她觉得即便交纳学费也很划算吧。

据说老妇人原本是个有钱人，一个人住在知名建筑师设计的小洋楼里。拱形露台和砖瓦烟囱是其特征，院子里甚至有和植物园不相上下的温室。只是温室里到处扔着碎玻璃，里面的植物全都枯死了，变成木乃伊般的树干和树枝胡乱缠绕着。

俱乐部的活动在每周六的下午于朝东的半圆形温室里举行，从一点到两点半。每月选定一本教材后拼命背诵，到了最后一个周六，大家比赛看谁背诵得错误最少，最后全体一起齐声背诵。

老妇人是怎样指导的，给了我们哪些记忆的诀窍、发声方法的建议或作了怎样的教材讲解，我都没有一点印象。她好像只是悠然地坐在温室中央的摇椅上。

“好好记住，使劲好好记住。”

这是她的口头禅。有的孩子偷懒或调皮的话，她立刻说出这句口头禅。

“要记住。”

这句话里含有可怕的力量，把我们不由分说拽入背诵的海底。在一个半小时的活动中，她有时只说“好好记住”这一句话。

选择的教材五花八门，有杜立德医生故事、鹅母亲童谣集、宫泽贤治的作品、勒纳尔的《胡萝卜须》⁽¹⁾或王尔德的《快乐王子》之类适合孩子们的作品，也有中岛敦⁽²⁾的《李陵》、鸭长明⁽³⁾的《方丈记》、莫泊桑的《羊脂球》等等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但是，俱乐部的方针并不在于理解内容，只是单纯地死记硬背。即便有不明白的单词，只要标注上假名就全部搞定。教材上满是用蓝色圆珠笔细细地标注的假名，渗透出“一个字都不可疏忽”的信念。

也许是出身的缘故，她无论对什么东西都喜好一流的。比如请母亲做的西装，不单是料子，从纽扣到里子乃至包缝⁽⁴⁾，都非是最高级的不可。俱乐部活动时，她穿得像出席重要活动一般，头发修剪得就像刚刚从美容院做完出来似的，身上总是散发着外国香水的味儿。两点半后是下午茶时间，银色托盘上摆放各种茶点，即便从孩子看来也是充满浪漫之情令人不禁赞叹：热水壶、砂糖罐和点心碟子上都有着配套的可爱图案，小勺和叉子闪着雪亮雪亮的银光，茶杯镶着的金边使人觉得连端起杯子喝茶都会惶恐万分。

端出来的点心更是令孩子们犹陷梦中。萨瓦林⁽⁵⁾、俄罗斯蛋糕、糖渍栗子、奶白杏仁冻……对于只知道附近粗点心店的我们来说，全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参加背诵俱乐部的大多数孩子，大概都是冲着这点心来的。

老妇人装模作样地逐一给每个杯子里倒上茶后，再把点心分别放在一个个点心碟子里。时间漫长得让人担心永远也轮不到自己似的。

入会不久，我就发现自己比别人背诵得好。记住文章一点也不觉得费力，不用太努力就可以顺顺溜溜地不断地往下背。翻译作品、古典作品、诗歌，无论什么类型的文章都没有问题。记忆的方法无非是一心一意地看书，并没有特别的诀窍。但是，在坚持不懈的过程中，印刷的文章们逐渐变活，站了起来，从平面到空间，开始随便移动了。

打比方的话，一个个单词就像小鸟那样扇动翅膀，聚集起来，排成队列飞向空中，之后剩下的就是顺从鸟儿们归巢的本能，抵达故事应该去的地方；有时候词汇们会跳舞，它们的动作一点点衔接上，互相呼应着变成舞蹈，犹如花样滑冰选手从头到尾展现的连续动作一样不会出错的词汇之舞。

那么对我而言，背诵就相当于用眼睛追寻候鸟的飞行路线，鉴赏舞台上的舞蹈。

虽说没有跟老妇人学到任何东西，不过在一个比较长的时间段非常努力地背诵，对日后做梗概书写可以说多少有些影响。如果我没有参加背诵俱乐部的话，大概与梗概讲解员就无缘了。看书直至背诵出来，这期间自然而然地把握了队列的轮廓或构成舞蹈中心的节奏，因此能够很流畅地说出梗概了。

只是，我在俱乐部里绝对不是优秀生。因为从背诵速度或准确度来讲尽管我是第一，可是每当背诵的时候，我的声音总是特别小。老妇人偏执地喜欢清脆的声音，相信背诵必须是大声的才行。

在俱乐部的成员中，有个老成且格外可爱的女孩子，是皮肤科医生的独生女。她穿着有蕾丝边的袜子，眼睛不必要地睁得大大的，黑眼珠滴溜滴溜转个不停。记忆力不是那么好，但背诵时有着震动温室玻璃窗般的气势，声音充满感情，很讨老妇人喜欢。与她相反，我的声音就像温室里干枯的植物们一样难听，完全没有生气，沉闷阴郁。经常越背诵越是让老妇人烦躁。

即便是记得不那么准确的地方，皮肤科医生的独生女也会运用夸张的抑扬顿挫和声情并茂的技艺巧妙地糊弄过去。她的声音和态度里，有着即便有错也让人不得不肯定的明朗。而我的声音，无论背诵得多么准确无误，就像犯了什么错误似的带来不安稳的回声。我一开始背诵，老妇人就垂下眼睑，仿佛在叹息这个孩子为什么就是不会发出清脆声音这么简单的事情似的，露骨地皱起眉头或是摁住太阳穴。

每当背诵完一本书，最后全体一起背诵的时候，排列的位置是固定的。皮肤科医生的独生女在最中间，我在后排的最边上，几乎被窗帘遮住的位置。

我们齐声背诵了《罗生门》⁽⁶⁾《蜻蛉日记》⁽⁷⁾《谷克多诗集》⁽⁸⁾，还背诵了《山椒鱼》⁽⁹⁾《没有画的画册》⁽¹⁰⁾《变形记》⁽¹¹⁾。大家都踮着脚尖，伸着脑袋，盯着比自己高的地方，尽可能发出响亮的声音。皮肤科医生的独生女总是挺着胸脯，领头引导大家的声音。词汇和词汇互相重合，文章波涛汹涌，声音不知何时渐渐变得和教堂中回响的祈祷一样。靠在躺椅上的老妇人，成了祭坛上被祭祀的神主，满意地倾听着膜拜者的声音。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沉入回声的底层，咽了气。

上六年级后的春假，我得盲肠炎住了院，缺席了一段时间的背诵俱乐部的活动。快出院的前一天，老妇人来看望我。

“真是受罪啊，下周你就可以来俱乐部了吧？”

当时母亲恰好不在房间里。

“是，大概……”

按说麻药的药劲早就过了，可不知怎么，我的脑子有些犯迷糊。越是急于发出大声，胸口越是难受，只发出了比背诵时更难听的声音。

“不过也不用太勉强，好好休养一下吧。”

她的语气从来没有过地温和。穿着母亲做的绸子衣衫，胸前戴着浮雕胸针，每当她动弹时，脖子上系的绸带就跟着晃动，螺钿纽扣闪闪发光。

“好……”

“不用担心，你很快就会追上大家的。”

老妇人露出微笑。

“这个是我专门给你做的蔬菜汤。”

说着，取出用头巾包裹的暖水瓶，放在床头桌上。

“这是年轻时学习法国料理的丈夫亲自教我做的，花了两天两夜煮出来。全都是蔬菜的精华，特别有营养，也容易消化，所以放心喝吧。”

她拿起解下来的头巾，像挥动旗子般飘舞着走出了病房。

晚上，我打开暖水瓶——这是和那个温室很相称的优美的暖水瓶——的盖子，往塑料杯里倒了一杯，杯口冒出柔软的热气。

喝了一口，过了片刻又慢慢喝第二口。我盯着杯子，又往暖水瓶里面看，使劲闻味儿，继续喝光了这杯。为了慎重起见，我摇晃了几下暖水瓶后再倒出几杯，半强迫自己喝了下去。可是不管喝多少杯，都不过是普通的白开水。

在医院昏暗的洗脸间里，我把暖水瓶里剩余的水都倒掉了。热气飘浮在四周，久久不散。

我给“背诵俱乐部创始者G先生追思会”寄去了缺席的明信片。

（原稿九枚）

(1)《胡萝卜须》，法国作家朱尔斯？勒纳尔的作品，描写了一个饱受家庭虐待的孩子。

(2)中岛敦（1909—1942），日本作家，出身汉学世家，作品《李陵》取材自中国古典文学。

(3)鸭长明（1155—1216），日本平安末期的歌人，《方丈记》是其代表性随笔集。

(4)包缝，从表面看不到针脚的缝纫法。

(5)萨瓦林，一款好吃的法式传统糕点，特点是中心部分凹陷。

(6)《罗生门》，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的代表作之一。

(7)《蜻蛉日记》，日本古代女作家右大将道纲母用假名文字写成的日记体文学作品。

(8)《谷克多诗集》，法国作家让·谷克多的诗集。

(9)《山椒鱼》，日本作家井伏鳟二的著名短篇小说。

(10)《没有画的画册》，瑞典童话作家安徒生的短篇小品文集。

(11)《变形记》，奥地利作家弗兰兹·卡夫卡的短篇小说。

七月某日（星期日）

为了观摩现代艺术盛典，我坐飞机然后换乘新干线，去了名叫T的很远的城市。

在指定的车站停车场等着，看到参加同一个活动的男女老少不知从哪儿渐渐聚齐到这里，互相点头致意。

肥胖的大学男生、系着过时领带发质细软的上班族、瘦如仙鹤脸色难看的姑娘、围着过季围脖的妇人、留着长长假指甲的美女，加上我，两男四女，一共六个人。

“人都到齐了吧？很准时啊。非常好，真是个良好的开端。那么请大家到这边来。”

说着，导游就把我们领到了一辆面包车跟前。

和预想的相反，导游的年纪非常老。要不是脖子上挂着装在塑料夹里的导游证，手里拿着替代小旗子的印满艺术盛典商标的大花手帕，我觉得他根本就是坐在医院候诊室的衰弱老大爷：弓着后背，手指骨节突出，脸上皱纹深得都看不清楚他到底长什么样，声音嘶哑，假牙好像也咬合不严，裤子肥得邋里邋遢的。

“好了，咱们出发吧。”

根本不在意我的担心，导游熟练地最后确认了人数，给司机发出了出发的手势。

这次盛典并非在某个美术馆，而是利用休耕田、农棚或废弃学校等场所展出作品，是一个分散在城市各个地方的现代艺术展。因此，像我这样不会开车的人就得参加有导游陪同的参观团。我选择的是“西南部参观短线”，车驶出停车场几分钟后就进入山路，周围全是浓郁的绿色。

“现在跟大家说明一下。”

简单说明了一天的日程安排和预定鉴赏的作品之后，导游从副驾驶席扭过上半身，特别强调了一个注意事项。

“要严格遵守时间。这一点请务必铭记在心。”

导游咳嗽了一声，趁机用舌头对齐了假牙，依次看了我们每个人一遍。

“参观场所里规定了每一处的集合时间，请严格遵守。无视‘请勿触摸’的注意事项牌偷偷触摸，偷偷打开‘禁止入内’的门，大声喧哗，虽说都是不文明的行为，但是比起不遵守集合时间的愚蠢行为来，都算是可爱的了。只要我担任导游，‘西南部参观短线’的面包车就会按时出发，没有例外。哪怕迟到三十秒，就不可能再上这辆车了，请各位心里有个数。如果没有赶上车，就只能靠个人的本事拦车、徒步翻山越岭或在野外过夜，自己想辙回来了。大家都听清楚了吗？顺便提醒一下，这一带常有熊出没。”

被最后这一句叮嘱吓住，我们纷纷回答“听清楚了”。

“我们是乘同一条宇宙船的临时旅客，前往广袤的宇宙去观看一颗颗星星，以参观的轨迹描绘星座。倘若从宇宙船上掉下去的话，那里可是一片漆黑哦。”

导游说完想要说的话之后，心满意足地独自点点头，把身体转了回去。

听完注意事项之后，大家都一直沉默着。肥胖大学生和软毛上班族在研究旅行指南，仙鹤女凝视着映在玻璃窗上自己苍白的面孔，她旁边的假指甲美女在打盹，围脖妇人一直专注于给围巾穗儿编小辫然后再拆开的行为。

山体忽近忽远，其间偶尔视野开阔，能看到村庄、石墙围着的梯田。插秧已经结束，水汪汪的梯田绿油油的，仿佛飘浮在空中。一阵风吹来，树木沙沙作响，荡开层层绿色波纹。每当拐弯的时候，光线就发生变化，一会儿被暗影包围，一会儿万丈光芒地从前方射来。四外看不到一个人影。

结果，直到翻过一座山到达第一个鉴赏作品的地点为止，没有一个人说话。

在沿河的丘陵山脚下，面包车停下了。

“在这里的参观时间是十分钟，出发时间是十二点二十五分。记住了吗？”

此时我刚刚意识到，导游干瘦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沉甸甸硬邦邦透着股严肃劲儿的手表，看上去十分不协调。

导游这样发话之后，我们下了车，沿着小路上了山坡。没想到导游比所有的人都身姿轻盈，晃荡着垂到胯下的导游证，将旗杆当拐杖，轻轻松松走过岩石和坡道。我必须小跑着，才能紧跟在那瘦小的身影后面。他就像看似柔弱却皮实的动物幼崽一般。

登上覆盖着草地的山坡后，便看到雕塑耸立在眼前。它是由横竖各两根白色细铁棍组合起来的巨大正方形，大约有三米高吧。上部覆盖着两块薄薄的透明布，从这边往那边随风飘荡着。

“为了许许多多失去的窗户……”

假指甲女代表大家念出了雕塑的题目，其余五人发出了不成调的“哇……”，然后各自仰脸看窗户、触摸窗帘或拥抱铁棍。

周边是一派开阔的好景色，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的参观者。没有任何东西遮挡视野，可以望见遥远的群山。虽然没觉得有什么风，窗帘却不停地飘荡，形成优美的曲线，仿佛照精心计算的图形临摹而成似的。它白且透明，不管多仔细看都没有一点污点，柔软得让人忍不住想将脸贴在上面。曲线和铁棍的直线协调在一起，犹如朝着天空竖起的简洁标记一般。

窗户下面直到正方形的底边，设置了好几个台阶。软毛上班族、仙鹤女、围脖妇人、假指甲女依次走上了台阶。

“原来是这样的呀。”

“哇……”

“真舒服啊！”

“还是要上来看才好看。”

每个人一边窥视窗户里面，一边发表自己的感慨。肥胖大学生和我互相谦让，但顾忌到集合时间，本着女士优先的原则，就让我先上去了。

只上了几个台阶，视野便开阔了很多。天空更近了，河水沿着平缓的斜坡流淌着。一阵风刮过，窗帘飘荡得更剧烈了。

最后轮到大学生了。他仿佛不确定自己的体重会不会有问题似的，缓慢地登了上去。大家都在下面等，看不到导游的身影，不知是不是回车上去了。

和大家一样，看了一会儿风景之后，大学生眯起眼睛，做了个深呼吸，把脚搭在窗户框上。我们知道他想要干什么，都异口同声地阻止他。

“还是不要做比较好。”

“别太孩子气啦。”

“扭了脚可就麻烦了。”

“导游会生气的。”

可是，大家的声音被风刮走，随着河流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大学生毫不犹豫地随着窗帘的晃动，从窗户这一边跳到那一边去了。在相当短的瞬间里，他飘浮于空中，沐浴在穿透窗帘而来的光照中。紧接着，只听见地面响起沉重的扑通一声，两个脚脖子似乎无法承受过胖的身体，他腿一弯坐了个屁股蹲儿。“没事吧？”声音刚落他就起来了，拍了拍裤子上的杂草，朝着河流哗哗流淌的山谷跑下了山坡。背影雄赳赳的，仿佛在告诉大家：我不过是将事先预定的计划付诸行动而已。

“喂，你要去哪儿呀？”

假指甲女喊他，他却没有回头。

“集合时间……”

我终于忍耐不住，说出了最担心的事，大家伙就好像不愿意听到似的都沉默了。这时，大学生的背影越来越远，在树丛中时隐时现，渐渐地融入波光粼粼的河面，看不见了。窗户依然耸立在那里。

“他从那边是回不到这边的，肯定。”

仙鹤女声音沉稳地说道。大学生刚才坐了屁股蹲儿的地方，被蹭掉一块草皮，地面凹下去，看来像这样从窗户跳下来的绝不止他一个人。

“咱们走吧。”

不知是谁先说的，我们顺着来时的路走回到了车里。

“大家听好了，”导游不知怎么的，心情特别愉快，“现在是十二点二十五分，出发去下一个参观点。”

他伸出左胳膊，看了一眼过重的手表，对肥胖大学生没有上车一事毫不在意。缺少了一个成员，车子照常开动了。大学生坐过的座位和刚才的地面一样，是凹陷的。

一离开山区，云朵远去，阳光变得强烈了。上班族脱掉上衣只穿着一件衬衫，导游用花手帕旗子擦脖子上的汗。

在汽车行驶途中，我丝毫不敢松懈，或许有作品隐藏在风景中呢。以为只是工地，其实是钢筋制作的漂亮艺术品；被银光灿灿的三根铁棍迷住了，结果不过是小学校的校旗旗杆。我连半圆形的土窖屋顶、高压电线、汽车站的长椅子都不放过，不由自主地盯着。

“这就像是采蘑菇的第二天，只要是土里长出来的东西，看什么都像是蘑菇。”

围脖妇人一边仍然不停地编着穗子，一边说道。看样子无论多么热，她都不打算摘掉那围脖了。

下一个鉴赏的作品是过去的纺织作坊，导游给的时间是十七分钟。

纺织作坊位于国道边，是个窗户被木板钉死、没有任何装饰的木头建筑。一走进去，立刻被黑暗包围了。在视力恢复之前一直看不清楚，也不知天花板有多高，里面有多深。足有体育馆那么大的房间里挂了很多油灯，散发着乳白色的光明。可是，为什么还这么黑呢？凝神细看，原来并非一般的照明用具，灯伞都是用蜡固定的T恤。而且T恤上或有汗渍或是开绽的，明显地留着刚刚被什么人穿过的痕迹。有的底边卷起，有的袖子抻得过长松松垮垮。有大人穿的，也有婴儿穿的。

我们嘎吱嘎吱走在地板上，缓慢地往里行进。一件件T恤包裹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脚下制造出一个个椭圆形的小光圈。和煤油灯同样数量的那些小光圈在地板上排成了一列，它们并没有照亮周围的黑暗，只是悄悄地停留在自己的位置上。因此，黑暗一直持续着。

终于走到了最里面，回头一看，才发现从天花板吊下来的煤油灯们微妙地调整高度，由里向外呈现出一条斜线。最里面的T恤处于低位，越往入口去就越接近天花板。尽管不是像尺子量出来的那样规范，却让人感觉在哪里有什么东西在和缓地控制着。光亮仿佛都顺从，或者说悠然地走在绝对不能返回的规定路线上似的。

为了不干扰它们的步调，我们尽可能不发出多余的声音。为了不让地板发出嘎吱声，我们都蹑手蹑脚地走路。注意防火的标语、配电盘、打卡机等，这些纺织工厂的遗留物品都温顺地待在黑暗之中。

“它们是在升天途中吧。”

仙鹤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前往天堂的光照下，仙鹤女的侧脸愈加像仙鹤了。

在第二个参观场所里，我们对于时间的分配已经心中有数，掌握了互相传递无声信号的要领，大家一齐上了二楼。这里没有黑暗和光照之别，只有毫无防备暴露在光明中的空间。房间被白色的细尼龙丝覆盖着。肆意缠绕的尼龙丝线，犹如自然生长的植物那样，仿佛繁殖过剩的微生物一般，从天花板一直蔓延到墙壁和地面。

我回想起很久以前参观过的奥斯维辛集中营。犹太人被割下来的头发堆积如山，覆盖了整个展示柜。自从那次以后，每当看到蓬生的线状物体大量堆积在一起时，我就会想起犹太人的头发。看到石棉堆满大楼的拆解工地，或是水母异常繁殖的新闻里触手缠绕着漂浮在海里时，也会立刻回到奥斯维辛集中营。不知何时，只觉得自己站在冰冷的奥斯维辛的地上。

大多数头发的色素已经退却，不知原来是什么颜色，但仍然没有腐烂的迹象，安静地待着。它们从原来的肉体上被扯下来，肉体已经消逝，自己却无处可去，只能继续发呆；又好像连发呆都已厌倦，只是听凭时间无休止地流逝开去。

围脖妇人蹲下来观察即将抵达脚边的一团团尼龙丝；假指甲美女试着用她的指甲解开尼龙丝；仙鹤女想要寻找没有回来的大学生，凝视着窗外大片的农田。

这些难道是煤油灯们失去的头发吗？我踮起脚尖，想要够到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尼龙丝。这时，我看见上班族踩在被尼龙丝覆盖的地板上，朝房间中央走去。我们同时发出了“啊”的叫声。

眼看着他被吸入密集的尼龙丝团深处去了。白色衬衫和尼龙丝混在一起，轮廓逐渐变得朦胧，黑色头发也在蕴含着光的一团乱麻中渐渐地失了色。由于原本就是细软毛发的缘故，它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轻飘飘地和周围融为一体。

“就像奥斯维辛的头发一样。”

没有人回应我的低语。

“那里是禁止入内的呀。”

假指甲美女呼喊他。此时，尼龙丝还在侵蚀男人的皮鞋，从脚脖子向着大腿拓展范围，并死死地裹住了手指。犹如被蜘蛛丝粘住的昆虫一般，男人渐渐地不再动弹。

“比起进到禁止入内的地方，迟到更不好，导游这样说的。”

仙鹤女的口气依然泰然自若。

现在，男人的头发和那些在收容所里等候长年不回来的主人的一样，已经悄无声息。

假指甲美女咳嗽了一声，围脖妇人系紧了围脖，以此为信号，我们走下了楼梯。没有人回头去看尼龙丝团以及那一串煤油灯，离开了纺织工厂。

我们在溪流边的某温泉旅馆吃了午饭。这是个木制平房小旅店，就像用拐杖支在河边斜坡上一般。屋顶瓦片上蒙着绿苔，后院里晾晒着衣物，玄关前泥房里的巨大铁锅里已经蒸好了米饭。

之后被带进一个八叠大小的房间，房间里光照很好，有地炉，装饰着黑熊标本。我们无意识地数着准备好的料理份数，按照导游、我、围脖妇人、假指甲美女、仙鹤女的顺序一字排开坐下。无论怎样注意座次，还是余下了角落里的两份。

不过，导游当然对此毫不在意。大概是肚子太饿了吧，他馋得眼睛放光，晃荡着长长的导游证，使劲窥探着吊在地炉上的锅。锅里面在煮熊肉汤。

旅店老板娘抱着铁锅进来上菜，房间里变得特别狭窄。导游给五个饭碗里盛了饭，五个木碗里分了熊肉汤。也许这也是导游的工作之一吧，他的服务很周到。米饭盛得很棒，冒着漂亮的尖；汤的肉汤比例很协调，分在五个碗里，均匀得好似经过计算一样。之后我们无须再消减或添加。其间，黑熊标本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

那是一个很旧的标本，黑熊的毛色失了光泽，月牙形印记发了黄，鼻头已经生了霉。龇牙的表情并非是想显得更吓人，看着只像是散步途中偶然的回眸。就脸而言，玻璃眼珠太小，黑色和深褐色形成了旋涡。

看上去没有其他客人，河流的哗啦哗啦声也很遥远，房间里只有我们的咀嚼声。

“河里能钓什么鱼呢？”

“冬天恐怕只有厚厚的积雪吧。”

“这只熊，是公的，还是母的？”

尽管偶尔有人开口，却没人接茬，于是马上又陷入了沉默。大家都尽可能不去看那没有人的两份餐，因此眼神变得非常生硬。此时那两个人怎么样了？好像每个人心里都在祈祷，希望大家不要谈起这个话题。

这其中，导游表现出旺盛的食欲，很快添了一碗饭。无论戴着多么重的手表，他添饭的动作都十分轻盈，自如挥动着巨大的饭勺。

熊肉汤是大酱汤风味的，里面放了各种各样的蘑菇：软塌塌的，黏糊糊的，脆生生的；圆形的，椭圆形的；菌杆粗的，曲的……它们在发甜的浓汤里，互相碰撞纠缠在一起。导游之后，假指甲美女，然后是围脖妇人，不久就连仙鹤女也伸出碗来添了饭。我知道与其说大家都饿了，不如说是想通过添饭尽量减少沉默的压抑。

“好嘞，加饭！”

每当此时，导游就高高地举起饭勺。

“还有好多呢。”

理所应当似的，导游添了第三碗饭。

我搅动了一下熊肉汤，从底下浮上来几块肉片，是黑乎乎、结实的肉。此时不知怎么的，我和黑熊对视上了。

“你打算吃这东西吗？”玻璃眼珠仿佛这样问我，“你真的要把它喝进嘴里，咽下去吗？”

在黑熊标本旁边，仍然保留着两人份的饭菜和坐垫。我心里暗想，说不定那两个人都被这只熊吃掉了呢。

“饭后休息十五分钟。”

这时导游大声宣布了下午的日程安排。

“大家听着，面包车两点二十分出发。”

我们四个人手里端着熊肉汤，无力地点点头。

由于导游出色的引导，午餐后的参观也准时而严谨地推进着。在观赏峡谷隧道里排列的木炭雕刻、森林中吊着的直径十六米的铁环、古老民居客厅里摆满的陶器花朵等等的作品期间，我们四个人无一掉队。

看起来，没了男人只剩下女人之后，反而成了一个整体。自古以来容易走丢的就是男孩们。无论是在百货商店还是海水浴场或是远足时，不顾及后果就擅自离群迷失在大人们找不到的死角，那大多是男孩。或许是他们的视网膜纹样与女孩有所差异吧，所以焦点模糊。

参观、移动，参观、移动，随着身体习惯了这样的节奏，我想起曾经和生活改善科的小R、作家W小姐一起去参观盆栽节时的景象。那时候也是一直这样重复着，欣赏了一个盆栽后往前走几步，再停下来欣赏另一个盆栽。架子下蹲着的矮脚鸡看着十分可爱。

我害怕的并非自己迷路，而是原本在自己身边的人不知何时离我而去。参观盆栽节时，本来是三个人的，可是回去时就剩我一个人了。W小姐和小R坐在榉树下，又是吹小号，又是抚摸青苔，非常享受，迟迟不肯离开。矮脚鸡都紧挨着他们，W小姐几乎是搂着两只矮脚鸡恨不得要亲吻它们鸡冠的架势。当时，我试着小声招呼它们“到我这儿来”，根本没有效果。

不仅是盆栽节，沉下心回忆的话，我的人生不正是在不断失去吗？和子、阿音、Z先生、翻曲谱的J子女士、派对蹭吃者、宝宝哭相扑比赛的婴儿、背诵俱乐部的先生、小R、W小姐、肥胖大学生、软毛上班族，所有的人都弃我而去，消失不见。无论我怎样眨眼睛，他们的身影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视网膜上了。

“什么忙也帮不了。”

这句话我在日记里不知写了多少遍，数都数不清了。

虽说一行人只剩下了四个女人，但并不等于关系变得亲密融洽。我们仍然很少说话，尽量尊重彼此的宁静时间。没有一个人做出探寻他人隐私、炫耀写作方面的知识、多管闲事或兴奋过度等浅薄之举。在面包车里，四个人分别坐在四个角落里，尽量不挨着别人（由于少了两个人，座位很宽松）。观赏艺术品时，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即便偶尔有人发表感想，也都是自言自语。

“这儿恰好掉了几粒猫头鹰的粪球，反倒画龙点睛了。”

“这么细，这么凉，真想把它折断呢。发出的声音肯定和腓骨折断时一样。”

“这个和刚才喝的熊肉汤是一样的颜色。”

感想都是独特的，尤其是仙鹤女的感觉最为敏锐。

不用说大家都很留心集合的时间。午餐后，导游的兴致越发高涨，宣布集合时间的语调或说话时挥动手臂的气势中，已然没了任何畏惧。看似廉价却沉甸甸的手表，在他骨节突出的手腕上闪烁着厚颜无耻的光。

即便在这样的时候，我仍然对同行者们有了新的发现。从院子里隔着窗户看插在旧民居客厅里的陶器花朵时，偶然一低头，假指甲美女扶在窗框上的手指映入眼帘。起初我以为不过是喜欢漂亮的美女把指甲描绘得花哨而已，但是仔细一看，它们有着不亚于艺术品的存在感。十个指甲的图案全都不一样，而且非常复杂，却没有一条多余的线条。配色以绿色和驼色为基调，几乎比得上油画的规格，上面还有很多立体凸起。她的指甲比较长，但再长空间也有限，假指甲美女将每个角落都有效利用到了。虽说如此，却没有用力过度的感觉，整体看去恰如其分地统一。

“啊，这个吗？”

假指甲美女注意到我不由自主地看入了迷，罕见地跟我搭话。

“这是水虿羽化。”

“水虿？”

“对，描绘的是蜻蜓水虿羽化时的样子。从右手小指到左手小指，按顺序。”

她啪地张开十指给我看。果然，右手小指上画着一只水虿，腿脚纤细弯曲，细长身子一节一节地清晰透明。背景好像是水，湿漉漉的感觉和微波涟漪都得到了很好的表现，就好像它刚刚从指甲深处的水中涌现出来似的。

“你瞧这里，藏着摇蚊吧？它们就是水虿的食饵。”

的确，沿着指甲边缘上扭曲着一条细长的虫子。

“它吃吗？”

“吃，它可是相当凶猛的肉食动物呢。只吃蚯蚓之类的活物。”

不愧是涂在指甲上的，假指甲美女对水虿了如指掌。

无名指上的水虿刚从水面探出脑袋；中指上的在小树枝移动着；到了食指，就翘起尾巴似乎快要成形。

“正在抖擞精神呢。从水中的水虿到空中的蜻蜓，马上就要开始大变身了。”

假指甲美女一边嘎巴嘎巴弯曲着食指，一边给我讲解。我恍惚感觉，水虿的尾巴真的抖动起来，溅起了水花。

拇指上的水虿，脑袋后半部裂开，从里面出现了新的头部。到了左手，羽化过程则愈加显示出其与肉食动物相符的劲头。

拇指、食指上，新生命已经毫不留情地冲破了外壳。它们之间好像有个特定的过渡点，在那里，水虿一下子露出死相，蜻蜓则逐渐变得鲜活；小半截尾巴还留在水虿里，刚刚接触空气的身体呈现出非常柔弱的肤色，即便如此，抓住小树枝的脚尖依然十分有力。

到了中指，弓形的尾巴伸直了，同时张开的翅膀上逐渐显露出格子花纹。它后面是完全变成空壳的水虿，水虿像迷路的孩子似的呆然瞪着两只空洞的眼睛。

无名指上的蜻蜓，即将展翅飞翔。羽翅已经干了，更加透明，黑色眼睛专注地盯着前方。树枝对面是郁郁葱葱的树木，从那缝隙间只能看到一点点水面——那是直到刚才它栖身的家。万事俱备，没有什么需要再做的了。

左手的小指上只画了一根树枝。蜻蜓已经展翅离开，不知是被风吹跑了还是腐朽成了粉末；水虿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有树影在摇曳。

“画得不错吧？呵呵。”

假指甲美女微笑着收回了手指。

“有画这种指甲的美容院吗？”

“没有，是我自己画的。”

“你自己画的……简直就像在看动物图鉴啊。”

“确实准确得可以载入图鉴呢。还有其他各种系列，比如《白蚁筑巢》《藤壶的捕食活动》《极乐鸟的交尾》也很有人气哦。哎呀，麻烦，到时间了。咱们得快走！”

结果，参观那里时，鉴赏她的指甲比参观展品的时间长得多。

另外，我还逐渐了解了围脖妇人的围脖。围脖用棉线钩成几何图案，很长，绕脖子两三圈还能富余很多。两端垂下来的穗穗因为被反复编成小辫又解开（这是她的毛病），收缩得厉害，蜷曲出独特的曲线。

我估计原本大概是蓝色系的吧，但由于年代太久，实在无法准确说出是什么颜色了。特别是直接接触脖子的地方，难以区分脖子和围脖的颜色，必须相当集中精神才能看清楚两者的界限。由于太过协调，所以都没有注意到。但仔细回想一下，吃午饭的时候她也没有把它摘下来。每次低下头的时候，她都非常巧妙地按住围脖，不让它碰到地炉里的炉灰或熊肉汤。看她的动作，仿佛那根本就不是围脖，而是粘连在脖子上的一部分皮肤。

当围脖妇人仰头看高处的作品时，下颌和围脖之间就会出现缝隙，这时我就不由自主地朝那里看。和假指甲美女的指甲不同，我预感围脖妇人应该不喜欢别人问及自己的围脖，所以，尽可能不要表现得太露骨。因为不知道她的围脖下面究竟隐藏着什么，是可怕的刺青、刀疤还是人面瘤……

但是，无论怎样盯着瞧都是徒劳。进入视野的只有汗渍、吃东西掉的碎屑或沾在网眼上的头皮屑，关键的东西什么也没有发现。每看完一个作品，她就把围脖围得更紧。

由于注意力都在同行者身上，难得的美术鉴赏都被疏忽了。我意识到之后，打算在参观下一个利用废弃学校的作品时把心收回来。

“这里的空间更加开阔了，多给你们一些参观时间，但也不要大意哦。听清楚了吧？”

到了后半程，导游的步子越来越轻盈。绿意盎然的群山反射着日光，手表更加熠熠生辉。卷在手杖上的花手帕欢喜地飘荡着。

这个三层钢筋水泥建筑原来是小学的校舍，看上去很结实。连着鞋柜的体育馆入口是出发点，那里现在也成了卖土产的地方，摆着肉桂糖、江米条或核桃饼等等。坐在收银台前的老太太，舒服地打着盹。

“咱们四个人拉着手参观吧。”

仙鹤女提出了一个出人意表的建议。

“好呀，好主意。”

“里面很黑，房间又特别多……”

“为了安全。”

我们三个立刻表示赞成。被迷路困扰的绝不止我一个，搞清楚这一点，我就安了心。

大家很自然地按顺序拉起手来，最前面是仙鹤女，然后是围脖妇人、我，最后是假指甲美女。我的左手拉着围脖妇人的右手，右手拉着假指甲美女的左手。为了新生毁灭自我的水虿温顺地躺在我的手心里，与此同时，围脖的穗穗弄得我的左手腕直发痒。

“快去吧，没有时间磨蹭了。”

导游催促着我们。

仙鹤女刚一打开体育馆的门，一股稻草味儿扑鼻而来——整个地板上都铺满了稻草。这是个空荡荡的体育馆，支撑天花板的钢筋裸露出来，最里面有个舞台，看上去和其他体育馆一般无二。然而小学生们的气息早已荡然无存，里面只有昏暗、点缀在各处的朦胧橘光以及稻草的味道。我们站在门口调整了一会儿呼吸之后，不约而同地朝着稻草迈出了第一步，然后慢慢地走起来。

不久，感觉到耳边不断回响着执拗的低音，虽然不算多大，却令人难以忽略。一瞬间我想，刚刚羽化的蜻蜓扇动翅膀时莫非就是这样的声音吧。不由右手用力，感到指甲嵌入了掌心。

“啊，电风扇。”

仙鹤女低声说。果然，稻草之中排列着好几把长椅子，上面摆放着在转动的电风扇。落地式的、外罩生锈的、带定时器的、螺旋叶片白色的、螺旋叶片蓝色的，各种各样。不过每个都已经历史悠久，款式陈旧。这些电风扇丝毫不见疲惫，启动马达，摇晃脑袋，朝着被定住的方向不间断地输送凉风。没有一台偷懒。微弱的旋风四处互相碰撞，将稻草的气味发散到整个体育馆里。我们排成一队穿过长椅之间，穿过舞台下面的道具室，穿过走廊，前往校舍方向。

整齐划一排列的教室、长长的走廊、楼梯拐弯、安全出口、教师办公室、配餐室、理科准备室、小厕所和水龙头……学校的设备原封不动地保留着，窗户却被封死了。阳光被遮挡在外面，活力彻底蒸发，所有的一切都被黑暗覆盖了。偶尔有其他参观者从旁边走过，但都朦胧不清，也没有一个人看我们。切实能够感觉到的，只有互相拉着的手。

我们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地参观着。有的教室挂着布帘，摆着一排箱子。看上去布帘就像是包裹遗体的布，箱子就像是棺材，大概是用来埋葬再也不会回到这里的孩子们的回忆吧。每个箱子的大小刚刚容人躺下，我都禁不住想进去了。哎呀，危险危险，就是这样才会迷路的。我慌忙摇摇头。所以才这样拉着手啊，导游说得对，不可大意。我告诫自己。

这时，突然从楼上传来沉重的破裂声。电风扇无法比拟的巨大响声有节奏地震撼着空气。我感到手里的水虿颤抖着尾巴，它好像害怕那震动似的。我们站在楼梯上，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从头顶上发出的巨大声音，手掌心逐渐聚满汗水。

不久我们才明白，原来这只是将心脏跳动的声音用扩音器放大后的响声而已，也是作品的一部分，于是立刻镇定下来。以前，我买过录有胎儿在子宫里听到的声音的唱片，知道无论是血液、淋巴还是羊水，在体内循环的液体都会发出混浊而骇人的响声。

我们都不再说话了。停住脚步，还是往前走？多停留一会儿，还是大致看一下？走中央，还是走边上？通过手心里信号的交换，一切都心照不宣。我们没有片刻曾分开过手，一股稳定的力量始终把我们连接在一起。

终于走到外面时，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虽然太阳还没有要落下的迹象，但好像有了微风，云朵在流动，山上树叶在摇曳。

“好了，大家上车吧。”

仙鹤女说道。

“坏了。”

此时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发出一声尖叫。

右手拉着的不是假指甲美女的手，她和水虿们都不见了。不知何时起，我抓的是导游的手。

“被骗了……”

我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究竟谁被谁怎么骗了。

没有人回答我，围脖妇人轻轻地一声叹息，卖土产的老太太还在打盹。

绝对没有错，刚才水虿正在我的手里羽化成蜻蜓呢。手心还清晰残留着弓起来的尾巴关节、带刺的脚尖和一点点张开的翅膀的触感呢。可是，现在手里拉着的是导游的手。它干枯而粗糙，就像变成空壳被抛弃的水虿一样。

“到时间了。”

导游看向我，淡然一笑。

“好了，现在前往最后一个作品。”

他高高举起被我的体温温暖过的左手。

最后一个作品在一片芒草茂密的野地里。风越来越大，导游举着飘舞的手帕，在芒草中穿行。不知是由于最近下雨还是本身就排水不畅，地面很泥泞，倒下的芒草缠绕在一起，人走在上面很是艰难。鞋子和裤腿上沾满了泥巴，好像在诉说这一天有多漫长似的。

虽然还离得很远，但我们立刻看到了作品。那是红色屋顶的道具小屋，从外墙到内壁，从地面到天花板，都被椭圆形的小镜子覆盖着。从门口往里看，发现最里面的墙壁已被拆除，内外连通。它已然失去了小屋的轮廓，成了一块巨大的镜子映出芒草荒原。草原在小屋中，小屋在草原中。

而且镜子们并非单纯地贴在小屋上，每一块都是被弹簧固定住，无论多么轻微的风吹过，便一齐晃动起来——即便只是我的呼吸，也会有所反应。一旦有一块镜子开始晃动，就会无法遏止地形成一片波浪，波浪包裹了小屋，震动了草原。

我们围着小屋绕起圈来。每一块镜子都被擦得锃亮，没有脏的或破的。风和光一起渐渐地染上了夕阳的味道，因此镜子的反射非常柔和，即便一直盯着看也不刺眼。我们三个人的身影在这些镜子里忽隐忽现。仙鹤女的脚尖在天花板一角穿过，围脖妇人的围脖穗穗在地板正中央滑过，我的侧脸藏到了门后边。每当有风吹过时，仙鹤女的脚尖、围脖妇人的围脖穗穗、我的侧脸就随之胆怯地颤抖起来。谁都不能从这颤抖中逃脱出来。

“啊……”

一阵大风刮来时，围脖妇人叫了一声。

“穗穗……”

原来是围脖穗穗被固定镜子的弹簧缠住了。在外墙的角落、窗户框下面、横梁上，都映出了围脖妇人，她低着头拼命地想要解开。

“把围脖摘下来就行了。”

仙鹤女说道。随着这声音，镜子又一齐晃动起来，穗穗更加复杂地纠缠起来。

“把围脖扔在这儿就得了，离出发时间还有两分三十秒。”

仙鹤女越是说话，越是刮起一阵旋涡。围脖妇人披头散发，咬紧嘴唇，仍旧一味地跟围脖格斗着。仙鹤女掀起的震动和围脖妇人掀起的震动，在小屋里四处乱撞，引起弹簧胡乱作响，那声音和风声一起包裹了小屋。

“必须扔掉！”

仙鹤女的口吻越来越严厉了。

“扔掉呀。”

其实想必仙鹤女也知道，围脖妇人是绝对不会摘掉的。

我和仙鹤女在镜子里交换着眼神，离开了小屋。山脊被夕阳染红，风更加凉了，周围的芒草全都朝我们倒过来。我们两个人一起拨开芒草，默默地踩着泥泞往前走。手上全是划痕，无论怎样踮起脚尖眺望，也望不见那小屋的红色屋顶了。

仍然在早晨那个停车场，我们跟导游告别。和早晨比起来，现在这个参观团已经很小了。

“给你添麻烦了。”

“非常感谢！”

我们很客气地向他表达谢意。导游浮现出腼腆的笑容，好像在说“哪里，我也没有为你们做什么”似的，没有一点疲惫的样子。倒是我们，已经筋疲力尽了。不知是白色尼龙丝还是芒草根茎，有什么细长的东西一直粘在我的鞋里。

“以后有时间，随时再来。”

导游交替打量着我和仙鹤女，说道。

“这个盛典是长期举办的，作品还有很多。那个山那边，这个山那边都有。多得很，想看多少都有。什么时候你们再想去的话，我随时可以带你们去。只要严格遵守时间。”

在检票口，导游向我们挥手。

仙鹤女乘坐下行车，我乘坐上行车，两个人去了不同的站台。直到列车进站之前，我们一直隔着铁轨一边对望，一边等车。离远一看，她瘦得愈加像仙鹤了。下行车先到站。乘车之前，我以为她会给我发个什么暗示，可是干瘦的身子立刻隐秘在其他乘客中，看不见了。列车开走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原稿零枚）

八月某日（星期五）

我去医院看母亲。推开病房的门，就发现室内的空气比以往都要沉闷。

同屋的所有人——整天坐在床铺上玩电子游戏的女高中生；一看到我就觉得来了解闷人，面露喜色急于跟我说话的老奶奶；把三层高的滑动式镰仓雕⁽¹⁾缝纫箱放在小桌板上，埋头刺绣的中年妇女——都蒙着头蜷缩在床上。我尽可能不发出声音，拉上了床铺四周的围帘。

母亲也是同样地没有精神，眼皮浮肿，嘴唇龟裂，白眼珠混浊。用着冰枕，看来是发过烧了。最近好像没有进行复健锻炼，魔术贴的胶底运动鞋被塞在床底下的黑暗处，落了薄薄一层灰尘。

不久，护士走进来。

“情况怎么样？”

“一起来还是头晕……”

“是不是昨天一高兴吃多了？”

“是的。”

“听说早饭时吐了？”

“是的。”

“唉，真可惜。”

护士小姐一边量血压一边跟我说话，和她的活泼利索相反，女高中生的声音几乎和叹息没有区别。

老奶奶的腰痛恶化了，刺绣女据说是便血，护士小姐给她们换了膏药，调整了点滴速度，但她们似乎仍然没有力气说话。护士小姐出去后，病房里立刻又恢复了静寂。

我给母亲讲了为参观现代艺术盛典去T城的事。同行者和导游是些什么样的人，看了哪些有特色的作品，午饭多么好吃……我既然曾身为梗概讲解员，在这种时候自然也能够确切地表达。归纳作品的梗概与总结自己的体验，两者之间没有太大的区别。即便是信笔写成的小说，里面也必然埋伏着作者无意识的计划。尽管在T城发生的事件大都是偶然的，但它同时也是因为某种确切意图导致的结果。假设如此的话，梗概讲解员只需要解读出那个计划和意图即可。

在停车场集合，在第一个作品那里大学生失踪，一直到最后与仙鹤女分别。我的讲述一次都没有磕巴，没有错误；没有因为忘记重要的倒回去重新讲，没有不知该怎样描述出场人物；没有中途咳嗽，没有声音变调。如同顺利解开事先准备的礼盒绸带似的，我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导游的手表、上班族的细软头发、围脖的网眼、假指甲的图案，全都在我的声音里复活了。现代艺术家们现出身形，映在了围帘上。当然，我并未只停留在细节上，还留意着不疏忽整体的脉络。因为母亲没有去过T城，所以我更细腻地描绘景物。

仔细一看，围帘很脏。不知是手垢、软膏、药液还是吐血的痕迹，形成斑驳的图案围绕着母亲。

母亲眼都不眨地盯着一个地方，除了偶尔因为有痰而咳嗽之外，一直沉默不语。她看的那个地方，徒然地存在于与我的视线稍微错开的空中。但是我已经习惯对着沉默讲话了，所以丝毫没有感到困惑。Z先生、“梗概教室”的听讲者们、J子女士全都是默然无语的，背诵俱乐部的先生也并没有关注我，新人奖投稿作品的梗概返还给我的只是订书机钉在封面上的声音。

现在所讲的这些真是亲自经历过的吗，会不会只是自己写的小说梗概呢。那不干净的围帘上映出的人们，真是来自外界吗，会不会只是自己内心编出来的剪影画呢。我渐渐已经分不清了。一笔一笔在十指指甲上画出水虿羽化的其实是自己吧，我担心地看了看双手，又看了看被子里面母亲的手，都是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画的指甲。

我压低了声音，保持着与母亲的沉默相匹配的音量。平静的湖面，即便只是投入一颗小石子，波纹也会传得很远。现在充斥母亲体内的沉默比任何内脏都具有实感，几乎与灵魂等重。如果把她抱起来，那两只胳膊感受到的就是这沉默的分量吧。我的声音被湖水一一吞噬，在水中漂荡，波纹已经消失，而它仍然向深不可测的水底坠落下去。

找遍整个医院，再也没有比母亲更安静的患者了。无论病得多么重的病人——因出血而意识不清，因腰痛而无法动弹——也达不到母亲那样的安静。她的喉咙长期屏息肌肉很硬，声带收缩枯竭，舌头躺在黑暗中太久似乎已经忘记怎么动弹。无论对着谁，都不会回答、附和或是抗议。不说梦话，不按呼叫钮，不会乱挥胳膊，不会随便乱走。不要说T城了，除了自己出生和出嫁的两个地方之外，她哪里也不知道，也从来没有坐过飞机。即便偶尔来女儿家还是小心翼翼的，打开玄关门时总是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就好像提心吊胆地翻开女儿写的小说，想着“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回想和母亲最后一次交谈，愕然发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当母亲的病情日益严重不得不住院时，她很罕见地一天打了好几通电话。

“没事，其实也没什么事……”

母亲解释什么似的结巴着。

“就是，想打个电话。”

又装出开朗的口气补上一句。

那时母亲说话已经有点费力，单词都是一个一个有些迟钝地往外蹦出来的，再也没有半点我熟悉的样子。

“嗯，你身体怎么样？我还是那样。”

我不知道母亲长时间沉默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因为病情，只能自己唠叨些无聊的事。

“那就好。其实，我也挺好的……”

我把两个手掌合成碗的形状，接住了一滴一滴落下来的母亲的话。很好，就这样继续，我鼓励着这些语言的水滴们。不知不觉中，我接住的仿佛变成了母亲的眼泪。

“别太累了，保重身体。”

“……”

“注意不要摔倒，吃饭要细嚼慢咽。听见了吗，知道吗？”

“……我知道。”

“不用担心我。”

“嗯……”

那个时候母亲已经在做准备了，先把声音一点点送往彼岸的世界去。然而我却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心只想着怎样把沉默对付过去，甚至都忘了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肯定有最后一句话的。“时间到了，这样也算是没有缺憾了。”她一定是亲眼目睹了那最后的水滴落到女儿掌心，消融不见的。

我看着手掌，那里空空如也，非常干燥。

朝墙壁看去，发现那个收纳衣物、毛巾和零碎用品的透明柜子最上面的抽屉里有一本书。我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拿来的，眼球不能自如转动的母亲应该已经看不了书了。书放在叠得很整齐的安哥拉小毛毯上面，几乎被遮住了一半。那是我写的书。

“讲得真好，非常感谢！”

我讲完现代艺术盛典的事之后，突然从围帘对面传来老奶奶的声音。我从缝隙看去，和躺在床上正抓着床围栏的老奶奶对视上。

“对不起，吵到您了吧？”

“哪里，想知道谁能坚持到最后，一边揪着心一边听着呢。”

老奶奶用力握住床围栏，似乎在忍受着腰痛。

“请多保重。”

说完，我拉上了围帘。有人发出呻吟，有人推着小推车嘎吱嘎吱地走过走廊，广播里播放着“现在移动售货店正在电梯走廊营业，欢迎有需要的患者前来购物”。很快，又趋于安静。

我从透明柜子里拿出指甲刀，给母亲剪指甲。先是左手的拇指到小指，再是右手、右脚的拇指到小指，最后是左脚。忘了什么时候在移动售货店买的指甲刀虽然很小，却很锋利，咔嚓咔嚓地毫不留情，一点都不能大意。

母亲的手指或弯曲或僵硬，但被我握住后就温顺下来。指甲刀一剪，指甲便很容易地从她的手指上掉下来。和先行去往彼岸世界的声音一样，一点都不犹豫。

指甲只长了一点，很小。人的指甲原本就是这么小吗？我不禁担心起来。在母亲的指甲上，水虿肯定无法羽化吧。

每当指甲刀发出咔的一声时，我的心脏就收缩一下，害怕自己会把指头整个都剪掉。和指甲一样，母亲的手指也早已没有丝毫想要抵抗的意愿了。所以即使真变成那样，肯定不会有哀叫，也不会在我的手中留下太大触感，只会有一点点血飞溅到围帘上，然后指尖啪嗒滚落在床单上。我看向围帘，抚摸床单，再去剪下一个指甲。

病房里只回响着剪指甲的声音。我知道同屋的三个人都在侧耳倾听。终于轮到左脚的小指，它就像果实一样又硬又圆，指甲只是附着其上的蒂。在几十年间，这小小的指甲偏安于身体一隅，起到了怎样的作用呢？想都无法想。终于剪完最后一下，我听到隔壁老奶奶松了口气的声音。

我捡起碎指甲，用手纸包起来，塞进了兜里。

离开住院处之前，我沿着六层的走廊去了另一栋产科住院部的新生儿室。从电梯出来，往左拐，走过谈话室，前面就是新生儿室。已经来过好几次，地图都在我的脑子里。

只有这里的墙壁和其他病房不同，不是橙黄色而是天蓝色，到处画着彩虹和花鸟。大玻璃里面有两排婴儿，躺在浴缸形的透明小床上，穿着开襟的白色婴儿服，脚脖子上套着个环儿——男孩子是蓝色，女孩子是粉红色。小床内侧贴着卡片，上面写着母亲的姓名和婴儿出生时的体重、身高，但近视眼的我看不清楚。

我站在玻璃前，蒸腾出一片水汽。啊，这样的话我携带的细菌就会穿透到对面的，不行不行。尽可能地屏住呼吸。

一拨接一拨地总是有很多人前来探望，所以不用担心有人会注意到我。有起劲摄像的父亲，有指点着自己的孙儿兴奋说笑的爷爷奶奶，有自豪地领着探望者转悠的穿睡袍的母亲，有来看望自己弟妹的少男少女。总之有各式各样的人来这里，当然也包括和我一样的新生儿冒牌探视者。

为方便起见，姑且这样称呼吧。但实际上它和大肆蹭吃宴会的卑鄙，或冒充家属参加运动会妨碍正常秩序的厚脸皮不是一码事，我们绝对不会加害新生儿；不会靠近只有亲属才能进入的空间，比如哺乳室或NICU⁽²⁾；也不会花言巧语地哄骗那些新手母亲，去抱一抱新生儿。我们只是站在大玻璃外面，注视着那些新生儿。

健康的新生儿不到一个星期就出院，所以每次来这里，遇见的人都不一样。但这并不意味着每次都有耳目一新的感觉，毋宁说无论哪个孩子，都像是曾经看到过似的十分熟悉。他们全都统一于“婴儿”这个名称。可是每个新生儿又出人意料地不一样，实在不可思议。有的婴儿肥肥胖胖，好像明天就可以参加宝宝哭相扑比赛；也有的婴儿令人联想到刚刚羽化完毕的蜻蜓。有的婴儿一直香甜地在睡觉，让人特别想摸摸他的脸蛋儿；有的婴儿一直哭个不停；也有的婴儿瞪着眼睛，仿佛在思考什么。他们不同地以各自的方式度过这段时间。我还看到个别新生儿戴着毛线帽子或手套，也不知是什么意思，或许单纯只是父母让戴的吧。婴儿们头发的样子，嘴唇的颜色，小手的攥法……没有一个是一样的。

第一排最右边的那个新生儿，尽管并没有哭泣，却不停地蹬着两条小腿。身体虽然幼小，精力似乎过剩，不知何时已经爬到最高处，脑袋顶在了小床边框。从敞开的小衣服里露出了脚底板，脚脖子上的蓝色环儿系在松弛而柔软的皮肤褶皱上。每当他蹬踹时，蓝色环儿便一点点地转动。十个脚趾紧紧攥在一起，没有一点缝隙，生成好几条褶皱一直从脚底连到脚脖子，看上去更像个令人担忧的生物了。这时，他的指甲进入了我的视野。即便是刚刚出生的脚，似乎还残留着羊水，也理所当然地长着十个指甲。差不多和我母亲的指甲一般小。

新生儿队列的尽头是看护室，里面有医生或护士值班。他们都很忙碌，根本没有工夫关心玻璃外面的女人为什么在这里。运动会也好，宝宝哭相扑比赛也好，新生儿室也好，都为我这种人准备了小小的空间。虽然不知道是谁准备的，但只要悄无声息就肯定可以瞒天过海进入其中。在不妨碍当事人的角落里，隐藏着不引人注目的入口。只有真正需要去的人，才能拧开那个门把手。

有一个比我年轻很多的女人站在玻璃外面的正中央，个头很高，身板结实，长长的直发束在脑后，垂在背上。挎包的带子从肩头耷拉下来，她也没有意识到，只是一心一意地盯着大玻璃里面。我立刻明白，她是和我分享空洞的伙伴。她在哭泣。虽然不时假装擦汗或把手帕捂在嘴上，但仍有呜咽声从那缝隙里隐隐地流出来。也许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面孔吧，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哭泣没有关系呀，我在心里对她说。哭泣一点也不违反咱们的规定，也不妨碍新生儿或任何人。所以不必有任何顾虑，尽情地放声哭吧。

在这期间，新生儿们也在自由自在地活动着：伸胳膊踹腿儿的，噘着嘴寻找奶头的，攥紧两手的，打嗝的，睡觉的。我推进无花果井里的婴儿是哪个呢？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八岁时死去的女孩在哪里啊？宝宝哭相扑比赛时，差一点就到我怀里的婴儿也应该在这里。

哺乳的时间到了，产妇们陆续从病房里走出来。四周突然变得热闹起来。她们都穿着前面可以打开的睡衣，手里拿着雪白的毛巾和清洁棉，一边愉快地说话一边走着。

每个人接过一个婴儿，没有人担心找不到应该抱到怀里的婴儿。她们都堂堂正正地挺着胸脯，宣告“我的孩子是这个”一般。尽管如此，我仍然恋恋不舍，一直用目光追寻着每个孩子的归属。

这时我才注意到，那个女人已经离开了。只有她的额头沾过的地方留着一块污渍。

回家之后，我把母亲的指甲烧了。把它们放进可乐瓶盖里，用火柴点燃，指甲两端的尖细处先燃着，然后一点点扩散开去。它们发出吱吱的活泼声响，冒出细细的烟。右手中指的、左手无名指的、右脚大拇指的、左脚小指的，月牙形的指甲们翻滚起来，融化成黑乎乎的一团缠绕在一起，挤靠在瓶盖边缘的凹槽里。烟被笔直地吸进黑暗中远远的一个点里，有一股尸体火化的气味。

（原稿零枚）

(1)镰仓雕，神奈川县镰仓市特产的雕刻漆器。

(2)NICU，新生儿重症监护病房。

八月某日（星期二）

夜里睡不着时，我就抄写图鉴打发时间。《深海鱼——黑暗里的怪物们》，作者尼冈邦夫，出版社Bookman，现在进行到第二章第六节“捕食”的部分。

……叉齿鱼类被称为Deepsea swallowers——深海大肚汉，能够吞下比自己大的鱼。它们没有过滤微小饵食的鳃耙。透过因膨胀而变薄的腹部肌肉，能够看到容纳大鱼的胃和吃下去的食物（P.83图41）……

我喜欢看图鉴上的说明，朴实易懂，平和地告诉读者异乎寻常的种种事实。图鉴一般都是又大又重，无论在图书馆还是书店里，均被置于书架最下面的不起眼之处，但这种谦逊之态反而给文章增添了魅力。既使用“大肚汉”这样可爱的词语，又突然冒出“鳃耙”这类高雅的单词，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突兀，文字通达，驾驭自如，令人钦佩。叉齿鱼类——这个毫无美感的名字在图鉴中受到头牌的待遇。

我看着图41。它怎么能够吞下比自己大的鱼呢？叉齿鱼不做任何辩解，默默地以自己的身体加以证明。从下颌连接下来的腹部，凸得比嘴尖还要向前，膨胀为自身腰围的好几倍。它的轮廓被吞下去的鱼取而代之，早已没有了本来的样子，真是不知道到底是谁吞下了谁。正如说明部分所说，透过撑到极限的薄纱般的腹部肌肉，能够看到里面被吞下去的鱼。鱼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一对黑黑的眼珠仍旧从内脏直盯着深海。

但是，图鉴上登载的并非都是这类重口味的鱼类。没什么个性的普通种类也堂堂正正地在此占有一席之地。

“圆身短吻狮子鱼，狮子鱼科。身体细长，从头部至尾部逐渐变细。身体肥硕，头大而圆。嘴部位于头部前端，延伸到眼部下缘。上下颌的牙齿小而尖锐，排成数列……肛门紧贴吸盘之后，后面是泌尿生殖器官突起。身体圆滑，没有骨质物。生活在521—1100m水深处……”

和吞下猎物后的叉齿鱼相比，圆身短吻狮子鱼的样子实在平淡无奇。看不到任何吸引人的装饰或图案，体形也是小孩子想画却没有画好的椭圆形，让人不禁觉得它似乎哪里不舒服。就连肛门和泌尿生殖器官暴露在外，它都没有一点紧张感，依然是平静地肉乎乎着。

打开第七部分“繁殖”那页后，鱼们骤然开始活跃了。

“雄性鱼类非常小，寄生在雌性身上（P.134图59）。寄生的方式有三种（P.133表1）：一次附着型：在繁殖期用上下颌的牙齿紧紧咬住雌性身体，但不与雌性的身体组织结合。任意寄生型：无论寄生不寄生都能存活；但是寄生之后，雄性与雌性完全合体。真性寄生型：必须寄生在雌性身上，否则不能存活……”

我被附着于雌性、完全变成其身体一部分的雄性密刺角鱼吸引了。它早已失去原形，变成指套一样的形状。虽然图鉴用箭头标注出了眼睛、鳃孔、胸鳍等名称，但几乎都只是一个个小点。唯有勉强能够看出原形的背鳍尖，证明了它很久以前曾经是一条鱼。

我在想，在阳光照不到的深海里，一点点失去自己是怎样的心情？当尾鳍逐渐融化于消化液，头部渐渐退化在雌性的血流里时，它会不会醒悟自己再也无法恢复原状，会不会产生绝望？又或者，它只是如深海海底一样一直平静呢？我希望它至少感觉不到疼痛。我希望在它刚感觉到尾巴微微发热，脑袋难受的时候，一切都已经顺利结束。我一边这样祈祷一边睡着了。（原稿零枚）

代替后记的日记

四月某日（星期五）

相隔十年，我重访了阿尔勒⁽¹⁾。

“给您准备了和上次一样的房间。”

前台的男青年微笑着说道。怎么，你记得我的名字？上次来这里已经是十年前了，真的还记得？哇，简直太有心了。我该怎样表达感谢之意呢……？一时间我有些不知所措，反而连法语的“谢谢”都没有说出来。大概觉得还记得我有些不好意思，青年面露羞涩，提起行李箱登上了楼梯。这是一家家庭经营的老式旅店，没有电梯，也没有搬旅行箱的服务生。

我跟在他后面上楼梯时想起来，如果还是上次那个房间的话，应该是在五层还要往上的顶层阁楼。三层、四层，越往上走，他的脚步变得越艰难起来。每当沉重的箱角碰到楼梯边缘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时，我都觉得很抱歉。到底是作家的箱子，里面肯定全都是书籍，他一定是这样想的。其实那里面装的都是我在路上买的、别人给的或是捡的石棺残片、岩盐块、动物大腿骨之类的东西。

青年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他歪着嘴，小臂开始抽搐，然而并没有停下脚步，继续爬楼梯。看样子似乎在说，这点儿不算什么。贯通到顶的中庭被茂密的绿色覆盖，天花板非常高，楼梯长长地延伸着。每到拐角的时候，我都会瞧一瞧昏暗的走廊里面，没有看到人影。

五层与阁楼由一座木头螺旋楼梯连接着，楼梯藏在隐蔽门里，很窄很陡。青年把钥匙插进隐蔽门的锁眼里，他的手指已经出现了紫色瘀血。一转动把手，不知哪里飘起一层尘埃，可见这里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青年使出最后的力气拖着行李箱，也不怕把地面磕得伤痕累累。为了不踩空，我用力抓住栏杆。中庭已看不到了，只有石棺、盐块和骨头碰撞的声音回响在四周。

隐蔽门关上，青年走了出去后，我像见不得人一般被单独留在了屋里。从窗户难能看到一片铁锈红的屋顶、圆形角斗场和教会的钟楼。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如此遥远的地方。

晚上，和十年前一样，我在罗讷河边的书店里举行了朗读会。当河面渐渐被暮色浸染时，各种各样的人聚集而来。有出版社的社长夫妇、美术大学的学生、信用社的总经理、翻译家、舞蹈家、历史学家、园艺师……其中有几个上次见过面，他们都显露出了十年岁月雕刻的痕迹。也有的人去了另一个世界，没能来出席。

首先由我用日本语朗读开始的一页，之后由责编E小姐用法语朗读。E小姐有着茶色眼睛和一头鬈发，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声音优美的人。她上个星期刚刚从床上掉下来，伤到了肋骨，所以举止缓慢，给读书会平添了优雅的气氛，给朗读增加了魅力。她一边忍受疼痛一边发出来的声音，犹如从地下深处渗透出来的清水一般神秘莫测。音色通透，又不乏青苔的香气。

客人们都专注地倾听着，时而发出笑声。最初我还用眼睛追逐着看朗读到了哪里，尽力想象那是怎样的场景，但很快就跟不上了。没办法，只好在E小姐旁边老老实实地坐着，以免妨碍她。

这真的是我写的小说吗？作品被翻译成自己不会的语言，会产生这样的不安其实也是理所当然。但是同时，我又觉得自己写作的证据就这样轻易地消失不见，不由得茫然无措。

E小姐的声音不知何时变成了音乐，充满了书店。我漫然想象着在简陋书桌上写成的词语们，它们漂洋过海，横穿大陆，乘风越过广袤森林，最终沿着罗讷河顺流而下，到达这个书店。爬过岩石的坑洼，穿过地层的间隙，浸润了青苔孢子，终于溢出地表来的这一滴清水，这不曾被人注意到的清水，终于被我用手心接住了。渐渐地，我陷入无止无休的情绪之中，渐渐犯起困来。不知到底是无止无休还是困乏，反正越来越分不清了。不行，睡着了可不行。我越是这样对自己说，意识就越是被吸入空中的某个点里去了。

就在此时，突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鼓掌声。我猛地睁开眼，眨巴着眼睛。来宾们都站起来，向我投来温柔的目光。E小姐也慢慢地合上了书，加入鼓掌的行列。不知何时，罗讷河已经被夜幕包裹，街灯在书店的展示窗上映出了光圈。

不，我根本没有做什么值得大家给我鼓掌的事。正如你们所看到的，我只是坐在这里。就连这本小说是不是我写的，都已经令人怀疑了。请大家不必在意我……

我低着头，不知所措。为了掩盖惶惑不安，我把手伸到E小姐胸前，给她揉了揉肋骨。鼓掌声更大了。

(1)阿尔勒，法国东南部城市，地处罗讷河三角洲头，为旅游胜地。

次日（星期六）

黎明时分下起的雨吵醒了我。今天要去E小姐家做客，吃早餐。她先生和儿子M君来接我。

M君听说日本比印度还要远，吃惊得睁大眼睛。曾经在车后座上展示自己收藏的M君，从那些收藏中，选了最心爱的蜻蜓标本放进安抚奶嘴的小盒里，送给了我。每天晚上八点就必须上床睡觉的孩子，当年那个四岁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十四岁的少年。

4＋10＝14。这是理所当然的，我不禁陶然。真想紧紧地拥抱他，恨不得伸出手，用食指去摁一摁他脸蛋上的酒窝。我好容易控制住自己，彬彬有礼地跟他握了手。

少年的个子早已超过了我，嗓音也变了。因为声音还没有完全定型，即便声调很低，也有着飘浮的感觉。他纤瘦的体形还残留着孩提时代的影子，但长胳膊长腿中充满了未来的可能性。大人们全都老了十年，只有他朝着未来开拓了十年的路。

在朴素而温馨的餐厅里，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法国南方风情花色的桌布，筐里的面包，水杯里的橙汁，主人自己做的果酱，撒满砂糖的草莓，卧在软垫子上的猫咪。

我坐在M君旁边。两个人将脑袋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并非不想被别人打扰，而是因为在十四岁的少年身边，我不知怎的就自然切换成悄悄话模式了。

“那个蜻蜓标本，尾部腐烂成了粉状，不过，翅膀还在呢。”

“真的？”

“摆在书箱上了。现在M君的收藏怎么样了？”

“现在主要收藏矿物了。”

“哟，是吗？怎么弄到呢？”

“存零花钱买，或者跟收藏的人交换，或者登山自己去寻找。”

“哇，了不起。”

“富士山，小孩子也能攀登吗？”

“M君的话，可以呀。这还用说吗，你已经不是孩子啦。”

在对话的间隙，M君给我添了一杯橙汁。还给我介绍果酱的品种：这是蓝莓，这是黑加仑果。看我不太会抹草莓酱，就去厨房拿来一把大勺。我需要什么，他都能够很平静地捕捉到。从不大声喧哗，惊慌，害羞等等。莫非这个少年，在长成大人之前，曾经当过百岁老翁吗？

吃完早餐后，雨还在下。

喝完咖啡，M君带我参观了他的学习房间，是个小巧玲珑而又舒适的房间。通向后院的玻璃门外绿色掩映，房间里的光照柔和明亮，墙壁上挂着法国古代地图、他小时候画的船和士兵、仙人掌、爷爷的照片等等。不过最吸引我的，还是整齐排列在架子上的矿石们。它们各有其独特的色泽和形状，都静静地待在原地。

“这是西藏的，这是中东的，这是秘鲁的……”

他指着一个个矿石，说出遥远的地名。我只是凝视着他的手。那是令人惊讶的大手，蕴含着无论多么遥远的地方，都足以靠自己一个人走到的力量。

“稍等一下。”

对话突然停顿时，M君迅速戴上派克外套的帽子，打开玻璃门，小跑着去了后院。背影倏忽间隐没在绿色之中了。

“M君……”

我明知他听不见，仍然在喊他的名字。

不多久，他从植物之间跑了回来。好像无处打发长胳膊长腿似的，好像野生动物跳跃似的，他飞溅起脚下的雨点，朝我跑回来。

“这个，送给你。”

M君递给我的是一枝橄榄枝。叶子的形状很美，长度和曲线刚好适合拿在手里，水灵灵的。他的手和橄榄枝叶子上滴落下来的雨滴一起，濡湿了我的手指。

五月某日（星期三）

从阿尔勒回国后，我把橄榄枝摆在了蜻蜓的旁边。它也不曾枯萎，叶子仍保持着生长在庭院里时那样的青苔绿。一有时间我就把它拿在手里，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觉得，只要有M君在那里陪着，这个世界就没有什么让我不满意的。

责编打来电话，告知我《原稿零枚日记》决定做成文库本。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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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鸟

［日］小川洋子 著
戴华晶 译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小鸟
［日］小川洋子 著　戴华晶 译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8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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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8.3
ISBN：9787533950392

目　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致谢

一

小鸟叔叔过世的时候，遗体和遗物都按照“那种情况”的规矩很快地处理掉了。

所谓“那种情况”指的是“死后数日才被发现且没有亲人”的情况。

急救队员、警官、民生委员⁽¹⁾、街道会长、公务员、清洁工人、看热闹的，各种各样的人接踵而至，走马灯一样来来往往，扮演着他们应有的角色。有人搬走了遗体，有人调配着消毒液，有人翻找信夹里的明信片看是否可以找到一些用得上的联系方式。那些看热闹的人也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多少冲淡了笼罩着屋里的阴冷空气。

这些人大多数都不认识小鸟叔叔，有些即使见过，也没有亲密到会说话的程度。

小鸟叔叔的家有史以来第一次迎来了这么多的客人。

发现遗体的是来收报纸订阅费的人。他发现小鸟叔叔家的邮箱里塞满了报纸，觉得有些奇怪，于是从门口穿过院子绕到屋子的南边，发现他倒在敞开的起居室窗下。

遗体已经有几许腐烂的气息，但看上去死前并没有痛苦挣扎过，甚至可以说有几分安详，仿佛只是进入了漫长的休眠。他穿着极为普通的衬衫和裤子横躺在地上，双腿略有些弯曲，身体微微弓起。唯一让围观人群有些吃惊的是，他的双手正抱着一个竹制的鸟笼。鸟笼中有一只小鸟，静静地停在栖木的正中央。

“是只鸟啊。”

第一个这么说的就是那个来收报纸订阅费的人。作为遗体的第一发现者，他一直站在现场角落里，关注着事态的进展。小鸟叔叔家里有小鸟，本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可大家都为这一句话感到了惊讶，露出仿佛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鸟类这种生物般的表情。

这是一只小得可以轻易藏身在手掌中的小鸟。饲料盒虽然已经空了，它看上去却并不虚弱，只是歪着小脑袋，窥伺着人们的表情。小鸟被亡者的手保护着，没有一丝惊慌，滴溜溜地转着乌黑的眼睛。羽毛带着黄绿色，但整体基调还是暗沉的，身上没有显眼的花纹或点缀。这只是一只小鸟，不需要任何其他的词汇来补充修饰。

短暂沉默后，警官高高举起了鸟笼，就像想要用它来遮挡一下射进院子里的阳光一般。小鸟扑腾了两三下翅膀，抓了一下鸟笼的侧面，又回到栖木上。堆积在笼子底部的干枯粪便和掉落的羽毛一起，纷纷扬扬地抖落下来。即使迎着阳光，它的羽毛依旧是低调的色彩。

终于，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吱吱”声后，小鸟忽然发出了悦耳的鸣啭。在场的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鸟笼，凝视着里面那只小小的生物，想要确认那小溪般清澈、响彻院子每个角落的歌声是否真的来自它。

小鸟继续不停地歌唱着，仿佛深信只要继续这么歌唱下去，死去的生物也会重新复活。

或是沉醉于这无与伦比的美妙歌声中放松了神经，抑或是陷入自己可以轻易掌控小鸟的错觉，警官打开了鸟笼。下一个瞬间，小鸟飞出笼子，在遗体上方盘旋一圈后，飞出了窗外。谁也没能阻止它。

没过多久，人们就重新工作，重新喧闹。活着的动物就应该让它回到大自然，毕竟是一只鸟，能在天空中自由翱翔是多么幸福。何况饲主已经死了，这也是无奈之举。人们在心中各自想道。警官也在文件中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以免让上级认为自己在处理这件事时有所过失。

那之后，院子的角落里也曾一度传来鸣啭声，但那声音似乎来自很远的远方，对人们而言与幻听无二。那是一只绣眼鸟，在场的人们无一人知晓。

“小鸟叔叔”这个称呼的来源与笼中那只绣眼鸟并没有关系。早在他饲养那只绣眼鸟以前，曾经有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他一直在照顾附近一所幼儿园的小鸟们。没有任何人委托，完全是他的自愿行为。就是在那段时间里，他不知不觉地就变成了小鸟叔叔。

小鸟叔叔只在孩子们上学前、回家后或者休息天时，才会出现在鸟舍。因为他不擅长和孩子们相处。

照顾小鸟，这件事情于他而言近乎一种修行，远远超过了业余帮忙的范畴。首先，从仓库里运出篮子、清扫刷、掸子等各种各样的工具——这些工具都有了一些年头，却被悉心保养得很好。鸟舍有两间，小的那间有一对乌骨鸡，大的里面饲养着一群观赏用的小鸟。一定是先从乌骨鸡舍开始打扫，如果被抢了先，它们就会闹别扭，发出“唧——唧——”的怪声，太刺耳。

晒晒窝里的稻草，打扫粪便，清洗水杯，更换饲料。这些动作已然成为了身体的习惯，操作起来如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多余的步骤。习惯这个流程的还有那两只乌骨鸡。刚打开鸟舍的门，它们就从小鸟叔叔的脚边蹿了出去，先在沙堆里打几个滚，然后在院子里散会儿步，算准新鲜饲料投放进去的时间再重新回到鸟舍里。即使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信号，小鸟叔叔和乌骨鸡也能互相感应到彼此的呼吸。

另一个鸟舍就更加天真烂漫了。小鸟们此起彼伏地歌唱飞舞，扇动尾翼或撞击铁丝网来欢迎他。虎皮鹦鹉、横斑鹦鹉、鸡尾鹦鹉、樱文鸟、驼文鸟、十姐妹鸟，有些鸟会死去，有些鸟因为性情相冲会被处理掉，数量和种类总是不一定。小鸟叔叔没有权利决定选择或采购哪些小鸟，他仅仅是一个照顾它们的人。

饲料盒和水杯以及木质的笼子都被小鸟叔叔清洗得一尘不染。幼儿园园长甚至担心过，这个人会不会一直没完没了地用清洁刷擦洗地板呢。没有幼儿的庭园里，只能听见刷子和水流的声音，它们和鸟儿们的歌声融合在一起。他躬着身子，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裤脚浸湿了，水花溅到了脸上，也毫不在意。呼吸是安静的，视线是明朗的。清扫这个目的几乎已经不复存在，这个行为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了一种冥想、一种祈祷。鸟儿们有时在他的头上飞舞，有时落在他的肩上，歌声更加高亢，为他献上祝福。

留在职员室的教师们基本都埋头于自己的工作，即使看到小鸟叔叔的身影也不会过于在意，就连“啊，那个人又来了”的想法都不曾有过。就像鸟舍里会有小鸟一样，小鸟叔叔的存在也是极为自然的。他们就是这样认为的。

只有园长老师，估摸着小鸟叔叔快要干完活，就从攀登架和秋千之间走到鸟舍附近和他说上两三句话。

“一直麻烦您，真是谢谢了。”

园长老师梳着整整齐齐的头发，化着很有气质的妆，材质柔软的连衣裙裹着有些胖乎乎的身体。从小鸟叔叔提出要来照料鸟舍起，她就是一个很有礼貌的人，一直没有改变。

“啊，没什么……”

与此相对地，小鸟叔叔却因为本身性格的缘故，无法和人亲切地谈论些家长里短，只好装作要继续干活的样子，紧紧地闭着嘴。

“昨天有一只横斑鹦鹉在栖木上把身体鼓得可大了。”

“今天大家好像都挺正常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

“嗯。”

“电视上说，下周左右会有一股寒潮来袭呢。”

“是吗？”

“什么时候给它们开始供暖比较好呢？”

“我会看情况设定供暖的。”

“那我就放心了。”

两人之间的话题只有小鸟。

“上周乌骨鸡下了蛋啊。”

“对的。”

“我们用它做了些点心，布丁，要不要来尝尝？”

明知不管怎么邀请他都不会答应，但园长老师还是想要尽量表达一些犒劳之意。

“啊，但是我没法在这里待太久……”

仿佛刚刚发觉自己一不小心待太久了，他开始慌慌张张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是吗？那请带回去尝尝吧。只有一个，很抱歉。”

园长老师将布丁放进印有金丝雀图案的联络袋，金丝雀是幼儿园的标志。

“啊，谢谢……”

他依旧只用微弱的声音道了谢，低头盯着那只金丝雀的标志。那是一只明黄色的金丝雀，停在树梢上，看上去十分机灵的圆眼睛盯着遥远的天空。

为什么这个人照料的鸟舍会这么完美呢？园长老师看着小鸟叔叔远去的背影，又看看鸟舍，喃喃道。他的背影看上去很虚弱，夹克衫松松垮垮，脚步飘忽不稳，可鸟舍却没有一丝的不妥。铁丝网被修整得一丝不苟，再敏捷的猫和蛇都不能入侵。栖木被削成正适合小鸟脚爪站立的粗细，在空中笔直地划出一条横线。谷物饲料总是添得满满的，一粒一粒散发着饱满的光泽。虽然用不了多久，小鸟们就会把谷壳拨得到处都是，在笼底落下粪便，但鸟舍里依然充满了不会被这些轻易扰乱的清净。

园长老师一直目送着小鸟叔叔的背影消失在后门，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回到家之后，小鸟叔叔换下被打湿的衣服，洗干净手，从联络袋里取出布丁吃了起来。为幼儿们做的布丁很小，很快就吃完了。挂在头发上的白色乌骨鸡羽毛，轻轻地飘落在联络袋的金丝雀上。

给他起“小鸟叔叔”这个名字的，是幼儿园的孩子们。尽管他费尽心思想要避开孩子们偷偷前往鸟舍，但还是经常被他们无意撞见。比如孩子们因为家长没及时来接留在园里的时候，又或者课程表因为运动会、游园会练习发生变化的时候，这些意想不到的变故使得孩子们发现了他的存在。

“啊，是小鸟叔叔！”

他们从游戏室、花坛中、滑梯上飞快地跑了过来。小小的孩子们几乎可以藏在任何物体的阴影里。

“小鸟叔叔！”

“小鸟叔叔！”

“小鸟叔叔！”

他们不停地呼唤着这个名字，语气那么自然，仿佛在向上天宣告他没有其他的名字一般。孩子们越是这样光明正大，他就越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叔叔，把它放在手上试试嘛！”

“鸟儿会不会说话啊？”

“那只鸟，嘴巴边上长了个包！”

“这种饲料，人也可以吃吗？”

他们接二连三地将想到的事不假思索地问出来。小鸟们也受到感染兴奋了起来，比赛般地唱起了歌。有的孩子想要攀爬铁丝网，有的孩子跨在清扫刷上大叫。有时还有孩子捏住他的手，他吃了一惊，犹豫着该用多少力量去回握，陷入了深深的惶惑中。每当这时他就会对自己说，手上的是只小鸟，现在我抱着一只小鸟。可是，当他好不容易战战兢兢地回应之后，却在下一个瞬间发现那孩子已经倏然松开了手。掌中空空如也。

孩子们身上都有着相似的味道，温热而带着一点湿气，橡皮球一般的味道。和小鸟完全不同。

为了不让孩子们继续和他说话，小鸟叔叔比以往更加集中注意力干活，不管别人问什么都只回答“嗯”和“啊”。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深蓝色罩衫，晃荡着名牌，自由自在地欢蹦乱跳。不知为何，他觉得孩子们似乎是一种比小鸟更小的生物。

老花眼小鸟叔叔看不清名牌上孩子的名字，无法区别谁是谁，只能从罩衫上的污渍来区分每个孩子。酱汁、牛奶、油、鼻涕、口水、胃液、眼泪、血。罩衫上有各种各样污渍，这些污渍却比名牌上的姓名更加清晰地勾勒出每个孩子独特的印记。藏在运动鞋里的脚比虎皮鹦鹉的脚爪更加纤弱，露在外面的小腿也比文鸟的腹部线条更加没有防备，柔弱的嘴唇更加不能和坚硬的鸟喙相比。

孩子们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依旧随心所欲地玩闹着：把水杯翻过个来，追着乌骨鸡到处跑，绊倒在软皮管上呜呜大哭。

“走咯！”

“再见！”

“拜拜！”

不一会儿，玩够了的孩子们一脸满足，各自朝他们想去的地方跑走了。小鸟对他们来说已经没用了。

“再见，小鸟叔叔！”

“小鸟叔叔，下次再来哦！”

直到最后，孩子们还是一直管他叫小鸟叔叔。

第一次带小鸟叔叔来到幼儿园鸟舍的人，是比他年长七岁的哥哥。那时这里不是幼儿园，而是教会附属的孤儿院，这座鸟舍也比现在更加破旧。

“这就是小鸟。”

哥哥的口吻仿佛在说：这是世界上最宝贵的生物，我只给你看。

“嗯。”

说实话，对于当时刚满六岁的小鸟叔叔来说，这只是一些非常吵闹的生物。不安分，神经质，鸟喙散发着和小小身体不相称的凶恶，似乎一不注意就会袭击脸颊、小腿、眼睛等柔软的部分。

“那个是柠檬黄金丝雀，刚刚飞到铁丝网上的是罗娜金丝雀，停在秋千上的是白金丝雀，白金丝雀很白、名副其实。”

比起小鸟，小鸟叔叔觉得哥哥口中说出的名称更具有魅力。而能这样如数家珍地说出这些名称的哥哥，在他看来简直棒极了。

“它们为什么要这样叫？”

“不是叫，是在说话。”

“听上去像在生气。”

“它们没有生气。”

“真的？”

“嗯，小鸟们只是用一种我们已经忘了的语言在说话。”

哥哥趴在孤儿院的栅栏上，一眨也不眨地望着鸟舍。

“所以，它们比我们聪明得多。”

啊，原来是这样，小鸟叔叔喃喃道。哥哥也和小鸟一样，是在用一种我们已经忘了的语言在说话，所以大家都听不懂哥哥在说什么，学校的老师不懂，邻居家的阿姨不懂，爸爸也不懂。大家都拼命想要听清，却总是听不明白，最后只好烦躁不安地摇头叹息，或者平静地做出一些无礼的行为。我可以听懂哥哥的话，那么如果我和小鸟们再多相处一些，也许也能听懂它们的叫声了……

他豁然开朗，朝着鸟舍大喊了一声：“嘿——”

金丝雀们腾空而起，一齐歌唱。

孤儿院的庭园里没有攀登架，也没有滑梯，更没有沙堆，只有疯长的草木，那栋朴素的木制平房那时还没有刷上金丝雀的标记。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孤儿院变成幼儿园，这里也发生了改头换面般的变化，只有鸟舍不知为何一直留在原来的位置上。它坐落在通向小巷的后门旁，银杏树的树荫下，没有改变。

当然，鸟舍的样子和鸟的品种不断变化。乌骨鸡鸟舍就是在小鸟叔叔开始照料这里之后增设的，另一个大鸟舍也因台风、地震都有过重建。根据园长老师的喜好和家长们的要求，品种也从金丝雀变成了十姐妹鸟，从小鹦鹉变成了大型鹦哥，从文鸟变成了虎皮鹦鹉，不断变化。这里保护过从某幢屋子里跑出来的孔雀，也养过和幼儿们一起唱着童谣登上电视新闻的鹦鹉。曾经有好几次因为疾病和野猫的入侵差点导致全军覆没，但鸟舍一直没有被废弃，因为小鸟们不知不觉还是会回到这里。

“我喜欢柠檬黄金丝雀。”

小鸟叔叔已经忘记它们又吵又可怕，说道。

“那是个好孩子。”

不顾额头上留下的印子，哥哥更用力地将脸抵在栅栏上。不知是不是发现自己成为话题对象，那只柠檬黄金丝雀在栖木上左右走动了几步后，歪着脑袋看向两人的方向。

“它好像在思考什么。”

一而再、再而三地歪着脑袋，小鸟叔叔觉得它一定是在思考什么神奇的问题。

“是的，它在思考我们是谁。”

“用那么小的脑袋？”

“跟大小没关系。鸟的眼睛长在脸的两侧，所以它想盯着什么东西看时，必须要歪起脑袋。这是一种天生就会思考的动物。”

“那它到底在思考什么呢？”

“一定是我们绝对猜不到的问题。”

“哦，是嘛……”

小鸟叔叔虽然没能完全理解，但为了不让哥哥失望，他还是点了点头。那只柠檬黄金丝雀张开翅膀，随后又缓缓地收了回去。

“要是有那种颜色的零食，一定很好吃吧。”

小鸟叔叔说。

“嗯。”

哥哥含糊不清地回应了一句。

“果冻啦，速溶果汁啦，刨冰啦。”

“……”

“嘴里也会变成和金丝雀一样的颜色。”

“……”

“啊，对了，青空商店卖的棒棒糖，也是黄色的最好吃，对吧？”

但哥哥似乎已经听不到小鸟叔叔说的话了，他正一心一意地倾听着金丝雀的声音。尽管如此，可以和哥哥两个人待在一起还是很让人雀跃的。

孤儿院里寂静无声，盘旋着的只有小鸟，不知为何看不见一个孤儿的身影。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可以不受任何打扰，尽情地凝视着鸟舍，宛如孤儿一般。

(1)民生委员，指日本政府根据都、道、府、县的推荐，由环境大臣委任的名誉职务。主要职责是保护和指导生活贫困者的生活，推进社会福利事业。

二

哥哥开始用自己创造的语言说话，是在十一岁生日之后。当小鸟叔叔懂事的时候，他的语言已经完成并确立。所以小鸟叔叔从没听他说过和父母、邻居阿姨以及广播主持人口中一样的语言，那种可以和任何人沟通的、理所当然的语言。

和其他孩子相比，哥哥的进度虽然有些缓慢，但还是学会了说话，也会练习写字。却不知因为什么缘故，在几个月的沉默之后他忽然开始用旁人无法理解的语言说话了，这让母亲既吃惊又无措。母亲安慰自己说这是大脑发育过程中引发的暂时性混乱，是一种和幼儿期发烧一样的病症；又故意乐观地想，这也许是孩子戏弄大人的小玩笑，明天就会恢复正常。但她的愿望终究还是没能实现。不管过多久，“正确的”语言一直没有回来。

他们尝试了各种各样的努力。住院检查、精神分析、药物导入、言语训练、断食疗法、异地疗养……哥哥乖乖地听从着以母亲为首的成年人的指示，没有表现出任何厌烦的情绪。他用蜡笔画家人的画，喝很苦的药粉，别人说需要电流刺激，就默默地伸出头。但哥哥这么做的原因并不是想要治愈，只是不想让母亲承受更多的失望。

尽管母亲这样努力，哥哥的新语言非但没有显出颓势，反而更加逆势茁壮成长，迅速渗透他的内心。单词的数量每天都在增加，文章也变得更加精美，语法开始形成规律。他的声带、舌头和嘴唇都学会并很快熟悉了新的发声方法，甚至比以前变得更加活泼。原来的语言已经静静离场。

母亲发现自己的惊慌无济于事之后，在这个问题上采取并贯彻了更加谨慎的态度。她从不曾撕心裂肺地尖叫，也不曾泪流满面地恳求，更不曾破罐子破摔地对待他。明知无法对话，她却依然坚持和儿子说话，并拼命地去推测他在说些什么。她用了一生的时间，向儿子传达着她至情至深的态度。

而母亲唯一感觉到希望的，就是发现小鸟叔叔可以听懂哥哥说话的时候。就算语言发生了变化，兄弟两人依旧和以前一样凑在一起，陶醉在自己的玩耍世界里。那里没有混乱。

“为什么你能听懂？”

母亲问了无数次。但小鸟叔叔只是扭扭捏捏，不能回答。

为什么能听懂？在母亲辞世、哥哥也离开之后，小鸟叔叔时不时地还会回想起这个问题，但依然找不到贴切的答案。或者说，所谓的“听懂”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自己也分辨不清。对他而言，哥哥的语言就和身边的哥哥一样是真实的，光明正大，极为自然，没有任何掺杂疑问的余地。哥哥说出一句话，他的鼓膜就会形成相应的凹陷，接收到并根据两人之间的秘密信号进行结合。只能说，在出生之前，他们的鼓膜就定下了某种只有两人能够理解的约定。

不管怎样，托了这位能够听懂“两种”语言的小鸟叔叔的福，一家四口的对话虽显生涩，总算可以勉强进行下去。小鸟叔叔所扮演的其实并非翻译这种明确的角色，只是为谈话中不时出现的空洞架起一座小小的梯子，但这用来宽慰母亲的不安已经足够了。

与此相对地，父亲则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应对出现语言问题的长子。在母亲积极采取各种行动的期间，他只是垂着眼睛，湮没在沉默的海洋中。父亲在大学工作，他尝试着去打通可能帮上忙的关系，找来一些学术文献，请来受过专门教育的家庭教师，但也就如此。最后，文献被堆在工作台上积满了厚厚的尘埃，家庭教师不到一周就辞职了。

在小鸟叔叔看来，父亲似乎有些畏惧哥哥。是因为自己的邪念才生出了这样的儿子？是上天试练自己能否参透儿子存在的意义……？他的脑海里充满这种念头，眼里只剩下惶恐和不安，没有一丝安宁。他没有做好接受某人揭发的准备，有时候甚至怀疑这个“某人”就是儿子而不住地打量儿子的脸。

父亲的避难所就是别院的工作室。不大的院子西侧有一个像是被勉强塞进来的别院，这个别院里只是一间铺了地板的小屋，窗楣、门扇和灰泥外墙都被肆意生长的藤蔓植物所覆盖。父亲的专业是劳动法，在小鸟叔叔的记忆中，他总是埋头读着什么书。小时候，小鸟叔叔很奇怪为什么自己的父亲总是低着头。

“爸爸做的是帮助劳动者的工作哦。”

每当问起父亲的职业时，母亲总是这样回答他。

“爸爸是在研究可以帮助劳动者的法律。”

但小鸟叔叔始终无法认同，他不认为那种关在狭小的别院房间里、埋首于书本的行为能够帮到什么人。他甚至怀疑，父亲低着头读书，根本就是为了避免与哥哥的目光产生交集。

从大学回来以后，除去吃饭，父亲基本上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别院。因为父母严格规定小孩不许进入那间屋子，所以小鸟叔叔也尽可能地不去靠近它，但还是会因某些契机透过爬满窗户的藤蔓缝隙看到屋里的景象。屋里堆满了书本，空气混浊，阴影重叠，尽管可以照到落日的余晖，却依然十分暗淡。除了一块用以书写的狭小空间以外，桌面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占满。带扶手的椅子上有一块坐垫，坐垫已被磨薄，布套也起了球，无精打采地陷下去一块。这块凹陷是那么小，小鸟叔叔甚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原来父亲的身材那么瘦小啊。

吃完晚饭喝完茶以后，父亲就会站起身来，从厨房的后门走出去。留下的三人既不会对他说“走好”，也不会对他说“拜拜”。被隔离在院里绿色深处的小屋，是哥哥的语言绝对传达不到的空洞地带，它吞噬了父亲的身影。当别院的门关上时，父亲就成为了黑暗的一部分。

小鸟叔叔晚年的时候，时常会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把哥哥的语言录下来。录音设备变得越来越方便，只要能够想到，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留下记录的。但和哥哥生活在一起的时间里，他没有产生过哪怕一次这样的念头。作为世界上唯一的使用者，哥哥与那种语言联系得是那么紧密，那么浑然一体，所以他连想都没有想过要将它们剥离开来单独进行录音。也正因为如此，每当小鸟叔叔回忆起哥哥，想再听听哥哥讲述那无比自由而又可爱的独创语言时，总会发觉无法实现。这时，寂寞成倍地增长。

不知什么样的经过，母亲曾尝试请语言专家来听哥哥的语言。儿子不是胡言乱语，只是我们听不懂罢了，在某个遥远的国度，有许多人真真切切地在使用这种语言，不知什么时候他悄悄地学会了，悄悄地……她想。也许是觉得哥哥发出的语言只有小鸟叔叔一个人可以领会，实在太令人伤感；也许是觉得哥哥只是天赋异禀，无师自通了一门罕见的语种。不管怎样，那时的母亲拼尽了全力。

作为翻译，小鸟叔叔也一同参加了那场拜访。那时，哥哥十三岁，他六岁。语言学家所在的研究机构坐落在一座遥远的海滨城市，需要搭乘近三个小时的火车才能抵达。那是母子三人一起第一次出远门，也是最后一次。

哥哥拿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篮子，里面装满了重要（虽然并非出门必需）的东西。每经过一站，他必会“咔嚓”一声打开按扣，清点里面的宝贝。玻璃弹珠、小夹子、小碘酒瓶、卷尺、棒棒糖。先把玻璃弹珠放在阳光下看看，用小夹子夹夹自己的大拇指，再打开碘酒瓶闻闻味道，拉开一米长的卷尺再卷好，最后小心翼翼地摸摸棒棒糖的包装纸，小心翼翼地收好。清点完毕之后，哥哥就会把它们按照固定的朝向放回篮子里的固定位置，重新扣好按扣。

“没关系，不会丢的。”

母亲说。

“我们帮你看着。”

小鸟叔叔说。

但在抵达终点站之前，哥哥的清点工作一直不间断地重复着。

研究所是一幢古老又阴森的建筑物，两端排列着几扇门，黑亮的走廊长长地看不到尽头。母亲紧紧牵着哥哥的手，小鸟叔叔亦步亦趋地紧跟在后面。时不时地会跟一些人擦肩而过，没有一个将目光停留在这明显是外来者的母子身上。昏暗中，只有篮子的按扣闪烁着朦胧微光。

语言学家是个有点驼背的老人，说话声音又低又含糊。他显然并不欢迎三人的到来，母亲递上一盒作为手信的点心时，也只是露出一副厌烦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呼吸器官有什么病，老人说话时经常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咳嗽声，仿佛喉咙随时都会破裂一样，让小鸟叔叔心惊肉跳。

不久，小鸟叔叔的注意力就被研究室桌上摆放着的录音设备吸引了，他把语言学家的冷淡和可怕的咳嗽都抛在了脑后。那个设备比他曾经见过的任何机械都更有魅力：大大小小的旋钮让人忍不住想转转看，左右摇摆的指针仿佛受惊的昆虫触角一般，磁带的曲线描绘着神秘，这些都俘获了小鸟叔叔的心。

语言学家将画有图案的卡片展示给哥哥看，并让他回答画里的是什么。

“勺子。”

“瓢虫。”

“草帽。”

“小号。”

“长颈鹿。”

哥哥用自己的语言回答。

这些卡片不知被语言学家翻开过多少次，每一张都褪去了鲜艳的色彩，沾上了手上的汗渍，卡片的背面还被贴上了几层固定用的胶带。瓢虫的一条腿不见了，小号的喇叭口中喷出了奇妙的污渍，长颈鹿的脖子折了，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测试的内容实在太简单了，哥哥当然全部答对了，但知道答对了的人只有小鸟叔叔一个。

之后，语言学家又问了哥哥一些问题，诸如家庭成员、喜欢的科目等等，还让哥哥读了一些绘本，唱了几首童谣。语言学家根据自己的需要不时地启动录音机，或在纸上做一些简单记录。母亲不断地抚摸着哥哥的后背，似乎像要鼓励他一样。不管怎样变换形式，哥哥自始至终使用着自己的语言。其间，除了手一直握着篮子没有松开以外，他的态度一直很有礼貌。

小鸟叔叔一个劲地打量着那台录音机，想到那些半透明的薄薄胶带吸收了哥哥的声音，觉得万分不可思议。这台驻扎在结实皮箱里的机器深处，似乎有许多小人正在勤勤恳恳地采集哥哥的声音，一个一个地用擀面杖撸平后贴在胶带上。小鸟叔叔有些担心，哥哥的语言那么特殊，小人们会不会有些茫然。所幸语言学家每次向左或向右旋转旋钮时，小工人们都忠实地完成了指示。从小圈到大圈，从大圈到小圈，胶带流畅地滑动着。他只用一只手就控制了所有复杂的工序。他的指尖肯定可以感受到小人们工作时的紧张，小鸟叔叔一想到这就忍不住激动起来。

“这不是任何一种语言。”

毫无预警地，胶带停止了。

“只是一种杂音。”

母亲还来不及发出疑问，语言学家就继续补了一刀：“都不算是人话。”

他收好卡片，粗鲁地拉出抽屉，把卡片放了回去。

就算是结束了。

一旦意识到眼前的人并不能为他的小语种收集工作带来任何好处，语言学家的表情就更加冷淡了。不管是对反复咕哝“这样啊，这样啊”的母亲还是哥哥，他都没有半点想要安慰的意思。

突然，哥哥打开篮子的按扣，又开始了清点工作。他先抓起玻璃弹珠，随后打算用小夹子夹自己的大拇指，这时母亲按住了他的手说：“回去时在火车上玩吧。”

小鸟叔叔有些遗憾地想，那时的录音带要是还在的话该多好。即使里面混杂着语言学家剧烈的咳嗽声，但无疑也是哥哥语言的记录。那卷磁带一次也没有被播放过，甚至连长颈鹿卡片的待遇都没有享受到，就这样消失在了再也接触不到的地方。

母亲曾希望在某座未载入地图的小岛上或许居住着一群腼腆而善良的岛民，他们是哥哥的伙伴。但这个愿望就这样被粉碎了。小岛上的居民还是只有哥哥一个人。不过，那里绝不荒凉。大海风平浪静，岛上遍布树荫，哥哥在树荫下沉思，头顶上有小鸟在歌唱。而小鸟叔叔只要乐意，随时都可以划着小船上岸。

即使是小鸟叔叔，也很难向不认识的人重现哥哥的语言。听和说是两码事。尽管可以像看图说话一样念出单词发音，但那只是一些零碎的片段，根本不可能让支撑语言的骨架和在根底流淌的发音之美重现光辉。

语言学家竟然用“杂音”定论，只能说实在是愚蠢。哥哥的语言与“杂乱”一词是正反两个极端。语法强大而完整，词汇也极为丰富，时态、人称、变形的法则都十分齐全。让人舒适的朴素感、长年累月形成的如地层般的稳固与超乎想象的细节绝妙地融为了一体。

但是，最具特色的无疑还是发音。音节连续中蕴藏着独特的抑扬顿挫和间隔，那是谁也无法模仿的。即使只是自言自语，听上去也像哥哥在向某个看不见的人献上颂歌一样。要说与哥哥的语言最接近的，就是小鸟的歌声——他称之为“人类遗忘了的语言”。

明明已经那么完善，哥哥却没有留下任何书写的记录。因为那是不需要写在纸上的语言，只要说出来就足够了。可以说，哥哥没有运用任何联结耳朵和眼睛的记号，就完成了一种语言的创造。只是参考小鸟的歌声，哥哥仅仅靠他一个人，用自己的耳朵和声音，一粒一粒地将散落在小岛上的语言的石子收进口袋，一点一滴地将小鸟歌声中撒落的语言的结晶收集起来。

母亲自然也想乘上小鸟叔叔那艘能上岸的小船，甚至表现出自己也想划桨的热情。为了上岸，她不惜任何努力。借助小鸟叔叔的帮助，母亲一点一点地学习着哥哥的语言。实际上，母亲虽然不像刚开始那样一句也听不懂，但在小鸟叔叔看来，她的学习成果还是很难给予肯定。她的耳朵已经不再灵活，无法区分句尾微妙的变化，时不时还会一厢情愿地扭曲原本的语义。

尽管如此，母亲还是开始感到骄傲，认为自己可以理解儿子的话了。有时候没听懂，也会装作听懂的样子。久而久之，也就以为自己真的全都听懂了。

即使察觉到母亲的错误，小鸟叔叔也不会纠正。

比如有一次哥哥说：“我不喜欢扎人的背心。”

母亲回答说：“是吗？大概是便宜的草莓不太好吧。”

因为“草莓”和“背心”的发音非常相似。

“看来下次一定要把绒毛洗干净啊。”

母亲一直念叨着昨天晚上吃的草莓，哥哥背对着母亲脱下毛线背心塞进了衣橱抽屉的最底层。

还有一次哥哥说：“我不喜欢洗发水，头发黏糊糊的感觉快要死了。”

母亲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对，半夜三更还不睡对身体太不好了。”

“洗发水”和“熬夜”的发音还真不太相似。

但是兄弟两人都没有向母亲说过一次“不对”。因为装进口袋的石子不论多么奇形怪状，时间长了，它们会彼此熟悉融合。兄弟俩只是默默地聆听着“背心”“草莓”“洗发水”和“熬夜”的石子，在口袋里互相碰撞的声音。

只有一个单词，在新的语言诞生前后没有变化。这个单词是“波波”，一种棒棒糖，只有它一直是它。

那是一种极为普通的圆形糖果，在附近的杂货店即青空商店有卖，一直放在收银机旁边的广口玻璃瓶里。波波有草莓、蜜瓜、葡萄、橘子、苏打、薄荷以及柠檬等许多种口味，分别用相应的颜色包装。但味道并没太大不同，只是吃完之后舌头的颜色会不一样。

兄弟两人有一个习惯，会在每周三的傍晚来青空商店各买一根棒棒糖。

“你不许帮他哦！”每次母亲都会再三嘱咐小鸟叔叔，“不管是购买、付钱还是找零，都让哥哥自己来。只要不发生特别严重的问题，你都不许帮他，听见了吗？”

自从不去学校以后，哥哥的外出地点就只剩青空商店了。因此，母亲便把他们的购物经历当作一场宝贵的社会练习。小鸟叔叔不太明白母亲所谓的“特别严重的问题”指的是什么样的问题，多少有些不安，但能买到棒棒糖还是让他感到十分快乐。小鸟叔叔有时候也会想吃巧克力或者奶糖，但一想到哥哥对波波的执念，就无法说出口来。

青空商店坐落在街角，下一个路口就是通往孤儿院的小巷。杂货店很小，进三个客人就会很挤，头上裹着围巾、脸色难看的店主阿姨一个人在看店。推开咯吱作响的玻璃门走进店里，混凝土地面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气。

“老板，买东西！”

他们用各自的语言说出这句话，声音与声音重叠，交织成一种更加奇妙的声响。店主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不知道是习惯了每周都会上演的这一幕，还是对这两个买不起多少东西的孩子不感兴趣。

店里除了收银机前面的货架上摆着一些零食之外，并没有什么小孩子喜欢的商品。尽管如此，小鸟叔叔还是会一圈圈地打量青空商店的货架。货架上总是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商品。对着他的左侧放着洗衣液、卫生纸、肥皂、蜡烛、牙膏和罐头类食品，紧挨着的右侧是食用油、面粉、调味品、番茄酱、冰糖、挂面、果酱。卖剩下的绷带三角巾、量筒和电热棒在上层若隐若现，磅秤、铁锹和纺车则躺在地上。店主背后的墙壁被香烟、邮票、印花、棉线、纽扣、橡皮筋之类的东西密密地掩盖，天花板上垂下了铝制的锅类和虫笼。

青空商店就是一个用各种各样繁杂的商品打造的小屋，就像小鸟收集破布和铁丝用嘴筑就的巢穴。那些倒过来的标签、晒褪色的包装袋、边缘凹下去的罐头，这些不完美更是给了小鸟叔叔充分遐想岁月的空间。不知为何，站在店里时他总会觉得自己躲进了避风港，觉得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危险都不会波及这里。对于能在这样的店里坐上整整一天的店主，他简直羡慕得不得了。

但哥哥不会像小鸟叔叔这样不停地打量货架，他只关注波波。先轻咳两三声，再小心翼翼地指向广口玻璃瓶，仿佛害怕指错了一样。已经十分熟悉哥哥的店主在他开口之前就站起来，解开头上的围巾盖在瓶盖上旋转起来。小鸟叔叔盯着店主头顶的旋，戴围巾是为了遮住它吗？瓶盖咯吱咯吱地旋转着，看上去十分不情愿。瓶盖上的铁锈洒落在收银台上，让人不由担心会不会混进棒棒糖里面。

“今天你要哪种？”

店主团起围巾，用和脸一样苍白的手一边擦拭着收银台一边问。

“葡萄。”

哥哥回答说。

“好的。”

不可思议地，店主对哥哥的语言没有表现出任何迟疑。没有斥责他不好好说话，也没有让小鸟叔叔做翻译，更没有当作没听见。要是打算当没听见的话，一开始就不会问他要什么颜色。她是真真切切地听清了哥哥的话，把手腕伸进广口瓶里的。

五根手指冲进七横八竖的棒棒糖堆里，糖果们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店主斜了斜瓶子，在糖果堆里找到指定的颜色，将手指更深地埋了进去。不知为什么，每次哥哥要买的颜色都会埋在瓶子的深处。

“好了，找到了。”

店主拔出一根棒棒糖递给哥哥。可是，每次她给出的颜色都是错的。

“谢谢。”

哥哥道了谢，没有埋怨说“我要的是葡萄”，也没露出不开心的表情，仿佛这就是他想要的波波颜色，紧紧地握着糖果。

“小个子呢？”

这次轮到小鸟叔叔了。

“柠檬！”

小鸟叔叔要的颜色就在瓶口附近，不用把手深深地伸进去也能轻易拿出。每次她拿出的颜色也都是对的。

不要帮他——小鸟叔叔恪守母亲的教诲，只是默默地任其发展。明知道自己开口翻译一句就能让问题完美解决，但他没有。店主没有恶意，所以不必特意指出她的错误，让这个避风港的主人受到打击。然而哥哥的波波的确是错的，自己的是对的。小鸟叔叔觉得有些愧疚。哥哥明明受到了不公平对待，却连抗议的对象都找不到，这让他感觉十分无力。

“那我们走吧。”

看哥哥把零钱装进零钱袋后，小鸟叔叔用更加愉快的声音说道，好像这样就能打消自己的无力感。

店主再度将围巾裹到头上，在下巴下紧紧地打了一个结。小鸟叔叔不由得又牵挂起那些铁锈，想着它们会不会沾到她的头发上。她的身体陷进收银台后面的椅子里，融入了货架上的斑斓色彩中，成了商品的一部分。

回到家后，小鸟叔叔立刻忍不住吃起棒棒糖。舔了一会后他改用牙咬，没一会儿就吃完了。而哥哥非常耐心地认真保管，一直忍到下个周二中午才打开包装纸，花上好几个小时慢慢地舔完它。嘴里含着波波的时候，哥哥不会说一句话。

“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听小鸟叔叔这么问，哥哥安心地拔出棒棒糖给他看。哥哥的嘴唇染上了融化的砂糖，黏糊糊地闪着光。

“嗯，知道了。”

他这么问，并不是因为自己也想舔上几口。只是想看下棒棒糖是不是确实在变小，如果棒棒糖一直不变小的话，那么哥哥就会一直这样沉默不语，最终变得一句话都不说了。眼看着粘在小棍子顶端的最后一点碎片也融化不见，他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哥哥深爱波波的最大原因，很可能是因为厂商的标志。标志是一只小鸟，品种并不明确，嘴巴小小、身体浑圆、有着和糖果一样的颜色。小鸟印满整张包装纸。它张着翅膀，幸福地鼓起胸膛，微笑着飞翔在天空中。

哥哥绝不会丢掉任何一张包装纸。吃完一颗波波之后，他一定会小心翼翼地铺平包装纸的褶皱，把它放进专用的盒子里。当然，小鸟叔叔把自己的那张也给了他。

某天，哥哥将装满一盒的包装纸一张一张取出来铺在餐桌上，开始用糨糊把它们粘在一起。如此埋头苦干了好几天。

“你在干吗呢？”

小鸟叔叔问了好几次，但他每次都没有停下手上的活，只是含糊了句“在做点事”。

哥哥所做的事情并非看上去那么单纯。他不是简单地把包装纸糊在一起，而是微微错开每张的边缘，形成一道流畅的斜面，同时注意配色，保证整体色彩在微妙过渡的同时又不至于混乱。

食指蘸上适量的胶水，将包装纸的背面贴在报纸上，用肉眼调整那些不到一厘米的偏差，再将另一张包装纸叠加上去。不断重复。坐在餐桌对面的小鸟叔叔则一直不厌其烦地注视着哥哥的手指。哥哥已经成了世界上最会摆弄波波包装纸的人，比糖果工厂那些每天包装糖果的工人都要厉害。胶水不会多到溢出来，斜面角度也不会因为目视误差而变得僵硬。那些看上去一模一样的包装纸有时会存在裁剪上的细微差异，而哥哥的手指却具备神奇的能力，总是能够迅速地察觉出来并进行微调。

我也想试试，粘一张就好。小鸟叔叔虽然有过这样的想法，但始终还是没能说出口，因为他不想妨碍哥哥。哥哥的手指满是干了的胶水变得皱巴巴，报纸被这充满紧张感的工作搞得精疲力竭，盒子里的包装纸们耐心地等待着轮到自己的时刻。

“这些全部要贴上去吗，贴上去之后呢？”

小鸟叔叔实在按捺不住，忍不住开口问道。

“之后嘛……”

成果明明那么完美，哥哥的回答却有些不自信，不过也没到烦恼的地步。那语气，仿佛连自己也很难说清之后想做什么。

说话间，包装纸依然不断地重叠在一起。标志里的小鸟一只一只地被哥哥的手捉起，用掌心温暖，再被装进新的鸟巢里。残留的糖果余香，慢慢充满了它。

不知道最后贴在最上面的那一张，是不是一开始就决定好的。那是一张黄色的包装纸，有着孤儿院鸟舍里的柠檬黄金丝雀一样的颜色。所有的包装纸贴在一起后，就成了一个漂亮的立体。曾经仅仅是一张包裹棒棒糖的包装纸，很会被人揉成一团随意丢弃，但现在再也不见这种气息。厚实坚固，有着无懈可击的、真真切切的分量感。明明经历了很多道工序，看上去却十分自然，似乎这就是它生来的形态。而最惹人注目的，自然还是各种色彩构筑而成的流畅侧面。

“可以碰吗？”

小鸟叔叔忍不住脱口而出。

“嗯，没关系的。”

哥哥说。

那是平滑的地层，而这平滑正是哥哥花费漫长时间逐一积累而成的证明。色彩们互不侵扰，和谐得让人几乎忘记它们原本是十多种不同的色彩，反而孕育出了一种新的色泽。

“好厉害啊。”

小鸟叔叔如实说。哥哥什么也没回答，只是低着头拨弄着手上沾着的胶水。

但更厉害的还在后面。就像挖掘遗迹一样，哥哥拿着裁纸刀在地层中捣鼓，捣鼓出一只小鸟。一只张开翅膀，鼓起胸膛，飞翔在空中的柠檬黄色的小鸟。

哥哥用黏合剂粘上别针，做成了小鸟胸针，送给母亲做生日礼物。母亲不论在家还是外出买东西，都把它戴在左胸。柠檬黄色的小鸟在她的左胸张开翅膀，让人联想到那些沉睡在地层中的五颜六色的小鸟。

这就是母亲的最后一个生日。

三

母亲死于一种无法医治的血液病，过了九年，即将从大学退休的父亲也猝死了。那是一个暑假，父亲与研讨会的学生、助手们一起合宿于民宿时，溺死在了海里。

民宿主人那时正在准备早餐，从厨房的窗户看见了正往海里走去的父亲。他还觉得有点奇怪，因为这个时间有点太早了。过了一会儿再看向窗外时，父亲已经被海浪吞没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鱼在水里跳，飞溅的浪花染上了朝霞的颜色，散发着很美丽的光。”他这样告诉来接父亲的小鸟叔叔。

没有人知道父亲为什么要在那么早的时间一个人去游泳。合宿自由活动时，大家都在尽情享受海水浴，他却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一次也没去过海边。学生们甚至以为他们的教授是不会游泳的。但就在那天清晨，父亲却独自换上泳裤，没拿毛巾，也没做准备运动，就这样沉入了还残留着夜晚寒意的海水里。他穿的是一条很旧的泳裤，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腰上的绳子也烂了一半，屁股后面的布料薄得似乎稍微用力拉扯一下就会裂开。辨认遗体的时候，小鸟叔叔产生了一种念头，觉得这条泳裤似乎早就已经咽了气，因某些原因而走失的躯体现在终于回到它应有的归宿。父亲的脸上看不出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详。

父母双亡时，哥哥二十九岁，小鸟叔叔二十二岁。那之后，兄弟两人开始了相依为命的生活。

小鸟叔叔是一家金属加工公司的宾馆管理员，从家里只要骑十分钟左右的自行车就能抵达宾馆。时间上比较自由，有什么事的话，他可以立刻回家照顾哥哥。

宾馆前身是当地一个富豪曾经持有的别墅，金属加工公司把它买下之后改造了一番，用于招待贵宾。庭园是个斜坡，阳光充足，成了玫瑰园。宅子由石头砌成，精雕细琢，充满优雅风情。本身并不大，但因为南侧有一个敞开式的露台，使得整体有了悠闲的氛围。用于宴请的大厅、谈话室、吸烟室、阳光房，每间屋子都被收拾得让人备感舒适。

小鸟叔叔的工作就是时刻保证宾馆的完美状态，随时迎接所有来访者。安排清洁工和玫瑰花匠的工作、定期检查空调设备、清洁窗帘和绒毯类、补充消耗品、修理家具等等，内容虽然很多，却不会十分繁忙。他只需要联系那些专业的公司，写写订单就可以了，实际干活的都是外面来的人。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观察别人有没有按照要求完成工作。总的来说，这份工作只是默默地维持古老宅子的运转，不会孕育任何新事物。小鸟叔叔对此感到非常满意。

半地下的一间小屋充当了管理员办公室。除了锅炉室和仓库以外，这是宾馆中唯一一间阳光照不到的房间。不仅仅是阳光，优雅的装饰品和玫瑰花园也不属于这里。墙边仅仅摆放着简单的办公桌和转椅，剩下的就只有嵌入式书橱里摆放的书本，其他什么也没有。房顶很低，墙上的涂料已经剥落，地板泛着冷冷的湿气。与地面齐平的窗户已经多年没有打开过，锁已经转不动了。

小鸟叔叔就在那间屋子里等待总部打来电话，通知有关宾馆的使用安排。招待客人的机会一个月也就两三次，其他的时间就只是在等待那些素昧平生的来访者中一天天度过。宾客确定之后，准备工作自然会因人数和目的而不同，但不管怎么样，小鸟叔叔都能迅速地应对。和上门的大厨碰头讨论，确认餐具，补充酒水，准备礼品。需要做的事情都是固定的。

宾客们的职业五花八门，既有合作公司的相关人士，也有政府官僚；既有学者，也有艺术家；有的人从外国远道而来，有的人则拖家带口地来访。小鸟叔叔总是在宾馆入口停车的地方迎接他们，但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这个驼着背、垂着眼的男人。愉快的谈话和热腾的佳肴都近在眼前，却是他无法触及的。在那座宾馆中，他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恨不得连影子都要抹去，言谈举止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树上啄食的小鸟一样。这对他而言一点都不困难。不打扰宾客们的思维，不闯入他们的视野，当然也没有一句谈话，平静地目送他们离开。让小鸟们吃够足以御寒的粮食之后安全归巢，就是小鸟叔叔的心愿。

没有宾客来访的日子里，小鸟叔叔习惯在十二点时关好门回一趟家，并在路上的面包店里购买两人份的三明治。关门要花五分钟，骑自行车要花十分钟，在面包店买东西要花五分钟，按照这样的时间，哥哥提前加热好罐装浓汤，等着他十二点二十准时回家吃午饭。锅里的浓汤煮得不会过分浓稠，也不会夹生，煮得恰到好处。

两人在餐桌前面对面坐下，吃起了三明治。如果不管的话，哥哥只会吃喜欢的鸡蛋和牛肉罐头。出于营养考虑，小鸟叔叔会劝哥哥多吃一点黄瓜。

“嗯。”

哥哥听话地遵从了他的建议。

两个人不会过多地谈话。偶尔，哥哥会零零碎碎地说起中午出现在中庭的野鸟，小鸟叔叔有一句没一句地应和，碰到不确定的鸟类品种时，翻开野鸟图册进行对比。图册一直放在餐桌的一角，和盐瓶、胡椒瓶、餐巾享受着同样的待遇。多亏了它的存在，小鸟叔叔才能很快地记住山雀、小星头啄木鸟、白头翁在“波波语”中的叫法。

“今天来了一只斑鸠。”

“那就是冬天到了。”

“嗯。”

“你在树枝上插苹果了吗？”

“可是斑鸠不吃苹果。”

“为什么？”

“它在客气。”

“啊？”

“因为白头翁先来的。”

“它们关系不好吗？”

“白头翁性格活泼，头上的毛比较蓬松，很顽皮。斑鸠被它的气势吓到了，只敢在地上翻着土。”

“它们都不打架的呢。”

“不打架的。斑鸠只是在找土里的虫子，既没垂头丧气，也没委屈，客客气气的。”

“呵，这样啊……”

“但它会吃白头翁掉下的苹果屑。”

哥哥从没问起过小鸟叔叔工作的事。小鸟的话题结束后，餐桌上又恢复了安静，餐厅里只听得见吞下三明治的声音和喝汤的声音。斑鸠也好，白头翁也好，都消失在了某处。

吃完饭后吃几片哥哥切下的苹果，苹果是喂小鸟剩下的部分。他既然可以做出那么精美的小鸟胸针，自然也能漂亮地削好苹果。

到十二点四十五分，小鸟叔叔跨上自行车重新回到宾馆。哥哥清洗餐具、清洗罐头、合上图册，再继续等待着他的归来。

哥哥每周三的青空商店之行一直持续着。因为工作的缘故，小鸟叔叔不能陪他一起去了。店主阿姨死后，她的女儿继承了这家店。店铺从杂货店改头换面成了青空药店。随着时间的流逝，各种事情都在变化，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波波还和以前一样可以买到。颜色、种类、大小、包装纸的设计都和从前一样，依然装在盖子生了锈的广口玻璃瓶里。

骑着自行车从店前经过时，小鸟叔叔不禁往玻璃瓶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陷入一种错觉，仿佛从自己小时候和哥哥一起来买东西时起，瓶子的里面就一直是同样的东西。那是只为哥哥存在的瓶子，绝不会卖给其他客人。瓶底还有许多波波等着被取出，它们几乎快要变成化石，却依然静静地等待着。十年，二十年，它们长长久久地等待着变成小鸟胸针的那一天。

取代洗洁精的是感冒药和泻药，取代食用油的是化妆水和雪花膏，从天花板上挂下来的锅类和虫笼变成了宣传药品公司的挂件，但避风港还是避风港，它的气息没受到任何损害。除了掩盖稀疏毛发的围巾以外，新店主从苍白的脸色到说话的口吻都像极了前任店主。如何接待周三的客人这一点似乎也得到了很好的传承：首先询问想要的颜色，接着从瓶底取出一颗，必然地，每次取出的颜色都是错的。

青空药店的购物之行几乎定型成了一种仪式，这与母亲期许的社会训练已经相去甚远。不过，波波依然是联系哥哥与外面世界的唯一细线，这一点并没有变化。似乎为了遵守很久很久以前和母亲的约定一般，他每周都会出门去买波波。

下班回来看到桌上摆着一根新的波波时，就知道今天是周三。周二晚上看到哥哥舔着波波时，就知道明天是周三。

“一定要记得关掉煤气。”

小鸟叔叔的叮咛也变成了仪式的内容之一。

“不要忘记锁门，钱在碗柜的抽屉里。”

哥哥含着波波点了点头。他从没有忘记过关掉煤气，也从没有忘记过锁门，更没有弄丢过钱。

小鸟胸针做到第六个了。包装纸存到一定的量以后，制作就会准时开始。工序没有变化，胶水和裁纸刀的刀片已经用掉了不少。继黄色之后，摆在包装纸地层最上方的颜色依次是紫色、红色、蓝色和浅蓝色。做完之后，胸针就会被摆到母亲的照片前。

比起最初的柠檬黄小鸟，哥哥的手艺逐渐在进步，地层的牢固程度也好，裁纸刀的使用手法也好，都比从前更加精湛。可小鸟叔叔最喜欢的依旧是最初的柠檬黄小鸟胸针，它有着笨拙而又含蓄的味道。

宾馆周末一般放假，两人基本上都不出门。小鸟叔叔最多会去超市买些东西，或者去图书馆，剩下的时间就用来打扫房间和冷冻饭菜——某些时候因为工作晚归，需要给哥哥提前预备。小鸟叔叔煮着炖菜，揉着可乐饼，包着烧卖，哥哥在旁边竖起耳朵聆听院子里野鸟的声音。

晚上，两人会一起听广播。他们没有固定收听的节目，广播里既有小说的朗读，也有歌剧演出的直播。收音机放在起居室角落的旧柜子上，旁边就是母亲的照片。在侧耳倾听这件事上，哥哥有着特殊的才能。无须阐述感想，从姿势就能知道他正在深深地品味着广播里流淌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音节。他的内在是透明、虚空的，只有耳朵献给了小鸟、朗读和歌剧。因此，音节们不会被任何外物影响，甚至舍弃语义，只是以最原始的形态浸染着哥哥的内心。

晚饭的餐具全部清洗完毕，厨房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任何烦人的杂事。起居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亮着灯，将深沉的夜色牢牢地锁在外面。小鸟们已经归巢，院子里悄无声息，只剩下兄弟两人坐在小小的房屋正中间。广播里传来遥远某国的童话，垂死的恋人们互相拥抱着发出的叹息，以及歌剧女主角的抒情咏叹。哥哥将手叠在身前，视线落在自己的指尖上，凝神屏息，不错过任何细微的声响。看上去，似乎他整个人都变成了耳朵，跪伏在音节前。

小鸟叔叔想，这个世界上的音节只有在哥哥的耳朵里才是最真实的状态。为了不影响他，小鸟叔叔小心翼翼地为他空了的茶杯倒上茶水，信号不好时就调整收音机的天线。然后开始模仿他的样子拼命地倾听着收音机，和照片里的母亲一起，和小鸟胸针们一起，侧耳倾听。但不管怎么样，都无法达到哥哥的程度。

“已经很晚了，睡吧。”

到了差不多的时间，小鸟叔叔这样说。

“嗯。”

关掉收音机，哥哥有些脚步虚浮地走向二楼卧室，不知道是否因为声音暂时还停留在耳朵里的缘故。

“晚安。”

“晚安。”

波波语中，小鸟叔叔最爱的就是这句“晚安”。它的发音揭示了夜晚小小的离别，又回荡着令人怀念的、心怀怜悯的情感，音量再小也能传达到远方的夜幕中。他有一种预感，数次重复之后，哥哥的“晚安”会在某一天变成“再见”。但一到睡觉的时间，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听到那句“晚安”。

“晚安。”

明知哥哥已经不会听到自己的声音，小鸟叔叔还是凝视着楼梯那一段的黑暗，小声重复了一遍。

在宾馆工作了约莫五年后，因为上司要求小鸟叔叔消化掉积攒的年休假，兄弟两人曾计划过一次旅行。

“就住在高原的山间小屋里吧。”

小鸟叔叔提议说，哥哥看上去并不十分感兴趣。

“有很多野鸟哦。”

拿出小鸟作为诱饵，似乎也没什么效果。

“我们去烧烤吧，在铁板上烤香肠和大葱的那种。而且周三之前就会回来，你还是能去青空药店的。”

哥哥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默默地开始收拾旅行要用的东西。动作虽然迟缓，准备却很充分。尽管只是两天一夜的旅行，行李却塞了不止两个波士顿旅行包。

六套内衣、三条替换的裤子、四件毛衣、六件长袖衬衫、针织帽子、腹带、雨衣、双筒望远镜、梳子、针线包、鞋油、止痒用的软膏、湿布、肠胃药、指南针、果汁瓶盖、浓汤罐头、收音机、野鸟图册、母亲的照片……这些东西被铺在起居室的地板上。哥哥将它们塞进包里又取出来，改变顺序和叠法再塞进去，重复了很多遍。看着哥哥这副样子，小鸟叔叔不得不去储藏室抽出了父亲的一个波士顿旅行包。这个包是父亲生前往来于各个学术交流会时使用的。

“没必要全部都塞进去哦，带不走的不带就是了。”

小鸟叔叔尝试着劝道。但哥哥一心想着如何把所有的东西都塞进去，压根儿没想过要减行李。随着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哥哥没有放弃，依旧专心致志地整理着，途中还加入了新的行李（爽身粉、鱼肝油、沙漏等），主动给自己提高了难度。他端坐在地板上，看上去就像被漂流物环绕的海鸟一般。

令人吃惊地，哥哥竟然把所有的东西都塞进了三个波士顿旅行包里。每个行李都收缩到极限，互相倚靠着，互相谦让着，在波士顿旅行包中挤成一团。不管多小的空间里都栖息着与其相符的物品，重的在底层忍耐着，轻的在上面尽可能不形成负担地屏住呼吸。最后，哥哥将从小使用的白色篮子——那个拜访语言学家的研究所时带去的篮子，放在了第三个旅行包上方唯一剩下的空隙里。篮子里依旧放着玻璃弹珠、小夹子、碘酒瓶子和卷尺，哥哥将上周买的波波也放了进去。伴随着顺畅的哧溜一声，旅行包的拉链拉上了，它圆满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出发当天，兄弟两人一起提着包出了家门，哥哥提了两个，小鸟叔叔提了一个。临出门前，小鸟叔叔忙着制作火车上吃的便当，哥哥爬上梯子，将比平时切得更大块的苹果插在了院子里的水松树枝上。两人的装扮都比平时更清爽一些，哥哥穿着印度棉的凉爽衬衫、休闲裤和新买的运动鞋——都是小鸟叔叔为了今天的旅行在百货商店买的，头上也和小鸟叔叔一样喷了护发水。

他们并肩走向公交车站。因为波士顿包实在太重，两人只好沿着路边的矮墙摇摇晃晃地前行。刚刚升起的太阳很快照向大地，哥哥的衬衫眨眼就被汗水濡湿了。

“累了就跟我换换吧。”

小鸟叔叔伸出空着的手说。

“不用，没关系。”

哥哥握紧了拎着旅行包的手。

夏日阳光毫不留情地笼罩着两人的后背。青空药店还没有开门，入口处挂着帘子。公园里传来的蝉鸣形成了一个个旋涡。

“高原凉快吗？”

哥哥问。

“嗯，凉快的。”

小鸟叔叔回答。

“山间小屋里几张床，有两张吗？”

“有。”

“枕头呢？”

“有两个。”

“烧烤的时候会被烫伤吗？”

“不会。”

“收音机能收到信号吗？”

“能。”

这时，两人已经拐进小巷，路过幼儿园的鸟舍。正放暑假，这里没有一个人影，只有小鸟们和往常一样精神十足地飞来飞去。

“我要回家。”

哥哥忽然停下脚步，靠在栅栏上说。

“什么？”

小鸟叔叔问道。

“我要回家。”

哥哥用同样的语调重复了一遍，提着波士顿包更用力地靠在了栅栏上。这儿几乎是他们观看鸟舍的固定位置，刚好形成了身体大小的凹陷，现在哥哥的身体就正正好好地缩在里面。

“前面大马路上就是公交车站，没几步了。”

小鸟叔叔指向小巷的对面说。

“坐上公交车，再坐火车，就能到高原了。床和枕头都有两个，可以吃到不会烫伤的烧烤，也能听到广播，还有凉快的小木屋。”

直到最后，哥哥的脚还是没能往前迈出一步。

结果两个人只好返回家里，换掉衣服，把旅行包里的东西全部放回原位。到了午饭时间，再打开饭盒吃起来。

“啊，好累好累！”

晾凉茶喝完之后，他们躺在沙发上，仿佛刚旅行回来一般，有一种心情愉悦的劳顿感。

那之后，兄弟两人再也没有去过任何地方旅行。不知何时达成的约定，他们一起外出的地点永远只到幼儿园的鸟舍为止。从家到鸟舍的这段路上，包含了所有哥哥需要的地方，内科、胃肠科的个人诊所，牙医，理发店，眼镜店，电器店和青空药店。没有必要再去其他任何地方。但是，行李还是要塞进波士顿旅行包的。

一年里有那么一两次，小鸟叔叔会做好旅行计划，哥哥则配合这个计划准备行李。去火山湖畔钓鱼、野营，参观深山的修道院，在疗养所里泡温泉，划船沿运河漂流，在雪山的出租别墅里滑雪，去孤岛洗海水浴，参观石器时代的遗址和博物馆……各种各样的旅行。小鸟叔叔翻开地图，用红色铅笔圈出要去的地方，调查时刻表，制订火车换乘的最快方案，参考旅游指南寻找住宿的地方，计算旅费，最后把行程记在报告纸上。

哥哥对目的地没有任何要求，一切都交给小鸟叔叔，但他并不是毫不关心。作为准备行李的人，一旦方案确定以后，哥哥就会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收集准备工作所需要的各项信息。

湖水有几米深，修道院的地板是什么材质的，船上准备了几套救生衣，去孤岛的快艇上有没有放晕船药，博物馆里的温度设定成几度？

每个问题都正中关键。为了尽可能正确地回答他的问题，小鸟叔叔会打电话向快艇公司询问，或者查阅百科全书。

行程表完成之后，终于轮到哥哥出场了。从衣柜的抽屉到厨房的地下收纳盒，从洗脸台上到房顶下面的阁楼里，他从中取出各种需要的东西铺在地板上。自然地，根据目的地和目的，选择行李的标准也是不一样的。参观遗迹的话，为了不损伤重要的遗迹，需要带上柔软的橡胶底靴子和军用手套；温泉疗养的话，需要带上锉刀，脚跟泡软之后可以拿来磨脚；钓鱼的话，则要选择鱼类图册。有些行李看似让人难以理解，但也必然有着相应的理由。果汁的瓶盖放在山间小道上做标记，以免在山里迷路；万一两人走散，就可以看着沙漏的落沙来安抚不安的情绪。

每次旅行，有五件东西是必须带上的。分别是收音机、浓汤罐头、野鸟图册、母亲的照片和白色篮子。无论何时，波士顿旅行包都给它们留出了特殊的位置。

只是看着这些浩浩荡荡的行李，小鸟叔叔就能想象出将要前往的目的地的模样。回廊里一根根柱子的光滑曲线，运河水面上水草的流向，落在哥哥滑雪帽上雪花的白色，一切都那么生动真实，宛如就在眼前。

哥哥会提分量重的那个行李，会仔细检查有没有遗漏的东西。不管去哪里，他都不知疲倦，认真地默默地四处参观。他会仔细阅读每个角落里的说明书，不时地发出“哦——”的感叹声，将宣传手册小心翼翼地放进衣服内袋。泡温泉时，他会忠实遵守入口处张贴的“正确的入浴方法”。泡海水浴时，他会认认真真地做准备运动，牢记父亲事故的教训。他严格遵照小鸟叔叔的行程表行动，仿佛照章行事才是礼貌一般，从不任性而为。因为是难得的旅行，所以晚饭时会咬牙吃上一顿高级西餐，喝上一点点红酒，偶尔还点一个大号栗子香提蛋糕作为甜点，吃得饱饱的。两个人还会认真地购买特产，买些不足为奇却又颇有心意的特产，小鸟叔叔送给进出宾馆的技工们，哥哥送给青空药店的店主。晚上还是会打开收音机，在旅行地点收到的信号总是不那么稳定，声音时断时续，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自己来到了多么遥远的地方。

行李中间的哥哥看上去很小，似乎成了一件应该被装进波士顿旅行包里的行李。哥哥装包总是十分谨慎，次数多了，手法越加熟练，但依然需要集中精神。只要做错一步，就有可能导致行李装不进去，不得不重新来过。三个波士顿旅行包里的东西们被守护在一种严密的秩序之下，那是小鸟叔叔的行程表远达不到的秩序。

小鸟叔叔很喜欢看起居室地板上铺着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经哥哥的手消失在波士顿包里。只要看着哥哥的手法，就能知道他们的旅行是安全的，他们的世界是平稳的。

“好了，装好了。”

拉好第三个旅行包的拉链，哥哥说。

“嗯。”

小鸟叔叔回答道。

这就是两人的旅行。

星期六下午，小鸟叔叔下班以后，两人一起去看幼儿园的鸟舍。孩子们都回家了，园里没有人。孤儿院是什么时候变成幼儿园的，建筑是什么时候重建的，攀登架和沙堆是什么时候建成的，小鸟叔叔已经想不起来了。清楚的，只有那里的鸟舍和喜欢望着鸟舍的哥哥。

看栅栏上的凹陷就能知道，哥哥一个人也经常来到这里待上很久。侧着身子，左肩和腰靠在栅栏上，左手弯在胸部下方，右手抓着栅栏。哥哥不知不觉地就会把脸靠近小鸟们，额头和脸颊都陷进栅栏的网眼中，可能是为了缩短和鸟舍的几十厘米吧。他没有花太多力气，也没有感到疼痛，身体看上去十分自然。小鸟叔叔只是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后。

幼儿园的后门没有上锁，只要取下门闩就能轻易地进到里面。稍微花点心思没准就能打开鸟舍的门，即使打不开应该也能从铁丝网的缝隙里伸进手指，摸到小鸟。但哥哥对小鸟们从没表现出过分亲昵的态度。不吹口哨，也不搭话，只是站在自己应该站的地方，远远地望着它们。小鸟叔叔心想，如果哥哥用波波语和它们说话，它们一定会给出比自己更加准确的回应。

孤儿院时代，金丝雀类很常见，不知何时渐渐衰退，鸟舍就成了十姐妹鸟的天下。小鸟叔叔想起了看着十分美味的柠檬黄金丝雀，相比之下，十姐妹鸟看上去普通得有点可怜。从脸颊到后背直至脖子的羽毛都是不显眼的土黄色，连花纹都像开叉的毛笔随意涂上去的一样。

“十姐妹鸟是姐妹。”

仿佛从栅栏的缝隙间悄悄呼出一口气，哥哥轻声说。

“嗯，是呢。”

小鸟叔叔点了点头。

“关系很好的姐妹。”

“这里的每只，都是姐妹？”

“十个姐妹。”

“真热闹啊。”

“我们是两个。”

小鸟叔叔看向哥哥瘦削的后背，他后脑勺的毛发有点稀薄了。

从小到大，哥哥的个子一直都比小鸟叔叔高。哥哥鼻子高挺，眉眼深邃，嘴唇干燥紧绷。与此相对，小鸟叔叔的脸十分平常，毫无特色，鼻子、脚、耳朵都比哥哥小。不过，虽然长得不像，但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别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兄弟，并且无一例外地准确猜出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十姐妹鸟没有一刻的安静。翅膀、嘴、脚或者眼睛，总有一个部分一直在动。深信自己停下哪怕一瞬也会死去一般，用力地挥洒着精力。有的在饮水处拍打着翅膀，有的独霸了秋千，有的藏进了圆巢里。它们一边随心所欲地行动着，一边注意着不让自己从哥哥的视野里消失。它们意识到了哥哥的存在。至于小鸟叔叔，它们从一开始就看出他只是陪衬，所以完全不在意。

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格外嘹亮的歌声。以歌声为信号，几只小鸟一起拍打起翅膀，剩下的几只也在栖木上左右跳动起来。不管哪种鸟，一旦张开翅膀，身体都大得令人惊讶。小鸟叔叔忍不住想要惊呼：这样的大小平时到底是怎样隐藏的？他深刻地认识到，翅膀下面原来隐藏着他们从来没想过的东西。同时，他也惊讶地发现，在栖木上小步蹦跳的鸟腿原来那么衰老。与柔软的羽毛、坚硬的嘴、澄澈的眼球相比，这两条腿是那么纤细，颜色是那么柔弱（仿佛是内脏不小心渗出形成的），上面还排列了数个小包。小包罔顾它们的意愿，擅自堆积，紧紧依靠，偶尔有几个还渗出黑色，勾勒出属于每只小鸟特有的花纹。不管看上去再怎么精神，鸟腿上的岁月痕迹都是无法掩饰的，从它们出生起的时间就堆积凝结在此。

哥哥做的小鸟胸针，鸟腿藏在翅膀下，但在那看不见的腿上有没有和十姐妹鸟一样衰老的小包呢？青空药店的广口玻璃瓶里，小包是不是在逐渐胀大？这些小包摸上去是什么样的触感，和哥哥干燥的脚后跟一样吗？一边倾听十姐妹鸟的歌声，小鸟叔叔一边思考。

歌声还在不间断地持续着。唱歌的是占领栖木正中央的那一只，它的头顶有一片小小的白色，仿佛顶着一团还未融化的雪。它的喉咙深处正迸发出与小小身体不相符的音量和充满技巧的歌声，有高有低，有强有弱，既有断音，也有颤音，既有前奏，也有主旋律，既有间奏，也有高潮。什么都有。

“小鸟唱的全是爱的歌。”

小鸟叔叔想起哥哥曾经告诉他的这句话。爱的歌，哥哥坦然自若地说出这么浪漫的语言，让当时的他很是害羞，只能含糊地回答一句“哦，是嘛”。但现在听了十姐妹鸟的歌声，他立刻明白这就是为爱而唱的旋律。只有为了爱，歌声才会那么努力，才会那么恳切。

哥哥侧耳倾听着，关心着它们求爱的结果。胸口下方的左手变得冰冷，右手的手指也失去了知觉，只有耳垂没有失去它的温度。漫长歌声暂停下来的瞬间，小屋角落里的另一只开始歌唱。声线、旋律、节奏较刚才那只略有些逊色，另一只鸟看准它的青涩也插了进来。哥哥将耳朵更歪了过去，就像眼睛长在脑袋两侧的小鸟侧着头认真看东西时的模样。

除了兄弟两人，再也没有第三个人聆听这些歌声。幼儿们已经离开，老师们的身影也没有出现，路过这里的行人似乎为了避免和他们扯上关系，加快脚步小跑着离开了。

哥哥的耳朵可以准确地听取小鸟们的歌声。从夹杂在每个音节之间的微小呼吸，到隐藏在喉咙深处的舌头震颤，小鸟发出的一切都能传达到哥哥的耳朵里，他也能理解它们表达的意思。因此哥哥清楚地明白，它们的爱不是献给自己的。

“差不多该回家了吧？”

不知何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管理时间一直都是小鸟叔叔的任务。

“好。”

哥哥也从来不会抗拒。

四

某一天从宾馆下班回家的路上，如往常一样路过青空药店门口时，小鸟叔叔忽然觉得店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自己的注意，便停下自行车。药店里面有一个过了中年的客人，正隔着柜台和店主谈笑风生。小鸟叔叔握住自行车把手，越过玻璃打量店内。

里面还是熟悉的样子，没有任何异样。双氧水、药棉、维生素片排成一排，积满灰尘的玻璃柜中锁着被指定为烈性药的药品，角落里堆了几个没有叠好的纸板箱。当然，波波还是守卫在收银台固定的那个位置。

店主和客人都没有察觉到小鸟叔叔，自顾自地说笑。在这期间，他再度仔细检查了店内的每个角落。止咳糖浆、催眠药、蓖麻油、糯米纸、痱子粉、雪花膏、发蜡……当目光落在天花板垂下的印有药品公司标记的挂件时，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那个，不好意思！”

小鸟叔叔慌慌张张地将自行车停好，走进店里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那个，挂在那里的那个东西……”

两人同时抬起头来，诧异地看了一眼闯入者，又低头耳语了一阵。

“药品公司的人为了宣传挂在这里的，怎么了？”

店主回答的同时，客人就像没有看到小鸟叔叔一样走了出去。

“啊，这个我知道。我是说挂在那东西上面的……”

小鸟叔叔指了一下天花板，柠檬黄的小鸟胸针正在那里摇摇摆摆。

“啊。”

店主瞟了一眼那只小鸟，露出了“搞了半天原来是这个啊”的表情。

“是你哥哥给我的。”

那口气仿佛在说，它和药品公司放个挂件在这里是一回事。

“今天是周三，你哥哥已经来过了。”

她把右手放在装着波波的广口瓶瓶盖上说。

“就是那时候给我的。”

因为多了不属于它的附件，挂饰的重心已经偏移，小鸟也摇摇晃晃颇有几分危险。它张开翅膀，扬起嘴，艰难地维持着平衡，但远没达到飞翔的程度。倒有点像是受了伤挂在树枝上，已经气息奄奄的模样。

“为什么……”

店主露出了一副“你问我我也不知道”的表情，用手指反复摩挲着生锈的瓶盖。瓶盖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也不知道啊……他就像平时一样来买了一颗糖，把找的钱放回钱包里，然后就从口袋里拿出这个小鸟，放在了这里。就这样。”

“他有说什么吗？”

“嗯，说了点什么，叽里咕噜的，但是你知道的，你哥哥……”

店主抿起嘴，仿佛为了化解说到一半的尴尬，开始将食指上的铁锈擦在白大褂上。

那是一件有不少年头的白大褂。最上面的纽扣只剩下一半，插圆珠笔的胸口口袋被漏出的油墨染上了色，袖口也磨破了，浆洗过多颇显老旧的布料忠实地勾勒出店主敦实的身体曲线。

“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啊？”

小鸟叔叔问道。

“这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应该没什么特殊意义吧？”

“不会的，肯定不会是没有意义的……”

这次轮到小鸟叔叔抿起了嘴。因为小鸟胸针是送给母亲的重要生日礼物啊，他在心里嘀咕着。

“那是糖果的包装纸吧。”

她的音调变了。

“是你哥哥做的吧？不用说也知道，除了他也没有哪个客人会买那么多糖果了。”

小鸟叔叔和她一起抬头望向小鸟胸针。它既没能停留在母亲的左胸前，也不能飞翔到天空里，身为小鸟却不能歌唱，只能无依无靠地悬挂在半空。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它跟着转上两圈，似乎每多转一圈就多虚弱几分。

夕阳照在店主的侧脸上，她的脸色更加难看了，皮肤干燥起皮，剪得很短的头发随意地翘着。她的身影和排列在货架上的商品融为一体，轮廓也模糊起来。因为长期待在同一个地方，就连影子好像都被货架吸收了，一如幼儿园栅栏上出现和哥哥的身形相同的凹陷那样。

小鸟叔叔忽然想，从杂货店时代起，柜台后面的那个人是不是一直都没有变化过。就像哥哥买了再多，瓶子里的波波从来不见减少一样，时间再怎么流逝，店主也能保持同样的模样。她站在那里，就是为把波波卖给哥哥。拿掉围巾，换上白大褂，应该也只是一时高兴。

“老板。”

这时，有一个客人走了进来。

“有驱虫药吗？”

“有的，片剂和口服液，要哪种？”

店主立刻从小鸟胸针上收回视线，开始接待新的客人。

将蹲在货架下面寻找驱虫药的她留在身后，小鸟叔叔离开了青空药店。

“为什么把小鸟胸针送给那个药店的阿姨啊？”

哥哥什么也没说，皱起眉头支吾了一句，露出一副现在正在思考这个问题的表情。

果然，柜子上母亲的照片前，少了一只柠檬黄的小鸟胸针，餐桌上躺着一支这天新买的波波。

“那胸针很重要的吧？就这么随便给不那么熟的人，哥哥觉得无所谓吗？”

哥哥的支吾声逐渐轻了下去。

“我最喜欢的就是第一个，做它的时候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你自己是最清楚的吧！”

小鸟叔叔感觉自己越说越激动，即使想要停止，语言也会自然而然地迸发出来。受到这样的气势压迫，哥哥的声音变得更加纤弱，时断时续起来。

“你亲手做出来的生日礼物，妈妈当时有多高兴，哥哥你不可能忘记吧！那是妈妈戴过的唯一一个小鸟胸针啊！偏偏还把它送了人……”

哥哥低下头，用手指按住了眉心。

“那是遗物啊！妈妈的遗物！波波语里也有‘遗物’这个词吧？”

啊，不想再说下去了，小鸟叔叔想。他有一种预感，再说下去，会说出什么无法挽回的话来。

“它还在的。”

就在这时，哥哥终于开了口。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的支吾声已经停住了。

“就在这里啊，柠檬黄的小鸟。”

哥哥松开按住眉心的手，指向母亲的照片。

的确，母亲的左胸上仍停留着那只小鸟。栖息在可以安心休憩的巢中，小鸟张开翅膀，将可爱的黄色撒向天空。它和挂在青空药店的那只似像非像，但两者无疑就是同一个小鸟胸针。

“所以没关系的，妈妈还是有小鸟胸针的。”

哥哥说着自顾自点了点头，将手伸向照片旁边的收音机，打开了开关。播音员播报新闻的声音流淌了出来。

“而且店里的那个人也不是不太熟的人，是很熟的人，说过很多话。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每周都会见到她。她是卖波波给我的很重要的人。”

市议会议员大选作弊，公共市场发生火灾，发现新星，水族馆闭馆，交通信息，天气预报。收音机里传来各种各样的新闻。已经彻底陷入昏暗的房间里，只有播音员的声音在回响。就像侧耳倾听小鸟们唱求爱之歌时一样，两人并排站着，再没有说出一句话。

青空药店里的货架是什么样的，现在仍可以巨细无遗地回想起来，但店主的脸长什么样的，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这让小鸟叔叔觉得很不可思议。能够回想起来的只有古旧的白大褂和取出波波的手，而她的表情和五官似乎都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烟雾。对哥哥不会特别冷淡，也不会特别亲切，每次都会卖波波给他，但每次的颜色都是错的。

周三，哥哥在青空药店是怎么买东西的，小鸟叔叔从没细想过。他所担心的只有钥匙和钱的问题，至于买东西的过程，应该和儿童时代一样是波澜不惊的。每个周三的外出，那是哥哥、小鸟叔叔和母亲历经漫长的岁月才完成的固定仪式。

每当想起哥哥悄悄拿出小鸟胸针递给店主时，小鸟叔叔就会陷入一种莫名的不安。虽然这和他平时担心的事故、受伤、迷路等完全无关，却总能让他产生一种奇妙的怒气。

第二天午休时，小鸟叔叔没有回家。他在面包店买了一人份的三明治，在宾馆的办公室就着盒装的牛奶吃了下去。

傍晚下班回家后，发现餐桌上放着一块苹果，厨房的煤气灶上放着单柄锅，锅里剩着一半的汤。苹果已经变了颜色，汤已经冰冷了。

那之后每次路过青空药店，小鸟叔叔都会检查一下店里的挂饰。那根本无关紧要，本来胸针就是哥哥做的，送给谁都是他的自由，不关自己的事。小鸟叔叔总是这样告诫自己，但每当靠近药店时，还是会忍不住看一眼店里的天花板。店里的小鸟胸针在逐渐增加，自然而然，照片前的在不断减少。

每只小鸟都同样拘束。空中本应是属于它们的世界，现在却仿佛到了错误的地方一样，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有的被挂饰的绳子缠住正苦苦挣扎，有的歪得厉害似乎随时都会掉落下来。下方的店主完全没有察觉到它们的危机，依旧埋没在商品货架中间。

小鸟叔叔已经可以一边骑着自行车路过，一边迅速地清点天花板下小鸟的数量。数量没有增加的周三，他就用和平时一样的速度离开；数量增加的周三，他会为了排遣心中怒火拼命踩踏板，直到让链条发出呜咽声。只是再也没有质问过哥哥有关胸针的事情。

照片前的胸针全部送给了店主，柜子上变得十分荒凉，相反地，青空药店的天花板下则变得十分热闹。那之后没多久，突然有一天，挂饰和小鸟们全部不见了。

那是漫长的夏天结束，终于吹起秋风的时候。

“药品公司倒闭了。”

店主说。

“所以挂件全部扔掉了，宣传一个倒闭的公司也没什么用。”

“呃，那小鸟……”

小鸟叔叔慌忙问道。

“啊，那些啊。”

店主打开柜台的抽屉。透明胶、放大镜、印台、图钉等乱糟糟地挤成一团的抽屉中，小鸟们怯生生地互相倚靠在一起。

“不好意思啊，这些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还给你哥哥啊？”

店主用双手捞起它们，零零散散地放在了柜台上。一共有九只。哥哥花了难以计数的时间一张一张粘起来、做成地层、再从漫长的沉睡中将其唤醒挖掘出来的小鸟们，加在一起也只有那么点大，可以轻易地被店主的双手拢住。

“倒不是说放在我这儿多碍事，就是他拿来那么多，嗯，感觉心理上有点压力。”

小鸟们面朝各个方向滚动着，一直睁着圆圆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透过玻璃门照进来的阳光下，小鸟们看上去有点褪色。

“当然，我也是很感激的，毕竟他买了那么多糖果，连包装纸都没舍得浪费。但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回应你哥哥啊，完全不知道。”

店主一边说，一边戳了一下柠檬黄小鸟的屁股。它的嘴“噌”地叩了一下柜台。

“这些到底是什么啊。礼物，谢礼，奖励，慰问，还是纯粹的垃圾？我说一句谢谢就可以了，还是要送点什么回礼才好？要送回礼的话要送什么才好？总之我现在就是一头雾水。所以才没办法地想了个办法挂在天花板下面，毕竟是鸟嘛。”

“呃……”

小鸟叔叔无力地表示了同意。

“而且还有一件让我头疼的事，你哥哥总是不肯走。”

“不走，他在这里做什么啊？”

“就一直站着，站在我面前。买好了东西以后也不走。姑且我也会问问他还需要什么，但我就算问了也没用啊，对吧，我听不懂他的回答啊……对不起啊，千万别因为这件事伤了和气。”

“是，肯定不会的。”

“你哥哥要的只是糖果，这我也知道。其他客人进来之后你哥哥也一动不动的，只是听着我和他们的对话，完全不会来打扰。再怎么对他不理不睬也不会生气，不会发火，就这么一直静止……对，这个词用来描述你哥哥最合适了，一直，就那么静止不动的人。”

小鸟叔叔想象着和自己站在同样地方的哥哥。一只手上拿着刚刚买的波波，另一只手把一个新的小鸟胸针放到柜台上。他有可能说了什么，也有可能只是沉默着。不管哪种，对店主来说都是一样的。她不知所措地说着谢谢，戳着小鸟的屁股希望能够推动事态的发展，但于事无补，只有时间一味在流逝。她开始有些烦躁，开始有些不舒服。

已经习惯了沉默的哥哥没有察觉到店主的心情。他想和店主同享一份沉默。两人之间只有小鸟胸针。就像站在幼儿园鸟舍前看着小鸟一样，他一直盯着那个小鸟胸针。

就在这时，有客人走了进来。这下应该会回去了吧，店主这样想着松了一口气，却发现他还是没有一丝动弹的意思。客人不加掩饰地上下打量哥哥，为了避免和他搭上关系迅速地完成购物。止咳糖浆、眼药水或者是助消化的药，客人买上一份类似的东西后拿回找零的钱，完全没有注意到柜台上放着的那只小鸟。

哥哥正在侧耳倾听小鸟胸针发出的爱的歌声。歌声从地层底部喷涌而出，穿过青空药店的药品，包裹住波波的玻璃瓶，回荡至天花板。它的目的地是店主。

“给您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

小鸟叔叔收拢柜台上的小鸟。可以轻易收拢在店主两手之间的九只小鸟，不知为何却不能收在他的双手中，本想装进口袋里却有几只从手掌中掉了下去。

“没关系的，倒是我说了一大堆无关紧要的话，真是不好意思了。”

花了很多工夫，小鸟叔叔好不容易收回了所有的小鸟胸针。

“欢迎再来买糖果哦，周三——麻烦跟你哥哥带上这句话。”

听着背后店主的声音，小鸟叔叔一边小心翼翼地按着口袋防止小鸟掉出来，一边踩着自行车回了家。

到最后，小鸟叔叔还是没有信心解释清楚小鸟为什么会从青空药店飞回家里的理由，除了把它们暂时收藏在宾馆办公室的柜子以外，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虽然如他所愿，母亲的遗物回来了，但心情依然是沉重的。

下一个周三，餐桌上没有看见波波的踪迹。

“小鸟胸针没有在唱爱的歌。”

没有特定的倾诉对象，哥哥小声说出这句话，只是为了让它飘浮在空气中。

“也有这样的小鸟的。鸟舍的角落里，也有一直不唱歌的小鸟的。”

不，不是这样的。你的小鸟没有什么错，只是药品公司倒闭了，仅此而已。小鸟胸针的歌声有多美好，妈妈和我都知道。所以不要紧的，不需要担心，你可以尽情去买波波，尽情做胸针，不需要任何犹豫……

小鸟叔叔很想这么说，但实际上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只是轻轻地将手放在一直站在柜子前面的哥哥的后背上。

那之后哥哥再也没有去过青空药店，周三的购物之行就此画上了句号，长期以来一直作为周三标记的波波也消失了。再也不用担心哥哥会一直舔着波波沉默下去，也再不必将它放进旅行行李的白色篮子里。没有了波波，周三还是静静地过去了。

那年秋天有一场严重的台风。太阳下山后风速忽然变大，接着就是没完没了的大雨，等到夜深以后，飓风卷着大雨开始敲打家里的玻璃窗，发出巨大的声响。

哥哥和小鸟叔叔与往常一样，吃完餐后水果在起居室里听广播。广播里正在播放小提琴协奏曲的演奏会。柜子上传来的声音受到台风影响经常听不清，但两人都没想去调高收音机的音量。小提琴的声音很快就会随着风声飘回来。

庭园里肆意生长的树木发出巨大的呻吟，漆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远处隐约传来震撼大地的雷声，时不时夹杂着花盆或者塑料桶翻倒的声音，这期间大颗大颗的雨珠杂乱无章地敲打着屋顶。

哥哥没有一点恐惧。不管台风如何，小提琴的音乐都忠实地按照乐谱流淌着，哥哥也完全不受外面世界的影响，依旧吃着苹果，翻阅野鸟图册。

即使不再制作小鸟胸针，哥哥用刀的手法也没有退步。他给自己和小鸟切苹果吃，苹果皮流畅地褪下，断面有序地排列着，每块的大小宛如用规尺量过一般一模一样。

“幼儿园的鸟舍，不要紧吧？”

斜躺在沙发上，小鸟叔叔侧耳倾听着小提琴和风雨声说道。

“园长老师给它们盖上防水布了。”

哥哥回答说。

“今天傍晚，就在台风来之前，盖得很仔细。”

虽然一次都没有踏进过幼儿园，他却对鸟舍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啊，是吗？”

“嗯。”

“现在一定吓坏了吧，毕竟它们都那么胆小。”

“不，它们并不胆小，只是很谨慎。”

哥哥特地在“谨慎”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之前有一次我感冒了戴着口罩去鸟舍前面，它们看到我之后不是都吓得扑腾起来逃走了吗，这也是因为谨慎？”

“对，不是因为害怕口罩，只是因为和昨天不一样所以产生了警惕。小鸟是有记忆的，会将现在和记忆去做对比。歪着脑袋，分别用两侧的眼睛一个个谨慎地对比。”

“嘿，原来是这样！”

小鸟叔叔想起来了，哥哥说过他最喜欢看的就是小鸟歪起头来的动作。

“现在小鸟们都在圆巢里。”

仿佛鸟舍就在眼前般，哥哥缓缓地讲述着。他的身体陷在沙发里，弓着背，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图册，将视线停留在自己的指尖。

“它们很清楚那里是安全的。它们知道，只要老老实实地待在里面，台风一定会过去的。”

小鸟叔叔闭上眼睛，想起了鸟舍架子角落里的圆巢们，想象小鸟在那些圆溜溜的、稻草编织的小小屋子里挤成一团的模样。

“它们肯定不会闹腾，就这么一直待着。”

“一直”……这个词和小提琴声一起产生了小小的震动，渗进小鸟叔叔的心里。他更加用力地凝神望去，望着眼皮下弥漫开去的黑暗。

小鸟收起翅膀，闭上嘴，睁着大大的眼睛，从巢洞口窥视着外面。往常的敏捷被隐藏在翅膀下面，一点痕迹都不见。小小的屋子里满是温暖、安全的味道，暴风雨被远远隔离在外面的世界。小鸟侧耳倾听着，倾听得那么仔细，看上去羽毛都在微微震动。不太了解小鸟的人可能会以为它在害怕，然而并不是这样。它听到的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多，接收着传达给它的启示——那是只给待在小小空间里耐心等待的生物的信号。感应于启示的分量，它的内心在震颤。

风刮得更厉害了。协奏曲进入第三乐章，在管弦乐的引导下，小提琴也加快了节奏。小鸟叔叔睁开眼睛时，哥哥的姿势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他就像将弱小的身体藏在巢穴里，只把小小的耳朵翘在外面，用某种秘密语言窃窃私语的小鸟一样。

“哥哥。”小鸟叔叔说，“我们养只小鸟吧。”

哥哥抬起脸，露出一副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的表情。小提琴进入独奏的篇章，开始在风声间隙中迸发出强韧的高音。

“养哪种呢？哥哥你可以选你喜欢的，文鸟、金丝雀也好，虎皮鹦鹉也行。”

房屋似乎开始摇晃，柱子咯吱作响，收音机也发出了杂音。远处似乎传来警车的声音，但很快被风声吞噬消失了。

“啊，还是养特殊点的吧，比如品种改良过的外国鸟。对啊！只是参观幼儿园的鸟舍，肯定会不够的嘛，为什么一直都没想过养一只呢？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周日就去百货商店的宠物市场看看，只要你把品种和颜色告诉我，我肯定能买回一只符合你心意的！哥哥一定可以很好地照顾它！”

哥哥一直沉默着。映在窗帘上的树木黑影和他的侧脸重叠在一起，表情看上去摇摇晃晃。两人之间只剩下合上的图册和空了的盘子。图册的封面上有着尖尖羽冠的太平鸟正从鸟食台啄起一块苹果，房间里还残留着一丝苹果的香味。

“我不要小鸟。”

饱尝了沉默的滋味以后，哥哥终于开口。也许是即将迎来演奏的高潮，旋律更加厚重，小提琴也更加激昂起来。那一瞬，小鸟叔叔甚至陷入了暴风雨已经平息的错觉中。

“我不要小鸟。”

同样的语言，同样的语气。哥哥的声音很快就被小提琴掩盖，被狂风吞噬，被雨水鞭打。暴风雨并没有平息。

“幼儿园有小鸟，院子里也有小鸟，全世界到处都有小鸟。我没办法决定哪个是我的。所以，我不要我的小鸟。”

在太平鸟身边，星头啄木鸟正牢牢抓着树干用荆棘般的尖喙啄开树皮；旁边的兰雀骄傲地张开了水蓝色的尾巴；洒在雀鹰上的茶水痕迹已经发黄，点缀着白色眉毛原本英气十足的脸看上去有些滑稽。

“嗯，好的。”

直起上半身，把图册推到里面，小鸟叔叔重新在沙发上坐好之后说。

“说了些多余的话，对不起。”

协奏曲即将迎来尾声。不时混杂其间的杂音完全没有影响到它，构成尾声的音节互相重叠，被小提琴的音色包围着冲上了高潮。仿佛在传达最终的通知一般，打击乐开始奏响。

这时，一个更大的声音响彻了庭院。

既不是风的低吼，也不是雨的声音，与协奏曲更是毫不协调，它从地底深处传来直及脚底。树枝不断发出噼里啪啦的断裂声，某个又沉又大的东西正在缓缓崩塌。窗帘上只能看见一团一团的影子，明明完全看不清院子里的模样，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院子里的现况。

不知道是围墙塌了，还是房顶被掀翻了。小鸟叔叔不安起来，和哥哥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一句话，哥哥更是一动不动。但那绝不是因为胆小，他只是和聪明的小鸟一样，静静地坐着侧耳倾听物体崩塌发出的声音。左胸戴着小鸟胸针的母亲从照片中凝视着他们。

“我们的巢穴是安全的。”

哥哥低声呢喃道。他的波波语没有被任何可怕的声音妨碍，径直传入了小鸟叔叔的耳朵里。

“我们的巢穴是安全的。”

这一句话，小鸟叔叔在心里反复回味了两三遍。那是比小提琴的音色更美的一句话。

台风过后的第二天早上，两人打开起居室面朝院子的窗户，一起眺望着外面的景象。花了一点时间，他们才搞清楚那阵巨响引发的结果是什么。

院子里掉满落叶，插着苹果的水松枝折了，地上滚落着陌生的凉鞋、自行车罩和垃圾箱盖。但这个院子平时也没什么人打理，本就是一副自然生长的样子，所以这样的变化倒也不是特别惊人。矮墙和房顶都安然无恙，一些积年的灰尘被吹走了，在明亮的朝阳映照下，院子反倒更绿意盎然，湿润明丽。

“啊。”

忽然，哥哥指向院子的一个角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别院已经被毁坏，在地上塌成一片。

自从父亲去世以后，兄弟两人一次都没踏足过那个别院，甚至从未透过窗子往里看过一眼，就连它的存在也几乎忘记。别院存在那里，就像院里种着水松树和木兰、珍珠花开得很茂盛、树木背阴一侧长出羊蕨一样自然，但也不具备任何更多的意义。父亲刚刚去世的时候，有一阵子小鸟叔叔还想着要整理遗物，但拖啊拖，也就懒怠了下来。每当视野中出现别院时，要处理遗物的压力就涌上心头，有意识地也就不去看院子的西侧了。不是因为想起故人会难受，也不是因为希望将回忆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只是觉得麻烦而已。别院就这样被遗忘了。

逐渐地，别院屏息在树木中，藏身于藤蔓间，屋顶堆满落叶，轮廓日渐模糊，仿佛主动将自己隐身在了院子的昏暗中一般。不知不觉间，它已经变成了不会影响任何人的风景之一。

“是不是地基烂了啊？”

“好惨啊。”

“到底只是父亲依样画葫芦建起来的简易房嘛。”

两人在睡衣外面套上一件开衫，一起走进了院子。哥哥为观看野鸟在杂草上踩出来的那条自然小路已经差不多成形，只有西边的角落依旧杂草丛生。地面上积了些水，湿答答的。不知道是想要补回昨天因台风没飞够的量，还是为了通知这场灾难，黄眉鹀一直不停地鸣叫着。

“幸好不是父亲在里面学习的时候。”

哥哥的口气似乎在说，父亲能够躲开这场危险是他的幸运。

“嗯，是啊。”

小鸟叔叔也说。

别院的屋顶已经坍塌，四面墙压在院子的矮墙上勉强没有倒下，但它原来的模样已经荡然无存了。长在旁边的凤尾草被压瘪，转心莲的主藤被压折，桉树的枝干也伤痕累累。它们仿佛在说：在失去了唯一的主人之后，虽然我们像其他大部分的植物一样顽强地忍耐了下来，但终于还是达到极限，要从脚下开始崩塌了。

残骸间散落着书本。每一本都被雨水打湿，沾满淤泥，不是书页破了，就是封面翻了过来，没有一本是正常的状态。推开墙壁，在散乱成片的地板下小心翼翼地翻找一番之后，找到了文具盒、墨水瓶、放大镜和大学的信封。都是些和工作有关的东西。没有任何母亲送给他作纪念的礼物、可以彰显兴趣爱好的东西、家人的照片等诸如此类的东西。

翻倒的桌子抽屉中掉出了几本笔记本。小鸟叔叔抖落上面的淤泥，快速地翻看起来。似乎是论文的草稿，他完全看不懂。虽然父亲使用的语言应该是和自己一样的，但他无法理解任何一行文字的意思，甚至都无法判断这是不是父亲的字迹。

“要是波波语的话，应该就能全部明白了……”

每翻一页，就有水滴滴下来，父亲的文字渗进水里，随之消失不见。身边，哥哥正抬头望着树梢，寻找黄眉鹀的踪影。

最后，他们只是尽可能地收集了书本和笔记本拿回去处理，扔掉了窗玻璃和钉子之类比较危险的东西，剩下的也不打算叫专业的人来拆除，就这么留在了原地。尽管有些扭曲，别院却更加无声无息了。压在矮墙上的部分一点点掉到地上，木板碎片互相重叠，房顶、墙壁、地板之间的界线逐渐模糊，最终融为一体。它们逐渐腐朽，长满青苔，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种子在上面发芽，开满鲜花。看上去，它简直就像父亲的墓地一样。小鸟们也不知道那里原来是什么，时不时地从树枝上飞下来，在上面欢快地蹦跳着。

五

小鸟叔叔和哥哥相依为命的生活持续了二十三年。小鸟叔叔在宾馆工作，哥哥在家里看家。说起来只是很普通的生活，两人都没有任何不满。每年一两次，趁着好时节筹划旅行是他们最开心的娱乐；去幼儿园的鸟舍观看那些小鸟，就像呼吸一样成为习惯；他们互相支撑着对方，是彼此的依靠。即使旅行的定义与世人不同，即使双手触碰不到小鸟们生活的栅栏那边，他们微小的幸福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让每一天都和昨天一样，这是小鸟叔叔最在意的。在同样的时间起床、上班，吃同样内容的午餐，按同样的收音机按钮，说同样的“晚安”。他知道正是这些事才能让哥哥安心。不管多么微小的变化，即便只是三明治的形状从三角形变成了四角形，自行车出了故障，广播节目的播音员换了人，都会成为哥哥的负担。就像小鸟被口罩惊吓到一样，异乎常人的谨慎总是会打乱哥哥的呼吸节奏。在呼吸恢复正常节奏之前，哥哥需要静静地等上很久很久。

其中小鸟叔叔最担心的就是客人的来访。兄弟两人并不希望有人前来拜访，只要院子里有野鸟会来就足够了。

尽管如此，总会有人趁他们不注意时按响玄关的门铃。门铃发出“吱铃吱铃、吱铃吱铃”的声音，让人坐立不安，非常不舒服。

父亲以前的学生总会用一些“正好到这附近来”这样模棱两可的理由，带着蛋糕登门拜访；来往于宾馆的技工会送来一些紧急的文件；以前一次都没见过的远亲前来劝说他们买一些人寿保险。没有一个客人是值得欢迎的。但无论是什么样的客人，哥哥总是十分礼貌。

“欢迎来我家，请随意。”

听到波波语的每一个人都不知所措，他们混乱，畏缩，脑海里各种浮想联翩。有的人露出尴尬的笑容，向小鸟叔叔投来求救的目光；有的人装作没有听见，彻底不去看哥哥所处的方位；也有的人会特意反问一句“啊，你说什么”，无论别人问几次，哥哥都会礼貌地回答说：“欢迎来我家，请随意。”

幸好每个客人都不会待很久。把要说的事情说完之后，他们就开始坐立不安，连杯茶也不喝很快离开了。只有蛋糕、文件和保险的宣传册，茫然无措地被留了下来。

在玄关送走客人之后，哥哥会立刻开始打扫房间。

“一般都是客人来之前打扫的吧。”

小鸟叔叔笑话他说。

哥哥害羞地点点头，但手上依旧没有停歇，用抹布擦洗起居室的地板。他跪在地上，弓着背，从沙发底下到矮柜里侧，一点都不放过。抹布脏了就用桶里的水洗一遍，用力拧干之后再去擦拭其他地方。他抹得那么认真，都能听见抹布和地板摩擦的声音，就像小鸟整理乱了的巢穴一般勤勤恳恳不停重复。小鸟叔叔既不会劝他随便弄弄，也不会邀请他一起来吃蛋糕，在一边安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巢穴重新恢复安全。

比起人类，野鸟的到访更受到他们的重视。哥哥将坍塌的别院改造成鸟食台，各种各样的鸟儿开始在那里现身。于是，眺望那里、聆听它们的鸣啭就成了两人每天最愉快的事。不知不觉间，小鸟叔叔已经可以模仿好几种鸟类的叫声：太平鸟、山雀、小星头啄木鸟、黄眉鹀，其中最像的就是喜欢聚集在鸟食台上的绣眼鸟。

“吱啾吱啾吱吱啾吱吱啾吱、啾吱吱啾啾啾吱——”

绣眼鸟有着比玻璃和水，比世间一切都通透的音色。它的歌声是用透明的声音编织成的蕾丝花边，在阳光下仔细观察，甚至能看见花纹的模样。哥哥对所有的鸟类一视同仁，唯独对绣眼鸟的歌声表达出特殊的敬意。一旦它们开始歌唱，他就会停下手上的动作认真倾听到结束。这也可能是因为绣眼鸟和小鸟胸针长得最像的缘故吧。

“吱啾吱啾啾啾……”

连着几天下雨的话，院子里就看不见小鸟的身影，这时候小鸟叔叔会模仿绣眼鸟的叫声来宽慰哥哥。当然，哥哥的耳朵绝对不会听错。他“扑哧”一笑，用细细的声音开始歌唱。不是模仿，那根本就是小鸟的歌声，就是小鸟胸针在歌唱。为了稍稍接近哥哥的水平，小鸟叔叔也拼命练习起来，不经意间发出一两下漂亮的声音。这时，哥哥就会夸奖说：“不错，不错。”

他们保护着自己的巢穴，过着自己的生活。巢穴隐藏在不起眼的枝叶里，大小适中，结构精巧，垫在窝里的稻草非常柔软，只有他们两人生活，不容第三者插足。

中年之后，哥哥的身体越来越频繁地出现问题。尤其是周三不再去青空药店，不再制作小鸟胸针以后，他一个人默默发呆的时间越来越多，容易发烧，容易关节肿痛，一咳嗽起来就停不下来。因为不能走到比幼儿园鸟舍更远的地方，所以也没办法去大医院看病，一般就是在青空药店买些药来吃，或者在附近的私人诊所求医。基本上，这些小病小痛休养两个星期就能治好。

“这次是肚子？”

小鸟叔叔说完症状后，青空药店的店主用手在白大褂上摸了摸自己的胃，问：

“吃饭前痛，还是吃饭后痛？”

“好像都有……准确说来不是痛，是一种很胀的感觉。”

“食欲呢？”

“不太好。”

“那可不行啊。我开点促进胃酸生成、增加食欲的药吧。”

店主熟练地从货架上取下一盒药，用白大褂的袖口拂去上面薄薄的灰尘，放到柜台上。

“就这个吧，片剂比冲剂方便些。”

“那就这个吧。”

“每次饭后三十分钟内一片。”

“好的。”

“你哥哥最近没什么精神吗？”

“倒也不至于。”

“他最近完全不来买糖了呢。”

店主的口气仿佛在说哥哥不来买糖是身体欠佳导致的，看来已经完全忘了小鸟胸针的事。

“呃……”

小鸟叔叔抬头往上看了看。那里既没有药品公司的挂件，也没有小鸟胸针的身影，只剩下大片大片黑漆漆的天花板。

“胃不好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吃甜的了。但要是没食欲头晕的话，吃点糖还是不错的。怎么样，要不要买一支去？”

波波还在原来的地方。从他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开始，它们就一直待在一模一样的广口玻璃瓶中，一层一层地堆积在一起。哥哥不来青空药店以后，还有没有其他客人来买呢？玻璃瓶盖子上的锈迹更严重了，看来很久没有打开过。说来也是，小鸟叔叔从没见过哥哥以外的人舔过这种糖。波波一直都只是为哥哥存在的波波。

小鸟们因为过于漫长的等待都无精打采，翅膀低垂，嘴巴灰暗，眸子也很浑浊。既不能沉睡在地层深处，也无法休憩在谁的胸前，它们就这样失去了自己的容身之处。

“不，算了吧。”

小鸟叔叔慌忙抓起胃药，从波波上挪开视线。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哥哥就会躺在床上，不吃任何多余的东西，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就那么一直安静地待着。他从未倾诉自己的痛楚，也从未因郁闷而随便发火，更从未说过一句任性的话。有时候，小鸟叔叔甚至忍不住猜测，波波语中是不是没有“痛”“没劲”“难受”“不舒服”这些词。

哥哥蜷缩在毯子里，只有脸露在外面。他有时会闭上眼睛，有时会凝视屋顶，眸子因为发烧更显湿润。小鸟叔叔把手伸进毯子里，摩挲着他的胸口，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否能让他更舒服一些。

“等下我去削个苹果，一会儿你还得吃药。”

“小鸟的苹果……”

“早上已经给它们换过新的了。”

“斑鸠……”

“很好的，一直在吃白头翁掉下来的碎屑。等下我在鸟食台上撒点牛油和花生。”

“嗯。”

“那个鸟食台真不错。”

“褐头山雀会来，大山雀也会来。”

“真期待。”

“爸爸也会高兴的，他的书斋能够帮上小鸟们。”

“是啊。”

哥哥的房间里，东西少得可怜，全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几本鸟类相关的书，少量挂在衣橱里的衣物，插在空罐子里的裁纸刀，小鸟的照片，小鸟叔叔修学旅行时买回来的玻璃镇纸，录有鸟叫声的磁带，白色篮子。视线所及，只有这些。而这些，对哥哥来说也就足够了。

哥哥的胸口很温暖，肋骨凸出，触手却只有暖意，没半点坚硬。摩挲着他的胸口，小鸟叔叔渐渐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哥哥的身体正在逐渐缩小。越摩挲越缩小，那一直继续下去的话，哥哥是不是就能变成小鸟被捧在手心呢？最适合哥哥的词——“静止”增加了密度，变得透明，成为结晶，然后，在他的手掌下，结晶变成小鸟的形状。

“今晚吃了药，明早肯定就会好多了。”

“嗯。”

“等你好了，周六就能一起去鸟舍了。”

“嗯。”

哥哥悄无声息地睡着了。他温柔地收起翅膀，十分安详。

天气很冷，院子里立满地冰花，白头翁吃剩下的苹果几乎冻住。就在那天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哥哥五十二年的生命迎来了终结。

早上小鸟叔叔出门时，哥哥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可以说更精神些，愉快地踩着地冰花走来走去，打扫了鸟食台。

“我走了。”

“路上小心。”

和平时一样，两人在大门前告了别。因为哥哥害怕任何变化，所以小鸟叔叔的行为动作总是严格遵照既有习惯，那天早上也是。

但不知为什么，下班前当办公室的电话响起时，他还是被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一时犹豫着不敢去接电话。

“哥哥一定出了什么事。”

只有他自己在办公室，小鸟叔叔忍不住说出了声。一瞬间，似乎一切都明了了。所谓“什么事”，就是无法挽回的事；今早的“路上小心”，是哥哥的最后一句话；当他拿起话筒时，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自己。所有这些，随着电话铃声清清楚楚传了过来。毫无理由，总之，他就是明白了，就像只有他能理解波波语一样。而他的预感成了现实。

哥哥倒在幼儿园的后门时，被园长老师发现，她立刻叫了救护车送到市里的大学医院。但为时已晚，哥哥因为心脏麻痹已经过世了，似乎是在看鸟舍的时候发作的。

“他靠在栅栏上的姿势和平时不太一样，当时我就觉得有点奇怪。”

园长老师还特意陪着到了医院。对小鸟叔叔表示哀悼之后，她描述了一遍当时的情景。那是小鸟叔叔第一次和园长老师说话。

“他身体的朝向有点……当时我要是马上去问问就好了。”

“啊，没事的。”

“等发现的时候就已经……”

“倒在地上了，是吧？”

“嗯。”

“但是，您怎么知道他是我哥哥呢？”

小鸟叔叔问道。

“当然知道了。”

园长老师几乎立刻回答。

“除了你们两位，没有第三个人会那么喜爱我们园里的小鸟了。”

听着她那么斩钉截铁的口气，小鸟叔叔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了，但你们看上去那么专心，所以就没打扰过。”

“是吗……”

小鸟叔叔垂下了头。

“小鸟们……”园长老师继续说道，“鸟舍的小鸟们拼命拍打翅膀，不停地叫，像是通知我们发生了要紧事一样，又像是想把倒在地上的你哥哥叫醒一样。”

哥哥死在了与他最相称的地方，临终时有小鸟围绕，这对他而言想必是无可取代的慰藉，小鸟叔叔想。

白色篮子也一起放进了棺材里。每次都被放在波士顿旅行包最上层、象征着行李收拾完毕的白色篮子，在棺材合上前，也安静地躺在了哥哥的手边。这是哥哥一生最遥远的旅行，当然要带上它。

小鸟叔叔仔细地检查了篮子里的东西，玻璃弹珠、小夹子、小碘酒瓶、卷尺以及波波，这样哥哥就能随心所欲地不断清点了。碘酒几乎已经蒸发完毕，卷尺也收不回去了，但他还是确保它们以正确的朝向放在正确的位置，就像那次和母亲一起三人坐很久的火车去语言学家的研究室一样。

只有波波，是小鸟叔叔在葬礼前去青空药店新买的。周三的购物之行停止以后，波波已经很久没再出现。店主认出他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打开广口瓶的盖子，从瓶底取出一个波波。

“谢谢您。”

小鸟叔叔低头道谢。店主似乎想说些什么，揉着开了线的袖口嚅动了一下嘴巴，最后还是只用眼神回了一礼。她没有收波波的钱。

这次的波波是小鸟叔叔最喜欢的颜色，也是哥哥第一次做小鸟胸针时选的柠檬黄。店主终于第一次准确地抽出了哥哥想要的颜色，也是最后一次。

失去容身之处，暂时被锁在宾馆储物柜里的九只小鸟胸针终于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小鸟叔叔将它们放在母亲和哥哥两个人的照片前。柠檬黄小鸟打头，其他几只紧跟其后，排成整整齐齐的一列。它们安静地守护着两人，到了晚上就一起听广播。

哥哥死去以后，幼儿园栅栏上的凹陷还是在那里，仿佛说：肉体虽然消失，但凝视小鸟时的热情却永不消逝。只要看到那凹陷，小鸟叔叔就能清晰地回忆出哥哥单手抓栅栏，侧着身子，将额头抵在栅栏的背影。下班路过时，他偶尔会按捺不住，停下自行车把自己的身体埋进那个凹陷里去。小鸟们虽然会被自行车的刹车声吓得不停扑腾，但当小鸟叔叔委身于凹陷后，它们很快就会恢复往常的安宁，收起翅膀。哥哥留下的空洞很宽敞，靠着没有半分勉强，非常舒服，甚至可以感受到一丝温暖。那究竟是哥哥残留的体温，还是小鸟身上的热量，小鸟叔叔就不知道了。

“小鸟们很精神哦。”

不知什么时候，园长老师的身影出现在银杏树下。

“啊，不好意思，打扰了。”

措手不及的小鸟叔叔慌忙离开了栅栏。

“没事，您尽管靠着吧。”

园长老师似乎正在锁门，右手拿着一串钥匙，左手插在围裙的口袋里，带着善意的笑容站在那里。已经是日暮时分，员工室里只亮着一盏灯，鞋柜、游戏室、屋顶上黄色的金丝雀标记都被收进薄薄的夜色中。园里早就没了孩子们的身影，小鸟们好像也在准备迎接夜晚的到来。

“您哥哥去世以后，小鸟们也很寂寞。”

抬头望着停在栖木上的十姐妹鸟，园长老师说。

“真的吗？”

“嗯，当然是真的。小鸟们什么都懂的，您应该知道它们有多聪明吧？”

小鸟叔叔点了点头。

“每次您哥哥来这里，小鸟们就会比赛一样地唱起歌来。小孩子刚学会单杠，会很得意地在上面转来转去，想让你表扬他，小鸟们也是一样的。”

十姐妹鸟挤在一起，整理着羽毛，不时发出几下“吱、吱”的短促叫声，但并没有鸣啭。不知道是因为夜幕已经降临，还是发现了眼前的人不是哥哥，没有一只鸟在意他。

“所以，不管是和孩子们捉迷藏，还是拉手风琴，只要您哥哥一来，我就能立刻发现。小鸟们的叫声会变，比平时更加卖力，更加拼命，连口气都不喘的。”

小鸟叔叔也很清楚，它们在哥哥面前的歌声是多么美妙。歌声与波波语合二为一，至今仍然奏响在鼓膜的深处。

“是吗？”

小鸟叔叔低着头，喃喃道。

“要不要进来坐坐？”

园长老师摇了摇手中的钥匙，问道。他后退两步，将手放在车龙头上，正想说“不了，我要回家了”，园长老师已经打开了后门。

小鸟叔叔有些犹豫地走进了幼儿园，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个地方。刚走几步，就发现银杏落叶的味道更加浓郁，小鸟们猛地出现在眼前。微弱的灯光照着两人的脚下。

无意间，小鸟叔叔发现鸟舍的墙角放着一个小小的花瓶，在栅栏那侧时正好被饲料箱挡住没看见。花瓶里插着几朵大波斯菊，淡淡的红色轻轻摇摆在昏暗中。

“一点心意，供奉给您哥哥的。”

钥匙再度发出了声响。

仅仅只是一个每天擅自出现凝视小鸟的人，园长老师居然能有这番心意，作为唯一的血亲，小鸟叔叔深知自己应该说一些道谢的话。但只有心跳不断加快，嘴唇依旧冰冷僵硬，终于没能说出一句话。

十姐妹鸟有的钻进了圆巢，有的在栖木上挤作一团，也不再短促地啼鸣，终于准备入睡。

“小鸟们都是我们的朋友，不要担心。”

小鸟叔叔似乎在对十姐妹鸟说话。

“它们会把哥哥带去天堂的，毕竟小鸟都是会飞的嘛。”

“嗯，您说得对。”

园长老师依旧望着大波斯菊，点了点头。两人的视线没有交集，夜晚的气息公平地包围了他们。

外面马路上人来人往的气息渐渐远去，残留在天空中的晚霞也几乎消散殆尽。

“那个……”

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小鸟叔叔自己也没办法解释。但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话已经脱口而出了。

“如果你们同意的话，我想来打扫鸟舍。”

大波斯菊是园长老师的供养，那么，照顾鸟舍就是我的供养。哥哥一生都在凝视这间鸟舍，我要将它的每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用低俯的后背去倾听它们求爱的歌声，只有这样，才能到达离哥哥最近的地方——没来由地，小鸟叔叔这么想。

“啊，那当然，我们也很乐意请您来帮忙。”

园长老师说。

小鸟叔叔的直觉是对的。没过多久，打扫鸟舍这件事就成了他生活的重心。因为哥哥的突然离世，属于两人的各种习惯都无法保持了，诸如午餐的三明治和汤、晚上的广播和虚拟旅行的行李准备。打扫鸟舍正好填补了这块空白。

说实话，幼儿园的标志虽是金丝雀，但对鸟舍的管理却很难说尽如人意。据说老师们轮流照顾鸟舍，其中有些不擅长照顾活物的老师，为了少花点工夫，会一次性加好几天的饲料或者随随便便处理一下粪便。尤其是长假期间，甚至不能及时更换清水。

小鸟叔叔先从清扫用品开始。仓库里的工具都已经不太灵活，用着不顺手，他特地到市里买了好用的刷子、笤帚、掸子、水桶等等，把它们堆在自行车后座上，上班前运到了幼儿园。水管的接口部分也破了，他从家里拿来多余的管子换上。鸟舍原来的锁十分简易，用钩子一搭就完事，他换了坚固的门闩以防止小鸟逃出去。不管是空罐头做的简陋水槽，被雨打湿后硬邦邦的筑巢材料，还是辅食的追加问题，各种问题都逐渐得到了改善。

“工具费我们会报销的，您拿发票过来吧。”

园长老师不断地替他担心费用问题，但每次小鸟叔叔都搪塞道：

“不用，真的不用了，反正都是家里拿来的。”

费用的确无足轻重。把鸟舍改造为最适宜小鸟们生活的地方，也是对哥哥的一种慰藉。而且，像这样光明正大地进出鸟舍，在最近的地方听到它们的歌声，更是金钱无法替代的喜悦和特权。

“我要怎么感谢您呢……您都不知道，孩子们可高兴啦。”

每当园长老师提起孩子们时，小鸟叔叔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觉得愧疚。毕竟，这么做其实不是为了孩子们，只是为了哥哥和自己。但他没有勇气吐露自己的真心，只有沉默。

星期六下午和哥哥一起来这里参观的时候，幼儿园里基本上看不见孩子们的身影，那哥哥一个人来的时候是怎样的呢？小鸟叔叔忽然想到这个问题。他会不会被孩子们嘲笑，留下了不好的回忆？如果真是那样，园长老师会不会过来帮忙打圆场？他不曾越过栅栏走到里面去，是不是因为顾虑那些孩子？不管怎样，孩子们带来的喧嚣和小鸟的歌声完全不相容。他的行动范围里有幼儿园鸟舍的一席之地，固然是一次美好的偶然，但也不是非幼儿园不可。被所有人遗忘的公园一角，不知道收藏着什么的博物馆后院，这种地方也许更加适合他。

不管怎么说，小鸟叔叔害怕小孩子却是事实。他们湿润的皮肤以及从皮肤深处传来的过高体温，纠缠在额头上的头发，跌跌撞撞的脚步，毫无意义的喊叫，太小的舌头，一切的一切都是个谜。他们并不明白求爱的意义，只是一群打断并掩盖小鸟歌声的生物。

为了避开孩子们的上学时间，小鸟叔叔都会早起。不过不管他怎么努力，怎么拼命踩脚踏板，到的时候，小鸟们总是已经醒来了。认出小鸟叔叔的身影之后，它们会就着他急促的呼吸不断啼叫，张开翅膀从巢穴跳到栖木上，从秋千飞到铁丝网上。

小鸟叔叔特别喜欢踏进鸟舍的瞬间，那时它还没被任何人扰乱过，充斥着交织在夜色中小鸟不成声的呢喃私语。为了不粗暴地打乱这片空气，他小心翼翼地将身体滑进去，看到栅栏上的凹陷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明明迈出的只是一步，却比一步遥远得多。

他不和小鸟们说话，就连一句“早上好”这样的问候都没有。小鸟们也完全不打算告诉他，夜里发生了什么。不会说波波语的自己不管讲些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小鸟叔叔非常清楚这点，他只需要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就好。

他闷头打扫，铁丝网和木框的接缝、地板的凹槽、饲料箱底、天花板角落、稻草的缝隙，需要打扫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不管多么窄小的空间，都落有饲料的谷壳、小鸟的羽毛或者干燥的粪便。水冰冷刺骨，手很快就冻僵了，但小鸟叔叔完全不在意。只要动手去扫，那些长年累月积累的污渍就会一点一点消失不见。孩子和老师都还没有来，小巷里也没有人走过，注视着他的只有小鸟们。

饲料箱里重新放满饲料，让人安心；水槽里的水映照在朝阳下，闪闪发光；刷子在带点湿气的地板上画出一道道花纹，清晰可见。就在这时，头顶上一只鸟唱起早晨的第一首歌。

小鸟的歌声总是毫无征兆地响起，自然得就像呼吸的延续一样。但从第一个音符就能听出，那绝对是做好充足准备之后才发出的。也或许，在它们嘴巴内部或者羽毛根部之类的某个地方其实藏着微小的前兆，只是没人察觉到。小鸟叔叔的手停顿了一瞬。小鸟唱歌这件事，对他而言再熟悉不过，但此时此刻却让他觉得非常特别。毫无疑问，眼前的这只鸟正向自己传达一个秘密信号，让人不由得静心聆听。

旋律富有激情，节奏轻快，音量饱满，看上去似乎随心所欲，歌声却充满严谨的抑扬与分寸，没有一个音符是随意发出的。刻在五线谱上的音符们交换眼神，连成一串，描绘出一道独特的音轨。它不知道“歌声”这个词，却孕育出歌声：清澈透亮，没有半点败笔。歌声乘着清晨的冷空气盘旋而上，一直缭绕在小鸟叔叔的头顶。

他心想，这只小鸟一定是在传递哥哥的话，所以才会用弱小的身体这样拼尽全力地歌唱。很快，另一只鸟也开始歌唱。紧接着，两只、三只的歌声交织在一起。小鸟叔叔就这么垂着头，一直听着。

六

宾馆的工作几乎一成不变。不知不觉间，小鸟叔叔已经成为最了解这座宾馆的人。玫瑰园发生虫害，漏电引发小火灾，来宾中有一人因为贫血晕倒，虽然发生了几件意料之外的问题，但他总是能够想出最好的解决办法。如何确定害虫的品种，如何记录配电盘的修理详情，急救医院的电话是多少，申请保险费的文件在哪里，就连餐具柜第几层有几个什么样花纹的咖啡杯，他都了如指掌。也只有他了如指掌。关系到宾馆的问题上，所有人都十分依赖他。

有业务往来的几个人对哥哥的不幸表示了哀悼。小鸟叔叔不记得自己曾和任何人讲起过家里的事，但大家都知道他终于孤身一人了。他们的哀悼不像青空药店的波波或是园长老师的大波斯菊那样有深刻的意义，但多多少少也给了一点安慰。

在半地下办公室工作，快到午休时，小鸟叔叔就会忍不住习惯性地看向时钟。时间一定是十一点五十五分。尽管已经没必要担心三明治会不会卖完，也没必要再去面包店买东西，更没必要踩着自行车急匆匆回家，但身体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焦虑起来。

“啊……”

仿佛终于发现家里已经没有人在等自己回去了，他这才轻叹一声。剩下的五分钟，小鸟叔叔再次坐进椅子里，集中精神继续处理手上的工作。

午餐是在玫瑰园里吃的。走出露台，右手边有一个可以俯视所有玫瑰的凉亭，亭子里摆着一张非常适合休息的长椅。长椅很宽敞，弧度合适，坐上多久都不会感到疲劳。小鸟叔叔的午餐还是从面包店买的，已经没有非买三明治不可的理由了，所以会按照那天的心情，随意买一些热狗、巧克力面包或者汉堡包吃。

小鸟叔叔松开领带，弓着背咬一口面包，再就着盒装的冰牛奶咽下去。坡面平缓，最前面种着各种玫瑰。有的被支柱支撑着，有的颇有气势地开枝散叶，有的则将藤蔓缠绕在了拱门上，阶梯状的散步道将它们有序地切割开来。小鸟叔叔随意地浏览着。因为就在眼前，所以随意浏览。这时，还没有一朵玫瑰盛开。

面包很快就吃完了。小鸟叔叔将纸袋揉成一团拿在手里，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又发了一会儿呆。上午园艺师和清洁工人的工作就结束了，今天也没有接待客人的计划，宾馆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朝向露台的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穿过耀眼光芒，可以看见对面的沙发、暖炉和枝形吊灯的身影。二楼微微敞开的窗户中，蕾丝窗帘在微风中拂动。

停车场传来类似灰椋鸟的野鸟叫声，不过天空中并没有它们的身影。

“还是三明治最好吃啊。”

小鸟叔叔自言自语道，接着，将纸袋揉成更小的一团，踩碎了掉在脚边的面包屑。

来回家里的时间节省了下来，午休本可以过得更悠闲，但他还是提前结束了休息时间，回到办公室继续写起文件。

去幼儿园打扫鸟舍以外的时间，小鸟叔叔经常在图书馆里度过。那是一个坐落在文化馆二楼的小小分馆。他借的都是与鸟类有关的书。图册、照片集、科普书自不必提，哪怕和鸟类有一点点关系的，他也会把它们找出来依次阅读。出乎他的意料，书还挺多。既有教导如何拍摄野鸟的摄影指南书，也有一生都在研究变色文鸟如何交配的小学老师的传记，既有研究让灰鹦鹉听懂人话的报告，也有少年骑着天鹅去旅行的童话。孔雀公园的饲养员、关在单人牢房里与文鸟为友的死刑犯、偷猎者、鸽子料理专卖店的大厨、擅长模仿鸟类叫声的口技家……登场人物形形色色，十分精彩。

小鸟叔叔去的时候，馆里的人总是很少。柜台里侧有一个图书管理员，绘本区的圆桌上坐着两三个小孩，书架阴影里若隐若现藏着几个人。天花板很高，日光灯微弱，地板上有好几条裂缝，走上去会发出让人烦躁的声响。朝南的窗户上映出水渠边散步道上的绿植，公告板上张贴着新进图书的介绍，书本背面的分类标签都微微有些泛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小鸟叔叔站在书架前，浏览书本背面的标签就能立刻找到自己想找的书。想不想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本书里面得有“鸟”。即使封面上没有鸟，标题和鸟完全不相关，他的眼睛也从不会看漏。隐藏在书本深处的歌声从一页一页纸张的缝隙间渗透出来，他的耳朵捕捉到了它们，无一遗漏。选定一本书抽取出来，翻上几页，定然会出现鸟的身影。它们藏身于纸张之中，进驻这座图书馆以来尚未被任何人看到过，而今，雀跃着在小鸟叔叔的手中张开了翅膀。

“您借的一直都是有关小鸟的书呢。”

有一天，当他把新借的书放在柜台上时，图书管理员忽然说道。小鸟叔叔有些狼狈，手里紧紧攥着借书证，一时不敢看向声音的主人。

“您看，今天借的也是，《描绘在天空中的暗号》。”

图书管理员接过书，读出了标题。

“这本书是讲候鸟的吧？”

这时，小鸟叔叔才第一次看向图书管理员的脸。虽然已经来过很多次，但他从没有留意过图书管理员，也不知道自己和眼前的女性见过多少次了。不过至少，对方是准确地掌握了小鸟叔叔选书的喜好。

“是的……”

没有办法，小鸟叔叔只好点了点头。他从没想过会有人观察自己选的书，有些猝不及防，有些畏惧。

“不好意思，我也不会仔细观察每个读者借的书的。”

似乎看出了小鸟叔叔的慌张，她说。

“只是，几乎不会有人像您这样雷打不动，怎么说呢，就是您非常突出。”

她摸了摸《描绘在天空中的暗号》的书皮，微微抬眼，露出有些羞涩的微笑。

出乎意料，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甚至可以说太小。圆鼓鼓的脸颊上还残留着孩子的天真，随手卷起的工作制服袖口露出了白嫩的手腕。

“坐在这里，就很容易关注读者们会借些什么书。有个很有派头的老绅士借了《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点心大辞典》，还有个上小学的男孩已经通读了希腊哲学系列。新书到的时候，我就会想象着谁会喜欢这本书，它又适合谁。预测对了，就感觉自己做了好事一样。然后某一次，我发现您借的书都是和鸟类有关的。”

她的口气仿佛在说，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发现。小鸟叔叔只好含糊地用“嗯”“是啊”这样的词，敷衍过去。

“我一直很想知道这个鸟类规律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图书管理员一边说，一边从小鸟叔叔手上接过借书证，在笔记本上记下书名、书号和读者编号。字迹很是工整秀气。

“您借的书，有些乍一看好像跟鸟类没有关系，那时候我就会担心。等书还过来，悄悄翻看里面的内容，寻找‘鸟’的部分。找到了，就放心了。”

与稚气的外表相反，她的声音里有着不会扰乱周围安静氛围的沉稳。绘本区的孩子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其他人都被书架挡住了身影。她一直没有把那本《描绘在天空中的暗号》递给自己，小鸟叔叔也只好继续站在柜台前。

“但是，今天好像没必要担心呢，这本书明显是讲候鸟的。”

她终于把借书证放在书的上面，递给了他。小鸟叔叔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好默默地接了过来。

“我说，小鸟叔叔。”

图书管理员的嘴角洋溢着真诚的笑容，仿佛在说：因为你是小鸟叔叔，所以我就叫你小鸟叔叔啊。小鸟叔叔不禁轻轻地“咦”了一声。

“幼儿园的孩子都这么叫的吧？”

他轻轻点了点头，将图书证插进裤袋里，把书夹在了胳肢窝里。

“还书日期是两周后哦。”

图书管理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鸟叔叔背对着她，走出了图书馆。

回家时，路过青空药店——它周日休息——无意间透过门口白色窗帘的缝隙向里面看了一眼，发现波波不见了。小鸟叔叔停下自行车，重新看了一遍。果然，哪里都没有装着波波的广口玻璃瓶。原本收银机旁边的位置，放着预防口臭的口香糖。

只是少了波波，这个地方和自己熟识的青空药店就有了区别，陌生得仿佛不是同一个地方。上一代店主死了，天花板上的装饰物和小鸟胸针也无影无踪了，到最后也没能变成小鸟胸针的波波们，等待许久，终是被抛弃了。

这正好证明哥哥的确是被波波特别选中的人，小鸟叔叔告诉自己。哥哥死了，所以广口玻璃瓶才被撤走。唯一有权从里面选择波波的人，是哥哥。把栖息在药店一角的小鸟们解救出来的，是哥哥。知道这个解救方法的，是哥哥。

小鸟叔叔再次骑上自行车，加快回家的速度。耳边回响起金属扣“啪嚓”扣上的声音，那是入殓时他把柠檬黄波波放进了白色篮子里。眼前浮现出哥哥颤抖着不停扣上、打开金属扣的手指，那是去语言学家研究室的火车上，当时母亲一直在旁边默默注视着。金属扣的声音，比棺材盖合上时的声音更加准确地说明了哥哥的死亡。

自行车的篮子里，放着刚刚借来的书，咔咔作响。

“还书日期是两周后哦。”

用力踩一下脚踏板，小鸟叔叔重复了一遍。声音消失在书页翻飞声和风声中，图书管理员的声音反而更清晰地回荡在他的耳边。想再听一下那声音，他更用力地踩起脚踏板。

坐在凉亭长椅上，小鸟叔叔把《描绘在天空中的暗号》放在膝盖上，想象着那些候鸟，它们遵循人类无法理解的秘密指引飞翔在天空中。它们的目的地，是不管怎样精心准备也无法到达的地方。尽管如此，却依然毫不犹豫地飞行，没有任何不满，失去生命也在所不惜。

他抬头望向天空。玫瑰园上方的苍穹中，只有两三朵白云舒卷在西风中，没有一只鸟的身姿。

“真是本好书。”

小鸟叔叔抚摸着封面，喃喃道。他的话全部散落在了地上，没有人听见，和面包屑一起。

那些候鸟的眼睛非常黑，一直黑到眼底深处，这是为了不看到任何多余的东西。那么映射在漆黑眼睛里的星座是怎样的形状呢，那些作为它们方向指南的星座？小鸟叔叔恳切地希望能够知晓，他总觉得循着那些形状应该就可以抵达哥哥的小岛。只有自己可以操纵的船和桨已经离开了，被洋流吞噬，消失不见了。如果现在还有一条通往小岛的路，那一定是在空中。只有小鸟们知道那条路该怎么走，只有小鸟们可以解开暗号。

小鸟叔叔再次仰望天空。天气晴朗，但远方山脊还是笼罩在薄雾中，看来是到过完冬的候鸟们准备回归的季节了。玫瑰园里，花蕾也一天天多了起来。

《描绘在天空中的暗号》中最让他惊讶的是：候鸟们结束迁徙终于平安抵达目的地——湿地、湖泊或者森林时，其实已经非常疲劳。它们几乎耗光了所有的精力，严重营养不足和体力透支，处于濒死状态。甚至会有捕猎者专门向这些候鸟下手。长期迁徙导致疲劳，本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不知为什么，小鸟叔叔的脑海里一直出现小鸟们筋疲力尽的身影，久久挥散不去。不管是幼儿园鸟舍里的小鸟，还是院子里的野鸟，他从没见过筋疲力尽的鸟。前者总是连示弱的机会都不给，就突然死去。所以他总以为它们是可以随时从不知什么地方汲取能量，永远翱翔在空中的生物。

哥哥应该是很熟悉筋疲力尽的小鸟。比如，身体不好睡不着觉的时候，他可能会想起那些在泥沼草丛中休息调整的候鸟。他可能会为那些到达目的地的候鸟祈祷，它们好不容易结束迁徙却连歇一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为了尽快恢复体力，调整剧烈的呼吸，简单处理受伤的翅膀，赶紧又上路去寻找食物。当然同时，他也会为终于完成的伟大迁徙献上尊敬之情。

小鸟叔叔翻开书，将眼前看到的几行字大声读了几遍。他觉得，这样出声的读法能更好地表现出对它们的敬意。渡鸦、金翅雀、虎头海雕、北红尾鸲。书中还登着几张照片。

“……长久以来，人们都认为候鸟迁徙只是遵循本能，与技术和智慧无关。但事实证明完全不是这样。无论看上去多轻松，迁徙都是一件极为困难的行为。太阳的位置、星座、陆地上的标识、风向、磁场，它们需要分析所有的信息才能找到正确的前进方向。它们一直在思考……”

这是一本很有些年头的书，看上去没有太多人借阅过。明明讲的是候鸟，书籍本身却只能长期停留在同一个地方，几乎处于假死状态，就这样被人遗忘。小鸟叔叔借的大都是这样的书。为了不惊扰那些候鸟，他温柔地翻动书页。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鸟叔叔觉得哥哥似乎就是一只筋疲力尽的候鸟。他编织的语言与候鸟前进的方向是一样的。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会前往那个方向，会成为何种形态，会通往何处。一旦起程，就无法停止。即使是小鸟叔叔，也不能使其停止。

午休时间即将结束，还是没有小鸟的身影。小鸟叔叔继续朗读下面的文章，声音徒然地飘浮在空气中。

“您好，还一下书。”

“啊，您好呀，小鸟叔叔。”

前往图书馆的路上，小鸟叔叔一直告诫自己：她上次和我说话只是随兴所至，今天一定会装作不认识的。但图书管理员的态度却十分自然，他始料未及，窘迫地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这本书？”

“呃，怎么说呢……就是一本还蛮有深意的书。”

不敢看向图书管理员的眼睛，他望着她的手腕回答道。

“真好。”

在借书证和笔记本盖上还书章，她把《描绘在天空中的暗号》放进柜台一角专用的盒子里。动作轻柔，甚至透着点慈爱。当她的手指碰到书本的瞬间，那些筋疲力尽的候鸟们似乎得到了一丝慰藉，这让小鸟叔叔有些愉悦。

“然后，这次我想借这本……”

小鸟叔叔把这次要借的书放到柜台上。这是他借过的最厚的一本，装帧非常精美，讲的是专门制造、销售鸟笼的公司——咪棣商会的公司发展史。

“对不起。”

图书管理员道歉说。

“这本书不能借给您。”

“咦？”

“这本书是禁止外借的……”

仔细一看，封底的确贴着一张禁止外借的专用红色标签。

“不过您可以在图书馆中阅览啊。”

图书管理员微笑着说。

“啊……是这样啊。”

小鸟叔叔想回应她的微笑，却只能一如既往地低着头。

“这本书也选得很好呢。”

她把《咪棣商会八十年发展史》竖在柜台上，一边抚摸着书本轮廓一边说。

“居然会挑中企业发展史，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没想到。”

与两周前一样，她穿着朴素的工作制服，浑身上下透露着天真、纯粹和无邪。

“其实我有时偷偷猜，您下一次会借哪本书。”

“什么？”

“真的，当然，我只是一个人偷偷在心里想而已。比如这本书里藏着鸟，小鸟叔叔会不会发现呢？下周来的时候，会不会就借这本书呢？类似这样。困扰到您了吗？”

“没有的事。”

他慌忙摇了摇头。

“那真是太好了，我一个人随便乱想着好玩的，请您千万不要介意哦！”

当然，这不会困扰到我的，请自由想象吧，我并不介意。小鸟叔叔在心中喃喃自语。

“但我完全没有想到企业发展史这一类上。咪棣商会的‘咪棣’，是取自《青鸟》里的‘棣棣和咪棣’吧，我真是大意了。真不愧是小鸟叔叔啊！”

尽管没有猜中，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反而显得非常高兴，哗哗地翻起《咪棣商会八十年发展史》，感叹般地轻声“呵”了一声。这本书躺在她纤细白皙的手指上，显得更加厚重了几分。

小鸟叔叔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别人称赞说“不愧是”。虽然不明白，喜悦之情却是无法抑制的。

“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多和鸟类有关的书，真是太让人吃惊了……原来，鸟儿们隐藏在很多我没有察觉到的地方，就像它们在我看不见的高空中飞翔一样。”

从企业史上抬起眼，她看向窗外。那里只能看见散步道两侧的绿色，天空在更加遥远的地方。

“过完冬的鸟儿们，终于要开始起程了。”

他说。

“……随着荷尔蒙分泌的变化，鸟类迁徙的欲望会越来越强烈。确定好飞行的方向以后，它们就会离开熟悉的土地。为什么要进行这样漫长又危险的旅行？它们从来不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也从来不会感到不公。它们只是忠实地听从了内心的声音而已……”

他背出早已烂熟于心的《描绘在天空中的暗号》中的一段。书架间的几个读者露出惊讶的表情，向柜台这边看了过来。毫无疑问，眼前的图书管理员一定听到了他的声音。

她点了点头，再次露出微笑，将《咪棣商会八十年发展史》递给了他。

“空着的座位都可以随意使用。”

面对窗户的房间一角，摆着几张桌椅。只有一个孩子在阅读绘本，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谢谢。”

他接过书。

“请随意，小鸟叔叔。”

是啊，我是小鸟叔叔，他忽然想道。平时幼儿园的孩子也这样称呼他，他总觉得有些为难，但这个名字从她口中说出的时候，似乎就成了专门赐予自己的特殊标记。左胸上，仿佛戴上了一个闪闪发光的名牌一样。

不知什么时候后面排了个人准备还书，他总算从柜台前走开了。

“那个，波波……有棍子的糖果在哪？”

隔周周三，下班回家的小鸟叔叔走进了青空药店。

“啊，那个现在停产了。”

店主若无其事地说。早就猜到了这样的答案，因此也没有感到多大的失落。说到底，自己走进青空药店，其实只是想确认波波是不是真的已经不在那了。

“最近好像不流行了呢，那种糖果。”

之前放广口玻璃瓶的位置上有些发黑的印迹，毕竟放了那么久。取而代之的是预防口臭的口香糖，陈列在毫无特征的架子上，远没有广口玻璃瓶那样的存在感。柜台上弥漫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息。

“味道不是很好，包装纸也有点太土了。”

店主拨弄着白大褂开了线的袖口，嘀咕道。

难道你已经忘了吗？每周三，哥哥都会来买波波，哥哥用不起眼的包装纸做成漂亮的小鸟胸针送给你，难道你都忘了吗？

小鸟叔叔看了看天花板，又用手指抚摸广口玻璃瓶遗留下的黑色痕迹。不知不觉，店主已是半老徐娘，和杂货店时期的前店主基本没什么区别了。仔细算算，的确，从兄弟两人第一次来这家店起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

“那，剩下的糖果怎么处理的呢？”

“当然是扔了，连同瓶子一起。公司那边说，继续销售已经停产的商品会有些麻烦。”

小鸟叔叔想象着波波们被装进黑色垃圾袋，埋没在残羹剩饭中，又被塞进垃圾回收车里的模样。想象着它们的棍子被折断，糖果变成碎片，没有剩下一丝甜香就这样消失不见的场景。他为那些无法成为胸针的可怜小鸟们祈福，庆幸自己当时早早地把小鸟胸针们从青空药店救了出来。

“明白了，那我先走了。”

他本来还想买些治疗肩膀酸胀的膏药，最终什么都没买，就这样离开了青空药店。

那天晚上，收音机里朗读了一篇小说，讲的是上个世纪欧洲某个遥远国家的故事。不管过多久，小鸟叔叔都不能习惯没有哥哥的夜晚。他努力模仿哥哥的样子，全神贯注地倾听收音机里的声音，却总是想不起“全神贯注”应该是什么样，时不时地看向哥哥曾经总坐的沙发。

哥哥只存在于矮柜上面的照片中。倚靠着母亲的照片，他带着腼腆却又耀眼的笑容看向这边。这张照片是在院子里拍的，当时哥哥刚为虚拟旅行把所有的行李都塞进旅行包，松了一口气走到院子里。是哪次旅行呢？邮轮环海之旅？喀斯特溶洞钟乳石观光？记忆有些模糊，小鸟叔叔想不起来了。照片前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九只小鸟胸针，柠檬黄打头，其余几只依次排列在后。

收音机里的朗读比小鸟叔叔的背诵要声情并茂得多。抑扬顿挫，充满张力，让人身临其境。正读到贵族夫人陷入不可告人的恋情中，让侍女将写好的信交给情人时的场景。为了避免信件被第三者知晓，信上的文字是用暗号写成的，只有他们两人可以看懂的暗号。

小鸟叔叔不禁想，这个世界上根本不会存在比鸟儿在天空中描绘的轨迹、比哥哥讲述的波波语更加绝对的暗号了。为了满足邪恶欲望而苦苦编织出的暗号，一定很快就会被解开。果然，按捺不住好奇心的侍女打开了信件，将里面的文字记录在石板上，开始了破译。

小鸟叔叔想起了站在柜台里面，安静聆听他背诵的图书管理员的身影。那时，她眺望窗外，就仿佛看到小鸟受到自己声音的指引，从空中飞过一般。自己只是将候鸟那本书中的内容原封不动地背了一遍而已，剩下的时间几乎都是她一个人在说话，但不可思议地，小鸟叔叔却觉得两人之间谈了很久。她说话的方式让人相信，那些洋溢在胸口无法很好表达的话语，她都是可以感知到的。就像一直以来哥哥和自己的对话一样。

她整理图书，清点读者归还的书并将它们一一放回书架，又将主馆送来的书一一做好分类。有些书放在读者根本看不到的地方，但她也是自然轻柔地对待。她关心每一本书，平等地对待每一本书。这时，她停下了手。书名？封面的图案？封底的触感？纸张发黄的程度？总之，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让她停下了手。她看了看目录，快速浏览前言，又翻了几页，接着，在书本的某个角落里找到了那只正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歌唱的小鸟。小鸟没有任何特殊装饰，非常谦恭，却有着让人心驰神往的美丽歌声。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

“快让小鸟叔叔找到你吧。”

她轻声说，为了不打断它的歌声，轻柔地合上了书。之后，她一直在柜台里面等待着小鸟叔叔来借这本书。

图书管理员与小鸟叔叔之间连接着一条秘密的航线，指引这条航路的只有小鸟。只有小鸟，可以解开两人定下的暗号。

小鸟叔叔调低收音机的音量，但朗读者的声音还是很清晰。每天，侍女做完自己的工作后深夜回到阁楼的房间，开始努力破解石板上的暗号。此时，夫人和青年已经陷入不可自拔的境地。某天晚上，侍女终于找到关键数字，成功破译了信件。信件上那些充满诱惑的文字让她既感到生气，又兴奋不已。当夫人再次将信件交给她时，她将写着幽会地点的部分改动了一点点。只是非常微小的改动，只是多加了一笔而已，这个恶作剧，却给青年带来了灭顶之灾……

这时，背景音乐逐渐加大，朗读者的声音缥缈起来，收音机里传来了“欲知后事如何，下周三同一时间请继续收听”的告知。

为了不让自己和图书管理员间的暗号被邪恶的破译者打乱，他狠狠地关上了收音机的开关。

七

那之后每周周日一大早，小鸟叔叔打扫完鸟舍后，就去图书馆阅读《咪棣商会八十年发展史》。走上楼梯，穿过放着伞架和烟灰缸的狭窄拐角，走进自动门，左拐就是柜台。

“早上好，小鸟叔叔。”

不管他走得多么安静而缓慢，她都会发现并问好。

“啊，你好……”

小鸟叔叔的回答总是非常小声，小到他自己也听不清楚。

企业发展史的区域位于书架最北端，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和风土历史、词典及各种手册摆在一起。每次走向那里，小鸟叔叔都会有些小小担心，想着万一有其他人也在阅读《咪棣商会八十年发展史》怎么办，但它一直都在同一个地方。

小鸟叔叔已经非常清楚阅览室中哪把椅子坐起来最舒服。所谓的最舒服，指的是当他想正常读书时，椅子正好可以挡住他的整个身体；当他想看图书管理员时，稍微歪一歪脑袋不用太费劲，就可以从书架中间看到。

坐进那把椅子里，他开始读起《咪棣商会八十年发展史》。没想到居然还挺有趣。翻开封面，第一页上写着这样的卷首语：“鸟笼，并不是为了禁锢小鸟而存在，是为了给予它们相称的小小的自由而存在。”

商会创始人原本是做竹木工艺品的工匠，他将小小的鸟笼店做成一家公司。到了孙子这辈，经营范围包括了从家庭用鸟笼到动物园里的巨大笼子。这本发展史先刊登了一系列照片表现企业变迁的大致轨迹，比如鸟笼店时代的店铺照片、咪棣商会最早的办公室、工厂的揭牌仪式、员工旅行、销售产品、现在总部的办公大楼和历代社长的肖像画等等，之后再按照年份详细介绍了公司的历史。

其实小鸟叔叔并不是很了解“公司”这个概念。联想到自己的父亲是劳动法专家，就有点讽刺了。他虽然也隶属于一家金属加工公司，公司给他发工资，但实际工作时就像被隔离在一个远离大陆的孤岛上一样。企业发展史中讲到的竞争、开发、利益和发展，都与他无缘。可以说，别人对他的要求仅限于延续和安定。从这个角度来讲，这本书就更新奇了。

从照片说明到每一行脚注，小鸟叔叔都读得非常仔细，没有必要着急。将《咪棣商会八十年发展史》捧在手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有了坐在那里的充分理由。图书管理员说了，这是禁止外借的书，必须在馆内阅读。

眼睛累了，他就摘下老花镜，望向窗外小道两旁的绿色，再瞄一眼柜台的方向。周日的图书馆，除了几个带着孩子的读者稍微显眼些外，基本上还是与平时一样沉稳。但图书管理员看着却有些繁忙。即使柜台前面没站着人，她也在写些什么东西或者往哪里打电话，有时候还会去地下书库。从书架缝隙间，只能看到她的部分身影，但小鸟叔叔非常清楚此时此刻她在做些什么。

企业史的每一章开头都配上了鸟类的插画，有绣眼鸟、琉璃鸟、七彩文鸟和云雀。每当进入新的篇章时，首先看到的都是振翅欲飞的它们。它们之后，才是一个新的时代。创始人坚持匠人精神，对品质绝不妥协，与计划在工厂进行大规模量产的儿子——也就是副社长在这点上产生分歧，展开了旷日持久的对立。最终，创始人在一次竹木工艺品协会组织的犒赏旅行时摔倒在浴场，一命呜呼。儿子接位之后，公司开始逐渐壮大，这时战争开始了。公司和工厂被大火烧尽，顾客们养的小鸟也都死了。过了很久，人们才重新拾起饲养小鸟的念头。简单来讲，咪棣商会的历史就是在不断重复各种困难。

阅读室里不时有高中生、老年人和中年妇女坐下读书，没有一个人像小鸟叔叔这样入神，没有一个人在意小鸟叔叔读的是什么书，过不了多久也就离开了。其间，时不时地可以听到图书管理员说话的声音：“好的，可以的。”“我去问问主馆。”“在您前面第三排，比较中间的位置。”她的声音穿过书籍们构筑的阴影，到达小鸟叔叔所在的地方。只有她，知道他在读什么。

拯救咪棣商会于水火之中的，是一种使用防锈防臭材料制成的新产品，是创始人执着于品质的理念带来的技术成果。商会立刻成为家庭用鸟笼顶级制造商，同时，还把那些传承自创始人精湛技术的鸟笼工艺品出口到了国外。其间，又面临了侵吞公款和工伤死亡事件，应付了山寨品的出现和竞争对手的崛起。一个困难就是一个新的篇章，这时鸟儿就会出现，它唱响更加高亢的歌声，开拓出一片新的领域。

柜台前面，抱着书的人排起了长队，图书管理员没有丝毫焦虑，自然熟练地办理手续。

“还书日期，是两周后哦。”

“砰”的一声清脆盖章声后，小鸟叔叔听见她说。对方似乎是一对借了很多绘本的母子。母亲专注地把绘本往手提袋里装，显然根本没有仔细听她说的话。

“还书日期，是两周后哦。”

小鸟叔叔悄悄地重复了一遍她所说的话，小心翼翼地不让周围的人察觉。这声音和《描绘在天空中的暗号》装在自行车篮子里发出的咔咔声一样传进耳朵里，他只在自己的心中重温了她的那一句话。

“还书日期，是两周后哦。”

下一位读者，再下一位读者，她毫不吝啬地对每一位读者说着同样的话。小鸟叔叔非常清楚这只是极为普通的工作用语，但心里还是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仿佛她正将一件只属于自己的护身符随便地拿给了很多人。

他将一张波波的包装纸代替书签放在正在读的页面上，合上了书。哥哥的房间里散落着很多张波波的包装纸，那段时间他正在做小鸟胸针，不过最终没有做成，徒留了很多包装纸，这就是其中一张。小鸟叔叔也知道在禁止外借的书里夹进私人物品是不对的，可这是咪棣商会的企业史，夹的是波波的包装纸，应该是可以原谅的。包装纸已经彻底干燥，褪去了颜色，没有了甜美的香味。但没关系，波波上的小鸟依然极为自然地融入咪棣商会的鸟儿中间。

“是小鸟叔叔！”

就在这时，一个寻常尖锐的声音响彻房间。

“小鸟叔叔，您怎么了？为什么在这里？”

一个小男孩甩开了母亲的手，飞快地朝着阅览室跑来。

“您在看什么书？也给我瞧瞧呗！”

这应该是幼儿园的学生，但他记不清，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小男孩显然很兴奋，能在与平时不同的地点看见熟人，连着喊了好几次他的名字。

“图书馆里也有鸟舍吗？您是来打扫它的吗？是不是啊，小鸟叔叔？”

小男孩毫不见外地抓住他的手，热情地靠了上去。过于灼热的呼吸喷在小鸟叔叔的脸颊上。

“在图书馆里请小声说话哦。”

不知什么时候，图书管理员站在了旁边。她一只手插在工作制服的口袋里，一只手抚摸着小男孩的脑袋，微笑着说。

“好！”

小男孩大声回答，爽快地放开了小鸟叔叔的手，回到了母亲身边。小鸟叔叔一时恍惚，不知道刚才灼热的呼吸究竟是来自小男孩还是图书管理员，混乱之下慌忙站了起来将企业史的书放回书架上，头也不回地就这么离开了图书馆。那感觉，似乎就像自己挨了骂一样。

小鸟叔叔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将《咪棣商会八十年发展史》读完了。周日上午一直到下午，他一直坐在阅览室的同一个位子，成了一道熟悉的风景。对他而言，每周做一样的事情是他喜欢的，也是擅长的，就像过去他总是在周三陪着哥哥去买波波一样。

只有一次，柜台里面坐的不是那个图书管理员，而是一个无精打采的四五十岁的男子。当时，小鸟叔叔非常狼狈。相同的周日在相同的椅子上读着相同的书，这无法取代的习惯一旦少了那个图书管理员的陪伴，立刻就毫无意义。

“一直在这里的那个人，她怎么了？”

他罕见地主动向陌生人开了口。

“一直在这里的？”

男子抬起头，不耐烦地反问道。

“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短头发，穿着工作服的……”

他想仔细描述一下她，但浮现在脑海里的却只有这些极为平凡的词汇。

“我们是轮班的，所以经常会有变化。”

男子的口气似乎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

要是她再也不回来了那该怎么办？小鸟叔叔感到坐立不安，那天的书也几乎完全没有读进去。男子对待书本很冷漠，也不会说“还书日期，是两周后哦”。相反，他根本是威胁大家：“不要忘了还书日期。”

下一周再看到图书管理员的时候，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图书管理员看起来非常自然，仿佛这一周的空白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小鸟叔叔终于可以再次全神贯注地进入咪棣商会的世界了。

第三代社长上任以后，咪棣商会也没有停下挑战的步伐。他们开始销售一些小鸟用游乐道具，比如秋千、梯子、镜子等等，开始制造大学里动物实验用的笼子，新开发了预防疾病的混合维生素饲料。同时，他们还积极地加入保护野鸟的志愿活动，在山岭里安置了圆巢和饲料台。

企业史不仅介绍了主要事业的变迁历程，还记载了许多各式各样的逸闻，比如：社内俱乐部的活动，研修旅行的回忆，疗养设施的说明，食堂菜单的变迁；资材部一位系长在回家路上抓住一抢包罪犯，警察送来感谢信；第二工厂的施工现场发掘出了旧石器时代的遗迹；会计部部长的女儿被选中，成为了“环球小姐”。每一篇都洋溢着与小鸟用品公司相称的、细微却让人心头温暖的喜悦之情。

抬头望去，图书管理员正好推着一辆装满书的手推车行走在书架之间。手推车的轮子轧在油毡布地板上，发出“吱扭吱扭”的声音。走到目标书架前，她就停下脚步取出一本书，再次确认分类编号，将它放回应待的位置。于是，这本书立刻回想起以前待在那里的感受，很快和周围的其他书本融为一体，安心地待在那个属于它的缝隙里。她就这样不停地重复同样的动作。除了轮子以外，没有别的什么声音。从第一排到第二排，从第二排到第三排，手推车逐渐靠近小鸟叔叔的位置。

小鸟叔叔努力装出正在看书的样子，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偷偷看她。纸张的味道弥漫在昏暗之中，小鸟叔叔的视线根本无法从她认真确认编号，认真比对书架和书的侧脸上移开。阅览室里没有其他人，柜台旁边也是静悄悄的。

小鸟叔叔抚摸着波波的包装纸。夹在书页之间的那张，褶皱已经彻底压平，变得十分柔软。

终于，手推车从小鸟叔叔的身边走过了。她轻轻点了点头，小鸟叔叔感受到她推车的手臂更用力了，那是避免轮子发出过多的响声打扰他的阅读。

那本厚厚的企业发展史的书中，小鸟叔叔最感兴趣的是“在职员工死亡追悼录”。这部分的内容记载在年表最后几页中。读到这里时，他已经觉得年表中发生的各种事情均与自己有关，从交给动物园的第一个笼子的大小，到治疗脱毛症的饲料的配方比例，再到历任社长的在职年数，几乎都能背出来。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无法觉得那些员工都是无关紧要的人，无法无视他们的死亡。

姓名，入社年份，过世日期以及可以体现为人性格和工作态度的小故事，仅仅只是这样简单的记载，却足以让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在短时间内栩栩如生起来。四十三、五十九、三十四、四十八……都还没到退休的年纪，都很年轻。有的人一直在设计部门工作，不看照片也可以画出一百种不同的鸟。有的人在销售部工作，有次大学研究室里实验用的鹦鹉死后，他得到一根羽毛作为纪念并一直放在交通卡的卡套里。有的人在公司的定期体检中查出疾病，与病魔抗争之后终于还是过世。有的人无故缺勤，上司觉得奇怪，上门一看发现已经在家猝死。正在开发的项目，三个月后就要举行的结婚，三个分别十七、十四、九岁的儿子，他们留下了各种各样的遗憾，去了另一个世界。

仿佛阅读墓志铭一样，小鸟叔叔花了很多时间，一行一行地仔细阅读。仅仅因为与小鸟有着某种程度上的关联，这份“追悼录”对他就有了特殊的意义。他想，这些人升天的时候，是不是会有歌声特别优美的小鸟来带路？如果是的话，哥哥一定能和他们成为伙伴。

“能听懂并一直侧耳倾听小鸟的语言，他一直在鼓励和安慰小鸟（享年五十二岁）。”

小鸟叔叔在心里为“追悼录”加上了这样一句话，将波波的包装纸夹在最后一页，合上了企业史。

“读完了。”

“什么？”

“我读完了。”

“啊，是吗？”

“花了很长时间。”

“禁止外借的书不用盖还书章的。”

“啊，这样。”

“对的。”

站在柜台里面的她，拿着细长的橡胶印章对好日期，微笑着说道。既不需要归还也不需要盖章，那自己为什么站在柜台前呢？直到此时小鸟叔叔才想起问自己，但眼下已经没有退路，他只好继续站在她的面前。

“读下来感觉怎么样呀？”

“很好的一本书，有很多小鸟。”

“那可真是太好了，您看上去读得很认真呢。”

“是吗？”

“是的，哪个读者看哪本书有多认真，图书管理员是看得出来的。”

“这样。”

“我很喜欢看着别人读书，比自己去读更喜欢。”

“……那，图书管理员这个工作还真是很适合你啊。”

她没有回答，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在手边的便笺上“砰”地盖上了一个印。

太阳已经西沉，窗玻璃和散步道两侧的绿也都染上了夕阳的霞光。刚才还在书架阴影里的人不见了，不知不觉间，这里只剩下图书管理员和小鸟叔叔两个人。两人沉默了片刻，凝视着便笺上印章的日期。

“人读书时，不会说多余的话，就那么一直静止在那里……”

她仍旧低着头。能够从她口中听到“静止”这个词，让小鸟叔叔感到非常高兴，几乎就要微笑起来，赶紧将视线转向了刚才一直坐着的阅览室的那把椅子——让她发现可不好。那里已经没有人影，静悄悄的。《咪棣商会八十年发展史》最后一页中夹着一张波波包装纸，但也没有留下他曾经读过的任何痕迹，默默地待在书架最下方的角落里。

“小鸟虽然不会读书……”小鸟叔叔说，“但有时候，它们会安静思考。”

“是吗？”

“是的，在栖木上，在圆巢里，歪着脑袋，安静思考。”

其实，小鸟叔叔想说的是哥哥。哥哥一直安静地凝视着小鸟，甚至在栅栏上留下了印记，他和读书的人一样都在认真思考。小鸟叔叔想这么说，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为什么您对小鸟会那么了解呢？”

她总是问得那么直率。

“您一直读有关小鸟的书，是有什么原因吗？”

也总是让人不知如何回答。

“呃，这个……”

“您从事的一定是和鸟类有关的工作吧？所以才会那么擅长照顾幼儿园的小鸟。”

“没有的事。”

小鸟叔叔慌忙否定。

“过桥以后在卫生会馆后面左拐，不是有一幢种着玫瑰的老房子吗？我是那里的管理人。”

“啊！”

她发出一声惊呼。

“我从小就想进去看看，一次就行，但是只能从大门的门缝里看到一点点的玫瑰和砖头砌的烟囱。里面一定很浪漫吧，就像‘秘密花园’一样？”

“要是你想的话，我可以带你进去转转。”

小鸟叔叔没有多想，脱口而出说道。

“真的吗？”

“是的，这周的话随时都可以。”

“啊，我真是太高兴了！”

小鸟叔叔终于直视了她。领口边上翘着几缕头发，通透白皙的脸颊，沾上墨汁的指尖，都被温暖的夕阳包围着。虽然小鸟叔叔并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让她这么开心，但现在，就在他的眼前，这个女孩真真切切地笑得非常开心。

“你来的时候按一下后门的门铃，我会马上去接。”

“那我在图书馆闭馆的那天去可以吗？”

“当然可以。”

小鸟叔叔点了点头。闭馆日是周三。

“您好。”

图书管理员如约出现在宾馆的后门口。她穿着与工作制服几乎没什么区别的素净的淡蓝色衬衫，下身穿着一条棉质A字裙，光脚穿着凉鞋。一辆自行车停在身边，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看上去喘息尚未平息。

“请进吧。”

小鸟叔叔请她进来。

站在阳光下的图书管理员比站在柜台里的更加鲜活，看上去很亲切。门铃按响之前，小鸟叔叔还在担心她或许不会来了。为了不让自己到时候过度失望，他一直告诉自己：那只是客套话，就和那句“还书日期，是两周后哦”一样，是她重复了很多遍的台词。但同时，他也悄悄存了一丝希望，毕竟她说的是周三。既然是周三，那结果应该不会太坏。也正因为是周三，当在后门口看到图书管理员的身影时，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是哥哥将她带来的。

玫瑰正当盛开时，每一朵都展现出自己最美的姿态。小鸟叔叔先带着她在玫瑰园中走了走，绕着宅子的外围又走了一圈，介绍一番整幢建筑物之后，领着她走进宅子里面。过去，他从没有带过任何非工作人员进入这幢宾馆。身边只是多了一个她，本应看惯的宾馆，却处处呈现出新鲜的感觉。小鸟叔叔竭尽所能地招待了她。

从欧洲王室赠送的名贵玫瑰到宅子修建的原因，从设计师到建筑式样代表的历史意义，甚至连玄关大厅里使用的彩色玻璃的由来，小鸟叔叔都说给了她听。平时有客人来访时，都是由会长或社长进行介绍，小鸟叔叔在后面等待着。但在长年累月的工作中，不知不觉间竟然记住了，并且能万分流畅地说出口。玫瑰的嫁接，外墙上花岗岩的产地，接待室墙纸的花纹，可说的东西简直太多了。她一边认真地倾听，一边惊讶地仰望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凝视暖炉的内部，还佩服似的抚摸着精心雕筑的楼梯扶手。其间，她不时地提出一些问题，小鸟叔叔都对答如流。

从上午就开始工作的园艺师和维护空调设备的师傅看见这个生面孔，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小鸟叔叔并没有在意，继续介绍着。不知不觉间，他觉得自己既不是一介管理员，也不是一名导游，而是这座房子的主人，正向朋友介绍着自己的住处。

从吸烟室到酒窖，从淋浴房到厨房，他打开了每一扇门。而其中最让她感叹的，是客房中的华盖大床。

“果然是真的，这里就是秘密花园！”

她一脸陶醉，伸手碰了碰天花板上垂下的蕾丝，又轻轻地抚摸绣有玫瑰花的靠垫。小鸟叔叔一直等在她的身后，直到她心满意足为止。床上的蕾丝和靠垫的套子是昨天干洗店送回来的，他刚刚亲手套上。

为了不破坏她的浪漫情怀，只有一扇门小鸟叔叔没有打开。他真正的办公场所，那间办公室。

看完一圈之后，两人从露台走到庭院中，在玫瑰园的凉亭中休息了一会儿。小鸟叔叔在厨房泡好红茶，将上周招待宾客时剩下的巧克力端出来放在桌子上。面包屑没了，长椅锃亮，干干净净。天空终于放晴了，没什么挡着太阳，阳光普照在每一轮盛开的玫瑰花上。他们坐在凉亭下小小的阴影中，吃了一点巧克力，喝了一些红茶，沉默地看着庭园。图书管理员还沉浸在终于参观了心心念念的花园的余韵中，小鸟叔叔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总觉得自己刚才好像说得有点太多了。一只蜜蜂许是被甘美的香味诱来，在两人身边飞舞一阵之后，小心翼翼地停在了放着巧克力的盘子边缘上。

“这个，很好吃啊。”

图书管理员说。

“请不要客气。”

为了不让她尴尬，小鸟叔叔也拿起一块送进了嘴里。每次来客人，秘书室都会让他去隔壁镇上的百货商店购买这种高级进口巧克力。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曾经多少次打开过它的包装，将它们摆放在盘子里，但亲口吃到却是第一次。

“天气这么好，玫瑰又开得这么艳，很少见呢。”

“是吗？”

“上周有客人来的时候，右手边最里面，拱门那里的木香花才开了一半，还下了很大的雨。”

“那我运气真的很好啊。”

“但是也有些客人对玫瑰一点兴趣都没有的。”

“多可惜啊！”

“就像鸟儿再怎么叫，也有人会察觉不到一样。”

木香花开得正盛，只见花朵不见枝叶，浓艳的黄色连成一片，在空中形成了一道拱门。地面上还没有一片掉落的花瓣，无数等着绽放的蓓蕾正从枝叶间探出头来。园艺师和维修工的工作似乎已经结束了，庭院中已经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啊，是绣眼鸟。”

沿着矮墙生长着郁郁葱葱的树木，几只小鸟正从中间飞起，传来一串长长的“吱啾吱啾吱吱啾吱”的鸣啭。小鸟叔叔轻轻地叫出它们的名字。

“您对它们真熟悉啊。”

等到那一串歌声结束时，她说道。

“有关鸟儿的一切，都是哥哥教给我的。”

“您的哥哥？”

“是的，但他已经过世了。”

正在这时，几声尖锐的“吱吱”声之后，一阵比刚才更加悠长婉转的歌声响彻了天空，震得树梢也哗哗地摇摆起来。歌声就像洒向空中的水滴一般，一粒一粒反射着太阳的光。

“绣眼鸟的叫声还是比较好分辨的，它们的声线非常可爱。”

“是吗？”

“而且还不怕人。”

说话间，小鸟叔叔将双手拢在嘴边，面朝树木站直身体，发出一串“吱啾吱啾吱啾吱啾吱”的叫声。没多久，就有真正的鸟叫声比赛般地传了过来。

“真好玩，绣眼鸟被骗了。模仿鸟叫的本事也是您哥哥教的吗？”

“是，但我哥哥模仿得更像，都超过了模仿的层面。我没办法很好地解释清楚……哥哥是不用模仿的……”

小鸟叔叔将即将脱口的“哥哥会说小鸟的语言”这句话咽了回去，顿了顿之后继续说：“哥哥的耳朵用来听小鸟的歌声正好。”

“那一定是很美丽的耳朵，和绣眼鸟的叫声一样美丽。”

图书管理员自顾自点了点头，喝完剩下的红茶，双手放在桌子上，十指交叉。十指和凉鞋里伸出的脚一样，白皙光滑。小鸟叔叔不禁想，如果在她的衬衫左胸——没有任何装饰，连一个口袋也没有的衬衫左胸上戴一个小鸟胸针，会是怎样的光景呢。一定很合适吧，比起在青空药店的天花板下颤颤巍巍，小鸟们可以更加自然、更加安心地在她的左胸张开翅膀。

“可以再来一次吗？”

她开口说：“您再模仿它们的声音，让绣眼鸟再叫几声吧。”

“不，我们就这样等它们自己叫起来吧。它们刚才不是被骗了，是在抗议，在指责我不应该用这么难听的声音污染大好的蓝天。”

“真的？”

“真的。”

随后，两人安静地聆听起来。小鸟叔叔久违地想起和哥哥一起聆听鸟鸣时的情景，在幼儿园的鸟舍前，自家的院子里。只是现在站在身边的不是哥哥，而是图书管理员。以前小鸟叔叔总是特别希望能听见小鸟的声音，但这一次，他却衷心地祈盼着绣眼鸟再也不要鸣叫。只要它不叫，他就能一直和她待在一起。此时此刻，小鸟叔叔想要聆听的不是小鸟的歌声，而是她的。

不知是不是祈祷奏效了，树枝停下了喧嚣，绣眼鸟也没有再度鸣叫的意思，只能听见蜜蜂扇动翅膀的嗡嗡声。你们可不能吓着她，小鸟叔叔伸出手轻轻地赶走了蜜蜂。

八

和图书管理员相遇以后，小鸟叔叔打扫鸟舍时比以前更加热情、卖力了。因为只要待在小鸟身边，就会像阅读图书馆借来的书一样，眼前能更加真切地浮现出她的身影。一边用清扫刷擦洗地板，修缮快要坏掉的铁丝网，一边不断回想她渗出薄汗的额头、发间露出的白皙耳垂、拿起巧克力时的手指。十姐妹鸟们一如既往地盘旋在他头顶，互相展示着卓越的歌喉。

不可思议地，他不再像以前那么在意孩子们的存在了。哪怕那些过于活泼的孩子嚷嚷着“我也要帮忙”冲进鸟舍来，哪怕那些孩子不厌其烦地迭声喊着“小鸟叔叔”，他都不再慌张。不仅如此，甚至还为这个称呼感到高兴。他深信，只要自己一直是小鸟叔叔，那么和图书管理员秘密交换的信号就不会中断。

“今天好像也很热呢。”

园长老师一有机会就找他说话。

“是的，差不多下周要开放泳池了吧？”

小鸟叔叔竟然主动说起鸟类以外的话题，连他自己也感到惊讶。

“是啊，打扫泳池实在太辛苦了，池子里长满苔藓。”

“我随时都可以帮忙。”

“谢谢了，但您能打扫鸟舍就已经帮了我大忙了，泳池的打扫我会让来实习的大学生做的。”

“是吗，那有需要的话就尽管找我吧，不要客气。”

“好的，谢谢您。呵，一直能在干净的池子里游泳，你们真是幸福得很啊。”

仿佛向园长老师炫耀一般，十姐妹鸟在水槽中啪嗒啪嗒地拍打起翅膀，水花四溅。

与图书管理员相遇之后的另一个变化，就是工作时小鸟叔叔会偷偷吃一颗宾馆的巧克力。公物私用这种不太光彩的事，他以前从没做过。即使只是一个夹子，他也严格管理。但自从和图书管理员度过那个下午以后，每当放巧克力的盒子进入视野时，小鸟叔叔就迈不开脚步了。其实倒也不是特别想吃，毕竟巧克力这种东西，青空药店要多少有多少。他所需要的，只是专供来宾、一般收在食品柜子上数第三层、不能随便吃的巧克力。

盛大晚宴顺利结束，宾客和公司的相关人员都已经离开，剩下的只需关好门窗回家。深夜里，坐在厨房圆椅子上的小鸟叔叔忽然看见了那个巧克力的盒子。那是一个平坦的白色木盒，上面印着家徽般的金箔花纹和很难分辨的英文花体字。小鸟叔叔站了起来，打开柜子的拉门，取出它抱在胸前，打开了盖子。一颗颗的巧克力躺在一个个很小的格子中，椭圆形，长方形，坚果的，酒心的，太妃糖色的，白色的，纯黑的，形形色色，它们乖乖地守护着属于自己的格子。宾客们似乎热衷于喝酒，并没怎么碰这些巧克力，盒子里的量几乎没减少。

小鸟叔叔将手伸向其中的一颗。骰子形，上下两层，分别是牛奶和黑巧克力口味，是那天图书管理员吃过的。没想到巧克力触手冰冷，他的指尖微微颤抖，铺在下面的纯白纸张沙沙作响。除此之外，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外面的世界已经被黑暗所笼罩，只有料理台上方一盏白炽灯照亮了他的手边。

那一天她没有过多的客气，顺从地吃掉了它。选哪个呢，选的时候有过犹豫，最后挑了最小的一个，说“谢谢，那我吃了”。声音和在图书馆时不同，更加轻松。拇指和食指看上去比巧克力更加光滑，带着可爱的圆润，半透明的指甲像刚刚出生的小鸟的嘴一样，没有一丝浑浊。

半闭着眼睛，小鸟叔叔将巧克力塞进了嘴里。很快，巧克力在口中融化开来，舌头变得温热、湿润、黏稠。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吃的仿佛是她的手指，慌忙盖上了盒子。巧克力一直在沙沙作响。

曾经绽放得无比灿烂的黄色木香花全部枯萎，连一片花瓣都没有剩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小鸟叔叔因违反工作守则被公司要求写了检讨书。

“……未经允许以工作以外的目的使用公司的设备、器具，并私自消耗公有物品，给公司造成损害……”

总务部的课长出示给他的文件上，印着这样一行字。邀请图书管理员来宾馆的事被公司知道了？公有物品是巧克力吗，有谁看见自己吃了？他无从确认，只是默默地写下检讨书。

“小鸟阅读”一如既往地继续着。要想找到他要的书，逐渐变得有些困难，但小鸟叔叔依然坚持在书架间来回走动，这样就会遇见某本吸引他注意的书。有时这本书比它两侧的书稍稍探出头，有时又会往里微微陷进去，他想这有可能是来自图书管理员的暗号。“希望小鸟叔叔能够挑选这一本”——薄薄一册中隐藏着她的心愿，小鸟叔叔一时挪不动步。

“请给我这个。”

他注意着不让自己表现得过于热络和轻佻，当然也没有提及暗号的事。

“好的，请稍等。”

图书管理员的神情与最初别无两样，依然沉稳宽容。不用多说什么，从她翻阅书号索引的动作、抚摸书本封面的手势、告知“还书日期，是两周后哦”时嘴唇的翕动中，就足以读取她的信号。啊，您果然借了这本，我也发现了这本书里藏着小鸟哦。它还真是幸福，能被小鸟叔叔发现……她的细语化成小鸟的鸣啭，传到了小鸟叔叔的耳中。

“有空的话，还请随时来宾馆做客。”

抓住周围没有其他读者的时机，小鸟叔叔对图书管理员说道。

“谢谢，但是一次就已经足够了。”她说，“也不太好意思打扰您的工作。”

小鸟叔叔有些担心，她是不是知道了自己写检讨书的事？

“不用客气。想来的时候随时按响门铃就是了，我会准备好巧克力等着的。”

“啊，那的确是非常棒的巧克力呢。”

仿佛回想起了巧克力的味道一般，她的嘴角浮现一丝笑容。嘴唇光润，仿佛渗入唇间的巧克力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因为只吃了一颗，才让我觉得像做梦一样美味。那天的那一次，对我来说足够了。”

小鸟叔叔也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那天的画面，对他来说，那天也几乎和映现在脑海中的梦境一样。只有图书管理员和自己两个人的、不被任何其他人打扰的梦。

“好了，请拿好。”

图书管理员办完手续，将书递给了小鸟叔叔。

“还书日期，是两周后哦。”

两人之间早已了然于胸的这句话，图书管理员还是用同样的口吻重复了一遍。她绝不会省略小鸟叔叔最爱的这句话。当然，小鸟叔叔也很清楚这句话不是只为他一个人而是为成千上万的人存在。但毫无疑问，只要他想听，她就会无数次地重复。

盛夏的某一天，提早离开宾馆的小鸟叔叔去了一趟图书馆。

“要是顺道的话，要不要一起回去？”

到了闭馆时间，他和图书管理员提议。

“我还要收拾一下，可能花点时间，可以吗？”

她歪了歪脑袋，思考了一会儿。

“好的，请慢慢来。”

他在以前阅读《咪棣商会八十年发展史》的阅览室椅子上坐了下来，等着她收拾完毕。

和平时一样，收拾起来她也是极为麻利，赏心悦目。熟练地放下百叶帘，关上书库门，每个动作都很细心，不留一丝疏漏。柜台上一张便笺纸都不剩，堆着很多书的还书箱不知什么时候空了。最后，她将橡皮章上的日期调到下一天，放进了抽屉里。

“久等了。”

关上灯之后，黑暗瞬间吞噬了所有的书本。她将挂在门把手上的牌子翻到“闭馆中”。

夕阳西沉，微风从枝叶间吹过，白天笼罩在散步道上的暑气终于开始消散。两人推着自行车并肩行走。树林间隐约可见的排水管无声流淌，主干道上的喧嚣遥不可闻，蝉也叫累了，四周只能听见车轮滚动的声音。

他们几乎什么话都没有说。有时对面过来人，他们排成一列让开一条路。有时正在散步的狗跑过来狂吠，他们停在原地，等狗叫够了才继续往前走。在没有柜台也没有书，没有玫瑰园也没有巧克力的地方，究竟要如何向她搭话？小鸟叔叔不知道，只是反复握紧把手，用视线勾勒着脚下逐渐变浓的影子，再偷偷看一眼她的侧脸。她的侧脸半笼在薄薄的暮色中，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捧住。小鸟叔叔更加用力地握紧把手，因为一不注意，手就会真的伸向那白皙的脸颊。刚才还挂在树梢的晚霞不知不觉间褪了色，金星开始在夜空中闪闪发光，小鸟们早就已经归巢。

穿过散步道来到主干道，立刻看到了铺天盖地的路灯和车灯，傍晚的余韵突然荡然无存。来往人群更多，周围更加热闹，两人对话的机会更少了。每当走到十字路口时，小鸟叔叔就会紧张起来，不知道她会不会就此和自己走向不同的方向。但两人却像早就商量好的一样，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和同样的方向。车轮声合二为一，互相纠缠，再也无法分开。

他们走过很多个路口，穿过商业街，走进小路，来到河堤沿岸的路上，穿过了桥。那是一座有些年头的桥，其貌不扬，栏杆上的涂料已经剥落，人行道上的石子坑坑洼洼，每当大型卡车通过时，桥身都会微微震动。

“你不累吗？”

小鸟叔叔只问过这一句话。

“没事。”

她注视着桥的另一端，回答道。漆黑的河面上映着半轮圆月，乍一看仿佛是沉在波光底下，但很快又浮上水面，不久成了粼粼碎片，又在水流中重新恢复半月的模样。

穿过桥之后，路就分成了两条。一条沿着河堤往河口方向延伸，另一条通往住宅区。两人自然地在岔路口停下脚步。

“那边不远处就是幼儿园的鸟舍。”

小鸟叔叔指着空中模糊的一点说。

“今天早上我刚刚打扫过。”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开口，只是看向了他手指的方向。

“那里有很多十姐妹鸟，现在应该都钻进鸟巢准备入睡了。”

小鸟叔叔继续说。

“晚上的小鸟比平时更聪明，想一起去看看吗？”

把哥哥的特等席，栅栏上的那个凹陷让给她吧，那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圆巢的内部。为什么小鸟会在夜晚更加聪慧，把哥哥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她吧。铁丝网、地板、水槽都刚刚擦拭过，干干净净，饲料也填满了。怎么看，都是一座气派的鸟舍，不会让人觉得丢脸。

小鸟叔叔的脑子飞快地转动，她却一直沉默着。

“难得您盛情邀请，但是……”

她终于开口，侧脸的轮廓模糊在夜色中已经看不清了。

“我还是不绕路直接回家吧，父亲说不要晚归……”

小鸟叔叔顿了顿，垂下了眼睛。

“是吗……”

“不好意思。”

“没有，没有的事。”

“那……再见。”

她说着跨上自行车，用力踩起脚踏板离开了。背影和车轮的声音转瞬间远去，很快融入夜色中，视野一角只有翻飞的裙摆。这一刻，哪儿都没有她曾经站过的痕迹。

那句“再见”很小声，与“还书日期，是两周后哦”相比，纤弱无助，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

“波波语里的再见，是怎么说的来着。”

小鸟叔叔喃喃自语。当然，他很快就想起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不向任何人，只是对自己轻声说了一遍。

那天小鸟叔叔借的，是某位画家的传记。画家并没有受过专业的教育，终其一生只是报社一个平凡的印刷工。但他悄悄地绘制油画，死后，大量的作品被发现并得到了世人的认可。随意地翻着书页，小鸟叔叔偶然发现他早期作品中的一个信鸽系列，原型是他工作时报社屋顶上养着的信鸽。

小鸟叔叔重新看了一遍封面上的书名，发现分类标签上贴着什么东西。不是禁止外借的标记，而是一个更小的星形贴纸，贴在书号右上角。它闪闪发光，就像和图书管理员一起回家的那天晚上，映在河面上的半月一样。这一定是来自她的新的信号，小鸟叔叔在心里认定，立刻拿着这本书跑到了柜台前。

“一本吗？”

坐在那里的不是她，而是曾经见过一次的中年男子。

“那个，她……”

看着小鸟叔叔拿着书沉默不语，男子有些不耐烦地问：

“借书吗？”

“呃，嗯。但是，那个，今天是去主馆了吗，一直在这里的那个女孩子？”

“她辞职了。”

男子毫不犹豫地说：“上个月底辞的，本来就是个临时工。”

小鸟叔叔花了一些时间，才正确地理解了男子这句话的意思。他低着头，看着拿在手里的书，用视线一笔一画地勾勒着那不熟悉的画家的名字，用手指抚摸着分类标签上的星形贴纸。

“她去哪里了呢？”

这个问题问了也是没有意义的，但当小鸟叔叔回过神来时，已经脱口而出了。

“不知道啊，听说是要结婚了，具体不清楚。这本书你借不借啊？”

几乎是无意识地，小鸟叔叔将那本画家的传记放到了柜台上。

“啊，又有小孩子捣乱了。”

男子自言自语道，将分类标签上的星形贴纸剥了下来，用指尖揉成一团，扔进柜台下方的垃圾箱。

“这帮小孩子，经常这么干，捣乱。把贴纸贴得到处都是，还把糖果的包装纸夹在里面。好了，给你，不要错过归还日期啊。”

小鸟叔叔接过书，离开了柜台。将画了信鸽的画家传记放回了书架，他空手离开了图书馆。

那之后，小鸟叔叔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图书管理员。周三的午后，每当宾馆的门铃响起时，他都会猛地站起身来，想着莫非是她来了。但站在后门的是来送货的酒水供应商，或者拿着挂号信的邮递员，又或者来推销报纸的业务员。

图书馆的柜台坐过一阵子的那个中年男子，很快换成一个学生模样的青年，紧接着又换成一个瘦巴巴的、眼神阴郁的中年女性。不管图书管理员换成了谁，都不再有人挂念小鸟叔叔借的是什么书。办妥了借阅手续又放回书架上的那本传记，也不知图书馆要怎么处理，没有人追究，就那么静静地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分类标签的一角依旧残留着星形贴纸被剥离之后的痕迹。终于，小鸟叔叔不再在这个图书馆借书了。

只有一次，下班回家的路上，他曾经在桥畔的分岔路上停下自行车，试着转向了与自己回家相反的方向。太蠢了，这么做有什么意义，算了吧，太傻了。小鸟叔叔一边责骂着自己，一边踩着自行车的脚踏板。那条路沿着河水笔直地延伸着，左边是流淌的河水，右边是河堤。越往前走，河水越平静，空气中开始弥漫大海的味道。夜色更深了，没有月亮，也看不到一颗星星。眼前出现了工厂的灯光，工厂建在填海造成的土地上，再前方就是堤坝。路已经走到了尽头，四下里都没有她的身影。

午休时间，小鸟叔叔一边在凉亭的长椅上吃着面包，一边不时地思考着候鸟。被天敌袭击受了伤，抓不到虫子吃所以身体虚弱，或发生意外偏离了航线，它无法到达目的地。蹲在水草丰茂的沼泽地中，翅膀受了伤，羽毛纷纷扬扬地掉落，不仅失去了再度翱翔的力气，就连站起来都困难。除了藏身在草丛中，它没有任何其他的办法。伙伴们都已经飞走，四下里隐藏着看不见的生物。这里究竟是哪里，离目的地多远，什么都不知道。

天空中的星星是那么遥远，零零星星，闪闪烁烁，指引它的暗号已经断了。它仰望天空，用眼睛将那一粒一粒的星星连在一起。虽然虚弱，但表情认真，洋溢着哥哥深爱的鸟儿夜晚的智慧。暗号指向的远方，是它怀念的故乡。它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回想那里的树木的形状、风的方向和土壤的芬芳。

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临。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没人发现，它静静地合上了眼睛。无论怎样等待，它都不会再回来了。

秋风转凉的时候，幼儿园的鸟舍死了一只十姐妹鸟。“明明早上一点异常都没有的。”

每当有小鸟死了时，园长老师总说这句话。

“它们不会把虚弱的一面给人看的。”

小鸟叔叔的回答也永远相同。

“毕竟天气突然变冷了啊。”

“对。”

“是寿终正寝吗？”

“应该是。”

两人的对话又回到了从前那种僵硬的、只与小鸟相关的内容。

“那，之后就拜托你了。”

“好。”

小鸟的尸体通常被埋在银杏树根下的“小鸟墓园”里。那是一片被落叶覆盖、平时不太照得到阳光的角落，只有它的土壤颜色和周围不同。孩子们在那里竖了一块三合板，用油漆写上字，就算是墓碑了。自然死亡的文鸟也好，被野猫撕碎的虎皮鹦鹉也罢，小鸟叔叔掩埋了几十只小鸟的尸体。孩子们书写的墓碑上，“鸟”字有些前倾，“墓”字的一捺滴下一滴油漆，占据了最后的空间，“园”字只好小心翼翼地缩成了一团。每年初冬，这块地方就会散发出尸体的味道，落满银杏的果实。

那天，小鸟叔叔没有把十姐妹鸟埋进墓园里，而是小心翼翼地躲过园长老师的视线，用手帕包起塞进上衣的口袋里，然后走出了幼儿园。不管什么品种的小鸟，死后都会变得更小。平时，它们张开翅膀看上去会很大，一旦不能再次飞翔，就像丧失了大部分的身体组织，伛偻着缩成小小的一团。

十姐妹鸟也一样。它的身体已经僵硬，瞳孔浑浊不堪，两腿弯曲，徒劳地想要抓住虚空。无法想象，几个小时前它还曾在空中自由翱翔。

骑着自行车的时候，小鸟叔叔一直可以感觉到沉睡在口袋中的那团冰冷。它看上去那么不堪一击，按一下就会被轻易挤烂，但又似乎怎样都不能彻底被消除掉。骑到桥上时，小鸟叔叔停下自行车靠在栏杆上，从口袋中取出了十姐妹鸟。打开手帕时，十姐妹鸟还保持着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水面上浮动着和那天同样的半月，在波光中摇曳。他用右手握住它，将身子探到栏杆外，用力投向河里。没有听见水声，也没有看见波纹，根本无法分辨到底掉在了哪里，它的尸体就这样被夜色吞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半月依旧在水面上摇曳着。

九

哥哥死了将近十五年。这期间，除了继续做宾馆管理人的工作，照顾幼儿园的鸟舍，小鸟叔叔的生活就只剩下骑着自行车漫无目的地穿行在镇上，阅读关于鸟类的书（仅限于从图书馆主馆借来的书），收听收音机里的广播。

看上去一切如常，然而确确实实、一点一滴地发生了变化。幼儿园鸟舍中，十姐妹鸟的时代已经完结，曾有毕业生送来蓝黄金刚鹦鹉，后来又增加了附近农民转赠的一对乌骨鸡，最终扎根的是最稳妥的文鸟。但最大的变化还得说园长老师退休成了名誉园长，很少再看到了。新的园长是以前就见过的一位老师，但她似乎不太喜欢鸟类，几乎从来不靠近鸟舍。偶尔出现时，说的也都是些“飞起的羽毛导致有些孩子的哮喘发作了”“附近的居民投诉味道太大了”之类的话。小鸟叔叔只是默默地低着头，更加认真地打扫起来。对他而言，只要能够继续照顾小鸟，就足够了。

极少露面的名誉园长难得过来时，每次看到他都会走过来寒暄两句。

“啊，是新的秋千呢。”

“是的，旧的那个坏了。”

“文鸟圆墩墩的，好像很结实呢。”

“对。”

“眼睛周围的那一圈红色，看上去挺可爱的呀。”

“对。”

接下来便是一连串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关于小鸟的闲聊。

园长老师退居名誉园长时，正好是幼儿园的毕业仪式，曾经邀请小鸟叔叔也来参加。她说，孩子们想感谢小鸟叔叔长年以来的辛勤劳作。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情况，十分困惑，当场就表示了拒绝。我的脑海中从来没有过孩子们，对我而言重要的只有小鸟，这句话险些脱口而出。为了化解尴尬，他忙低下头，找了个借口说：“毕业仪式那天，我有点工作上的事脱不开身……”

“啊，是吗？那可真遗憾。”

园长老师这么说，她的遗憾似乎是发自内心的。

几天后，幼儿园孩子们写的感谢信和纪念胸章一起送到了小鸟叔叔手上。

“小鸟叔叔，谢谢您为了小鸟们，一直打扫它们的鸟舍。”

感谢信是用蜡笔写的，纪念胸章是硬纸板贴上金色彩纸制成的，正面画着小鸟叔叔的肖像，背面是小鸟的图案。小鸟长得很可爱，却像挂在青空药店天花板下的胸针一样尴尬地倾斜着。小鸟叔叔深知自己没有资格获得这样的东西，但还是将它们摆放在了小鸟胸针的旁边。

青空药店这边，除了店主年纪渐长成了彻头彻尾的老太太以外，并没有什么变化。令人发寒的混凝土地板，柜台上残留的广口瓶痕迹，预防口臭的口香糖，皱巴巴的白大褂，一切都与从前一样。

小鸟叔叔开始常来青空药店购买止痛剂和消炎膏药。差不多五十五岁开始，头疼的毛病每年加剧，到了现在，每个月都有几天头疼得不用止痛药就没办法上班。可药吃多了胃又开始不舒服，每当这时，小鸟叔叔就用剪刀将膏药剪成小块，贴在太阳穴上，也不知道这样有多少作用。和店主一样，他的年纪也在增长。人瘦了，眼睛凹下去，背驼了，声音变得嘶哑，头顶已经开始显秃，老年斑也愈加醒目，剩下的那点头发还不如文鸟的羽毛茂密。当他想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远远地超过了哥哥死去时的年龄。

临近退休，宾馆却因公司方针的调整产生了变化，这对小鸟叔叔而言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定位依然是“用于接待宾客的设施”，但同时它也以收费的形式面向公众开放了。宾馆整体的工作内容没什么太大变化，但还是增加了两个常驻的兼职女性。参观者络绎不绝，曾经的清净荡然无存。尤其是玫瑰盛开的时候，入口处甚至会排起长队。

小鸟叔叔已经不能在凉亭长椅上度过午休了。现在，他只能在半地下的办公室里，背对着两个兼职，一个人嚼面包。小窗外，参观者的脚时隐时现，再也没有天空和鸟儿。掉在地板上的面包屑，被他用鞋底踢到了屋子的一角。

为了向公众开放，宾馆的各处细节都进行了调整。大厅里摆了一张用于销售入场券的长桌，图书管理员喜欢的华盖大床周围设了栅栏。沙发、走廊、彩色玻璃上分别挂着“请勿就座”“沿此路向前参观”“请勿触摸”的牌子，还新建了厕所和鞋箱。喧嚣一直占据着整个空间。

这些喧嚣令小鸟叔叔陷入一种焦躁不安的状态中，就像他长年累月建立起来的宾馆的秩序已经被一群陌生人任意践踏、毁坏殆尽。他尽可能让兼职们去做门面上的活，自己待在地下。偶尔，兼职端来咖啡或点心，他也只是坐着，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一句“谢谢”，仅此而已。

“今天是巧克力哦。”

最近，两个兼职正从附近的超市采购廉价点心。

“不好意思，我不吃巧克力的。”

小鸟叔叔说。

院子里的别院终于成了一个神奇的土堆。土堆被落叶、藤蔓、羊蕨草和苔藓覆盖，呈现出怪异的轮廓，无法再坍塌，当然也无法恢复原样，看上去有些迷茫。也许是因为哥哥做的鸟食台上一直没有断过食物，也许是其他什么理由，总之，各种各样的野鸟不停地来到这里。麻雀、白脸山雀们成群结队地飞来，忙碌地飞来跳去、将鸟食撒得到处都是；从附近公园里混进一对斑鸠，长时间地啄着土堆的各个方向，仿佛在探明它究竟是什么一般；它们脚下，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种子正绽放出不知名的小花。

为了打扫鸟食台爬上土堆时，小鸟叔叔偶尔会从脚下滑落的泥土中看见一些别院的痕迹，赶紧用落叶和泥土掩盖上。看着像是书本或者笔记本的纸片，但已经彻底腐烂，让人无法想象原先的模样。尽管如此，他还是会不安，害怕自己的不小心打断了父亲好不容易的长眠。环绕在鸟儿的歌声里，父亲终于能倾听哥哥的语言。为了不打扰他，小鸟叔叔小心翼翼地将牛油和葵花子放在了鸟食台上。

九月的尾巴，一个晴空万里的周日下午，小鸟叔叔去百货商店买了衬衫，回家时路过堤坝边的公园，在长椅上休息了一会儿。河堤上长满柔软的小草，三三两两地躺着一家子或情侣，孩子们在河边的小路上骑着自行车，对岸传来了年轻人打羽毛球的欢呼声。上周下了雨，河水有些浑浊，水流湍急，桥墩处还形成了漩涡。那个十姐妹鸟是沉在水底变成了尸骨，还是流向大海葬身鱼腹了呢？小鸟叔叔凝视着之前抛下尸体的位置。这时，一个面生的老人向他走了过来。

老人的年纪比他更大，身材很高，腰已经弯了，拄着一把伞当拐杖。他满脸深深的皱纹，看着有些面目可憎，尤其是额头上等距离的四条皱纹，就像是雕刻上去的，令人心疼。又肥又大的西装配上与年龄一样古老的领带，脚上是一双积满灰尘的皮鞋，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肩膀上落着头屑。

老人没打招呼，瞟都没有瞟他一眼，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小鸟叔叔的旁边。边上还有许多长椅空着，但他的动作仿佛在说这才是他一直以来的座位。小鸟叔叔正想回家，但老人刚坐下自己就站起似乎有些无礼，便继续稍坐了一会儿。

两人都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河水。老人将双手放在竖在两腿间的伞柄上，小鸟叔叔在胸前交叉起双手，不时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身边的人。比起额头上的皱纹，老人那双大耳朵更令人吃惊。牙齿已经掉光，下巴稍显寒酸，后背有些虚弱地弯曲着，唯有耳朵依然保持着丰满的轮廓。虽然过大，看上去却并不尴尬，形状端正，甚至有些优雅，内侧的绒毛在阳光中显得十分通透，耳垂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你，”先开口的是老人，“这里粘上什么东西了。”

老人用浮肿的手指指了指小鸟叔叔。出人意料，声音有力，气势十足。

“啊，这个是……”

小鸟叔叔朝太阳穴伸出手去：“这个是膏药，缓解头疼的。”

“是吗？”

老人再次端详起小鸟叔叔的太阳穴周围。

“很适合你啊。”

他的眼珠已经浑浊，眼袋耷拉着，眼角还堆着眼屎。

“是吗？”

“嗯，看着像有趣的配饰一样。”

他每次开口，额头上的皱纹就仿佛有生命一样自己蠕动起来。老人再次将手放回伞柄上。

“适合膏药的人，这世上可不多见。”

“嗯。”

小鸟叔叔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好用食指摸了摸早上刚刚贴上的膏药。膏药还残留着薄荷的香味。

“你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吧？”

“这个……”

“我就没法像你这样了。”

老人摇了摇头，清了清嗓子后将视线投向远方。风吹开乱糟糟的头发，耳朵更加显眼了。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年轻人们依旧在嬉闹，孩子们依旧踩着自行车。水草、撞在桥墩上溅起的水花、装在自行车篮子里的白衬衫袋子，都笼罩在阳光中。

老人将伞放到旁边，伸手在西装内侧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个小盒子。像是一盒烟，但小鸟叔叔很快就知道那不是，因为老人将盒子凑到了耳边。

小鸟叔叔再也不能从老人身上挪开视线。这个盒子是什么？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但很显然与耳朵有关。

老人平静地倾听起盒子里的声音。闭上眼，调整呼吸，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耳朵上，就这么一直倾听着。他的姿势让小鸟叔叔想起了靠在栅栏上倾听幼儿园小鸟叫声的哥哥。老人嘴角紧闭，头发散乱，背部离长椅靠背几厘米，脖子扭转成最易倾听的角度。除了指尖微微颤抖以外，整个人都是静止的。时隔太久，小鸟叔叔终于又亲眼见到了一心一意侧耳倾听的人，不由得激动起来。他似乎和哥哥一样，都是想要倾听除自己之外再也没有人能听懂的声音。

“那个，不好意思。”

小鸟叔叔深知自己不应该打断他，但实在太想问了。

“您在听什么呢？”

老人倒也没有不高兴，转了转眼珠，那表情仿佛一直等着他提问一样。

“你是问这个吗？”

老人毫不吝啬地将盒子递到他的耳朵旁。小鸟叔叔紧张起来，拼命集中注意力。

“听得到吗？”

“……”

“再坚持一会儿。”

“嗯。”

“怎么样？”

“……呃……”

“还是听不见？”

“嗯，什么都听不见……”

“是吗，因为今天气温有点高啊。”

老人将盒子放在手心给小鸟叔叔看。那是一只漆黑光亮的木盒子，正好可以单手握住，厚度大约只有两厘米，从表面不知道该怎么开，也看不出内部构造。最惹眼的还是它的装饰，整个表面用螺钿工艺描绘着草原上的花草，上部四分之一左右是镂空的。

“这是虫盒。”老人说，“里面装的是虫子，可以听它的声音。”

“虫子？”

小鸟叔叔重复了一遍。

“对，我是金钟虫派的。现在的主流是蟋蟀派，但我坚定地支持金钟虫。来吧，别客气，拿在手上看看。”

小鸟叔叔缓缓伸出手，知道里面装的是虫子以后，就得更谨慎些。盒子比想象的更轻，带着些许老人的余温。

“啊。”

从镂空花纹中探出了一根触角模样的东西，他不由得惊呼了一声。

“你看，我没骗你吧？”

“虫子怎么装进去的？”

“为了防止被人随意打开，虫盒都有特殊的机关。”

老人用食指指甲按住侧面的一处，滑动盒子底板。随着一声弹簧弹开般的声音，镂空的部分打开了。这动作不知重复了多少遍，颤抖的手显然没影响他的熟练操作。

“就像这样。”

老人有些骄傲地说。

为了不让金钟虫逃走，小鸟叔叔用双手笼着盒子，往里瞄了一眼。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但似乎确实有什么黑色的东西躲在里面，不时有触角或脚摩擦盒子内部的“嚓嚓”声。

“任何时候，我都会把虫盒放在衣服内袋里。”

老人关上了机关盖子。

“这样，一整天都能和虫子的声音在一起。它们只为我鸣叫，太让人愉快了。”

老人高声大笑。起初小鸟叔叔还以为那只是快要掉出来的假牙的声音，但无疑是发自他内心的笑声。

就在这时，仿佛悄然钻进笑声的缝隙一般，金钟虫突然开始鸣叫了。

“你听，开始了！”

将虫盒放在当中，老人将左耳贴了上去，小鸟叔叔将右耳靠了过去，认真地静听金钟虫的叫声。两人靠得那么近，脸颊上能感觉到对方的鼻息。风吹过，老人的头发不时地撩过小鸟叔叔的太阳穴。

那之后的每个周末，只要不下雨，小鸟叔叔就会骑车去堤坝边的公园。有时候能遇上那位虫盒老人，有时候遇不上。遇上时，也不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一起听听金钟虫的叫声而已。遇不上时，就会有些沮丧，坐立不安，担心是不是他身体不好，忍不住一直去看河堤的方向。相反地，如果看到他已经坐在固定的位置上，就觉得让人久等了，急匆匆地跑下河堤。

金钟虫的叫声和鸟儿的声音大不相同。金钟虫的声音微弱，纤细，朴素。不管飞在多高的天空中，鸟儿的叫声很快传至大地，而谨慎的金钟虫则不同，一不小心就很容易错过它的声音。

“你听。”

老人不愧是金钟虫的主人，可以立刻捕捉到金钟虫鸣叫的前兆，并向小鸟叔叔发出信号。虫盒深处小小的黑暗开始振动，几乎被周围的喧嚣淹没，但确确实实在鸣叫。

金钟虫的叫法难以预测。有时不停地叫，让人担心翅膀是不是要拍断了，又戛然而止，陷入一片漫长的寂静中。偶尔还会一整天都不叫。但老人并不介意叫的次数，一点都不着急，悠然地等待着它的鸣叫。甚至，漫长等待之后的短暂鸣叫对他来说更加珍贵，令他更加快乐。

“虫盒的保养很重要。不好好保养的话，难得的悦音也被糟蹋了。”

关于金钟虫和虫盒的话题，老人可以说上三天三夜。

“是用药水清洗吗？”

“人工合成的药就不行，一定得用纯天然的东西，不管怎样都要天然的。”

“嗯。”

“人的油脂，对虫盒来说，最好的就是人的油脂。”

“什么？”

“人脸上油光发亮的那层油脂。用绢帕沾一点，再去擦拭虫盒，动作要轻柔。”

老人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帕，演示了一遍。虫盒吸收了充分的油脂，黝黑发亮，而手帕则脏兮兮的，皱成一团。

“所以才会这么有光泽啊。”

“不仅仅是外表的问题。虫盒吸收了油脂，声音都会变得圆润。”

“您能听出区别？”

“当然。蟋蟀派中有人为了追求声音的锐度，用什么松脂啊甘油之类的，都是歪门邪道。无趣！”

老人用极度轻蔑的语气说，额头的皱纹上下起伏。

他的装束一直没有变化。太大的黑色西装，积满灰尘的皮鞋，以及那把牢固的蝙蝠伞。也许是因为内袋一直装虫盒的缘故，西装有些不对称，左肩下滑，胸口部分耷拉着。

“用的是您自己的皮肤油脂吗？”

小鸟叔叔问道。

“不，你也看到了，我已经干枯了。”

的确，老人的额头干燥得起了皮。

“您不嫌弃的话，可以用我的。”

小鸟叔叔用食指抹了抹自己的鼻尖，看上面粘的油脂。

“啊，免了。”

老人立刻回绝道，“金钟虫喜欢女性的皮肤油脂，尤其是处女的油脂。”

他将手帕塞回裤袋里，温柔地戳了戳虫盒一角，像是在鼓励金钟虫似的。

金钟虫怎么都不肯叫的时候，小鸟叔叔尝试着模仿绣眼鸟的叫声。为了不吓到它，他将嘴唇凑近盒子的镂空部分，几乎只用气息叫着“吱啾吱啾吱吱啾吱吱啾吱”。偶尔能成功，金钟虫踩着余音的尾巴开始鸣叫。

“嗬，这还真是令人愉快。”

老人看上去十分高兴。为了取悦他，小鸟叔叔不断地模仿绣眼鸟的叫声。天空中的绣眼鸟听不见，公园里的人们也听不见。这仅仅是为了老人、小鸟叔叔以及金钟虫发出的声音，这是其他人再怎么仔细听也听不到的声音，声音包裹住两人所在的长椅。

“你是怎么练习的？”

老人问。

“我哥哥教的。他的叫声更像，如果是他的话，一定能随意地让金钟虫鸣叫。但他已经死了。”

“哦，是吗？”

“是的。”

“每只绣眼鸟的叫声都是一样的？”

“不是的，都有自己的特色，但每只都能唱出很美的歌。金钟虫呢？”

“每只也都不一样。比起保养虫盒，更重要的是如何区分出叫声好听的金钟虫。”

“区分得出吗？”

“这正是我擅长的，我可是金钟虫派里的权威，至今为止已经听过几千只金钟虫的叫声了。在草丛里叫得再大声，也不一定就是好的。不少虫子一旦放进虫盒里，就忘记怎么叫了。”

“关键看哪里呢？”

“看它们鸣叫时的姿势大概就知道了。离群索居，单枪匹马，朝着特定方向，不是为了宣示领土，也不是为了吸引雌性，只为自己歌唱的金钟虫。这种就是好的。”

老人咳嗽一声，清出一口痰，接着说：“因为虫盒里装的只有一只，必须得是适合孤独的金钟虫。”

“原来如此，是这个原因啊。”

小鸟叔叔附和道。

“哎，哎！”

就在这时，忽然有五六个在河岸上玩耍的孩子拥过来，长椅立刻被包围了。

“这是什么？”

“装的是什么？”

“点心，还是玩具？”

孩子们气还没有喘匀，就指着老人手上的虫盒你一言我一句地问了起来，看上去都只有五六岁的样子。是不是幼儿园里的孩子，要是嚷嚷起“小鸟叔叔、小鸟叔叔”的话该如何是好？小鸟叔叔想到这一点，不由得浑身一个激灵。小孩子这种生物为什么这样不客气呢，他甚至有些烦躁。

“哎，给我也看看呗！”

“我也要，我也要！”

但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虫盒上，并没有过多地注意小鸟叔叔。

“啊，不行不行！”

老人夸张地弯起腰，做出了保护虫盒的动作。

“你们要是不小心听到里面的声音，可就不得了喽！”

他挤眉弄眼地说。

“为什么？”

“什么意思啊？”

“‘不得了’是什么意思？”

孩子们更兴奋地挤了过来。

“因为这盒子里啊……”

与小鸟叔叔不同，老人看上去一点也没有不耐烦，反而神采奕奕地拿他们打趣：“这个盒子里住着小人。”

“小人是什么？”

“你们这些家伙！连小人都不知道？真受不了。小人就是什么都很小的人啊，头、牙齿、手、扁桃体、膀胱、喉结、脚底心，都很小的！”

“咦？好奇怪！”

“不奇怪，只不过小一点而已。为什么小人会那么小呢？因为他们是从天国派来的，所以行事一定要小心低调，毕竟那可是天国啊！”

老人这席话说得流畅自然，一点也不像信口开河。语句之间停顿合适，声音里带着点神秘的回响。不知不觉间，孩子们已经听得入了神。

“小人们的任务是，如果有人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就把那个日子告诉他。”

“哎，真的？”

“那当然，要不是这么要命的事，我们也不会听得这么起劲啊。你说是吧？”

老人忽然转向小鸟叔叔，他虽然不是很想参与，但还是点了点头。

“最关键的一点，得有想知道的人。小人们才不会随随便便地把这么重要的秘密告诉不想听的人呢。”

“那老爷爷，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了吗？”

一个小女孩用半是担心、半是好奇的口吻问道。她穿着很短的背带裙，套着一双起了许多毛球的袜子，看上去很聪明。

“这会儿正在听呢。小人嘛，声音当然也很小，不是那么容易听清的。一定要集中注意力，像这样，屏住呼吸、眯起眼睛……”

老人将虫盒凑到耳边，孩子们便也停下了动作，努力保持安静，注视着盒子和老人的耳朵。

“怎么样？听见了吗？”

刚才说话的少女按捺不住了，开口问道。

“小姑娘也要来听听看吗？”

“呃？”

少女露出有些惶恐的神情，往后退了一步。

“我很少把装着小人的盒子借给别人的，但借你可以，你是特别的。没有异议吧？”

老人看向小鸟叔叔这边。小鸟叔叔茫然地“哈”了一声。

“我不行吗？我也想听听看，小人的声音。”

“我也想，我也想！”

“这，还是算了吧。”

“让我听听吧，让我听听吧。”

孩子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嚷嚷起来，喧嚣中只有那个女孩有些束手无策地站在原地。

“来，把耳朵靠到这个镂空的地方来听听看。”

老人牵着女孩的手让她站到自己的正前方，将虫盒递到她眼前，同时从裤袋里取出手帕擦了擦她的脸。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老人，女孩根本没意识到老人对自己做了什么，只是战战兢兢地望着盒子上的镂空。

“还是算了吧，肯定是骗人的！”

一个男孩叫道，孩子们一起跑开了。女孩的毛线袜也跑向河岸的方向，逐渐融入阳光里消失不见了。

老人露出平常的愉快表情，笑了起来。他毫不在乎周围人的视线，假牙咯咯作响，比绣眼鸟更高亢、比金钟虫更响亮的笑声洒到四周。好一会，长长的笑声终于停止，老人用擦过少女的脸的手帕擦拭起虫盒。手帕擦过镂空花纹的每一处缝隙，仔仔细细，毫无遗漏。

日暮黄昏时，金钟虫叫了起来。不知不觉中，两人身体挨得更近，耳朵也靠在了一起。你果然还是在这里的，小鸟叔叔想着藏身在盒子深处看不见的金钟虫，松了一口气。

刚开始叫的时候，小鸟叔叔总是有些担心和不安。会不会立刻停止？会不会只是幻听？但很快，叫声慢慢延伸开去，生出气势，看来绝对不是幻听了。

音色无比纯净，静静穿透耳朵里的管道，毫不拖泥带水，深入底部，谨小慎微地振动着鼓膜，几乎不让人察觉。轻薄的音膜层层相叠，酝酿出了奇妙的音调。

小鸟叔叔忍不住想模仿它的声音，就像模仿绣眼鸟一样，但这是不可能的。首先音量就不好控制。毕竟金钟虫只会发出与自己的体形相称的、正好可以收在虫盒里的声音。身体明明那么小，为什么纹路却能那么精细？小鸟叔叔十分不解。翅膀明明很脆弱，轻易就可以粉碎，为什么能奏出这样的乐音？小鸟叔叔忍不住想，盒子里面莫非真的住着小人？

金钟虫不停地鸣叫着。中途有几次声音差点消失，但很快它又拼命振动翅膀，摩擦胎毛，在黑暗中掀起一片片波浪。这些波浪被处女的油脂不断地吸收了。

老人的耳朵就在眼前。耳朵还是那样，逃过了岁月的摧残一般水润光滑，在夕阳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耳朵的边缘传来老人的体温，小鸟叔叔明白，这是一直倾听着的耳朵。对于一直守护鸟舍前的哥哥，一直翻译着哥哥语言的小鸟叔叔来说，哪些耳朵在认真倾听重要的声音，哪些耳朵不是，是可以分辨出来的。他突然安下心来，仿佛只是待在侧耳倾听的人身边，头疼都能得到缓解。

长椅旁边，伞倒了。如往常一样，老人的肩膀上落着头屑，鞋子上积满灰尘，小鸟叔叔的太阳穴贴着小小的方形膏药。夜色愈来愈浓，河水、水草、河堤对岸的景象开始朦胧，逐渐远去。不知什么时候，孩子们的身影也消失了，这里只剩下老人和小鸟叔叔两人。

两只耳朵成为一体，几乎无法分辨，小人在耳边传达秘密的信息。

十

秋意渐浓，很快传来了冬日的气息。庭院里的鸟儿变换了品种，幼儿园鸟舍中开着加热器，玫瑰园的玫瑰枯萎了。参观宾馆的人减少了，兼职的女孩也减了一个。随着天气变冷，头疼的日子逐渐增多，但每个周末小鸟叔叔还是会去堤坝旁的公园。

“小鸟叔叔。”

从仓库里取出加热器准备装在鸟舍时，一个孩子叫住了他。

“你有一个装小人的盒子，对吧？”

说话的正是曾被老人擦过脸的女孩，穿着和那天一样满是毛球的袜子。她似乎是从教室里跑过来的，口中喷出白色的气息，脸颊上染着健康的红晕。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耳朵暴露在空气中，仔细一看，原来女孩的耳朵也是让人赏心悦目的形状，不愧是老人看上的。

“您现在带着吗？”

“没有。”

小鸟叔叔摇了摇头，“盒子是那个老爷爷的。”

“是吗？老爷爷的死期，你听到了吗？”

“呃，怎么说呢。”

“这样啊……”

女孩微微歪了一下头，手指搭上铁丝网，眼睛追着文鸟的动向。

“你喜欢文鸟？”

“嗯，但是它们眼睛周围那圈红色看上去有点可怜。”

“为什么？”

“因为看着就像用针头扑哧扑哧戳出来的一样。”

的确，文鸟的眼睛周围镶嵌着一圈米粒大小的红色珠子，成了区别于其他鸟类的最明显特征。不知是不是回想起了打针的时候，女孩的脸上有一丝阴霾转瞬即逝。

“文鸟们不会痛的，不用担心。”

小鸟叔叔安慰她说。

“真的？”

“嗯。”

女孩一只一只地打量着栖木上的文鸟，担心它们是不是还在滴血。扎成两束的辫子乖乖地垂在后背，罩衫下面露出笔直的腿，虽然穿着毛线袜，看上去却还是很冷的样子。

“但是，”女孩目不转睛地盯着文鸟说，“要是能把那个红圈摘下来，做成耳环一定会很漂亮。”

“耳环？”

“对，就是挂在耳垂上的那个。”

小鸟叔叔再次端详文鸟的眼睛。要是用针尖在眼角轻轻一挑，没准还真能轻松地把那个红圈摘下来。离开了黑眼珠之后，那红色一定会更加纤小，一不小心就能用指尖捏碎。除了文鸟的眼睛以外，也就女孩的耳垂称得起这红色了吧。尚未被任何人的手沾染过的耳垂柔软，半透明，柔润光滑，和红圈一样柔弱得似乎很容易被捏碎。要是在它上面点缀一粒血滴，该多么惹人怜爱。她奔走时的模样，几乎让小鸟叔叔以为是文鸟正在飞翔，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天空。

“家里人还没来接你？”

为了不让红圈从耳垂上脱落，小鸟叔叔小心翼翼地开口问。

“嗯。”少女转过脸，点了点头，“妈妈有急事来不了了，我在等爸爸。”

就在这时，文鸟们开始一只接一只地鸣叫起来。音色比血液清爽许多，仿佛许多干净的水珠正从它们的嘴尖喷洒到天空中一般。女孩的脸红扑扑的，尽管手脚依然冰冷，脸上却有一层薄薄的汗。

老人虽然擦拭了女孩的油脂，却没有碰到耳垂。文鸟的耳饰一定没有被任何东西所玷污，小鸟叔叔在心中默念着安慰自己。

“小××，你爸爸来了！”

远处传来了园长呼唤的声音。

“石头长椅真是好冷啊。”

老人既没有裹围巾，也没有披上大衣，一如既往地穿着那件没型的西装。几乎没有打羽毛球的人或是在河堤上睡午觉的人了，公园里静悄悄的。阳光照到公园，很快又被飘向下游的云层遮住。

“是啊。”

从刚才起，老人就一直把虫盒放在耳边，但金钟虫完全没有鸣叫的意思。他的手麻了，一直颤抖。昏暗的云层下，虫盒也没有失去光泽，每一道镂空花纹都被擦拭得闪闪发亮。

“已经不行啦，这家伙。”

老人晃了晃虫盒，盒子里传来干燥的、细微的声音。他一边往颤抖的手上吹了一口气，一边按下虫盒侧面的凸起，托着底板，滑动镂空的小窗打开了它——就和之前向小鸟叔叔介绍时一样。老人连看都没看一下，随手将盒子翻了过来。什么东西掉在两人的脚边，小鸟叔叔下意识地收回了脚。好久才看清，原来是金钟虫。

金钟虫应该死了有一阵子，身体彻底干枯，触角脱落，还掉了几条腿，合起的羽翼又黑又脏。这寒酸的模样，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它就是那悦音的创造者。

“尽情鸣叫，叫够了，天气一冷马上就死了。”

老人说着，一脚踩碎了它。金钟虫的尸体在那双积满灰尘的皮鞋底下，轻易地化成了一堆粉末。

下一周，再下一周，老人都没有出现。也许在金钟虫的季节再度到来之前，他都不打算来公园了吧。他虽然教会了小鸟叔叔如何分辨好的金钟虫和保养虫盒的办法，但住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小鸟叔叔却一无所知。小鸟叔叔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凝视着水流、天空和聚集在河岸边的野鸟们，突然觉得老人来了，往河堤上一看却总是没有他的身影。太阳西沉，到底还是有些无聊了，石头长椅也的确太冷了。小鸟叔叔无奈地跨上自行车，去超市买了少量的食品后，踏上了回家的路。

事情发生在星期天，小鸟叔叔像平常一样从堤坝公园回家的路上。拐到那条通往幼儿园后门的小路上时，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刹住自行车。有一个人影正趴在栅栏的凹陷中，凝视着鸟舍。

那片记录了哥哥身体形状的栅栏虽然有些生锈，但依然保持着当时的形状。除了小鸟叔叔以外，几乎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人们从小路上走过，从不会将视线投向那里。认出那个凹陷处的人影后，有那么一会儿，小鸟叔叔几乎挪不动脚步。

他当然知道那人不可能是哥哥（虽然在一瞬间期待过）。凝视鸟舍时的热情与哥哥不相上下，但人影比哥哥小了许多。

是那个文鸟耳环的女孩。光线已经暗了下来，附近没看见她母亲，她小小的身体正好嵌在凹陷里，看上去毫无忧虑，十分淡然。周末的幼儿园笼罩在黑暗中，四周全无人的气息，文鸟也全部集合在栖木上准备睡觉了。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散发出青白色的灯光照亮了她的侧脸。

“一个人？”

小鸟叔叔慢慢走近她。

“啊，小鸟叔叔。”

女孩的声音与往日一样天真无邪。

“早点回家吧，马上就入夜了。”

“嗯。”

虽然这么说，但她却没离开栅栏。

“刚从风琴班下课。”

“是吗？”

她的脚边是一个缝着音符的手提袋，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不是乐谱。小鸟叔叔站到女孩身边。一旦站在这个熟悉的地方，眼前就浮现出各种各样的哥哥：告诉自己金丝雀品种的哥哥，侧耳倾听鸟类鸣啭的哥哥，只是专心靠在栅栏上的哥哥。

“已经不叫了呢。”

“天黑了就不叫了。”

“因为害怕吗？”

“不是，是要睡觉了。”

身边有一个人，现在正和她一起看小鸟。只是这样一想，小鸟叔叔心中顿时涌现出难以抑制的怜爱之情。

仿佛早就知道哥哥的姿势一般，女孩自然地贴合着凹陷，用身体描绘出它的线条，没有半点勉强。这是哥哥发现的、最适合观察小鸟的角度，现在由她守护。夜色中，文鸟们的红圈还是很显眼。女孩的耳垂就在小鸟叔叔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送你回家吧。”

“啊，不用了。”

“不能让你妈妈担心啊。”

“没关系，我一个人回得去。”

女孩提起手提袋，抬头微笑。

“再见，小鸟叔叔。”

“路上小心啊！”

“再见，小鸟叔叔。”

小鸟叔叔的“再见”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女孩就跑走了，身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小鸟叔叔凝视着黑暗，用波波语轻声说：“再见。”

那年的冬天特别寒冷。连续好几天都是阴天，好不容易放晴却又刮起了猛烈的北风，下起了大雪。宾馆的水管被冻住，玫瑰园的支柱被积雪压断了好几根，兼职的女孩在结了冰的玄关门廊下摔断了手腕。积雪后，幼儿园的孩子们欢天喜地，堆起了雪人并排在鸟舍前。一个个雪人歪歪扭扭，用胡萝卜或积木做成的耳朵聆听着文鸟的叫声。大家给鸟舍加盖了毛毯，还将小鸟们轮流装进鸟笼带去教务室避难，但还是有几只文鸟冻死了。按照幼儿园的规矩，它们被埋在了“小鸟墓园”里。

别院里的积雪也很难融化，有的渗进层层叠叠的残骸缝隙间，结成脏兮兮的冰块。庭院里那些自由生长的树木下，总是湿漉漉、水汪汪的，长出了不知是苔藓还是霉菌的东西。即便如此，冬天的野鸟们还是生机勃勃地聚集了过来。北红尾鸲站在废墟顶端，盯着地面上的虫子时刻准备出击；山雀们大模大样地大口吃着放在鸟食台上的饵料；曾被哥哥评价为小心谨慎、深受他喜爱的斑鸠则一如既往，小心翼翼地不给其他鸟类添麻烦。不管风多冷，雪多厚，没有一只鸟表现出不愉快的模样。每只都用属于自己的嗓子全力地歌唱，用比手掌还小的翅膀飞向天空的高处。

那一天，小鸟叔叔一边用剪刀将膏药剪成小块，一边读着报纸。他注意到地区版面的一篇小文章，文章中出现的地名就在附近。文章说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和哥哥们一起去游戏中心玩耍时失踪了，父亲要求警方搜查，翌日清晨发现她独自在堤坝公园的草丛里哭泣。女孩说自己是被一个陌生叔叔带走的，警方怀疑有人意图诱拐未成年人，正在附近搜查。小鸟叔叔回想起那片公园的模样。自打虫盒老人不再出现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那了。公园外的河边的确有一片茂盛的芦苇，高度正好可以藏住小孩，那附近还有一个荒废已久的渔民工具屋。

“别是那个女孩子就好……”

文鸟耳环的女孩在他脑海中一瞬而逝。小鸟叔叔叠好报纸，仿佛寻找疼痛源头般用食指来回按摩着太阳穴，将膏药贴在左右两侧。仅仅，只是这样而已。

那之后，小鸟叔叔并没有听说抓到犯人的消息。也许已经抓到了，只是自己漏看了那条新闻，反正没有太大兴趣，模模糊糊地也就忘了。只在幼儿园看到文鸟耳环的女孩一如既往地玩闹时，他才松一口气，想着果然不是她。

“最近世道不太安稳啊。”

青空药店的店主告诉他，犯人还没有抓到。

“这附近的人家，最近都不让小孩子一个人出去玩了。”

“是吗？”

“小学也是由父母陪着，集体上学放学的。”

“啊……”

小鸟叔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那个公园，一个小孩子的影子都看不到，更吓人了。”

店主一反常态地有些唠叨。

上了年纪以后，她和身为前任店主的母亲越发相似了。放在柜台上满是老人斑的手背，精瘦的脖子上层叠的皱纹，几乎快被吸进陈列架之间低低的音调，让人几乎区分不出谁是谁了。有时候小鸟叔叔会有些恍惚，被记忆拽回和哥哥一起来买波波的那段岁月。广口玻璃瓶的痕迹和栅栏上的凹陷一样眼瞅着快要消失，却依然保留着淡淡的痕迹。

“小姑娘好像是被人戏弄了。”

店主将胳膊撑在柜台上，压低声音悄声说。

“新闻里没有明确的报道，但听说是被抓进河滩上的小屋，然后做了一些不好的事……”

小鸟叔叔更加不知该如何回话了，店主也不在意，继续说道。

“客人们喜欢在这里聊一会儿八卦再走，就算不想听也会知道啊。药品公司的销售说犯人是个年纪很大的人。”

小鸟叔叔不时地点点头，目光游走在陈列架上，看自己喜欢的膏药是否卖完了。

“听说受害的小姑娘搬家了。的确，很难继续待下去啊，以后长大了……”

见她快要说完了，小鸟叔叔终于开口问道：

“我一直买的那种膏药，还有吗？”

“啊，对哦，忘记了。”

店主转身从陈列架上取出装膏药的盒子，用白大褂的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

“头疼还没好吗？”

“对。”

“不要老是用这种东西随便对付，还是老老实实去医院看一下吧。”

“但这个还是蛮有效的。”

“啊，是吗？”

店主再次将胳膊撑在柜台上，看向小鸟叔叔的太阳穴。因为刚下班的缘故，他的太阳穴并没有贴着膏药，但那块皮肤又红又肿。

“把膏药贴在脸上，人家不会觉得奇怪吗？”

“不会贴着出门的……”

“但我看过你贴着它出门啊。”

“周末有时候，很偶尔地，会忘记撕下来……”

“不管怎样，”店主拿起装着膏药的盒子，“砰”地发出一声好听的声音，再次将它放到了柜台上，“要小心哦，不要被当成怪叔叔。”

小鸟叔叔轻轻点了点头，几乎是无意识地用左手食指擦了擦太阳穴，那里有些微微刺痛。

“记得去医院，听到了吗？中央医院，那边的内科医生可是名医哦。”

小鸟叔叔出门跨上自行车时，店主还在继续叮嘱。

那天晚上，两个警察造访了小鸟叔叔家。那时他刚收拾完晚饭的残局，正打算打开收音机的开关。

“深夜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警察很有礼貌，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两人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嘴角甚至还带着笑意。

“您知道诱拐幼儿的那件事吗？”

其中一人问。

另一人说：“我们想获得更多的线索，正在向很多群众寻求配合。”

两人轮流问了小鸟叔叔很多问题。家庭成员、工作内容、上班时间、职务、开始出入幼儿园的契机、帮幼儿园做的事、和园长的关系、多久去一次公园、案发当天做了什么……每个问题，小鸟叔叔都认真思考，做出了回答。只是事件发生的那个周日，他实在不记得了。也许去打扫鸟舍了，也许去青空药店了，也许去超市买东西了，也许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家。总之没有任何异常，只是与以往一样的周末。

“去堤坝旁的公园了吗？”

“没有。”

这个问题可以立刻回答。因为金钟虫死后，他一次都没有见过老人。

“天冷了以后就再也没去过。”

他补充说。

“天冷之前经常去吗？”

“嗯，算是。”

“您去做些什么呢？”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和熟人说说话，类似这样的。”

“您所说的熟人，是指哪一位呢？方便告知吗？”

“名字我不知道，是在公园认识的老人。”

他们细细地追问了老人的特征。一个回答衍生出另一个新的问题，引出新的方向，将小鸟叔叔带向更远的地方。时间不停流逝，警察似乎毫不在意。不知什么时候起，头开始疼了。

“不好意思，失礼了。”

小鸟叔叔起身去厨房吃了一颗止痛药。

“是吃药吗？”

“您哪里不舒服吗？真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两人说着安慰的话，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到最后，小鸟叔叔也没有讲出老人将金钟虫关在盒子里在公园里聆听叫声的事。然而，除了这个，关于老人的信息就很少了。倒不是故意隐瞒，只是每当要提及金钟虫时，总是无法很好地组织语言。可能是因为没有信心描述好虫盒，可能只是因为嫌麻烦，也可能全是因为头疼。小鸟叔叔虽然想出了一堆理由想要说服自己，但内心深处却清楚，是“处女油脂”让他心慌。他小心地斟酌词语，避免提及老人拿手帕擦拭女孩脸的事情。

“打扰了您这么长的时间，非常抱歉。”

“非常感谢您的配合。”

两人直到离开，都非常有礼貌。

送走后，小鸟叔叔终于难以忍受地躺进沙发，按着太阳穴，将脸埋在了靠垫里。头盖骨中似乎传来一拨拨疼痛的回响。沙发上还残留着警察的体温，感觉怪怪的。他将手伸进桌下，拖出装着膏药的盒子，颤抖着好不容易将两块膏药贴在了太阳穴上。这个盒子是以前哥哥用来装波波包装纸的，现在膏药下面还残留着几张。颜色已经褪去，纸张干燥发脆，仿佛碰一下就会化成粉末，但小鸟们却依然担心地注视着小鸟叔叔。为了避免薄荷刺激到眼睛，他更用力地将脸埋进靠垫里，紧紧地闭上眼睛。

去宾馆上班前，小鸟叔叔去了趟幼儿园，发现后门被锁住了。那是一扇和栅栏一样古旧的，甚至不能称为门的简易入口，如今也挂上了一把挂锁。不管怎么拉，怎么推，只听见嘎啦嘎啦的声音，门一直没开。这种情况以往从没有碰见过。刚刚上满机械油的新挂锁，黝黑发光，看上去非常坚固，与剥落斑斓、生满铁锈的大门形成了鲜明对照。

小鸟叔叔从栅栏的缝隙间看了一下里面。文鸟们并没有异常，除了辅助饲料没了、卷心菜枯了这两点让他有些在意以外，水挺干净，饲料还够，文鸟们精神奕奕地飞着。孩子们还没来，教务处的窗子上隐约映出了人影。

小鸟叔叔犹豫着是要大声喊一下老师，还是绕到正面的玄关去，或者干脆等下班回来再打扫。正在犹豫时，园长的身影从攀登架的另一侧向他走来。园长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眼睛看着脚尖，不看小鸟叔叔一眼。

“早上好。”

“早上好。”

打过招呼，两人隔着栅栏沉默了片刻。和已经隐退成为名誉园长的老园长以前还说过几次话，和新园长几乎就没交流过，小鸟叔叔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对话，只好静静地等着对方打开这扇门。

“那个，这个……挂锁……”

就在小鸟叔叔好不容易开口时，园长也忽然发话了，仿佛要故意打断他接下来的话一样。

“作为幼儿园的方针，我们要对门窗更加注意。”

园长又瘦又矮，皮肤很白，手、脚、躯干和手指，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很纤细。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的痕迹，新洗过的围裙没有一个斑点，浑身散发出淡淡的肥皂和护手霜的香味。

“是，那样比较安全。”

比起小鸟叔叔的声音，文鸟的喧闹显然更具声势，回荡在寒冷的空气中。

“这也是监护人的强烈要求。”

园长似乎并不在意他说了什么，两人的视线隔着一道栅栏分别在脚尖和挂锁上擦过。

“所以，”园长咽了一口口水，“我们决定，贯彻不让无关人员进出的规定。要是有人随意进出照顾小鸟起居的话，有的监护人好像也会感到不安。”

“原来如此……”

小鸟叔叔终于明白了，眼前的挂锁并不仅仅针对可疑分子，更是将自己排除在外了。

“您一直那么热情地帮助我们，现在却变成这样，我们也很难受。请谅解。”

一直低着头的园长此刻更是深深地低下了头，身体看上去更小了。但比起歉意，她的语气中更多的是希望尽快结束这番对话的焦虑。

“没事，没关系，没什么的。”

小鸟叔叔尴尬地说。

“那，今后由哪位来照顾鸟舍？”

想问的也就这个了。

“我会让实习学生做的。”

她的语气仿佛在说，照顾小鸟这种事谁都会做，不一定非要你来。

“请不要担心。”

园长说完，转身就小跑着回了教务处。

“请把卷心菜换成新鲜的，然后给它们加点贝壳粉和碎蛋壳，文鸟需要摄取钙质的。为了更好地唱歌，它们需要钙质……”

小鸟叔叔朝着园长的背影大喊，背影再也没回头。仿佛为了回应他的声音，文鸟们一只紧接着一只，唱起了求爱的歌。

慢慢地，小鸟叔叔察觉到有传言说自己和诱拐幼儿的事件有关。骑自行车时，能感到一些陌生人的视线，听到人们窃窃私语“kotori”⁽¹⁾。他们口中的“kotori”指的并不是天上飞的小鸟，而是掠走孩子的“kotori”，告诉他这点的还是青空药店的店主。

“所以我才提醒你注意一点啊！”

店主在小鸟叔叔耳边悄声说。

“那个，请给我一直买的膏药……”

但他能说的，也只有这句话。

挂锁事件之后，幼儿园那边没有任何联系。小鸟叔叔想着至少得和名誉园长道个谢，但据青空药店店主说，园长已经住进高龄患者专用的医院，连自己曾经当过幼儿园园长这件事都彻底忘了。当时最早察觉到哥哥的异样，叫来救护车的就是园长老师。她曾那么多次邀请自己吃过点心再走，为什么就没有听话呢？小鸟叔叔追悔莫及。坐在母亲、哥哥和小鸟胸针前，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献上对园长老师的感谢之情。

他很难再靠近幼儿园。明明问心无愧，只要和平常一样就可以了，但就是缺乏勇气。有些家长路上看到他就慌忙躲进小路或紧紧拽住孩子的手，小鸟叔叔也不知道是该抗议还是该抱歉，脑海中一片混乱。为了镇静下来，只得拼尽全力踩脚踏板。

鸟舍前的小巷是从家到宾馆的近路，要绕开的话就只能走到大马路上绕个大远。连接了自家、青空药店、鸟舍和宾馆的路线，就像哥哥制作的小鸟胸针一样，描绘出一个不可撼动的形状。想要从中跳脱出来，不知会有多艰难。独自再探索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未知路线，最终会从空中坠落吧。

有时候实在按捺不住，小鸟叔叔会趁着天还没亮去看鸟舍。小巷中还没有行人，幼儿园里当然也没有人，他终于可以和小鸟们度过片刻亲密时光。不管多早，小鸟们都是醒着的。它们用嘴梳理羽毛，“吱吱”低鸣着从栖木跳到铁丝网上活动起身体，发现了小鸟叔叔，也没有闹腾。

只是那么短的时间，小鸟叔叔已经完全不认识这里了。倒也不是多了什么东西，或者少了什么东西，但从装饵料的方法到放水槽的地方，无一不陌生。小鸟叔叔花了那么长时间，将打扫几乎演练成了仪式，一旦有外人插手，就会非常突兀。栖木正下方的水杯里面落了粪便，秋千的绳子缠在一起失了平衡，角落里的清扫刷靠墙放着。明明拼命拜托过园长，卷心菜还是无影无踪，贝壳粉和碎蛋壳也没有得到补充。但是小鸟们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满，这让小鸟叔叔更加如坐针毡。

如果是自己的话，现在就会洗掉水杯里的粪便和黏液，用刷子清洗干净，倒进很多新鲜的水，放到鸟舍角落而不是栖木下面。秋千绳子自然也会重新整理好，让它们可以站上去。旧饲料全部扔掉，换成掺了贝壳粉和碎蛋壳的新饲料，丰富它们的味蕾。地板打扫应该要花一点时间，他们是怎么让地板脏到这种程度的？黏黏糊糊的，长靴印不就留在上面了吗？就因为那样放清扫刷，刷毛才彻底受损了。这个都不能用了，还不赶紧新买一个……

鸟舍就在小鸟叔叔的眼前，似乎伸出手就能抓到清扫刷。但这之间，正是哥哥绝不会跨越的距离，现在正被挂锁守卫着。

朝霞染红了东山，向着幼儿园屋顶扩张，夜晚逐渐退至天空的边际。鞋柜、游戏室的窗子和攀登架正一点一点从雾霭中浮现出来，文鸟耳环的女孩是哪双鞋子呢？小鸟叔叔呆呆望着教室前长长一排方形鞋柜。抓着栅栏的手和耳朵都冻僵了，失去了知觉。银杏树下的“小鸟墓园”，依旧留着上周的残雪。这时，正面玄关处传来了自行车的刹车声，好像是某个员工来上班了，刹车声混在大马路上传来的车流声里。

“让他们好好疼你们哦。”

小鸟叔叔对着小鸟说。

“我虽然没法经常来听你们唱歌了，但哥哥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直在这里。”

他一边说，一边抚摸着栅栏上的凹陷。

“那，再见了。”

耳朵冻僵了，但是他清楚地听到了小鸟们的歌声。

小鸟叔叔在院子里烧掉了幼儿园孩子们给他的感谢信和纪念胸章。

“小鸟叔叔，谢谢您为了小鸟们，一直打扫它们的鸟舍。”

不知重复过多少遍的话早已烂熟于心，最后一次，他念出了声。用手指抚摸着水蓝色蜡笔写成的“小鸟”二字，耳边回响起孩子们叫着“小鸟叔叔、小鸟叔叔”的声音。他从未想过，小鸟中竟然藏着孩子。纤细的腿和小得可怜的爪子，飘落的羽毛和翻飞的罩衫，坚硬的喙和湿润的唇。小鸟与孩子的形象交替出现，最终重叠在一起，无法区分。不知不觉间，食指染上了水蓝色。

把感谢信和纪念胸章放到别院的废墟上，用火柴点上火。立刻升起一团小小的火焰，但还来不及把手伸过去取暖，就熄灭了。感谢信和胸章收缩着成了灰烬，被风吹散在空中。小鸟叔叔觉得身上比点火前更冷了。

镇上的人们已经不再提及甚至差不多忘记这件事情的时候，报纸上终于登出犯人被抓的消息。犯人是个六十二岁的老头，以前销售百科辞典，他说“孩子太可爱了，忍不住就上去搭话”，对于其他罪行也供认不讳。小鸟叔叔凝视着犯人的照片，不管怎么仔细观察，照片上都是一个陌生男子。当然，也不是虫盒老人。

犯人被捕后，小鸟叔叔的生活没什么变化。幼儿园没有联系他，当然也没有让他重回鸟舍管理员岗位的意思。挂锁依然在那里。还是有很多人看到他就窃窃私语“koto Gri、kotori”，或者慌慌张张转移视线。

鸟舍飞快地褪去了以往的面貌。地板、秋千、栖木沾满粪便，饲料受潮变了色，水杯里漂着水藻，圆巢掉在地上失去了原本的作用，地上的空心砖被杂草覆盖，房顶上堆满了银杏的落叶。小鸟一只接一只地减少，只剩空洞愈加醒目。尽管如此，剩下的小鸟们依然来回飞舞，向着已经不存在的对象拼命唱响求爱的旋律。每次拍打翅膀，就有几根灰色的羽毛飘落在泥泞的地板上。

小鸟叔叔什么也做不了。不忍看见它们令人心疼的模样，却又不能弃之不顾，最终还是一次又一次地站到鸟舍前面。他也曾悄悄希望，园长看到自己的话也许会重新考量对待鸟舍的做法，但事实证明，这只是徒劳。即使他在那里站上几十分钟，园长都不会出来。偶尔，身影在教务处的窗子前闪过，也很快消失在深处。

就像失去主人后变成废墟的别院，就像季节过后干枯掉的金钟虫一样，鸟舍也衰败了。最后一只死在漫长冬天的尽头，当时毕业仪式刚结束不久。“小鸟墓园”的土壤看着很柔软，泛着黑光，应该是已经顺利埋葬了。没有小鸟的鸟舍十分荒凉。

没过多久鸟舍被拆除了，在开学仪式前，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小鸟叔叔唯一感到慰藉的，就是哥哥不必亲眼目睹这样的光景。

(1)kotori，日语中“小鸟”和“诱拐儿童”的发音均是kotori。

十一

鸟舍消失后不久，小鸟叔叔辞去了宾馆的工作。六十岁到了退休年龄之后，他以合同工的形式继续在那工作。但公司突然决定放弃宾馆这个产业，成了退休的契机。当时，公司公式化地通知合同将不再续签，没有说明具体原因，也许和诱拐儿童事件有某些关系吧，反正问了也不会有任何不同。而且，宾馆自从面向公众开放以后日渐嘈杂，失去了原有的平静，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一个舒适的工作环境，更何况还有头疼的问题，眼下正好是辞职的好时机。

宾馆卖掉前的最后一天，这里邀请了总部的董事、生意伙伴和工作人员召开告别晚宴。大厅里摆着各种各样的食物和饮料，管弦乐器演奏着音乐，玄关大厅的墙上悬挂着曾经到访的重要人士的照片。在场的每个人都潇洒精致，一边喝红酒夹芝士，一边谈笑风生。有一群人正赞美着玫瑰园的美丽，有一群人起劲地谈着工作上的事（虽然与宾馆无关），还有的人在露台上无言地抽着烟。这个晚宴说是为了感谢已经完成使命的宾馆及史上工作年限最长的管理员而举办的，但几乎没有一个人向小鸟叔叔表示过关切。在这个特殊的夜晚，他就像往常无数次招待宾客时一样，小心翼翼地注意着不让自己的影子落到客人们的脚边，不影响任何人的视野，以管理员的身份用身体最熟悉的姿态度过了。

只有一会儿，小鸟叔叔被主持人拉到前方，让他说几句离职致辞。他不情不愿地拿起话筒，鞠了一躬，用细微的声音表达了谢意。但声音没能传到身处喧闹大厅的客人们耳中，有不少人都没弄明白为什么他站在那里。“再大声一点，大声一点！”主持人不停地向他示意。管弦乐队的演奏者们有些困惑，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继续演奏。

握紧话筒，小鸟叔叔清了清嗓子，正打算说得响亮一些时，嘴里冒出的却是绣眼鸟的叫声。

“吱啾吱啾吱吱啾吱吱啾吱、吱吱啾吱吱啾吱啾——”

他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会这样，好像除此之外就没有办法说得大声一样，等回过神时已经唱出了绣眼鸟的歌。

叫声非常婉转，是哥哥教导以来演绎得最好的一次。音符们一个一个跳到天花板上，融进枝形吊灯的光芒里，瞬间响彻了大厅。小鸟叔叔能感觉到自己的舌头微微颤抖发出微妙的韵律，关节在顺畅地活动，气息长得似乎可以一直延续下去。

喧嚣停止了。人们自然地伸长耳朵开始聆听，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转脸看向窗户的方向，以为飞进了迷路的小鸟。很快，有人发现是眼前的这个男子正在展示绝技，开始拍起手来。啪啪，拍手声传播开去，勉强成了鼓掌。掌声飘忽，根本不及绣眼鸟的叫声，中间还混杂着几声“kotori、kotori”的私语。小鸟叔叔将话筒还给主持人，回到了人们视野所不及的地方。绣眼鸟的歌声将散未散，喧嚣又重新回归，转眼间大家就忘记了他的存在。

从露台走进院子，小鸟叔叔朝着凉亭走去。幸好，这里没有人。大厅里透出的灯光、几盏庭园里的灯以及空中一轮小小弯月映照着玫瑰园，但这里依然安静，盛开的鲜花在夜色中低垂着头。耳畔残留着鸣啭的余音，舌头还是麻的，小鸟叔叔脑海中一片空白，呆呆地坐了下来。他回想起和哥哥吵架头一次午休没回家，哥哥死后每天一个人吃面包，与图书管理员一起谈论候鸟，所有，记忆轮番浮现，内心波澜不惊。音乐与喧嚣在抵达凉亭之前就被夜空吸收，小鸟叔叔耳朵里回响的只有野鸟、幼儿园的小鸟以及候鸟们美丽的歌声。只要能听到它们的歌声，就足够了，没有必要为离开熟悉的工作场所伤感，也没有必要为再也见不到的人难过。

“打扰一下……”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小鸟叔叔回头一看，身后站的是一个女服务员。

“要尝一个吗？”

她将手中的托盘递了过来，上面摆着巧克力。

“谢谢，但我不吃巧克力的。”

小鸟叔叔说。

“是吗？那真是不好意思了。”

女服务员礼貌地说，随后离开了。夜色中飘来一丝丝甜味，但那也许只是幻觉。

第二天起，宾馆开始施工，最后变成了一家餐厅兼婚礼礼堂。小鸟叔叔再也没有去过那里。

辞职后，小鸟叔叔的头疼逐渐加剧。他下决心尽量避免服用止痛药，可每次都会输给疼痛，比医嘱多吃一粒、再一粒。膏药成了他片刻不能离手的护身符，不管外出还是睡觉，将它一天二十四小时贴在太阳穴上，觉得薄荷成分稍微淡去一点就立刻换上新的一张。皮肤发炎红肿，有时候流出脓水，但这种刺痛和头疼根本无法相比，反而可以使人暂时忘掉剧烈的头疼，因此他毫不在意地继续往同样的地方贴上膏药。

只要有空，小鸟叔叔就用剪刀将膏药剪成适合太阳穴大小的尺寸，装进以前存放波波包装纸的纸盒里。库存稍稍减少他就开始紧张，这时头疼更厉害了。小鸟叔叔每天数次打开纸盒清点里面的数量，觉得不够了，就立刻骑自行车去青空药店。

话虽如此，膏药其实并不有效。小鸟叔叔自己也很清楚，薄荷和刺痛一样，只是用来误导头疼的而已。但他无法离开膏药。辞去了工作，不能再打扫鸟舍，如今的小鸟叔叔除了买膏药并将它们剪成合适大小放进盒子里以外，再也没有可做的事了。只有和膏药打交道时，才微微感觉到自己正在必须做的事。

“所以让你去中央医院啊！”

这句劝告，青空药店的店主不知重复了多少遍。

“是个有名的医生，药品公司的人和其他客人也都这么说。不久前，面包房的老头子不知道为什么肚子疼，倒下之后就被抬到那边的内科了，然后啊……”

店主从货架上拿出膏药之前，必然会大力宣传中央医院一番。

小鸟叔叔终于下定决心去了一趟中央医院。不过，比起希望治好头疼，他更担心要是再不去的话，店主可能会不卖膏药给自己了。

“怎么样？”

“医生说我什么问题都没有。”

“咦，真的？”

“真的。”

他没有撒谎。拍了X光，又验了血和尿之后，医生告诉他的就是这句轻描淡写的“什么问题都没有”，就像以前哥哥去语言学家那里接受测试时一样。小鸟叔叔的内心某处其实早就预测到了这一结论。像波波语是哥哥内心的一部分一样，头疼也同样紧密根生在自己的大脑深处，不可能与自己剥离。

“说只要保证充足的睡眠，吃点有营养的东西，重新配一副老花镜，然后再做些简单的体操就够了。”

“嗬……”

店主明显不怎么信服。

她现在已经超过前任店主去世时的年龄，彻底成了一个老人，也不晓得有没有孩子可以继承店铺。店主的腰椎间盘突出比小鸟叔叔的头疼更严重，无法长时间站立，一直坐在垫了好几层垫子的木椅子上。她的后背伛偻，牙齿掉光了，下巴尖尖的，耳朵也不灵光，经常听不清客人要买什么。但长年累月培养出来的直觉还在，一旦确认药品名称，就能立刻抬起腰，将身体准确地扭向目标货架。

“不管怎么说，”店主挪动椅子，笔直地将手伸向放有膏药的货架，现如今，她能最快取出的商品就是小鸟叔叔的膏药了，“糖果也好膏药也好，你们兄弟俩还真是注定要来我这里买东西呢。”

“好像真的是。”

小鸟叔叔有些感慨地望着放在柜台上的膏药。膏药放在朴素的盒子里，盒子上印着药名，用这个盒子制作出小鸟胸针那样饱含深意的东西，自己是肯定不能的，小鸟叔叔心想。

疼痛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就像一个发疯的巨人在头盖骨中挥舞榔头一般，疼痛缠绕、回响，产生共振，而后不断强大，成了旋律、节奏、和音俱全却完全跑调的音乐。它过度自大，下手不分轻重，即使堵上耳朵也不济事，挥舞榔头的巨人钻得更深，更加疯狂。

小鸟叔叔擅长控制耳朵，也很难不去听自己大脑中的声音。他陷入了错觉，仿佛自己变成了一个虫盒。一片黑暗的虫盒里潜藏着声音的魔鬼，随时准备开始发声，一旦开始就不知道何时停止。小鸟叔叔想要打开虫盒，但唯一知道开盒子的蝙蝠伞老人已经消失，不曾再出现。

如同老人将处女的油脂抹在虫盒上一样，小鸟叔叔将膏药贴在自己的脑袋上。薄荷的味道从鼻子里进入鼓膜，稍稍缓解了疼痛的振动。不管是骑着自行车穿行在镇上，还是在超市买东西，或者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小鸟叔叔盯着自己脚尖看的时间总是最多的。因为贴着膏药时眼睛很难睁开，头会低得比平时更厉害，视野狭窄很多。现在，即使闭着眼，他也能描绘出自己脚的形状。小鸟叔叔生活的世界愈来愈小，几乎没有他人进入的余地。偶尔有人看向他，说的也只是“kotori、kotori”。“kotori”到底是什么意思，没人记得清了，但小鸟叔叔还是那个“kotori叔叔”。

早上起床之后，小鸟叔叔直接穿着睡衣来到院子里，将废墟上的鸟食台收拾干净，补上新鲜的饲料。到了换季时，花点心思调整下谷物、水果、牛油和坚果的配比，偶尔还会给小鸟们撒些蜂蜜蛋糕的碎屑作为点心。接着，他绕院子走一圈，看看野鸟们带来的种子有没有发芽以及它们喜欢的树木结出了多少果实。取完报纸回到家，换上一块新的膏药后，开始吃饭。小鸟叔叔为自己准备的早饭远不如给野鸟们的精心，也就是烧开水泡杯红茶而已。薄荷的味道过于浓烈，红茶的香味基本被掩盖，喝着跟白开水没什么两样。

白天太长，在夜晚到来前，小鸟叔叔有时候会去图书馆——不是分馆，是位于镇中心的主馆。分馆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已经关门了，现在那上面挂着“社会保险事务局”的招牌。借的依旧是与鸟有关的书。小鸟叔叔还是不断从庞大的书籍中救出那些鸟儿，但再也没有人称赞他的这项才能。每当站在柜台前递出手中的书时，小鸟叔叔会偷偷抬起盯着脚尖的视线，小心打量眼前的图书管理员是不是他想的那个人。这个毛病一直持续。

有时候小鸟叔叔选择去堤坝边的公园，或者去银行、政府办事处办些琐事，当然也会去青空药店。控制着自己的脚步，不经过通往幼儿园鸟舍的那条路。如果在家，就读书、听广播、加热罐装浓汤，重新开启哥哥死后就不曾继续的虚拟旅行，制作详细的行程表和行李清单。但整理行李的人已经不在，只能用订书机订好清单，收进桌子的抽屉里。这样，旅行就算结束了。

极偶然地会有客人来访。居委会主任上门投诉说放任不管的院子实在太不卫生，请想办法处理；醉鬼以为这是无人居住的空屋，闯了进来；葬礼公司的销售员按响了门铃，推荐葬礼基金。小鸟叔叔默默地看着，直到他们离开。

一旦头疼发作，他就将所有的心思花在镇痛上。除了膏药以外，另一个可以缓解头疼的办法就是听小鸟唱歌。打开南侧的落地窗，让脑袋暴露在室外的空气中，耐心地等待聚集到鸟食台上的小鸟们。有时候等很久小鸟们也不来，他只好一个人模仿绣眼鸟的叫声。如此，度过一天。

那是一个春意盎然的早晨，天空晴朗，万里无云，脑袋也难得轻松。也许是脑袋不疼的缘故，这天醒来的时间比以往晚了一个小时，朝阳已经照进卧室，鸟食台传来小鸟们的动静。那甜美的吱吱声是绣眼鸟吧，在吃昨天插上去的苹果吗？小鸟叔叔在被窝中迷迷糊糊地想着，倏然察觉到一种不同的声音混杂其中。不是平常的叫声，也不是鸣啭声，到底是不是小鸟发出的呢，不好判断。

为了找出来源，小鸟叔叔注意着不发出任何声响，小心翼翼地下了楼梯，穿过起居室打开朝南的窗帘。如他所料，首先看见的就是飞舞在盛开的四照花间的绣眼鸟，而混在它们叫声中的声音虽然快要消失，但无疑近在咫尺。

小鸟叔叔打开落地窗，正想将脚伸进水泥台阶上放着的拖鞋里，发现拖鞋里正蠕动着什么东西。他慌忙收回脚，当场跪了下来，将拖鞋抱了起来。

“好小……”

小鸟叔叔忍不住脱口而出的只有这个词。它的身体正好嵌在拖鞋脚底板的那块凹槽里，浑身上下诉说着：除了“小”这个词，我不需要任何其他的词汇。不过小鸟叔叔还是一眼认出来了，这是一只绣眼鸟的幼鸟。

它应该是撞到窗子上掉下来的，玻璃上还残留着一点血迹和几缕绒毛。要是直接掉到水泥地上就糟糕了，幸好旧拖鞋的橡胶部分起到了缓冲作用，接住了这只绣眼鸟的孩子。

身体忽然悬空，绣眼鸟仿佛察觉到了危险，拼命拍打翅膀想要起飞。但不知道是脑袋撞到玻璃导致神经麻痹了，还是伤着了哪里的关节，它的脚爪痉挛着不能伸直，翅膀也只是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而已。它张开嘴，发出了呼唤朋友的尖细叫声。但聚集在四照花上的绣眼鸟们正忙着吮吸花朵的蜜汁，压根儿没心思注意小家伙。

“不要紧的，别怕。”

小鸟叔叔小声说，轻柔地抚摸着它的羽毛。它那么小，单手就可以轻易地包裹住整个身体。

“不要乱来哦。”

仔细观察，除了头顶微微出血之外，倒是没有什么显眼的伤。感觉到人类的气息后，绣眼鸟更加用力地挤着嗓子发出了悲鸣般的声音，抻着脖子使劲抬高身体想要脱离小鸟叔叔的手掌。

“好了，好了好了。”

小鸟叔叔将绣眼鸟捧在双手中，以至今为止没有过的颤抖的心小心翼翼捧在双手中。它的身体那么轻，那么柔软，仿佛一不小心就会碎成一团粉末，却又十分温暖。这温暖证明了眼前的小家伙还是活着的。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绣眼鸟，小鸟叔叔发现它的毛色竟然挺复杂。从脊背到喉间是淡淡的黄绿色，翅膀上混杂着黯淡的褐色，肚子则是雪白的，这些颜色极为自然地融合在一起。随着光线和视角的变化，颜色又发生变化，让人说不好到底是哪种了。不华丽，沉稳朴素得可以随时让自己藏匿于树木，但同时又惹人怜爱。

只有嘴是不同的——和幼儿园鸟舍里那些小鸟一样。小鸟们的羽毛柔软，歌声甜美，但嘴巴坚硬无比。鸟喙锋利突起，尖端是锐利的，闪着黑色的光。

更重要的是眼睛周围那一圈白色，纯白无垢，仿佛用极细的毛笔勾勒出的一般。与文鸟的红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为了避免小家伙过度拍打翅膀消耗体力，小鸟叔叔收拢了双手。绣眼鸟也稍微平静了一些，停止悲鸣，看着他的方向。它歪起小小的脑袋，像是在对焦，又像是在思索，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瞳孔比水珠更小，但黑得深不见底。

小鸟叔叔立刻忙碌了起来。从储藏室里拉出纸箱和旧毯子，让绣眼鸟在里面暂时休息。接着翻开电话簿，查询动物医院的地址。在医院开门前的这段时间里，从哥哥的书箱里找出有关饲育小鸟的书籍，匆匆浏览一遍重要目录，琢磨着厨房里有哪些适合盛水的器皿。来到纸箱新窝，绣眼鸟又开始惊惶不安，嵌在毯子褶皱间，再度“吱吱吱吱”地鸣叫了起来。

“好、好，知道了。再稍微忍耐一会儿。”

小鸟叔叔探头朝纸板箱里看了看。一时它安静了下来，可一转头，又发出了抗议的叫声。

为了避免毯子盖住导致小家伙窒息，小鸟叔叔花了好一番心思才将毯子折好，铺在纸箱的底层，最后合上盖子把纸箱捆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动物医院在以前的宾馆附近。这条路本是他非常熟悉的，但一路上总是担心小家伙会不会从盖子缝隙里飞出去，会不会因为震动导致伤口恶化，一路心神不宁。这事得急，却慌不得。小鸟叔叔自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近道，也就是幼儿园的小巷。他压根儿没去注意鸟舍遗迹、银杏树下的坟墓和栅栏，就这么穿过了。身后传来生锈的车轮声和绣眼鸟的叫声，小鸟叔叔认真地踩着脚踏板。

小家伙的左翅骨折了。兽医安抚了一下它，按住后将翅膀扳回正确的位置，用绷带将其与身体固定在一起。医生一边包扎，一边说：“可能脑震荡，得暂时休养一段时间，给它吃点易消化的饵料。”他的手法看上去又原始又粗暴，小鸟叔叔不禁提心吊胆，但小家伙看着不太痛苦，反而因为不用继续动弹疼痛的部位颇有些神清气爽的意思。治疗一结束，它就像一般野鸟一样发出短促的叫声，两条腿在诊疗台上蹦来跳去，爪子咯吱作响。

回家路上，小鸟叔叔走进青空药店买了滴管和奶粉。

“啊，好难得！”

店主惊讶得抬高了音量，“不是糖果也不是膏药，竟然是滴管和奶粉啊。”

她在“奶粉”一词上格外用力。

“是的。”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不好意思，我有点急。”

小家伙还被绑在自行车的后座上。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对哦，人生在世难免会碰到各种各样的情况嘛。那，是几个月大的？不同年龄段，奶粉的种类也不同。奶粉在那边，选个合适的就行。滴管的话，应该在这块地方……”

店主抻起不太方便的腰，努力将货架最上层的一个盒子拖了下来。尘埃随着一起飘落了下来。

“这种是塑料材质的，便宜，你看行吗？以前有那种实验室里用的、玻璃材质的，可漂亮了，但不知道让我放哪里去了。”

“不用了，这个就行。”

“膏药怎么说，今天不买了？”

店主提醒了一句。其实正需要补充一盒，但眼下尽快回家的念头更加强烈。

“不买了，我下次再来。”

小鸟叔叔将装着滴管和奶粉的袋子塞进自行车前的篮子里，飞快地跨上走了。太阳穴上的膏药是昨晚贴的还没有更换，干巴巴的，什么味道都没有了，但他完全没有察觉到。

小家伙的翅膀被一圈圈裹了起来，看着有些滑稽，仿佛在成长为鸟儿的过程中出现了什么失误一样。不管是走还是跳，脚步都有些颤颤巍巍，身体的轮廓失去了平衡，看着更弱小了。很明显，它已经不能再飞了，只要装进纸箱里暂时就不会逃走了。小家伙好像终于明白毯子是个温暖安全的地方，神经质地啄了一阵子纸箱后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蹲了下来。只有一对眼睛，不知是戒备还是好奇，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纸箱放在餐桌上，小鸟叔叔一边准备饵料一边注意着它。将小米（之前为鸟食台买来的）倒进臼子里捣碎，撒上一勺奶粉，再用热水冲开搅拌均匀。舀一点放在手背上确认温度，用滴管吸起一些。

喂食比小鸟叔叔想的艰难许多。在捣碎小米、打开奶粉罐的时候，小家伙就感觉到了食物的气息，在盒子里闹腾起来，发出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叫声。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责备慢工出细活的小鸟叔叔一般，高亢的叫声有节奏地响彻整间屋子，让人听了，无法对它视而不见。

好不容易完成了准备工作，小鸟叔叔右手拿着滴管，左手抱着绣眼鸟。它似乎饿到了极点，无法控制自己，脚爪着急地搔着小鸟叔叔的手掌，裹在绷带下面的翅膀啪嗒啪嗒地挣扎着，嘴巴深处的舌头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般急不可待地蠕动着。

“别急，不要着急。”

小鸟叔叔这话既是对绣眼鸟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第一下挤出的食物太多，几乎从小家伙的嘴里溢了出来。但它又想一口气吞进去，结果噎得十分难受，全部呛了出来。难得的饵料就这样掉在了胸前。

“还好吗？”

小鸟叔叔慌忙摩挲它的后背，小家伙却满不在乎，反而更加激动地催促着，仿佛在说“没时间跟你磨蹭，快点给我更多，更多”。

抱着小家伙身体的左手，抓着滴管的指尖，以及滴管头的角度，每个细节都需要小鸟叔叔全神贯注。他的额头沁出了汗水，膏药快要脱落，终于逐渐掌握了窍门：为了顺利将食物送进嘴里，应该怎么配合它的呼吸；为了让它顺利吞下食物，吸管要伸进嘴里多深；应该在叫声的哪个间隙挤出食物。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小鸟叔叔觉得其实是自己在吸食滴管里的食物，口中也变得黏黏糊糊。

虽然洒了三分之一左右，但总算是喂它吃完了。小鸟叔叔松了一口气，刚把滴管放下，小家伙却忽然挺起身体，猛地发出了抗议。

“为什么停了？谁说要停的？这不是才刚刚开始吗！快点，赶紧滴，不要磨蹭！”

就像理解哥哥的语言一样，小鸟叔叔理解了绣眼鸟所说的内容。它的叫声如约进入他心中的那个地点，没有丝毫的勉强。

小鸟叔叔再做了一份食物。不能一次性做太多，哥哥留下的书里说还在嘴对嘴喂食阶段的幼鸟是不能吃冷食的。

“知道了，食物有很多，不用担心。”

他努力解释，可小家伙打定主意在滴管进入嘴里之前，决不放慢催促的节奏。

小家伙对食物的渴求没有尽头。小鸟叔叔逐渐害怕了，那张嘴的深处到底是多大的黑洞？也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左手上的重量比开始时增加了一些，藏在绷带里的肚子也突了出来，但它还是吃得十分起劲。动用起全身的力量，不断吞吐着舌头，时刻盯着小鸟叔叔的手。

突然，小家伙“呃”的一声吐出了食物。看来是暂时吃饱了。

“已经可以了吧？”

黑洞不是无边无际的，小鸟叔叔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松了一口气。小家伙的身体和小鸟叔叔的手都脏了。可不能让细菌进入伤口，他用湿毛巾为它擦拭了好几遍，放进纸板箱里躺好。之后，它舒舒服服地拉了一坨屎。

十二

小鸟叔叔感到最接近绣眼鸟的时候，是夜晚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之后。放在卧室角落里的纸板箱隐藏在黑暗中，吃饱了肚子的小家伙正在甜美地沉睡，忙碌了一天的眼睛和舌头都安静下来，嘴也闭上了，尾翼低垂着。毯子温柔地包裹着受伤的翅膀，纸板箱高高耸立，小家伙是安全的。

他能清楚感受到这个生物散发出的气息。睡着后与催促的鸣叫似像非像的细小呼吸，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的圆滚滚的肚子，渗入毯子里的体温，这些都清晰浮现在眼皮背后。眼睛分明已经闭上了，却可以看见各种各样的东西，甚至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小家伙的心脏是不是和银杏果实差不多大呢，放在手心上就会让人忍不住想要含在嘴里那样。应该是覆着果冻一样的膜，透着淡粉色，扑通扑通有如呢喃一般跳动的吧。小鸟叔叔竖起耳朵，倾听它的呢喃。

有谁就在自己的身边，小鸟叔叔再度感受到这个事实。这是哥哥死后，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与哥哥相比，小家伙的身形几乎为零，单薄得似乎一只手就能捏碎。它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甚至连人类都不是，却轻易地深入到自己的内心，这是为什么呢？小鸟叔叔十分不可思议。这不可思议引领着他进入了没有疼痛的睡眠中。

根据兽医的诊断，小家伙还需要大概三周才能重新长好骨头，振翅高飞。小鸟叔叔的生活重心完全变成了这只绣眼鸟：每隔四个小时（即便是半夜）喂它食物，根据兽医的教导重新绑好绷带，不时地清洗毯子晾在阳光下，早上伴着它的歌声起床，晚上与它一起同眠。

小鸟叔叔无数次想，如果哥哥还活着该多好。哥哥虽然干净利索地拒绝了养一只小鸟的提议，但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他一定能比所有的人更温柔更细心地照顾它，宛如举世无双最优秀的护鸟工一样。

但小鸟叔叔没有时间沉浸在伤感中，不管与哥哥相比如何，他都必须完成此时要做的事。一切都以这只绣眼鸟优先，头疼自然也不例外。小家伙不喜欢薄荷的味道，小鸟叔叔干脆地中断了贴膏药的行为。

照顾完小家伙后，小鸟叔叔还是一直盯着纸箱。做饭时放在餐桌上，读书时放在书桌上，听广播时搬到客厅的桌子上，这样，一有事就能立刻注意到。只要不饿着，小家伙绝不会提什么无理要求。即使缠满绷带，也没有丝毫不满，自己重新探索平衡感，愉快地四处走动。有时，把嘴伸进毯子的褶皱里翻找些什么，腻了就缩成一团休息。

小鸟叔叔偶尔会将哥哥的小鸟胸针凑到它的面前，逗它玩。就是第一个作品，柠檬黄的那只。小家伙起初还戒备着，躲在角落里观察，但很快就输给了好奇心。它伸出脖子，一步一步走近，最终将小鸟胸针从头到尾甚至包括里侧的回形针都啄了个遍，好似在抱怨：“你这家伙，这样大张着翅膀，有点太高调了哦！”小鸟胸针一副与己无关的表情，全凭它摆布。

就这样看着，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小家伙和小鸟叔叔之间没有栅栏，也没有鸟舍，它比幼儿园里的小鸟们更加依赖他。

小家伙整天都在叫。天气晴朗的上午尤其是院子里聚集了很多小伙伴们的时候，它就像一般小鸟一样发出“吱吱、唧唧、吱吱”的叫声，与想要吃饭时忘我的叫声不同；当广播里流淌出音乐的时候，又会发出竞争意味颇浓的鸣叫；万籁俱寂的时候，还会向着看不见的谁自言自语。家里的每个角落都能听见它的声音。连极少打开、积满了灰尘的父母的卧室和塞满了书、从未整理过的装饰书柜里，都吹进了活物的气息。

把小家伙留在家里单独外出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有时候要去买更换的滴管，有时候要去邮局取钱，这时小鸟叔叔总是担心得不得了。他也说不清到底担心什么，只是一想到要把绑了好几圈绷带的绣眼鸟放在家里，就会坐立不安。为了早去早回，小鸟叔叔拼尽全力踩着自行车，干脆利落地办完事，气喘吁吁地冲进玄关。往纸板箱里一看，自然，绣眼鸟还在里面。

小家伙疑惑地望着小鸟叔叔，仿佛在问：“怎么了，为什么这么惊慌？”

“有什么事吗？”

“没，一切如常。”

小鸟叔叔更认真地检查，它开始不停地左右摇晃脑袋。虽然翅膀受了伤，虽然不能飞翔，但是它的灵敏和智慧丝毫没有受损。

很快，小家伙康复了。步履矫健，身体有了圆润的弧度，头顶的伤口已经长好，被新的绒毛覆盖，它每餐的间隔变长了，夜里也不用吃食，但是饭量却变大了。配合着它的变化，小鸟叔叔调整了食物的配方。小米中加入了更多的贝壳粉和青菜，不时地还会喂些用苹果汁泡涨过的蜂蜜蛋糕。小家伙吃得十分投入，但如果是没吃过的味道时，会有一瞬犹豫，缩回舌头仔细思考食物是否安全。一旦确认安全，就会狼吞虎咽。蜂蜜蛋糕是它的最爱，它一边瞅着小鸟叔叔仿佛在说“以前把它藏到哪里去了”，一边不断要求加量，就差把滴管整根吞下去了。

“慢慢来。”

“没人跟你抢。”

“听话，听话，乖孩子。”

“好吃吗？”

小鸟叔叔不断地自言自语。不，不是自言自语，我在和小家伙说话呢。他想，随即惊讶地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说出了波波语。小鸟叔叔可以理解波波语，但一直不会说。哥哥死后，更是从没听过。然而此时此刻，面对绣眼鸟脱口而出的确实是久违的波波语。当然，目前只是回想起了一些单词，还不能像哥哥一样一口气说出很长的句子。小鸟叔叔并没有忘记波波语。

小鸟叔叔一开口，小家伙就将脸转过来。只要有人发出声音，自己就有义务去听，这是它的态度。从来不会无视对方、装作听不见或者表现出厌烦。

小鸟叔叔准备食物的动作也变得敏捷了，可以凭感觉准确地测量浓度、重量、温度。当左手碰到小家伙的身体时，自然而然就能找到最适合的力道抱起它。

“来，吃饭了。”

“吃饭”，这是小家伙最熟悉的波波语。不管收音机里的音乐多么嘈杂，不管院子里有多少野鸟在叫，它都不会听漏隐藏于这个词的动人音律。而这时，小鸟叔叔也会十分自豪，仿佛自己正是奏响这音律的主角一般。

每次，小家伙总是将嘴张得大大的，蠕动着舌头向他发出信号：“这里，是这里哦！”小鸟叔叔用滴管碰碰它的嘴巴边缘，表明“我不会插错地方的”，贴着嘴巴下部将滴管稍微往里推进一些，小心地注意着不弄伤它柔软的口腔，同时瞅准舌头蠕动的间隙，用食指和拇指挤出合适的量。小家伙滚动着喉咙，一滴不浪费地吞下了所有的食物。小鸟叔叔的掌心，清楚感觉到食物滑进了它身体内的黑洞。

小家伙再张开嘴，小鸟叔叔再重复一遍同样的动作。嘴巴，舌头，指尖，掌心，两者用身体发送信号，接收并理解，形成了一个流畅的程序。不僵硬，不犹疑，看上去小家伙仿佛成了小鸟叔叔手掌的一部分，小鸟叔叔的手指仿佛又成了小家伙的一部分。

偶尔，视线会相遇，这时，连波波语都不再需要。白圈环绕的深处是深不见底的黑色，那里清楚倒映出的正是小鸟叔叔。

小家伙安静地等待着，眼都不眨地等着小鸟叔叔只为自己准备的所有。

这天早晨，和遇见小家伙那天一样万里无云，天气十分温暖。朝阳洒进客厅窗边的纸箱里，院子里的树叶闪烁着浓郁的绿光，鸟食台上一反常态地聚集了许多野鸟。小鸟叔叔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忽然发现纸箱中传来的叫声与昨天稍微有些不同：叫声比平时更悠长，但还不成章节，有些模糊。起初以为是没精神，但仔细一听，那不是向外界倾诉的音调，反而带点自我审慎的味道。小鸟叔叔合上报纸，朝纸箱里看去。小家伙没有察觉到小鸟叔叔的视线，将脸朝向纸箱一角，歪垂着脑袋继续鸣叫。窗外的野鸟们自由自在地飞舞，对它茫然的叫声毫不在意。

小鸟叔叔忽然明白了，它是在歌唱，试图唱出求爱的歌。至今为止都没想过它是雄的还是雌的，现在看来无疑是雄的了。

为了让它能更好地听见那些前辈野鸟的歌声，小鸟叔叔打开了窗户。不巧，鸟食台上没有绣眼鸟，只站着几只麻雀和白头翁。即便如此，小家伙还是想要唱出绣眼鸟的歌声，正用伤口刚愈的小脑袋努力地思考着。至于歌声，在它掉落至拖鞋之前是父母就已经教过的，还是它生为绣眼鸟时已经镌刻在身体中的，就不知道了。无论是哪种，现在都应该开始歌唱了。

小鸟叔叔稍微犹豫了一会儿，模仿起绣眼鸟的叫声。他其实没有自信，只是按照以前哥哥教的样子吊起喉咙，振动舌头，噘起嘴从唇间往外吐气。

“吱啾吱啾吱吱啾吱吱啾吱、啾吱吱啾啾啾吱——”

小家伙立刻抬起头，向他靠了过来，想听得更清楚。小鸟叔叔叫了一次又一次，它模仿着也开始鸣叫，但音不太稳，有时在中途戛然而止，叫得不是很好。于是，小鸟叔叔陪着它，不断引导和鼓励。

“嗯，不错，不错！”

每当小家伙唱出比较长的一段音符时，小鸟叔叔就会表扬，就像以前哥哥教自己时那样。受到表扬总是开心的。

“不错，不错。”

小家伙也懂这句波波语。听见这句话，它会将两条腿站得更加笔直，挺直身体以便小鸟叔叔能更清楚地听见自己的歌声。就这样，两人一起度过了上午。

小家伙唱得越来越好了，气息变长，一口气能唱出更多更复杂的旋律，高低起伏，音色也圆润华丽。偶尔唱得不太流畅，就露出一副“啊呀，犯错了”的表情，立刻重整旗鼓重新再来。自己觉得唱得好了，就抬起头望向头顶，期待着小鸟叔叔说些表扬的话。

小鸟叔叔有时候不能陪它，它也会独自温习。这时候的声音最让人喜欢。一起歌唱固然是愉快的，但没有人陪伴时，它的声音里饱含了无人能干涉的拼命和震撼人心的神圣：现在的歌声还不足以献给别人，只能一边回想范本一边唱给自己听。在没有杂音侵扰的角落里，小家伙身体前倾（比和小鸟叔叔一起练习时更前倾），一直紧紧盯着纸箱上的一点。

小鸟叔叔在稍远的地方观察它。此时它倾听的不是外界而是自己的声音，这样的它看上去竟然那么聪明贤惠。小鸟叔叔一边惊讶，一边安静地在旁边守护。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骨头顺利地接好，拆掉绷带的日子逐渐临近。

“是不是马上把它放回外面比较好？”

小鸟叔叔向兽医询问。

“最好让它再习惯一下翅膀，练习飞行，等体力恢复些再放回外面吧，这样比较安全。”

小鸟叔叔之前在想可能该将它放生了，听到兽医的回答后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如此就能跟小家伙多待一段时间了。

他立刻去了百货商店的宠物用品专柜，买了鸟笼。鸟笼的种类很多，小鸟叔叔一个一个看下来，最终选择了一个没有多余装饰、一根栖木从中穿过的竹制笼子。巧的是，笼子正好是咪棣商会的产品。

“鸟笼，并不是为了禁锢小鸟而存在，是为了给予它们相称的小小的自由而存在。”

小鸟叔叔想起了《咪棣商会八十年发展史》中的这句话。同时，坐在阅览室椅子上的感觉、借书卡的形状、盖章的声音和图书管理员那句“还书日期，是两周后哦”，所有的记忆同时复苏，心跳瞬间加快了。为了将这些记忆甩在脑后，小鸟叔叔抱起鸟笼快步走出了百货商店。

拆除绷带进驻到鸟笼之后，小家伙马上有了鸟类的样子，恢复了原本的轮廓与平衡感，自由自在地拍打着翅膀。脚下的触感从毯子变成了竹子，它却没有丝毫的犹豫，伸展全身踮起双脚，仿佛随时准备起飞。

“哎呀，别急啊。”

小鸟叔叔说，“骨头再断就完蛋了。”

很明显，小家伙的翅膀已经恢复完毕，丝毫不见被固定过三周的模样，舒舒服服地对称展开，暗褐色的羽毛充满了精神气。

小家伙很快就熟悉了鸟笼，纸箱被彻底抛至脑后，仿佛从一开始这鸟笼就是它的巢穴一样。“如你所见，我很好。”它玩起栖木，满是骄傲的表情。

此时，小家伙已经不需要吃那些糊糊，可以独自进食谷物和粉虫了。也就是说，不久它就可以起程了。

为了那一天，小鸟叔叔下定决心，不再触碰它。有时候太怀念那份温暖，忍不住伸出左手，但最后都忍住了。和纸箱不同，笼子口很小，小鸟叔叔的手只能伸进去一部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了住处和食物，小家伙自从搬进鸟笼后唱歌水平更上了一级台阶。音节间的转换速度加快，高低音的衔接变得十分巧妙，音色还带上了点甜美，刚开始那颤颤巍巍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了。

每天早晨，小家伙和小鸟叔叔继续练习。有时会有别的绣眼鸟聚到鸟食台上，但小家伙完全不听它们的歌声，一直跟在小鸟叔叔的教导后面。两者的歌声逐渐靠近，融为一体，难舍难分地奏响同一个旋律。

“这次我唱得很不错哦。”小家伙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向小鸟叔叔发来信号，小鸟叔叔点点头表示回答。这是只有他们才懂的信号。

自己一个人练习时，小家伙也越发上心。它以自己的想法解析范本，揣摩每个音节的高低和长短，再重新拼接起来，似乎总是很难满意。在小鸟叔叔听来，这一段已经没有问题了，但它却是反复琢磨，执拗地不断重复着同一小段，直到问题解决。为了不打扰到它，小鸟叔叔连收音机也不开了，也不和它说话，小心控制着呼吸坐在沙发上。面对一只鸟儿该采用什么样的态度，哥哥已经告诉过他，就是一直待着不动。

晚上因为已经不需要喂食或者担心突发状况，小鸟叔叔便将鸟笼放进了客厅的装饰柜里。父亲留在柜子里的书全部收进仓库以后，那里正好腾出了一个可以安置鸟笼的空间。

“今天开始，要练习自己睡觉了哦。”

也许是对新地方感到陌生，小家伙转着脖子打量着这个柜子。

“不要担心，自己睡肯定更舒服。”

检查了每个角落后，小家伙站在栖木的正当中，一字一句咀嚼般地认真听小鸟叔叔说话。

“晚安。”

轻声说出这句最喜欢的波波语，小鸟叔叔关上了门。担心小家伙害怕地闹腾起来，他在装饰柜前站了一会儿，但门里面一片安静。

“吱啾吱啾吱吱啾吱吱啾吱、啾吱吱啾啾啾吱——”

第二天清早，将鸟笼从装饰柜里取出放到窗边不久，小家伙一口气从头唱到了尾。音节、音调和节奏，都与昨天截然不同。

“咦？”

小鸟叔叔忍不住回头，小家伙则是一副“只要你想，听几次都可以哦”的神态，再度唱响这首刚刚完成的歌曲。他走到窗边，伸出双手，用手掌拢住了鸟笼（毕竟隔着鸟笼，也不能抱起小家伙了）。

不知不觉中，它已经长成一只真正的小鸟。不再需要纸箱和滴管，只要它想，可以随时飞向高空，自由自在地用歌声进行求爱。

小家伙的歌声是那么清澈，若将双手沉浸其中，皮肤里面的一条条血管肯定能清晰地浮现出来。同时它又兼具了厚度，温暖地柔软地包裹住小鸟叔叔的鼓膜。音符的粒子一个一个从小家伙的嘴迸向四方，传到无限遥远的地方滚落开去，尚未消失之前又被新的粒子追上。粒子们互相重叠交织出更加精致的韵味，奏响不曾记录过的和音。

这么优美的歌声，竟然发自那张讨要食物、黏糊糊的嘴，小鸟叔叔有些难以置信。然而小家伙不受任何思虑的侵扰，全身心地在歌唱：蹬直双腿，拍打尾翼，滚动喉咙，也许是因为心灵雀跃，眼睛周围的白圈都鲜明了几分。小鸟叔叔觉得自己甚至可以看见它嘴巴深处的舌头，此时正在怎样复杂地运动。肯定不是吞咽食物时的单纯蠕动，而是描绘着充满魔法气息的神秘曲线。

“吱啾……”

小鸟叔叔本想和它一起歌唱，但立刻闭上了嘴。引导它唱起求爱之歌的确实是自己，但如今小家伙唱的和自己教的却早已不同，可以说完全不是一个种类。它已经不需要范本了，它有了属于它的独特音调，掌握了拼接每个音节的技巧。要是自己也能这样歌唱该多幸福，但不可能的，这些歌声是无法复制的，这是只属于绣眼鸟的歌声。

小家伙一口气唱下来。窗外的野鸟们也此起彼伏地叫起来，但没有一只比得上鸟笼里的小家伙。小鸟叔叔耳中能够听到的，只有眼前的它的歌声。

“不用勉强自己哦。”小鸟叔叔几乎忍不住呢喃。虽然想多多地倾听它的声音，但心底某处隐隐害怕：一直唱下去的话，会怎样呢？会不会整个身体弹飞开去，鲜血飞溅？站在这让人畏惧的美丽面前，小鸟叔叔一动也不能动。

然而，小家伙看上去没有一丁点的恐惧。

小鸟叔叔再次遵循哥哥的法则，只是安静聆听。

只有一点是清晰的，和小家伙分别的时刻已经近在咫尺。

十三

“真是厉害的歌唱家。”

没有任何寒暄，男子忽然出声，出现在了他面前。当时，小鸟叔叔和往常一样打开朝南的落地窗，正让小家伙晒日光浴呢。

“是春天的绣眼鸟吧？还很小嘛，刚刚离巢吗？”

拨开疯长的树枝，男子快步穿过院子。

“歌声太美妙了，一时没忍住。请原谅我的无礼，我按了门铃，可它好像已经坏了……”

男子解释般说道，一边将目光投向崩塌的别院和设置在那里的鸟食台。

“您是哪位？”

“我也养绣眼鸟。”

男子没有自报家门，似乎是说“养绣眼鸟这点比其他任何信息都重要”。

“两三天前，我因为工作路过这里时就注意到了。我是开铁匠铺的，有时候会来这附近拜访客户。你家的鸟叫得也够大声的，一问就知道了。看你的宅子，小鸟肯定会喜欢。听说你是‘小鸟叔叔’？”

久违地听到这个称呼，小鸟叔叔瞬间警惕起来，但男子似乎从头到尾都只对绣眼鸟感兴趣。他大模大样地走过来，弯腰端详着鸟笼。他的工作服软趴趴的，明显穿了很久，戴着同色的帽子，脚上是一双施工现场穿的安全鞋，胸前口袋里塞着劳动手套，裤子上是斑斑点点的油渍。看上去比小鸟叔叔年轻几岁，但帽子里钻出来的头发却白得扎眼。他工作服的胸口处缝着一个有公司名称的徽章，徽章太小，看不清上面的文字。

“其他的绣眼鸟在哪里？”

小鸟叔叔没太听懂他的意思，下意识地“哈？”了一句。

“只有一只吗？”

“嗯……”

“没想到，一只竟然就被培养成这么优秀的歌手了。我二十五年里养了不下五百只，能达到这种水平的最多也就两三只，就这么点。”

“我不是养鸟的，它受伤了，收留了一下。”

听小鸟叔叔这样说，男子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向鸟笼投去了更加饶有兴致的视线。

“嗬，是吗？偶然得到的啊，那痊愈了吗？”

“是，差不多。”

小家伙似乎发现自己成了他们谈论的对象，一副希望得到更多关注的模样，从栖木的一端跳到另一端，短促地叫了几声开完嗓之后，便开始展示自己最得意的歌声。眨眼间，它的歌声包围了两人，溢出院子，乘着风飘到更远的地方。

“怎么样，非常厉害吧？”

男子仿佛炫耀自己的小鸟般，说道：“优雅而甜美，明朗且自如。”

但小鸟叔叔无法坦然地接受男子的赞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里不太舒畅。怎么对一个陌生人这么认真地歌唱呢，随便糊弄一下不就可以了吗？小鸟叔叔在心里对小家伙悄悄说道。

“你听，现在章节变了，音调也稍稍变了。它自己在变奏，玩得可开心了。真了不起！”

男子有太多对小家伙的赞美之词。但小鸟叔叔发现他的陶醉是假的，他眼睛里那束冰冷的光芒正仔细观察着小家伙，他的声音是粗犷嘶哑的，气息中还有烟草的味道，皮肤粗糙得不适合用来抚摸小鸟，指尖上还有倒刺，手上全是伤痕。

“毫无疑问是十年一遇的才华啊，我以我养了五百只的经验保证。”

“跟才华有关系吗？绣眼鸟的话，都能唱出好听的歌。”

“你虽然被叫作‘小鸟叔叔’，却是个外行啊。”

男子露出假惺惺的笑容：“唱得不好的多的是。有的绣眼鸟只会唱一些单调的歌，断断续续，声音也不好。你应该也听得出吧？”

“好听不好听什么的，我没想过。”

“哪个世界都有吊车尾，都有天才。要听的话，肯定都想听天才的歌声，不是吗？”

男子看向鸟笼寻求认可，仿佛为了回应他一般，小家伙再度唱起了歌。

“人类以及人类制造的乐器都无法发出的声音，这么小的一只鸟却唱了出来。如果成为饲主，就能独占它的歌声了。”

“您在饲养绣眼鸟吗？”

小鸟叔叔问道。

“算是吧。”

男子等到歌声告一段落才回答。

“野鸟你也养吗，不好吧？”

“你这问的。”

男子将脚放在小家伙曾经掉落的台阶上，自顾自地在鸟笼旁坐了下来。

“我很喜欢绣眼鸟，绣眼鸟为我歌唱。这有什么不好的？”

笼子再小一圈会更好，喂它吃切碎的蜥蜴声音会更圆润，得控制练习频度避免唱坏嗓子，偶尔会有野鸟保护协会的人上门得小心点。男子得意扬扬地讲述，小鸟叔叔没有说一句话。小家伙明显兴奋了起来，拍打翅膀还翻了个筋斗，看上去精神十足。不用这样，不用表现得这么热情的，小鸟叔叔无声地对它说。

“对了，”男子正了正帽子，摸着胡茬说，“这个小家伙，能把它给我吗？”

他的眼睛一直没看向小鸟叔叔。

“给？”

这个要求过于唐突，小鸟叔叔十分诧异。

“当然，我会付相应的价钱。”

“没什么给不给的，我马上就要放生了，就等它的体力恢复得再好一点……”

“反正你都要放手了，不是一样嘛。交给我的话，还能让它的声音变得更好。”

“为什么？”

“为了欣赏美好的东西，有什么问题？”

男子将脸更凑近鸟笼，手指伸进竹子缝隙里，弹着舌头逗弄小家伙。它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发出愉快的叫声，片刻都不肯安静。

“你一定能在唱歌大赛上拿到冠军的。”

似乎发现男子的手指与小鸟叔叔的不同，小家伙兴致勃勃地啄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关节。

“我给你比市场价高一半的价格。”

“这不是钱的问题……”

“你要是知道自己的绣眼鸟是多么厉害的歌手，想法一定会变的。”

“我当然知道，我从小和哥哥一起听着小鸟的歌声长大的。”

“嗬！”

男子点了点头，稍微思索了片刻：“要不这周日你和我一起去参加那个唱歌大赛？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至于要不要把绣眼鸟给我，去完了再做决定也行。”

“唱歌大赛是什么？”

“就是字面意义，绣眼鸟唱歌，我们享受。”

“啊……”

“不用想得太复杂，就是很多喜欢小鸟的人聚在一起。其实那边是不允许临时参观的，但跟我一起去的话就没问题了，我好歹也是副理事长。”

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小鸟叔叔有些混乱。不管怎样，得让他快点离开，我只想和小家伙独处。

“这小家伙的歌声让我们相遇，就是缘分，所以一起来享受吧！周日有空吧？”

他的口气实在太过自然，小鸟叔叔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只得弱弱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那早上七点我来接你。啊，不好，我得回去送货了。打扰你啦，周日见喽！”

男子匆匆忙忙地离开了，背影消失在树木间，汽车的引擎声也逐渐远去。

小鸟叔叔立刻将鸟笼收进家里。小家伙一直盯着小鸟叔叔，仿佛在问：“刚才那人到底是谁呀？”

虽是春末，周日那天却有些寒意，有风，阴天。男子开着一辆送货用的小货车掐着点准时出现。

“天气要是再晴点状态会更好。算了，没办法。上来吧，里面塞了不少东西，别介意啊。”

男子穿着与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工作服，戴着一样的帽子，比上次似乎更健谈了几分。

“你运气真不错，今天可是这个季节最后一场唱歌大赛了，错过就得等到十二月。大家都带着自己最优秀的绣眼鸟大老远过来，奖金很不错哟。”

小鸟叔叔耐心地嘱咐完小家伙要乖乖待在家里，也没什么好带的，空手坐进了小货车。

车子穿过小桥，经过以前的宾馆，沿着河边的路一直朝上游开去。这辆小货车年头不短，男子开得又猛，也不知道哪里一直发出“嘎啦嘎啦”的恼人声音。河面逐渐变窄，群山近了起来，周边都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到了这一刻，小鸟叔叔还是觉得十分神奇，自己竟然坐上不怎么熟悉的男子的车，还来到这种地方。为什么当时没有更坚定地拒绝呢，真是让人懊恼。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男子再怎么狂妄自大，讲的也都是与绣眼鸟相关的事。为了让绣眼鸟能够一口气唱完一个长章节，平时应该怎样训练它们的肺活量？有些绣眼鸟临场表现力强，有些弱，如何区分？有些绣眼鸟的声音资质优越，为什么不能唱出美丽的歌？明明是闻所未闻的优秀歌手，为什么最终没能成为冠军……他的口中不断地冒出与绣眼鸟有关的话题。

除了哥哥以外，这是小鸟叔叔第一次遇见如此痴迷小鸟的人。当然，两人与小鸟连接的方法是不同的，但男子确实也以他特有的方式思恋着绣眼鸟，这是毋庸置疑的。

就在这时，小鸟叔叔忽然察觉到车厢部分的动静，转头看了一眼，用一块黑色破布盖着的货物一直堆到车顶。他下意识地想要掀开那块破布，忽然听见男子的口气意外强硬：“别碰！”他慌忙缩回手。

“不把光遮住的话它们就会随便乱叫，这样到关键时刻反而发不出好声音了。”

“不好意思。”

“到现场后得慢慢地让它们热身，那时候可讲究了。”

“这后面，全是绣眼鸟吗？”

“是，十六只。”

既然去参加唱歌大赛，带着绣眼鸟也不奇怪。可这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且它们又那么安静，小鸟叔叔忍不住吃惊地看了车厢好几眼。笼子们像积木一样堆在一起，在有限的空间里保持着绝妙的平衡。

“这么老实啊。”

“把它们装进旅行用的小笼子里，遮住光，就会变成乖孩子了。这也是训练的成果啊。”

接着，男子开始讲述人类和绣眼鸟心意相通时的畅快感，比如掐好时间点向绣眼鸟发出唱歌的信号，对方准确地接收并执行。这番话长得没有尽头，不知不觉间转移到之前培养出的冠军的身上去了。其间，十六只绣眼鸟没有一丝动静，一直在破布下面无声无息地待着。

开了约莫四十分钟后，车子离开了河边的路，走了一会田间小路，接着穿过高架桥，停在一座小山坡的山腰上。小山坡已经成了乱树林，这里出乎意料地有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四周随意堆放着一些金属管子、铁丝和木材，看着像资材库。应该是没人看管的，弥漫着一股荒废的气息。

但最让小鸟叔叔惊讶的，还是那些将车随意停在各处、心无杂念准备比赛的三四十人。他们把鸟笼摆在地上，坐在便携式的椅子里，或是一只一只地检查绣眼鸟，或是用针筒给绣眼鸟喂食，又或是把哨子一样的东西凑在嘴边确认旋律。空地东边的一角搭着一个帐篷，负责人模样的几个人有在纸上写淘汰赛流程的，有陈列奖品的，有抽着烟谈笑风生的。所有的都是男性。

每一只绣眼鸟都被单独关在小小的竹笼里，连翅膀都无法张开。有一些正为结束了漫长的旅行欢欣自在，轻松地鸣叫着。有一些依然包裹在黑布里，固执地坚守着沉默。总之，这里全是绣眼鸟。不管哪个笼子，都是绣眼鸟、绣眼鸟、绣眼鸟。

男子在一棵柞树的树荫下扎营，开始熟练地从车里取出笼子，并将其他所需的物品都摆放到固定位置上。每个动作都干脆利落，小鸟叔叔连搭把手的机会都没有。有几个人认出男子后亲热地过来打招呼。偶尔有人怀疑地打量小鸟叔叔时，男子就会说：“这是我朋友，养了一只很棒的绣眼鸟。”小鸟叔叔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只好低着头避开了他们的视线。

人越来越多，与此成正比地，绣眼鸟也越来越多。不知道为什么，来的人都是和男子相仿的年龄，穿着同样破旧的衣服。阳光还很弱，天空中布满薄薄的云层，风摇晃着柞树的枝干。比赛快要开始，男子开始了他所说的“讲究的热身”，神经质地将破布一会儿掀开一会儿盖上，并给绣眼鸟们喂水。在这期间，他还唠叨了一下今年唱歌大会上不甚佳的成绩、没能成功的原因以及他寄予厚望的绣眼鸟病死时受到的打击。小鸟叔叔觉得越来越无聊，都懒得附和了。周围充满男人们的声音，与风一起形成了旋涡。明明身边有那么多的绣眼鸟，可心里完全没有雀跃，反而有些窒息，就连脑袋也久违地疼了起来。和哥哥策划虚拟旅行时，行李总是准备得巨细无遗，今天怎么偏偏没有带上最重要的药和膏药呢，小鸟叔叔追悔莫及。

唱歌比赛终于开始了。

“好吧，就是你了！”

男子左挑右选了半天，终于选出十六只中状态最好的一只绣眼鸟，拿着笼子走向了空地中央。

唱歌比赛与小鸟叔叔想象的完全不同。根本没有所谓“享受歌唱”的悠闲自适，现场充满了紧张、不容留情的气氛。每个人都精神高度集中，不露一丝马脚，被强烈的好胜心支配着。眨眼间，空地笼罩在他们散发出的氛围里，外界的声音全部被挡在外面，小鸟叔叔也不容分说地被关在里面，无处可逃。

空地中央打着两根桩子，中间留着适当的间距。每根桩子上各悬挂一个鸟笼，笼子上还盖着布。两名饲主分别在桩子旁边站好，中间是手持计数器的裁判，其他参赛者在他们周围围了一圈。随着裁判的一声令下，两名饲主迅速扯下笼子上的布挂在腰间皮带上，在此同时，一起吹响了脖子上挂着的竹哨子。竹哨子发出类似雌鸟的叫声，蒙蔽了绣眼鸟，强行让它们开始歌唱。率先连续唱完五首歌曲的为胜。饲主们就这样按照淘汰赛流程，一场场地对战下去。

小鸟叔叔战战兢兢地走向那个圈，站在最外围打量里面的模样。有的比赛很快就分出了胜负，也有的比赛持续很久难分高下。他无法区分谁胜谁败，也根本不想知道。裁判有时候竖起手指，有时候又弯起手指，那示意着某种结果，但小鸟叔叔无法破解。他只知道，绣眼鸟们都在拼了命地歌唱。

盖布被取下时，绣眼鸟们会有一瞬的惊讶，转动着眼珠，伸展开缩成一团的身体仰望天空。饲主们扯下盖布的动作有些夸张——盖布一角在空中翻飞，划出一道弧线，随后被夹在皮带上耷拉了下来——他们并非只是杵在那里漫不经心地吹响竹哨子，为了让竹哨子的声音更加接近雌鸟的叫声，他们的舌部微妙地运动。有些人还扎起马步，用两脚频频打出拍子，也许是在模仿雌鸟的动作吧。随着他们蹲下站起的动作，皮带上的盖布也一起晃悠。在小鸟叔叔看来，就像是一种奇怪的舞蹈。

但诚实的绣眼鸟们只要一听见笛声，就会“噌”地竖起仿佛藏在某处的无形的耳朵，歪着脑袋寻找求爱的对象，遵循体内无法抑制的指引开始歌唱。雌鸟的声音是假的，裁判手中握着计数器，但它们不在乎，只是将嘴巴朝向天空，唱出属于自己的最美的歌。歌声从鸟笼狭窄的缝隙溢出，飘到那些男人无法触及的高空，形成透明的结晶，一直飘浮。

那是小鸟叔叔非常熟悉的歌声，是曾与哥哥一起倾听过、一起模仿过的令人怀念的歌声。

这期间，对战持续着，红色油性笔在纸上画出一条条线，输掉的饲主被打上一个个“×”。一旦分出胜负，两方就迅速踮起脚，拔出腰间的盖布，抖一抖迅速盖在笼子上。哪怕一声都不能浪费。赢家的舞蹈轻快一些，输家响亮地咋舌，踹地面，甚至还有人撂下狠话引发争端。他们的怒声与绣眼鸟的歌声从不融汇。

终于轮到男子出场了。对手是一个大腹便便、看上去颇有些威严的老前辈，稍稍拖着左脚走路的姿势更是增添了些气势。比赛陷入胶着状态。男子皱着眉头，微妙地调整口哨声，有时像是撒娇，有时又像是鼓舞。与他相对地，老前辈用一种独特的节奏摇晃着突出的肚子和别在腰间的盖布，踏出与体形不相符的轻快节拍。云层比早上更厚了，阳光已经散去，风吹得帐篷哗哗作响。也许是这个原因，绣眼鸟一直没开嗓，只是在笼子中不停地蹦来跳去。好不容易要开始唱了，却很快垂头丧气地闭上了嘴。

男子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水，帽子都快掉了。老前辈拖着脚步，在地面上画出乱七八糟的花纹。观众们抱起手臂，裁判每发一个信号都“唉”地叹一口气。小鸟叔叔不明白计数器上显示的是几，现在哪一方占了优势，只是拼命抑制着想要大声喊出“不想叫就别叫了！”的冲动。头疼愈来愈烈。它潜入头盖骨的深处，张开大网，将脑浆五花大绑了起来。他几度伸手去按太阳穴，却一点没用。

忍无可忍的小鸟叔叔走到人群外，沿着空地的边缘漫无目的地走动起来。有几只没有轮到出场的绣眼鸟在笼子里拍打着翅膀。无论被关在多么小的空间里，眼睛周围的那圈白色总是清晰可见，勾勒出一个完整的圆形。有几个笼子挂着名牌，乔洛、杰克、桃子、乔克……每个名牌的边角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沾了粪便，名字也不清晰，几乎难以辨认。有几个人围坐在塑料垫子上喝着啤酒，可能是想缓解早早落败的郁闷吧。旁边坐着一个似乎进入第二轮比赛的人，正在擦拭被口水堵住的竹哨子。

男子与老前辈的比赛看上去还没有结束的意思，透过一堆观众可以窥见摇摇欲坠的帽子和晃动的肚子。偶尔响起美妙的鸣啭声和人们的欢呼声，但随后又是一阵漫长的等待时间。

小鸟叔叔回到男子停车的地方，靠在柞树树干上。

“可以不用唱的，这里没有求爱的对象。”

闭上眼将额头抵在树干上，一阵隐隐的凉意传来，他暂时忘却了疼痛。黑暗中，浮现出小家伙的身影。它正站在栖木上缩成一团，侧耳寻找着小鸟叔叔的踪迹。

“不管你唱出多美的歌曲，都不会有人回应的。”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声音，也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叫“小鸟叔叔”的老人。

“很遗憾，你所追求的对象不在这里。”

小鸟叔叔对着黑暗中的绣眼鸟说，随后睁开眼，走向男子堆放的笼子。他一个接一个地打开了笼子的盖子。一阵大风吹过，卷起纷纷扬扬的沙土，与此同时，竹哨子声更大了。但他的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了。绣眼鸟们起初并没有察觉到盖子打开了，一边小心谨慎地打量着四周，一边疑惑着将脚踩在笼子口。

“去吧，你们可以走了。”

小鸟叔叔打开了所有的盖子。终于，最胆大的一只飞了起来，以它为信号，剩下的绣眼鸟也陆陆续续地跟了上去。起初翅膀拍得还有些局促，但很快就找到了感觉，在他的头顶盘旋一圈以后，有的绣眼鸟飞到了柞树的树枝间玩闹起来，有的绣眼鸟朝着更高的空中飞了出去。目送最后一只的翅膀消失在云层后，小鸟叔叔奔跑着逃离了那里。

背后传来喧闹声，不知是有人察觉到了异样，还是沉醉在对战中的观众发出的喧嚣。小鸟叔叔只是一直奔跑。每当途中碰见不知谁堆在路边的鸟笼时，就打开盖子，来不及确认绣眼鸟是不是逃脱成功，继续奔跑。身后似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小鸟叔叔只是奔跑。跑下山丘时摔了好几跤，手掌擦破了，膝盖也撞了，但他都没有感觉到，只有脑袋一跳一跳地疼。

好不容易跑到高架桥下，回头看去，只见田野的另一端孤零零地伫立着那座被树林覆盖的小山丘。男人们在里面拼命比赛，然而山丘不受影响，静静地横在那里。小鸟叔叔靠着混凝土桥墩蹲了下来，一边咳嗽一边大口喘气。仿佛是目送他一样，山丘上空的一个小点划出一道曲线，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绣眼鸟。

拜托路边农家叫来一辆出租车，中途又换乘一辆公交车，小鸟叔叔好不容易回到家里。这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小家伙在窗边乖乖地等待着。

“把我自己留在这里，你去哪里了？多让人担心啊。”

小家伙像是责备又像是安心地在鸟笼中飞来飞去，扬起几片羽毛。小鸟叔叔在旁边坐了下来，喝干一杯水，抚摸着鸟笼。手掌上的伤口，血已经凝了，沾了些沙；卷起衬衫的袖子，手肘上有乌青；裤子的膝盖处被泥巴弄脏了。

“真太糟糕了。”

小鸟叔叔小声说，胸口的悸动还没有平稳，头疼配合着脉搏掀起层层波浪。

“但是，已经没事了。”

风静了，云层散开，微弱的阳光落在别院的废墟上。别院不断腐朽，一点点改变形状：缠满藤蔓，哺育新的种子，最后为青苔所覆盖，看上去像是一个活物。从某些角度看去，轮廓和父亲读书时的背影有几分相似。院子里高高耸立着几棵大树，树上长满绿色的新芽，自由地伸展着枝叶，保护着这个小小的家。早上来不及打扫的鸟食台上散落着几块苹果皮，两只白头翁正用嘴尖戳着玩闹。

“哔唷——哔唷——”

阳光中不时地穿过几声高亢而尖锐的清脆叫声，叫声形成轨迹，在空中划出一道清晰可见的直线。

这里只有小鸟和小鸟叔叔。屋里是母亲的照片和哥哥制作的小鸟胸针，眼前则是废墟。这就是全部。

小鸟叔叔与小家伙一起呆呆地凝视着院子。唱歌比赛的情景已经远去褪色，形同幻觉。既然是幻觉，也就不用担心男子打上门来了。

太阳逐渐西沉。不知不觉间，白头翁已经离开，苹果皮干枯发黄，别院的一半笼在阴影里。

“吱啾吱啾吱吱啾吱吱啾吱、吱啾吱吱啾吱吱吱啾吱——”

没有任何前兆和信号，小家伙忽然叫了起来。白圈中的瞳孔直直地注视着小鸟叔叔。

“不用为了我唱歌哦。”

小鸟叔叔将脸凑近鸟笼，轻声说。

“明天早上就从笼子里出发吧，回到天空中去。”

伸长耳朵，似乎就能听见哥哥的声音，哥哥的声音轻柔地包裹住头疼。只要有小鸟的歌声在身边，就足够了。只要波波语相依相偎，就足够了。

夕阳的光辉充满了整个院子。离日落还有一点时间，为了多听一些哥哥的声音，小鸟叔叔将鸟笼抱在胸前，躺了下来。

“我好像有点累了。”

小家伙从栖木上跳了下来，走到他的耳边。

“你睡一觉，睡醒了就有精神了。”

绣眼鸟再度唱起歌来，那是献给小鸟叔叔的歌。

“这美妙的歌声，你要好好珍藏起来啊。”

小鸟叔叔沉浸在再也不会醒来的梦里。小家伙就这样，在他的怀中不停地歌唱。

致谢

谨向写作本书时给予大力支持的东京大学神经生态学的冈之谷一夫教授、全国野鸟偷猎对策联络会的中村桂子女士、朝日放送的大竹礼文先生致以诚挚的感谢。

著者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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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指的标本

［日］小川洋子 著
颜尚吟 译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无名指的标本
［日］小川洋子 著　颜尚吟 译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8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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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8.3
ISBN：9787533951016

目　录

无名指的标本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六边形的小屋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无名指的标本

一

我在这家标本室工作已经将近一年时间。

这里的工作内容跟之前的大相径庭，刚开始的时候我简直一头雾水，不过现在完全习惯了。重要的文件保存在哪里，已经了如指掌；怎么用打字机打印日文假名，已经熟悉掌握；顾客打来电话咨询时，也能耐心详细地向对方介绍标本室的主要业务——事实上，绝大多数来电的顾客对我的解说都感到满意和放心，第二天就会揣着自己的物品叩响标本室的大门。

标本室的工作并不复杂，只要足够认真谨慎就能顺利完成，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简单。

不过，倒也不觉得无聊。因为客人带来的物品种类五花八门，绝对不会让人厌倦，而且大多数的来访者在办完必要的手续后并不马上离开。他们往往热衷于把为什么将那些物品带到这里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倾听顾客的讲话也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内容。经过近一年时间的锻炼，我在倾听他人讲话、保持微笑、随声附和这几个方面，能力有了大大的提高。

在这家标本室工作的，只有我和弟子丸先生两个人，其中弟子丸先生身兼经营者与标本技师二职。但是标本室很大，令人不由感到冷清：多到几乎数不清的小房间，中庭，屋顶平台，地下室，甚至还有一间早已废弃的大澡堂。

按说这么大的房子，工作量应该不小，其实不是。我跟弟子丸先生两个人应付起来就绰绰有余。而且完全不需要加班，也没有工作指标，节假日都能按时放假休息。

另外，分工也是很明确的。弟子丸先生作为技师负责所有的标本制作工作，我则负责接待来访者、整理记录簿以及其他各种杂务。

一开始，弟子丸先生手把手地教我各种工作的要点：预约表的制作方法、接受物品时的注意事项、打字机的使用说明、记录簿的填写要点、垃圾回收日是哪些天、清洁工具、茶具以及文具的存放地点……事无巨细，他耐心地向我一一说明。就算我不小心犯了错误，他也不会生气，只是冷静地帮我处理善后。遇到有些无法用语言解释清楚的事情时，还会亲自示范给我看。

过了一段时间后，我终于把标本室的相关事宜都弄明白，渐渐地也能独当一面了。弟子丸先生从此就不再插手干涉我的工作。

“以后就按你自己喜欢的方式做事吧。”

这样交代过后，他便埋头处理自己的工作。于是，我得以按照自己的工作节奏更改了做事的顺序，并且调整了一些文件的格式。

这里没有命令和强制，也没有规则和口号，更没有值班和早会。我可以自由地处理和保管标本。因此，我非常喜欢这个标本室。如果可以真希望一直待在这里，想必弟子丸先生应该也不会拒绝我的这个请求吧。

来标本室之前，我在乡下老家的汽水厂打工。老家在海边，工厂建在坡度平缓的小山包顶上，四周环绕着果树林。工厂的业务就是用果园出产的新鲜水果（像橘子、酸橙、葡萄等）来生产果汁。

刚开始我在饮料瓶的清洗部门工作，半年后换到了汽水生产部门。工作内容大致包括调节传送带、剔除不合格产品以及检验饮料的透明度等。

不是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工作，但是每天能跟其他女工一起聊聊男朋友的八卦还是很开心的。而且，从工厂窗户就能望见那片宁静的海，令人心安。

我每天都沉浸在汽水的甜蜜香味里。

夏天是工厂的旺季，出货量最大。就在这旺季中的某一天，我的手指被夹进了装汽水的大桶和传送带的连接部分里。事情发生在一瞬之间，以至于我产生了错觉，以为时间突然静止了。紧随而来的是“咣当”一声，安全装置被触发，整个流水线都停了下来。排列在传送带上的瓶子不时滴落水珠，天花板上的警示灯呼啦呼啦地闪着。一切都在屏息等待。而我竟然也异常镇定，倾听着四周的静谧，一点儿都没感觉到疼。

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喷溅出来的鲜血已经流到大桶里，把汽水染成了粉红色。清新的颜色和气泡一起咕噜咕噜地翻腾着。

值得庆幸的是伤口并无大碍，只是左手无名指的指尖被削掉了一小片肉。

不过这件事情或许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毕竟，我失去的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然而不管怎么说，这点小伤还不至于要麻烦到身边的人。刚拆下绷带的时候，因为左手的的确确少了点什么，我不由缺乏点自信。但事实上，它对日常生活完全没有影响，不出三天就已经完全习惯了。

只是，有一个疑问一直困扰着我：被削去的无名指指尖的肉片到底去了哪儿呢？在我残存的印象中，它的形状就像一片樱花贝，柔软得如同熟透的果肉，慢悠悠地沉入冰冷的汽水中，和气泡一起一直在大桶的底部不停摇晃。

但其实，我的那一小片肉早就被机器压烂，随着消毒液一起被冲走了。

从此以后，每当喝汽水的时候，我都感觉那一小片柔软的肉在舌尖翻滚，然后再也喝不下去了。

由于那场事故，我戒掉了汽水，也辞掉了那份工作。

我带着残缺的无名指离开了家乡。这是我第一次离开海边的村子跑那么远，也想不到有任何一个亲戚朋友可以投靠，只能漫无目的地四处走。穿过好几个路口，绕过工地，又围着公园走了一圈，穿过一条地下街道，然后就看见了标本室。标本室赫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第一眼看到时，我以为它是一幢等待拆除的废弃公寓楼。没错，那房子就是如此破旧和不起眼。

附近是一片比较高级的住宅区，家家户户都有飘窗、狗屋和草坪庭院。马路上整洁安静，不时有进口车驶过。在这样的环境中，它的确有点格格不入。

它是一幢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四层楼，看上去坚固结实，但无论是外墙、窗框、走道的瓷砖还是天线，所有的一切都破败不堪。我再怎么使劲瞪大眼看，也没找到一处崭新完好的地方。

每个房间带一个阳台，阳台很小，勉强能站下一个人，横向十个，纵向四个，排列得整整齐齐。阳台上的栏杆已经完全生锈，上面没有半点诸如晾衣架、盆栽、纸箱等散发生活气息的物品，看上去干干净净，倒不至于给人寒酸的感觉。

除此之外，这个建筑上还有九条垃圾井筒，八十个挂晾衣杆的钩子，四十扇换气扇。它们无一损坏，老实地坚守在自己的位置上。玻璃窗看起来很坚固，每一扇都擦得一尘不染。屋檐采取了倒角的设计，从某一角度看过去，仿佛是一波连着一波的海浪——低调不明显，但显然是打理过的，整幢楼中能看到不少类似的用心。红砖门柱上贴着一张纸：

诚招事务员

要求能够协助标本制作

工作经验、年龄不限

如需入内请按铃

黑色油性笔写的字十分工整，四个角上贴着的透明胶带已经干燥翘起，似乎随时都会剥落下来。我伸手按下了白色的门铃按钮。

铃声在远处响起，仿佛是从隐藏在楼房深处的茂密森林里传来的一般。过了很久，门终于开了，站在门口的就是弟子丸先生。

“呃，我看到了上面的招聘启事。”我指了指门柱，“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嗯，可以的，请进来吧。”

他张开双臂，把我迎进屋里。

走进去后才发现，比起房子外观给人的印象，里面温暖许多。木质地板不像外墙的水泥那样冰冷，夏末的阳光穿过中庭照进来。弟子丸先生带着我穿过走廊，我发现楼房原来呈“口”字形：正中间是一块绿意盎然的中庭，很多个大小相同的房间围绕着它。他把我领进其中的一间房间。

房间不大，沙发、茶几、五斗橱、台灯和挂钟，仅仅是这些东西就把它塞得满满当当。窗户的两边拢着两幅淡蓝色的窗帘，天花板很高，垂下来的吊灯是用磨砂玻璃做成的郁金香造型。

看不到任何与标本有关的东西。

我们面对面地坐下，在这里开始面试。

“坦白讲，我基本上没有什么问题要问你。当然了，名字和住址这类信息还是要知道的，不过它们也只是形式上的东西，在这个标本室里几乎没有什么意义。”

弟子丸先生穿着一身类似医生穿的白大褂，双臂环抱，靠坐在沙发上。白大褂没有起皱，但显然已经穿了很久，右袋、袖口和胸口处都留有泪痕般的浅浅污渍。

“想必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因为那张纸上没有提到任何重要的信息。”

他直直地盯着我，双眼澄澈分明。中庭的阳光在他的眼周投下阴影，但丝毫不影响我看清他双眼的形状。

“唔，的确。”我低声应道，视线无法从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上移开，深吸一口气，谨慎地选择语言继续说道：“想问一下，这里是不是类似研究室或者博物馆之类的地方？”

“不，完全不是一回事。”他似乎早已料到我会提出这样的疑问，微笑着摇了摇头，“这里既不进行研究也不展示什么东西。只是制作标本，然后进行保存，仅此而已。”

“那么，制作标本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很难找出一个共同的目的，因为来这里制作标本的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同，全是出于私人的一些理由，跟政治、科学、经济、艺术等毫无关系。而我们，通过制作标本与他们的这些理由进行面对面的交流，你明白了吗？”

我想了一会儿，给出了否定的回答：“抱歉，这份工作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没事，你暂时搞不明白也是很正常的。毕竟像这样的标本室在其他地方完全找不到，你肯定需要花点时间来慢慢熟悉和了解。而且，这个标本室都没挂招牌，也没在电话簿上登广告。只有真正需要制作标本的人会来，他们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这里的。作为一个标本室，必须保持这样的隐蔽性。

“不过，我的解释方法似乎也有点问题。光顾着跟你解释原理了，都没说怎么操作，其实操作起来很简单的。首先，客人会带着想要做成标本的东西来到这里，你办理必要的手续后收下物品，然后由我来制作成标本，最后按照成品向顾客收取相应的费用。整个流程大概就是这样，简单吧？”

“不知道我能不能胜任。”

“当然能，这完全不需要什么特殊技能，最重要的就是你的诚意。不管多么微不足道的标本，都不能有丝毫的怠慢，每一样都必须精心呵护。”

“呵护”这个词，从他口中缓慢地、郑重其事地被吐出。

有小鸟从中庭的绿荫间穿过，长长的飞机云斜着划过天空，阳光里还残留着夏天的明媚。窗外的风景和整幢大楼都昏昏沉沉地陷入了寂静之中。

我和他之间没有隔着咖啡杯和烟灰缸，也没有打火机和笔记文具。我只能默默地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静静地坐着不动。

我再次仔细打量了弟子丸先生一番，发现其相貌和身材不如他的视线来得令人印象深刻。从头到脚，他把自己收拾得整洁严谨，无可挑剔。不管是肤色、头发、耳朵的形状还是手脚的长度、肩膀的线条、说话的声音，每一样都很协调。不知为何，我却嗅到一股不能大意的危险气息。

这或许是因为他彻底摆脱了身外之物的缘故吧：手腕上没有表，胸前的口袋里没有笔，脸上没有痣也没有疤痕。

“这里总是这样安静吗？”

我把视线落到他胸口的污渍上。

“是的，因为标本制作是一项需要绝对安静的工作嘛。这里除了我之外，只住了两位老太太。”

“老太太？”

“几十年前，这里是女性单身公寓。但慢慢地住户越来越少，大家的岁数也越来越大，也就渐渐没落了。我把这房子买下来当作标本室时，这里还剩两位老太太。她们至今仍然生活在这里，不过跟标本室毫无关系。”

“制作标本的就只有您一个人吗？”

“嗯，一个人就足够了。不过，还需要一个助手来做一些事务性的工作。我自己要尽可能地把精力都集中到标本制作上。之前的那个事务员离职已经快一个月了，实在让我感到头疼。”

说完，他盯着郁金香灯罩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起身，打开了通往中庭的窗户。玻璃微微震颤，干爽的空气涌了进来。

“你之前做什么工作的？”

“在汽水厂上班。”

“这样啊。那我开给你比汽水厂多两成的工资，怎么样？奖金的话，夏季和冬季加起来一共发四个月。上班时间是早上八点半到下午五点，中间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下午另外还可以休息三十分钟。忙不忙，要看来的客人多不多，有时候甚至一整天都没有一个顾客。周六、周日和其他法定节假日都不用上班，还可以休年假，这条件还可以吧？”

我点点头。

他背对着窗户站在阳光里，阳光晕染了白大褂，模糊了他的轮廓。

“那就这么定了，我决定录用你。”

他把轮廓模糊的手伸到我面前，我起身和他握了握。他握得是那样紧，仿佛要把我的手指全都嵌进掌心一般。

随后我向弟子丸先生询问能否看一看标本，不管是什么样的标本都可以。说起来，我还真的没有仔细观察过标本，对于标本这种东西也没有任何具体的印象。以前，或许在自然科学实验室或者其他地方见过蝴蝶、鲎之类的标本。不过，既然弟子丸先生说这里是与众不同的标本室，那我就必须要见识一下这“不同”的标本到底是什么样子。

标本制作室位于地下，弟子丸先生从那里取来一管菌菇标本给我看。一开始，我完全没有看出来里面装的是菌菇，还以为是什么原始的海洋生物，因为它正在装满液体的试管里沉浮漂游着。

“我可以再凑近一点看吗？”

我问。

“请。”

他把试管递给我。

试管小巧纤细，刚好可以握在我的手心里，口子用软木塞塞住。木塞上贴着标签，上面写的估计是标本委托人的姓名，另外还有一些数字和英文字母。这些字符都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

菌菇一共有三棵，都很小，算上根部也只有几毫米长而已。伞帽呈椭圆形，正中间的部分像红血球一样凹陷下去。稍稍晃动下试管，菌菇就互相碰撞，在溶液中上下起伏。

试管里面的无色透明液体看上去似乎比水的密度稍微大一些，一边紧紧地包裹着菌菇，一边微微散发出土黄色的光泽。

“这就是标本吗？”

我小声问道。

“没错。把这些菌菇拿过来的是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少女，她在空的肥皂盒里铺上脱脂棉花，把这三棵菌菇放在里面。当时我看到它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如果想做成标本，得赶紧动手了’，因为菌菇都已经开始腐烂变干了。”

弟子丸和我都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试管。

“‘这是从我家的火灾废墟上长出来的菌菇。’那个女孩说。书包就放在膝盖上，她紧紧握着书包的把手，微微低着头，看上去有点紧张，但是措辞和态度都彬彬有礼。

“她的左脸上还留有被大火烧伤留下的疤痕，疤痕很淡，在夕阳的光亮中几乎看不见。但是我马上意识到，这个疤痕跟她家里的火灾有关。

“‘家里着火，爸爸、妈妈和弟弟都被烧死了，只有我一个人获救。第二天，我在烧毁的废墟上发现了这几棵菌菇。三棵紧紧依偎在一起，我不假思索地就把它们摘了下来。想了又想，觉得还是拿到这里来做成标本比较好。我希望能把烧掉的一切跟这几棵菌菇一起封存起来。您愿意帮这个忙吗？’当时，她把情况这样简单地说了一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当然，我爽快地答应了。显然，她对标本室的意义理解得非常准确和透彻，从‘封存’这个词就可以看出来。”

弟子丸先生长叹一口气。

我把试管拿得更近些，透过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伞帽里面的褶皱，简直就像精心折叠出来的折纸工艺品。褶皱间的空隙里散落分布着一个个孢子颗粒。

“这些菌菇什么时候还给她呢？”

“不归还的。所有的标本都由我们管理、保存，这是规定。当然，委托人可以随时来看自己的标本。不过，绝大多数人都不会第二次踏进这里。封存这几棵菌菇的女孩估计也是一样。封存、分离、结束，这正是标本的意义所在。没有人会把自己常常惦记怀念的物品拿来这里的。”

透过试管，我可以看到另一头的弟子丸先生。他静静地注视着标本，双眼一动不动。不知何时，逐渐暗淡的夕阳在桌子上投下了阴影，飞机云在晚霞中消失了轨迹。

我突然意识到，他盯着看的或许并不是那几棵菌菇，而是我的左手无名指。放在平时，手指上的伤痕其实并不显眼，但此时，我的无名指正捏着软木塞和试管的交界边缘，就凑在他面前。无名指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弟子丸先生定定地看着，似乎在用视线描摹伤口的轮廓。

长久的静默。

我试图装作不经意地变换手指位置，可手指尖僵硬得不听使唤。弟子丸先生的视线始终不肯放过我的无名指。无声之中，只有菌菇在我们两个人之间自由地摇摆起伏。

二

今天从一大早开始就特别闷热，就算我把接待室里的老式冷气机调到最强挡也没有什么作用。午休时买的冰激凌还没吃到一半就吧嗒吧嗒地直往下滴，记录簿上的蓝墨水字迹被汗水浸得都有些化开了。而且这个房间的日照条件简直好得过头，差不多每隔一小时我就要折腾着把桌椅挪到阳光晒不到的地方。

在这幢楼还作为女性单身公寓时期，这个房间被用作管理员室，里面至今还留有当时存放钥匙的保险箱、应急用的警灯警铃和楼内广播用的麦克风。每一样都像古董店里的商品一般，非常老旧。

今天的天气太过炎热，只来了一位客人，两通电话。而且电话的内容也没什么要紧，其中一通来自中年男子的骚扰：“我上次委托你们做过尿路结石的标本，不知小姐您能否赏脸一起吃个饭？”另外一通是一个老婆婆的热切要求：“有一个恶灵贴在你们玄关的玻璃上，让我帮你们驱魔吧。”不必说，两桩邀请都被我婉言谢绝了。

唯一上门的客人是位三十岁上下的漂亮女性，她带来一份乐谱。

我请她坐下。只见她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

“像这样的东西也能做成标本吗？”

她的语调十分平静。

我接过纸，是份挺括考究的象牙纸乐谱。

“当然可以，完全没问题。”

刚开始的时候，我也觉得很困惑：这种没有生命的东西居然也能做成标本？在这里，很少能够看到像昆虫或植物那些常见的标本。顾客一般都带着令人意外的非生命体过来，比如发饰、响板、毛线团、袖扣、梳化披肩、歌剧望远镜等，净是些就算不经过标本处理也能自然保存很久的物品。

渐渐地，我意识到并习惯了这里的标本与外界不同，几乎已经不会再吃惊了。现在就算有人把精液盛在烧杯里递到我面前，也能这样淡定微笑着说“当然可以，完全没问题”。

“我听一个远房亲戚说在这里做过标本，就过来了。他说把东西做成标本之后，人会变得轻松起来……”

“嗯，的确是这样。依托标本获得救赎，这里就是这么个地方。”

“可我还是担心，这个材料会不会太特殊了？”

她指着乐谱问我，指甲油亮闪闪的。

或许是打了粉底的关系，她的脸颊看起来白净清透，散发着丝丝凉意，甚至能让人忘记室外的酷暑。衬衫袖子下露出的手臂也是干净清爽，没有一点汗意。

“算不上什么特殊的，请您放心。这份乐谱大概两天左右就能做成标本了哦。”

“可是我要拜托你们制作的并不是乐谱，而是上面记录的音乐，是声音。”

说完，她轻轻低下了头。

这还真是一个出人意料的要求!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手指摩挲着乐谱的边缘。我没有学过乐器，音乐课也上得不怎么样，完全不知道乐谱上写的到底是哪一种音乐。在我看来，五线谱上爬满的是一笔画出来的旋涡，是天使羽毛般的音符。

这份乐谱不是印刷上去的，而是用尖细的钢笔誊写成的。正因如此，对她来说才会尤为珍贵吧，我猜。

到底能不能把声音也做成标本呢？我在心里反复默念着“声音”这个暧昧的词。但如果思考太久，就可能会让客人感到不安。这可不行，有违标本室的服务理念。

“在这里就没有不能做成标本的东西。”

我说道，努力不让她发现自己的犹豫。

“是嘛。”

她似乎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微笑。

“每个人都是不安地带着自己的物品踏进这个标本室，而不安再正常不过。标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封存这份不安。”

我原封不动地重复着弟子丸先生告诉过我的话。

“不过，为了制作标本，得向您借用一下乐谱。当然了，标本的实体还是声音。标本技师需要把这份乐谱当作传递声音的道具，您舍得吗？”

“可以。”

她点头答应。

“那我们来办一下手续，请稍等。”

我从抽屉里拿出记录簿，填入必填事项，给乐谱贴上编号。编号是“26GF30774”。然后，用日文打字机把要贴在标本上的标签打出来。

“后天中午之前就可以完成，成品必须经过您本人的确认。如果您觉得满意，到时再付清费用，整个流程就是这样。”

“费用大概是多少呢？”

“这个要由标本技师来决定，所以我现在没法明确回答您。一般来说，相当于一人份法国料理的价格。”

我收好乐谱，连同记录簿一起放进抽屉里。

“比想象的要简单得多啊。”

她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桌面，说道。

“是啊，很简单的。”

我微笑着说。

之后，我们喝着加了很多冰块的冰红茶，聊了很长时间。她把关于乐谱的回忆娓娓道来。

“我的前男友是个作曲家，这首曲子是他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曲子非常温柔，听着听着，就感觉自己被天鹅绒包裹住了身体。圣诞节的时候，他送我水彩颜料；旅行回来，他送我在当地买的浮雕心形别针。分手后，我把水彩颜料倒进了洗脸盆，把心形别针埋到了地底下。可是只有声音，只有这首曲子，不管怎么做都始终无法忘记……”

这是多么常见的分手故事，听起来却着实让人神伤。

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把剩余的冰红茶一饮而尽，说了声“多谢款待”就起身出门，消失在了夏日的阳光中。

转眼到了下班时间，我正在整理东西准备下班。这时，弟子丸先生从地下室走了上来。

“楼上好热啊，改天请电器行的师傅来修一下冷气机吧。”

他一边说一边靠坐在桌子一角，从抽屉里拿出今天收到的委托物品。

“今天只有这一样东西？”

“是的，客人希望能把乐谱上写的音乐做成标本。”

“这样啊，那明天请309室的老太太用钢琴弹一下吧。”

这个309室的老太太，就是从女性单身公寓时期遗留下来的两位老人中的一位。当年似乎是一个钢琴家，现在房间里还有一架很高级的钢琴。

一开始我还担心，弟子丸先生会觉得声音标本什么的太不靠谱。不过，从他现在的反应来看，似乎和以往任何的委托没有什么差别，我多少松了口气。

“对了，能不能占用你一点时间？有些事情想跟你谈谈。”

他一边用鞋跟嗒嗒地叩着桌脚，一边看着我问道。他每次跟我说话的时候，都是这样直直地盯着我，让我不知道该把视线往哪里放才好。想说的话堵在胸口，我几乎快要窒息了。

“好的。”

我轻声回答。

弟子丸先生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说了句“跟我来”。他带我去的是位于一楼最里面的浴室。我知道那是女性单身公寓时期遗留下来的澡堂，不过从来没有进去一探究竟过。

弟子丸先生拉开镶着磨砂玻璃的拉门。拉门不太好开，好像是哪里卡住了，咔咔作响。

“请进。”

他请我进去。

里面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破败。更衣室里的体重秤、带锁的置物柜、藤编的箱子都保存完好，澡堂的镜子、水龙头、蓝瓷砖都还十分洁净。这里的所有看起来仿佛随时都可以使用，只是彻底干透、像扑了一层白粉般的浴池底部空空荡荡，特别冷清。

我们两人在浴池边并排坐下。瓷砖阴凉，再加上从天窗缝隙吹进来的风，这里要比接待室凉快得多。

“这里是我的秘密休息室，请女孩子一起来还是第一次哦。”

他的话带着回响，在天花板上游荡了许久。

“我真荣幸。”

我的话紧随其后，在天花板的一角与他的重叠。

“我常常下班后来这里坐着发呆，一坐能坐很久。做标本是件很伤神的工作啊。”

“是啊，特别细密琐碎的工作呢。”

“你不觉得这里是约会的最佳地点吗？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地方也干净，又因为有回音所以必须像这样挨得很近地、小声地说话。”

弟子丸先生故意在我耳边吹气，吓得我差点滑到浴池里去。他大笑着扶住我的肩膀。

两边的墙壁上，等距离排列着水龙头、莲蓬头和香皂盒。我数了一下，一共有十五组。它们都特别干燥，已经不像是浴室设备，倒像是某种前卫的艺术装饰了。

蓝色瓷砖铺满墙面，颜色有深有浅，仔细一看，原来里面藏着蝴蝶图案。为什么澡堂这样的地方会选择蝴蝶呢，真是让人不可思议。不过，深深浅浅的蓝色搭配得淡雅大气，倒也不显得突兀。蝴蝶们出没在各个角落，排水口上方、浴池的侧壁、换气扇附近……

“你今年多大了？”

他收起笑容，突然问道。

“二十一岁。”

我答道。

“之前就注意到了，对于二十一岁这个年纪来说，你脚上的鞋子有点太幼稚了。”

我不禁低头看向自己正在浴池边来回晃荡的脚。脚上的鞋子还是在饮料厂上班时，在村子里的鞋店买的便宜货。那是一双棕色的塑料鞋，鞋跟很低，已经磨损掉了大半。

“是哦，真的挺老土的。”

“每次看到你的脚我都会想，换一种风格的鞋子会更适合吧。”

“是吗？”

“当然啦，就让我送你一双新鞋子吧。”

他语气干脆地说，然后拿起身边的一个纸袋，从里面抽出一只纸盒递到我手上。

纸盒里躺着一双黑色皮鞋。在他的催促下，我取出鞋子拿在手上。鞋子的设计简洁流畅，做工非常精细。鞋尖有一道优美的弧度，鞋面上点缀着黑色的小蝴蝶结，鞋跟又细又硬，大约有五厘米高。

“为什么要送我这么贵的鞋子？”

“这一年里，你为标本室做了很多事情。之前也有过好几个事务员，但没有一个像你这么认真勤劳。这帮了我很大的忙。所以，作为感谢，特地为你挑选了这双鞋，希望你能穿上。怎么，不喜欢吗？”

“不不不!这双鞋子太漂亮了，给我穿简直就是浪费。”

“那就好，来，赶紧穿上看看。”

说着，他站到浴池池底，俯身帮我脱下旧鞋。

只见他用左手抓住我的小腿，右手抓住旧鞋子将它从脚后跟脱出。鞋子轻易地从我的脚上滑落，几乎没有什么感觉。

然后，我赤裸的脚就乖乖地躺在了他的手中。因为小腿被紧紧抓住，我几乎无法动弹，只好用指尖紧紧扣住瓷砖的接缝，一边直直地盯着掉落在池底的旧鞋子。一只鞋翻转了过来，鞋面朝上，另一只则侧躺在池底，它们看过去就像两具被拔掉羽毛的小鸟的尸体。

接着，他先为我的右脚穿上新鞋子。抓住脚后跟，再一口气把脚尖滑进鞋子，直到抵住鞋尖。我的脚后跟可以感受到他的手指又冷又硬，但鞋子里面却温暖光滑。他的动作流畅而迅速，就像在进行某种既定的仪式一般，使得我连小拇指都无法自由动弹了。

新鞋子温柔地包裹住我的脚，没有一丝缝隙，合脚得惊人。

“哇，刚刚好呢。”

我惊讶地说。

他一语不发，仍然抓着我的脚不放。然后，轻轻抚摸着鞋面，把上面的蝴蝶结重新系紧。

“简直就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鞋子，可是你怎么知道我穿什么尺码呢？”

“我可是标本技师啊，猜鞋码完全是小菜一碟，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终于放开我的脚。我转了转脚踝，动了动脚尖，体会着新鞋子的触感。

“怎么样，旧鞋子可以扔了吧？”

他用一只手抓起躺在地上的旧鞋子，紧紧捏住，几乎快要把鞋子捏碎。于是，鞋子变成了一堆破旧的塑料块。事情发生在一瞬间，我都来不及阻止。

“能走两步给我看看吗？”

他扶着我下到池底，然后自己坐回到浴池沿上。

“转两圈看看!”

我抬头望着他许久，手足无措。稍稍变换一下角度，整个浴室的感觉就完全不同了。视线平行处，正好是被他抓在手里的我的塑料鞋。他的背后是映射着夕阳的天窗。从白大褂底下露出的是他的双腿，平日里看起来明明挺纤细，此刻却显得结实粗壮。浴室里的光线慢慢昏暗起来。

“嘿，快点!”

我实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鞋子是他送的，我穿上走两步给他看，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在浴池池底这样的环境中，实在太过诡异。

就这样一直僵持着，他似乎没有要放弃的意思。于是，我只好顺时针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起来。鞋跟笃笃地敲打着地面，声音在浴室里回响。

平日里最习以为常的走路动作此时变得异常艰难：浴池的底部朝排水口的方向缓缓倾斜，地面不平，瓷砖缺损的地方又容易钩住鞋跟，最要命的是他的视线一刻不离地盯着我。我紧张得全身失去平衡，每一步都走得笨拙而僵硬。

不过，新鞋子倒是一点都不挤也不松，走起路来柔软又轻便。我长这么大，还真没有穿过如此合脚的鞋子。

我低头看着鞋面上的蝴蝶结，一边数着步子一边尽可能专心地走着。走完二十三步刚好绕了一圈，再走二十三步走完了第二圈。中途，我四次踩到蝴蝶结系带。

“希望你以后能每天都穿这双鞋。”

当我走到第三圈的第十四步时，他开口说道。我继续往前走，默默地点点头。

“以后，不管是上班还是下班，不管是工作还是休息，不管我看不看得到，都要一直穿着这双鞋，知道吗？”

他挥动右手，把塑料鞋甩到瓷砖上，响起仿佛空气被撕裂了一般的声音。但是，他的动作看起来一点都不粗暴，白大褂下的手臂甩起一个大弧度，看起来甚至是优美的。我把这个声音当作是让我继续走下去的信号，不敢停下脚步。

浴池的底部已经完全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三

第二天，309室的气氛看起来像是在举行音乐会。

当弟子丸先生和我把那份乐谱交给309室的老太太，请她用钢琴演奏上面的曲子时，她一脸为难的表情。

“我已经很久没碰钢琴了，不知道手指还听不听话……”

老太太一边支支吾吾，一边活动着手指。

“拜托了，只有得到您的帮助，才能制作这个标本。”

弟子丸先生说。309室的老太太个子矮小，棉絮般的白发扎成一小团，身上穿着一件凉快的蓝色连衣裙。她的手指上虽然已经布满皱纹，但是从修长的手指轮廓、指甲的形状以及关节的柔软度，依然可以想象她当年还是钢琴家时的风采。

终于，老太太答应了我们的请求。但在开始实际演奏之前，还需要做一些准备工作。

309室是一间典型的女性单身公寓，大约五张榻榻米大小，配备了紧凑的厨房、西式床铺以及盥洗台。钢琴占据着其余的绝大部分空间，别的家具几乎都隐藏在它的巨大阴影之下。

老太太说自己很久没有碰钢琴了，看来此话不假：钢琴上摆放着笔架、座钟、糖果罐、带八音盒的珠宝匣、毛线编织的茶壶保暖袋、一捆旧照片、节拍器等许多东西。东西太多，都无法轻松地打开琴盖了。要想弹琴，首先必须把这些东西全都移开。

因为房间里的空间十分有限，所以必须将东西都堆在床上和地板上。我们小心翼翼地把东西一件件搬开，再向老太太借来钢琴专用抹布拭去钢琴表面的灰尘，然后从墙角搬来一把椅子（椅子上堆满了衣服），摆上坐垫，放到钢琴面前。

我们忙前忙后的时候，老太太就在厨房里通读了乐谱。

终于到了演奏的时刻，楼里的另一位住户——223室的老太太也被邀请前来观赏。她以前是一名总机话务员，现在每天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埋头做手工艺品，是一位慈祥和蔼的老太太。

弟子丸先生把试管架支在钢琴边缘，再把一支超大的空试管放在上面。由于房间太小又堆满东西，大家只能各自勉强扒拉出一点空间坐了下来。223室的老太太端坐在电风扇和梳妆台之间，弟子丸先生靠坐在收纳箱上，我则轻轻坐在床角防止放在床上的糖果罐和珠宝匣掉落下来。

309室老太太恭敬地鞠了一躬，摊开乐谱，从洋装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她凝视键盘许久，把手指轻轻放了上去。

那是一首令人难以置信的曲子。委托人说曲子非常优美，听的时候就像被天鹅绒包裹住身体，我却感觉更为复杂和干涩。旋律忽而出人意料地飙高，忽而不断重复相同的节奏惹人昏昏欲睡，忽而又突然改变曲速让人完全无法预料。好像稍有疏忽，整个曲子就会变得七零八落，可在危险之际又能将将保持住平衡。

老太太的演奏很流畅。光滑的键盘和她布满皱纹的手指，看起来简直触目惊心。她的眼神似乎不太好，看起曲谱来有些吃力。这起伏不定的旋律究竟是曲子本身的风格还是因为出自这双年老的手的缘故，我无法分辨。不过对于一件标本而言，这一点儿都不重要。

223室的老太太一会儿用掉落在梳妆台下的发夹蹭蹭地板，一会儿左右变换着电风扇的风向，毫不掩饰自己的无聊。

弟子丸先生看起来对音乐本身也并没有多少兴趣。他环抱双臂，一动不动地站着，视线投向远方。

我坐在床沿耷拉着双腿，和弟子丸先生离的不过几十厘米，我的脚似乎都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昨天送给我的鞋子，现在静静地摆在玄关，我不时地朝那里瞥几眼。

天气还是很热，外面烈日当空，从阳台吹进来的风气若游丝。只有309室老太太那银白色的颈后碎发在风中微微颤动。

乐曲毫无征兆地演奏完毕。309室老太太起身再次鞠躬，我们鼓掌致谢。

弟子丸先生把乐谱卷成筒状，塞进试管里，用软木塞封住，然后把“26GF30774”号标签贴在软木塞上。这样，就算是完成了委托人想要的声音标本。

我按照弟子丸先生的要求，每天都穿着那双黑皮鞋来标本室上班。对于颜色浅淡的夏装来说，这样一双鞋未免有些过于沉重。但是又不能违背那天在浴室里的约定，所以就算是白色麻质连衣裙配黑皮鞋这样奇妙的组合，我也不得不穿出门。

每天早上把脚伸进皮鞋里的时候，我总是不由回想起他的手指抓住我小腿时的触感。不疼，但它让我无法动弹，这实在是不可思议。

鞋子很轻，走起路来没有任何负担。只是在某一瞬间，我感觉脚和鞋子之间变得完全没有空隙，两者紧贴在了一起。此时此刻他正在紧紧抱着我的双脚呢，我经常陷入这样的错觉中。

那天以后，我们两个常常在浴室约会。说是约会，它与一般约会比起来有太多不一样的地方。但可以确定的是，弟子丸先生需要我，而我对此也不拒绝。

别的不说，首先浴室的那种“气氛”就很合我的心意。在不受任何人打扰、安静而又紧张的空气中，我们手牵手并排走；在沉睡的水龙头、莲蓬头、换气扇和洗脸池等所有物体的环绕中，只有我们两个在呼吸；无论多么微小的声响都在瓷砖墙壁上回响，久久不会消散。这些，我都很喜欢。

大多数时候，我们只是坐在浴池边上谈天说地。聊着聊着，映在天窗上的天色渐渐发生变化，夜晚悄悄降临。于是，他拉起配电盘的开关，把灯打开。

灯一亮，浴室又陷入别样的气氛之中。橙色的灯光无力地投射在整个浴室，四个角落黑黢黢的，只有浴池底部的瓷砖被照得闪闪发亮。中庭的树丛在磨砂玻璃上投下阴影，风吹过，阴影就悠悠地左右摇摆。

“想象一下这里以前真的是浴室，就会觉得很奇妙呢。”

弟子丸先生这样说道。

“一切都在水汽中显得模糊，磨砂玻璃上挂着水滴，浴池里的水满得像是要溢出来。笑声、水流声、肥皂盒掉落的声音相互应和，女人们在水龙头前排队等着洗身体。而且，大家都是一丝不挂的。”

“里面也包括309室和223室的老太太吧。”

“是啊。不过不是现在老太太的模样，那时候的她们都像你这样年轻。一个在仔细地洗手指：打上肥皂，一根一根细细地揉搓，满手的肥皂泡。另一个则在搓洗脖子：一整天都对着电话说个不停，喉咙已经累得不行了，正好利用洗澡的时候缓解一下疲劳。”

“真不敢相信那样的时代真实地存在过。”

“现在，这里的一切已经干透，水滴和泡沫都彻底消失了。弹钢琴的手指和话务员的声音都老了，剩下的就只有我和你，两个人。”

说完，他拉着我的手走到浴池池底，开始脱我身上的衣服。由上至下一颗颗解开衬衫的扣子，拉开A字裙的拉链，它们就像花瓣散落般离我的身体而去。

他的手指冷静而准确地移动着。隐藏在领子下面的第一颗纽扣也好，掩藏在裙褶里的拉链也好，他一下子就能摸准位置。同样，我身上仅留的贴身内衣也被他轻而易举地除去了。

所有的步骤都像是事先设计好的一样，他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我只能呆立在那里，听着扣子解开、摁扣被扯开的细微声响，任人宰割。

终于，我被脱得一丝不挂，唯一留在身上的就是那双黑皮鞋。

不明白他为什么没有把鞋子一起脱掉。当他停下动作时，我等着他像上次为我脱掉棕色塑料鞋一样脱下这双黑皮鞋。但是等了很久，他都没有把手伸向鞋子。

暴露在橙色灯光下的肩膀和胸部渐渐感觉到寒意，只有被皮鞋包裹的双脚仍旧温暖。我的身体好像在脚踝那里被分割成了两半，黑色蝴蝶结静静地停在脚背中央。

我们在浴池底紧紧相拥。

“可以看到星星呢。”

他的气息拂动我的发丝，天窗上散落着几颗小星星。

“明天好像还是很热。”

“大概是吧。”

“天气一直这么热，都没有什么委托人来做标本了。”

“等天气凉快了，又会忙起来的。”

“真的吗？”

“嗯，每年都是这样啦。夏天总是很安静。”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他紧紧地抱着我，不过用“抱”这个字似乎不够准确。我们两个人的身体现在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姿势，我无法说清楚，脑子有些混乱。像这样和别人亲密接触本来就是人生头一次，更何况还是在如此密闭的浴室里。

我全身上下就只剩一双鞋子，他则穿着平时的白大褂。他脱掉的我的衣服在浴池的角落里卷成一团。我们直接躺在池底的瓷砖上，腿伸向排水口的方向。我被他粗壮的手臂揽着，不能感受到任何他身体的气息。因为他的力道是那么蛮横，只觉得自己快被嵌进他的身体里面去了，呼吸都有些困难。

瓷砖和白大褂将我束缚，不舒服但也不痛苦。我闭上眼睛侧耳倾听，可以感受到夜色渐渐渗透中庭。

“你有没有什么东西想做成标本？”

他冷不丁地问道。由于我们抱得太紧，彼此看不见对方的表情，我只感觉到他的声音滑过耳边。

“不知道呢。”

我想了一会儿，这样回答。

“可能我的确有这样的东西，不过自己还没发现，也可能我压根儿就不需要标本这东西。”

“没有一个人不需要标本。”

“是这样吗？”

“虽然来这个标本室的人不多，但其实，不管是谁都需要标本。”

“我也是吗？你也需要？”

“嗯。”

他点点头。

白大褂胸口上的淡淡污渍正好就在我眼前，微微散发出药品的气味。我的声音全都被白大褂吸收了。

“你再好好想想，肯定有你想要做成标本的东西。”

他用力地抱紧我。我的腰骨、肩胛骨和小腿抵在瓷砖上，触感粗糙。

我听话地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来。一闭上眼，最早见到的那个菌菇标本浮现在脑海中。倒映在试管壁上的，是我的无名指。

“试着换一个方法思考。你想想，至今为止最悲伤的回忆是什么？”

我睁开双眼。

“悲伤的回忆……唔，我好像还没有遇到过真正称得上悲伤的回忆。幼稚的悲伤记忆倒有一些，但真正的悲伤，可能在我身上还没有发生过。”

“那……你遇过最凄惨的事情是什么呢？”

“凄惨……这个还真说不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长叹了一口气。远处传来钢琴的声音。自从上次的演奏会之后，309室的老太太又开始断断续续地练琴了。

“觉得最羞耻的事情有没有？”

“……”

琴声时断时续。

“最疼痛的记忆呢？”

“……”

他的说话声和远处的琴声在我的耳朵深处融汇到一起。我的后背紧贴着瓷砖，一阵发疼，想要换个姿势却发现两个人之间没有丝毫的转身余地。我的脚蜷缩在他的白大褂里面，皮鞋紧紧地包裹住双脚。

“那你好好想一想，最疼痛的回忆是什么，什么事让你感到痛苦、难受和可怕？”

他的语调是一贯的平和，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词都冷冰冰的。像这样的话语，在他心里还藏着很多很多。就算我继续保持沉默，他也没有丝毫要放弃的意思。

“失去左手无名指指尖的时候。”

我嘟哝道。

“那指尖去了哪儿呢？”

等我说话的回音完全消散后，他才开口问道。

“掉进汽水里了。”

“汽水里？”

“是的。因为是在汽水厂上班的时候，被机器夹住了手指。”

“然后呢？”

“没有什么然后了，我眼睁睁地看着肉片把汽水染成了粉红色，晃晃悠悠地沉了下去。”

“这么说来，你的无名指是没法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啊。”

我把脸贴在白大褂的胸口，点点头。

他没有继续发问。由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动弹，我觉得自己好像在他怀中变成了标本。

四

夏日的骄阳退场，秋风渐起，黑皮鞋终于迎来了属于它的季节。果然正如弟子丸先生所说，天气一凉快，光顾标本室的委托人慢慢多了起来。于是，弟子丸先生几乎整日将自己关在地下的标本制作室里，除了晚上在浴室的约会之外，我看不到他的人影。

相对地，需要保管的标本数量也不断增长。我刚来的时候，101室到302室是用作保存标本的房间——当然，223室除外。进入秋天之后，303室也被加入到保管室之列。我们先打开房间的窗户通风，擦拭灰尘，做好清理。然后，根据房间大小定做橱柜并将它们安装在墙壁上。如此一来，标本保管室就算是成型了。

这里不管大小的事情，都只靠我们两个人完成。

“这里到底有多少个房间呢？”

工作的间隙，我向弟子丸先生询问道。

“一直到430室为止。”

他一边用起子旋紧橱柜的螺丝，一边回答。

“标本就不会减少吗？”

“那是不可能的。”

“要是把所有的房间都用作保管室还是不够用，那怎么办呢？”

“还有阅览室。要是把台球桌搬走，游戏室的空间也可以利用上。再说，浴室也可以。”

“如果浴室也用作保管室了，那我们怎么办？”

“总有办法解决的嘛，一切都跟往常一样。而且，这里的空间比你想象中的要大得多，放心吧。”

在一个下雨的早晨，标本室里来了一个少女。她的长发束在脑后，身穿一件款式正统的洋装。少女尽量甩干伞尖的雨滴，推开了接待室的大门。

“欢迎光临，把伞靠在门边就行。我们没有伞架，真是不好意思。来，请坐吧。”

我这样说道。

“谢谢。”

她有礼貌地鞠了一躬，在我的对面坐下。

良久，她垂眼不语。雨滴在她的发结上闪着光。放在膝盖上的两手不断松开又握紧，看上去很紧张。

“我去给你倒点东西喝，热饮，好吧？”

我走进里面的厨房，加热了事先榨好放在冰箱里的柠檬汁，再配上花生巧克力一起端了出来。厨房虽小，但为了满足委托人的不同口味，我们事先准备了各种各样的饮料和点心。而根据委托人的气质，挑选最适合的饮料和点心，也是我的工作内容之一。不过，这里没有汽水。

“多谢。”

她两手捧着杯子，慢慢地送到嘴边。

“其实，我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她喝了一口柠檬汁后说道。

“这么说来，应该是来看自己的标本的吧？”

“不，不是。”

她摇摇头。就在这时，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入视线一隅。它不显眼，稍不注意就会错过；它也不刺眼，只是静静地、小心翼翼地吸引着我的注意力。我不禁快速眨了几次眼。

她的脸上有一块被火烧伤后留下的疤痕。疤痕并不严重，看着就像在脸上盖了一小块织有浅淡图案的薄纱，一点都不突兀。甚至可以说，我可以透过它清晰地看见少女皮肤的白皙。

“一个人能不能做两个标本呢？”

直觉告诉我，眼前的这个少女就是那个菌菇标本的主人，那份弟子丸先生和我第一次见面时展示过的菌菇标本的主人。

“大约一年前，我来这里做过标本……”

她低头看向装有巧克力的玻璃容器。

“看来你还有其他东西想要做成标本，是吧？”

我盯着她脸上的疤痕说。

“是的。如果你们觉得这是无理请求，那就算了。到现在为止，有来做过第二个标本的人吗？”

“这个嘛，我在这里工作的时间也不是很久，有没有这样的例子不是很清楚。不过，我想只要查一下记录簿，应该总能找到先例的。再说，就算没有先例，你也不用担心。我们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你的委托。在这里是不存在规矩这个东西的。只要在这个标本室里面，所有的事物都能获得解放。”

“啊，那真是太好了。”

这是她第一次用少女应有的轻快语调说话。然后，她又喝了一口柠檬汁。

“我猜，你上次在这里做的标本是不是三棵菌菇？”

“没错，就是菌菇。”

“果然。那个标本对我来说也是印象深刻呢。刚来这里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标本就是你的菌菇。它们在保存液里散发着光泽，像是活着似的上下浮游，很好看。现在，它还好好地保存在302室里，保存状况非常好，就连每个褶子里的孢子都粒粒分明，没有一点儿变化。要不，我去拿来给你看看？”

“不用了。”

她放下杯子，按住正准备起身去拿标本的我。

“不必了，菌菇就不麻烦你去拿了。”

看起来，她似乎已经对那个标本失去了兴趣。

雨一直下。水滴顺着她的伞尖在地上染出了一小片深色。伞面上印着小狗的图案，伞柄是红色的，真是一把非常可爱的雨伞。远处隐约传来警笛的呼啸声，但很快又变得悄无声息了。

我清了清嗓子，把装有花生巧克力的容器推到少女面前，示意她吃一块。少女盯着巧克力（或者说那个容器）看了许久，始终没有伸出手。吊灯的光照亮了她的脸颊。

“不管怎样，顾客能够再次上门，对于我们标本室的人来说是很大的鼓励和肯定。这说明顾客对我们制作的标本很满意。”

她配合地点点头。

“那么，这次想把什么做成标本呢？”

我试探性地问道。她仍旧低着头，一边抚摸着辫子的发梢，一边沉默着。只有雨声传来，我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这个烧伤的疤痕。”

她的声音很清，随着雨声，在房间里久久回荡。

烧伤、烧伤、烧伤、烧、伤……

这两个字好似神秘的咒语一般，我不由在心中反复默念。

少女把头发拨到另一边，把有伤疤的侧脸完整地展露在我面前。跟一开始相比，现在她的脸颊更加红润一些，疤痕也变得愈加清晰和突出。她的皮肤变得透明，脸上的每一条毛细血管似乎都清晰可辨了。不管是耳朵、眼睛还是嘴唇，都不及她的脸颊那样吸引人。我甚至想伸手抚摸她的脸颊，为了抑制这种冲动，我轻轻叹了口气。

结果，我只好手足无措地跑去地下室把弟子丸先生叫了过来。

“这样的下雨天，你还特地过来一趟。”

弟子丸先生两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倚靠在当年管理员室的保险柜上说。少女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即使是在看到弟子丸先生之后，她的神情姿态也没有什么变化。虽然紧张，却不慌乱，仍旧只是静静地盯着花生巧克力容器的周围，没有掉转视线。她似乎有意保持这个角度，好让我们清楚地看到她脸颊上的疤痕。

“我再确认一遍，你是要把烧伤的疤痕做成标本，是吧？”

弟子丸先生从兜里抽出右手，指向少女的脸颊。虽然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但他的指尖分明充满着温柔和怜爱，让我产生一种他此刻正在轻轻抚摸疤痕的错觉。

“没错。”

少女一动不动，始终没有改变脸颊的角度。

“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做成标本和治疗疤痕完全是两回事，这个你清楚吗？”

“当然。我并没有想通过委托你们做标本来消除这个疤痕的意思。因为有过上次菌菇的经验，比起一般人，我可能对标本有着更深刻的理解。我的愿望，就是把疤痕做成标本，仅此而已。”

“明白了。如果是这样，我想我们应该可以帮你实现这个愿望。毕竟，这里可是个标本室。”

弟子丸先生这样说道。少女松了一口气，把辫子拨回原来的位置。

弟子丸先生对标本室的定义，会随着委托人或是委托物品的种类而产生微妙的变化，但是在让委托人放心这一点上，永远都是不变的。他的态度不卑不亢，冷静而又细致体贴。

“那我就带你到标本室去吧。”

说完，他像是包裹重要的易碎品一般搂住少女的肩膀，让她从椅子上起身。少女对他言听计从。

“要去标本室吗……”

听到我的自言自语，弟子丸先生并没有回答。我还从来没有去过那间地下室。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后面，到底是怎样一副光景，我一无所知。

“在记录簿上登记和打标签的事，就拜托你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弟子丸先生突然回过头，冷冷地叮嘱我。

我目送两人的背影沿着走廊前进，直到消失在橡木门背后。弟子丸先生搂着少女肩膀的臂膀看起来特别粗壮，好像连少女的头发、背部和脖子都被遮盖住了。少女把带有疤痕的侧脸贴在他胸前。两个人慢慢走远。

在浴室里帮我穿鞋的时候，他的手有那么温柔吗？我在心里敲小鼓，用鞋尖轻轻点地，想要找回那一刻小腿的感觉。然后，又反复想象同一双手正在轻柔地抚摸少女脸上疤痕的情形。

伴随着吱呀的声响，橡木门合上了。桌子上的花生巧克力已经变得软塌塌。

夜色四合，雨没有停歇。雨势也没有什么变化，一直保持着相同的节奏，好像用节拍器计算过一样。

我继续在接待室里等待顾客上门，其实心里更在意，想着那个烧伤的少女到底什么时候从标本室里出来。

我把椅子挪到可以清楚看到走廊情况的位置，一直注意着那扇橡木门的动静。其间，有好几个委托人上门。一个帅气的男青年带来一把德国折叠刀，一位浓妆艳抹的女士拿来一盒装在药盒里的香膏，还有一位老伯带着一把文鸟的骨头上了门。

或许是注意力没法集中的缘故，我犯了好几个小错误：不小心把药盒盖子掉落在地，打标签时打错了字，把咖啡溅到文件上。不过，委托人们都很友善，微笑着原谅了我。

最后上门的那位老伯穿着一身灰色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一只有点脏的布袋。刚一落座，他就一言不发地把袋子倒了过来。于是，里面的东西噼里啪啦地散落在桌子上。

“这是什么啊？”

我问。

“文鸟的骨头哦。”

老伯用沙哑的嗓音回答。

“它陪了我快十年，前天还是死了，老死的。没辙啊，寿命就这么长。我把它送去火化，现在就剩下这把骨头了。”

老伯用长满老年斑的粗手指指着桌上的一堆骨头说道。

骨头洁白纤细，十分漂亮。有的弯曲成优美的弧度，有的尖端有一小块突起，每一块的形状都不尽相同。如果用链子把它们穿起来，一定会是漂亮的坠子。我试着拿起一块骨头，骨头轻飘飘的，带着略微粗糙的手感。

“我说，做成标本没问题吧？”

老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巾，擦着额头和头发上的雨水。

“嗯，当然没问题。”

“太好了。本来想埋在地底下的，可是我住的是公寓楼，没有院子。撒到海里也是个办法，可它毕竟是文鸟啊，不是海鸥、黑尾鸥什么的，把它扔到海里的话也太可怜了。想来想去，我只好把它带到这里来了。如果能做成标本，那它就算是超生了。”

在听老伯说话的时候，我仍不忘观察外面的动静，不时地往走廊那边看几眼。

“话说，小姐你这双鞋子很不错啊。”

老伯扇着手巾说。

“是吗？”

突然掉转话题让我有点不知所措，呆呆地看向自己的双脚。

“最近很少能看到这么好的鞋子了呢。内敛端庄，一点儿都不媚俗，非常有自己的意志。最重要的是，跟你的脚非常贴合，简直就像从娘胎里带过来的一样。”

“您对鞋子很内行呢。”

“那是啊，我可是擦了五十年的鞋。鞋子的材质、价格、年代、牌子，我瞟一眼就知道哦。可是这双鞋子还真是与众不同，即使再擦上五十年的鞋，也不见得还能再遇到一双。”

老伯把空布袋和手巾一起卷成团儿，塞回口袋里。

“不过我要给你一个忠告。就算这双鞋穿起来再舒服，也不要一直穿在脚上。”

“为什么呢？”

“因为这双鞋子实在是太合脚了。就算从表面看，我都能知道有多合脚，几乎没有缝隙，简直太吓人了。我想，鞋子跟脚之间的界限正在慢慢消失，没错吧？这说明鞋子已经开始侵蚀你的双脚了。”

“侵蚀？”

“嗯，没错。偶尔也会有这样的鞋子，会侵蚀人的脚呢。我在四十二年前擦到过这样一双鞋，所以很清楚。不是吓你啊，这双鞋一礼拜只能穿一次，否则小姐你就要失去双脚了。”

老伯来回拨动着桌子上的文鸟尸骨。

“四十二年前穿着那双鞋子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问道。

“一个士兵，那是一双穿在假肢上的鞋子。”

文鸟骨头发出咔啦咔啦的清脆声响。从老伯口袋里垂落下来的布袋绳子不断摇晃着。我轻轻扯着鞋面上的蝴蝶结。

“好啦，也许是我多管闲事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这也是职业病，老是盯着别人的鞋子看。不过有机会的话，让我帮你擦一次鞋吧？我平时都在三丁目大街的人行天桥下面摆摊，挤上特制的鞋油，能把你的鞋子擦得锃亮哦。”

说完，老伯站起身。

“多谢您。”

“哪里哪里，标本的事还要拜托你呢。”

“嗯，您放心，就交给我们吧。”

“那我先走啦，回头见。”

老伯挥挥手，走出标本室，只留下一丝淡淡的鞋油的气味。

老伯刚走，五点钟的下班铃就响了。标本技术室的门依旧没有动静。我关上接待室的门，来到走廊上屏息倾听。可是，听到的只有雨声。

我站在这扇自己从没有打开过的门前，试着握住把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好像里面挂了好几道沉重的锁。我只能无奈地把耳朵贴在门上，闭上眼睛继续倾听。

门的那头，是一片深深的寂静森林。所有的一切都屏气凝神，只有寂静悠悠盘旋。我久久倾听这宁静的旋涡。

然而，我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

五

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烧伤的少女。那天我一直等到大雨停歇，月光朦胧，一直等在门边，也没有看见少女和弟子丸先生。

第二天一早我走进接待室时，发现弟子丸先生跟往常一样正在一边喝咖啡，一边翻阅记录簿。没有丝毫的异常。我跟他打招呼，他扬起一只手，说了声“早”。然后，他在厨房把杯子洗净，悄无声息地走过长长的走廊，又消失在了标本技术室大门的另一边。关于少女的事情，他只字未提。

忽然，我发现印有小狗图案的雨伞已经不见了。昨天

放雨伞的位置，地面已经干透。

此后的一周，我利用工作的间隙游走在各个标本保管室，试图寻找烧伤疤痕的标本。

首先，从303室开始。由于是新辟作标本室的房间，所以里面的标本数量还不多，抽屉只被用了五分之一左右。所以，要确定疤痕标本是否在那里，并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

每一格抽屉上都装有玻璃弹珠状的小把手，排列得整整齐齐。无法装进抽屉的大试管则存放于钉在厨房墙上的橱柜里。

我拉开最近使用过的那个抽屉，发现里面装的是文鸟骨头的标本，骨头正在保存液中漂浮。我轻轻地把抽屉推回原位。

把303室所有的抽屉都拉开来检查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少女的疤痕标本。为了避免遗漏，我决定把早前的那些保管室也都找个遍。

随着房间号码越变越小，抽屉的把手、试管上的标签、存放的标本和房间里的空气也越来越陈旧。当我走在那些橱柜之间，沉淀在这里的时间像细雪一样，从脚边纷纷扬扬地散开。

由于橱柜挡住了窗户，所以白天的保管室也是昏暗的。打开灯，从天花板上洒落的灯光把灰暗的空气映成了橘色。

我耐心地拉开每一个抽屉检查。老旧的抽屉不太顺滑，拉起来咔啦作响。标本的种类和现在的没有太大差异，只是试管的玻璃要厚一些，保存液的颜色也基本变成了浅褐色。

保管室里存放着各种各样的标本。风信子的球根、九连环、墨水瓶、发梳、绿龟的壳、半码垫等，都在这里沉睡着。它们看上去已经长久没有被人触碰，彻底被人遗忘了。每当我拉开一个抽屉时，就看到它们在试管的保存液底部怯生生地颤动。

旧保管室里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气味。这种气味是我第一次闻到，独特得难以形容，但不会让人觉得讨厌。那是被封存在一个个标本里的往昔时光，它们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混合在一起，在四周浮动。我深吸一口气，这种气味就填满了胸口。

烧伤疤痕的标本，到底是怎么样的呢？在数不清的抽屉面前，我始终思考着这个问题。弟子丸先生的左手按住少女完好的那一侧脸颊，右手摩挲着脸颊上的疤痕形状，仔细地寻找疤痕的边缘。找到后，用食指和大拇指轻轻捏起，慢慢地开始剥离，动作慢而轻，以免撕破。途中，伤疤和少女的皮肤粘连在一起，险些失败。但他毫不慌张，呼吸温暖了她的脸颊。两个人越靠越近。少女闭上双眼，眼皮微微抽动。

从脸颊上剥离的疤痕，想必也同其他标本一样沉入了保存液之中。它一定像一小片织有图案的薄纱，透明、轻薄而又细密，还微微带着皮肤中渗出的血。它把保存液染成了粉红色，就像我的那片被削去的无名指指尖上的肉片染红了汽水一样……

我一边想象着这样的场景，一边继续检查剩余的标本。可是，我有一种预感：无论怎样一件件找下去，我也找不到我想要的东西了。在这里，有的只是最平常不过的标本。

终于，我决定放弃，蹲下身呆坐在地板上。鞋面上的蝴蝶结沾染了一些灰尘。比起疤痕标本，我更关心的是弟子丸先生到底对少女做了什么，又把她带去了哪里？无尽的猜想让我憋闷不已。从309室传来凄凉的钢琴声。不管什么样的曲子，从老太太苍老的手指下弹出，都会变成凄凉的曲调。我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少女和她的伞神秘消失后——或许她只是从我不知道的出口回了家——弟子丸先生和我每天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不断地有委托人上门，在这里留下他们的东西，弟子丸先生就把那些东西做成标本。保管室的抽屉一个接一个地被填满。

偶尔，他会约我去浴池。在那里，我总是一丝不挂，只有脚上还穿着鞋子。

秋，渐渐地深了。某一天五点的下班铃刚响过，弟子丸先生像往常一样从地下室上来。他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淡定地检查这一天的物品，间或看一眼中庭飘落的黄叶，自言自语道：“是该开始准备暖炉了。”我按照惯常的顺序默默地做着整理，把第二天的预约表用磁铁贴在黑板上，把重要的文件收进抽屉锁好，关上热水器的开关。

这一小段的整理时间，是我一天中最忐忑不安的时刻。弟子丸先生是否会邀请我去浴池，就在这个时间里决定。结果无非两种，要么他丢下一句“辛苦了”就冷冷地离开，要么他用宽大的手掌搂住我的后背，领着我走上通往浴池的走廊。

我一边整理，一边留心注意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对于他的约请，我一次都没有拒绝过。当他的手掌贴在我的背上时，我的身体就被他掌控，完全无力反抗。相反地，我也一次都没有主动约请过他。因为，他丢过来的那句“辛苦了”，实在是太过冰冷。

那天，专业技术员上门对日文打字机进行检查，所以铅字盘被拆下来放在了桌上。我端起铅字盘打算把它装回原位，心里却惦记着他是否会约我去浴室的事。铅字盘是一个沉重的铅灰色金属盒，里面被分隔成五毫米左右宽的正方形小格，每一格里都装着铅字。只要稍稍晃动一下铅字盘，里面的铅字就“咔啦咔啦”地摇晃起来。

正当我捧着铅字盘要往打字机走去的时候，突然发现弟子丸先生的一只脚横在面前。我被绊了一跤。铅字盘掉落在地，里面的铅字散了一地。

刚开始，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发出了很大的声响，可我的耳朵深处却瞬间一片寂静。捧得好好的铅字盘为什么会掉下来？他的脚又怎么会突然伸到我面前？我试图把事情回想清楚，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弟子丸先生依旧拿着咖啡杯，视线转到地上，看上去既没有感到惊讶和烦躁，也没有要生气的样子。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地面，好像正在一边唱着？数数歌？，一边数着地上的铅字。

可是事实上，铅字几乎多得数不清，简直就像汉和词典里的词目全部散落了出来一样。我被绊倒，双膝跪地，呆在那儿一动不动。

“行了，都捡起来吧。”

他终于发话了。那并不是冷冰冰的态度，更像是温和的教导。

“一个不落地装回原位。”

他用鞋尖踢着脚边的一个铅字。铅字滚到我的面前，是一个“丽”字。

不管怎样，必须从第一个字开始装起。在明天早上有顾客上门之前，这些铅字必须回归原位。我伸手捡起那个“丽”字。

铅字是一小块长方形的金属，表面刻的是文字，背面是这个字所属的字格编号。“丽”字的位置是56G89号。我用手指摸到格子的位置，把它插了进去。偌大的铅字盘里总算填上了第一个空。

铅字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就像无数个迷路的灰色昆虫茫然地定在原地，悄无声息。空荡荡的铅字盘则在房间正中张着大嘴，像是深邃的洞穴入口。接待室的气氛忽然变得反常。我蹲在地上，他则靠在墙边。暮色降临，包裹住了我们，仅有一点点余光微弱地照在铅字上。

我趴在地上寻找，椅子底下、保险柜与地面的缝隙间、窗帘的褶皱，铅字掉落在任何一个可能的角落。“糖”字在灰尘里滚了一圈，“忧”、“奴”和“华”叠在了一起。躲在垃圾箱阴影里的“晶”字，是我那天最后打的一个字。那天，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中年男子带着一块云母结晶来到标本室，我在做登记时打了“晶”这个字。当时，中年男子花了整整一个小时讲述关于云母结晶的故事。我一边心不在焉地回想着那个故事，一边捡起铅字。左手抓住小小的四方金属块时，我发现它刚好嵌在了无名指指尖的缺口位置。每一个铅字都是那样冰冷。

弟子丸先生双臂交叉在胸前，俯视着我。他既不帮我捡一个铅字，也不帮我把铅字插回字格里。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看着我弯曲的膝盖、即使这种情况下也没有脱下的皮鞋，还有在地板上来回拖动的裙裾。他的视线支配着整个接待室的气氛。

我的膝盖渐渐感到疼痛，手臂开始发麻，视线也变得模糊。他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乖乖地趴在地上。我们就维持着这样的状态，好长时间都没有变化。只有一次，他抬起手打开了房间的电灯开关。我期待着这个动作能让抽象的场景稍微起一点变化，可是等眼睛适应了灯光之后，一切又都恢复了原样。

在他的四周，还有很多铅字没有捡回来。当我趴在他的脚边时，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毫无防备能力的小动物一样。不管他做什么，踩我的手指也好，踢我的背也好，我都无力反抗，最多只会发出短促的惨叫，然后继续埋头捡铅字。而实际上，他的双脚纹丝不动。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他脚上的鞋。和送我的那双一样，简直可以称之为完美。鞋子紧紧包裹着他的双脚，没有一丝褶皱，也没有一点污垢。要是那位把文鸟骨头做成标本的老伯看到这双鞋，不知道会如何评价。

不知何时，外面已经完全被夜色笼罩了，远远地可以看到月亮的身影。中庭里的银杏、花盆和园艺铲都沉到了暗夜的深处。309室和223室的老太太可能已经入睡了，楼上一片寂静。一切都在静默中进行。

我看到自己反射在玻璃上的影子，好似在亲吻他的鞋子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越来越深，走过黑暗的尽头，然后天色又渐渐亮了起来。窗外开始传来鸟鸣声，不时有送报纸的自行车穿梭而过，月亮悄悄淡去了身影。我捡起最后一个铅字——这个适合作为漫长劳作的终点的、宁静而美丽的“渚”字——插进了23G78号格子。

看到那个字咔啦一声落回到铅字盘里，我终于精疲力竭地倒在地板上。

“终于，全部都捡回来了。”

他终于不再远远旁观，走近到我身旁。

“一个不落地照原样放好了吧？”

他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而房间已经静默了太久。我没有力气回答他的问话，任凭身体的每个部分都被他的视线检视，无法动弹。我闭上眼睛——此时能自由支配的，也只剩下眼皮而已了。

他跪在我的身边，搂住我的肩膀。手臂温暖有力，让人感到舒服。躺在他的臂弯无法动弹，这反而让人愉悦和安心。因为，我不必再想任何多余的事情，让自己任他摆布就好。

“跟你在一起待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呢。”

他说，这样的甜蜜话语与我一晚上的辛苦工作完全不搭调。

“天亮了吗？”

我闭着眼睛问。

“嗯，已经是早上了。”

“是吗……”

“你为我忙了整整一晚。”

“真难得，两个人一起迎来了清晨呢。”

“今天一定是个好天气，看这晨雾就知道。”

这简直就是早晨刚从床上醒来时的对话，可事实上我们并不曾真正睡在一起过。

就算闭着眼睛，我仍然能感受到朝阳的照射。睁开眼，听到不知哪位老太太的脚步声和用水的声音。

“差不多有委托人快要上门了吧？”

“不，没事，还早。”

“今天上门的不知道是怎样的委托人，要做成标本的又是什么东西呢？”

我把脸埋进他的白大褂里，说道。他身上还是一股熟悉的药品的气味。

“这个谁都不知道呢。”

“但愿今天不会太忙。”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一宿没睡啊。”

“是哦。”

他握着我已经麻木僵硬的左手说。

“那个……上次不是有个女孩要做烧伤疤痕的标本吗？那个标本放在哪里？”

躲在他的怀里时，因为看不到他的脸，我变得比平时更爱说话。

“为什么问这事？”

“我在这里最先看到的就是她委托的菌菇标本，而且，她的脸颊让我印象深刻。”

“那个放在地下的标本技术室里了。”

“为什么不转存到保管室呢？”

“没有任何理由。这里的标本都归我处置，别人没有资格多嘴，你也一样。”

“我不是要多嘴，只是想看一眼那个标本嘛，就这么简单。”

他没有接话，只是摆弄着我的左手。他的呼吸让我的睫毛微微颤动。

“带我去标本技术室吧。”

他继续保持沉默，既像在考虑该如何回答，又像是在思考其他不相关的事情。

“那里只有我一个人进得去。”

他低声道。

“可是那个烧伤的少女也进去过了呀。”

“那是因为要制作标本。在这里，一切都是标本最大。”

“那……如果我也要求把无法从身上割离的某样东西做成标本，就能跟你一起去地下室了吗？”

“嗯。”

“我也能成为任你处置的标本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举起了我的左手无名指。我睁开眼睛，感觉无名指似乎要被带离身体。平时早已看惯的无名指，此刻在接待室的朝阳里呈现出不可思议的形状。他把指尖含进嘴里。

几秒钟后，指尖传来嘴唇的柔软触感。我一动不动，没有丝毫反抗。

湿漉漉的无名指从他嘴边移开，指尖缺了一小块，仿佛是刚刚被他咬掉的一样。

六

冬天很快到来。也许是因为天气寒冷，309室的老太太几乎不再弹钢琴了，223室的老太太则送给我一条亲手织的花朵图案的马海毛披肩。

某个清晨，气温突然降了很多，我刚到接待室，223室的老太太就来找我。

“离上班还有点时间吧？能来一下我房间吗？”

这是我第一次跨入223室，由于没有钢琴，所以它比309室要宽敞一些。而且也比较整洁，随处可见手工艺品的点缀——门把手上裹着毛线套，暖炉上铺着百衲毯，墙上挂着刺绣风景画，衣柜上放着一只布玩偶猫。

“如果你不嫌弃，这个就拿去用吧。楼下的管理室会有贼风吹进来，挺冷的。”

说着，223室老太太拿出一条披肩。我感谢她的好意，收下了披肩。然后，她开始为我热蔬菜汤，据说那是早饭剩下的。

“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老太太问。

“一年零四个月了。”

我停下拿着汤匙的手，回答道。

“哦，那算很久了。”

“是吗？”

“嗯。这里成为标本室已经很久了，大多数女孩子在这里做不到一年就辞职了。唔，能不能叫辞职呢，我也不知道。”

她微微地把头偏向右侧。

“怎么一回事？”

“好几个女孩子突然就不来上班。就好像融化在空气里一样，消失不见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当然，也有人是以正常理由辞职的，像是结婚啦，回老家啦，工作太无聊提不起兴趣啦。总之，各种理由都有。”

虽然她的声音沙哑，但仍然保留着当时做话务员小姐时的语气和力道。

“融化在空气里……”我在心里反复默念这句话，又不禁回想起那个烧伤少女的事情。在我的残留印象中，她的疤痕淡而细腻，十分美丽。我用汤匙把蔬菜汤里的胡萝卜片戳到碗底。

“在我之前的那个事务员，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我对她的印象特别深刻，因为就在她消失的前一晚，我偶然碰到过她。当时我正打算出门去买刺绣用的线，刚好在走廊上看到她。那是傍晚时候，天色比较昏暗，她好像没有注意到我，低垂着头，但不像是遇到了麻烦或困扰。怎么说呢，就是一种寂静的感觉。当时，她的脚步声令我印象深刻。我以前是话务员，对声音很敏感的嘛。那脚步声是一种让人无法忽略、包含某种特殊意味的声音。倒不是说声音有多大，而是它近似呢喃低语或是窃窃私语。除此之外，当时再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鞋底发出的‘笃、笃、笃’声，它有规律地笔直向前。我还是头一次被脚步声这样吸引呢。”

她一边说，一边抚摸着百衲毯的接缝。

“就在第二天，她消失了。”

“您还记得她穿着什么样的鞋子吗？”

我已经顾不上喝汤，直直地握着汤匙问道。

“不记得了。当时天已经暗了，看不清楚。再说啊，那会儿的注意力全集中到耳朵上了。”

“这样哦……”

我低头看着蔬菜汤。

“她当时是走去哪里呢？”

“地下室啊。”

223室老太太干脆地答道。

“说起来，那个叫弟子丸的人也挺神秘的。是因为整天关在地下室里做标本，才会变成那个样子的吗？我说，你可别再突然消失了，要常来玩啊，我教你做裁缝。”

老太太露出善意而纯真的笑容。

“好的，谢谢您送我这么好看的披肩。”

“地下室”这三个字、被火烧伤的脸颊、走廊上的脚步声，这三样东西纠结成旋涡，在我的心里不停地翻滚。

北风劲吹，天空开始飘雪。在这样的严冬里，上门的委托人又开始减少。也许是因为天气太冷，想要封存的过去也都被冻结住，就没有必要再做成标本了吧。

就在这样的某一天，309室老太太突然去世了。那天午后，223室老太太带着橘子去309室串门，发现309室老太太躺在床上，已经停止了呼吸。听到223室老太太的尖叫声，我和弟子丸先生赶紧跑上楼，看到房间地上滚落了好几只橘子。

309室的老太太仰面躺在床上，身体直挺挺的，毛毯一直盖到肩膀。她闭着眼睛，安详平静，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仿佛是在睡梦中。周围的时间都静止了，她毫无痛苦地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床头的桌子上还放着昨晚吃过的药粉，杯子里还剩着一点水。钢琴的琴盖仍旧开着。

我把坐在地上发抖的223室老太太扶起来，捡起地上的橘子，放回她提着的藤篮里。弟子丸先生把毛毯的四角拉好，合上钢琴盖。

为了举办葬礼，我们把女性单身公寓时代游戏室里的台球桌搬了出去，腾出地方。309室老太太没有亲人，所以只有223室老太太、弟子丸先生和我在这里默默地送她最后一程。那双曾经弹奏过无数乐曲的手此刻静静地交握在胸前，一头白发被环绕在鲜花之中。

老太太的遗物该如何处理，我们为此大费脑筋。虽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房间里着实摆了各种各样不少的小东西，让人不得不感叹如此小的房间居然装得下这么多东西。

最后，我们决定协力处理她的遗物。首先，三个人把还有利用价值的东西分了（话虽如此，其实对我和弟子丸先生来说几乎没有用得上的东西），衣服和化妆品之类的东西几乎都留给了223室老太太，钢琴则摆放到门厅，其余的东西全部丢掉。不过，十多件她生前特别珍视的物品——包括照片、节拍器和钢琴套等，我们决定把它们做成标本保存下来。我有想过我们是否有权帮她做这个重大决定，但223室的老太太表示赞成，说：“毕竟这里是标本室，就给她做几个标本吧。”弟子丸先生也没有明确反对的意思。于是，我们决定制作这批没有委托人的标本。

其他清理手续都顺利完成，309室被彻底清空，我们给房间挂上了锁。想必等到它被改作标本保管室的那天，才会再次被打开吧。

只不过是少了一个人，还是个弹钢琴的老人，标本室就变得越发安静了。223室老太太还是一如既往地做她的手工，几乎不发出一点儿声音。位于地下室的标本技术室则由厚重的门隔绝，让人完全听不到里面的动静。我一个人在接待室里等待委托人上门的时候，感觉自己快要被吸进静谧的旋涡，有时会不由得心下一惊。

那一天从早上开始就没有任何动静，既没有人敲门，也没有人打电话来咨询，感觉格外地寂寞冷清。最近委托人的数量减少，要做成标本的物品应该已经没有了，但弟子丸先生还是将自己整天关在标本技术室里。我给打字机上油，削铅笔，整理名片和信纸，用去污粉刷洗玻璃杯，想尽各种办法消磨时间。最后，只能听着暖炉工作的声音发呆。

过了下午四点，我彻底厌烦了这种无聊的状态，动身出门散步。虽然这样做不太好，但是在这个寒风凛冽的阴沉的傍晚，根本不可能会有委托人上门的。而且，我实在是想出去透口气。

风很大，马路上开始堵车。车子一辆一辆开始亮起大灯，落叶在人行道上飞舞打转。行人都缩着脖子低着头，脚步匆匆。

正如文鸟老伯之前所说，黑色的皮鞋几乎已经和我的双脚融为一体了。笃，笃，笃，踏在人行道上的脚步声在脚后跟的骨髓中回响。

现在每次回家后，我在玄关脱鞋子总是需要一点勇气才行。因为过于疼痛，就像要把皮肤从脚上生生剥离一样。

灰色的云向西涌动，不时有一阵寒冷的狂风吹过，吹乱了我的头发和裙子。我系紧脖子上的马海毛披肩。

大约走了一刻钟，来到三丁目的十字路口。四周矗立着办公楼、派出所和书店，所以这个路口的人流量非常大。我走到了人行天桥的下面。

“您好。”

文鸟老伯穿着上次见面时的那套工作服，正坐着抽烟。

“啊，这不是标本室的事务员小姐吗？太意外了!”

老伯赶忙把烟头扔进脚边的空罐头里。

“上次您说要用特制的鞋油帮我擦鞋，我就真来了。”

“是嘛，特意来的啊，来来来，坐这儿。”

我在老旧的钢管椅上坐下。

“文鸟标本现在怎么样了？”

老伯一边做着准备工作，一边问我。

“好好地保存在303室呢。骨头似乎是一种很适合做成标本的材料，存放在保存液里看上去更加洁白和光滑。您随时都可以来看看。”

“嗯，谢谢你啦。”

虽然是自己提起的话头，但他看起来似乎对标本没有太大的兴趣，把注意力集中到擦鞋这件事上。

“唔，果然跟我想的一样。”

老伯看着我踩在台子上的脚说道。

“这不是一双普通的鞋子，鞋子侵蚀脚的情况比上次更严重了。”

“真的吗？”

“不会错的。小姐，你的脚马上就要被鞋子吞噬了。跟我在四十二年前遇到过的那个士兵的情况，的确是一样的。能够再次遇到这样的鞋，对一个擦鞋匠来说是件幸运的事。不多说了，让我帮你擦鞋子吧!”

老伯开始动手擦鞋。

他的两侧放着类似颜料箱的木箱子，里面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榔头、羊角锤、鞋拔、各式各样的鞋油罐、刷子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工具。每一样工具看上去都已经用了很久。

除了擦鞋工具，他身边还放着一个像玩具一样的小收音机。从里面传来法国的通俗歌曲，偶尔会被汽车往来的声音淹没。

虽然人行天桥可以挡风，但透过水泥地传来的寒气依旧逼人。有人上下楼梯时，头顶就会响起一阵脚步声。一辆没了坐凳的自行车倒在角落里。

老伯先用刷子拂去鞋面上的灰尘，然后用挂在腰间的布沾上透明的鞋油，开始擦鞋。布满老年斑的手指一来一回，动作利落到位，温和地护理着我的鞋子。就连抚摸鞋尖和拎起蝴蝶结的小动作，都充满了温情和用心。透过鞋子，我的脚可以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老伯双手的触感。

“这就是特制的鞋油吗？”

我问老伯。

“不，这只是去污的准备工作。不过，这鞋子擦起来可真舒服。只要我向它表现出诚意，它就会回报给我诚意。”

“鞋子也会有诚意吗？”

“当然喽。不但有诚意，还会有恶意。小姐你是做标本的，应该知道这一点吧，就是人和物品之间的交流这回事嘛。”

“嗯。”

我点点头。其间，老伯手上的活儿一刻都没有停下。他聚精会神地用手里柔软的布来回抚摸着鞋子，任何一个小污垢都不放过，还不时地停下来加点鞋油，或者把擦鞋布重新叠好。

“不过，小姐你打算就这样继续下去吗？”

老伯换了个语气问道。

“什么意思？”

“如果你想脱掉这双鞋子，就赶紧趁现在。”

老伯抬了抬下巴，指指鞋子。收音机里的歌曲随风颤动。

“脱掉比较好吗？”

“本来嘛，这事我不该多嘴的。不过还是要提醒你，趁早自己做个决定，不然就为时太晚了。”

“是啊……”

我吞吞吐吐的，低头看着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鞋子。

“喏，这才是特制的鞋油。可以防雨、防尘、防划伤，让鞋子散发出黑宝石般的光芒。”

老伯从工具箱的角落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银色罐子，用篦子启开盖子。虽然罐子的外壳由于尾气和湿气而腐蚀生锈，可是里面的鞋油却散发着湿润的光泽。老伯小心地把鞋油均匀地涂抹在鞋面上。

“这双鞋是别人送你的吧？”

“嗯，没错。您怎么知道的呢？”

“这么多年了，我擦过的鞋子数都数不清，这点事情还是看得出来的嘛。那……你喜欢那个人吗？”

我一时语塞，低头摆弄着披肩的一角。特制鞋油擦遍鞋子的每一个角落，深深地渗入皮革里面。虽然我觉得身上很冷，但多亏了老伯的手掌和鞋油，双脚还是很温暖的。

“这个……怎么说呢。至今为止，我还没有正经交过一个男朋友，所以完全搞不清楚。我只知道自己已经无法离开他了。并不是想待在他身边这么简单，我是在更根本、更彻底的意义上被他捆绑住了。”

“哦？复杂的事情我是不懂的。不过，我想都是因为这双鞋子的缘故。鞋子对脚的侵蚀也就是他对你的侵蚀。总之，我能说的就是赶紧把鞋子脱掉，否则就再也无法逃脱了。这双鞋子，绝对会让小姐你的双脚失去自由的。”

随着老伯的手上下来回地擦拭，皮鞋变得光可鉴人。我的双脚完全可以感受到他手指的动作。暮色降临，街灯渐渐亮起，一辆救护车从路口呼啸而过。不知不觉间，收音机里传出的音乐已经换成了钢琴协奏曲。

“我要多嘴问一句，把这双鞋子做成标本怎么样？”老伯说，“这鞋子可比我的文鸟骨头更值得做成标本。而且，做成标本的意义不就是把东西永远地锁在自己心里吗？上次在标本室的时候，你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吧？”

我点点头。

“这样一来，你的脚就能恢复自由啦，而这双鞋子也就彻底地属于你了。”

老伯留着小平头，头发花白。他俯下身子说话的时候，头在我的膝盖边上晃动。我们沉默许久，只听见擦鞋布在鞋面上来回摩擦的声音。很多穿着鞋子的人从天桥旁边经过，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们，没有一个人多看我们一眼。

“可是，这双鞋，我打算继续穿下去。”

我小声地打破了沉默。

“我不要什么自由，我只想穿着这双鞋子在标本室里被他封存。”

“这样啊，原来你已经打定主意了，那我就不多说废话了。”

老伯的声音很温柔。

“唔，擦完了。大功告成!”

最后，老伯帮我重新把蝴蝶结系好，用关节粗大的手指爱怜地包住鞋子。在昏暗的天桥底下，工具箱、水泥地、工作服等一切都是灰暗的，只有我的双脚自豪地闪闪发亮。

“您这么用心地帮我擦鞋，真是太感谢了。”

“哪里哪里。啊，你可别付钱，能擦到这样的鞋，是我的荣幸。”

我正要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付钱，老伯赶紧阻止了我。

“真是太感谢您了。”

“你真的要回到标本室去吗？”

“是的。”

“是吗？那我们再也见不到面了，你多保重。”

“您也是。”

“好。”

“再见了。”

我几步一回头，跟老伯挥手道别。不知不觉中，视野中的天桥已经被人流淹没。只有老伯手掌的温度一直停留在脚上。

回到标本室时，已经是傍晚五点多。弟子丸先生还没有从地下室上来，接待室里一片漆黑，气温很低。我打开电灯和暖炉，脱掉披肩。笔、记录簿和打字机都维持着我出去前的样子。我还是不放心，拉开抽屉检查，不过里面并没有多出新的物品。

我拿出记录簿翻开，在新的一页填上必填事项：日期、姓名、出生年月、住址、电话号码、职业以及标本的类型。登记手续简单得简直让人失望：每次都要向委托人做关于标本意义、形态和管理的说明，轮到自己时则完全没了必要；听取关于委托物品的回忆，轮到自己时也完全没了必要。这个标本室，我已经理解得十分透彻了。

接着，我坐到打字机面前，打出一张贴在试管上的标签。由于不确定到底需要用到多大的试管，我只好选了一张常规大小的标签纸。

铅字在签字盒里排列得整整齐齐，上次散落一地的情形简直就像是一场梦。我握住把手猛烈晃动，每个字都乖乖地在自己的格子里摇晃。

首先，打出登记编号——26GF30999。

然后，打出标本名称——无名指。

我拿着标签，踏上长长的走廊，走向标本技术室的大门。天花板上传来脚步声的回声。中途我停下脚步，把左手无名指举到灯下仔细观察。指尖依旧缺了一块，像是樱花贝横截面的形状。

我希望，当隔着试管玻璃看到这根手指时，它可以变得更加漂亮、优美。

保存液里应该是温暖、安静的吧。不会像汽水那样冰冷，也不会有气泡迸裂的吱吱声。从指尖到指纹的沟壑，保存液将会寸寸包裹。试管口的软木塞会阻断外界的灰尘和噪音。而且最重要的是，标本技术室的门又厚又重，在里面，我可以完全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他。

弟子丸先生会好好照顾我的标本吗？我希望他能够经常拿起试管，看一看漂浮在保存液里的无名指。到时候，我就能尽情沐浴在他视线的爱抚之中了。透过保存液，相信他的眼瞳会显得分外澄明清澈。

我蜷曲无名指，轻轻握起左手，敲响了标本技术室的大门。

六边形的小屋

一

我当时为什么会注意到她，现在回想起来仍觉得不可思议。

她就坐在更衣室的沙发上，没有穿得引人注目，也没有大声说话让大家觉得反感。当然，更没有长得像我的某个朋友。当时，她只是安静地垂头坐着。

我像往常一样迅速换好衣服，涂上口红，扎好头发，正要默默地走过沙发。明明没有任何阻碍我前进的因素，我却不由自主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到底是什么让我停下了脚步？偶尔，我也想刨根问底，想一探究竟，但没有一次真正付诸实践过。

那天是星期六。上完上午训练课的人和准备参加下午课程的人撞到一起，更衣室里一片混乱，充斥着嘈杂、水蒸气和吹风机的声音。我把湿淋淋的泳衣卷成一团，裹上浴巾，塞进包里。因为事先跟男朋友约了饭局，所以心里有点着急。

“不好意思啊，美登利，每次都让你等。我马上就好，再等一下哦。”

正在镜子前吹头发的女人不停地跟某个人说着话。

“为什么我老是这么磨蹭呢？净给你添麻烦。你一定等烦了吧？行，头发就这样吧，只差化妆了。我会尽量快一点的，抱歉啊。”

我穿上外套，一边扣纽扣，一边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那是一个身躯庞大、丰满肉感的老太太。明明让别人等着，却没有一丝着急的样子。她反复梳着一头烫出来的鬈发，怎么都梳不服帖，好不容易关掉了电吹风，又从化妆包里拿出几个小瓶，摆在了面前。

不管现实情况如何，从不改变自己的节奏，毫不在意给别人造成的困扰，这样的人到处都有。他们虽然嘴上说着“抱歉抱歉”，心里却完全不在意。

果然，老太太化起妆来也是慢吞吞的。她盯着镜子里的脸看了又看，之后慢条斯理地打开瓶盖，把乳霜涂满整脸，开始按摩。其间，还一直抽空不断地说着抱歉的话。

约会的时间近了，我背上包，锁好寄物柜。突然，墙角的沙发牢牢地攫取了我的注意力——美登利小姐就坐在那里。

她身上当然没有挂着名牌，但我无比确信她就是老太太口中的那个美登利小姐，那个被迫等待朋友的可怜的美登利小姐。

可是，美登利小姐并没有显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也许是因为刚洗过桑拿的缘故，脸颊还透着薄薄的红晕。没有化妆，甚至连基本的打底都没有做，在脑后扎成一束的头发也是湿漉漉的。她穿着一件袖口有些松垮的麻花针织毛衣，搭配素色长裤，年龄应该比老太太年轻十岁左右，但看上去暮气沉沉。浑身上下都在诉说着“平凡”二字，让人在第一眼见到的时候，无从分辨年龄、爱好、人品等个人信息。

她的脸上虽然没有不耐烦的神色，但也不显得平易近人。看不到不高兴的表情，也看不到“没事，别在意，慢慢来”的谦和笑容。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和沙发的污渍，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老太太的话。她看着既像在放空，又像在思考一些与健身房的更衣室全然无关的事情：昨晚读过的推理小说里不在场证明的矛盾之处，人类遗传因子中核苷酸序列的解读方法之类。

老太太一直在认真地化妆。她们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从年龄差距来看，不像是母女，要说是朋友，似乎也没那么亲密。我把寄物柜的钥匙放进口袋，走过洗脸台，在沙发旁停下脚步。出去的门就在左手边。而我几乎已经没有时间了，就算现在立刻跑去车站，想要赶上约定的时间都很困难。

“来这家健身俱乐部很久了吗？”

当我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坐在美登利小姐的旁边，跟她攀谈起来。

陌生人突然坐在自己身边，她却没有感到困惑，也没有不知所措。

“没有，成为会员也就是……呃，刚好四周前的事情。”

她谨慎有礼地回答。

“这样啊，那就是比我早一点的前辈啦，我才十天。”

“前辈什么的有点夸张了，我也不是个认真的会员。”

然后，两人陷入了沉默。

我把包塞到桌子底下，换了一下交叠的腿，在沙发上重新坐直身子。为什么还在这里磨蹭？!完全没有意义啊。男朋友是一个对时间特别较真的人，几乎每次都会比约定的时间早十分钟抵达约会地点。更何况，我们现在正处于从普通朋友向恋人关系发展的微妙时期。所以很明显，比起跟眼前的这个中年妇女闲聊，奔赴男朋友的饭局显然要重要百倍。我不断地在心里劝说自己，然而身体却没有半点要离开沙发的意思。这简直太神奇了!

近距离观察后，我愈加感受到美登利小姐的朴实无华：身上没有任何饰品，耳朵、脖子、手指上都是光秃秃的，脸上也没做任何修饰；眉毛、颧骨、眼皮、嘴唇、肩线、腰身及至脚踝，总之，浑身上下所有部分都简单朴素得像幼稚园儿童用蜡笔画出来的一样。

“她是你的朋友吗？”

我瞥了一眼终于涂好粉底、准备抹眼影的老太太，这样问道。

“也不是特别熟，最近才认识的。因为住的方向一样，每次都一起回家。”

美登利小姐略略驼着背，回答道。她会因为出现可以消磨时间的聊天对象而开心，还是会因为独处的时间受到打扰而不耐烦呢？我不清楚，仍自顾自地继续发问：

“你家住在哪里呢？”

“那不是有条产业道路嘛，就那块往前走一下，就在运动公园附近。”

“哦，这么说来，跟我家挺近的。公园前面外科整形医院往西有一幢公寓楼，你有印象吗？”

“我也是最近刚搬过来的……而且，我完全是个路痴。”

美登利小姐抬起头，脸上露出微笑。那是非常静谧的微笑，只有眼角微微颤动。她的脸颊泛着光泽。

我竟然会主动跟陌生人搭讪，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自从加入这个健身俱乐部以来，我还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一直都是默默地游泳，淋浴，然后直接回家。从不曾在大厅歇口气，喝口茶。我并没有在这里结交朋友的打算，更何况，我本来就不是那种能跟任何人打成一片的类型。对于陌生人，我总是抱有很强的戒备心，胆小而谨慎。

但是确确实实，在发现美登利小姐的存在后，我的意识奇妙地扭转了。

“你很喜欢游泳吗？”

我的问题接二连三。其实我并不在意答案，只想尽可能久地留在她身边，想搞明白到底是什么扭转了我的意识。

“不，我根本算不上是游泳，只不过是在水里挣扎。其实，本来就是被她强拉过来的，算是舍命陪君子。”

“原来这样。也是，一个人孤单单地开始做一样新的事情，总有点害怕的。”

这时，老太太又高声喊起来：

“美登利小姐，真不好意思啊，让你等太久了。我说，你的动作也太快了吧？要怎样才能像你这么利索呢？你教教我嘛。马上就好了，真的，马上!”

她扯着大嗓门，生怕自己的声音被周围的吹风机声盖住。整个更衣室里都回荡着她的声音。美登利小姐只是眨了眨眼，依旧没有开口回应。态度很冷淡，不能说是无视，但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无聊。

美登利小姐穿上泳装是什么样子呢？我不禁开始想象。略微下垂的胸部很丰满，腰腹部层叠的赘肉估计就像围了三个游泳圈，身上的皮肤也会和脸颊一样红润光滑吧。而且，被水浸湿后，一定显得更水滑。只是，脚背上长着因跪坐而产生的老茧，脚后跟也应该有皴裂。她的泳衣想必是朴素到了极点，就和穿在泳衣厂缝制车间里的假人模特身上的基本款一样。到了泳池边，啊，对，她必定是缩着脖子走在泳池边上，在第一水道的角落安静地下到水里。这时，同行的老太太根本不理会她，老太太只会自顾自地游泳。美登利小姐往脸上敷了两把水，拉了拉泳帽的边儿，确认发髻有没有松脱……

这是怎么了，我可不应该热衷于想象中年妇女穿泳衣的样子!我不禁苦笑。这简直就像恋爱中的少女想象着自己的男朋友一样：隐藏在衬衫下面的胸膛有多么厚实宽阔，摸上去会是怎样的触感呢，而这时，他的手指会怎样抚摸，又会触碰到我的哪些部位呢？恋爱中的少女陷入想象的旋涡无法自拔，而我此刻简直同她们一样。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你呢？”

我小声问道。

“当然了。”

美登利小姐一边拽着沙发接缝处开裂的线头，一边回答道。

“你们都是星期几来游泳的？”

“要看她的情况，没有一个固定的时间。她还要参加合唱团，学油画，去瘦身沙龙，看牙医，可是一个大忙人。”

“你也可以一个人来。”

“不，我只是陪她来的。”

这时，老太太终于梳妆完毕，走了过来。

“啊，美登利，真是不好意思，眉毛怎么画都画不好，费了老大的劲儿。行，咱们走吧。”

老太太挑着黑得极不自然的眉毛，说完大步走出门，根本没有在意我。美登利小姐慌忙抓起背包追了出去，差点被沙发脚绊倒。说话间，两个人就都消失了踪影。

我怔怔地呆坐在沙发上，看着美登利小姐刚才坐过的地方。那是一张普通的廉价沙发，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是，确乎留下了美登利小姐曾经停留过的气息。

二

我之所以会去游泳，是因为背痛的缘故。某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突然感到脊椎剧痛（明明那么痛我却还能熟睡，也是不得不佩服自己了）。病痛来得毫无预兆。前一天还是好好的，可是第二天一早，它就像是从天而降的炸弹，刺穿了我的脊背。

“骨头没有什么问题。”

整形外科医生干脆地说。

“可能是不小心用力过猛，把支撑脊椎的肌肉拉伤了。”

他看着贴在面前的脊椎X光片，说道。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医科大学的事务员，几乎一整天都坐着。偶尔也搬一下厚重的名簿、教材和练习答案卷什么的。”

“这样可不好。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然后突然用力过度，这是最危险的。脊椎这个东西吧，是由这样一个一个的小椎体连接构成的，椎体之间夹有椎间盘以达到缓冲的效果，包裹在外层的就是肌肉。从人类开始直立行走的远古时代以来，脊椎就一直承受着过重的负担。”

医生拿起桌子上的模型，开始向我解释。他的解说冗长而又无聊。模型是用乳白色的石膏做成的，他每次一拧动，就发出吱吱的刺耳声音。这声音好像是从自己体内传来一般，让我觉得脊背上的疼痛变得越发剧烈。由于注意力都被那个怪声吸引，医生的解释我至多只听进去一半。

“总之呢……”

终于，医生把模型放回到桌上。

“唯一的办法就是注意保暖，休息静养。卧床是最好的药方。然后持续观察病情，等到疼痛症状有所减轻后，就可以去游泳。运动可以锻炼肌肉，让它变得柔软。我给你介绍一家好点的健身俱乐部吧？和我们医院是协议单位，那边会根据你的病例制定适合你的课程。而且，如果有医院盖章，会费还可以打八折。怎么样？很合算吧？”

说完，他也不等我回答，就从抽屉里拿出入会申请书，直接填起表格来。最后，在表格上用力盖上医院的方形图章。

其实我一点儿都不想游泳。一来，游泳技术不高，一直没怎么游，连泳衣都不知道被塞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再者，每次游泳后都要耐心地把头发吹干，实在是很麻烦的事情。可是，我已经无力拒绝，只好默默地把申请书塞进皮包里。

结果，我必须先去医院接受一段时间的牵引治疗。治疗专用的床形状奇特，既像欧洲中世纪的逼供箱，又像前卫戏剧中的大型道具，还像是孵化珍奇鸟类的蛋的装置。

首先，我需要把垂挂着许多金属钩的腰封带穿在骨盆上。当我晃荡着那些钩子躺到床上后，护士小姐上前把我的腋下和脚踝用皮带固定住。她的动作十分用力，几乎连一毫米的空隙都没给我留，让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接受刑罚。腰封带上的钩子和脚后方的滑轮车配件连接在一起，然后用滑轮车附带的转盘调节拉力。我的治疗从十五千克拉力开始，每天增加一千克，现在已经增加到了最大刻度的三十二千克。

最后，护士小姐把一个坚固的铁罩盖到我的身上，按下红色的启动按钮，走出房间。我被一个人关在了里面。

之后，背后持续响起像是烧热水般的咕噜咕噜声，热得发烫。我经常怀疑自己还能否坚持下去。当然，也想过让护士把温度稍微调低一点，可是看到她们一个个忙得不可开交，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就始终没有开口。每次都只是默默忍到治疗结束。

滑轮车启动的瞬间是我最紧张的时刻。明知道不可能发生，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象如果滑轮车一直不停地拉扯腰椎骨，可该怎么办呢？我再次深切地觉得自己简直就像在接受酷刑，不亚于下油锅和五马分尸的酷刑。

滑轮车缓缓地拉动配件，皮带勒进我的两侧腋下，腰封带压迫我的腰部。也许是许久没保养，设备的各个部位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拉力逐渐加大，我努力寻找身上尚可自由活动的部分，但却没有找到。坚固的铁罩把我包裹得严严实实，我连眨眼都变得困难。整个过程中，后背的热水都在持续沸腾。

我只好无奈地闭上眼睛。闭上眼睛之后，越发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脊椎被不断拉伸，肌肉组织被撕裂，韧带在痉挛，椎间盘脱落，骨髓流了出来。最后，所有的骨头变得七零八落，它们像断掉的珍珠项链一样散落一地。甚至连干涩的声音、迸裂的触感都能清晰地浮现出来。然而，我没有感到不快，相反，甚至有一点入迷。拿起自己的脊椎骨的碎片，感受它的温度，闻闻它的气味，放在亮光下仔细观察，应该挺有趣的。

还差最后一点。如果滑轮车再移动几厘米，连接我身体的所有部位都会崩坏。只剩下最后一点距离，就一点儿!我紧闭双眼，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可是，就在即将到达我的忍耐极限的时候，滑轮车开始朝反方向返回。金属件放松下来，嘎吱嘎吱的响声也停止了。在长达二十分钟的治疗时间里，这样的过程反复折磨着我。

逃离铁罩后，我上下打量自己的身体。手臂、腿脚、腰和后背都结实地连接在一起，没有一处松动和开裂。我简直就像被关进了一个无处可逃的地方，不禁有些沮丧失望。

那天，我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四十五分钟。男朋友在站前喷水池边的长椅上瑟瑟发抖，等了我足足五十五分钟。更糟糕的是，我们错过了已预约餐馆的午餐时段，没法在那里用餐了。当时，两人一路狂奔赶到餐馆门口，只见上面已经挂上“CLOSED”的牌子。

男朋友不是那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责怪我的人。他待人彬彬有礼，很有忍耐力。再说，我们之间现在的关系还没有好到可以随意在对方面前发泄感情的程度。

“别在意，突发状况总是难免的。”

他之所以这样安慰我，是因为我撒谎说自己是为了照顾一个在地铁上贫血晕倒的女人才迟到的。

“对不起。”

除了道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道歉啦，你这是助人为乐啊。如果我们真的在那家餐馆吃饭，搞不好会食物中毒，所以，这或许是在暗示我们不要去那里吃饭呢。行了，我们再找一家店吧。”

他努力把事态往好的方向扭转。

可是，我们随意选择的路边小店相当糟糕。桌子油腻腻的，服务员的态度也很恶劣，食物难吃得让我们怀疑会不会真的食物中毒。肉片干巴巴的，而且已经冷了一大半，作为配菜的土豆甚至已经发芽。我们用叉子一下一下把食物送进嘴里，两人的交谈越来越少，最后只好无聊地拨弄着盘子里的残羹冷炙来打发时间。

即便如此，他仍然不断地跟我聊背部的治疗、选举的形势、新开的水族馆的风评，还有在街上看到的电影明星的八卦消息，等等。总之，他努力找出各种新奇的话题，只是为了避免这顿失败的午餐影响到两个人的心情。虽然他很用心，却无法让我产生愧疚之意。当时的我，已经完全没有力气装出好脾气来回报他的努力，而且，后背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餐桌上摆放着无趣的假花花篮，我低着头“嗯嗯啊啊”地随声附和，满脑子都是关于美登利小姐的事情。

那天过后，他再也没有联系过我。约会的时候苦苦等了对方那么久，又吃到那么难吃的午饭，就算再老实的人也会觉得受不了吧。不过，也许他是识破了我拙劣的谎话，从此看不起我了。不管怎样，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我无话可说。

其实，我对他还是挺有好感的，也曾经幻想过两个人如果发展成恋人关系会有多开心。可是，一旦关系真的像现在这样破裂了，倒也不觉得遗憾。如果会觉得遗憾，从一开始我就不会去注意美登利小姐了。

我第二次遇到美登利小姐，是在游泳池中。我正在第一泳道仰泳。当时，孕妇班的课程刚开始，大腹便便的孕妇们陆陆续续地下到中央泳道。虽然都是孕妇，但每个人鼓出的肚子各有特色。大小的差异自不必说，形状也是各有不同，有从胸口连到肚子的洋梨形，也有横向发展的椭圆形，还有像圆规画出来的漂亮圆球形，有的看起来很柔软，有的看起来硬邦邦的。总之，形形色色的肚子都有。在我扭头观察这些孕妇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美登利小姐就在人群的另一边。

她穿泳衣的样子和我之前的想象几乎没有差别，令我不禁会心一笑。不管是身上的赘肉、肌肤的色泽还是泳衣的形状，都和想象如出一辙。只有一样东西让我大感意外——她的泳帽非常奇特。

那是一顶随处可见的白色尼龙泳帽，奇特的是，头顶部位装饰着一颗粉色的小圆球。这种小球在滑雪帽上倒是常见，对于泳帽来说，是否合适就不好说了。远远看去，美登利小姐的脑袋十分醒目，令人印象深刻。再定睛一看，我发现头顶上的小球似乎是用毛线做的。毛线浸水后褪色，把泳帽的上半部分染成了浅浅的粉红色。

准确地说，她并没有在游泳。正如上次她自己所说，只是在水里挣扎而已。她站在第六泳道的起点台边，鼓起脸颊深吸一口气，眼珠上翻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后就像坐下去一般地沉入水中。她的身影并没有“哧溜”一下消失在水面下，而是像被章鱼、水母或其他软体动物缠住了身体似的，挣扎着缓缓沉入水底。接着，就传来了气泡“咕噜噜”上涌的声音。

就算消失在水面下，我也能猜到她在水中的样子。她肯定是紧闭双眼，挤出一脸褶子，两手拼命拍打，指尖抓着池底，从两边嘴角“咕噜咕噜”冒出痛苦的气泡。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手脚胡乱挥舞着，完全看不出是想要继续下沉还是浮出水面。

游泳池里人多嘈杂，只有她的四周像用剪刀剪过一样干干净净的，看不到一个人影。可能大家都发现了这个奇怪的欧巴桑，觉得还是不要靠近为妙吧。我试图寻找更衣室里跟她一起行动的老太太，但是没有找到。配合着欢快的音乐，孕妇们开始跳水中有氧操。她们一起做动作时，水面泛起层层波浪。没有一个人在乎美登利小姐的存在。我清楚地意识到，在这个偌大的泳池里，只有我一个人注意着她。

美登利小姐潜入水中的时间比我预计的要长得多。正当我担心她有没有溺水的时候，她终于跃出水面。水珠从她的下巴、胸口和泳帽的毛线球上不停地滴落。她把嘴巴张得圆圆的，用力呼吸，不住地左右甩头。两眼始终紧闭着，仿佛连一滴水进入眼睛都无法忍受。突然摆脱失重状态的两手还不适应地在空中挥舞着。

这时，孕妇们开始更大幅度地摆手踢腿。泛起的波浪传递到了第六泳道。美登利小姐身体前扑，紧紧抱住泳道线。她慌慌张张地睁开眼，看到眼前的景象，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头顶上的毛线球微微颤动，似乎已经成了美登利小姐的独家标记。

三

晚上，美知男突然来访。

我刚洗完澡，正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地听收音机时，门铃响了。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于是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到最小，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门铃声犹犹豫豫地每隔几秒钟就响一次，简直没完没了。

我从猫眼偷偷观望，看到美知男正站在门口。咖啡色大衣的腰带系得紧紧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大圈。

“抱歉，这么晚了还突然打扰……”

他似乎确信我会开门似的。

“怎么了？”

我把嘴凑到门缝边，用尽可能低的声音问道。

“也没什么，呃……找你……稍微有点事情。”

“有事？”

“嗯。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我一直放不下。”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瓜葛了。”

“唔，也许吧。所以，真的是件很无聊的事情。”

“就是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特地跑过来一趟？”

“不，也不是特意过来的。我刚下班，稍微绕过来一下。”

他总是答非所问，明明厚脸皮还要假装老实。他的话让我越来越烦躁，这几个月以来，每次跟他见面的时候都是这种感觉。

我们是在工作的大学里认识的。交往了两年多，经过一段混乱期，最后宣告分手。主动提出分手的是我，他为了修复这段关系做了很多努力。在我们每次长谈之后，他都信誓旦旦地说“这是最后一次”，可是很快又会找出各种借口跟我见面。然后，就是无可挽回的争吵。我发怒，他道歉，我厌倦，他叹息。这样的场景总是一次又一次上演。

终于在一个半月前，两个人都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折磨，明确提出了分手。总之，那段混乱时期只是让我愈加讨厌他。

“你请回吧。”

“你别想太多，时至今日，我再也不会说什么‘咱们和好吧’这样的话。”

“你这个样子，我很困扰的。”

我的语气和措辞，冷漠得连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

“我不会做让你困扰的事。只要在玄关说几句话就好，三十秒就够。拜托你能不能先开门？”

他开始敲门。

我稍微考虑了下，打开了门。当然，我既不是因为同情站在寒冷走廊上的他，也不是想再见他一面。而是想着既然只要三十秒就能解决，与其继续耗时间，还不如尽快解决。

“打扰啦。”

他面露微笑，松了一口气，抓住门把手就要进屋。只听到刺耳的“咣”一声，他右脚的鞋尖被夹在门缝里。挂着防盗锁链的门只打开了十厘米左右。这时，他终于意识到已经拉到极限的锁链，脸上顿时阴云笼罩，长长叹了口气。

“已经过了十秒喽。”

我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刚洗完澡时不修边幅的样子，所以把半个身子躲在门后。

“啊，是哦，我马上跟你说。”

他故意手忙脚乱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

“我得把这个还给你，昨天打扫卫生间的时候从架子最里面找到的。我以为你已经把东西都带走了，没想到还有落下的。一直留在我这里挺奇怪的，我又不敢随便扔掉……”

他两手捧着袋子，好像那是什么值钱东西似的。

那是一只化妆包，确实是我之前遗忘在他家的。化妆包是很久以前一家化妆品公司的赠品，看起来很廉价，包上的花朵图案已经褪色，拉链也开线了。

“里面好像还有用了一半的指甲油哦。”

这个不用他说我也清楚，化妆包里装着淡雅的粉色指甲油、洗甲水、护甲油和指甲锉。

“这种东西，你随便扔掉就行了……”

“那可不行啊，我跟你之间的事情，一点儿都不能随便。”

他恭恭敬敬地把化妆包举到我面前，好像在示意自己的做法是多么有意义。可是，门缝太窄，化妆包一下子塞不进来。他“咦”了一声，不断变换着角度。化妆包里传来咔啦咔啦的声音，勉勉强强终于被塞了进来。

美知男的脸颊和鼻头泛红，两眼盯着我手上这只寒酸的化妆包，一言不发，似乎在等我先开口说些什么。跟一个月前相比，他没有任何变化。剃得短短的头发，一紧张就不停眨眼的习惯，还有那件大领子的过时大衣。一切都和分手时没有什么两样。

这件大衣不适合你，最好别穿了。还在交往的时候，我一直想跟他讲，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一开始是不想打击他的自尊心，到最后已经毫不关心他穿什么了。于是，他今天仍旧穿着那件大衣，自上而下扣好每一颗扣子，腰带也系得紧紧的。

“下次要是再找到什么东西就直接扔掉好了，不管是貂皮围巾还是钻戒，统统扔掉!”

“知道了。”

他勉强挤出笑容。那张扭曲的脸还没来得及恢复到原先的正常表情，我已经“砰”地关上了门。

“再会。”

背部又开始作痛。持续的牵引治疗也好，游泳运动也好，都没能缓解我的病情。疼痛毫无预兆地突然发作，渗透我的脊椎，就像是锯齿状的舌尖在反复舔舐着我的神经。哎，每次一旦发作，就只能咬牙屏气挨到疼痛结束为止。

我蜷起身子躺到床上，彻底关掉刚才被调小音量的收音机。虽然情况很糟糕，但至少没有当着美知男的面发作，这已经是万幸了。要是被他知道了我的病，事情又会变得很麻烦。他肯定会列举出一大通正当理由，然后提出要照顾我。他永远都是义正词严，更何况，还是一个医生。

我把化妆包放在枕边，努力想要入睡却怎么都睡不着。背部的疼痛十分剧烈，美知男的突然造访又扰乱了心绪。我只好无奈地闭目养神。

我不禁回想起在美知男家里涂指甲油时的情景。

“我看你平时打扫卫生和做饭的时候都粗心大意的，只有涂指甲油的时候倒是很细心啊。”

他饶有兴趣地从一边探过头来。

“那当然了。只要稍微有一点没涂匀或是刮花，我都受不了啊。越看越在意，有瑕疵的那个手指就会越变越大似的。”

那是一个晴朗的周日午后，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公园里的植物一片绿意盎然。美知男负责的病人们病情稳定，暂时没有急需抢救的人，所以他的呼机一整天都没有响过。我们可以尽情地享受两人时光。

我从左手小拇指开始，依次仔仔细细地涂抹着指甲油。稍有不顺眼，就擦掉重涂一遍。然后，用沾了洗甲水的棉签小心翼翼地把不小心沾到边缘的指甲油擦去。整个过程中，美知男一直盯着我的指尖看。

“瞧你这认真样儿，就像在观摩罕见病例的手术一样。”

“你的指甲转眼就变成了红色，可不是一种怪病吗？”

我们相视一笑。十个手指全部涂完后，为了让指甲油快点干透，两个人一起冲着指尖吹气。他呼出来的气暖乎乎的，带着痒痒的触觉。

我轻轻触摸最后一个涂完的右手大拇指，确认已经干透后，两人放心地牵起手。对于我刚涂完指甲油的手，美知男总是特别温柔。

当时的触觉我仍然记得清清楚楚，可是两人的感情却覆水难收。我摇摇头，背部越发地痛起来。

我缓缓伸出手，试着拉开化妆包的拉链。或许是因为生锈，拉链有些卡住。粉色的指甲油在瓶中分离成不透明的油和看上去有毒的红色黏稠物质。侧了一下瓶身，里面的液体迟钝地流动起来。

由于背部的疼痛一直没有缓解，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去游泳。所以也就一直没有跟美登利小姐碰面。那次之后，美知男再也没有跑来找我。有一次，偶然在连接校舍和大学医院的游廊上看到过他，我低着头默默地从旁边走过。当时，他正捧着会议资料跟前辈医生热烈地讨论着什么，应该没有注意到我。

指甲油连同化妆包一起都被我扔掉了。我把它和一罐快要发霉的番茄酱、开裂的酱油瓶和刷毛磨损了的旧牙刷一起扔进了黑色垃圾袋中。

大约十几天后，我下班回家顺道去超市买东西，偶然遇到了美登利小姐。她似乎刚游完泳，照例跟那个老太太在一起。

两个人各自提着购物篮，慢悠悠地走在货架之间。老太太总是走在前面，美登利小姐跟随其后，两个人几乎没有一边并排走一边交谈的情况。看上去，就像是陌生的路人。但美登利小姐始终顺从地跟在老太太身后，并保持一定距离，保证两人绝不会走散。我躲在人群之中，悄悄跟踪着她们。

老太太不时停下脚步，花很长的时间挑选商品。就算是买一罐蛋黄酱，她也要把每一种都拿在手上细看，比较价格，确认保质期，然后再把货架上的所有蛋黄酱都看过一遍。本以为她终于选中了一种，谁知又放回到货架上。最后，她挑了一个最小罐最便宜的蛋黄酱放进购物篮里。美登利小姐默默地等在一边，没有一句怨言。她不时把购物篮放在地上，整理一下围巾，或是拨弄一下价格牌，看上去有些无聊。偶尔也会买一点东西，但都是看也不看就直接扔进购物篮里，仿佛在说“这些并不是真的想要，只是来都来了，顺便买一点回去”。

她们在收银台结账的时候，我也跟得很紧，生怕跟丢了。意外的跟踪完全打乱了我自己的计划，我什么都没有买。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我实在无法把注意力从她们两个身上移开。美登利小姐会以怎样的方式跟老太太告别，之后又会回到什么地方呢？

离开超市后，两人沿着产业道路往南走。右手拎着装泳衣的包，左手提着超市袋。两个人依旧没有交谈，老太太自顾自地往前走，简直把美登利小姐当空气。美登利小姐则一直低头看着柏油路面。气氛虽然不算尴尬，但也说不上融洽。她们间的空气淡淡的，甚至还透着一丝严肃。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跟踪别人，所以十分紧张。傍晚时分，四周渐渐暗下来。虽然开往工地的水泥车、沙石车和集装箱车来来往往，非常热闹，但是由于没有行人，我不知道该如何隐蔽自己。只好一会儿站在行道树边发呆，一会儿停在公交车站假装看时刻表，以此调节自己和她们之间的距离。可是，那两个人根本没有回头张望。她们的目的地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着她们直直地向着那个地方。

问题在于，我为什么要跟踪她们呢？在超市遇见的时候，简单打个招呼，然后继续买自己的东西，本来事情就结束了。可是，我现在却在寒风中徘徊。要是这时候背痛又发作了，怎么办？假使被对方发现了自己的行踪，应该也不会怎么样。反倒是像这样东躲西藏，生怕自己的脚步声暴露行踪，旁人看着一定觉得很滑稽吧。说实话，连我自己都感到可笑。

总之，她们两人继续往前走。我跟着走过自己就诊的整形外科医院，穿过通到海边的十字路口，走上右拐的产业道路，一直走到运动公园。记得美登利小姐说过她就住在公园附近，看来两个人是在往家的方向走。她们的脚步慢慢变快了。

公园里没有人，也没有风，浓密的树林加重了天色的昏暗。天空一角挂着一轮弯月。树丛的另一头，能看到工地上的橙色灯光明明灭灭，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在冲我眨眼。我被四周寂静的绿色包围，感到喘不过气来。身陷这片寂静之中，仿佛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三个人。我甚至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也许是常走的固定路线，她们默契地穿过长椅，绕过公共厕所的后面和喷水池，明明很复杂却走得轻车熟路。此时，比起跟踪被发现，我更怕把她们跟丢，所以必须时刻集中精神。黑暗之中，只有那两只白色的超市袋子比较醒目，成了唯一的标记。

公园附近有公寓吗？我渐渐感到不安。可是眼下也不能停止了。比起一个人在这个昏暗的公园里独自折返，显然跟着她们两人继续走来得更加明智——虽然我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不知何时，我们已经走上了树林中的小路。地上堆积的落叶没过了鞋面。周围是一片细长的、树干光溜溜的不知名树木。寂静与冷清，像冰冻的湖面一般填满了树干之间的空隙。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树林深处。我从来不知道运动公园里还有这样一大片树林。在这里，已经完全听不到产业道路的嘈杂，也看不到工地上的灯光。只有月亮孤零零地照亮夜空一隅。幸好，她们两个不知疲倦地继续埋头往前走，既不犹豫，也不害怕。

我们究竟在树林中走了多久？应该很久了吧。但我告诉自己，这是昏暗的夜色导致的错觉。

突然，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开阔的空间，三层高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排列整齐，用柏油路间隔开来。各处散落着自行车棚、公告栏和花坛。一切都沐浴在柔和的街灯光线之中。我差点失声大叫，慌忙用手捂住嘴。

老太太和美登利小姐走在街灯下，仍旧保持着前后距离，仍旧沉默不语。我看不到她们的表情，但可以猜到老太太多半是一脸装模作样的冷漠，美登利小姐则是谨慎冷静的表情。建筑物的侧面墙上都印着英文字母。其中“B”字倾斜着，“F”缺了一角，看起来像是某家公司的员工宿舍。只是，明明有这么多住宅，却丝毫感受不到人的生活气息。这里没有一扇亮着灯的窗，到处挂着破破烂烂的窗帘。花坛里的花早已枯萎，阳台的扶手上沾着鸽子粪。这些钢筋水泥块已经陷入沉睡之中。我不再刻意躲避，也不再注意自己的脚步声。因为我发现越是跟着她们往前走，自己就越是融入到了这片环境之中。

“K”楼和“L”楼之间有一幢两层建筑，外形跟其他住宅稍有差异，占地面积更大一些。两人走进楼里，一下子就消失在了旋转玻璃门背后。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也要跟进去吗？进去之后怎么办？会被当作可疑人物吧？或许美登利小姐会原谅我，但老太太一定会歇斯底里地追问个不休吧？就算被追问，我也回答不出任何理由。可是话说回来，她们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这儿这么荒凉，明显不像是普通住宅，她们要干什么呢？

我一边思前想后，一边胆战心惊地走进大门，沿着台阶往上走。抬头看到一块招牌，上面写着“员工宿舍管理事务所”，字迹已经褪去大半。二楼静悄悄的，一楼右手边的房间里透出光亮。我朝那个方向走去。

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灰色窗帘。用手触摸墙壁，水泥石灰墙扑簌簌地掉下碎片来。窗玻璃上积满了灰尘，窗框上满是锈迹。因为窗帘只露出一道细缝，我看不清房间里面的具体情况。隐约可以看到房间很大，里面放着几张细长的桌子和钢管椅，天花板上吊着一盏荧光灯，此外还有灭火器、老式暖炉和冒着热气的水壶。或许是心理作用，感觉里面还有人的动静。我越发紧张起来。

“请进来吧。”

突然，有一只手搭在我的背上。

四

“别客气，请进。”

声音撞到水泥墙上，迸散在冰冷的空气里。那只手刚好停留在我背部疼痛的病灶位置，没有拿开。我的心脏剧烈跳动，膝盖发抖，下意识地一把抓住窗框，却被上面的铁锈刺痛了手。

“一直站在这里会感冒的哦，里面有暖炉，还可以喝点热的东西。”

我终于鼓足勇气，徐徐回头，发现是一个年轻男子站在身后。

“来，进来吧。”

我慌了神，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来这里的理由。但是他没有要问的意思，只是把我往里面带。

准确地说，我并不是这里的客人。虽然跟美登利小姐认识，但今晚没有和她事先约定要见面，而且我们的关系也没有熟到可以登门拜访的程度。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可疑分子，不是小偷，不是骗子，也不是偷窥狂……请相信我，我只是单纯出于好奇……

尽管我在心里预先想好了一大套说辞，但眼前的情况太过突然，一下子回不过神来。再加上他脚步很快，结果我只能“嗯”“啊”，应些毫无意义的词。

“员工宿舍管理事务所”里面十分温暖。一进门，右手边是一张长方形的大桌台。桌台的那头摆着柜子、打字机、组装沙发，看起来都是旧旧的，蒙着一层灰。它们似乎在告诉我这里已经不再是事务所了。墙上的壁纸剥落了，天花板上都是污渍，地板也是坑坑洼洼的，我的鞋跟不时被钩住。桌台的旁边是洗手间，左手边是空荡的大厅，正面是昏暗的楼梯。

虽然看不见正脸，但男子的背影看着十分健壮。骨架坚实，肩膀宽阔，就算隔着毛衣也能知道他的肩胛骨正有力地活动着。那是一个健康有力的后背。他热情地把我往里面请。

“来，进来吧。”

他在大厅后面的一扇门前停住脚步，像是接待贵客一般，姿势优雅地转开门把手。

就是我刚才从外面窥见的那个房间。房间很宽敞，室内温度更高一些。几把椅子随意摆放着，美登利小姐就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正在织毛线。

“欢迎光临。”

看到我进屋，她没有显露出惊讶的表情，收起两根毛线针放在膝盖上，冲我点头打招呼。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看到老太太的身影。我有些不知所措，尴尬地冲她点点头。

“你随便找个地方坐吧，应该马上就空了。”

年轻男子说。

“空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又开始不安起来。不过，他和美登利小姐的态度温和有礼，没让我感到不快。

“不过，那位每次进去都要花很长时间，所以可能还要稍微再等一会儿。”

美登利小姐说道。

“那位……是说跟你一起游泳的那位老太太吗？”

“是的，就是她。”

“进去……是要进到哪里去呢？”

我小心翼翼地问。闻言，美登利小姐和那个年轻男子面面相觑。

“你不是来倾诉小屋的吗？”年轻男子用惊讶的语调问道，“我还以为你是客人呢。”

倾诉小屋……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我完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按住太阳穴，试图整理这一系列过程，但是完全无济于事。

“没事，来这里的人一开始的时候都是稀里糊涂的。要把那个东西的功效介绍清楚，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美登利小姐回头看向后面。顺着她的视线，我看见在房间一角有一个衣柜模样的东西。它是个木质的六边形柱体，大约有两米高，面板被漆成深褐色，干净锃亮，散发着颇具质感的光泽。从我这个角度看不到门，也没见着任何装饰和图案。简洁明了，看起来坚固又厚重。是衣柜吗？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它散发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气息。

这时只听咔嗒一声，老太太的身影出现在六边形柱体后面。

“非常感谢。”

在更衣室里的嚣张气焰完全消失不见，老太太恭敬地一鞠躬，从钱包里取出一张纸币和几枚硬币，放进桌上的玻璃容器里。声音不大，但很干净。

“欢迎下次再来。”

“路上小心。”

美登利小姐和年轻男子相继说道。老太太一边穿大衣，一边不住地鞠躬致谢。临出门时，她跟我四目相交，但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径直出去了。或许已经忘记在更衣室里见过我了吧。

“好了，现在空了，怎么样？轮到你了哦。”

年轻男子问道。

“什么怎么样啊，小谦，没看见这位小姐显然还没搞明白情况嘛。”

美登利小姐把织到一半的毛线球摊在手心。我不禁想起她泳帽顶上的那颗毛线球。

“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你真的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来的呀!”

那个叫小谦的青年惊讶地说道，但语气中没有责备的意思。

“抱歉。我并不是有事才来的，走着走着迷了路，不知怎么就到了这里。”

我并没有告诉他们自己是因为跟踪美登利小姐才走到这里的。

“来这里的原因完全不重要，能在这样寒冷阴暗的天气里走到这个地方，这才是最重要的。”

美登利小姐独自点点头，并没有要征求别人意见的意思。

“简单地说，倾诉小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可以供一个人坐的长凳和一盏电灯，就是这样。”

小谦把自己的椅子拉到我身边。

“那个六边形柱子就是倾诉小屋，是吧？那……要在里面做些什么呢？”

“说话啊。”

小谦直爽地说道，没有多余的措辞修饰。

“喜欢的事和讨厌的事，藏在心里的事和不得不说的事，迷茫的事和开心的事，过去的事和未来的事，真实和谎言，不管说什么都可以。把当下想说的事情说出来就行。”

“是讲给美登利小姐和你听吗？”

“不是哦，我们只是协助的事务员而已。刚才也说了，小屋里只能容纳一个人，声音也不会传到外面来。当然，也不会有窃听器之类的工具。想要说给谁听，是那个人的自由。有的人选择说给自己听，也有人虚构出一个人物来倾听自己的事情。”

“也就是心理辅导喽？”

“不，不是。客人在小房间说了些什么，我们一个字都不知道，当然也就给不出什么建议。再说，从里面出来的人几乎不跟我们有任何交流就直接回去的。就像刚才那位女士一样，你也看到了。我想，一定是因为在小屋里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吧。”

“原来如此，那……就是类似宗教之类的？”

“不是宗教。我们既没有散布特定的教义，也不做祷告。关键是，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神明嘛，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员工宿舍事务所而已。”

“那这里到底是在干什么？”

“这个嘛，最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做买卖吧。因为你看啊，这样就可以赚到钱呢。”

我们同时看向玻璃容器，里面没有大额的纸币。淡蓝色的玻璃把装在里面的钱也染成了相同的颜色。玻璃容器后面就是倾诉小屋。在老旧乏味的房间里，只有它的存在能吸引我的注意力。

“大概情况已经清楚了吧？”

小谦问我。

“嗯，差不多吧。”

我含糊其词地点点头。其实，我比刚走进这间屋子时更糊涂了。

“怎么样？进去看看？”

“你一直这样催她，也太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了。不是自发自愿，就算进去了也会觉得很无聊啊。”

美登利小姐面带微笑地说。小谦把两手烘在暖炉上，等着我的回答。

就在这时，有一个人走进了房间。他是个穿着修身西装的男人，夹着一只皮质公文包，看上去五十岁左右。我猜测他一定是来倾诉的客人，立刻站起身。

“耽误你们的时间了，真是不好意思。我要是磨磨蹭蹭的，会影响到其他客人，所以今天就先告辞了。当然，我不是不喜欢倾诉小屋，相反，我很感兴趣。只是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来理解消化。冒冒失失地突然上门，两位还这么热情地招待我，真是感谢。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一定!”

我一口气说完这些，抱起围巾和大衣就要出门。

“我送送你吧？回去的路认识吗？”

小谦在身后问道。

“不，不用了。”

我连忙说。

美登利小姐欲言又止，默默地把毛线球从右手换到左手。

转身关门时，我看到那个男人正弯着腰往倾诉小屋里钻。

员工宿舍管理事务所里发生的一切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记忆之中。早晨醒来的瞬间，工作的空隙，站在电车站台上发呆时，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回想成了自己最重要的事情。就算是面对再麻烦的工作，再怎么歇斯底里的前辈和同事，再怎么痛的背部的病灶，只要一想到倾诉小屋，它们都失去了真实感觉。

因此，当我在学校的电梯里和美知男狭路相逢时，并没有乱了阵脚。

“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没有这样偶遇的好运气呢。”

美知男想要打破尴尬的气氛，但我默不作声。他说得没错，我是大学职员，他是同一所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生，两个人在如胶似漆的时候从未在工作时间见过面。到了现在根本没有任何见面的必要时，却这么偶然地遇上了。

“几楼？”

美知男问我。

“十六楼。”

如果此刻我们仍在热恋之中，他一定会给我一个假惺惺的拥抱吧。然后在电梯停下时，慌忙把身体移开，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接着他走向病房，用触摸过我的手往患者的鼻子里插管，往肛门里注射液体，或是把肺部的积水抽掉。对，就是那样。

“那我先走了。”

美知男冲我挥一挥手。从白大褂口袋里露出的听诊器不住地摇晃。

接受牵引治疗的二十分钟成为我细细回忆那个夜晚的宝贵时间。越是身体被束缚、失去自由，人的记忆就越能集中到某一点上。从美登利小姐在超市里的样子，到产业道路、公园、通往树林的道路、员工宿舍管理事务所的气氛、小谦的声音和样貌、织到一半的毛线球，还有倾诉小屋的形状，所有的一切在记忆中都连接在了一起。它们组成完整的记忆，缺一不可。

滑轮车依旧一边发出缺乏润滑的刺耳声音，一边牵扯着我的脊椎。一闭上眼睛，六边形柱体的深褐色表面就浮现在眼前。油漆渗透到木纹表面的每一个角落，光滑得没有一枚指纹。仔细观察后，发现转角的地方分别装有三块合页。合页看起来很结实，用螺丝紧紧地固定住。我侧耳倾听，想要听听里面有没有说话声。可是，传到耳朵里的只有滑轮车嘎吱作响的声音。

“小姐……”

我睁开眼，发现护士小姐不知何时已经进来了，正与我四目相对。白大褂的身后是一片冬日的阳光。

“治疗已经结束了哦。”

护士拆除绑在我身上的皮带和金属件。

“再去那边打一针就可以回去了。”

我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和肩膀，身体已经完全恢复自由。

事实证明，小谦的担心是对的。后来我在树林中迷失方向，一直找不到回运动公园的路。树林里全是相同的高大树木，完全没有鸟巢、指路牌或是休息处之类可以当作记号的东西，冷冷清清。

星期五的晚上，我还没想好到底要在六边形柱体里说什么，但打定主意要去再度拜访美登利小姐和小谦。当然最担心的，就是不知道自己能否再次找到那个地方。走到运动公园为止的路线完全没有问题，都是平时已经熟悉的环境。可是一踏进那片树林，就感觉光线暗下来，空气也变得凛冽，我的记忆被扰乱了。美登利小姐她们竟然能那么轻车熟路地穿过这片树林，真是令人不可思议。我怀疑是不是有隐蔽的记号，于是仔细检查了覆盖在落叶下面的泥地和树枝的分叉，但是徒劳无获。

我只是一步一步地往树林深处走。虽然独自一人，但不感到恐惧。虽然中午没吃饭，但也不觉得饿。虽然空气凛冽，但也不至于让人感到寒冷。四周没有其他人。如果还有别人走在这片树林里，那一定也是去倾诉小屋的人——不知为何，我毫无根据地就是这么相信的。

我在树林里绕来绕去，花的时间足有上次尾随时的三倍之多，每次抬头望天都发现月亮挂在同一个位置。脚边全是落叶，令我不禁担心自己的丝袜有没有被刮破。虽然不觉得冷，但手指、指尖和嘴唇都开始发麻。不管我往哪个方向走，出现在眼前的都只是一根又一根的光滑的树干。

看来是找不到了，我心想。

就在这个瞬间，我看到黑暗的彼端出现了那片照亮建筑群的灯光。

走进六边形柱体所在的那个房间，发现里面的情况跟上次有所不同。美登利小姐和小谦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几个陌生人围坐在暖炉四周。椅子的朝向没有规律，应该是他们按各自的喜好随意摆放的，不过隐约遵守着某种顺序。一数，一共有九个人。

每个人的年龄、性别和打扮都各不相同。既有老爷爷，也有少女，既有穿滑雪外套的人，也有穿毛领长大衣的人。只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沉默不语。没有人看书，没有人写字，也没有人打瞌睡。在我进屋的一瞬，他们的表情一震，但随即又转了回去，盯着空中的某一点。我在一个身穿建筑工地工作服的大叔旁边坐下。

“大家都是等着要进倾诉小屋吗？”

为了不扰乱这静谧的气氛，我尽力压低嗓门。可是，它还是迸到天花板，在房间中扩散开来。大叔不耐烦地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原来也有这样拥挤的时候。不过，大家都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呢？既没有招牌，也没有发过广告传单，就像废墟一样的地方，竟然吸引了这么些人。这种生意在世上普遍存在吗？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可是，眼前的这些人似乎都是这里的常客。看来，倾诉小屋果然是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暗自发挥着某种特定的功用啊。

倾诉小屋的位置没有改变，依旧是在移动式黑板和讲台对面的墙边。大家坐在椅子上，确保自己可以从某个角度看到六边形柱体。暖炉持续燃烧，偶尔有水珠从壶口滴落，伴随着吱吱的声响蒸发成水汽。

“您这是第几次来？”

我实在抑制不住好奇心，再一次向身边的大叔发问。他“啪”地张开左手，又迅速缩了回去。似乎是第五次的意思。

“这个地方已经存在很久了吗？”

大叔面无表情地侧了侧头。

“美登利小姐和小谦在哪里？”

这时，一个坐在大叔对面、学生模样的男子转过头，“嘘”了一声，毫不掩饰脸上不耐烦的神色。我慌忙捂住嘴。

或许在等候的时候是不能说话的，因为进小屋之后就可以尽情说，说个痛快。如果在进去前说了些不必要的话，会影响小屋的效果吧。除此之外，这里一定还有很多意想不到的规定。

一名年轻女性从倾诉小屋里走出来。长发遮住了脸颊，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同那个老太太一样，她默默地把钱放进玻璃容器里，没有看我们一眼，也没有打招呼，就径直消失在门外。坐在最靠近六边形柱体的驼背老奶奶起身走进了小屋。整个过程都没人说话，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一切就像仪式一般，庄严有序地进行着。

有的人三分钟后就马上出来了，有的人在里面待了将近三十分钟，每个人占用的时间长短不一。眼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我越来越担心。进到里面去，真的没有问题吗？会不会有人躲在里面，做一些伤害我的事，或者讹我一大笔钱，又或者把我拉入某个可疑的团体？要是这样就麻烦了。而且就算情况真的像小谦说的那样，那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能不能先进去只是看看，什么都不做？这样的行为是不是被规则禁止的？

最后，工作服大叔也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把暖炉的火关小，又伸了个懒腰，把手帕重新叠好，用各种小动作来拖延时间。可是，情况没有任何改变。美登利小姐和小谦都没有露面。只有倾诉小屋静静地伫立在房间的一角。

我小心翼翼地走近六边形柱体。上上下下前后左右仔细打量一遍后，靠近了墙角。小屋的门比想象中的更小，装着一个铜球门把手。把手微微发出乌黑的油光，似乎被很多人触摸过。我蜷起身子走了进去。

小屋里的空间真的只能容纳一个人，光线有些昏暗，凉飕飕的。过了好一会儿，我的眼睛才适应里面的黑暗。把手搭在墙壁上，似乎可以感受到从手掌传来的静谧。

从顶棚垂下一盏灯，幽幽地跳动着蓝色的火焰。明明没有风，火焰却微微摇晃。正面的墙上嵌着一块横板，似乎是长凳。确实，除了灯和长凳之外，这里既没有时钟，也没有坐垫，更没有烟灰缸。多余的东西一概没有。但是，里面的环境不会让人感到无聊，浓厚的空气充满每一个角落。

我怀疑小屋里是不是偷装了窃听器这样的工具，于是蹲在地上把地板和长凳底下都细细检查了一遍，又在墙上敲了敲，拆下酒精灯的灯罩。结果，每一处都一尘不染，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我放下戒备，坐到长凳上。也许是心理作用，我感觉长凳的中间位置似乎微微下陷。虽然只是光光的一块木板，坐上去的感觉倒还算舒服。酒精灯就垂挂在视线略微偏上的地方。我不确定该用多大的声音说话，清了清嗓子，“啊”了几声。声音无处可逃，渐渐消融在六边形柱体包围起来的静谧空气之中。

五

看来小谦说的是实话啊，这里只是一个单纯用来倾诉的房间而已。

我并没有不相信他，相反，他是那种可以让任何人都感觉信任的类型。美登利小姐更是毫无防备，让人不由想要伸手亲近。我对他们两个都很有好感。要不是如此，也不会再次来到这里。

不过，第一次听说这里的性质时我真的感到挺困惑的。因为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下子有点无法接受。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怀疑里面是不是装了窃听器来窃听秘密并以此敲诈勒索他人。这样低俗地怀疑过，真是抱歉，请原谅。虽然就算现在，我也没有完全搞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样说可以吗？

我微微抬起头，面向六边形柱体的墙壁问道。然后，把耳朵凑上去屏息听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声音回答。

果然没有人在听啊，好吧，那我就继续说下去。

也就是说，关在小屋里的人是在自言自语吧。在这个六边形柱体里，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人们可以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尽情地吐露心声。这样一想，多少变得可以接受了。在地铁车厢或医院候诊室里，常常可以看到一脸严肃、口中不停地念念有词的人，这类人会遭到嫌弃，被当作怪物看待。他们四周的空气连带着也会变得诡异。如果把这类人连同他们四周一起关进这个倾诉小屋，他们一定会感到高兴。空间越是狭小，自己的声音就听得越清楚，内心的状态就越能得到确认。这才是自言自语的快感。

那么，还是说说我自己吧。我想，如果在这个小屋里不讲讲自己的事情，那就失去意义了。

“偶然”和“命运”是一对反义词吗？这是我最近思考得最多的问题。只要稍有一个偶然的契机，命运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样的事情我们常常可以听到。比如，因为在地铁上照顾身体不舒服的乘客而错过了预定的航班，结果那班飞机坠毁，乘客全部遇难；又比如，误把皇家饭店听成了广场饭店，结果在饭店大堂不幸遇上黑社会火并，被流弹击中意外送命。

不管是遇到刚好身体不舒服的邻座还是把皇家饭店和广场饭店搞混，都是一个小小的偶然。可是，由此带来的命运却大不相同。有人躲过空难，逃过一劫；有人被流弹击中，死于非命。说到人的命运，最直观的就是寿命。一个人的寿命是从出生开始就已经确定好的吗？死亡的日期已经刻在了遗传基因里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上面那两个例子就根本不是什么偶然了。不管当事人再怎么耍花招，逃过空难的那个人仍旧会坐在身体不适的人身边，死于非命的那个人仍旧会把饭店名称搞错。一切都是早已注定的事情。

或许也有人会认为通过自己的意志和努力可以改变命运。可是，我认为意志和努力本身就已经是命运的一部分。当然，我不是要否定人生。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所以必须通过自己的力量做选择、判断和积累。如果因为无力改变命运，就全盘放弃，那未免太过愚蠢了。对于每一个人来说，命运的终点都是死亡，所以，在生命的最初就失去活下去的动力的人应该是不存在的吧。

我清了清嗓子。一旦停止说话，整个小屋瞬间就被寂静笼罩。我说的内容越来越复杂，连自己都开始感到无聊。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想要确认是否还有客人在排队等待，但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我挺了挺身子，重新在长凳上坐好。

好像进行得不太顺利，每个人一开始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吗？看来，想掌握诀窍还要再花一点时间。

为什么我会说这些大道理？这都是美知男的错。我和他的分手把我的生活步调都打乱了。而刚好就是从那时候，背痛开始发病。并不是因为分手而感到寂寞、痛苦或是忧伤。要是这样的话，事情倒简单了，可事实上要丑恶得多。

我对他的厌恶之情变得忍无可忍，所以才会选择分手。并不是因为自己见异思迁，也不是因为他对我暴力相待，完全只是出于毫无缘由的厌恶。

明明曾经那么喜欢的人，为什么会突然之间如此厌恶，厌恶得不行呢？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一个人如此深恶痛绝。如果换一下，换做自己被美知男抛弃，想必我一定会纠缠、哀叹、后悔不迭，整日沉浸在回忆里泪流不止，饱尝各种心情。可是，现在的我所能体会到的情感就只有憎恨。

最令我感到痛苦的是找不到“合理”的理由。如果能有一个让任何人都可以接受的理由，我就能得以解脱。随着事态的发展，他渐渐博得越来越多的同情，自怜自哀，开始学会“装好人”，而我却越发变得面目可憎。一想到自己会变得心情糟糕都是美知男害的，我就更加恨他，一发不可收拾。

我至今清楚记得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厌恶的前因后果。当时，我们邀请各路朋友举行派对，朋友们也都带着他们各自的男女朋友一起参加。我们打算在派对上宣布订婚的消息。美知男悄悄准备好订婚戒指（结果我一次也没有戴过），挑选香槟，把桌子、窗户和地板都擦拭干净，为了让我们的订婚仪式更加浪漫，还想了不少节目。

派对的食物由我负责。为了这一天的活动，我还特地买了烹饪书，准备好厨具，挑选了最高级的食材，完全不在乎花钱多少。当时的我们忙碌而幸福。

一切都完美地闪闪发光。星星在夜空中眨眼，整个房间纤尘不染，香槟杯晶莹剔透，紧身礼服裙衬托出身体的优美曲线。而这份完美象征着我们两人的关系。我们在忙碌准备的空隙，不时地拉手接吻。

朋友们就快要陆续来到，食物的准备也进入到最后阶段。那天的主菜是西班牙海鲜饭，成品看上去十分诱人。染成藏红花色的米饭粒粒分明，上面盖着各色海鲜，大虾新鲜得好像胡须会随时动起来。美知男用两手抓住大铁锅，准备端上餐桌。我埋头把橄榄放进前菜里做点缀，并没有盯着他看，只是余光瞟到他端着那口平底铁锅从眼前走过。所以，一开始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他已经瘫坐在地上，嘴里发出不知是呻吟还是惨叫的含糊声音。那个瞬间，我似乎看到铁锅在空中翻转一周后掉在地上翻滚，里面的海鲜饭四散开来，米饭、红椒、大虾、淡菜什么的像烟花弹似的在空中炸开，纷纷落下。当然，这些都是错觉而已。等我抬起头时，发现美知男已经倒在地上。

当时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以为他是脑溢血发作，但事实并非如此。他只是摔倒了而已，在他自己擦得水滑的地板上滑了一跤。他挤出笑容，嘴巴半张，只在眼角挤出皱纹。笑容既尴尬又窝囊，好像在乞求我的原谅。

新西装的袖口和一条裤腿上都沾到了油渍，一枚淡菜扣在他的皮带上，散落在地的海鲜饭微微冒着热气。眼前的景象简直就像一幅抽象画。刚才还装在锅里的海鲜饭是那么完美，现在却一片狼藉，连同美知男在内，惨不忍睹又残酷地无法挽回……

也不知道我呆呆地看了多久，他始终保持着微笑（不如说是面部扭曲），常年别在腰间的传呼机大半埋没在海鲜饭里。以前，我们在餐厅刚吃下一口主食或是在床上正打得火热的时候，这只传呼机就会不知趣地“哔哔”起来。然后，他只好抱歉地看我一眼，给医院回电话。得到的消息往往是病人病危之类的“噩耗”。

我不知道自己有多害怕那个声音。不管在多么嘈杂的环境中，它都会有规律地不间断地鸣叫，直击耳膜，留下痛感，让我想起死亡和分离。每次传呼机一响起，美知男就会丢下我孤单一人，奔向濒死的病人身边。

此刻，那只传呼机沾满了海鲜饭。

这就是导致我开始厌恶美知男的偶发事件。在别人看来，一定会觉得很蠢，很可笑。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只是一点小失误而已。我完全可以笑着原谅他，事情也就结束了。可是，偏偏我无法对这个偶然事件一笑了之。前面已经说过多次，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这并不能单纯地用“他的丑态让我幻灭”这种情感理由来解释，它引起了绝对的、转折性的质变。

结果友人们很快都到了，七手八脚地帮我们收拾。大家都十分善解人意，没有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一边打扫，一边开着玩笑打圆场。只有我一个人低着头闷闷不乐。大家都以为我只是一时闹点小别扭，连美知男也是一样。可是，其实问题比想象的更严重。大家都很照顾我的情绪，努力想让我开心起来，但是毫无效果。订婚仪式只能被迫后延。我默默地擦着地板，不管擦多少遍，地板上仍旧残留着海鲜饭的油渍。

我也曾想过，如果当时美知男没有滑倒，我们两个的感情会继续顺利发展吗？然而，这种假设是没有意义的。我最终总会对他厌恶无比，这是我们一生下来就已经注定的命运。

话说，我想起来了，美登利小姐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能走到这里才是最重要的”。

不管选择怎样的道路，我们最终都是走向一个已经被安排好的地方……

我长叹一口气，鞋尖沿着地板的纹路蹭来蹭去。不知不觉好像已经讲了很久，可是小屋里的气氛没有起丝毫变化。酒精灯的火焰大小、六边形柱体板壁的颜色、长凳的触感，都跟进来时一模一样。我不知道该如何表示倾诉结束，只好起身恭敬地鞠了一躬。

走出倾诉小屋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发生了变化。之前包裹在身体四周的软膜急速干裂，扑簌簌地剥落下来。我从钱包里掏出钱，放进桌上的玻璃容器里。容器的边缘是一圈波浪般的褶皱，那原来是个用来装刨冰的碗。

一抬头，发现美登利小姐和小谦正坐在暖炉边上。

“怎么样？在小屋里待够了吧？”

小谦把杯子放到桌上，一边问道。

“说说有啥感想。”

“你别问这么紧嘛，人家才刚从里面出来。”

见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美登利小姐连忙帮我解围。

两人把我带到里间。一开始我客气推辞，不过还是敌不过“只是喝杯茶”的热情邀请。房间就在黑板旁那扇门的后面，约莫十平方米大小，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料理台、煤气灶、电冰箱、碗柜、折叠桌、四张大小不一的椅子、小型煤油暖炉、装在纸箱里的十来本书，还有保健室里常见的钢管床。比起整个员工宿舍管理事务所散发出来的萧条感，这个房间算是透着带有生活气息的温度。

“来，喝茶!”

小谦利索地泡好茶端过来，好像是中国茶。

“可以休息一会儿再走。每个人在里面消耗的体力都远远超过自己的预期。本来是希望每个从小屋里出来的人都能来这里休息一下，可是人数一多，实在是坐不过来。”

美登利小姐两手捧着茶杯，噘起嘴喝了一口茶。

的确，我感觉浑身上下有一种莫名的疲劳。没有把心里话都倾倒出来后的一身轻松，相反地，小屋里海绵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被我吸进了身体，只感觉胸口闷闷的。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你们两位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是母子啦。”

小谦爽快地回答。原本我自作聪明地猜测两人是更为复杂的关系，听到这个答案，未免有些失望。

“在这里做生意多久了？”

“大概一个月吧。”

“之前完全没有发现还有这样的地方呢。”

“来这里之前，我们在西边一个山村里待过一阵子。我们一直带着倾诉小屋四处走，然后租借当地的场地，像是空置的房子、废弃的小学礼堂、倒闭的超市之类，把倾诉小屋放进去。能借到这间宿舍管理事务所实在是幸运，房东的公司破产了，所以这么宽敞的空间都归我们自由使用。这样，不仅能让等候的客人都有地方可以坐，还有暖气和茶水间。像这样舒适的地方可是很难找的哦。”

“为什么要四处走呢？”

小谦低下头，用食指上下拨弄着茶壶的把手。美登利小姐把杯子凑在嘴边，不住地眨眼。

“每一个地方，需要倾诉小屋的人数都是有限的……”

小谦字斟句酌地说道。美登利小姐仍旧一言不发，“咕噜”一声又喝了一口水。

“我们并不希望同一个人反复使用小屋。刚才也已经说了，在里面待着特别费神。虽然倾诉小屋会给人带来解脱、快感和安心，但并不是待的时间越久效果就越好。其实正好相反，倾诉小屋只会在人生的某一小段时间里发挥作用。所以，我们希望可以尽可能多地跑一些地方。”

“如果在小屋里待太久会怎么样呢？”

“会导致神经失调，造成不好的后果吧。我们没有做过实验，所以也说不好。关在那么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隔绝了时间、空气和阳光，待得久了，会无法回到外面的世界吧。”

面对他有些夸张的说法，我一时不知道该怎样附和。

门外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小谦从门缝里张望了一下，又回来坐下。

“又有客人了。”

“不是应该有人守在小屋旁边接待客人，说明情况，收费算账吗？你们这样不管不顾的，行吗？”

“嗯，我们大多数时候都待在这个房间。一直待在外面会让人觉得像我们在监视一样，那种感觉很讨厌。再说，但凡到这里来的人都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用不着再向他们说明。像你这样问题这么多的客人还真是头一个。”

“啊，真是不好意思。”

闻言，美登利小姐赶紧一脸认真地摇摇头，似乎在说“不不不，请不要在意”。

美登利小姐几乎没有插话，她双腿并拢，两手放在膝头，驼着背静静地坐着。她并非没有在听我们的对话，眼神一直随着我们的对话敏感地变化着。她只是不愿意扰乱这个气氛。跟上次在更衣室里遇见时一样，她的着装和发型都普通至极。似乎在房间空气中发现了一条缝隙，把自己滑了进去。我并没有冷落她的意思，其实还特别希望她也能加入进来，她的气质一直莫名地吸引着我。

“那个……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你们两位除了在这里等着，好像没有其他的事情了哦？”

我吞吞吐吐地问道。小谦开心地大笑起来。

“你说得没错。我们只需要寻找场地，把小屋放进去，然后坐着等就行了。很简单的工作。”

“不，并不是像你说的那么简单。找场地什么的虽然容易，但是小屋对人产生的影响非常深远，所以想必你们的工作也一定很复杂。”

“这个嘛……怎么说呢，老妈？”

小谦头一次把头转向他的妈妈。美登利小姐偏过头，思考了一会儿。

“比起小谦来，我可真算是什么都不用做呢。你看，泡茶端水这种事，也都是这家伙在做。”

她把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

“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等待，不需要做什么宣传。有需要的人自然就会找上门来。倾诉小屋全天二十四小时开放，全年无休。随时欢迎每一位客人的到来。所以，我每天都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在这里吃饭、看书、睡觉。有时候跟老妈轮个班。喏，就像看守人一样。”

他帮妈妈把茶倒满。

我觉得“看守人”这个词特别贴切。他们静静地守在小屋旁边，使小屋一直这样保存下去。偶尔做一下维修和保养，但不会改变原有的形状或增加新的东西。他们只是用祈祷般的态度在珍惜和守护。在他们周围，时间静止，并且不断地重叠。有客人来访时，他们友好地接待，就算被忽视也不会生气，平静地看着来客的一举一动……他们就是这样的看守人。

或许是因为几乎不需要外出的缘故，小谦的皮肤白里透红，跟一身肌肉的壮硕身材不太相称。柔软的头发、干净的手指、倾听一切的耳朵、吐出温柔话语的嘴唇、穿了很久的结实的鞋子。他看上去的确是一副看门人的样子。

对话中断，夜渐渐深了。胸口憋闷的感觉慢慢消失。美登利小姐从椅子下面拉出一只纸袋，开始织毛衣。毛线的颜色很朴素，几乎找不到什么词语可以形容。看着应该是大身的部分，跟上次看到时相比没有什么进展。

“你们要四处走，这个六角形柱体怎么搬运呢？”

虽然我也觉得一直问个不停很没有礼貌，但这个问题实在是非问不可。

“把它拆开，叠在一起打包运走。”

小谦两手做出折叠木板的动作。我无法想象六角形柱体被拆得七零八落、变成手提箱大小、被拎在手里的样子。

门外又有人的动静，好像是刚才走进小屋的人出来了。这次，小谦没有起身张望。要是那个人没有付钱就走了呢？没有规范的管理怎么能保证收费呢？放一个刨冰碗就行了吗？会不会有人故意蒙混过关呢？可是，小谦也好，美登利小姐也好，都是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茶已喝够，体力也已经恢复，差不多该告辞了。

“真是打扰了，抱歉。”

我起身准备告辞。

“哪里，聊得很开心呀。”

小谦微笑着说。

“常来玩呀。”

“随时欢迎哦。”

美登利小姐停下手中的活儿，起身送别。

装着毛线球的纸袋发出嚓嚓的声响。

“晚安。”

“晚安。”

在两人的目送下，我走出员工宿舍管理事务所。

六

虽然体验了倾诉小屋，但是我的生活并没有发生明显的变化。随着入学考试季的来临，工作变得繁忙，每天忙得团团转。背痛没有好转，也根本没有心情去看电影、喝小酒或者逛街扫货。健身俱乐部很久没去了。现在，只有在下班路上或是周末午后偶尔去一趟员工宿舍管理事务所，才是特别的时刻。

但发生了一连串莫名其妙的事情，令我脊背发凉。不过也还行，只要不放在心上，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第一桩事情，我在厨房的烤箱下面发现了一张音乐会的门票。跟美知男还谈得火热的时候，两个人曾约好要一起去听音乐会，可是我把门票弄丢了。当时，两个人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为什么偏偏现在从这种地方冒出来了？我实在是搞不懂。那场音乐会是难得造访日本的国外知名交响乐团和指挥家带来的表演，美知男期待已久。所以我也很重视地把门票夹在了笔记本里，照理说不应该落在厨房这种地方的啊。我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结果，美知男最后也没有去听音乐会。他的票明明还在，自己一个人去就可以，可是他却把票送给了同事。当然，他没有因为这件事责备我，当时我把这看作是一种宽容和体贴。

门票已经褪色，有几处烧焦的痕迹，沾满了油污、面包屑和灰尘，上面印着再也回不去的日期。我把它丢进了厨余垃圾里。

隔了两天，早上风特别大，我看到有一团白色的东西在空中飞舞。它盘旋得很低，显然不是鸟类，看上去也不像是普通的垃圾。我打开玻璃门，走到阳台上。那团白色像是接收到了信号似的向这边靠近，飘落在阳台上。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塑胶手套，就是那种做手术或进行其他操作时使用的医用手套。

我害怕上面沾着细菌，小心翼翼地捏住手腕部位把手套拎了起来。五根手指在风中左右摇摆，稍一大意，可能又会被风吹走。我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就是医院里常见的那种手套。只是，阳台上吹来一只医用手套，这事情真是够诡异的。

美知男工作时，用的应该也是这种手套吧。刚从手术室出来时，他的手指总是涨得白白胖胖，每一道细纹都吸足了水分涨大起来。指甲变得透明柔软，皮肤变得像海洋生物一般滑腻腻的。他就是用这样的手触碰我的身体。

我拎着手套看它在大风里飘了一阵后，把身子探出阳台。一松手，手套又晃晃悠悠地在风中打转，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第三件怪事发生在车站的月台上。当时我正在等车，突然，一个陌生女子跟我说话。

“上次真是太感谢了，多亏你的帮助。我今天把借的钱还给你。”

那个人一边说着，一边递过来一枚十日元硬币。她的年纪跟我差不多，面黄肌瘦的。我听得一头雾水，她硬要把硬币塞过来。

“我想你是搞错了吧，我不记得借钱给过你……”

“不，肯定是你，我不会看错的。请你一定收下，不然我的心里放不下。”

她丝毫不肯让步，说是“不会看错”，眼睛却没有看我，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脚，慢慢地往我边上靠。

“你这么做，我很为难的……”

“我说，你是在大学医院上班吧？当时你跟松本先生在大厅里说话，有个人跟你借钱打电话，那个人就是我啊。”

听到她说出美知男的名字，我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的事情？”

“差不多一个星期前。当时我正在犯愁，你能借钱给我真是帮了大忙。不过，现在你看，我身上带着钱。”

女子抓起我的手，硬是把硬币塞进手里。然后，低着头快步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如果是一周前的事，那她肯定是搞错了。我根本没有和美知男在医院大厅见过面，而且，我从来没有借钱给陌生人的经历。

我叹了口气，摊开手掌。那是一枚脏兮兮、冷冰冰的硬币。

每次走出倾诉小屋后，我都会顺道去小谦和美登利小姐的房间小坐。他们两个总是热情地招待。大多数人从倾诉小屋出来后，都会累得不愿意再多说一个字，闷闷不乐地直接打道回府。但是我的情况要轻松得多。和他们两个共处一段时间，也有助于帮我中和六边形柱体内外的空气差异。

小谦每次都为我泡中国茶，美登利小姐则埋头织毛线。几乎都是小谦和我在说话，美登利小姐至多只是面露微笑，或是谦虚地摆摆手说“不不不，没有”，又或者是眉头紧锁陷入沉思。有时候，他们会请我吃饼干、水果或是三明治。准备这些食物的人依旧是小谦。他灵活地使用刀具，用心地处理食材，美美地装盘。盘子端上桌后，美登利小姐就放下手里的毛线针，第一个伸手取来吃。

我已经不再为要在倾诉小屋里说些什么而苦恼。只要一坐到长凳上，想说的事情就会脱口而出。说完之后会意识到，自己当下最在意的事情的确就是刚才说出来的那些。对于走出小屋后那种胸闷的感觉，也已经习惯。因为我知道，这种闷闷的感觉会随着血液流进大脑，流到记忆细胞的某个特定地方，然后在那里封存。

某个星期天的早晨，我走进员工宿舍管理事务所的时候，看到小谦正在打扫小屋。

“看起来今天不会有客人上门，所以趁机打扫一下。如果你现在就要进去，那我等会儿再打扫，请进。”

小谦手里拿着抹布说道。

“不用啦，你继续。我说，要不我帮你一起打扫吧。”

“那怎么行哦，这可是我难得的干活机会。你先在那里坐一会儿吧，我马上就好。”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干活。

小谦把抹布投进水桶里浸湿拧干，擦拭六边形柱体的外壁。伸手够不到顶棚，于是他脱掉鞋子，踩到了长凳上。抹布拧得很干，他沿着木纹来回擦拭好几遍。

“美登利小姐人呢？”

“游泳去了。”

“是跟上次那个老太太一起吗？”

“嗯。”

小谦嘴上应答着，手里没有停下活儿。他脱下毛衣，卷起衬衫的袖子。六角形柱体看上去也不是很脏，不过小谦干得很卖力。

六块板壁都擦过一遍之后，他从水桶后面拿出一个扁平的圆罐。

“那是什么？”

“打蜡的。”

他打开盖子，一脸自豪地把罐子递到我面前。罐子里面装着半透明的琥珀色蜡油。

“是根据六边形柱体的材质专门调制的。”

这次，他换用干抹布蘸取蜡油，然后像刚才那样擦拭板壁。一种微甜的坚果香气弥漫开来。

“你一直都是这么认真地打扫吗？”

“算是吧。”

“你的动作，怎么说呢……很优雅。”

“是吗？”

“不拖泥带水，又充满诚意，让人看得都快要着迷了。”

“只是因为我喜欢干净而已啦。”

“我跟你说话会不会影响你？如果这个打扫是需要沉默的仪式，你就直说，我立刻闭嘴。”

“没有的事。”

小谦笑道。

六边形柱体的板壁深呼吸一般，缓缓吸收着半透明的蜡，这一点从它反射窗外阳光上就可以知道。他仔仔细细地来回检查，以防有遗漏的地方，同时还注意着不乱摸乱按，以免留下指纹。

那是一个平静的冬日早晨，阳光和煦。虽然屋子里没有开暖炉，但也不会感到寒冷。排列有序的宿舍楼平等地沐浴在阳光之下。似乎的确不会有客人上门的样子。

小谦一边打扫，一边跟我回忆以前去过的城市。在冰天雪地的北方遭遇火灾，抱着六边形柱体落荒而逃；在某个岛上，美登利小姐因为生吃墨鱼感染了寄生虫导致肠梗阻，被直升机紧急运往医院；不知从哪里跑来一只流浪猫死在倾诉小屋里，他们两人一起找地方把猫埋掉了……他就像是讲传奇故事一般，兴高采烈地把这些事情告诉我。

“好，下面要进去打扫了，等我一下哦。”

他拎着水桶，拿着蜡油罐和抹布走进小屋，紧接着传来关门声。我忽然在想，小谦和美登利小姐有没有在小屋里倾诉过呢？

“喂!”

我试图叫他，但是没有回应。果然，在里面听不到外面的声音。想必他把里面的角角落落也擦得一干二净吧。不过因为里面有长椅，需要的时间会更久一些。啊，对，还有酒精灯。拆掉灯罩，擦去熏黑的烟灰也挺费事的吧。那盏灯的灯罩总是光可鉴人，玻璃瓶身没有一点污垢，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的酒精，估计都是小谦的功劳。他肯定能把酒精灯清理得焕然一新吧。动作娴熟，而且充满感情。我看着六边形柱体的方向，静静等待。

完全听不到里面的动静，既没有抹布和板壁的摩擦声，也没有水桶里水花飞溅的声音。小屋看上去心情愉快，平静放松，全然没有人们大排长龙等着进去倾诉时的紧张感。打完蜡的板壁熠熠生辉，似乎已经准备好吸收无穷无尽的倾诉。

我料想得没错，过了很久，小谦都没有出来。四周一片静谧。刚才叽里呱啦说得那么热闹，令人越发感到现在的寂静了。

“喂……”

明知是徒劳，我还是忍不住再次喊他。仍旧没有回应。

我开始担心起来。他到底在里面做什么？不是打扫卫生吗？如果他就这样一直不出来，该怎么办？他会不会通过小屋里隐藏着的隐蔽门，走秘密通道出发去下一个目的地了？那么，打扫卫生只是一个借口，眼前的这个六边形柱体也是个假冒货喽。美登利小姐可能已经先走一步了。明明是周日，却没有客人上门，这情况也实在可疑。大家都已经知道昨天是最后一天营业，只有我一个人还蒙在鼓里，现在被孤零零地甩在这里。

胸口一阵发闷，我不由得产生各种想象，难以抑制的哀伤涌上心头。我不禁起身走近小屋。一旦被我当作假冒货，六边形柱体的板壁看起来也变得廉价了。我战战兢兢地把手伸向铜球把手，就在这个瞬间，小谦开门出来。

“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哦。”

跟进去时一样，他依旧两手拿着各种工具，轻快的表情也没有变化，只是额头上多了一层细细的汗。我赶紧收回伸出一半的手臂，不知所措。

“不，没事的。一点儿都不无聊。”

此刻，站在我眼前的是货真价实的小谦。我松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七

那天晚上下起小雨。雨丝迷蒙，让人几乎分不清是雾还是雨。不时有水流无声地从窗玻璃上淌下来。

当我醒来时已是午夜时分。头脑异常清醒，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睡了这么久。房间里的物件、无边的黑夜和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都已经抽离于时间之外。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第二天有医学部的入学面试，我必须一早上班，确认会场的公告板、各种资料以及为教授们准备的茶水和点心是否已经安排妥当。不难想象会是非常忙碌的一天，所以我希望可以尽可能地多睡一会儿。

可是，我在床上辗转反侧，迟迟无法入睡。一闭上眼，就会看见雨丝在黑夜之中连天接地。定睛看久了，不禁一阵头晕目眩。

去倾诉小屋吧，我想。小谦和美登利小姐可能已经睡了，不过也不碍事，小屋随时都会欢迎我。我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大衣，径直出门。

这条路明明走过很多次了，我始终记不清林间小路的走向，每次都会迷路。每当我觉得“这次真的不行了”，打算放弃的时候，员工宿舍就会不可思议地出现在眼前。这仅仅是因为我是个路痴？

第一次这么晚登门，我的心里有点七上八下，万一那里一片漆黑、大门紧锁怎么办？幸好，员工宿舍管理事务所里灯火通明，暖炉也在工作，不觉松了一口气。

我在原地跺着脚，掸去大衣上的雨水。光着的脚很冷。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坏人，或者说，应该算是个好人。听上去很滑稽吧？我既没有进过警局的不良记录，也没有被停学退学；朋友不多，知己有几个；从不无故旷工，加班也毫无怨言；邻居女大学生大腿骨折的时候，还主动照顾她的一日三餐；遇到街头募捐也一定会掏出一张一百日元塞进募捐箱……

但是，这些事情完全不足以证明我是一个好人。人心的善恶是没有边界的，我只是在“好人”的入口附近天真地徘徊而已。

我并没有多想成为一个好人，也没有主张大家都要做好人的意思。只是觉得，靠自己的双脚慢慢走近心灵深处的想法和意志很重要。

也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天气格外寒冷，我不禁咳嗽起来。就连咳嗽声也被六边形柱体吸收得一干二净。我抚了抚胸口，继续往下说。

今天，我打算说一件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事情。这件事我不打算再向其他人提起，而且，也没有再提起的必要。不过在这里，我可以畅所欲言吧？不管是过去的事还是未来的事，不管是事实还是幻想，都可以尽情倾诉吧？

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跟美知男分手。首先，如何让自己接受自己对他的“厌恶”之情，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此外，也不是因为恋恋不舍，还想跟他在一起才这样耗着。当时，我脑子里想的是如果再忍一忍，可能就能熬过这个节点，重新萌发出爱情——当然，感情的性质跟以往是不一样了。毕竟，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厌恶”这种感情。

可是，不管我等了多久，爱情终究还是没有复活，我们只是在泥沼里越陷越深。其实，我真正的敌人已经不是美知男，而是自己的感情。

我想方设法地找他麻烦、激怒他。可是美知男是那种临危不乱的人，总是那么冷静、稳重、谦虚。他的这种反应让我非常痛苦，欲哭无泪。我知道自己的做法的确有点幼稚，可也无可奈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当时我也非常认真地努力过。

那时我们正在我们共同好友的婚宴上，坐在我旁边的美知男不停地说着要重办订婚仪式的事。还是尽早办掉比较好，因为根本没有什么必要拖延嘛。戒指一直放在身边我也不放心啊。这次我们就租酒店的房间来办吧，那样就轻松多了，你不用自己做菜，我也不用端什么海鲜饭了。一定会很顺利啊。也不是一定要拘泥形式，在这里把戒指交给你，完成我们的终身约定也完全没问题的。你看，我一直带着戒指到处走，为的就是能随时为你戴上它。你别担心，我不会把它弄丢的……他变得比平时更加啰唆。一开始，我还含含糊糊地敷衍一下，后来渐渐懒得搭理，最后只是望着面前的餐盘出神。

坐在我左手边的是一个三十几岁的男子。边上似乎没有熟人，独自默默地喝着葡萄酒。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

“你和新人是什么关系？”

趁着美知男上台致辞的空当，我主动跟他搭话。

“老朋友。”

男子的声音低沉沙哑，不肯多说一个字。

“你是从事哪方面工作的？”

“做陶艺。”

“烧制些什么样的东西呢？”

“等下派发的小礼物就是我的作品。”

“啊，那真是让人期待啊!”

我们的对话就此结束。婚宴结束的时候，那个男子早已不见踪影。

他所说的小礼物是一只灰色的小花瓶，手感粗糙，瓶身的曲线略微有点歪斜。整个花瓶的设计平淡无奇，不过包装箱上印着的工作室地址刚好在我十岁前住过的地方附近。仅此而已，并无其他特别之处。可是，我却特意前往该地。其实毫无目的和打算，只是一种很茫然的情绪，一种难以言说的茫然情绪。对了，就和我第一次找到这里时的心情一样。

工作室位于钢铁厂后面的空地上，是一间看起来几乎已经废弃的平房。屋顶的铁皮锈迹斑斑，风一吹，就发出啪啪的声音。窗玻璃只剩下半扇。整个房子都被铁锈覆盖，一片红褐色。只有院子里的陶瓷窑多少给人一些存在感。

我敲了敲木门，他很快出现在门口。这就是婚宴上坐在我旁边的那个男子吗？我无法确认，当时也没有仔细看过他的脸。只有他的肩背轮廓让我感觉似曾相识。

是因为经常有客人突然上门来买陶器吗？见我站在门口，他的脸上并没有过于惊讶的神色，自然地请我进了屋。

屋子里面没有隔断，是一个大通间，看上去杂乱无章。巨大的石桌、装着陶土的袋子、各种木刀、刷子、颜料瓶、烧水壶、木板、布片、电话机、碎纸片，还有数不清的小瓶、饭碗、花瓶、盘子和各种坛坛罐罐。半数以上的东西都有碎裂的痕迹或是次品。

男子向我介绍了材料、制作步骤和一些成品。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他的相貌和穿的衣服了——应该是工作服之类。当时，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走路上，只想着不要在混乱的环境中不小心碰坏他的作品。

能回忆起来的只有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就像奏响一架陈旧的乐器，落在脚边慢慢沉积。

又是一阵猛咳。我连忙抓紧大衣的衣领，把两脚收进长凳下方。就在这时，背痛又开始发作。我叹了一口气，扭转身体，试图找到一个能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我闭上眼睛，祈祷着背痛能逐渐缓解，嘴上仍在不住地说着。

破裂的窗玻璃上覆盖着蓝色的塑料薄膜，房间里的空气也被染成了相同的颜色。因为见不到阳光，时间仿佛在这里静止了。为什么后来会发生那件事？我完全不记得了。好像在一瞬间我们有过眼神的交汇，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因为我已经想不起那双眼睛的样子了。总之，我们在那个房间里有了另一种关系。

跟陌生男子发生那种事，我还是第一次。抛开道德的因素不说，单从感觉上来讲，我也一直认为自己不适合做那样的事。可是，当时我毫不犹豫地打破了这个固有观念。

我会这么做，并不是因为爱慕那个陶艺家，也不是想要寻欢作乐，更不是为了彻底斩断同美知男的关系。只是想放任自己沉入意识的深沼里，我，需要这样做。

我的背后是一片粗糙坚硬的陶器碎片和沙子，估计都把我扎得流血了。他的胸膛很宽阔，手臂粗壮，塑料薄膜的颜色映射在他的身上，一片模糊。他的动作很轻柔，温柔地引导我沉入黑暗的泥沼。隐约能听到钢铁厂的嘈杂声和什么东西击打铁皮屋顶的声音，我一点都不害怕。

中途，一只花瓶从桌子上掉落，碎片砸在脚边。万一摔坏了他的重要作品可不好，我想要起身看一看。可是，他的双手轻轻按住我的肩膀，似乎在说“不要在意”。

我闭上眼睛。那片泥沼好温暖，压在身上的感觉好沉重，一眼看去，所有的一切都被黑暗吞噬。唯一真切的，只有他的手。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的手，那双不太干净的手，紧紧守护着我，避免我迷失。

为什么他不问缘由、毫无怨言地接受这项任务呢？我感到难以理解，却不敢问出口。我害怕一旦说出口，钢铁厂、陶瓷窑、被薄膜覆盖的玻璃窗，还有他的身体，所有的一切都会像刚才那只花瓶一样瞬间破碎。

我离开那里已经是黄昏。我们没有挥手道别，他只是轻轻地关上了木门。夕阳格外漂亮。背上还是疼，时而剧烈时而缓和，没有停歇。好像有一种看不见的新生物寄居在了我的背上似的。

没错，就跟现在的疼痛一模一样。那生物用双手和双脚紧紧攀住我的脊椎，把脸和胸都贴上来，不断地吹着疼痛的气息。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我再也无法忍受剧痛，蜷身蹲在地上，抓住门把手，一边推门一边向外扑。随着沉闷的一声“咚”，我跌跌撞撞地滚出倾诉小屋。

把我从地上扶起来的是小谦和美登利小姐。两人把我抬到里间。

“怎么了？”

小谦在枕边问道，美登利小姐伸手就要帮我脱大衣。

“不，请不要脱，里面只穿了睡衣。”

我试图露出微笑，结果只是歪了歪嘴角。

“哪里痛吗？”

“背很痛……不过不要紧，马上就会好的，常常这样。”

我侧过身子，把身体尽可能小地缩成一团。

“止痛片倒是有，吃不吃？虽然还是不吃药比较好啦。”

小谦打开碗柜的抽屉，取出一堆药瓶。

“嗯，我吃。”

止痛片是一种大颗的白色药丸，我吞了三颗。美登利小姐绕到床的另一边，帮我揉背。

“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可别这么说。你不要在意，好好休息吧。”

我的背部可以感受到美登利小姐的手温暖而小巧。

小谦把我吞药用的水杯收拾好，无所事事地走了几圈，最后拉把椅子在我的枕边坐下。

“我没有在倾诉小屋里做高难度体操，也没有举重物，单纯只是说话而已。可是，背却突然痛起来。很奇怪吧？”

“一点都不奇怪。关在小屋里可比你想象的要耗体力多了，是一种重体力劳动哦。”

“今天啊，我说了一些有点敏感的事情。虽然也没有多严重，但是感觉很沉重，也没法消解，越说心里越纠结……”

“不行哦。”

小谦把食指抵在我的嘴唇上。

“不能告诉别人自己在那里说了些什么。否则，倾诉小屋就失去了意义。”

我点点头，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幸好你们还没睡，不然我一个人会觉得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我掉转话题。

“只要有客人上门，我们就不会睡的。”

“啊，对了。今天的钱还没有付呢。”

“不急，回头再付好啦。”

他怕大声说话会加重我的背痛，所以弯着腰把脸凑到我的耳边，低声说着。虽然看不到美登利小姐，但通过手掌的触觉，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存在。

“倾诉小屋还会在这里待多久呢？”

我自言自语似的喃喃着。小谦用左手托着下巴，抬眼瞥向美登利小姐。她没有回答，默默地抚摸着我的背。

“我也不知道呀，可以确定的是，总有一天会离开。”

“选好下一个地方了吗？”

“还没呢。在旅行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就能决定了，会有磁场把你吸过去的。”

“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吗？”

他用微笑代替回答，紧紧握住我的双手。这还是我第一次触碰到他的身体，我的身体仿佛被他们两个人用手包裹起来了。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

“提出这种要求的，我不是第一个吧？”

“是啊。不过我前面也说过，关在里面太久也不是好事。重要的是时机对不对，而不是待的时间长不长。绝大多数人都能把握自己和倾诉小屋之间的关系，你也一样。”

“我没有这个自信。”

“没问题的。”

美登利小姐点头鼓励。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但是通过她的手掌可以感受到。

“要是见不到你们，我会很寂寞的。”

我也紧紧握住小谦的手。

“我们才会感到寂寞呢。”

“那为什么要走？”

“因为，在远方也有人正在等待倾诉小屋啊。”

“你们真是忠诚的看守人。”

“你能这么说，我们很高兴。”

“我会去找你们的，就算你们搬去新的地方，我也会去找你们。可以吗？”

“小时候，每次我转学，班里的同学就会这么跟我说。我会去找你玩的，一定会去的哦。但是，最后没有一个朋友真的会来找我。”

“不，我一定说到做到。等你们确定了下一站的地点，请告诉我，拜托了。”

小谦不置可否，只是露出一贯的微笑，把脸凑得更近一些。我的双手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

“我等你们的消息。美登利小姐，拜托了。如果方便的话，下次我们一起去游泳吧？你泳帽上的毛线球特别可爱，是你自己做的吗？啊，好舒服。你的手抚摸一下，疼痛就消失一点。你一定很累吧，真是太感谢了。请你去休息吧，小谦你也是。天就快亮了，早上又会有很多客人上门吧？你们为我做了这么多，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我好困，是因为刚才的药起作用了吗？感觉软绵绵、轻飘飘的，好舒服。美登利小姐的手、小谦的气息都好舒服。眼皮好重，我可以闭上眼睛吗？我就这样睡了，真是抱歉。只有我一个人……我想看看小谦扛着小屋走路的样子，一定很有魅力吧。你们搬家的时候记得叫我，我也可以搭把手。我的双脚已经被沉睡的大海淹没了，不行了。我真的很想再跟你们聊一会儿……真想多感受一下你们的体温……好可惜，我居然在这么美好的夜晚睡着了……真的……好可惜……”

八

当我睁开眼睛时，他们已经不见踪影。我仍旧保持着昨晚的姿势，蜷缩着身体，两手抱在胸前侧躺着。可是，抚摸背部的手和握住双手的温暖都已消失不见。

我慢慢地坐起身。身上的疼痛已经消散，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中漏进来，小鸟在外面欢唱。我摆了摆头，伸伸懒腰，做了几个深呼吸。低头一看，大衣被压得皱巴巴的。我感觉自己仿佛沉睡许久，看了看手表，日期只走了一天。

头脑渐渐清醒。我发现房间里的样子和昨天不同。碗柜里的餐具、纸箱里的书、装在纸袋里的毛线和毛线针都不见了。料理台、煤气灶和桌子都已经清理干净。

“美登利小姐……”

“小谦……”

我用沙哑的喉咙艰难地呼喊着他们两个的名字。可是，没有人回答。

打开门，刺眼的眼光洒满眼前的房间。随意摆放的钢管椅和折叠桌沐浴在阳光之中。澄澈的天空倒映在窗玻璃上，残留着雨滴的树叶闪闪发亮。我努力眨眼，想把视线集中到倾诉小屋上。可是，不管我怎样睁大眼睛，还是找不到那个六边形柱体。直到昨晚还一直摆放着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个寂寞的空洞。

我走近那个空洞。那里的确曾经有过六块板壁和铜球门把手……伸出手，指尖却不知道该停在何处。我站在空洞的中央，想要努力找回关于小屋的记忆。酒精灯的火苗、吸收话语的浓厚空气、长凳的触感、彻底的静谧……明明都曾那么鲜活，现在却什么都回忆不起来了。

我低头看脚边，地板上有轻微划伤的痕迹。把这些划痕连接在一起，似乎可以拼凑出一个六边形。这是搬运小屋时留下的痕迹吧。我用鞋尖轻轻地蹭了蹭，划痕马上消失了。

只有那只刨冰碗仍旧摆放在和昨天一样的位置，静静地留在桌子上。它孤零零地被遗忘在这里，寂寞地低垂着头。波浪形的边缘被阳光照得透亮，里面空空如也。我把它揣进大衣口袋，隔着口袋轻轻摩挲，生怕打破。

这是唯一能留住倾诉小屋出现在这里的记忆的方法。

大约三周后的某一天，我又在游泳池遇到了那个老太太。她正在中间的泳道闷头游泳，我赶忙靠上前。

“你知道倾诉小屋去哪里了吗？美登利小姐和小谦到底去哪里了？如果你知道一点消息，能不能告诉我？再小的消息都行。我无法接受他们就这样消失，彻底消失了，你一定也这么觉得吧？那个小屋吸收了我说过的话，我希望多少可以留下一点回忆。要去哪里才能再次见到他们，走进那个六边形的小屋……”

这时，老太太突然从水中伸出手，把食指抵在我的嘴唇上。水珠成串地从她的指尖滴落。

我想起来了，小谦也曾经对我做过相同的动作。一旦走出小屋，就不能说多余的话。当时，他就是这样用手指把我的嘴唇封印住。

老太太盯着我看了许久，收回手，转身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水面冒出一连串小泡泡。然后，她静静地开始蛙泳，几乎没有溅起半点水花，越游越远了。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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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质朗读会

［日］小川洋子 著
李建云 译

浙版数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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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质朗读会
［日］小川洋子 著　李建云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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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8.3
ISBN：9787533947590

目　录

第一夜 拐杖

第二夜 山谷回声饼干

第三夜 B谈话室

第四夜 冬眠中的睡鼠

第五夜 高汤名厨

第六夜 掷标枪的青年

第七夜 过世的阿婆

第八夜 花束

第九夜 切叶蚁

该新闻是从位于地球背面的一个村庄被带回的，该村庄有一个复杂拗口的名字，仅听一遍，实在念不好。当地时间下午四点半左右，由W旅行社策划的一个旅行团——参团者七人，外加旅行社陪同人员与当地司机，共计九人——在结束遗迹观光乘坐一辆面包车返回首都途中，遭遇反政府游击队的袭击，除司机外，八人连人带车遭到绑架。依照绑匪团伙的声明，他们的要求是释放被逮捕与拘禁的同伴，并给付赎金。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有关部门似乎并未同他们取得联系，人质也下落不明……这就是第一则报道。

绑架现场地处平均海拔2000米且层峦叠嶂的山岳地带，道路尚未铺修完全，星星点点散落的小村庄甚至还没通上电，因此传来的消息少之又少。实际上，事件之浮出水面，也是在被单独扔在现场的司机拿着绑匪团伙交给的声明，徒步走到最近的一个村庄求助之后。当时，距离事件发生已然经过了三个小时以上。司机在遇袭时受了重伤，颧骨与左肩骨折，倒在民房门口就人事不省了，所幸并无生命危险。

随后，成为人质的旅行者的身份得到证实，大使馆工作人员赶赴现场，政府相关人员召开记者招待会——尽管有如此这般的一系列动作，事态却并不见产生大变动的迹象。好不容易播放出来的绑架现场的新闻画面，也只见半枯半荣的贫瘠树林中延伸着一条红褐色的路；如果说多少可见一些线索，那就是路面残留的面包车的轮胎印痕了。

很快，新闻的报道角度逐渐缩小，在一番关于家属们六神无主与担忧的报道、对病床上的司机所进行的采访、游击队组织的实情披露等新闻之后，随着事件发生后不久的那股震惊渐渐淡去，人们对于据说被禁闭于自己从未去过也从未听说过的遥远的某座山中的那八个人，不知不觉失去了同情之心。

但是，出于首重人质性命并且不让事件成为绑匪团伙的抗议手段的考虑，政府与游击队的交涉自始至终在暗地里进行，流向媒体的消息也受到严格限制。考虑到这一点，社会的漠不关心或许也可以说存在迫不得已的一面。

两周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将要两个月了，事件却仍处于胶着状态。据说有宗教领袖介入居中调解；人质里出现了病人，红十字会的相关人员被叫去治疗；有人终于准备好了用作赎金的金块，等等。各种传闻在世间流传，但无论哪一条，均没有确凿的证据。

事态突然有所进展，是在距离事件发生超过一百天，许多人甚至开始淡忘曾发生过这样一起人质事件的时候。破晓前，依依惜别的星星们还在沿着群峰的轮廓眨眼时，军方与警队的特种部队强行突破原为猎人小屋的隐蔽所。在对西面的墙壁实施爆破后，他们同游击队发生了枪战。结果，绑匪团伙的五名成员全部被射杀；特种部队有两名队员殉职，十一人受伤；人质因绑匪埋设的炸药爆炸而尽数死亡。

这一结局给社会带来巨大的震撼。人们在内心某处一度相信，暗地里的谈判进展顺利，人质们大概能够平安回家。不料信心竟被毫不留情地击垮敲碎。对于闯入作战过程中有疏漏的质疑也好，对于反政府游击队的憎恶也罢，在人质尽数死亡这一事实面前，皆是那样的无力。

当看到遭受爆炸而嵌满弹壳、几乎不留一丝原样的原猎人小屋的照片时，人们陷入了那简直就是旅行者们的遗体本身的错觉当中。八人被炸死的现场，地面泛出黑光，吸了血以后湿漉漉的。据说八人将身体紧紧挨在一起，连成了一体，即便被炸得飞起来，遗体也仍旧没有七零八落。

原猎人小屋内，可称为遗物的东西几乎没有留下，只有一样：遗属发现了刻在地板上的一部分文章。留在烧焦了的、成了小碎片的木板上的文字，尽管断断续续，眼看就要消失得了无痕迹，但已经被证实就是其中一名人质的笔迹。不大工夫，人们即从碗橱的横木条搁板、抽屉底部、窗框、桌腿等各种各样的碎块上面找到出自八个人之手的文字。被用作书写工具的，好像是针线包里的手缝针或发卡之类。不过，无论哪一篇文章，都只有仅存的一点片段。至于它们有着怎样的内容，为了什么记下来的，不得而知。

木片犹如从地底深处被挖掘出来的古物一般，意味深长。它们悄然低垂着头，怀抱着莫测高深的沉默。遗属们对这些木片与在当地火化的遗骨同样珍视，将它们抱在怀里回了国。

两年的岁月流逝，人质事件以一种出人意料的形式再次回到了人们身边。为了探察绑匪团伙的动静，有关方面曾对原猎人小屋实施了窃听，现如今窃听磁带被公开了。

窃听器当时被偷偷安装在国际红十字会带进去的急救箱、净水器、词典中。公开的内容与特种部队的作战内容无关，仅限于录有人质声音的部分。即便如此，也确实可谓一桩史无前例的事。

磁带是原特种部队的一名队员根据个人的判断交给遗属的，他说，这也是一种寄托，可以用来缅怀故人临终前的音容笑貌。这名队员，被认为正是在窃听现场头戴耳机负责监听的人。人质们所说的话，对他而言自然是一个字也理解不了的。

某家广播电台的某位记者，在事件发生后曾采访过归国的遗属，其间很偶然地听了磁带。该记者立即感到其中内容意味深长，在与遗属经过反复交谈建立起信任关系的基础上，终于从八家所有成员处获得了公开磁带内容的许可。

当然，其中也有遗属曾表示不愿让人看热闹，不愿再受到惊扰，但最后终究还是同意了。他们说，如果能将自己所爱之人确定无疑存在过这一事实铭刻在这个世界上的话……

磁带上面留有八人朗读亲手所写故事的声音。可以想见，由于纸张不够，这些故事于是同时被写在了地板及窗框等处。至于是怎样的缘起促使他们这样做的，也只能根据他们的谈话来推测了；可以确定的是，至少并非出自留下遗言这般沉重的心境。从磁带上可以了解到，在漫长的人质生活期间，他们似乎和绑匪团伙之间也产生了交流，害怕生命危在旦夕的恐惧感渐渐淡化。在朗读的间隙，他们的确时常发笑。即使曾有过眼泪汪汪的场面，也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活着的真实感而流的泪。

总之，起初就是和打扑克及词语接龙等一样，打发无聊时间的一种手段。什么都行，写一段回忆，然后一起来朗读吧！不要单纯地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认认真真写成书面语言才能准确地传情达意，还能够拥有一段专注于书写的时间。并非意欲在写作上彼此争一个优劣高下，我们所需要的，是静心思考与侧耳倾听。而且，所思考的并不是要等到几时才能获得解救这一未来，而是安放于自己心中的过去，无论未来如何都绝不会受损的过去。将它轻轻取出，在掌心捂热，放它入语言的扁舟，倾听这一叶扁舟激起的水声。就让我们的声音回荡在这间与熟悉的地方远隔千山万水、冰冷、石砌、只有蜡烛光的废弃屋内，就算是绑匪，也别想妨碍这样的我们。

就这样，人质朗读会得以举行。听众除人质外，还有负责看守的绑匪和那个在作战本部头戴耳机的男人。

题为“人质朗读会”的这档广播节目，从周日到下一个周日，分八期于每晚十点播送。录音状态很难说“良好”；听不清楚的地方、因咳嗽或打喷嚏造成的中断及错读等为数不少，但完全未做修改。朗读声的背后，时而传来红角鸮的啼叫，恰似随声附和。

“我今天是来给你治脚的。”他勾着头说。

“怎么治法？”

“当然是用这个喽。还用说吗？”他举起面罩与喷灯回答道。

“噫！它们可治不了！它们可是破坏世界的工具呀！”

“相反，这可是用来创造世界的工具啊。难道你不知道吗？”

工人师傅微微一笑，拿着喷灯的手一使劲，紧接着将那抹微笑隐入了面罩之下。一系列动作洗练、流畅，足可见苦练的成果。面罩非常协调地贴合在他过大的脸庞上。

不大工夫，从喷灯里射出火花来了。凉丝丝的玻璃一般美丽，活物一般不停律动，引吭高唱雄壮之歌的火花。它从工人师傅手底朝着我的左脚倾注而下。

“我今天是来给你治脚的。”他勾着头说。

“怎么治法？”

“当然是用这个喽。还用说吗？”他举起面罩与喷灯回答道。

“噫！它们可治不了！它们可是破坏世界的工具呀！”

“相反，这可是用来创造 世界的工具 啊。难道你不知道吗？”

工人师傅微微一笑，拿着喷灯的手一使劲，紧接着将那抹微笑隐入了面罩之下。一系列动作洗练、流畅，足可见苦练的成果。面罩非常协调地贴合在他过大的脸庞上。

不大工夫，从喷灯里射出火花来了。凉丝丝的玻璃一般美丽，活物一般不停律动，引吭高唱雄壮之歌的火花。它从工人师傅手底朝着我的左脚倾注而下。

第一夜 拐杖

小时候，我住在铁工厂对面。那是一家仅靠自家人与两三名员工经营的小镇工厂。同一条街上还开着照相馆、理发店、耳鼻喉科诊所、裁缝铺、古币专卖店。这些店铺，无论哪一间都拥有一扇紧闭的大门，挂着一块彰显历史传承的招牌，充满一股收拾得干净利落的静谧之气。相比之下，唯有铁工厂的气氛明显与众不同。

车间的推拉门总是敞开着，一部分工具摊到路面上来，无休无止地向周遭散播着噪音。铁板、铁柱、铁丝、铁锤、老虎钳、铁钩……凡是想象得到的坚硬且沉重的东西，车间都随手收集过来了——只能这样认为。它里面的一切均被红褐色的铁粉所覆盖，无论早上还是中午，看起来都像是黄昏。

我喜欢坐在地上，一边拿白粉笔在路上乱涂乱画，一边参观铁工厂。我早就掌握了在既不会妨碍到大人们，也不会进入他们视野的前提下尽可能地参观每一个角落的要领。一颗孩童的心也觉得一个女孩子对铁工厂表现出兴趣是不合适的，所以我始终记得要假装自己是在开开心心地画画。

无论如何，我也无法认为那里是制造什么东西的场所。震颤空气的铁锤的声响也好，被截断的铁那临死前的痛苦喊叫也好，铁工厂实在就是一个专事破坏的地方。妥妥帖帖、规规矩矩成为一个整体的安定世界，此刻正从这间铁工厂开始遭到破坏。世界正在从我眼前的这个地方开始崩溃。但是，铁工厂的人们却并不知道自己所背负的使命的真正意味，他们不过是一味地同坚硬物体进行搏斗。察觉真相的只有我一个。已经不容许后退了。就好像小小的虫牙一点点扩大，不久便侵蚀口中的骨头那样，这人世即将嘎啦嘎啦发着响地崩裂、坍塌——我感觉到了。

我丝毫不惧怕。不如说反而兴奋莫名。察觉秘密的就自己一人这个事实，令我的情绪进一步高涨。

尤其迷人的是喷灯嘴上喷出的火花。它比我所知道的任何火，譬如暖炉、酒精灯及煤气灶，都更具威力，也更绚丽。当浓重的赤红色红到极致、处处泛青光的火花朝着铁块喷射的那一瞬间，世界正在崩溃的预感便越发确定。这使我心满意足。

和喷灯的火花一样令人不能遗忘的，是工人戴在脸上的面罩。当然由铁打造、配合脸部曲线像瓦一样弯曲、只有眼睛的部位用一种特殊的透明材料施加了保护的面罩——担任重大任务的工人才配戴的、带有几分秘密色彩的面罩。火花喷出的一瞬间，工人即同时麻利地将它戴好，从没有哪一回慢过半拍。在火花前端，理应坚固结实的铁恰似即将没入西山的太阳一般，一边红红地燃烧着，一边像是无法忍受更大的屈辱似的发着响地渐渐熔化。戴面罩的工人毫不留情。他们汗流浃背地默默埋头作业。面罩看似遮掩了他们的脸，实际上反而暴露出其真面目。我心知肚明。那是一张不管怎样受热抑或沾满铁粉也依然毫无表情且纹丝不动的、晚霞色的脸孔。这，才是他们的原形。

那是我刚步入十一岁那年的暑假。午后两点左右，从游泳池回家的途中，我看见公园的秋千上软趴趴地坐着一个男人。之所以立刻认出那是对面的工人，倒不是因为他穿着工作服，而是因为他头发上沾着铁粉，看上去像是染了铁工厂的象征色。

只不过他是执行秘密任务的队员里面最小的小巴腊子⁽¹⁾，连面罩也还没让戴。他所起的作用，也只到“接受前辈们的训斥就是工作”的程度。加上长得特别胖，虽然显得孔武有力，动作却迟钝，即使在我这个外行人看来，他的功夫也还远远不到家。

“你出什么事了吗？”

在横穿公园的时候，我为什么要跟他搭话，个中原因至今想不明白。是对铁工厂的喜爱之情加剧的结果？因为他实在太过无精打采？纯粹是好奇心使然？总之，等回过神来时，话已经说出口了。公园里再不见一个人影，周围的人家寂静无声地被包裹在强烈的日光中，连早晨那般聒噪地鸣叫个不停的蝉儿们也收起了薄翼，一动不动地待在树荫里。

“我从秋千上掉下来了。”工人师傅回答说。

从他回答的语气里，丝毫听不出他面对一个突然上前搭讪的孩子表露出的惊讶及迟疑、戒心一类的心理，简直如同对待相熟的亲戚家小学生似的。这反而使我着了慌。我自以为是偷偷地在对铁工厂进行着侦察，不料连这样一个新手都能识破我的伪装，真是意想不到。

“玩的时候把脚给……”

只见他弯曲着上半身，以一种简直可谓战战兢兢的神情从左腿的小腿肚一路抚摸到脚踝。我朝秋千凑近了一步，但依然保持适当的距离。我站着看了一眼他的脚——左脚踝就搁在脱下的运动鞋与抟成一团的袜子上面，保持着一定的角度，借由脚后跟的一点来固定；虽说本就已经太胖了，可确实厚厚地肿了起来，肿得发红，似乎还在发烫。

“可是，你为什么要荡秋千……你都已经是大人了。”

听我这样说，他噘起嘴，一边呼呼地朝脚踝吹气，一边回答道：“就因为是大人，才失去了平衡啊。当自己还是个小孩，站着荡，结果脚一打滑，崴了，好像崴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

我心说，这可不能成为大人荡秋千的理由，不过并没有深入追究。显然，更要紧的是必须为他的脚想想办法。

又前进了两步，更加仔细地观察他的脚：这只脚脏兮兮的，趾甲藏污纳垢，五根脚指头长满毛，脚背上浮现的血管描画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案，似乎还升腾起一股怪味道。

“没准骨折了。”

我一嘟囔，他“啊”了一声朝我转过脸来。

“跟腱撕裂的可能性也……”

“唉！”

这回，他发出听不清是哀叹还是尖叫的声音——当真感到害怕了。

走到他身旁，发现他看起来更胖了：下巴埋在脖子的肉里，工作服的前襟纽扣绷得似乎就要开裂，胖墩墩的屁股挤在秋千上。不知是工作中还是扭伤脚时造成的，他浅黑色的脸上满是伤痕。出人意料的是，他的眉眼间残留着与庞大的身躯不相称的稚气。

“你能走吗？”

他无力地摇摇头：“刚才试过好几回了，痛得压根儿踩不下去，没准连站起来都困难。”

“我去喊铁工厂的人过来。”

“今天是员工旅游日，大伙儿全都不在。”

“为什么你不去呢？”

“我留下来接电话。猜拳输了。”

工人师傅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将视线落向被炎炎烈日晒得越发火烫的脚踝。

这人得有多倒霉啊！我心说。他到底打算就这样在秋千上坐到什么时候呢？难道他相信只要接受太阳光线的照射，折断的骨头或者撕裂的跟腱就能自然而然接上吗？我不由得回想起他在铁工厂里磨磨叽叽工作的场景。

“那么，应该上医院。隔壁镇上有一家整形外科医院。”我说，“不管是骨折还是跟腱撕裂，不上医院看一看，是无论如何不行的。”

仿佛只要一听到骨头或者跟腱之类的词语，疼痛就会加剧似的，他缩起似有还无的脖子，眨了几眨被脸颊挤眯了的小眼睛。

“哎呀，不行。实在没法儿走动。”

“一步也走不了？”

“啊，一步也走不了。”他头一回以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明白了。”我也下定了决心，“我帮你找一个能当拐杖的东西过来。你再稍微等会儿。”

为什么会陷入这样的事态，连我自己也根本没法解释。我只知道把装着游泳衣的塑料拎包往旁边一扔，急匆匆跑向自己家。确实，铁工厂少见地拉下了卷闸门。我本来想着如果半路碰上某个认识的大人我就求助，不可思议的是，竟然没撞见任何人。大概是出门采购晚饭的食材了吧，母亲也不在家。四周唯一能看见的，只有满溢的夏日阳光。

拐杖、拐杖、拐杖。具备一定长度、不会太粗不会太细、结实的一根棍子。我站在玄关，拼命四下里转动脑袋。出乎意料，这种形状的东西一时间居然找不到，我不由得心急如焚。只要静下心来想一想，就能明白事情并没有到刻不容缓的程度，可当时，我的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认为必须赶快、抓紧。

对了，雨伞！灵感一旦闪现，答案就简单得叫人泄气。我从鞋柜里挑了一把最长的、看着挺结实的父亲的伞，一路跑回了公园。工人师傅以同刚才毫无二致的姿势在等着我。

“来，抓住它。”

我把伞递给他，把手伸入他腋下，希望能借他哪怕一丁点力气来帮助他站起身。

“不好意思。”

工人师傅说。他的腋下非常柔软，我的手指仿佛将无止境地深陷进去。和他的庞大相比，我的一点力气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他用右手握住秋千上的铁锁链，用左手抓住伞，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秋千摇晃起来，铁锁链嘎吱嘎吱直响，铁粉从他的头发上飞落到我身上。

就在他左脚悬空、依靠雨伞踏出第一步的一瞬间，雨伞无声地从正中间折弯了。失去平衡的他再次一屁股坐在了尚未停止摇晃的秋千上。

“啊！”

我俩同时喊叫起来，见雨伞弯折得实在太过完美，不禁又扑哧笑出声来。只一瞬间，它就完全变成了一点也不像伞的东西，在他手里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但是，情况并不容许我们笑个没完。他的脚踝仍然无法自由活动，秋千周围没半点阴影，他的工作服被汗水浸染得变了色。

“对了，用不着特地去拿什么伞过来，附近掉在地上的树枝也行呀！”

“没那么巧吧，就能找到正合适的树枝……”

确实，环顾了一圈围绕公园栽种的蓝桉、大花四照花、麻栎等树木，发现掉落的净是细枝条。

“那么，割一根下来就行了呗！”

“怎么割法？”

“当然是锯子喽！还用说吗？”

话音未落，也不及去看工人师傅的反应，我便再一次撒开腿奔跑起来。跑回家后，这回，我从储物间抽了一把锯子出来。接着忽然又闪过一个念头，把冰箱里的大麦茶灌进水壶，又从餐桌上拿了两根当下午点心的水煮玉米。

“这回东西多了不少嘛！”

见我身上斜挂着水壶，右手拿着锯子，左手攥着玉米，工人师傅以一副漫不经心的腔调说道，就好像忘了这些东西全都是为他而准备似的。我也不介意，把食物和水递给他后开始环顾四周，想看看该选哪根树枝。

生长在攀登架边上的那株麻栎树看起来不错。树干粗壮，树叶青翠，生机勃勃，而且有枝条伸展到了攀登架顶上，高度和角度正合适。

我手拿锯子爬上了攀登架。一旦离开地面，阳光便越发热辣辣地直刺向我头上的旋儿。我的头发粘在了脖颈上，淌出的汗水流进眼睛模糊了视线，运动鞋里满是沙子，硌得慌。即便从攀登架上望下去，工人师傅也仍旧显得太胖了，明显和秋千不相称，活像是有人一时疏忽忘了带走的庞大物件。只见他脖子上挂着水壶，两只胳膊绕在铁锁链上，正在一边注意着不牵动脚踝的角度，一边大啃玉米棒。我仿佛都能听见玉米“噗、噗、噗”被咬碎的声音了。他的工作服被日光笼罩着，显得光亮无比，给人一种简直是铁粉在发光的错觉。

这两根玉米棒本来应该是我的下午点心呀！可是现在，这个问题无所谓了。拐杖。需要的是拐杖。只要我没做好拐杖，他就得待在那里一步也挪动不了。秋千因为左右两条铁锁链长度有些微妙的差异而略略倾斜，而且没上过油，锈迹斑斑。他坐在上面，只能徒劳地抖几抖多余的脂肪，荡不到任何地方去——而能够帮助这样的他、身为秘密任务队员的他的，只有我一个。

我终于在攀登架的格子上叉开双腿站定，朝麻栎树枝伸出手去。要想支撑他那连雨伞都能拄弯的巨大身躯，前端的细枝是不顶事的，我想。还是需要尽量探出身子，从树干上的杈根附近锯断。我将目标锁定在一条长得笔直且呈水平伸展的树枝上，然后以高举双手欢呼的姿势抓住了它。树叶沙沙响起，停栖在树干上的几只蝉慌慌张张地飞走了。我慎重地、煞有介事地、简直活像举行某种仪式似的拉动了锯子。在这期间，工人师傅喝了一口水壶里的大麦茶，正打算开始啃第二根玉米棒。

我所砍伐的麻栎树并不像雨伞那样柔弱，它出色地完成了作为拐杖的使命。

“来吧！”

我让他握住麻栎树枝，他用袖口擦了擦被玉米汁弄脏的嘴角，决意再次面对挑战。首先迈出右脚踏稳，接着拖过左脚，再接着一点一点调整着将体重转移到拐杖上去。我紧挨着他的侧腹，把双手紧贴着他的脂肪块，一边以不成调的声音嘟囔道：“没问题，拐杖不会再折断了。你填饱了肚子，也补充了水分，接下来就只用一步一步向前进了。来吧，振作起来！虽说是见习的，可你也是背负着秘密任务的队员之一啊！”

工人师傅终于前进了，尽管摇摇晃晃的。在我们身后，拐杖在地面上描画着深深浅浅的线条。

“能走到医院不？”

“嗯，感觉勉强能走到。”

“要我陪你一块儿去吗？”

“不用了。你该回去了，害家里人担心就不好了。”

刚一站起身，他就以突然间成熟了似的大人样的口吻说道。我听话地点点头。

“那么，路上小心！”

“谢谢！拜拜！”

他摆了摆手，两根玉米棒的芯子从他工作服兜里露出一个头来。不知不觉间，晚霞映红了四周，工人师傅的背影也被吸入了那红褐色的霞光中。

塑料拎包、锯子和弯折的伞就扔在了秋千旁，我也没管。拎包里的游泳衣早已经干透了。

同一年的年底，由于父亲工作上的调动，我家搬到了遥远的南方城市。尽管中间隔着一段不算长的时间，可工人师傅的伤势后来怎样了，骨头和跟腱究竟哪个伤了，参加员工旅游的各位可都平安回来了——这些事，竟没在我的记忆里留下一星半点。有关铁工厂的回忆，随同那个夏天傍晚拖曳着脚的工人师傅的背影去向了远方。

这段记忆意外复苏，是十余年的岁月流逝之后的事了。二十三岁的我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设计事务所工作。同时，为了取得室内装潢设计方面的相关资格，晚上在一所专业学校学习。

有一天，我开着公司的车去洽谈业务，途中在高速公路上卷入了一起事故。一辆卡车的司机疲劳驾驶，迎面撞来，导致我肺部受损，左腿重伤，当场昏迷。

事后得知自己竟然接连八天不省人事，我大吃了一惊。因为在这期间，所有感觉是那样的鲜明，我自以为不曾有片刻睡着过。皮肤能随时感觉到微风，耳朵能分辨细微的声音，眼睛能捕捉色彩亮丽的景致的角角落落。就连话语，也能够随心所欲地说出口。

“哎哟，你的脚已经没问题了？”

所以再次看到那个工人师傅的时候，我立刻就缓过神来并出声打了招呼。

“嗯，托您的福。”

他照旧很胖，弓着背，浮现出害羞的表情。出乎意料的是，他手里拿的并非拐杖，而是喷灯与面罩。不过，工作服兜里照旧装着两根玉米棒的芯子。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允许使用面罩的？”

“就最近吧。”

“是你专用的面罩？”

“是吧。”

“你出息了呢！”

“不，还早着呢。”

他害臊了，一只手在面罩手柄上反复握握松松、松松握握。

“我今天是来给你治脚的。”他勾着头说。

“怎么治法？”

“当然是用这个喽。还用说吗？”他举起面罩与喷灯回答道。

“噫！它们可治不了！它们可是破坏世界的工具呀！”

“相反，这可是用来创造世界的工具啊。难道你不知道吗？”

工人师傅微微一笑，拿着喷灯的手一使劲，紧接着将那抹微笑隐入了面罩之下。一系列动作洗练、流畅，足可见苦练的成果。面罩非常协调地贴合在他过大的脸庞上。

不大工夫，从喷灯里射出火花来了。凉丝丝的玻璃一般美丽，活物一般不停律动，引吭高唱雄壮之歌的火花。它从工人师傅手底朝着我的左脚倾注而下。

“我，完全弄错了。”

声音被喷灯的声响掩盖，传不到任何地方。

“我是说工人师傅的任务……简直完全相反。对不起……不过，那可是关乎世界的第一大事，没错吧？就在我家对面的铁工厂，你们一度在执行重大的秘密任务。”

意识恢复后，我被告知自己的左腿险些截肢。几乎没有谁相信，一直被车身夹住并碾碎的脚能够再度恢复生机。醒来时发现脚好端端地连在身上；我立刻环顾病床周围寻找工人师傅，他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在晚霞那头了。

（室内装潢设计师，五十三岁，女性/利用连续工作三十年的长休假参团）

(1)小巴腊子：方言，无足轻重的人。

开始工作以来好几个月过去了，稍稍习惯了一点后，除了坚决不放过一个的干劲之外，我竟然萌生出一种奇特的期待：要是残次品再多一点就好了。当然，没法上市销售的饼干肯定是越少越好，可当绵延不绝地净传来完好的字母时，我的内心某处总感到遗憾得不行。完好的它们以无可挑剔的爽朗姿态，从烘干生产线通向装袋生产线，朝向光辉灿烂的未来前进。没有哪个需要我帮忙。搅拌机精力充沛地搅拌着原材料，滚筒施展着均匀的力道，烤箱维持着准确的温度——这样的日子对于我，反倒是无聊的一天。

第二夜 山谷回声饼干

从高中食物专业毕业，进入山谷回声饼干⁽¹⁾工作，我离开母亲身边开始了独立生活。母亲在临盆当月同父亲离婚，靠着给红十字医院帮厨一手把我带大。她特别担心我，又备感寂寞。城里没有一个我可以依靠的亲戚或朋友。独自在车站下车的时候，我的随身物品就只有一只小小的手提包。

山谷回声饼干除向本地的超市及粗点心铺批发产品外，仅靠工厂附设的直销店勉勉强强做一点生意，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公司。高中的就业指导部也曾经贴出过酒店餐厅、大型西洋点心生产商及百货店大食堂等待遇更好的招聘广告，可我最笨，又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所以面试一场接一场地被淘汰，结果只能上了山谷回声饼干这条船。当时，亲自前来面试的厂长显得比我还要战战兢兢，始终拿指甲咯吱咯吱地抠着白大褂袖口粘着的面粉块。啊，我多半会被这个人挑中吧——我望着落向地板的面粉想道，果然猜中了。

正如名称所示，山谷回声饼干只做饼干，与曲奇、油酥蛋糕、玛德琳娜蛋糕、年轮蛋糕、纸杯蛋糕及其他所有点心无缘。既没有巧克力味，也没芝麻味，就只有普普通通的饼干一条线。当然，用料独此一味，原材料的调配方法打从上上代的创业期起就没变过。

但是，山谷回声饼干唯独对于饼干的形状十分讲究。种类足足超过六十种，打从创业起一回也不曾减少，一直在持续增多。除基本款的动物系列、交通工具系列、天体系列外，还有菌菇、昆虫（最受男性喜欢）、蔬菜、花朵（最受女性喜欢），还有地图、家用电器、立体图形（可用于数学学习）、乐器、体育用品、面部器官（可用于玩蒙眼拼像游戏），等等，数不胜数。更有甚者，各大系列进一步细分，例如：动物的话，扩展为哺乳类、爬虫类、两栖类、原生动物、腔肠动物、类人猿、幻想生物；面部器官最终进化成为了内脏系列（脑、肺、S状结肠、卵巢……）、骨骼系列（肩胛骨、腓骨、肋骨、椎间盘……）。

在山谷回声饼干，重要的不是口味研究，而是造型开发。在工厂仓库里，铝制模具占据最广大的空间。它们几乎全部是定制的。一个一个打磨得漂漂亮亮，密密麻麻摆放在仓库货架上的模具们，看上去竟然比主角的饼干显得得意、神气得多。

烤好的饼干按照不同系列分装在大中小三种袋子里。包装袋上的象征性标记，是一幅一个小女孩冲着大山大喊“呀——嗬——”的插图。由于实在太拼命踮脚，小女孩的小腿肚绷得紧紧的，草帽眼看就要飞跑。“山谷回声饼干”这几个红字印刷的时候，就盖在那胖乎乎的小腿肚上。

但是，无论怎样绞尽脑汁研究出许许多多的形状，味道却千篇一律。山谷回声饼干的饼干就是这样，消防车也好，S状结肠也好，一旦放进嘴里就完全相同。

公寓距离工厂步行大约十五分钟，位于一条拥挤的小巷的尽头。这是一栋与房东家建在同一块地基上的、狭小逼仄的木结构公寓。一楼和二楼各有四间房间，走廊深处有共用的冲澡间与投一枚硬币烧五分钟火的炉子。走廊墙上贴满写有“整理整顿⁽²⁾”字样的白纸。公寓外就有一级河流⁽³⁾流过，长长的堤坝与两排樱树延伸开去；一到晚上，就有拍击桥墩的水声隐隐传来。这一带是战时烧剩下的一角，房子全都非常陈旧，而且隐藏在陡峭堤坝的背阴处，采光很不好。

但是，这栋公寓的房租令人难以置信地便宜并非由于采光的缘故，这一点很快就清楚了：是因为房东受到全城人疏远并嫌弃。

“废话少说，快点拿出来！”

头一回去交房租的时候，最先从房东口中说出的就是这句话。

“呃，不是，那个，我是，203房间的……”

“我说，有那闲工夫扯闲话，不如麻利地交过来。”

房东猛地将右手伸到我面前，俨然一副“小丫头迟钝成这样，懒得理你”的表情。这只手掌尽管皱纹满布、关节变形，大小几乎只有我的一半大，可它伸出来时的气势却具备令我畏缩的、十足十的吓人劲儿。

其实我丝毫没有磨蹭的意思，不过是打算遵照礼数先行寒暄罢了。察觉这个人一味地只是想快点收到房租，我慌忙拉开了包的拉链。不料，在我抓着装钱的褐色信封要拿还没拿出来的时候，房东几乎是一手插入拉链当中扯出了那只信封，敏捷得让人实在无法想象这是一个腰都弯了的老婆婆。她咂咂有声地舔着食指，一张一张地数着钞票，反复数过三遍以后，似乎想说“仍旧大意不得”，又对着灯泡查验钱是真是假。

然而，一旦进入在发票上盖章的阶段，她的动作陡然变得缓慢。无论是打开印泥的盖子还是确认印章的正反，几乎都是慢动作。那样子，看起来简直好像在寻思如何想个办法欺骗这个小丫头，先不把发票给她，好双倍收取这个月的房租。我急于尽快从房东面前逃跑，结果被院子里的踏脚石绊倒，蹭破了膝盖。

两个礼拜的见习结束之后，我被分配到了字母系列的生产线上。没被调去爬虫类或骨骼的生产线，说实话，我松了一口气。字母是打从创业起延续下来的最古老的系列之一，保有稳定的销量。

我的工作是从传送带传输过来的饼干当中去除质量不过关的饼干。不完整的，开裂的，变形的，烤焦的，或者相反，烤得半生不熟的……质量不过关的原因各种各样，总之，就是及时发现并将它们从转动的传送带上挑拣出来放入专用的篮筐内。

大写字母和小写字母各二十六个，外加句号（。）、逗号（，）、问号（？）、感叹号（！）四种符号，这五十六个便是字母系列的全部伙伴了。“A”一旦传送过来，一段时间里就只有一长串“A”。新鲜出炉的“A”们络绎不绝地跳跃着来到我面前，我探出身，凝神注视，搜寻“迷失”的“A”。当某一时刻蜂鸣器鸣响，传送带暂停，那是替换模具的信号。至于下一个会是什么字母被传送过来，机器不开动是不知道的。既然制造多种形状，那么决定哪个种类在什么时间烘焙多少，无疑就是山谷回声饼干里面难度最大的工作。而这，按规定是厂长的工作。

就字母来讲，容易破损的形状与不易破损的形状还是有区别的。结实的是“D”与“O”，脆弱的是“Q”和“g”。“D”一旦传送过来，身为新人的我，心情也多少能够放松一些，但是“g”就不行。我需要屏住呼吸，甚至不眨眼睛地把视线投注到所有的“g”上，同时让手指尖也绷紧神经，一觉得怪，迅速出手。眼睛和手指，如果两者不能达到有机统一、手眼合一的话，别人就不可能承认你可以独当一面。

从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我一直站在传送带旁边，一个劲地盯着字母看。为了这字母系列，我倾注了自己全部的能力。工作结束，沿着堤坝走回去时，桥、电线杆及樱树以跟传送带相同的速度从我的右手边飘向左边；视线落到脚下，小石子、狗屎及被吐掉的口香糖，都被看成了字母的形状。

一旦有残次品混入装袋工序，就会受到车间主任的警告。警告次数会以生产线为单位被做成柱状统计图表张贴在墙上。但是，我之所以拼命，倒并不是讨厌挨训。而是因为，望着正确的字母们以不被任何东西干扰的坚定步伐行进的姿态，心情霎时间就舒畅了。它们行进得雄赳赳气昂昂，煞是可爱。

房东一天到晚坐在正房的飘窗上严密监视着公寓里的租客。哪怕她是在一边织着毛衣，抽着烟，给院里的麻雀喂着食，公寓里发生的无论多细微的变化也逃不过她的火眼金睛。听人议论说，她是在照料体弱多病的弟弟期间错过了适婚年龄，弟弟死后一直过着独居生活。还有人一本正经地说，在她弟弟刚死那会儿，为了阻止政府停发补贴，她把遗体在壁橱里藏匿了一段时间。

她最爱挑剔的是整理工作。只要有谁把鞋脱在公寓的玄关了，或者把化学调味料的瓶子搁在炉子旁边忘了收回，房东就会当即找出嫌疑犯并加以谴责。简直让人怀疑她在某个地方安装了监视摄像头。公寓的全体租客都是受害者，我当然也不例外。

“这个，写的什么？”房东指着走廊上的白纸说。

“哦，写着‘整理整顿’。”

“再大点儿声！”

“整理整顿。”

“得发自肺腑！”

“整理、整顿。”

“听好了，这是我公寓的首要规定，是构成根本的纲纪，是理当优先于所有事项的人生义务。”

我只有一个劲地鞠躬道歉。尽管我不过是把从市立图书馆借来的书忘在了鞋柜上而已。

“你终归认为，哼，就为这么点小事儿，对吧？”房东双手叉在弯了的腰上，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看，经由掉了门牙的豁口吐出充满烟臭味的气息。“这就叫大错特错。难道你不认为，‘整理整顿是自我防卫的最佳武器’是一句名言吗？我想过的，每天下了班，全身疲惫地回到家，在玄关脱鞋，随便左右哪只脚先迈进屋，按照数十厘米的步幅走过去，开锁……这一连串动作一旦成习惯，人类就本能地遵守着相同顺序、相同速度、相同步幅。为什么？因为这样最安全。昨天、前天、一个月前，都这样做了，都很安全，没遭到敌人攻击，也没掉坑里，所以才要重复。然而，要是昨天还干净的过道上今天被堆上了多余的东西，会怎么样？预定的重复动作就没法实施了，不对吗？所以我才要磨破嘴皮子一讲再讲。我不是存心跟你们过不去，我这是希望房客们安全。”

房东咽了一口唾沫，双手摁着脊梁骨想要伸伸腰，可那个角度几乎不见一丝变化。我明白，顶嘴只会让事态陷入不必要的困境，所以只管乖乖地低着头。

“动物园里的大象吧——”房东略略降低声调，继续说道，“就因为它在象馆和游艺场之间，每天早上每天晚上都按照相同的步幅走路，所以才能在沿路同一个地方留下脚印。它的脚只踩在固定的地方，只有那地方黑得发亮。真聪明啊，大象。比起把书扔在这种地方还满不在乎的人来，可是聪明伶俐得很呢！”

动不动拿动物园的大象跟房客作比较，是她的惯常做法，俨然一种夸耀自己所饲养的大象的代入感。她极少出门，极其偶然地穿着那套唯一的好衣服出门，目的地也是动物园——这一点也有人在传说。

“好，这是本什么书？”

“讲糕点的。我想学习……”

“学习？”

“是的。我，因为在一家糕点厂上班……”

“哦。”

关于工作单位，按理说入住时我就曾经告诉过她，可看她的神情，这种事好像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总而言之吧，好好干！”

说完自己要说的话，她左摇右晃着小小的后背，以恐怕与平常分毫不差的步幅，沿着铺路石朝正房的方向去了。

开始工作以来好几个月过去了，稍稍习惯了一点后，除了坚决不放过一个的干劲之外，我竟然萌生出一种奇特的期待：要是残次品再多一点就好了。当然，没法上市销售的饼干肯定是越少越好，可当绵延不绝地净传来完好的字母时，我的内心某处总感到遗憾得不行。完好的它们以无可挑剔的爽朗姿态，从烘干生产线通向装袋生产线，朝向光辉灿烂的未来前进。没有哪个需要我帮忙。搅拌机精力充沛地搅拌着原材料，滚筒施展着均匀的力道，烤箱维持着准确的温度——这样的日子对于我，反倒是无聊的一天。

相反，所有环节都存在微妙的误差时，例如，过高的温度使原材料硬度不够，或者固定模具的螺丝松了，残次品一个接一个，在这样的日子我会大大地活跃起来。残次品大致躲藏在非残次品背后，为求受损的一边成为死角，它们格外小心，静悄悄的不敢大喘气，像是在说：求求你，忘记我的存在吧！

“别怕哦！”

我一边在心中这样嘟囔着，一边轻轻救出畸形饼干。

这时候指尖会微微传来刚刚烤好出炉的那种温暖，我特别喜欢。甚至产生一种自己此刻与这块饼干心灵相通的错觉，进而心头涌起想要放入口中的欲望——常常需要付出小小的努力去压抑它。

当然，山谷回声的饼干绝对没有美味到惊人的程度，这一点我心知肚明。一般来说，它是不会被当作特殊日子的下午茶点心的。最好的待遇也就是，当人们嘴闲了又没有任何别的点心可吃时，才把遗忘在壁柜深处的袋子扒拉出来，无可奈何地吃几块受潮的饼干。你不能指望它有多甜，而且干巴巴的，不喝水，就粘在上颚尽里面难以下咽。

“新鲜出炉的味道，到底不一样呢！”

我尝试跟站在身旁的前辈搭话，对方却只是了无兴趣地摇摇头。他似乎对于所有的字母都没有特别的感情。

厂里人个个沉默寡言。厂长大概就喜欢这样吧。无论熟练工还是新手，无论工人还是办事员，个个含胸弓背、眼神凶恶。我见状立刻闭嘴，把手中残缺的“W”放进了篮筐。传送带兀自以相同的速度往来不息。

一天，我下班刚回来，就看见房东倒在院子里。看样子是被铺路石绊倒的，额头粘着半凝固的血。我马上拜托附近的医生出诊。医生说，她神志清醒也没骨折，估计没有大碍。说完，只给她额头涂了红药水就回去了。

“那人，就是一庸医！”走进一间像是起居室兼卧室的屋子，在摆在角落的床上坐下，房东晃荡着脚说道。

“您最好注意至少一个晚上吧。”

我也终于稳定了心神，有心思环顾四周了。果然不愧是整理整顿的信奉者，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叫人叹服：信件插信件袋，报纸放报刊架，梳子摆在三面镜前面——所有一切都收纳在正确的地方。朝东的飘窗上则摆放着烟灰缸和毛线团。

打开壁橱想要取出毛毯的时候，有个疑虑在我的脑海一掠而过：万一这里面有她弟弟的遗体……当然，那样的迹象是一丁点也没有。被褥类和床单全部角对角叠放得整整齐齐，纸板箱悉数封好箱口。

完全不见有不必要的物品、奢侈的物品，眼前存在于这里的东西，无论哪一样，都差不多被使用到了极限。覆盖着整所房子的那种擦拭不去的陈旧感、寒碜感，被她利用整理整顿的技巧设法巧妙地给掩饰了。

“是因为没有遵守平时的步幅吗？”我问。

“瞎胡说什么？当然遵守了。一毫米误差也没有地遵守了。但是……”房东抬起手轻轻放在额头，以确认红药水干了没有，“都怪那粘在石头上的落叶，害我倒了大霉了。要是大象的话，这时候已经让自己的体重给压扁压死了吧。”

尽管医生刚刚特意替她消了毒，房东却像数钞票时那样拿食指蘸了些口水涂在了额头。不知什么时间，太阳已经完全沉落了。

“如果您觉得合适的话，晚饭，我来做吧！”我一边想着这算不算多管闲事，一边战战兢兢地说道。

“不，算了吧。闹出这么大动静来，还有什么心思吃晚饭呀。”一副少见的软弱态度，“而且，今天没去采购，像样的食材应该什么都没有了。”

一谈到吃饭的事，平日里的傲慢劲儿就从房东身上消失了，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那么，我去买点东西回来吧？我也可以在公寓里做些什么端过来。”

“不用了，不用了，我真的，没食欲……”

大象的法则被打破，肯定带给她相当沉重的打击。房东的腰看上去也比平时弯曲得更厉害了。

确实，收拾得过于整洁的厨房甚至飘荡着一股凄凉。泛着黑光的煤气灶显得冷冰冰的，洗碗池也干透了，摆在搁架上的调料瓶无一不沉浸在黑暗里。打开冰箱，在过于明亮的光线中，只有牛奶和番茄酱以及蔫成褐色的卷心菜浮现了出来。

这时，我猛然想起包里装有饼干残次品。

“如果是一点点饼干的话，大概能吃得下吧？”

“饼干？”

“是的，山谷回声饼干的饼干。我，就在那家工厂上班。所以，没法出售的产品，有时候能差不多免费地分到一些。”

“免费？”

房东对这个词作出了反应，从床上向前探出身子来。

我热好牛奶端到客厅兼卧室的圆桌上，和房东一起吃起饼干。

“这个，是英文字母的形状吧？”

“是的。不过每一块都是做坏了的。”

“说起‘山谷回声饼干’，别名叫作‘孕吐饼干’。”

“有什么说法吗，这个？”

“至少我周围的人是这么叫的。因为怀孕呕吐得吃不下东西的孕妇，就算一边哇哇地吐，也能吃得下这个。记得我年轻那会儿，这一点还被写进广告词了呢。”

“不过，这事儿跟我可没关系啊！”

房东吃了少掉上面一横的“F”，吃了裂成两半的“V”的其中一半，把烤得半生不熟的“e”送入口中，等它们粘到上颚，就喝一口牛奶。她说是说没食欲，没想到咬得假牙轻快地咯咯响，吃得还挺津津有味的。

“我小时候曾经把这种字母系列摆成各种各样的词语来玩。”

“嗬！”

房东抬起头来，嘴边沾着牛奶膜。

“比如说，自己的名字呀，心仪的男孩子的绰号呀……房东太太的名字，我也能摆出来哦！”

“别摆，怪难为情的。”

房东出乎意料地当真害羞了，小指指尖在“R”的圈里一会儿戳进去，一会儿拔出来。

“那么，就摆您最喜欢的词语。”

“这个的话，当然——”房东猛地一抬下巴，仿佛对着谁夸耀似的说，“就是‘整理整顿’喽！”

我在印着少女小腿肚的袋子里翻找起来，尽可能挑拣出破损较少的字母，对里面大写混小写视而不见，一块一块摆起了饼干。不由得回想起以前，我在摆母亲的名字时老缺一块“K”，不知什么缘故，都找得满手是粉了，连一个“k”也找不到。我被一种不祥的忧思攫住了，担心这预示着母亲会死掉，哭得昏天黑地。

[sEIrIseITOn⁽⁴⁾]

“整理整顿”好歹在圆桌的正中央完成了。尽管这里开裂那里残缺，“O”更是用“G”的半个圈和“Q”的半个圈拼接成的，可毫无疑问就是“整理整顿”。

“跟走廊上的标语相比，真够拙劣的，对吧？”

“用英文字母也能写‘整理整顿’啊。挺不错的，我喜欢。”房东一边伸出舌头把牛奶膜拖进嘴里，一边说道。

我们俩盯着[sEIrIseITOn]看了一会儿，随后分着吃了。房东吃了“s、E、I、r、I、s、e、I、T”这九块，我则吃了“O、n”这两块。

打那以后，每回分到残次品，我必定拐去房东那里一趟。由于分配的优先权归于前辈，所以没法做到隔三岔五地过去。尽管如此，一个月里总有一回或两回，我们俩在一起度过夜点心时间。对她来说，没准并不是点心，是晚饭也说不定。不过这一点我没去深究。我始终贯彻一个态度，认为这是有空闲的独居者彼此分享免费获得的一份幸运。回自己屋前，我总把余下的饼干留在那里。下回再去时，饼干总是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然而，房东收取房租时的贪婪，还有整理整顿遭到破坏时的恼怒，还跟以前一模一样。虽说她正蒙受这“山谷回声饼干”的恩惠，却并没有对我手下留情。对她来说，房租是绝不容许被人抢夺的猎物，整理整顿则是无需理由的生存本能。

我越发强烈地巴望多一些残次品。甚至一度认为，实际上残次品恐怕才是饼干本来该有的面貌吧？如果说平安到达传送带的最终地点，被装入袋中，乘上卡车运往某地的是“山谷回声饼干”，那么，半路被抓出来，被当作累赘，被撵到角落里的字母，就是为我而烤的饼干，是我和房东的伙伴——这是我内心的感受。

尤其对用于“整理整顿”的字母，我更是产生了加倍的依恋。有瑕疵的“i”或“t”或“N”传过来，我就嘟囔说：“真乖，努力走到这里。来，到等着你们的人身边去吧！”如果是头上稍微有一点点残缺的大写“S”传送过来，我就很高兴：“啊，太好了！这下子就能用大写字母开头了。多亏了你，正儿八经的‘整理整顿’能摆成喽！”

“工厂这种地方，想必一定收拾整理得井井有条。”房东说，眼里流露出向往的神色，牛奶蒸腾起的热气沾湿了她的脸颊。

“这个嘛，怎么说呢，我们厂倒也并不那么……”

“总归是工具应有尽有，全都摆放在规定好的地方，每个人也都配合这些工具做着规定好的动作，对吧？啪嚓、啪嚓的，对吧？就跟大象再次把脚精准地踩到头天的脚印上一样，容不得半点随心所欲。分毫不差的机器，不见一根头发丝的地面，默默劳动的人们，直角与直线的世界。真好啊！真想参观一回呢！”房东一边咬着烤焦的“L”，一边任意驰骋想象，“你这人糊里糊涂的，可比大象差远了，不注意不行啊！哪天你胳膊被机器夹住，剜成了英语，我可不管哦！”

许是有些太硬了，房东把“L”的角浸在牛奶里泡涨后才重又放进了嘴里。

“我会注意的，安全第一嘛！”

“错啦，是‘整理整顿’！”

“是，不好意思。”

我们俩拿不合格的“山谷回声饼干”组成过各种各样的词句，不知不觉在两人间定下了“只准吃在桌上摆成过词句的字母饼干”这样一条规则。

[KoujYo⁽⁵⁾]

[HInoyouJiN⁽⁶⁾]

[gUnyU⁽⁷⁾]

数目渐渐少下去，能组建的词句也就越来越有限了。

[ME]

[Ga]

[i]

摆在桌上的这个那个的全浮现出心里没底的表情，仿佛在说：不，我们都是“迷失者”，没什么资格让您组成词句。但是，就算在这种情况下，房东也要展现平日里的性格特点，不允许有一毫米的倾斜与偏差，把一个一个字母好像理想的工厂里所摆放的工具似的“啪啪”一一摆好。多亏了她，它们才能在这张陈旧的圆桌上找回少许尊严。

[zo⁽⁸⁾]

“大象就是写成英语，看起来也很聪明呢！”房东说。

“没有大写字母了，真抱歉。”

“是大是小没关系。大象之所以了不起，不是因为庞大。”

“看上去，‘z’就是把苹果往嘴里送的鼻子，‘o’就是屁股。”

“没错，名表其体。”房东显得很是满意。

我们没忘把“整理整顿”留到最后。把它摆在桌子正中央，对着望一会儿，然后，“S”到“T”归房东，末尾的“o”和“n”归我吃。

“我问你，你怎么会到糕点厂工作的？”房东问。

“这都是小时候没吃到糕点的反作用。”我回答说。

“因为生病还是什么原因？”

“不是，是因为穷。我骗妈妈说自己不喜欢吃甜食。”

“嗬，是吗？”

房东喝光了最后一口牛奶。一旦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就只听见远处传来的小河流水声了。

我和房东一起去过动物园，就一回。她梳妆打扮出门，目的必定是动物园——传闻没瞎说。不过，说是说梳妆打扮，也只是把深灰色裤子换成深灰色裙子，披上虽已磨破却熨烫得平整服帖的羊毛大衣，戴上贝雷帽而已。

房东进入大门后对导游牌不屑一顾，对长颈鹿、黑猩猩、犀牛全部无视，笔直朝大象身边走去。看样子是走顺了的路线，步履轻快，让人不由得怀疑：地面莫非留有房东的脚印不成？

那是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天阴着，园内空空荡荡。尽管如此，象馆前面还是聚了好几个游客。房东推开前面的游客，霸住围栏的中央位置，伸出十根手指抓住铁丝网，之后再没挪动半步。

是一头六十岁的母象。左耳边缘龟裂成了锯齿状，鼻子根部磨成了肉色，松弛的肚皮左摇右晃。

“围栏那边有一个池子不是？上个月，动物园挖的，打算建成大象的游戏场。可那孩子就是不进去。大象可不是傻瓜，不清楚底部是什么情况，就欢欢喜喜地进这种池子。倒是只晓得多管闲事的人类，要傻得多。

“你瞧，饲养员正在给它喂苹果当下午点心。因为那是个新来的饲养员，所以它用鼻尖接。这是不信任的证据。有距离。要是老手的话，就让直接放嘴里了。就是说，大象这是按自己的标准给人类定亲疏呢。

“大象这样摇晃鼻子，是它焦躁不安的体现。因为脚边有小鸟。一旦有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在脚边晃来晃去，大象就会毫不客气地表现出厌恶来。扰乱本来整理得井井有条的世界，那它就等于是敌人。难道你不认为这是一条强有力的理论吗？”

房东告诉我有关大象的种种事情。在这期间，她的视线一直也没从大象身上移开。大象这边也是，它一会儿洗洗沙浴，一会儿拿鼻子蹭蹭水泥柱，视野的一角却总在捕捉房东。

终于下起了小雨。

“差不多该走了吧。”

我试着催促她，却没听见她回应。我打开伞，撑在两人中间。不知不觉间，其他游客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大象和房东，压根儿没意识到什么雨水，直勾勾地相互对望着。

“您特别喜欢大象吧？”我突然蹦出这句有点多余的话。

“因为弟弟喜欢啊！他经常在这里就这样看着。”

房东抓着铁丝网的手指尖冻僵了；大衣的肩头湿了，变了颜色；贝雷帽下方露出的额头上，曾经的擦伤在她说话时跟着抽动，同皱纹区别不开了。我把伞朝房东那边又稍微凑过去了一点。在某个笼子里，有一头野兽正在发出颤抖的吼叫声。

发现房东遗体的，是102室的房客。她是来交涉的，希望房东等一个礼拜左右再收房租。房东当时就坐在起居室兼卧室的椅子上。头垂得稍稍有点低，可因为她的腰本来就是弯的，所以看上去并不像已经死了。叫她也不答应，起初102室疑心这是欺负房客的新招数，直到上前摇晃她的肩膀，才终于充分理解了事态，同时大声尖叫起来。但是她所惧怕的并非房东之死，而是别人怀疑自己在两人围绕滞纳房租一事起争执的过程中下了杀手这一想象。我听到尖叫声跑过去时，她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死因是心脏病发作。看样子是黎明时分从床上爬起来后，坐在椅子上咽的气。

房间还是熟悉的房东的房间，除房东已死这一事实外，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走样。她那不可动摇的信念，甚至没有被这样的突发事件惊扰，依然贯彻到房间的各个角落。床单不见一条褶皱，睡衣叠得整整齐齐，飘窗上的藤篮里搁着两根棒针以便随时开始编织。盛热牛奶的马克杯倒扣在碗橱里，剩余的“山谷回声饼干”袋口用橡皮圈扎紧了存放在壁柜里，对弟弟的回忆则躺在贴好封条的纸板箱里安睡。所有的一切，处在整理整顿的守护之下，不见有一丝的慌乱。

[sEiriseitoN]

圆桌的正中央摆着一行山谷回声的饼干。也许她是打算当早饭的。

我赶在警察到来之前悄悄把饼干藏进了兜里。虽然知道这样的场合不得用手碰触现场，可我认为，趁着还没受到不必要的调查，将它们作为房东留下的纪念带出来的权利，自己还是有的。

在作为糕点匠人自立门户以前，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把这十一块“山谷回声饼干”装在一个布袋里珍而重之地带在身上。别人问我这是什么，我就回答说：“这是我的护身符。”

（厨师专业学校糕点制作课程教授，六十一岁，女性/因进修旅行中的自由观光行程而参团）

(1)山谷回声饼干：公司名。

(2)整理整顿：“整理”和 “整顿”在日语中均表示“收拾、整理”的意思。

(3)一级河流：日本指在保护土壤和国民经济方面起着重要作用的水系中，属于中央政府管理的河流。共有109个水系和13000余条河流。

(4)“整理整顿”一词日文读音的罗马字拼法。

(5)日文词的罗马字拼法，意为“工厂”。

(6)日文词的罗马字拼法，意为“小心火烛”。

(7)日文词的罗马字拼法，意为“牛奶”。

(8)日文词的罗马字拼法，意为“大象”。

世界上的所有地方都有一间B谈话室，召开各种类型的集会，有着一点点关联的人们，寥寥数人奔它而来。对其余众多人而言并不那么重要的事情，可以在B谈话室得到片刻无与伦比的珍视。会员们唯有在B谈话室，才能够真正或笑或哭或感叹。

我钻进那里，对那里进行一番细心探索后不留痕迹地离去。与校阅工作一样，谁也不会在乎我的存在。我离去后，集会照常继续。

B谈话室隐藏在城市角落里一个僻静的地方，人们不加理睬便擦肩而过。所以我写起了小说，为了将B谈话室内发生的行为准确无误地镌刻在这世上。

第三夜 B谈话室

那天，之所以会顺便走进文化馆的B谈话室，完全是事出偶然。下班回家途中，路遇一个外国男人询问去文化馆怎么走，我心想，就两三分钟的路，带他过去要比用嘴说明来得简单多了——这，就是起因。

外国人结结巴巴说着话，郑重其事地鞠躬行了一礼，在大门口左手边的小小咨询处领了一张什么纸，朝挂有“B谈话室”牌子的房间走了过去。我之所以亲眼看着他进去，是看他年纪已相当大，脚下显得很不稳当的缘故。

3日（周三）上午10点~ 干花一日课堂 热烈欢迎初学者 14日（周日）上午8点半开始街道居委会大扫除 恳请配合29日（周一）14：00~欢乐口哨会 课程结束后有茶话会……

——大门旁边的告示牌上张贴着各种各样手工制作的宣传单。虽然上下班路上我无数次地经过文化馆门前，却一次也不曾像这样驻足观望。这是一栋平淡无奇的平房建筑，前院的花丛中盛开着雏菊与三色堇，停车场上停着一辆带辅助轮的儿童自行车。

不经意间看过去，只见一女子从咨询处的小窗口里探出头来，朝这边频频招手。这手招得饱含亲切感，却具有不容分说的强制性。而我被吸引着糊里糊涂地踏进了文化馆，则是出于她长了一张特别可爱的脸这唯一的理由。

“请进，您不需要有所顾虑。”她说。

“不，不是的，我只是……”

正待说明情况，她以善意的笑容打断了我，继续说道：“唉，一开始谁都会退缩的。头一回踏足一个地方，很正常。不过不要紧的，不需要担心。”

她尽全力伸长了脖子注视着我。她长了一双深邃的眼眸，不禁令人感到只要定睛凝望着那对乌溜溜的眼珠，就当真没有一点烦心事了。她的睫毛很长，嘴唇润泽，未经任何修饰的直发长及工作服肩部。小窗口里面的办公室尽管多少有几分人气，大堂却不见半个人影，外国人刚才走入的那扇门一直关着。

“进去吧，就那个房间。”她递给我一张宣传单，指着“B谈话室”说道，“那里是拯救濒危语言之友会的会场。”

“濒危语言？”

“还来得及，现在才刚开始。”

她把眼睛睁得越发大了，好似不愿回答我的问题。指着“B谈话室”的手指十分柔美，白嫩透亮，直至指甲尖。我凝视着那只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在阅读宣传单的过程中我渐渐明白，所谓“拯救濒危语言之友会”，是以保护因政治原因被禁止使用或因人口减少而被人行将遗忘的全球地域性语言为目的的集会。但其活动并非旨在呼吁地区独立的勇武行为，原则上为的是寻求个人精神上的安稳，内容轻松。

会员是与某种除各自国家的母语外的地域性语言有缘的人们。他们在平常的生活中得不到机会使用它，只能以一种寂寞的心情眼睁睁看着这种熟悉且备感亲切的语言渐趋消亡。尽管语言种类各异，但他们会偶尔在文化馆聚会，相互慰藉。简单概括来说，似乎就是这样一个会。

一脚迈进B谈话室，里面出乎意料地宽敞，吓了我一跳。看样子它同时作为练舞房使用，地面铺的是木地板，三面墙装有横杆，正对面整面墙镶嵌着镜子。房间中央，钢管椅围成一个圈，上面坐着大约八个人。此时正有一个长着东南亚面孔的微胖女人站起来，独自讲开了。仿佛事先觉知我会参加，不知为何，有一把椅子空着，我自然是过去落座了。尽管人人朝这边瞅了一眼，但现场的空气并未出现骚动，我顺利地融入了圈中。

女人微抬下巴，望着天花板与墙壁的交界处专心致志地讲着。声音恭谨，几乎没有抑扬顿挫，但总觉得带点媚气。自微张的双唇间吐露而出的，是宛如勤劳的蚕所吐丝线般没有间断、无限绵长的气息。这条丝线将围坐成圈的人们轻轻柔柔地包裹了一层又一层。

当然，至于她在说些什么，意思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是其他会员都在认真地侧耳倾听。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抱着胳膊，还有人啃咬着大拇指的指甲。他们姑且将意思这玩意儿弃置一旁，只用鼓膜来接收她的话语。

“好了，我说完了。”

听得懂意思的语言冷不丁回来了，我不由得打了个惊怔。女人的话语迎来终结，与此同时，圈内响起了掌声。

“好极了！仿佛能感受到劳动的喜悦。”

“唉，真的。发音节制，没有搅乱织布的节奏，很有魅力。”

“不知道为什么，跟无聊不一样，还有一种被嗖地一下带进梦乡的感觉。”

“说到底，会不会是因为这个故事也曾经被用作婴儿摇篮曲的缘故呢？”

人人畅所欲言。她出生在印度尼西亚的一座小岛上，刚才所讲的似乎是村里的女人们在织布时彼此讲述的一个传说。她宽宽的前额浮现出薄薄的一层汗珠，看神情松了一口气，坐下了。

“那么，有请下一位。”

聚会以惯常的方式进行下去。下一位是我给带过路的老人。看样子，他并未发觉我像这样和他同坐在B谈话室。他说的是意大利北部靠近奥地利国境的一个峡谷地带的地域性语言。十三世纪，因宗教上的对立而隐居山中的一百几十个村民，出于安全与团结的考虑创造了一种语言。而他，据说几乎就是这种语言唯一的继承者。

“这是送别死者的祷告词，曾经在洞窟中的礼拜堂吟诵。”

老人清了清嗓子，理了理胡髭，充分停顿之后发出了第一声。洪亮的声音响彻房间各个角落，令人不由得暗暗吃惊：一个瘦弱且上了年纪的人哪里来的这般力气！声音撞到镜子弹跳回来，在天花板上形成了旋涡，同织布的传说完全大异其趣。有跌宕起伏，有悦耳韵律的反复，有高雅与大气。虽说是祷告，但又时而听着像歌唱，时而听着像诗朗诵。人们更是将全副神经集中到了耳朵上，身体一动不动，连摇晃椅子的也没一个。

自己顺道带过路的这位老人，竟然是某种语言的唯一尚存者，重又想到这一点，我备感不可思议。随着他的吟诵，我不由得想象起令死者安心、令生者安慰的祷告在洞窟内回荡的情形来。那是从未去过的某个遥远村落，洞窟就位于贫瘠的山体中。一旦走出洞窟便不再具有任何意味的这些词句，藏身于世上独一安居之地——黑暗，只是为了送别死者。那里被黑色的嶙峋山岩覆盖，黑得难以分辨哪是黑暗哪是山岩，特别地阴冷。脚边有冰冷的泉水流过；伸长手臂，仍探不到山洞深几许；煤油灯忽明忽暗，所照亮的，唯有躺在棺内的死者的脸。

不知不觉地，那张脸变作了此刻正在吟诵的老人。啊，对了，他一死，一种语言也就跟着死了！所以这是针对语言之死的祷告，而大伙儿皆是在侧耳倾听渗透进洞窟的余音，我想。

“谢谢！”

这时，老人双手合十，屈膝垂首。圈中恢复了宁静。

就这样相继按顺序讲说濒危语言。既有戈兰游牧民族的语言，也有仅在波西米亚炼金术士间流传的语言。婚礼祝辞、祈雨咒、童谣、鬼故事、寓言、绕口令等等，内容丰富多彩。无论何种语言皆具独特魅力，不曾令听者感到乏味。只需坐在圈中，织布小屋也好，洞窟也好，炼金术士的城堡也好，便能清清楚楚地浮现。讲完的人，无论是谁，确定自己的话语肯定曾在某个人的耳畔萦回，也就满足了，浮现出安心的表情。

“让您久等了。那么，请吧。”

大伙儿的视线一齐朝向这边时，我总算意识到原来也会轮到自己。不知为何，在此之前我竟愚蠢地陷入了自己能够始终保持听众身份的错觉当中。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我的濒危语言。

我也想过老老实实讲清楚事情经过，为自己并非会员却参加了集会而道歉，但如果那样做，又觉得好像辜负了坚信我是新会员的咨询处的那个她。她那充满善意的招手与乌黑的眼眸再度浮上心头。

“嗯……”

怎么办才好？我连个头绪也没有，姑且先站了起来。大伙儿全都准备好等候一种不知怎样的濒危语言登场。

“这是我——外婆的故事……”

我又是舔嘴唇又是用脚尖点地板，以求争取时间。喂，你到底打算怎么办？！——我逼问自己。

“外婆在某个位于海岸边的半农半渔的村子里担任一项小职务。”

自我逼问仍未有结果，我却已胡乱开始了说明。完完全全漫无计划。没有任何的整体构思、故事发展线索以及预期达到的效果。唯有我的嘴巴自顾自一张一合。

“那是被称为灌注使的活儿，村里有婴儿出世，就制作人偶来当替身，把婴儿将来患的疾病灌注进去。人偶是掘开先祖之墓，用动物胶黏合先祖的骨头制作而成。这个由叫作胶塑使的、担任另一种职务的人来执行。外婆负责对着人偶将本来应该由婴儿背负的苦难慢慢灌注进去。开解、蛊惑、哄骗人骨人偶使其成为替身的语言，只有灌注使会讲。我就是灌注使一族最后的继承者。”

“被灌注以后，人偶会怎样呢？”讲织布的女人赔着小心问道。

“在婴儿出世后第二个月的满潮之夜把它沉入大海。”

我回答得煞有介事。会员们相视点头，一副“噢，原来如此”的神情。

“那么……”

从这里起，我的的确确当场杜撰了一种所谓对人骨人偶所讲的语言。分不清是念经还是念佛还是祈祷文，既像是伪中国人使用的蹩脚中国话，又像是出现在科幻电影里的外星人对白。总而言之，胡扯了一段莫名其妙的故事。我生平头一回体会到了随口胡诌是何等的困难。倒是杜撰所谓的灌注使，荒唐归荒唐，好在有情节，还算轻松。无数次险些编不下去，每次都是要么沉吟出声，要么从鼻腔里发出哼哼声，借此蒙混过关。但是这些声音反而成了活像巫术的腔调，使得气氛更加热烈。我清楚地看到大伙儿探出上半身，仿佛不愿听漏一声。

“完了，结束了。”

好歹讲完适当的长度时，我已经紧张得直冒汗，上气不接下气了。同时，掌声雷动。比送给此前的谁的都响亮。

“灾难一点一点被灌注给人偶的感觉，非常有戏剧性。”

“能让像你这样的灌注使行灌注礼，婴儿会很放心呢。”

“你声线很好，是能够嗖地穿透骨头上小孔的声音。”

“拥有这样的声音的世家，才能当选为灌注使吧，肯定。”

“过阵子亲戚家有婴儿要出世了，不知道能不能拜托你？”

我无论对于哪条意见都报以模棱两可的笑容，并深深一鞠躬。掌声越发地响亮了，响彻全场，久久不息地在B谈话室中央描画着小小的圆圈。

回家之际，咨询处的女子再次从小窗口里面探出头来，朝我眨了眨眼。她脸上浮起满意的笑，似乎想说，我说得没错吧？完全用不着担心吧？这是不可动摇的坦然的笑。我心说，啊，没叫这个人失望，真是太好了！进了B谈话室一趟，真是太好了！本打算帅帅地回报一个秋波，怎奈最终不过是眼角堆了几条皱纹而已。

当时我在一所私立大学的出版社担任校阅工作，时年二十八岁。

打交道的出版物绝大部分是教员们的专业书籍及教材教辅，出版社的专属职员算上我也就五人。大学办公室的东北一隅，用可移动壁板辟出的一角，便是我们的办公处所了。

在那里，我日复一日钻入文章构建的地层中，搜寻所有矛盾、谬误、疏忽、不当。我双膝跪地，尽可能缩小身体，以求能够进入无论何等细微的缝隙。泥煤、沙砾、岩脉——地层的构成自然多种多样，即便蹭破膝盖，即便泥土塞嘴，我也不吐半句怨言，随时让自己配合地层的形状。有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附着其上？本来该有的东西有没有缺漏？我顽强地推测作者的思路；我拼了命地屏住呼吸，以求与从未谋面的某人产生心灵上的共鸣。然后，在总算做出判断的地点，放下一颗红色小石子作为记号。

成书之时，我的痕迹被消除得干干净净。红色小石子被踢飞，所有一切得到巧妙的调整，地层以仿佛生就如此的姿态横陈于人前。谁也发觉不了曾经有我这样一个人在那里满地摸爬。

成书之后，我重又藏身到了可移动壁板后面，背对着行政人员和学生，密切注意不让大伙儿觉得碍手碍脚。我往口袋里塞好红色小石子，继续进行新一轮的探索。

对于这样一份工作，大体上我是满意的。虽然也有许多时候一整天和谁也说不上一句话，可我并不感觉寂寞。每天早上乘坐同一班电车，八点五十分打卡，中午休息四十五分钟，下午三点休息十五分钟，五点下班。每月有两三天加班，届时我就去学生食堂买来巧克力夹心面包边吃边集中精神，努力工作到半夜。下了班，不绕道，直接回公寓（经过文化馆门前），休息天则上自然史博物馆参观。到了发薪水的日子，就小小地奢侈一把，去针灸院做个特别疗程来缓解眼疲劳。晚上就喝一点威士忌，隔着院子眺望对面公寓的窗户——也就是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帘上一晃而过的人影。

这就是我的生活。

第二回踏足B谈话室，是在一个周四的晚上，距离拯救濒危语言之友会的聚会过去了大约一个月。自从讲过灌注使的语言以来，每回经过文化馆门前我总要朝咨询处张望，寻找她的身影。可惜小窗口大部分时间都关着。偶尔开着，露出来的，也只有一个瘦削的大叔那张无精打采的侧脸。自然，这个人是不会朝我招什么手的。

许是有人在练习舞蹈吧，里面也曾经传出踩得地板咚咚响的劲头十足的脚步声，还有用手打拍子的声音。这里也曾因手工艺作品展示会而热闹一时。还有一些夜晚，大门上了锁，唯有紧急出口的那盏灯模模糊糊地照出B谈话室的门扉。

那个星期四，总觉得气氛跟拯救濒危语言之友会聚会那天很像。即是说，人们活动的路径只限于通向B谈话室那一条线，大堂则笼罩在一片几欲令人窒息的静谧中。我朝照旧紧闭不开的咨询处小窗口望了望，回想起那充满自信的招手与乌溜溜的眼眸，犹犹豫豫地伸手拿过宣传单，转动了B谈话室的门把手。宣传单上写着“运针俱乐部”。

这回的风格像教室，书桌和椅子面朝镜子排成五列。仅凭这一点，自然就能揣测到同上次的集会宗旨差别相当之大。运针俱乐部正如集会的名称所示，是练习运针的俱乐部。

我坐在了离门口最近的位子上。桌上已经备好一套材料：洁白的正方形棉布和蓝色棉线、手缝针、线剪。这些东西像是遵循了某种流派的做法，布局很协调。我粗粗环顾了一圈，见会员除中老年妇女外，也有零星几个男人混杂其中，倒是没有显得唯独我特别扎眼的感觉，暂时也就松了一口气。

没一个人说话。没人寒暄，没人窃窃私语，没人欢笑，传进耳朵的唯有棉布与棉线摩擦发出的轻微声响。人人低垂着头，仿佛周遭没一个外人在似的，只顾凝视着自己的针。

老实讲，我并不十分清楚运针是什么，但观察周围人的情形，没多久也就理解了：似乎只需在方块布上笔直缝线即可。我一边偷偷瞧一眼旁边的老妇人，一边把线穿进针孔，以不至于难看到扰乱会场秩序的运针法为目标，缝下了第一针。

“我们俱乐部可不是手工艺俱乐部，我们并不以制作某样东西为目的……运针法是自己对自己、一对一的对话。我们俱乐部里没有哪个人会干扰你……运针法将为你提供完全的孤独。”

宣传单上净是一本正经的语句，设计得也并不引人注目。好久没拿过针和线的手老也不听使唤，不是线立马打结卡住了拉不过去，就是针脚参差不齐。尽管如此，我仍旧坚持不懈，也没想一想自己为什么在做这种事情，只顾一针一针慎重地刺下去。不久，就好比焦距的倍率提高了，手头变得清晰可见起来。棉布的织眼、线的绒毛、剪刀上浸染的油光、针尖微妙的弯曲等轻易便浮现在眼前，与此同时，我感觉到指尖从身体游离，正慢慢幻化为单个的生物。平日里紧握红色小石子的手指，此刻正在拼命努力运针，为针和线服务。我难以相信那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目不转睛地盯着寻找下一个下针点的指尖。

歇口气的时候，我蓦地发觉旁边的老妇人在哭泣。她没出声，表情也没起变化，但泪珠却无法掩饰地一颗两颗地滴落在布上。在这期间，针依然在泪湿的布上前进。

我无计可施。B谈话室里，排列着一道又一道垂头的脊背。个个孤单一人。我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重又开始运针。

蜘蛛巢爱好会、爱惜熔炉会、绝食研究合作社、幻想动物写生同好会、米粒书写莎士比亚联谊会……

B谈话室里召开过实在多种多样的聚会和集会。我早已不再犹豫迟疑，下班路上必定在文化馆门前停下脚步，看一看B谈话室里在举办什么活动。

虽然内心某处仍旧抱有没准能遇见咨询处的她的希望，但半当中已经开始模模糊糊意识到她恐怕再也不会出现了。告知我那里有一间B谈话室，向我招手。完成这项唯一使命的她退场而去。她的工作做完了。这就是我的感觉。

然而唯一一次邂逅时那手的动作，还有眼眸的光彩，却难以忘怀，将永远存在于我心中。转动B谈话室的门把手时，她说那句“不要紧，不需要担心”时的语调便会复苏。这语调，以宣布确定无疑的定理般的大力道在背后推动着我。

无论什么种类的会，我都能融入其中，顺利得惊人。这大概也可说是一种才能吧？我甚至想要自我吹嘘一番。

蜘蛛巢，用一种特殊的喷雾式胶水固定并粘贴在黑色画纸上，其纤细之美令我发出由衷的赞叹；我一边不停眨巴眼睛，一边用绘图用的极细笔在一粒生米上写下“哈姆雷特”；我对歌颂熔炉造型美的言辞连连点头称是；我在本子上抄录下由绝食引起的脑内物质的化学变化方程式；我凝神注视着空无一物的桌面，幻想着应当趴在上面的生物进行写生。

桌子的摆法也会配合集会的性质摆成圆、方、“コ”字、“口”字等种种形状。不可思议的是，每回角落里必定有一张椅子空着。我也曾有过幻想，猜测那也许是咨询处的她为我准备的。一旦我将身体滑进那里，谁都会浮现“来了一位新成员呢”的表情，但却并不进一步追问来历，也不会表现出不高兴，而是极其自然地接纳了我。

随着经验的积累，我也能更加顺利地理解集会的目的所在，对于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也能作出正确的判断了。充满于B谈话室内的空气，无论它如何细微的特征，我都不会忽略。

但是，我的目的绝非向初次见面的他们展现自己。尽管就结果而言，我的发言偶尔会像拯救濒危语言之友会那次一样受人瞩目，但那是很少的例外。对我来说，如何做到不显眼是更为重要的课题。我进入B谈话室，本来就没什么目的。假如剩有多余的空间，请容我打扰片刻，稍后自当离去；无须顾及我，我也不会给各位添麻烦——我所贯彻的正是这样一种态度。

也许正因为如此吧，集会结束后，没有人上前跟我搭讪。没有出现过哪个对我表示感兴趣，想要了解我的来历，获悉我的联系方式。我也一样，为免与谁四目相接，我总是勾着头钻过人缝，悄悄踏上回家的路。

有时候，单凭宣传单上所写的会的名称，可能无从知晓那是什么内容的集会。彼岸会、深深会、然则会……最初击碎我的自命不凡的，也正是拥有类似名称的会——栀子会。

那是因事故失去孩子的父母亲们的聚会。在谈话室里落座不久，我就发现了自己的错误，羞愧万分。正欲离开B谈话室，然而手却被两旁的人握住了，陷入了想拔拔不出的窘境。集聚在此的会员是全体手握手的。

如果他们——右邻是一位穿西装的普通中年男子，左邻是一位白发梳成髻的小个子妇人——如果他们的手仅仅只是随意地搭在我的手上，我大概能够朝他们点点头，静静地退出房间吧？然而，从这两只手上传递来的两人掌心的灼热，蕴含着叫人实在不忍甩脱的恳切。此时，这些人，他们需要别人的体温。他们在寻求相握的手。即便是像我这样的人的手……我做出了决定，将抬起的腰再次落回到椅子上。

在山中遇难的大学生，被枕头捂窒息的婴儿，被翻斗车轧死的幼儿园小朋友，在海上溺亡的护理学校学生——他们各自的父亲母亲讲述了有关自己孩子的回忆：出生那天的朝霞是如何的美丽灿烂，第一个开口说的是什么字，母亲节那天送了什么礼物，在毕业论文里如何描述将来的梦想，告知事故的电话是怎样响起的，最后交谈了一些什么话。

讲的人听的人无不痛哭流涕。我无论如何也止不住泪水，甚至想不起自己几时起没再这样痛快地哭过了。我之所以在轮到自己的时候说不出一个字，只知道抽抽搭搭哭个不停，并非企图借此掩饰自己是伪会员的事，而当真是因为泪水使我哽咽难言。

“都过去了。”

左耳畔传来白发妇人的柔声细语，右邻男子把我的手握得越发紧了。

万一被他们知晓我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慢说孩子，甚至连家庭也还没有，那晚集聚在栀子会的人们一定会感到无比愤慨吧！他们也许要误解我，说我仅仅是半寻开心半表同情而已。但是会后，我并没有后悔。那时我是哭泣者中的一员，在我心中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了山中遇难的青年，以及窒息而死的婴儿的身影。简直好比终于回忆起了淡忘已久但对自己而言十分重要的某个人似的，我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紧紧握着两旁人的手。这是事实，里头没掺假。

以上便是我成为作家的原委。遇有采访，每当被问及“怎么会开始写小说的”时，我总是不知如何回答。对于以简短的语言确切地说明暧昧且微妙的这一段原委，我没有自信，结果只好说一句“呀，不过就是无意间忽然有了这个念头”之类的话来搪塞。于是乎，采访者似乎也就接受了，心说，没什么深刻用意便起意写小说的人恐怕是有的吧？于是也就不再进一步深入提问了。

世界上的所有地方都有一间B谈话室，召开各种类型的集会，有着一点点关联的人们，寥寥数人奔它而来。对其余众多人而言并不那么重要的事情，可以在B谈话室得到片刻无与伦比的珍视。会员们唯有在B谈话室，才能够真正或笑或哭或感叹。

我钻进那里，对那里进行一番细心探索后不留痕迹地离去。与校阅工作一样，谁也不会在乎我的存在。我离去后，集会照常继续。

B谈话室隐藏在城市角落里一个僻静的地方，人们不加理睬便擦肩而过。所以我写起了小说，为了将B谈话室内发生的行为准确无误地镌刻在这世上。

有一回，我曾经鼓起勇气叩响咨询处的小窗口。好一会儿不见有任何的回应，正欲放弃时，终于，小窗口嘎吱嘎吱响着打开了。是那位偶尔露一个侧脸的大叔，他抬起头，拿惊慌不安的目光看着我。

“我想向您打听一下……”

大叔一个劲地直眨巴眼睛。

“我想，以前，有一个年轻姑娘在咨询处工作过……”

大叔仍是默不作声。

“头发到肩膀这儿，眼睛特别大……”

“没有。”大叔冷不丁抬高了嗓门，“没有那样一个人。四十年了，咨询处就我一人。”

啪！小窗口关上了。

“不对，这怎么可能……”我咽下这句话，拿过放在那里的宣传单，再次转动了B谈话室的门把手。

（作家，四十二岁，男性/连载小说的采风旅行途中）

老人很温暖。骨头虽然硌人，可它们却正好嵌进我身体的凹陷处，妥妥帖帖。很像“冬眠中的睡鼠”把头和尾巴紧紧依偎在肚子内侧，哪儿也没有多余的缝隙。绕在脖子上的胳膊也好，从腋下伸出的双腿也好，全都一动不动地蜷缩着，生怕打乱平衡，只有屁股老老实实随着我身体的频率起伏震动。

我感到，我和老人的轮廓此时此刻已经无缝连接成一体。我领会到，背上这个不知姓名不知来历的陌生人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自己同时也包含在这个陌生人当中。

第四夜 冬眠中的睡鼠

身为家中独子的我通过私立中学的入学考试时，老妈欢天喜地，简直叫人担心她是否精神错乱了。只见她大声喊叫着跳起来，原地蹦跶了好几下后紧紧抱住了我，随后把脸埋在抱枕里哭了。等到哭得尽兴了，她以向全世界人民夸耀的架势不停地拨号，亲戚、朋友、熟人，想到哪个给哪个打电话；至于不知道号码的人，也就是关系不怎么亲近的人，她就给人家寄明信片，假装问候对方，实质上完全是在夸耀她儿子。

恐怕也有很多人在突然收到明信片之后感到不知所措吧。想必当中也有人曾经心生警惕，认为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欺诈（例如借庆祝升学的名义骗取钱财之类）；或者肯定也有人无论如何记不起寄信人是谁，她儿子就更别提了，一丝瓜葛也没有，完全莫名其妙。但是，不管怎样，那时候的妈妈是无论人家认为她如何不体面，她都不在乎了。

另一方面，老爷子的应对倒是在常识范围内。他平日里话就少，也不怎么笑。相比和家人待在一起，他独自待在店里的时间要长得多。

老爷子在城址公园后门的街上经营一爿眼镜店。虽说大致算是市内最早经营镜片的老字号，还留有向皇城里头进献万花筒的记录，但早就遭到大型平价连锁店的排挤了。我虽然还是个孩子，也能清楚明白地看出生意非常萧条。木结构的店面实在陈旧得可以，橱窗里的展示品土里土气，验光镜和顾客名册管理系统也都很难说是最先进的。工作日的大白天，露面的也不过就是几个附近的熟人，而且又净是把老花镜的螺丝重新拧紧或者调整眼镜腿之类赚不了几个钱的活儿。老爷子待在店里的多数时间，是靠埋头擦眼镜度过的。那块特别柔软且质地细腻的布，活像由老爷子手掌增生的一部分皮肤，老攥在他手里。

大概是对这样一种状况感到担心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老妈通过朋友的门路进了一些珠宝首饰摆在眼镜店角落里卖。光这样还不满足，她还到客户那边去上门兜售。戒指、胸针、吊坠，老妈凭她自己的喜好进的货，都很夸张，而且粗糙，净是一些只要佩戴在身上就显过时的设计。不料却似乎挺有人气。老妈将珠宝首饰往那只竟然有三个钥匙孔的手提公文箱里一塞，不管是周日也不管是晚上就出门而去了。因吸收了手油而显得黯淡的三把银色钥匙，就是象征着老妈的物什了。老妈将它们用金属环串好，配上链子绑在了裙子的腰带孔上。她只要一动，链子和金属环、钥匙必定相互撞击，发出“丁零咣啷”的声响。正如擦镜布是老爷子的手的延伸一样，这个“丁零咣啷”也是老妈身体的一部分。

老妈希望把我培养成眼科医生。进入私立中学就读，对她来讲，是无论如何不容走偏的第一步。“眼科医生不需要见血，像你这样心地善良的人肯定也能胜任哦！”——这就是她的理由。每回听到这句话，我总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世上大部分的工作都跟血液不沾边，不是吗？来店里购买眼镜的客人，多半带着眼科医生开的处方笺。从遵照处方笺行事的一方转向书写处方笺的一方，这样的大转变也许才是老妈所梦想的。

说实话——不怕被你们误解为讨厌的家伙，我在参加入学考试之前，就已经猜想多半能够通过了。所以当证实通过的时候，也并不怎么高兴。老妈越欢喜，我反而只有更扫兴。

并不是有自信，或者瞧不起竞争对手们。就只是隐隐地、没根没据地、事不关己似的感觉到通过的预感从某个高高的地方降临。小时候，不知为什么，常常出现我对于各种各样的事情感到“晓得”的情形。有台风靠近的夏末傍晚，无所事事地站在店铺的二楼朝外面眺望时，目光停留在通向护城河的支流上架设的那座桥上，我就晓得了：“它要被冲跑喽！”果不其然，夜间那座桥就被冲走了，早上起来，那里架过桥的痕迹一丝也不见残留。

类似的体验我经历过无数次。既晓得邻居家失踪的“芝士球”几时回来，也晓得亲戚家的姨妈过去是环球小姐的传闻是虚假的，还晓得城址公园内的茶馆老板的死期。

然而，现如今回头再去看，就很清楚地知道了：那时候的自己其实什么也不晓得。我想，那时的我不懂得深入思考，纯粹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孩。自以为“晓得”的事，全部来自外部世界发来的讯息，由自身内里涌现的东西是一点也没有。被冲跑的桥、“芝士球”的回家、姨妈的谎言、老板的死，全部发生在同我毫无瓜葛的地方，全是预先注定的事实。好比来自宇宙的基本粒子，它们不计其数地倾注而下，碰巧有几个通过了我的身体，仅此而已。而之所以能通过我的身体，那也是因为我实在过于懵懂无知。正因为我的心空空如也，基本粒子们才得以随心所欲且气势如虹地飞跃进那里。

事实上，占据着当时的我的头脑的，是棒球和女孩。这两样几乎就是全部了。要想提高球棒棒头的击打速度，该锻炼哪块肌肉才行？在夏季大赛到来之前能拿到后背号码⁽¹⁾吗？怎样跟班里的那个她说上话呢？——满脑子净想这些，时间眨眼间就过去了。

老实讲，我没法喜欢上老爷子的工作。尤其讨厌拿验光镜盯着顾客眼睛时的模样。我心说，跟别人靠得那么近，把光打在人家眼珠上，对着黏腻腻的黏膜背后的背后目不转睛地直盯着看，这难道不恶心吗？时而对机械的旋钮进行微调，时而轻轻按住顾客的头的动作，我总觉得很可疑。而且在此期间目光一直不离顾客的眼睛，这也让我感到黏黏糊糊的不干脆。尤其当对方是年轻女子的时候，我躲在连接店铺和住所的那扇门后，内心七上八下地胡思乱想：万一发生个验光之外的什么事，该怎么办才好啊？！

但另一方面，又特别想知道那台验光镜前方能看见什么。让老爷子那般全神贯注去看的东西，我也想亲眼目睹一回。我很想看一看班里那个她的眼珠。叫她在圆凳上坐好，命令她“请别眨眼”，为了使她的下巴固定住而去触摸她后脑勺的头发。就算她忍不住眨了一眨眼睛，我也要假装检查还没结束，让情境继续，让自己在脑海里描绘身体浸润在她眼眸中的幻想……

不得不说，我到底是一个头脑简单、愚蠢的小孩。

中学在城郊，从市内南北走向的有轨电车的终点沿河岸边的路还得再走上二十分钟才能到。早晨，一到上学时间，穿校服的学生们便会成队沿着这唯一的一条路一直向北前进。他们中既有边走边翻看背诵卡的，也有在背诵英语句法的。对岸是一长溜缫丝厂的砖墙和烟囱，堤坝上覆盖着狗尾巴草和芦苇，遥远的前方能看见起伏平缓的山峦。

我思考的，是以怎样的方式将这段上学时间活用到棒球上的问题。在电车里练习踮脚当然不消说了，为了高效活用二十分钟的路程，我决定在运动包和书包里各放一块石头，再在两边脚踝绑一公斤的铅锤，然后快步疾走。连我自己都认为这主意相当之妙。

头一回遇见那个人，是在入学典礼过了大约两个月的一个周六下午。因为第一次的定期测验临近，棒球社团的练习暂停了。在有轨电车的终点和学校之间正好当中的一段路上有一个俗称“英吉利山”的小山包，那个人就在山脚下卖布娃娃。山顶上有约莫一百年前一个英国贸易商人住过的洋楼和玫瑰园，对大众开放。有一道漫长的石阶通向洋楼，那个人待的地方就是石阶的起点。

不知当日是新店开张，还是它其实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我未曾留意。那个人在地上铺了一块白布，四个角上压了石头，摆上了看来是手工制作的布娃娃。我的目光最初停留的地方是四个角上的石头，这些石头想必是从河滩上捡来的，大小和圆乎程度正适合锻炼手腕。虽然不一会儿我又注意到了布娃娃，但并没有立马理解他这叫露天摆摊——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来丢破烂的，要不然就是这人的脑袋恐怕有点不正常。

那个人在身为中学生的我眼中看来，基本上等于已经死去的一个老人。他瘦得只剩脊梁骨扎眼，没好好梳理的白发活像羊角似的蜷在额头，每一个指关节都不自然地弯曲着。格纹法兰绒衬衫的颜色几乎褪尽，过于肥大的裤子处于得靠背带才勉强吊上去的状态。

但是，和布娃娃相比，老人的这副模样可以说还算正常。首先，布娃娃的种类不同寻常。蚜虫、大食蚁兽、蜈蚣、蝙蝠、蛔虫、土豚、水螅、草履虫……净是让人不由得暗叹“怎么偏挑这么些不可爱的东西”的布娃娃。加上所用的都是用旧了的布，上面仿佛残留着汗渍以及吃洒的饭菜的痕迹，针脚又粗，处处有棉絮从里面钻出来。不消说，那些动物的尾巴耳朵全都歪歪扭扭，嘴巴全都开裂。土豚的四条腿更是全部晃晃荡荡的，眼看要掉了。尽管如此，大食蚁兽细长的舌头、草履虫的纤毛之类却做得非常细巧，蜈蚣每一只脚的脚尖都实实地塞上了棉花。

当中也有好几个我辨认不出原型的。

“老爷爷，这是什么？”我指着一个像是用起毛的毛巾抟成的物体问。

“睡鼠。”老人回答，一副不愿多说一个字的腔调。

“睡鼠？跟那个松鼠有点像的家伙。”

“啊啊。”

“怎么长这么圆？”

“在冬眠。”

我像抱一只当真在睡觉的动物似的，把它轻轻拿在手里。确实，翻过来仔细一看，它并不是一个单纯的球球。它的头深深地弯曲着埋进柔软的腹部，腿妥帖地收缩在缝隙间，尾巴沿球体紧紧地缠绕；只有没法完全收进去的鼠须跑到外面来了，一戳就跳个不停。

“你根本用不着特地做一个正在睡觉的睡鼠呀……”

“这家伙一年里头有半年在冬眠。”

老人正坐在小小的简易折叠椅上抽烟，脚边搁着放钱和抖烟灰用的空罐子。两只都是空奶粉罐。有几个观光客模样的人拾级而上了。其中有人流露出嫌老人碍事的表情，但没有一个人对布娃娃表示感兴趣。

“那么，这边这个是犰狳？”我再次抱起一个大大的球体。

“答对了。”

“这家伙也同样蜷着身子呢。”

“人一去碰它，它就警惕地缩成这样。”

犰狳呈等腰三角形的头部与尾巴像拼图游戏那样严丝合缝地组合在一起，背上有一个五角星的绗缝加工——可以看出老人为了做出甲壳的效果是花了一番心思的。我寻思着扯一扯哪里大概就能让全身显露出来，试了试，却只是让针脚绽得更开了。

“随你怎么动，它就那样儿。”

老人撮起嘴，吐出一口烟来。他有时候会弄错，把灰抖在放钱用的空罐里，那里的底部粘着两三枚硬币。

我一个接一个拿起布娃娃。正如根据外观即可预测的那样，每一个都很难说抱起来有多舒服。外面这层布不是硬撅撅，就是扎得慌；里面的棉絮也不严实，松松散散的。另外，还需要注意别太用力，以免揪掉手脚或扯断棉线。

这时，我蓦地发现，没蜷成球形且露出脸孔的布娃娃，全部都只有一只眼睛。眼睛分许多种类，有用棉线打个死结的，有绣成圆圈的，有钉一颗串珠或纽扣的，还有用彩铅画一个“×”的。然而这个那个的，都只有一只眼睛。无论蚜虫、土豚、蝙蝠，无一例外。总觉得这些布娃娃哪里有点怪异，大概不仅是因为种类和缝制的方法，跟眼睛也不无关系吧，我想。

又一帮大妈大婶们沿石阶而上，几个看样子参观完毕的人下来了，和她们擦肩而过。有好几辆车从我背后开过去了。缫丝厂的汽笛声、河水的流动声，交汇成了一阵旋涡。

“哎，为什么……”

我正要问出口的时候，老人一边踩灭香烟，一边头一回直勾勾地盯着我。

老人的左眼没用了。

即便在外行人看来，也明白它已丧失了功能。白眼珠浑浊，虹膜掉了，黑眼珠上面浮着一层雾蒙蒙的东西。眼屎结成了块塞在眼睫毛中间，眼皮僵硬，眨一下，长久睁不开。

我咽下问到一半的问题，把手里拿着的布娃娃放下了。先确定有没有偏离原先的位置，然后将它们逐个排列整齐。

“不买一个吗？”

老人摸索着裤兜要找一支新烟。

“对不起，今天没带钱。不过，我还会再来的。”

“啊啊。”

老人发出没心思搭理的声音说。好容易保持住平衡的大食蚁兽，像是再也忍受不住似的啪的一下栽倒了。

我之所以会对老人怀有关心，到底还是因为眼睛的缘故吧？可又觉得事情并不那么单纯。当然，由于老爷子职业的关系，和其他人相比，也许我对眼睛是更敏感一些。虽说这样，可我也并没有那么容易产生同情，更没有企图让他到我家店里来配眼镜的念头。再说，如果照顺序来，首先抓住我心的要算布娃娃。那些古怪，令人费解，既不能完全归入正统派、也不完全算是艺术的，做坏了的畸形布娃娃们。它们咕咕容容地爬上我的臂弯。嗯，要是这孩子的话，看来没问题——它们自说自话认准了，而我没办法拒绝。就是这样的感觉。

虽说约好“还会再来”，可就是老也碰不上老人摆摊。平时结束棒球社团的练习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石阶旁不见人影。也有可能他是照着“英吉利山”的闭馆时间在傍晚五点收了摊。我也曾试着问过同学，可不知为什么，大伙儿全回答说从来没看见过什么卖布娃娃的老人。

终于得以再见面，是在三个礼拜后，练习赛比预定时间提早结束了的那个礼拜天的傍晚。乌云从北方飘来，闷热的风刮得“英吉利山”的树木沙沙作响。

“您好！”

“啊啊。”

不知道是否记得我，老人只是一边把脸的右半部分斜侧过来，一边爱搭不理地抬头朝这边瞥了一眼。很难想象已经被卖掉，不过同上回相比，确实有几个布娃娃已经换过了。蝙蝠和犰狳不见了，取代它们加入的，是海葵和豪猪。发现“冬眠中的睡鼠”还在，不知为什么，我松了一口气。我把运动包和球棒包搁在了脚边。

“这个是？”

有一个布娃娃在所有这些商品当中也显得出类拔萃，像是未及成型就早产了，或者被烤焦了快要断气。我指着它问道。

“得了癣病掉毛的浣熊。”

老人回答的语速很快，浑似“得了癣病掉毛的浣熊”就是一个他很熟悉的长长名字一般。听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斑驳干枯的毛、裸露的皮肤表面渗血的痕迹、干燥粗糙的鼻子的触感，无不很好地表明了疾病有多严重。当然，镶嵌着玻璃弹珠的眼睛，照例只有一只右眼。

“这个呢？”

又有一只新面孔，身体粗笨，腿却细小，脖子长得站都站不住，只能横躺着。

“骆驼跟羊驼的混血。”

骆驼跟羊驼的混血，这句话又讲得极顺溜。

“骆驼跟羊驼？”我不由得反问道。

“对。”

老人正要用颤抖个不停的指尖从已变得皱巴巴的香烟盒子里抽一根烟出来。由于要让右眼凑近，他的脖颈总是朝同一个角度倾斜。我猜，他左眼看不见肯定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了。

“怎么这样的混血……”

“有时候这种事也可能发生。”

“真的？”

“啊啊。既有不小心弄错对象的冒失鬼，也有跨物种坠入爱河的纯情者。”

“哪个是父亲，哪个是母亲呢？”

“骆驼是父，羊驼是母。”

“这样啊。羊驼生下骆驼的孩子，会成这样子啊……”

我抱起了那只混血儿。它均衡地继承了骆驼与羊驼双方的特征。两个肉瘤出人意料地又硬又紧实，不过，鬃毛却暄腾腾软绵绵，用土黄色毛毡做成的嘴唇可能是正在咀嚼青草，起起伏伏朝外翻卷着。右眼生得随哪边呢？不管怎样，纽扣做的眼睛，乌溜溜圆溜溜，由于用粗棉线绕了一圈又一圈加以固定，都要从脸部脱离了。看上去又活像是生成这副模样，连它自己也大吃一惊的样子。

闭馆时间临近，不见了来攀爬“英吉利山”的人的身影，石阶屏息静气蛰伏在树丛中。从缫丝厂的烟囱里冒出的蒸汽，随着云一起飘向天空。上面更有老鹰在盘旋。老人花了很长时间才总算把香烟点着了，折叠椅吱吱嘎嘎直响。

就凭这弯弯曲曲的手指和单只眼睛来制作布娃娃，想必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吧。把线穿进针孔，裁剪布料，塞棉花，把耳朵、指甲及触角等另外缝上去，哪一样都比给香烟点火困难得多。之所以每一个布娃娃都与众不同，是他特意寻求这样表现的结果，还是身体原因无奈导致的，究竟是哪一种呢？

种种思绪涌上心头，但我没开口说一个字。是怎样的前因后果让你开始这种营生的？年轻的时候做过什么？家在哪里？有家人吗？左眼怎么会看不见的？现在想来，照理说想问的问题要多少有多少，可我当时却什么也没问。

我到底还是头脑简单。就没想过眼前的老人也有过去有苦衷，还稀里糊涂地深信他大概从出生起就一直像是石阶的一部分，一直在卖布娃娃。那时候的我，只知道莫名其妙地盯着布娃娃看。

“这个，还没卖掉啊。”

我朝始终念念不忘的“冬眠中的睡鼠”伸出手去。虽然它吸收了灰尘，比上次又黑了几分，但和其他动物相比，那圆溜溜的形状还是非常淳朴的，让人心里踏实。

“嗯，对。”

老人一边扯掉沾在嘴唇上的烟草粉末，一边说道。动动脑子想个办法就能瞧一眼埋进肚子里的睡鼠的表情吧？我试着透过针脚的缝隙偷看，结果不行。

“这个，多少钱？”

“价钱吗？哎……你等等哦……”

老人叼着烟，一手抓着睡鼠，越发深深地侧过脖颈，骨碌碌地转动那个球体，凑近了右眼。

“记得价钱应该写在哪里了……”

在这期间，他的左眼始终半睁着朝向无关的方向。

“哎呀，多少钱都没关系……”

我担心得要命，生怕香烟的火转移到睡鼠身上。

“别着急。价格标签没准塞到尾巴内侧去了。”

老人像我刚才做的那样，拿指甲撑开了针脚。睡鼠和他的右眼越来越接近，几乎呈现出一副仿佛正在把那球体塞进眼睛深处去的架势。

这时，一阵带着更重潮气的风吹过，石阶上的落叶随风飞舞，噼里啪啦声响起，下雨了。

“老爷爷，下雨啦！”我慌忙大声喊叫起来，“布娃娃要被打湿啦！”

“哦，是吗？”

老人把睡鼠放下，挪开四个角上的石头，用白布把布娃娃们粗粗一卷，绑在了脖颈后面。

“那么，再见喽！”

“你不打伞吗？”

“那种东西，没带。”

老人把香烟扔进空奶粉罐，把折叠椅藏到石阶背面以后，沿着堤坝旁的路往北走去。

“啊，你忘了把钱……”

话说到一半，我瞅了一眼另一只空罐，却发现里面一枚零钱也没有。

眨眼间，大雨覆盖了周围。就算特地用布包裹了，这么大的雨，布娃娃们恐怕还是要被打湿的吧？望着老人远去的背影，我心中想道。不知是得癣病的浣熊的腿还是混血儿的脖子，有一样东西从包裹边缘钻出来，晃晃荡荡的。老人的背影就好比一个蹩脚的圣诞老人，那副蹩脚模样同布娃娃们如出一辙。那道枯瘦得让人心惊的朝右倾斜的背影，不久便混入了雨中，看不见了。

第三次的见面成了最后一次。那是七月尾上，出梅第二天的炎热礼拜天。

下了有轨电车，看得见“英吉利山”时，我立刻察觉情形跟平时不一样。石阶附近人山人海，极其喧哗吵闹。陡地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莫非老人出了什么事？于是赶紧跑过去。

大喊大叫的人、组装机器的人、一个劲动来动去的人、参观的人——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拨开混乱的人群寻找老人的身影，却见他正待在老地方摆摊，嘈杂的旋涡与他无关。四个角上的石头、布娃娃们、空奶粉罐也都如往常一样。确定老人平安，“冬眠中的睡鼠”依旧还没被卖掉，我才放心了。

“我说，到底什么事这么吵？”

“不知道。”

老人显得半点兴趣也没有。

“聚集了这么多人，没准能卖掉呢，布娃娃。”

“这个嘛，怎么说呢。”

这时，一个男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喂，小兄弟。”是一个冒失且自来熟的男青年，“有时间不？”

“呃……”我不知所措，男青年却已经语速飞快地说开了，“你能帮个忙吗？原定来参加的人突然来不了了，愁死我了。要是人不能占满整个画面，就没有画面感。呀，也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简单得很，就是赛跑。只要跑上石阶就行。”

“跑上石阶？”

“没错，背上你爷爷。”

“我爷爷老早以前就已经……”

“不是在这儿吗？”

男青年指着老人道。正打算划火柴的老人停住了手，一下子转过头来，拿右眼仰视着男青年。

不，不是的，这个人不是我爷爷，而且我接下来有棒球比赛，没时间在这里多待——他压根儿不给我解释的空当，把我和老爷爷连催带拽拉进了人群。

“总而言之吧，背上你爷爷，听到‘预备——跑’的号令就跑到石阶顶上去。就这么简单。就看你的了，拜托！”

我环顾四周，看到确实有几组背着老年人的年轻人在石阶下准备，边上围满了电视台的摄像机、新闻记者和看热闹的人，还有写着“英吉利山夏季观光节”的横幅。各色各样的人的手都来推我，硬是把我推到了起跑线上。而当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老人已经骑在我背上了。

等一切结束之后我才弄明白，当天是由地方电视台主办在“英吉利山”举行夏季祓禊⁽²⁾活动，我和老人参加的叫作“对祖父母行孝登石阶赛跑”。此外，还有在玫瑰园里设摊的活动，在贸易商的洋楼里举办弦乐四重奏的演奏会，入夜后似乎还跳起了盂兰盆会舞，举办了胆量大赛。当然，当时的我们对于整体是怎样一种状况压根儿一无所知。

清楚的，就只有这是一场竞赛。尽管不是自己期盼的，但既然是竞赛，就必须全力以赴。一眼扫过去，发现竞争对手全是年纪比自己大的健壮男子，想到都没有做准备运动的时间这个不利条件，就更不能轻易退出了。赢给你们看！——我在短时间内下了这样的决心。

“老爷爷，准备好了吗？”我朝背上鼓了一鼓劲。

“好嘞！”耳畔立即传来老人的声音。余音未消，开跑的信号枪响了。

我埋头冲上石阶。没去想为什么自己会落到干这种事的地步、还能不能赶上练习赛的集合时间等这种多余的问题，也没去看对手们。占据我的意识的，就只有眼前的石阶，和背上传来的老人的触感。

老人很温暖。骨头虽然硌人，可它们却正好嵌进我身体的凹陷处，妥妥帖帖。很像“冬眠中的睡鼠”把头和尾巴紧紧依偎在肚子内侧，哪儿也没有多余的缝隙。绕在脖子上的胳膊也好，从腋下伸出的双腿也好，全都一动不动地蜷缩着，生怕打乱平衡，只有屁股老老实实随着我身体的频率起伏震动。

石阶远比预想的陡而长。聒噪的蝉鸣声不绝于耳，脚下洒落一地斑驳的日影。随着下面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天空依稀在迅速靠近。明明没一朵云，可由于阳光实在过于强烈，天空看上去仿佛白烟缭绕。

虽然全身的疼痛和胸口的难受程度有增无减，可我并不觉得累，眼前仿佛浮现出为了提升球棒的棒头击打速度而锻炼的肌肉群正在为了背老人跑石阶而拼命效力的情景。我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和老人的气息，我的汗水和老人的汗水，踩踏石阶的鞋子和在半空摇晃的腿，所有这些相互重叠成为了一体，早已分不清了。

我感到，我和老人的轮廓此时此刻已经无缝连接成一体。我领会到，背上这个不知姓名不知来历的陌生人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自己同时也包含在这个陌生人当中。

这是我生平头一回有所领会的一个瞬间。不是外部世界事先准备好的决定事项偶然飞跃进来，而是自己的心萌生出真相的一个瞬间。最后一级石阶就在我们眼前了！

我们最终获得了第几名呢？这种事早已经遗忘了。爬上最后一级石阶时，大伙儿一个个全瘫了，场面混乱得甚至弄不清楚谁是骑在谁背上的。只有老人在冲线之后仍旧紧搂住我的背不放。等到大伙儿把气息好不容易调匀了，在玫瑰园的中央广场给头几名组合颁发奖品的时候，我们仍旧保持原样没动。

老人似乎相信不能麻痹大意，比赛还在继续。他久久没从我背上离开。偶然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发现我一直绑着一公斤的铅锤。我们没拿到奖品。

“太差劲啦！”

“唉，是会这样的啦。”

我帮着老人把被围观人群踢散了的布娃娃捡回来，把两只翻倒的空奶粉罐扶正。被鞋印弄脏的白布，再怎么掸也掸不干净了。

“有没有哪个不见了？”

“啊啊，全都在。”

我们把一个一个布娃娃重新摆好，小心翼翼地固定好位置，不让哪一个挤出队伍。

“这个，表示感谢……”老人冷不丁把“冬眠中的睡鼠”递过来，“我想送给你。”

“可我没做过什么值得感谢的事情呀！”

“你不是背过我吗？”

“那是……”

“把这个我，背在小小的背上……”

发觉老人在哭，我吃了一惊。不知道该怎么办，连自己都快哭了。

“没事儿，别这么说。”

我摩挲着老人的胳膊，深深凝望着他的脸：泪水从右眼、从左眼，一齐在往外流淌。

“别哭了，求你了。”

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泪水从老人眼中流落，学盯着验光镜的老爷子那样，屏息静气，悄悄凑近眼珠，怀着眼前所见是无与伦比的珍贵之物的心情，注视着老人的眼睛。

“所以要把睡鼠给你……”

“好，明白了！”我接过了已经整个儿发黑的圆球，“谢谢！”

这就是那天我所获得的奖品。打那以后，“冬眠中的睡鼠”这个布娃娃一直陪伴在我身边。高中毕业前待在棒球包里，考大学时跟护身符一块儿待在兜里，租公寓住的时候就待在钥匙扣上了。正如擦镜布是老爷子的一部分，钥匙撞击声是老妈的一部分一样，这个布娃娃就是我的一部分。

我当上了眼科医生。当然并不是由于老妈如此期望。是因为我自己明白了：应该这样做。

（医科大学眼部科学课程讲师，三十四岁，男性/出席国际学会的返程途中）

(1)后背号码：背上的号码，体育竞赛中为便于识别对手而别在运动员背部的号码。此处意为成为棒球队的正式球员。

(2)夏季祓禊：夏季为驱除恶魔和晦气而净身祓禊、祈愿健康和幸福的活动。

我点点头，握温度计的手上加重了力道。她在一旁把木铲伸进去开始慢慢地搅拌。随着这一动作，对流产生了，食材开始翻腾，边上不断涌起泡沫。木铲碰到锅底的声响经由漩涡底部传上来。她一边不时将视线投向温度计的刻度，一边注意让木铲的动作保持一定的速度。我则注意着温度计的朝向以保证她能清楚看到刻度。我和隔壁家女儿肩挨着肩，盯着同一口锅。整所房子里发出声响的，就只有燃气灶上方这一小块区域。

第五夜 高汤名厨

那天，不知怎的变成了我独自看家。有关前因后果，我完全忘记了。不知是父亲经营的工厂发生了突发性的事故母亲非得急匆匆跑去帮忙不可，还是亲戚遭遇到什么不幸。不管怎样，在这之前，我的父母亲没有把孩子一个人留在家里自己外出的习惯，所以一定有他们迫不得已的理由。

“就算门铃响了，也绝对不能开玄关门！”同样的话母亲重复了无数遍，“就算人问‘有人在家吗’，也不能答应。别吭声，假装没听见。记住了？”

我被母亲那副严肃认真的样子震慑住了，下意识地点点头。

“不过，电话铃响的时候，一定要把话筒拿起来。因为妈妈隔一个钟头就会打电话来确认有没有奇怪的事情发生。”

母亲身上散发着香粉的味道。那是放在梳妆台前面的那个圆形扁平盒子里的乳白色香粉，味道很好闻。

“不开玄关门。假装没听见。电话要拿起来。”

我把注意事项复述了一遍。对于八岁的我来说，每一项约定都很简单，没有什么困难的事情。

“没错，真乖！真聪明！”

母亲比平时更加不舍地抚摸着我的头。扑在母亲额头的香粉，一粒一粒闪烁着好看的光芒。

记得当时季节是秋末，时间是下午三点钟左右。

她的到来，是个绝妙的好时机，就在母亲锁门的余音和朝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消失，整个家里被寂静包裹的短短一瞬间之后。简直就像她隐藏在某处一直偷偷窥视着房子里面的情形一般。

“砰，砰！”

响起的是面对院子的檐廊上的那扇玻璃门。而等我回过神来时，嘴里早已经答应了：

“来了！”

在这个时候，我等于着实轻易地违背了和母亲的约定。当然，我也有我的道理。母亲叮嘱千万别打开的，说到底是玄关门，关于檐廊上的玻璃门，她并没有提醒过。并且我所答应的，并不是“有人在家吗”的招呼声，而是玻璃震动的砰砰声响。那声响与格棂的嘎吱声重合在一起，实在过于微弱，总觉得带着点儿忧伤的回响，令人不由得产生想要应答的心情。

“冒昧打扰，实在抱歉！”

站在院子里的那个人，一边把十根手指在胸前反反复复组成各种各样的形状，一边说。

“无论如何有一事相求，所以不顾失礼前来。我是隔壁人家的女儿。”

“隔壁家女儿……”我跟着嘟哝说。

这个人很瘦，脸色灰暗，不停动来动去的手指和始终投注在手指做出的形状上的视线，使她看上去显得极其惴惴不安。凸起的颧骨的阴影笼罩着眉眼，尖尖的下巴和薄薄的嘴唇越发使她给人的印象显得贫寒。她披着一件起满了球的开衫，穿着一条膝头耷拉下来的灰色长裤，脚上是特别厚的袜子加凉鞋的搭配。发际线上白发清晰可见，头发笔直而随意地垂下，遮住双耳和肩胛骨。

“现在，我妈妈不在家……”

她是否当真在对着我说话？对此我并不确定，因为她的视线一次也没朝向我这边，而且在面对一个八岁的孩子说话时，她的措辞明显过于恭敬了。

“令堂不在家也无妨。可以的话，我想拜托您。”

她把小小的脊背弓得越发高了。头发沙沙响着从肩头垂到身体前面来。

“好的，请问是什么事？”

受她影响，我的说话方式也变得有礼貌起来。

“不知能否将您家的厨房借给我用大约三个小时？”

她把手指组合成更加复杂的形状，稍作停顿后说。似乎是该说的话总算说出口，因而松了口气，她噘起嘴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好的，请用吧。”

这样说着应承下来时，我没有半点迟疑。虽然我还是一个孩子，但也看得出她实在不是会干坏事的人。如果说在对玻璃的震动作出回应的那一刻就算是违背了约定，那么我已经无路可退了。走到哪里算哪里吧！——也许我是陷入了这样一种莫名豁达的心境当中。何况我对于“隔壁家女儿”也并非一无所知。

“谢谢！不胜感激！”

她总算停止手指的变形活动，扯起开衫上的毛球来了。最终，视线一次也没投注在我身上。

就这样，看家的一天开始了。看家的前因后果我虽然忘记了，但其间发生的事情，却至今无一遗漏地牢记着。

我们一家住的房子，是某个有名的银行家家族为避暑而购置的别墅的一部分。这个家族没落后出售别墅，我父亲买下附属的客舍，气派的主体部分则由身为法学博士的大学教授一家买下。由于原本就建在同一块地基上，相邻两处的界线并不泾渭分明，尽管种植了金合欢等树木来代替矮树篱笆，但两家却可以随意地穿过树缝往来。不过，大学教授一家似乎全都是怕见生人的文静人，因此两家似乎并没有建立起穿过树篱自由往来于彼此家中的近邻关系。而且，在我开始记事的时候，教授就已经过世了，孩子当中有几个也独立了，剩下的就只有年迈的夫人和她女儿两人。所以这家邻居从此沉浸在了越发寂静无声的氛围中。

在院子里玩耍时，越过树篱，有几回我看见过夫人的身影。她总是把轮椅停在日照充足的草坪正中央，独自坐在那里。四周一个人也没有。看上去手感舒适的膝头围毯，帽檐宽大的帽子，手里一本书。可是那本书她一次也没翻动过书页。由于帽子的关系，看不见她的表情，多半是睡着了吧。光看剪影，就十分清楚夫人的衰老程度已经相当严重了。我三番五次下决心要坚持守在这里等着看老婆婆身体的某个部分——哪怕只是指甲尖或指尖动一动，但总是半途气馁。无论我再怎样努力目不转睛，从帽子底下露出来的头发也不会有一根动一动。难道有人能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保持一动不动吗？我感到不可思议，接着忽然想到：那个人已经死了！

我想起在电视上看到过的木乃伊。在某一个遥远的国家，尊贵的国王戴着王冠，披着锦缎做成的斗篷，手里握着用宝石装饰的漂亮宝剑，就这样成为了一具木乃伊。空洞洞的眼睛，大张着想要呼喊什么却不能如愿的嘴，嘴里昏暗处排列着的牙齿，眼看即将崩塌却在勉力支撑的骨骼，与斗篷的纤维已经无法区分的皮肤残骸——这些东西，肯定就隐藏在那顶帽子下面，隐藏在那条围毯下面……

下一个瞬间，我坚持不住，从树篱前面跑开了。想要捕捉老婆婆动弹的瞬间这一最初的决心登时土崩瓦解，我告诉自己说，最好忘掉老婆婆。然而，一到日暮时分，我重又开始记挂起树篱那边的情形了。老婆婆的尸体怎样了？不确定这一点，实在难以入睡。我背着忙于准备晚饭的母亲，偷偷凝神注视着树篱的缝隙。

老婆婆不在。轮椅、围毯、书，所有都不见了踪影。只有草坪上残留着车轮压出的坑，它也马上就要被夜色包裹。我恍然大悟：老婆婆是被埋葬了。

两三个礼拜后，理应已被埋葬的老婆婆再次以完全相同的打扮现身了。当真和上回是同一个人吗？我格外细心地进行了观察，结果确定无误。因为关于老婆婆，从她肩头的倾斜程度到围毯的流苏条数，我全部心中有数。

这样的邂逅反复几次之后，我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老婆婆并非已经死去，她是打算那样晒着太阳光，一点一点逐渐变成木乃伊。她是在死亡途中。

连我自己也认为这个想法很了不起。帽子代替王冠，围毯代替斗篷，书代替剑，小道具悉数齐备。假如是阳光没遮没拦的草坪，想必身体会迅速干瘪下去吧？木乃伊老婆婆固然可怕，可如果是变木乃伊过程中的老婆婆，我觉得并不可怕。我对自己得出的结论十分满意。

这位老婆婆有女儿的事，我已经从父母亲偶尔的交谈中得知了。委实难以想象老婆婆能够自行推动轮椅，多半是她女儿在她进出草坪时搭了把手吧。可不知怎的，一次也没瞧见过她的身影。

“这么说来，前阵子，隔壁家女儿……”

有关她的话题被提上我家的餐桌时，父母亲的语气就变得微妙起来。没有议论蜚短流长的兴奋劲儿，也没有到合乎逻辑地进行讨论的程度，当然也没有说人坏话时的蠢态；他们二人把声调降低了一个八度，眼神黯然，时而叹息，时而无力地直摇头，秘密、紧张与同情复杂地交织其中。

因为隐隐感觉到这不是小孩子可以插嘴的那类话题，所以我决定尽量假装没听见。尽管如此，仍旧断断续续地有“发作”“救护车”“转地疗养”“人事不省”“妄想”等词语传进耳朵，防不胜防。他们关于隔壁家女儿所交谈的话语，全都是我的耳朵所不熟悉的，总觉得含有使人心绪不宁的效果。

身体羸弱，中途辍学，又没法上班，和母亲二人过着冷冷清清的生活的女儿。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她。

因此，当包裹在秘密幕布中的这位女儿出现在眼前时，相比我看家的静寂被打破的惊讶，不知所措所占的比重更大。她与“女儿”这个词相距甚远，只不过比坐轮椅的老婆婆多少年轻一些。虽然身体确实显得弱不禁风，但和面色苍白、可怜兮兮的虚弱形象又不一样，毋宁说看上去灰扑扑、阴沉沉。

据“女儿”解释，厨房的燃气灶出了故障，正一筹莫展。年迈的母亲食欲减退，现如今只喝自己做的高汤。试过罐头和速食汤，她却一口也不愿喝。所以方便的话，能让我在府上厨房里做高汤吗？当然材料和锅具之类会从自己家拿过来，不会给府上添一点麻烦——把她用过于恭敬的言辞解释了半天的话按照我的方式加以概括，情况即如上所述。

“我母亲快要死了。”

隔壁家女儿无数遍地重复说。我不由自主地就要回答说“是的，我知道”，慌忙把话咽回肚里。

两只珐琅铸铁锅，木铲，汤勺，玻璃广口瓶，菜刀，砧板，纱布，大方盘，温度计，牛肉块，洋葱，胡萝卜，西芹，荷兰芹的茎，鸡蛋，海带，干蘑菇，月桂叶，胡椒粒，岩盐。

她往返多趟搬进我家厨房来的，大致就是这些东西。她抱着满怀的东西也没呼哧带喘，只默默地穿过草坪，穿过金合欢的缝隙。我也没想到要问“需要我帮忙吗”，只是伫立在檐廊上，一一惊讶于到来的物品。谁能想到，做老婆婆喝的汤，竟然需要如此大量的器具和食材！

哪一件烹调器具都设计得非常别致，母亲平时使用的厨房用品根本无法与之相比。珐琅的白色充满洁净感，广口瓶的红盖子十分可爱，木铲的前端描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不过，并非所有的一切全是新品。小小的伤痕及凹陷，这一类的痕迹留有使用者的体温，给人以深深的亲切感。

但最使我惊讶的，是牛肉块。那多半是牛腱吧。与她的瘦弱极不相称，躺在大方盘上的那块肉，血色也很鲜艳，沉甸甸，仿佛精气十足，甚至进一步显出湿润润的妖艳色彩。和她灰扑扑的脸色一比，哪边活着哪边已死都分不清了。

“那么，此刻开始，请容许我借贵府厨房一用。”

隔壁家女儿这样说着深深一鞠躬，系好了围裙的带子。

蝴蝶结的中心被拉紧的一瞬间，像是某种信号似的，她的气场为之一变。笼罩在眉眼上的阴影营造出的已不再是阴郁而是认真了，此前显得惴惴不安的目光聚焦在必需的一点上，散乱的头发用橡皮筋清清爽爽地绑成了一束。一度在胸前被组合成无意义形状的十根手指，如今正为了做高汤这一目的而麻利地劳动着。

我在餐桌旁坐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样子。隔壁家女儿来了，正准备做高汤。仅仅因为站着一个陌生人，见惯了的厨房便立时呈现出一番别样的景致。不观摩，又能叫我做什么呢？

说实话，在这个时候，我还不十分清楚所谓高汤是什么。至少母亲的菜单里并不包括它。究竟能否在我家的厨房里做出那样洋气的羹汤，我也是有一些担心的。

首先，她把带来的器具和材料依次摆放在适当的位置。我家厨房本就狭小，加上母亲没有收拾得十分整洁，不是炸猪排沙司的瓶子没收进橱柜，就是抹布抟成一团盘踞在餐桌一角；不过她没有伸手碰我家的任何一样东西，只是巧妙地利用空闲空间，施行最高效的部署。

终于轮到牛肉登场了。当她枯瘦的手指抓住牛肉时，它的活力就凸显得越发明显。她把它搁在砧板的正中央，抚摸了一遍表面后，拿起菜刀慢慢地割除脂肪。这一来，不可思议地，肉块霎时间倏地松了劲儿，平心静气地将自身交托给这几根纤弱的手指。手指及至纤维深处，不放过隐藏的一丁点脂肪。肉开始一点一点陷入深沉的昏睡。当坠落至最底部时，肉块从边缘开始逐渐被切成了肉末状。

恐怕她曾无数次地重复相同的操作，这才确立起了不可动摇的一整套流程吧。菜刀的动作不见丝毫迟疑，力道的轻重、刀刃的角度、一上一下的节奏、右手与左手的协作，所有的一切自然洗练，生出完整连贯的波动。

隔壁家女儿从未歇过手。我甚至担心她是否还在呼吸。总之一旦开始，在将起码有一公斤的肉块全部处理完毕之前，她必须一口气跑完全程——她弓起的后背充满这样的决心。

肉块全部成为了肉末。仅仅形状起了变化，肉的样子就完全不同了。粗野的元气被封锁在了里面，相反，血的气味扩散开来，鲜艳的赤红色沉降为内敛的暗红色。落在她手里，肉便像一位冥想的修道者般躺在砧板上。

我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哐啷”摇响了椅子。然而这样的噪音并没有给操作进程带去哪怕些微的影响。洋葱、胡萝卜、西芹，连续不断地被去除表皮，切成薄片。白、红、淡绿，不知可有两毫米厚的这些薄薄的碎片，规规矩矩地排成一队。

她尽管额头微微冒汗，神态却不见疲倦。冰冷且干瘪的手指含了各种食材的水分，显得胖乎乎的；嘴唇紧抿着；袜子在地板上自在地滑动；开衫的毛球藏在了围裙下，飞溅到围裙上的水痕形成了生动逼真的图案。

母亲也同样每天站在厨房里做饭做菜，可是我怎么也无法认为她那样跟隔壁家女儿所做的是相同种类的工作。不是擅长与否的问题。母亲也爱下厨，在我生日那天，她还亲手做了白煮蛋馅儿的烘肉卷和装饰着草莓的蛋糕。但是隔壁家女儿在我眼前铺展开的，是无法用“烹饪”一词概括殆尽的行为。它更切实、更深远、更隆重的同时，又带着几分温和、宽仁……假如硬要作比，或许近似于祈祷。但是自然，当时的我不知深浅，只知道出神地凝视着高汤的烹饪过程。

这时，电话响了。她一丝反应也没有，切蔬菜的节奏纹丝不乱，以至于我也好一会儿没觉察。我从桌边离开，拿起了话筒。

“是妈妈哦。怎么样？没事吧？”似乎是用公用电话打的，母亲的声音夹满杂音，听起来很是遥远，“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嗯，没事。什么事也没有。”我回答说。

接下来的工序出乎我的意料。只见她将切好的肉、蔬菜、胡椒粒、盐以及蛋清倒入珐琅锅，把胳膊伸进去，揉开了。我怕妨碍她，就站到了水槽旁边。

如果说此前的切菜作业是通过微妙的手腕运动与节奏得以成立的，那么这回的就是全身投入的力气活了。她的劲头足得惊人，让人不禁想问：这个瘦弱的人身上哪里藏着这么大的力气？只见她扭转上半身，将右臂沉入锅底，大幅度地搅拌起里面的食材来。同时手掌开开合合，使食材充分拌和。一眨眼的工夫，蔬菜和蛋清被吞进了肉里，慢慢失去原先的形状与色彩。材料本身仿佛是活的，它们忽地涌上手指间，随即再度改变形状，凝聚成一大块。她的左手牢牢地固定住锅沿，两腿用力叉开保持平衡，以求将更多的力气传至手臂。她的双眼不放过锅内发生的每一分变化，甚至似乎忘记了眨眼睛。

“请问……”我忍不住出声问她，“请问……”

因为我开始担心：这真是做高汤吗？不会误做成汉堡吧？但是我的声音混进了锅底冒上来的“咕嘟、咕嘟”声中，没能传到她耳朵里。

她持续揉了多长时间呢？额头的汗不知几时汇成了汗滴沿着太阳穴往下淌。就在她的手臂绕锅底更大幅度地转了一圈时，作业好像再次跨越了一个阶段。她往里面倒入了水。为了不浪费粘在手上的食材，她把它们刮了下来。瞧着水量差不多后，她把锅坐上燃气灶，把荷兰芹的茎、海带、干蘑菇、月桂叶等撒进去后，点着了火。手的动作特别轻柔——许是体力劳动告一段落、松了一口气的缘故。她转动燃气灶旋钮的动作，也熟练得像是在使用惯用的灶具。我也因为“汉堡疑云”消散而心情舒畅。

“那么……”

隔壁家女儿总算张口说话了。她的右手只有手腕到指尖因带有热度而涨红，指甲则沾染了油脂，湿润润的泛着白光。

“接下来就只需要煮了吗？”

“不是的。”

她摇摇头，把木铲拿在了手里。只有手指刚好握住的地方滑溜溜的略带黑色。

“从现在起，将迎来最重要的一道工序。”总觉得她的语调里甚至洋溢着紧张感，“老是指手画脚，实在于心不安。其实，我想请您帮个忙。如果承蒙您这样做，就是帮了我大忙了。请问可以吗？”

“好的，当然。”我精神头十足地应承下来。

“谢谢您！那么，请拿着这个，插到锅的正中央去。”她这样说着递过来的是温度计。

“好的，我会。简单。我已经八岁了。”

见自己也能参加制作高汤这项不可思议的作业，我开心得不得了，劲头十足地把脚凳子拖到灶台旁边，往上面一站，依言将温度计前端插入了锅子正中央。月桂叶活像腾地方似的转动了半圈。热度还没有走遍，锅内很安静，还没有起变化的迹象。

“要做清澈的汤，最重要的就是温度。这一点一旦失败，就无可挽回了。”

我点点头，握温度计的手上加重了力道。她在一旁把木铲伸进去开始慢慢地搅拌。随着这一动作，对流产生了，食材开始翻腾，边上不断涌起泡沫。木铲碰到锅底的声响经由漩涡底部传上来。她一边不时将视线投向温度计的刻度，一边注意让木铲的动作保持一定的速度。我则注意着温度计的朝向以保证她能清楚地看到刻度。我和隔壁家女儿肩挨着肩，盯着同一口锅。整所房子里发出声响的，就只有燃气灶上方这一小块区域。

她停手，是在温度计到七十五摄氏度的时候。我和她同时把温度计和木铲撤了回来。

在这个时候，锅内呈现惊人的惨状，我高涨的情绪再次开始低落。总而言之，实在无法想象那是能够进入人口中的东西。周边部分翻滚着又白又浑浊的泡泡，形成一个令人作呕的圈圈。中央部分则是土黄色残羹剩汤一样的东西结成一张满是褶皱的膜，痛苦不堪地蠕动着。膜的正中央是刚才插过温度计的洞，一直还没闭合。透过这个洞看见的黑乎乎一团同样令人作呕，看那样子说是在煮老鼠的尸体也不奇怪。就算气味，也总觉得有点儿含含混混的不清楚。但是莫非一切都在计算之内？她脸上不见动摇的神色，半蹲着调整微妙的火势强弱，侧脸严肃认真到了极点。

我猛然再次意识到喝这道高汤的是正在变成木乃伊的那位老婆婆这一事实。也许这确实是木乃伊适合喝的色泽与形状。在草坪上充分晒足阳光后喝下这个，将越发促进身体的腐败吧？假如是这样，隔壁家女儿发挥出令人难以想象是在烹调单纯的菜肴的专注力，我觉得也可以理解！

我偷眼瞧向檐廊前方枝繁叶茂的金合欢。从厨房看不见草坪。不知不觉太阳西斜，这时间要晒阳光浴已经太晚了。

她要做的不是单纯的汤，是变成木乃伊的饮料，而自己在帮她打下手。这样一想，我感到精神头又来了，生出仿佛担负上了寻常手段难以完成的复杂使命的心情来。

“这样可以了吧！”

火势好像稳住了。锅内的蠕动，稳定在土黄色的不破，不与边缘的泡泡彼此混杂的绝妙程度。

“已经不用再搅拌了吗？”

“从现在开始，绝对不能搅拌了。”她说，在“绝对”的地方加重了力道。

“了解！”

我回答说，模仿了当时每礼拜等着看的电视动画片的主人公的口头禅。

我们两个在餐桌旁并肩坐了下来。厨房亮起了电灯，用完的器具洗好倒扣着，蔬菜的皮和碎屑被归拢到了一起。她的双手在塑料桌布上安静地休息。这是一双使人联想到“摸上去肯定冰冰冷”的手。

我们什么话也没说。她也没来问“学校开心吗？哪一门功课学得好”之类的问题，我也没主动提出话题。两个人就只是默默地注视着锅。此时比任何东西都重要的是煮汤的锅，学得好的哪门功课之类的问题，根本无关紧要。

中途，电话再次响了，仍旧是母亲打来的。母亲嘴里说的是和第一次相同的话，我也报以相同的回答：

“嗯，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高汤好像完全没问题。她不时看一眼锅，当然，手里既没拿木铲，也没伸手去碰燃气灶的旋钮。只有等待，其他已什么都做不了了。

耳畔传来她的呼吸声。像是诉说作业如何严峻似的，扎头发的橡皮筋松弛了，脖颈上头发蓬乱，她早已经没有了局促不安地站在檐廊上时的那种怯懦。舒适的疲劳带给她镇定与威严。感觉甚至连她身体的轮廓也清晰分明起来，体温也离得近了。

锅在煮。观察锅的间隙，我偷偷乜斜着眼瞧她。我想起坐轮椅的老婆婆，祈愿高汤圆满成功。

如此巨细靡遗地记得发生在厨房的一桩桩一件件，关于关键的高汤的味道却什么也记不起来，又是为什么呢？

我确实喝了那汤。

刚煮好，她就给我盛了满满一杯，倒在平时喝牛奶的塑料杯子里。我一边呼呼把汤吹凉，一边慢慢地喝光了，一滴不剩。我甚至还记得杯子的图案是小熊维尼。但是唯有对味道的记忆，随同热气升上天空，被吸入了伸手不可触及的地方。

在另一口珐琅锅上蒙上纱布，用汤勺一勺一勺往中间的凹陷处舀汤过滤的作业，是最适合装点终曲的场面。她的精神最为集中的，就是这里。

她拿汤勺的边缘轻轻凑近土黄色的膜，从下往上舀汤。看得出她格外小心，唯恐引发多余的对流，唯恐刺激到膜。汤勺慢慢地移动，似乎每舀一勺都在喃喃自语：“急不得、急不得。”汤落在纱布上，形成一泓小小的水洼，随后一滴一滴落下去。甚至称不上“滴滴答答”声的动静从珐琅锅底部升腾上来，在我和她之间摇荡。

再说这高汤的颜色……令人作呕的残羹剩汤究竟去了哪里呢？此前一次也不曾看见过如此澄澈的金黄色，而且自从那天以来，我也不曾再次看见。

我忘记了自己仅仅只是把温度计插进去而已，油然而生自豪的心情，还有想要极力赞扬创造出这一透明色的隔壁家女儿的心情。我确信：假如喝下这个能够变成木乃伊，那么变成木乃伊一定是一件幸福的事。此时她正举着最后的一勺汤准备倒进纱布过滤。

父母亲回到家，是在四周完全黑透的七点多。隔壁家女儿已然打道回府，厨房里没留下任何一丝痕迹。你找不到一张洋葱皮、一粒肉末。厨房里静悄悄的，静得实在让人无法相信就在刚才，这里还在进行一项大工程。搬走最后的器具，她站在檐廊上一边解开围裙的带子，一边鞠躬致谢。此时的檐廊已被夜色包围，玻璃门外，只有虫儿在鸣唱。

“没事吧？有没有遇到什么难事儿？”母亲像是要确认我平安无事，摸摸我的头，又摸摸我的背，又摸摸我的胳膊，“对不起了。肚子饿了吧？我马上准备晚饭。”

母亲的气息中包含着夜晚的寒气。闪闪发光的香粉被额头的皱纹给挤得斑斑驳驳。不难推测父母亲恐怕也在外面遇上了重大事情。

把视线从母亲脸上移开时，放在水槽里的维尼熊杯子映入了眼帘。我发现了唯一一样忘记收拾的东西。我没有慌乱，做了一下深呼吸后说了一句使母亲放心的话：“没事，妈妈。”

只需趁着父母亲上二楼换衣服的工夫把它悄悄洗了收进橱柜就行——我在心里这样小声说。因为我希望将这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当作隔壁家女儿和我两人之间的秘密。

老婆婆过世的消息传来，是在三日之后。

（精密机械厂经营者，四十九岁，男性/参加完国际样品博览会的返程途中）

青年的背影很像悼念死者的身影。他一步一步走向死者倒下的地方，把失了空壳的灵魂拔离地面，握紧它拉向自己——上面尚且残留着前一刻跃动的记忆，然后听着死者们飘向遥远的天尽头的声音，再次返回到这边。通过投掷标枪，青年默默地完成着自己的使命。

第六夜 掷标枪的青年

那是个同往常一样的早晨。时值九月末，夏日骄阳已然离去，云朵将身姿变化作秋天的形态，上班的电车里照旧闷热无比。七点二十四分发车的电车上，有每天早晨看得到的面熟的上班族与高中生的身影。我一手抓吊环，一手拎包，包里装着刚才慌里慌张塞好的便当。

照道理，我应该直接去公司。五站后换乘地铁，在街中站下车，沿偏离大马路的近道走上大约十分钟，在八点半之前必须到达那幢陈旧的大楼。十年有规律地持续下来，这条上班路线几乎可以说是附着在身体上去不掉的习惯了，照道理不应该产生一点点不妥当——直到在半路的车站，一个青年将一件古怪的行李搬上了电车之前。

起初车门口变得吵闹起来的时候，我以为是有人贫血病犯了之类的。转过头去，却发现站在吵闹声中心位置的是一名身材高挑、身强体壮的青年。他的双臂抱着一件长得出奇的筒状物。

除了“长”以外，没有其他词语可以形容。长度一味地盛气凌人，逼得乘客们纷纷后退。当时青年正费尽心思想把明显会顶到电车顶棚的那东西搬进来。

“实在抱歉！”

无数次听见这句道歉的声音。仿佛那东西太长完全是自己所犯过错的结果，他一路低着头弓着背。为免戳破车内广告，尤其是打到乘客的头，青年保持着准确角度从车门上方将那东西插进来，朝与座位平行的方向转动了四十五度。由于这个斜掠过头顶上方的物体的出现，常见的车内风景霎时间为之一变。对于这位陌生的闯入者，多数乘客投去不客气的目光，也有人露骨地流露出不高兴的神情。

接下来是一连串更大的困难。青年必须确保自己有地方站立的同时把那东西搁在脚边。无论怎样小心谨慎，总会碰到谁的身体或包或鞋子。而且电车毫不留情地开动了，车内到处传来咋舌声，每次青年都只重复说：“实在抱歉！”钻过众多乘客组成的人墙缝，总算把那长长的物体放到地板上时，青年站到了我旁边。

越靠近，越发能够感觉到他的体魄特别强健：肩膀宽阔、胸膛厚实、腰部壮实。但是相比这样一副眼睛所见的印象，肉体本身散发出的精气神更能压倒我。那绝不是令人不快的东西，毋宁说带着柔韧的温热。

我往抓吊环的手上加重了力道，把视线落向自己脚边，再次观察起横在那里的东西。长度近三米，筒的直径约为二十厘米，中央有把手，材质是结实的塑料。虽然呈鲜艳的橘红色，但到处布满显眼的撞击痕迹。里面装着什么呢？是乐器吗，还是建筑材料一类的东西？乘客们在各自努力保住自己的位置，不是双脚跨在上面，就是把包搁在上面。电车一摇晃，脚底下就传来咔嗒咔嗒的震动声。随着车内逐渐越来越挤，青年把背缩得越发小了。

我抬起目光，刹那间和他四目相接。

“你压根儿没必要道歉。它太长，又不是你造成的。”

——我递过去一个无声的眼色。但是青年当然毫无察觉，对他来说，我始终不过是其他众多乘客中的一员。

最初我只是打算帮这个带着麻烦行李的青年一把，没想到变成了跟踪。他在地铁换乘站前两站开始准备下车时，我猛地冲到前面，为了确保过长的那东西拥有哪怕一点点顺利移动的空间，我稍嫌蛮横地挤开在车门前好几米长的乘客。“实在抱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周围再次充满不怀好意的空气，可我就是不管不顾地一个劲往前挤。我能感觉到青年跟在我身后，感觉到他同时仔细留意着行李的头和尾。

我们平安下到了站台上。没多久，瞅着客流空当，青年迈开脚步朝检票口走去，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的大婶居然会为了自己在一个没事可干的车站下车。

如果我在这个时候乘上下一班电车，恐怕能够不慌不忙地赶到公司吧。尽管比平时的时间晚了几分钟，八点半之前还是可以轻松打卡的，然后再把晨报夹到报夹上，把茶水间的锅炉打开，给办公室的花换水，在这期间，没准马上就把什么带着过长行李的青年忘得一干二净了。可不知怎的，我没有那样做。我站在站台上犹豫不决，没上下一班电车，目光离不开眼看即将消失在人潮中的青年的背影。

是因为那件行李和魁梧的后背实在太不协调，我感觉到了放任不管的危险性吗？是因为预感到就这样视而不见的话，青年有可能将在某个地方陷入走投无路的事态中吗？总之等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尾随在青年身后了。至于做这种事能有什么好处，压根儿没预见到。

头一回踏足的这个街区平凡而整洁，看起来相当适合居住。从站前延伸出去的主干道是一条舒缓的上坡路，行道树枝繁叶茂，绿意盎然。公交车来来往往，上学途中的小学生们奔跑着经过我身旁，商业街的店铺前头有老太太在打扫。在这番早晨的热闹景象中，从青年腋下伸出的橘红色飞舞般地穿梭而过。只要麻烦不降临到自己身上，人们谁也不会去注意它。只有我，在盯着那道橘红色。

爬上坡顶时，人们的身影减少，周围出现了一片密集的住宅区。像是在抄一条熟知的走惯了的近道，青年毫不迟疑地拐过好几个弯，又进小巷，又穿公园。一路上有图书馆的分馆，有教堂，有净水场。照道理并没有什么曾经尾随过谁的经验，然而不知怎的，我干得很漂亮。我不仅能够目测适当的距离，也能够自自然然地调节走路的速度。青年一次也没有朝这边转过头来。

走了将近二十分钟的时候，青年拐进低层公寓林立的那一块的一条小路，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打开了用篱笆围成的一角的小门。这扇门寒碜得很，门上的白色涂料大部分已经剥落，铰链也快掉了。青年的脊背和过长的行李被悄没声儿地吸入了门内，门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我在公寓入口用公用电话打电话到公司。告诉说“因为身体不舒服需要请假”时，谎话出来得实在过于顺溜，连自己也吓了一跳。那位前辈男职员并没有怎么嫌麻烦或担心的样子，只生硬地说了句“啊啊，是吗”。一放下话筒，心情马上变得轻松愉快起来，我急忙回到那扇破败的门边。

探头往里一看，没想到里面是一片开阔的椭圆形空间；浮现在眼前的天空，仿佛是被单独剪切下来的一块。

青年的贵重行李是标枪。他卸下筒的前端，从里面将它抽出来时，我立时察觉出那是一杆标枪。在电车里面纯粹是一个搅得四邻不安的东西，握在脱掉衬衫长裤露出运动装的青年手里，转瞬间变作精悍的一条直线。早已没人对它咋舌，它在明亮的天空底下舒展快活地展现着自身的形态。这里只有青年和我两个人。

住宅区中央怎么会有那么宽阔的一处体育场，我至今感到不可思议。家家户户最大限度地逼近护栏，护栏里面却没有任何东西遮挡。充满宁静，城市的喧嚣鞭长莫及。恐怕是修造好之后经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缘故吧，跑道的线多处磨秃了；跑道内的草恣意生长，郁郁葱葱；生锈的护栏上藤蔓缠绕。在第三区凑合着设置有观众席，构造实在简陋，就是钢骨架成后装上一块板。但正是这样的朴素，为宁静增添了深度。

站在观众席上放眼望去，能够心旷神怡地看遍体育场的角角落落。我掸去长凳上的沙尘，把包放在脚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的同时坐了下来。我觉得这里毫无疑问将是我今天一天要待的地方。

青年把标枪插入某个地点啪嗒一声放倒，然后再次竖起标枪，两回、三回地重复该动作，在第十一回半的地方做了标记。刚刚还在的危险性已经荡然无存，青年和最熟悉自己身体的伙伴一道，表现出蓬勃生气。那个标记，成了助跑的起始位置。

邂逅青年时，我四十六岁，正是即将迎来丈夫去世满十年的时候。结婚不满五年，在市公所工作的丈夫就被恶性肿瘤侵蚀了肺部，癌细胞眨眼间转移到脑部，三十八岁就走了。他是一个豁达开朗的人，唯一的爱好就是制作飞机的塑料模型。

我没有孩子，霎时间成了孤单一人，一时间除了呆呆地望着他留给我的塑料模型以外，什么事也没法专心去做。但是又不能一直那样下去，终于被逼无奈需要工作了，就到一家小小的贸易公司做了办事员。

关于我之后的人生，也没什么事值得特地记在纸上或对人说起。由于丈夫同疾病做斗争的那一年多的生活实在过于惨烈，人生的能量全部耗在了那里，剩下的就只有好比还在冒烟的余烬了。公司以进口国外家电产品为主营业务，大权独揽的印度总经理雇用了大约十名员工办理业务。交给我的，最好也就是试用电动葡萄酒开瓶器或蒸汽美颜器以及输入合同之类的活，绝大多数是不起眼的杂事。开开发票，上邮局走一趟，整理整理文具，一天就过去了。既不会得到谁表扬，也用不着提心吊胆担心能否完成严格的指标，也不会因为被竞争对手抢了先而流下悔恨的泪水。

早晨六点起床，听着广播里的英语会话讲座准备出门。第一个上班收拾办公室，以便大家能够立即投入到工作中。十二点，独自待在茶水间吃便当。三点，按照同事的各人喜好帮他们泡茶，有谁出差带了特产回来就负责平均分发。听到位于大楼南侧的公园那口自动钟一奏响五点的旋律，就迅速下班。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坐在漆黑的房间里，手里拿着飞机模型，对着透过窗玻璃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想象着它在广阔无垠的天空飞行的样子。虽然不十分理解丈夫活着的时候为什么能热衷于这种玩具，可只要静下心来观察，就会发现圆润的机身、歪歪扭扭的螺旋桨、机翼画出的曲线等全都得到了非常细致的再现，使人禁不住去抚摸它。胶合剂和涂料的气味还没有消散，机身角角落落残留着丈夫指尖的味道。

“呜——呜——”

我试着模仿引擎的声音。我试着让机身上升或盘旋，也试过用食指转动螺旋桨。“咔嗒、咔嗒、咔嗒”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回响。这样那样地动着动着，一般情况下就能够顺利地进入梦乡。

继丈夫之后离我而去的，净是一些因年龄或特殊原因不得不离开我的人。丈夫的双亲，一直没能从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中重新振作起来，相继过世；长期卧床的我的母亲，在故乡的敬老院里默默咽下最后一口气；弟弟被调往国外工作，带着妻子前往伊斯坦布尔上任，在当地出生的侄女的长相，我只在照片上见过；丈夫从单身时代养起的猫——喵喵，在一个小雪霏霏的隆冬傍晚，享尽天年，二十一岁去世。

大家就这样一个接一个仿佛水从合拢的双手间滴落似的远去，我只有默默地目送他们离开。视线落到自己的掌心，那里只剩小小的窟窿，没有任何可供滴落的了。

为了不去看那种空虚，我选择专注于眼前的杂事。不抱获得别人认可、提高自己的希望，反而一心扑在无论谁都能胜任的这类工作上。再怎样细心地给花瓶换水或者泡茶，我的痕迹也不会留在任何地方。这样很好。无论在公司还是在哪里，我都表现得像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丈夫不在此地，自己同样不在此地”——我希望通过这样想的方式来感觉丈夫就在近旁。这，就是邂逅青年时的我。

做完热身运动，青年端着标枪开始活动肩膀。在寻找把手手感的同时，青年举起标枪，轻轻掷向数米外，然后拔回来再投掷数米，如此重复着在田赛运动场上来回跑，形成痛快的固定的节奏。标枪顺从地听由青年摆布，已经绝不再显得过长了。尽管比青年的身高要长得多，但它却像手臂的一部分般融入他的身体，保持着和谐。

活动肩膀的运动，距离逐渐拉长开去。无数遍不计其数地做惯了的动作所具有的稳定感，甚至传递到我这边。身体是那样自然、正确地活动着，无须多加思考，只需照着描出生前的记忆一般。

从观众席也能很好地看清标枪的形状。它的粗细能够让青年的手掌完全掌握，它带着柔韧且坚固的气息。银色的涂料大概由于常年使用的缘故，色泽发暗，但很内敛；缠在把手上的胭脂红的布磨破了，看上去像是被汗水浸湿了。枪头坚固且尖锐，的确配称枪；枪尾则如同流水般霎时变细了。

不知不觉间，淡云散去，天空高远。除时而有小鸟成群飞过以外，再没有任何东西干扰青年了。透过缠绕在护栏上的藤蔓的缝隙，能看到马路上奔驰的车辆或者到阳台上晒被子的人的身影一晃而过。但那些在我看来，全都是与这里的天地没有瓜葛的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实在难以相信，青年头顶上方的天空，与椭圆外围的天空属于同一种类，我感觉自己被遗弃在了某个遥远无比的地方。但是一点也没有感到不安。我确信，只要青年在我眼前继续投掷标枪，这里就是受保护的地方。我只看过一次手表，确定已经过了公司的上班时间之后，眼睛一直没从青年身上移开过。

青年注意到我了吗？我想我肯定在某个时刻闯进过他的视野里，但他并没有片刻表现出把注意力停留在我身上的样子。是因为出现观摩者并不稀奇，还是因为他就是那么专注于练习呢？总之，他对待我就像我并不在场似的。对我来说，这求之不得，这是我最习惯也最熟悉的被对待的方式。亏得如此，我才能够尽情地望着他。

终于，青年右手持枪站在了助跑位置上。从短袖袖管和短裤裤管里露出的浅黑色肌肉，在阳光底下散发着油亮的光泽。在电车上挨着站时感觉到的精气神，隔开一段距离，反而变得更加浓厚，突显出无懈可击的肉体线条。这是未被外物侵蚀、不知欠缺的肉体，宛如岩浆生成的结晶一般。

许多东西的细微部分都清晰可见，可不知怎么，独独青年的脸庞被笼罩在光线中，只能依稀可辨。尾随他期间当然只能看见他的后背；在电车上四目相接时，在一瞬间递上眼神已竭尽我全力，哪还有什么勇气窥视他的表情？我明白的，就只是手里持枪的他，此刻正将视线固定在空中的某一点上。

眼睛盯着这一点，青年开始助跑。最初几步很轻盈，慢慢地速度加快，引枪，势能增大——下一瞬间，枪出手。我不由得身体前倾，屏气。枪在空中画出一条线。它飞到比我猜测的远得多的地方，最后插在了草坪上。全过程速度极快，像是看穿了我的疏忽大意，一眨眼的工夫，开始、完结。

青年一遍又一遍地投掷标枪。预备，助跑，投掷，去取枪，把它拔出来再回到助跑的标记点。他平静地重复着这一整套动作。有一具如此漂亮的肉体在跃动，包裹着体育场的宁静却丝毫没起变化。传到我耳朵里的，有鞋钉的声音，有标枪离手飞出那一瞬间的破空声，还有青年用力踩踏草坪的声音——就只有这些。投掷产生的这些声响，被慎重地收入了宁静的底部。为了避免成为青年的干扰，我屏息静气，没有咳嗽一声。

一开始，光是用眼睛追逐这一连串动作就已经让我无暇他顾，不过过了一会儿，我便能够感觉到各个动作的形态、衔接方式、它们的意义以及其他有关投掷的各种事情了。首先让我大大吃惊的是，无论投掷多少次，青年助跑的脚步就是不乱。起跑四步，中间八步，从引枪到动作完成七步。青年的双脚持续准确地踏出该步数。阳光转强也好，风向改变也罢，都不会有影响。4、8、7。4、8、7。4、8、7。这一反复在大地上奏响一曲旋律。

助跑过程中，标枪闲适地将自身交托给青年。既没有过分逞强，也没畏缩不前。它心里踏实得很，似乎相信：只要遵从青年的命令，那就是好的。

站在助跑起跑点的青年，我喜欢他弯曲右肘把标枪架上肩的那一瞬间。那是将无比宝贵之物拉到身边，想要与它融为一体的姿态。青年和标枪，在交换只有他们才懂的暗号。正因为在十九步后就要立刻分道扬镳，他们越发希望亲密地联结在一起。青年用他的耳垂和脸颊感受着标枪的柔韧，标枪在他的手掌中感觉着不可动摇的稳定。

我当然也喜欢在空中飞的标枪。它出人意料地以低角度飞出，离开青年的手的一刹那，突然改变模样。不是描画抛物线之类轻而易举的事，而是简直宛如获得新生命似的全身震颤着猛烈地劈开空气。光是拿眼睛追踪它的震颤轨迹，我的心里就七上八下的，生怕标枪就这样飞向乱七八糟的方向，但结果证明无须担心。青年对它的控制有效极了。标枪忠实地捕捉到青年看准的那一点，选择最严谨的轨迹落下。不，“落下”这个词也许并不贴切——标枪它只是静静地着地。

不知不觉间，太阳升得老高了，早晨的气息消散殆尽。长木凳安静又温暖，凹陷得恰到好处，坐着很舒服。有棵橡树把枝叶伸展到了观众席旁边，亏得它投下叫人心情舒畅的影子，斑驳的日光在我脚边摇曳。照旧没有别人会来这里的任何迹象。

尽管标枪已经飞得足够远，但青年仍不满足，一直在持续练习。投掷标枪——仅仅就只是这项练习。标枪运动员练习投掷标枪，这幅再正常不过的风景，不知怎的让我感到了特别。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使用肉体的运动，也是孤独的思索。

对于青年，比起投掷标枪的时间，走路的时间要长得多。每投掷一次，要去超过五十米的前方去取枪，再返回到助跑的起始位置。青年垂着头慢慢走，钉鞋踩踏草坪的声响，也能传到我耳边。不知不觉地，田赛运动场上出现了一条他的通道。

青年边走边思考。是在脑海里重现刚才的投掷动作，然后加以改正吗？是在重新整理下次投掷中应该尝试的动作要领吗？或者还有别的什么，比如在想死去的人？——看起来也有点像。

青年的背影很像悼念死者的身影。他一步一步走向死者倒下的地方，把失了空壳的灵魂拔离地面，握紧它拉向自己——上面尚且残留着前一刻跃动的记忆，然后听着死者们飘向遥远的天尽头的声音，再次返回到这边。通过投掷标枪，青年默默地完成着自己的使命。

拿钉鞋鞋尖轻轻点了两三下地面后，青年进入不知第几次的投掷准备状态。汗水从发尾滴落。脚边放着他脱下的衣服、鞋子和双肩包，抟成一团。就在我用眼睛描摹他浮现在逆光中的肩膀肌肉时，青年握紧了标枪。它即刻平行于地面来到肩膀上方的固定位置。这是他们融为一体的、我最爱的英姿。没有谁发信号，也没有枪在哪里打响，他在他独自决定的最佳瞬间起跑。

起初的四步始终轻盈。似乎浑身上下——甚至连握枪的手指——哪里都没使劲儿。即将到来的爆发的预感潜藏在肌肉最深处，肉眼还看不见，但是依然准备就绪。

从第五步开始，明显地，钉鞋的声音、头发的凌乱方式、呼吸，所有都不同了。速度眼看着加快，势能从双脚向上半身积蓄。啊，照这样下去，他要到哪里才停！——我激动得心口发堵。但是，青年和标枪的一体感并没有丧失一点点。不仅如此，此刻标枪成了青年肌肉的一部分，成了一条肌腱，甚至成为了精神支柱。

终于迎来第十三步。他将标枪引向后方，上体扭转，两腿交叉，身体各部位开始向下一维度过渡。“终于！”的预感再也遏制不住，我把双手在胸前紧紧地合十。青年的目光盯在遥远的一点上，已经绝不可动摇。

胸部打开，右臂充分伸直，通过双脚从大地汲取的力量充满了青年。全身的肌肉，仅仅为了飞向半空中一点的标枪而贡献出所有。这时，肌肉群描画出最美丽的线条：上体下沉的同时体重移至左腿，以肩膀为支点斜举的标枪的枪头与青年的视线重叠，拉伸到极限的肘部与肩膀在下一瞬间释放标枪，右脚脚背铲地。

简直像青年身体的一部分被派上了天。标枪在震颤，它身裹青年托付的东西，同时又对其沉重性心怀畏惧。湛蓝的天上有一条银色的直线在熠熠闪光。到这步，青年已经什么也做不了了，只能无言地目送那道闪光；标枪一路描绘着上帝所画的线条。

那天对我来说，是可以用“跷班去观摩标枪投掷练习”这一行字来概括总结的一天。尽管过程多少有些异乎寻常，但也并没有什么因此而怎么样。青年和我，没交谈过一句话，也不知道彼此的姓名，后来也没再次遇见。

结束大约三小时的练习，青年把标枪收进套子里，换过衣服，对着田赛运动场一鞠躬，令人不及挽留便通过铰链坏掉的小门走到了外面。恭谨的退场。叫人难以想象这个人能够朝着那般漫无边际的地点投掷标枪。剩我独自一人。再怎样凝神注视，标枪描画的轨迹也已被天空吸收，连气息也没留下。

蓦地察觉晌午已过，于是我坐在观众席上吃了便当，从橡树树荫下的自来水水龙头里接水喝了。水龙头看起来相当老旧，可是出来的水却凉凉的很清澈。吃完全部便当后，我想不起还有什么事可干，学青年的样子朝标枪飞往的方向深深一鞠躬，然后离开了运动场。哪里也没去，直接回了家。

从第二天开始，我继续过毫无起色的每一天。早晨七点二十四分发车的电车、上邮局办事和分发特产、茶水间的便当、深夜的飞机。我至今孤单一人，仍旧在同一家贸易公司上班。

那一天和那以后的日子相比，唯一不同的，大概是我的心里面住下了一个掷标枪的青年这一点吧。在别人看来，大概不过是纯粹的错觉，但是对我来说却是一个宝贵的变化。见过青年投掷标枪的我，已经绝对回不到没见之前的我了。陡然侵占内心一隅的椭圆形运动场，永远存在于我心中：那里天空湛蓝，一派静谧，观众席为我空出一条坐起来很舒服的长凳。

我偶尔上那里坐坐，比如无论如何抑制不住要哭的时候。青年这时便握着标枪踩着钉鞋出现，接着在除了我和他之外，没有任何人的运动场的天空底下投掷标枪。标枪简直就像丈夫制作的飞机那样，或者说恍如丈夫的灵魂本身般地飞翔。标枪始终在我伸手不可触及的遥远地点着地。但是用不着担心，因为青年会用充满疼爱的手拔出它，一步一步再次帮我送回到我的心中。我一边侧耳静听他的脚步声，一边擦眼泪。

虽然我完完全全老了，但掷标枪的他一直是青年的模样。

（贸易公司办事员，五十九岁，女性/出席侄女结婚典礼的旅行途中）

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全都在我面前讲述自己的阿婆，在击球练习场的服务台，在动不了的电梯里，在公交车站，在药房的收银台。既有充满幸福感的记忆，也有只剩悲痛的记忆。既有人没完没了口若悬河，也有人吞吞吐吐。讲述完毕，必定最后再一次地注视我。但是他们看的并不是我，而是过世的阿婆。

第七夜 过世的阿婆

“你吧，跟我过世的阿婆长得一模一样！”

第一次听人这样说，是距离现在大约二十五年前，我在击球练习场挑战时速九十公里的直球的时候。

也因为周围嘈杂喧闹，起初我还误会他是不是在说我“你的打法像老婆婆”。确实，我的击球自成一派，很难说姿势特别精练，属于半数以上要打空的。可当时我还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大学生。我感到有些恼火，脱下头盔，回头去看站在护笼外的球友。

“嗯，果然很像！”

也不考虑人家的感受，这个人就漾开爽朗的笑容直盯盯地看着我。

没想到这位球友还挺英俊：身材魁梧，眉清目秀，充满了清纯感。因此我冷不防吃了一惊，火气立刻不知跑哪儿去了，反而莫名其妙地慌了神。

“你好像来得挺勤的吧。老是进这个7号护笼。我早注意到你了。”

青年是一副下班后很放松的感觉，领带松着，衬衫的袖管卷上去了。可能已经打完了吧，额头冒着汗。

也许确实很少有女孩子单独来击球练习场，所以我很惹眼？当时，我在隔壁的旱冰场打零工，老板送了击球练习场的次数卡。我是出于不想浪费这张卡这个单纯的理由去挥动球棒的。至于选择7号护笼，只不过是为了跟当时“粉”的棒球选手的后背号码保持一致而已。

话说回来，事情一按这种套路发展，我的心头当然涌起疑问：难道这就是被称为“搭讪”的玩意儿？这样一想，内心越发难以平静了，没法好好地答话，只知道一个劲儿地摩挲头盔上的伤痕。

“喏！这种微微低头的侧脸的感觉……”

青年的语气始终直率得很。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办好，总之保持着低垂脸的角度好一会儿没动。

本来，从这里开始大概应该展开一段罗曼蒂克的恋爱故事吧？可现实并不是这样简单。我们每回在击球练习场碰见，总是到服务台前面那张破破烂烂的沙发上坐下，一边喝着从自动售货机上买的罐装咖啡，一边聊天。但是聊的基本上全是有关青年过世阿婆的话题，完全不见有朝罗曼蒂克方向发展的迹象。

“当然，在我开始懂事的时候，阿婆岁数就相当大了。”青年以这句理所当然的话开头，“不过，我不是说你跟照片上年轻时候的阿婆很像。你是跟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八十一岁过世的那个阿婆，长得一模一样。”

“哦……”

是值得欢喜，还是该感到悲哀？我完全没了方向，只知道发出毫无意义的声音。

“一眼看到你，我马上就发现了。仿佛看见阿婆从你里面浮现出来似的，或者说是你跟有关阿婆的记忆自然而然重叠在一起了似的——这样说可以吧？就好比一条毯子，由于光线的不同，图案看起来会随之发生变化，道理是一样的。跟年龄什么的没关系。”

不过，说话的时候，青年显得特别幸福。所以我的心情也绝对不坏，不知不觉甚至产生了为了能让他尽情地沉浸在回忆中，愿意帮他去做自己办得到的任何事情的心思。

据说他阿婆是一个能干的人，凭着一副直不起腰的弱小身板打理着一爿杂货店，一直到去世。而且作为整个家族的代表，遇有生孩子、搬家、生病、天灾等事，就东奔西走，帮子孙们的忙：看护婴孩，烹煮美味佳肴，浆洗床单。她会做的净是极其平凡的工作。但是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只要她一出现，不知为何，此前陷入僵局的事态就会往好的方向改变：杂乱无章到极点的事情就能够理顺；病人伤员就能够安心养病养伤；婴孩就能止住哭泣——不知从哪里照进来一束光，大伙儿都开始能够深呼吸了。

“所以……”青年把目光落到罐装咖啡的罐口，说道，“谁都把阿婆当成依靠。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有阿婆在就没问题。”

既不富有，也没拥有特殊能力的一个老妇人，仅仅通过她那小小的一双手，承担了所有力所能及的事情，度过了为子孙们全心付出的一生。根据青年的话语浮现的阿婆，就是这样一个形象。

青年上击球练习场来，有着我无法与之相比的恰当理由。他曾经是典型的棒球少年，位置是接球手。而无论哪次比赛，他阿婆必定到场声援。她坐的位置就固定在外场区的最后面。那里的话，防守时也能从正面看到孙子的脸。之所以占住最后排而不是最前排，是因为她怕自己的身影进入孙子的视野导致他注意力分散。她这个人，无论在什么场合，都格外注意不让自己碍年轻人的事。

首先，她把观战专用坐垫在观众席上铺好（那是一块拿旧被褥手工改缝的坐垫），然后取出念珠，更深地弯下本就弯了的腰跪坐在坐垫上，坚持专心念佛直到比赛结束。到头来，比赛经过不消说，好不容易占住了接球手正对面的位置，却不看孙子一眼——眼睛始终是闭着的。

青年比赛地，有一念佛老婆婆。虽然本人大概是有意不让自己引人注目，可不管愿不愿意，她的身影还是很惹眼，据说照片都上报纸了。

青年说，无论是进入击球员区后，或是在和投手交换暗号的时候，还是坐在长凳上声援队友期间，一直都能感受到阿婆的祈祷。事实上，他阿婆的身影非常之远，几乎只能看见黑色的一点。但是就在隐藏于其他观众中间的这一点上，有个人在一心为自己祈祷平安——唯有这个事实，是难以撼动的。而且，她所祈求的，并不是孙子击出一个安打或孙子赢得比赛之类浅薄的愿望；她是祈愿更广大的平安无事，参加比赛的孩子、候补队员、我方对方、教练、父母兄弟姐妹、看客们——聚集在此处的人们全都平平安安。

“只要想到阿婆在那里，心里就很踏实……”青年说，目光像是在搜寻站在击球练习场的护笼外面的阿婆，“就算被逼到九局下半，两人出局，满垒振三球这样的困境，也不会自乱阵脚，照样叉开双脚站得稳稳当当。”

比赛结束，为了不干扰孙子的集体活动，阿婆总是迅速离开。不论青年多快赶去外场席位，留下的总是只有阿婆坐过地方那一点坐垫的痕迹。

阿婆去世，是在青年上高中二年级，他刚刚十七岁的时候。春季的新人赛成了她最后一次观看的比赛。告别时，青年把坐垫放入了棺中。从少年棒球时代起，长久以来一直支持着阿婆的祈祷的这块坐垫，据说棉絮都磨薄了，中间浅浅地凹进去一块。

高中毕业以后，青年过着完全脱离棒球的生活。他在银行找到工作，成了一名销售，每天忙忙碌碌东奔西跑，连享受业余棒球比赛的闲工夫也没有。但是，有时候，工作出乎意料提前做完的晚上，他就一个人跑到击球练习场，投入二十球或三十球的代币，站在击球员区挥动球棒。现如今身体已经迟钝得不行了，挥抡起球棒来没法再像十几岁时那样敏捷。可即便如此，时不时地，活像某种奖励似的，被球棒中心击中的球也会画着笔直的轨迹呼啸而去。青年则会注视着球飞去的方向，因为他感觉到，阿婆就端坐在那里，正在为自己祈祷。

和青年一起一边喝着罐装咖啡一边聊天，大概有过四五回吧。主要是青年谈他过世的阿婆，我在旁边倾听的模式。他很热心，似乎说，既然长得如此相像，你就无论如何有必要了解有关阿婆的事情。我基本上不插嘴，把倾听者的角色贯彻到底。也因为抱有这样的心态，即不管前因后果如何，既然有了交集，就再也没法退回到从前了。而缅怀同自己非常相像的、自己不认识的某个人的人生，是一段出乎意料的能使人获得心灵平静的时光。

距离第一次开口交谈过了大约半年，能碰上面的间隔一点一点地拉长了，蓦地回过神来，发现他已经销声匿迹了。因为是一名银行职员，所以我猜他没准调到外地去工作了。没多久，我的次数卡也用完了，又因为辞掉了旱冰场的活儿，所以击球练习场也就不大去了。结果一直到最后，我们也没互通姓名。青年多半是发觉，关于过世的阿婆，已经聊得足够充分了吧。

但是在某座城市的击球练习场，估计他至今仍在挥抡着球棒，也必定在球飞往的前方搜寻着阿婆的身影。

第二位过世的阿婆登场，是在七年后。我刚结婚，住在郊区一栋老公寓的六楼。

在盛夏的一天中午，我为了上超市买东西，乘了电梯。在五楼，一个陌生女人进了电梯，我都没怎么注意。除了创下观测史上最高气温的纪录以外，那天并没有特别不一样，就是很平常的夏日里的一天。

门关上电梯开动的一刹那，甩出明显不祥的一声异响，灯灭了。脚底下剧烈摇晃了一记，从此不见电梯有任何哪怕抽动的迹象。昏暗中，我和她这才注意看了看对方的面孔。

“哎呀，嗐！真讨厌！是停电吗？这儿的电梯，太老了，老早就发出怪声音了。果然不出所料，这种事情……”

“这里有紧急电话。”

她没理会我的惊惶失措，以冷静的口吻这样说着拿起了话筒。光听声音，似乎已到中年，不过身体轮廓修长，姿态优美，浑身不见赘肉。

很幸运，电话好像接通了。她简直像沟通工作中一件小事似的与对方交谈着，叫人实在难以相信是处在被困电梯的状况下。说实话，我不禁心生感叹：啊，身边有这个人在真是太好了！

“说是大约三十分钟以内，维修公司的技术负责人就能赶到。”她说。

眼睛慢慢习惯了黑暗以后，才发现她的年纪比我母亲还要大许多；没有化妆的痕迹，黑色短袖配黑色长裤，肩头挎一只大大的布包，模样朴素，一件首饰也看不到；混杂了一半白发的头发紧紧扎成一束，显得眉眼紧绷。

“请问您是住在这公寓里吗？”

亏得有三十分钟这一明确的时间点，我总算冷静下来，也有心思问她问题了。

“不是。我拜访过五楼的客户之后正准备回家。”

她倚靠着墙，抱着胳膊，目光投向天花板的一个角落。一个个动作优雅、洗练。

“我是淋巴按摩师，上门服务的。”

“淋巴？”

“哎。也就是，为了促进淋巴液流通，迅速排出体内废物的按摩。”

确实，她的身体看起来的确像是新陈代谢很不错的样子：皮肤有弹性，呼吸均匀，动作也流畅。只不过相比苗条的身材，指关节粗大而坦然。这大概是因为工作的关系吧。

“为什么要上门服务呢？”

“没什么特殊原因。这样更符合我的性格。取得资格开始营业以来，我没开办过一家诊疗所。客户有需求，我就主动上门。我就好比循环通畅的淋巴液那样地四处活动。一直是这种方式。再说，真正需要我按摩的患者，大部分是没法外出走动的人，由于癌症晚期啦，半身不遂啦，心里有疾病什么的。”

“原来如此。”

“没必要让身体不适的人专程跑一趟。只要有这十根手指，我无论在哪里都能工作。”

她把双手伸到半空中，对着我轻柔地活动着手指。与此同时，我感觉到充斥着周遭的黑暗仿佛荡起了微波，不由得眨了眨眼睛。而一眨眼间，已经平静如常了。

我们并肩在地板上坐下，边聊天边等待维修人员过来。不是什么严肃的话题，就是纯粹的闲聊，为了平安度过麻烦的意外时间。哪怕知道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救助，可说一些话能让心情更放松。说到底，再怎么说，我们是被封闭在一个狭小的箱子里呀！

“哎呀！来得也太慢了是不是？”

是我最先这样说的。不巧，两个人都没戴手表。但是再怎么估算，也总觉得三十分钟早就过了。而且由于冷气中断，里面热得叫人受不了。

“不，三十分钟还没到。”

大概是直接在电话里通过话的感觉在某种程度上给了她信心吧，看不出她内心的动摇。

“再稍微忍耐一会儿吧。”

说着，她握住了我的胳膊。来不及细想发生了什么事，十根手指已经从我的手掌向手肘，从手肘向腋窝，慢慢地滑行而上。

啊，这就是淋巴按摩吗？——反应过来，已经间隔好一会儿了。明明热得让人相当心烦气躁了，她的体温却不知怎么不但不使人感到不快，反而像是通过十指的指尖把闷在我体内的热气给吸走了似的，有一种舒爽的感觉。就在这时，她说出了那句话：

“你跟我过世的阿婆，好像……”

我想，这可不能听错，就确认地再问了一遍。

“很久以前衰老而死的、我的祖母。”

她一边摸索着我腋下的淋巴，一边喃喃说道。接着，在继续淋巴按摩的时间里，她讲述了有关自己阿婆的故事。

用一句话概括，她阿婆是一个乖僻老人，在这一点上同念佛阿婆迥然不同。有洁癖，任性，瞎浪费，专爱说人坏话。任何场合，都必须让自己成为全场焦点，常常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一旦发火就收不住，就要毫不留情地斥责对方，把对方彻底打倒。

“当然，你们像的不是脾气。”

在大体上讲述了一遍阿婆存在的问题之后，她也没忘记这样补充一句。

由于这种让人头疼的性格的缘故，阿婆的婚姻生活不长久，晚年跟孩子们的交流也少了，又没有朋友，不得已过着孤独的独居生活。去世前大约一年，阿婆之所以跟她这个身为百货商场售货小姐的年轻孙女共同生活，并不是出于所谓的笃爱之情，而是单纯为了节约在大城市里的居住成本——她坦率地说出实情。总之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代表一大家族人，完成给这位麻烦精阿婆送终的重大使命。

那天，阿婆突然声色俱厉地斥责起她来：“你把我宝贝的小提琴藏哪儿去啦？肯定是你偷的！”一切的开端就是这句话。

小提琴？她完全不晓得阿婆在说什么。阿婆到底有没有什么小提琴还不清楚呢。这种东西，她是连见都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阿婆激动得直嚷嚷。把她的牢骚理理顺，意思就是说，那是一把无法用金钱衡量的拥有贵重价值的小提琴，从她十七岁的时候在国际会演上夺得冠军以来一直贴身带着，几乎已经化作身体的一部分。国内自然不消说，即便国外，从欧洲到北美，它也是她所有演奏之旅的同行者，是一起接受掌声的同志，是为她缓解紧张给她安慰的恋人。每天不和它一起待上十个钟头，她就要发狂而死。最要紧的，是技艺生疏，再也演奏不出被称为“天使的行为”的乐音了，难道不是吗？

以上就是概要。也就是说，不知几时，她阿婆成了以世界为舞台活跃着的一位天才小提琴演奏家。

她说，我阿婆就是一个没有一点点音乐素养的人。据说终其一生，既没学过古典音乐，也不爱好音乐，身边也没有过类似的人物。但是谁有工夫跟她反复讲道理？想要平息阿婆的怒气，就需要尽快弄到一把小提琴。光靠口头上打马虎眼儿压根儿没胜算。

所幸她上班的百货商场设有乐器柜台。不过在售商品太贵了，最便宜的她也下不去手，所以就一再恳求负责人，求他帮忙从不知哪里弄来了一把即将报废的。即便如此，也是一笔让她肉疼的开销：她必须分期付款才行。

起初她还担心不知能不能骗过坚持说琴不下一亿的阿婆，没想到阿婆很干脆地表示满意，她倒有些失望。

“噢！是它！是它！”

阿婆从琴盒里取出琴，疼惜地抚摸着背板啦腮托啦缠线的部位，那样子就像这个小提琴真是她的老相识似的。只看她手的动作，能让你以为它当真价值一亿日元。

“好了，我要练琴了！你可别干扰我！”

阿婆挥舞着琴弓，像要撵她走似的站起了身。

从此以后直到去世，阿婆的言行举止都是一派天才小提琴演奏家的派头。说是练习，也不过就是拿琴弓在弦上乱拉一气罢了，当然只能拉出刺耳得吓人的声响。在同一屋檐下持续听这声响，只能是一种受罪。估计她本人自以为在拉贝多芬或者柴可夫斯基，所以一脸的若无其事。小提琴寒碜得甚至瞒不过外行人的眼睛，越发衬托出她演奏时的滑稽相来。有时她也会说自己要踏上演奏之旅，就抱起琴盒，精心打扮一番出门而去。因为没给她带钱，所以她也去不了多远，常常是在附近转上两三圈，在公园稍事休息，过上约莫半天光景也就回来了。

“进展顺利哦！顶呱呱！”

尽管如此，阿婆仍然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渐渐地，她也习惯了这种妄想。在妄想中，她不知不觉成为了经纪人。“这次的演奏会，票销售一空”，“新唱片定在下月一日发售”，等等。她想到什么说什么，听得阿婆欢喜雀跃。只有在这个时候，她们能聊得很投机。只要抓住一点小窍门，也就是说，只要不忘摆出把对方当作天才小提琴演奏家来尊敬的态度，阿婆总归高高兴兴的。

“这时我才感到没有隔阂了。不过不是祖母同孙女的关系，是在伪小提琴演奏家与经纪人这个附带条件下。”

说话期间，淋巴按摩一直没间断。只要她稍稍按一按手掌上的某个地方，微波就荡漾到我身体的角角落落。

那天，阿婆从阁楼的储藏室里找出一张唱片来。是一张布满灰尘的老唱片。于是她每个晚上从吃好晚饭到睡觉前的这段时间不停地放这张唱片。马克思？布鲁赫作曲的？苏格兰幻想曲？，小提琴演奏是亚莎？海菲兹。

“这个，是我拉的哦！”

阿婆说。唱片封套上印刷的照片，自然是海菲兹。一个跟她阿婆毫无相像之处的长相端正的西方人。但是她不会强调指出。比起听阿婆练习，倾听海菲兹的唱片值得感激一百倍，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那是她阿婆拥有的唯一一张唱片。至于怎么会有这张唱片，是谁送的礼物，是不能问的。为什么？因为本人所演奏的唱片在本人手里是理所当然的。

她阿婆一边听着唱片，一边述说作为小提琴演奏家的一个又一个回忆。胸开得很低的银色长裙、临上台前的祈祷、鞋跟踩响地板的声音、耀眼的聚光灯、震颤空气的第一声、小提琴的重量、弯曲的琴弓、昏暗的听众席、最后一声消逝后的停顿、掌声、无休无止持续的掌声、覆盖住前胸的花束、香槟、签名、微笑与眼泪……

阿婆的描述特别详尽：从衬裙上点缀的蕾丝的花样到插戴的发卡的形状，从后台摆放的化妆品的生产商到装饰大堂的雕刻的作者——所有情景清晰可见，里头既没有模糊不清，也没有自相矛盾。

莫非这个人当真曾经是一位小提琴演奏家？

有不少时候，忽然就会陷入这样的错觉，她说。置身错觉中，她看到阿婆面颊绯红，两脚稳稳站定，一门心思专心致志地拉着小提琴：嘴角漾着文雅，垂低的视线甚至使人感觉到威严。从两只高贵奢华的胳膊底下，堪称“天使的行为”的乐音漫溢而出。什么乖僻且爱刁难人的影子，消失得不见一丝一毫。她往外散发着特别的精神头儿，能使人以为此时此刻全世界沐浴在光芒中的，就只有站在眼前的这一个人。

掌声经久不息。所有人怀着似乎品味到了一种难以估量的壮美的心情，眼中噙着泪地送上掌声。小提琴演奏家全身上下都在接受来自人们的赞赏——她阿婆终其一生都绝对不曾从谁那里得到过的名为“赞赏”的礼物。

“你的脸相跟我阿婆拉小提琴时候的神情很像。”

她注视着我，抓着我的胳膊没松开。她的手指从我的肩头朝手腕慢慢下滑，最后包裹住了我的双手。简直当它们是她阿婆的手一般，久久地握着不松开。

她阿婆去世的时候，棺材里面自然放进了小提琴与？苏格兰幻想曲？这张唱片。

维修人员一到，电梯简简单单一下子恢复原样了。咣当咣当发着响儿抵达了一楼。电梯门开启，才发现看热闹的人们在外面吵闹个不休。与此同时，缅怀已故阿婆的我们两人的清静时光也迎来了终结。

“再见了！”

“非常感谢！”

“哪里哪里。”

彼此说完客套话，我们就分手了。在耀眼的阳光中，她的背影渐行渐远，不久就看不见了。

第三个和第四个过世的阿婆，在那以后没隔多久就出现了，地点分别在牙医的候诊室和加油站。具体故事没听对方说起，不过好像两位都是疼爱孙辈的无处不在的典型的阿婆。

后来有段时间杳无音信，连我自己也淡忘了。却又出现一段接二连三频繁出场的时期，就在从三字头末尾奔向四字头的约莫一年的时间里。大概跟运势呀生物钟呀星体运行之类存在某种关系吧？不拘怎样，总之没有规律，不可预测。

“不好意思……”

有陌生人这样上前搭讪的时候，一般情况下你会认为不是问路就是兜售吧？但是轮到我，会在心里嘟囔一句：“啊，又来了！”紧接着果不其然，从对方口中漏出一句“……过世的阿婆……”

实在是有各种各样的阿婆。家庭环境、职业、学历、性情，也是多种多样。如果说存在唯一一个共同点的话，那就是，她们全部已经过世。

除了开杂货店的和伪小提琴演奏家以外，还有学校食堂的厨师、牧师的妻子、农妇、保险推销员等。既有被阿婆带大的孙辈，也有一面也没见过、仅通过相片知道长相的孙辈——因为阿婆住在遥远的外国：生日或圣诞节寄来的小包裹，一打开就散发出童话国度的气息；据说孩提时代他一直相信自己的阿婆是一位魔法师。

关于死法，也留下了许多插曲。尤其难忘的，是从动物园的猴山上摔落致死的阿婆。早上被上班的饲养员发现，猜测可能是一桩案件，引起一片哗然。死亡时间被推定为半夜十二点多。这自然是在闭园后。七十过半的老太太怎么会特地半夜闯进动物园来？无论怎么想，都只能认为是被强行推落的。

然而调查结束得出的结论是自杀：老婆婆独自一人潜入除动物以外没有一个人的动物园，翻过猴山的栏杆，戳破铁丝网摔落。

“所幸……”告诉我这个故事的他说，“当时一只猴子也没有。三个月前，猴群集体感染肺结核，全体被隔离了。所以阿婆的遗体没遭猴子伤害，完好无损。”

人们常说，世上与自己长着相同面孔的人有三个。可除过世的阿婆以外的人物，诸如女演员、女主播或者运动员等等，我一次也没听人说起我跟哪个长得像的。一提到“长得相像”这个话题，必定是过世的阿婆，人数也老早超过三个了。但是为什么总是过世的？活着的阿婆就不行吗？我有时也感到不可思议。不过仔细想想，拥有健在的阿婆的人口比例，应该绝对不高。再怎么说，阿婆也是老人，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而有着像我这样经历的人，恐怕世上还不少？也许并不是一种罕见现象？但是，此刻在这里，我认为应该记下自己的这份体验。我不过是一个平凡的主妇，既没有任何特长，也同戏剧性的体验无缘，也没有任何一样能够抬头挺胸大声主张的主义、教训、启示等等。在这样一个我的人生中，如果说有什么事情具有记录下来的价值，那也就是过世的阿婆。

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全都在我面前讲述自己的阿婆，在击球练习场的服务台，在动不了的电梯里，在公交车站，在药房的收银台。既有充满幸福感的记忆，也有只剩悲痛的记忆。既有人没完没了口若悬河，也有人吞吞吐吐。讲述完毕，必定最后再一次地注视我。但是他们看的并不是我，而是过世的阿婆。

请允许我最后再补充一句。结婚十八年了，我到底没能拥有自己的孩子。尽管曾经邂逅如此之多的过世的阿婆，我自己却永远成不了过世的阿婆。

（家庭主妇，四十五岁，女性/从丈夫的赴任地返回途中）

我爬上消防楼梯，从最顶层五层的楼梯平台向下俯瞰，发现地面比我想象的还要遥远得多。除了自行车停车场那一块有两三个小孩在玩耍外，没有其他人影，只听见从公园传来无休无止的蝉鸣声。洋娃娃拿斑纹状的眼珠瞪着我，对它自己接下来的遭遇一无所知。

我从楼梯平台探出身子，把洋娃娃扔下了楼。我呼吸急促，怎么也平稳不下来，汗水湿透掌心；洋娃娃却乖乖地、不发丁点儿声响地坠落下去了。

第八夜 花束

那一夜，我捧着一束花走在路上。相当壮观的一束花，抱在怀里遮住半边脸，拎着会拖地。百合、玫瑰、罂粟、大丁草、丝石竹及其他连名字也不知道的各种花像要扑出来似的紧挨在一起，包裹在淡紫色的包装纸和玻璃纸里，再用缎带优雅地捆扎在一起。

说实话，我不知该拿它怎么办。假如这是送给女朋友的生日礼物，或者自己为求婚而准备的花束，大概自然另当别论吧。一定是无论再怎么难拿得要命，心里头也快活无比。但是很遗憾，当时的我所处的境地，并非那样的罗曼蒂克。

一个穿着廉价西装、二十岁上下的男人手捧花束的身影，比想象的还要扎眼。无论怎样小心翼翼低头含胸靠路边走，过路的行人还是把视线投向这边。有人特地回过头来流露出大惊小怪的神情，也有人莫名其妙地冲我微笑。明明不过是单纯的花而已，一旦束起来被人捧在手里，却仿佛硬是散发出特殊的光芒来。

换作平时，我是搭电车回家的，可在挤满醉鬼的时间段带着如此大的一件行李，恐怕会给人造成麻烦，于是选择了步行。在扎眼这点上，两边没多大差别。我反倒开始后悔了：反正挤烂了又不要紧，早知道搭电车快快回家得了。

每迈出一步，玻璃纸就沙沙响几声，缎带的两头就晃来荡去，混合了夜晚寒气的花香从胸前升腾上来。再次端详，发现另外还有小鸟眼珠般小小的红色果实、还不晓得会开放成什么形状的硬硬的花蕾以及软绵绵的花穗隐藏在花丛中。所有一切湿漉漉、水灵灵的。不知什么时候，百合的花粉飘落到了衬衫的前襟上，成了铁锈红的污渍。

以前为了节约电车费，我也曾经有好多次从打工的地方走相当于两站地的路程回家，不过抱着抱不惯的东西就让人备感疲倦。换到左手拿也好，换双手抱也好，夹到腋下也好，怎么也没法确定合适的位置，就是摆不平，始终感觉不对劲。再加上花束出乎意料地沉，手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一阵阵地发麻。花束可能更适合拍成照片或者作为典礼最后的点缀，但却并不适合拿着到处走——这就是我得出的结论。

沿国道铺设的人行道笔直伸向闪烁的街灯连成串的遥远前方。大型电器商店、家庭餐馆及音像租赁店的霓虹灯映照出一直下到晌午过后的雨留下的水洼。抬头望天，是满月。

每回在大楼与大楼间的缝隙前面停下脚步，或者当小酒馆的垃圾箱映入眼帘，我都险些忍不住嘀咕：“要不扔掉算了！”——得费点儿劲才能把这念头遏制住。假如把它悄悄丢在胡同深处，或者打开塑料桶的盖子使劲塞到里面去，我觉得大概就能心情舒畅，双手一下子解放了，就能快步走回家了。

“不对，不行不行！”

我这样告诉自己，摇摇头，眼睛盯着脚下继续前行。

说起来，我屋里甚至连一只花瓶也没有，也不会有家人或者女朋友对我说：“哎呀，你怎么会有这花？好漂亮！”

送我这束花的，是我打工地方的顾客。我是男式西装专卖店的售货员，那天正值打工合同终止的最后一天。不过就是一个签了一年合同的打零工的小子，只管保洁、商品的取进取出，顶多还能卷卷裤脚管，不干就不干了，对店里几乎没任何影响。店长以下的店员们甚至没一个理睬过我。在熄掉店里的灯之后，店长以极其机械的口吻说了一句“再见，辛苦了”，仅此而已。

大伙儿返回更衣室去了，剩下我独自切断正门入口的自动门电源，正准备给门上锁的时候，响起了砰砰敲玻璃的声音。

“晚上好！”

站在门外的，可以说是我唯一负责过并相熟的顾客——殡仪馆的一位科长。

“这么晚来，抱歉！这个，方便吗？”

科长脸上流露出稍显羞涩、抱歉的表情，和平时在我面前显露的一样。不同于往常的，是头一回过了打烊时间才来。还有一样，就是带着一束花。霓虹灯招牌暗了，在完全被黑暗笼罩的夜色底下，唯有被他抱在怀里的花束还包裹在光亮中。

“方便，当然。请进！”

尽管稍有些犹豫，我还是重新接通电源，打开了门。

“请到里面来。请坐在里面的沙发上稍等一会儿，我这就开灯。”

“不是……”

科长客气地站在摆满大甩卖的衬衫的小货车前面，迟迟没动。

“货品我马上给您准备好。收银机跟仓库也都还开着。”

“不是，我今天不是来买东西的。就是……”

接下来的话语，混入了花束玻璃纸的沙沙声中，我没听到。

出乎意料地，科长和花束十分相称。他虽然身高没我高，又瘦，拿花束的手法却很自然，一点也不见费劲。他身体的线条十分贴合花束的形状。看上去，花束似乎比被我拿在手里来得更要安心、舒心得多。

我之所以会负责科长，纯粹是出于偶然。为了避免妨碍正式员工完成个人指标，这里无意中形成了忌讳兼职人员一对一接待顾客的氛围。当然，我对此也心领神会。科长头一回来店里的时候，当天罕见地顾客盈门，就我一个人闲着。此后，每回一个月一次或两次来店里的时候，科长总要叫我。哪怕我正在清洁厕所或停车场的阴沟，他也要特地把我叫去；都到这份上了，正式员工们不知不觉地也就没法插手了。

科长为什么喜欢我，原因不大清楚。实在很难说还不熟练的我干得有多漂亮，再说态度更好的正式员工要多少有多少。说不定和待客技巧无关，他可能单纯只是不愿打破最初的模式而已。不管怎样，科长配我这一组合自然而然地就固定下来了。

“这个，我想着给你……”

我正要赶到开关那里，科长拦住我，递过来花束。

“啊，是要给我吗？”

“因为听说今天是最后一天。”

“是，是的。不过为什么……”

“没别的意思。就是一点儿心意，承蒙关照，表示感谢。”

“必须道谢的是我才对呀！平日里承蒙您偏爱。”

“哪里哪里。哎，别说得这么夸张，也没什么……”科长局促不安地咽下了话语。

“真的可以吗？这么漂亮的一束花！”

我一接过花束，科长就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目光，闲得无聊的双手把西装的纽扣解开又扣上。店长他们大概已经回去了，更衣室那一块寂然无声。店内昏暗，只微微潜进来一些停车场上的电灯光，挂了好几排的衬衫一点一点地沉入黑暗里。人体模型们的背影是那样的冷淡，看上去似乎早早地就堕入了梦乡。就只剩科长和我两个人了。

“下一份工作定了没有？”科长勾着头说。

“没有，其实还……”

“要是能跟你续约就好了……”

“估计不行。”

“还是希望进服装行业？”

“没有。在这里工作也只是碰巧的结果。”

“可惜了啊！遗憾。”

“我可没做什么事当得起您这样说……”

“其他还有什么想要做的事吗？”

“没，哎，这个嘛……”

一时回答不上来，我模棱两可地微微一笑。国道上行驶的车流的前灯灯光分成无数股在玻璃门外流动，展示着各种各样的颜色。挂着一溜儿布帘的试衣间一角和看样定做区，最早陷入了黑暗的那一头；绑在收银台旁的货架上送孩子用的气球，大概由于空调关了的缘故，纹丝不动地飘浮在半空中。

“真的非常感谢！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好了……”

“不需要谢我。祝愿你的新一段人生路平安顺遂！”

“好的。”

“多亏了你，我总能买到好东西。谢谢你！保重啊！再见！”

“科长您才是，请多保重！再见！”

我把花束捧在胸前，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时，科长的背影正朝着停在空荡荡的停车场角落里的殡仪馆营业用小货车渐行渐远。我再次朝着融入车灯光流中的小货车鞠了一躬，尽管仍旧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能叫人赠送花束依依惜别。

那时候，我从大学辍学了，靠着不停换零工来应付一时的生活。好不容易历尽艰难困苦才进了大学，我却不过几个月就退了学。这里面虽然也有商学院的课程实在不对胃口、在交友方面受挫的成分，可最大的原因还是我父亲。叛逆期过长，发展到极限，我把父亲汇来充当学费的钱用一天时间在老虎机上花光光，第二天顺势提交了退学申请。关键问题不在退不退学，而是要让父亲吃瘪。

把对学生来说数目绝不算小的一笔学费在一天里花光用尽，是一项超乎想象的重体力劳动。吃吃喝喝买买东西或者帮助某个人都不行，作为最接近于“打水漂”的方法，我选择了老虎机。尽管如此，不知为什么，那天我把把赢。“哗啷哗啷”——代币招人恨的声响响个不停，叫人心里直发毛。我陷进了一种情绪当中，仿佛听见父亲在暗自偷笑说：“就你小子那点心思，我早看穿了！”

我在店里连续坐了十二个小时以上，终于在投入最后一个代币时，只觉得耳鸣、恶心。

同身为高中历史教师的父亲之间变得复杂的最初缘故，可以追溯到我八岁时母亲因肝癌去世那阵子。后来，两周年忌日还没过，自称新母亲的人就来了。似乎是周围的人担心一个男人家单独带孩子恐怕够呛，就给安排了相亲。这个人也是学校老师，带着一个四岁的女儿。

说实话，最令我烦恼的，既不是做出轻易就去寻找母亲替身这种事情的父亲，也不是标榜教师该有的严格的继母，而是四岁的妹妹。生平头一遭拥有了兄弟姐妹的我，对于该怎样对待这个过于幼小的活物，心里一点数也没有。

妹妹把蓬松、卷曲、量又少的头发硬生生扎起来编成极细的三股辫子，超短的牛仔裙底下穿一条起满球的白色紧身裤。由于过敏性鼻炎的缘故，她一天到晚鼻塞；一喝冰镇大麦茶立马拉肚子；全家出门旅游前的头一天晚上必定发烧。不知道为什么，她对顺序这玩意儿有一套自己的执着：关于洗澡的顺序、摆菜碟的顺序、等待幼儿园校车的顺序，等等。但凡规则被打乱一点点，她就要嚷嚷着“讨厌、讨厌、讨厌”，一边大哭。于是鼻子越发地不通了。

惹她哭的因素此外还有不计其数：我生硬的说话腔调、我期待的野生动物电视纪录片、我练习时挥动的棒球球棒、我收集的恐龙公仔……对她来说，这个世界似乎仅仅是由悲伤填满的。

妹妹有一个很宝贝的洋娃娃。一个平淡无奇、也不怎么可爱的橡胶做的洋娃娃。看样子有些年头了，失去了弹性，又瘦又细又寒碜。四肢满是污垢，脏兮兮的；毛线充当的头发硬撅撅的，还打了结；涂成蓝色的眼睛褪色了，成了斑纹状。她走到哪里都带着它。在床上，她经常握着洋娃娃的手入睡。

暑假里的一天，妹妹正在睡午觉，我看着她，连我自己也没法解释那样一个念头当时怎么会掠过我的脑海。就只是无意中突然——除此以外没有别的词汇好形容。但是那个念头却具备事先经过充分准备与推敲的、精密的轮廓与细节。正因为这样，我没有抗拒这个念头。

为免惊醒妹妹，我倍加小心地从她手里抽走洋娃娃，得手后立马飞奔出家门。为了甩掉妹妹的手指陡然一动时传递过来的那种感觉，我朝西全速狂奔。透过攥紧的指尖，感觉到洋娃娃的头跟着晃荡不止。穿过商业街，穿过天桥，穿过公园，眼前出现了铁路公司的职工宿舍。这是我所知道的最高的建筑物。

我爬上消防楼梯，从最顶层五层的楼梯平台向下俯瞰，发现地面比我想象的还要遥远得多。除了自行车停车场那一块有两三个小孩在玩耍外，没有其他人影，只听见从公园传来无休无止的蝉鸣声。洋娃娃拿斑纹状的眼珠瞪着我，对它自己接下来的遭遇一无所知。

我从楼梯平台探出身子，把洋娃娃扔下了楼。我呼吸急促，怎么也平稳不下来，汗水湿透掌心；洋娃娃却乖乖地、不发丁点儿声响地坠落下去了。

捡起来时，它损伤得没有我期待的严重。由于刚才攥得过紧，裙子被我弄皱了，还有背上沾了些尘土，就这个程度。手脚没有摔掉，脑袋也没有破裂。我帮它把裙子的褶皱抻平，把土掸掉，把头发拢顺以后，带着它回到家，帮它溜回到还在睡觉的妹妹身边。

从那以后，每回妹妹对着洋娃娃说话，跟它贴脸，或者紧紧拥抱它，我就在心里嘟囔：“那是一具尸体！”并不出声地告诉妹妹，“脑浆内脏通通摔烂了，这就是一具浑身血淋淋的尸体！”妹妹什么也没察觉，继续疼爱这尸体。

那起意想不到的事件发生在暑假结束、新学期开始不久。铁路公司职工宿舍消防楼梯五楼的楼梯平台——正好就在我扔下洋娃娃的那个地方，发生了跳楼自杀事件。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城。自杀的是住在相邻城市的一位主妇。好像是因为受不了疾病的折磨，小宝宝被丢在楼梯平台上哇哇大哭，襁褓里夹着遗书；不，其实是被婚外恋对象给推下去的——诸如此类，任意编造的谣言满天飞，结果真相始终不明了。

尽管大人们叮嘱说绝对不能靠近职工宿舍，可同学们出于单纯的兴奋，我则出于不能对人说的自己独特的理由，无论如何遏制不住想要看一眼现场的欲望。但是等我们放学后到达现场的时候，一切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哪里都看不到悲惨的痕迹。只有推测是主妇倒地的那一块地方，也就是洋娃娃坠落地点的地面，湿了一片。在消防楼梯入口的背阴处，摆放着一束花。

对，是一束花。

沿国道走着，我久违地回想起职工宿舍的消防楼梯。当时的那束花，比科长送我的寒酸多了。花的种类什么的忘记了，只记得很像是把卖剩下的几枝勉勉强强凑在一起的感觉，软趴趴地躺在那里。有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错觉：莫非这才是坠楼的主妇？

没多久，随着“自杀背后并不存在多么复杂的情况”这一点的明确，人们的兴奋劲儿迅速冷却下来，也没有一个大人禁止我们出入职工宿舍了。不久，地面干了，那束花枯了，被谁给扔掉了。

我扔下洋娃娃这件事，难道和主妇的自杀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吗？虽然还是个孩子，我却不停在思考这个问题。哪怕在朋友们完全把自杀骚动忘得一干二净之后，我仍旧没法若无其事地打职工宿舍门前经过。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我也常常特地绕远路来到消防楼梯底下，站着仰望五楼的楼梯平台，然后尝试让鞋底爬行到那个地点。我用眼睛描画洋娃娃坠楼的轨迹，变得皱巴巴的裙子上下翻飞、打结的头发在半空中蠕动的场景重现。不知不觉间洋娃娃幻作了见都没见过的、也不知道姓甚名谁的主妇的身影。明明理应对跳楼自杀是怎么回事一无所知，不知为什么，我却能够细致地描绘出那副情形。

假如我不让洋娃娃坠楼，主妇也许就用不着死了。她的死都怪我。

妹妹照旧跟洋娃娃一块儿玩。我对于背负的沉重秘密心怀恐惧，同时也产生一种获得了归自己独有的基地的心情。那里是连老爸也无法踏足的、被坚固的要塞守护着的基地。

夜深了，气温骤降。擦肩而过的人影逐渐减少，车流量却还是那么大。经过保龄球场，经过放下了卷闸门的眼科诊所和药房，经过小桥。不知从哪里传来醉鬼的奇声怪叫，在那远得多的前方回荡着电车开过的声响。

殡仪馆的营业科长所买的，跟其他顾客稍有些不一样。科长购买的西装，不是给他自己的，而是给死者的。最初听到这个解释的时候我还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不禁反问了一句：“嗯？”

“是这个地方特有的风俗习惯吧。”科长说，声音沉稳，“男人去世后，棺材里要放一套西装、衬衫和领带，放一次也没穿过的新品。”

“不是穿惯了的西装吗？”

“生前喜欢的、符合个人风格的西装由我们帮着给遗体穿上，另外再帮着准备一套抵达那边之后的替换衣服——是这样。”

“如果是女性呢？”

“我们帮着准备外出穿的干净整洁的连衣裙之类。女性这方面另外有人负责，我专门负责男式西装。”

“原来是这样。”

“不是所有的家庭都能立刻备好崭新的西装的。所以，需要由我们事先准备妥当。”科长的讲话腔调非常沉静，带着与谈论死者的语境相符的静气。

“所以，”科长接着说，“不是最新流行的也行。相反，停止生产、没法摆上店面的旧款西装，有的话感激不尽。”

“好，明白了。这样的话，我带您进仓库。这类便宜的货品有很多。”

紧接着，我险些说出“因为反正是要烧掉的西装”，慌忙咽了回去。

科长好像看穿了这一点，说道：“因为是他们启程前往跟流行时尚无缘的世界穿的西装。”

每回，我们都一起走遍宽敞的仓库的每一个角落，科长会花很长时间来挑选货品。不仅数量要达到近五十套，而且必须确保一次性购齐囊括所有体形的人的尺码。虽然整体上暗色调会多一些，但会适当夹杂亮色。尤其是领带，一个疏忽大意，就会不自觉地净偏向保险的图样，因此选择时需格外小心。有时候，科长会拿出几条，让我险些脱口而出“咦，挑这么华丽丽的图样”。不过我会马上纠正想法：是啊，年轻人也可能去世。

科长看样子对这项采买任务驾轻就熟。我在一旁看着很快就明白了这一点。例如，相似西装的价格因面料产家不同而差别相当的情况下，他会问我原因：“为什么呢？”或者在搭配稍显个性化的衬衫领带上头吃不准时，他会问我：“要是你的话选哪条？”但最终判断全部是由科长做出的。而且那永远都是正确的判断。我只需要跟在科长身后亦步亦趋，帮他拿着决定购买的货品就好。

说实在的，起初每回他来征求意见，我总是不知所措。如果是科长自己穿戴的，多少建议我都给得出。可一想到是死去的人在那个世界穿，就无法很好地勾勒出具体形象，脑海里浮现的，就只有西装被折叠好后摆放在棺中遗体脚边，继而被鲜花埋没的情形。

从某个时刻起，我决定：多余的事情一概不去想。我对自己说：不管穿这套西装的是活着的人还是死去的人，都没有多大区别，关键问题在于：总之不要妨碍科长做事。科长把西装一套一套拿在手里，逐一确认面料的手感、衬里的缝纫方式及纽扣的材质等；他还把衬衫套在西装里面查看领口是否平整，或者摊开裤子瞄一遍裤线；一次性挑选完领带后，把五十条尽数摆在桌上，通过站在远处审视整体来检查有没有遗漏的颜色。

“嗯，那么这些就拜托了！”

确定了需要购买的货品之后，我就把它们依次装进手推车里的纸板箱内。科长递过来的西装，我双手捧着接过来，郑重其事地叠放在纸板箱里，比平时在店里做得更加仔细、注意。扣纽扣也好，拂去灰尘也好，拉上防尘罩的拉链也好，都注意保持与科长轻静的声音相配的轻柔。在仓库里走了一圈仍旧没能凑够数目的情况偶尔也会发生，每当这时，“啊，原来会有这么多人要死啊”的唏嘘感慨总是挥之不去。

仓库布满尘埃，地板冰冷，从天窗照射进来的光线微弱得很。店里的喧哗与国道的噪音都传不到这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手推车骨碌骨碌的响动在回荡。

科长十分清楚穿这套西装的是什么样的人，经历过怎样的儿童时代，埋头于何种工作，何其爱家人，如何接受的死亡。他全部看得透透的。穿上这套西装的人的身影，清清楚楚地映现在科长心里面。

“这样就可以了吧。你帮了我大忙了，谢谢！”

尽数顺利购齐后，科长对我露出温和的笑容。

我推着手推车把纸板箱运送到停车场上的小货车旁。它沉重得很，仿佛就是遗体本身。

在下一个路口往南拐，进入公交车道再走一会儿，前面不远就是公寓——来到这里，我蓦地发现了另一束花。它插在路口前面栏杆底下放着的一只铝制水桶内。水桶有些脏，里面的水发臭了，很浑浊。花已彻底枯萎，甚至认不出原本是不是花。水桶旁边摆放着果汁、咖啡及啤酒等的罐子，每一只都盖满尘土，被汽车尾气给熏黑了，也有瘪进去的或者生锈的。尽管没有围栏，长长的人行道却唯有那一段似乎被挖了出来，遗留在了黑暗的夜色中。

我曾经无数次走过这个路口，可却一次也没有注意到还摆放着这样的东西。看花的样子，显然已过了相当多天。我站住了，对着枯花默默凝视了一会儿。

没多久，我打定了主意。我走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水，扔掉水桶里的东西，清洗了黏腻腻的水桶内侧，换上干净的水，然后，解开了科长送我的花束的缎带。它包得比想象的还要郑重其事。缎带底下还缠着塑料绳和橡皮筋，茎头上还裹着铝箔和浸湿的脱脂棉。玻璃纸、包装纸、塑料绳、铝箔、脱脂棉、橡皮筋——我把它们依次拆除，感到花香一点点地浓郁起来。百合抖动着雌蕊，玫瑰的花瓣沐浴着月光。一插进水桶里，它们就活像在说“终于在能够安心的地方安顿下来了”似的，舒展开了枝叶。

“幸亏没扔掉！”

我喃喃自语道。这到底不是应该丢在胡同里或者塞进垃圾箱的东西，我意识到了。

“谢谢您！”

我对着花双手合十，再一次向科长道谢。接着开始祈祷，为在这个路口去世的某个人，还有与科长挑选的西装一道启程的人们，从职工宿舍的楼顶平台跳下去的主妇，以及妹妹的洋娃娃。

（旅行团导游，二十八岁，男性/工作中）

外面鸟儿啁啾，教堂的钟声在隐隐回荡。留在井边没拿回来的锅子，锅底上闪耀着太阳光。杯子里的咖啡不知不觉放凉了，可谁也没发觉这一点。老师双手抱胸，紫菜色助手凝望着天线的头，黑痣助手半闭着眼睛。明明刚刚才邂逅，仅仅因为倾听同一台收音机，我们就感觉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了。物理学家对我们而言就是兄弟、父亲、儿子，我们又像是一起在为这个生活在远方、鲜少能见面的人的平安而心生欢喜。

第九夜 切叶蚁

作为特种部队通讯班的一员，当初在执行任务时，我压根儿没想过连自己也会像他们一样，想要讲述有关自己的一些事情。我的职责，当然是注意监听从现场的监听器里传送过来的声音以准确把握犯罪集团的动态。我把全副精力倾注到了这项任务中。分配到特殊部队尚且不足一年，能够站在那样重大的事件的最前线，令我充满了使命感。我下定决心绝不漏听任何细微的异常情况，日复一日全神贯注地倾听耳机里面的声音。

人质们的朗读会开始举办，是在事件发生后过了约莫一个月，困在原猎人小屋内的监禁生活开始呈现一定规律的时候。也由于语言不通，起初我一直深信他们是在朗读日语书。在那之前，人质们不大进行无谓的交谈，努力保持着安静。从他们中间冷不防冒出大量日语，使我有些惊慌失措，也有担心：犯罪集团的动静是否会被这些日语掩盖住？

就在那时候，有一天，负责翻译的政府工作人员说：“他们不是在朗读书本，是在讲述有关自己的故事。”

我问他可是类似于自我介绍之类的，他立即否定了：“不，是更加深刻的故事。”

说实在的，对于翻译所说的意思，我并没有立刻理解；当时不过是想象成了用来排遣无聊与恐惧的游戏之类的。

但是随着对他们的声音的逐渐熟悉，我开始能够感觉到，这是用“单纯的游戏”所无法涵盖的一项举动。召集人模样的一个人（拥有宽厚女低音嗓音的一位女士），她一给信号，就传来当夜轮到朗读的某个人调整姿势的窸窸窣窣的响动。不多久，翻动纸张，清嗓子，接着鼓掌。那样谨慎小心的鼓掌声，在那以前以后，我都不曾听到。这鼓掌声与热烈及兴奋无缘，是有所顾虑、眼看就要消失的，但却充满了对接下来要被讲述的故事的敬佩之情。

这鼓掌声所带来的余韵，与日语的节奏十分协调。是与我们自己的语言完全不同类型的节奏。没有音乐那样的起伏，比小鸟的啁啾还要抑制得当，听起来仿佛都不用嘴唇和舌头，仅仅从喉咙深处轻轻地吐出气息似的。他们的讲述使我联想到小溪的潺潺水声。小溪水穿过岩石缝隙，越过几多障碍物，一路光芒闪耀着，顽强地奔着某个遥远地方的一点流去。

不久，我开始根据他们讲述的语气想象每一个人的外貌。朗读声舒适地渗入紧绷的鼓膜里。一丝不苟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声音、娇嫩的声音、舒展自然的声音、同很久以前过世的外祖母相似的声音……声音各种各样。通宵执勤的任务结束后的黎明，在回宿舍的路上边走边听翻译就当日的朗读告知的概要，对我而言成了一个小小的乐趣。所预想的人物形象与故事之间大体总要产生偏差。想象为胆小怕事的女士的人，不承想竟发挥出勇敢的力量来帮助人；堂堂强壮男子汉却永远珍藏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多亏了如此这般出乎预料的情节，我才得以对他们感到更加亲近。

虽然看似持续处于胶着状态，但在暗地里，事态却时时刻刻在发生着变化。营救每迟一天，我们的紧张情绪就只会无限加剧。可是不知为何，我就是有一种预感：只要朗读仍在进行，险情大概就不会发生。无凭无据做出这样的推测，作为部队的一员，也许是不合格的，但任凭怎样驱赶，那预感就是牢牢地在鼓膜深处扎下了根。

我感觉到，不仅人质，负责监视的绑匪们恐怕也一直在侧耳倾听朗读。在那鼓掌声中，有可能就包含了几个绑匪也不一定。即便不发声响，占据屋子四个角落的他们的呼吸，还是会传送过来。他们之所以保持沉默，并非听不懂朗读的意思因而无视，而是因为超越了意思的语言的魅力令人不自觉听得出了神——这一点，我是明白的。

要是朗读会就这样永远继续下去该多好！这样一来，人质们就能够一直安全了！有时我会被与本来任务相矛盾的愿望攫住，连自己也感到不知所措。于是慌忙屏除杂念，把耳机在耳朵上贴得更紧了。

从未能救出八名人质这一结果来看，像我这种立场的人如今无论再说些什么，恐怕也只能招致误解吧？但是我绝对无意辩解。他们的朗读，并不是发生在幽闭的废弃屋内、只限当时的纯粹的消磨时间之举。这项举动又近似于祈祷，传送到身处超乎他们想象的遥远的某个地方、甚至语言不通的某个人身边。作为确实接收到这祈祷的佐证，我决定讲一讲我的故事。

我平生第一次见到外国人，是在刚刚七岁那年的十二月。那外国人，就是日本人。

我成长的村子，距离人质事件的现场并不太远，就在山岳地带往南下去一点的广阔的森林自然保护区旁边。家里人有外祖母和在附近的玉米农场干活的母亲，还有弟弟妹妹各一个，一共五口人；上城里提炼厂打工、两年多音信全无的父亲，已从家庭成员名单中排除。

情况是，我和弟弟对父亲都没有记忆，至于妹妹，甚至打从出生就一面也没见过。如果想见见父亲，就只有看一看收藏在母亲的吊坠里的小相片。那是一个锡制椭圆形吊坠，表面刻有蜂鸟图案，是这一带土特产店批量销售的便宜货。母亲碰到什么事，比如夜里入睡前，哪个孩子发烧时，又或者从农场主那里拿到了特殊奖金的时候，她就紧紧握住它，一边留神着不让外祖母发觉，一边轻轻亲吻它。如果是外祖母不在的时候，她会为了我把盖子打开。只不过相片过小，看不清楚，而且由于变色、脸部正中起皱的原因，父亲总是流露着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仿佛明明做出了滑稽相却没有人捧场乐一乐似的。

外祖母是一个要强且聪明的人。在我父亲，也就是她女儿的丈夫下落不明、中断汇款以后，她默默辛勤地搞起了家庭副业。这样做当然是为了让外孙外孙女生活得好一点，同时也出于不愿被村里人同情的好强心理。跟不干不脆仍在盼望着父亲回家的母亲不一样，外祖母把不可能的希望之类干干脆脆地一刀两断了。

说到外祖母的身影，最先浮现心头的，是她坐在窗边的桌旁专心致志阅读着什么的背影。尽管没接受过正式教育，她却喜欢读读写写。有一位行商大叔极其偶然地会从城里过来，她一直把从他那里分得一些旧报纸旧杂志当作胜过一切的乐趣。不管被油脂浸得黏糊糊也好，封面破损也好，只要上面印刷着文字，对外祖母而言就是宝贝。她弓着背，长时间地埋头阅读，从纸张的一角到另一角，一直到广告的最后一个字。这些印刷品从没被扔进炉灶里烧掉，而是很爱惜地依次叠放在外祖母的床底下。总有一天对外孙外孙女有用——这就是理由。当然，我们兄妹几个不大明白这些脏兮兮的纸头有什么意义，相反地，甚至对逐渐变色、被压塌了的、小虫子大量孳生的纸头地层感到恐惧。半夜醒来想上厕所的时候，“没准爸爸被外婆杀死了，就埋在那地层里面”之类的胡思乱想就会攫住我。

那三个人的突然到来，是在一个干燥的、蓝天令人心旷神怡地舒展开的礼拜天上午。母亲一如往常出门去了农场，外祖母背着妹妹上井边刷锅，我和弟弟在地上画画玩儿。

“很抱歉，百忙之中打搅您了。方便劳驾一下吗？”

仰头看声音发出方向的一刹那，我不知怎的慌了手脚，把小棍子猛地一扔，拉住了弟弟的手。因为，他们的说话方式和他们的彬彬有礼正相反，总觉得有点儿结结巴巴；再说三个人的长相全都非常奇怪：头发笔直，梳得一丝不乱的；肌肤光滑；身材短小；还有漂亮的手表、淡淡的眉毛、细长的眼睛和眼镜……什么都显得怪异。

“请问您家主人在吗？”肩上背着照相机、貌似最年长的男人询问。

“主人就是我。”

外祖母慢慢站起身，一边保持着警惕，一边以不失威严的态度回答道。年纪较轻的一个人冲她背着的妹妹微微一笑，妹妹登时哭了。

“失礼了。我们，是在森林自然保护区，从事昆虫的田野调查的人，其实特别有一件事想恳求您……”

外祖母伸直腰，晃悠着背上的妹妹，直勾勾盯着对方的眼睛等待下文。他们的眼珠呈深邃的乌黑色，深不见底，和我们又是不同种类。

“如果不麻烦的话，能恳请您让我们听一小时的收音机吗？”

“收音机？”

“是的，是收音机。”

三个人一齐鞠躬。外祖母在裙子上擦了擦湿手，弟弟重又紧紧捏住了我的手，妹妹没完没了地哭个不停。

他们是以昆虫为专业的研究者，住在森林自然保护区的营地里，已经持续观察了半个多月。当时，我对于日本在哪里、是怎样一个国家，一无所知。正因为不了解，就觉得是一个位于遥远得没有尽头的地方的国度，花上一辈子也抵达不了。

他们三个人全都彬彬有礼、温和沉稳，不见一丝邪恶的样子。与外祖母交涉的年长的那位被称作“老师”，剩下的两人好像是助手。一人身穿带有许多口袋的紫菜色马甲，惹妹妹哭的那位耳垂上长着黑痣。

结果，外祖母答应了他们的要求，把收音机摆到餐桌正中央。等大家围着它坐下时，起初的不知所措不见了，相反，我的心中充满了兴奋异常的期待，似乎意想不到的事情即将发生。

“实在是，十分抱歉！”

“太不好意思了！”

“真的是非常感谢！”

他们各自反复说着道谢的话。由于进来了三个成年男子，屋内突然变得狭小了。小小的餐桌坐满了，我和弟弟紧挨着身子坐在一张椅子上。

“今天，有一档节目，无论如何想要收听。”

“然而，关键时刻营地的收音机坏了。”

“在来到府上之前，其实已经遭到两三家拒绝了，正有些失望。”

他们想要听的，是获得了不起的奖项的一位日本物理学家的获奖纪念演说。但是当时的我就只认为，既然不惜特意到别人家里来听，那一定是非常有趣的节目；得知那是诺贝尔奖，也是到了相当后来的事了。

收音机是我家最昂贵的家什，是父亲结婚时带来的几乎算是唯一一件像样的物什。对它进行最有效利用的，可说是母亲。准备出门上农场的慌里慌张的早晨，休息日的午后，或者进入梦乡前，母亲必定打开收音机的开关——确定天气情况以安排干农活的顺序，陶醉在罗曼蒂克的音乐中，倾听父亲去打工的城市的新闻。“爸爸未必至今还在那里，不是吗？”我想归想，当然没说出口。

“这么破破烂烂的，也不知道管不管用……”调不惯收音机的外祖母显得有些不安。

“当然是大大的管用。可以的话，让我来调频道吧。”

助手之一的紫菜色马甲以对待自己私人物品般的巧劲儿转动旋钮、调整天线，很快，透过严重的杂音，传来渴望听的节目。

“好，行啦！”

“噢，是这个！是这个！”

“离演说开始，起码还有二十分钟吧。”

他们一致流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妹妹不知不觉间止住了哭泣，可仍旧贴在外祖母的背上不愿离开。外祖母煮了咖啡款待他们。

“请问，你们在森林里干什么？”见他们喝下一口咖啡后，我问道。

“是观察蚂蚁哦！”

老师回答。听他语气温和，我也放心了。因为，我一直保持着警惕，担心一旦确定收音机能听了，他们的态度骤然改变该怎么办。没准日本人讨厌小孩子也说不定。

“对，是切叶蚁。你知道不？”

黑痣助手说，我点点头。

“那边的原始丛林里多得是呢！”

外祖母拿咖啡勺指了指窗外，像是想问：“观察那种到处都是的虫子有什么用？”

“是的，正如您所说，有很多。但是不能说因为有很多，就可以小看它们。”

“这些蚂蚁非常聪明。”

“而且很可爱。”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起了切叶蚁。讲它们的颚如何灵巧地切割下叶子；它们以何等的顽强将那一片一片运回巢穴；它们在巢穴里将叶子进一步弄细以制作培养基，栽培蘑菇以此为粮食的方法何其睿智；它们贯彻执行集体任务时，又是多么的忠实。三个人讲起来滔滔不绝，俨然一副“是老师是助手没关系，夸耀切叶蚁的话，务必让我来”的情形。我们只一味地默默听讲；外祖母偶尔插进来，给三只杯子里添上咖啡。

“拿着叶片行进的切叶蚁队列，你也看到过吧？”老师把脸正对着我这边说。

“嗯。”我注视着眼镜后面的黑眼珠，重重地点了点头。

“使用头与颚，把比自己大的叶子高高举起，简直就像运送供奉上天的供品的勇士，不是吗？虽然没有标识没有地图，几千几万只蚂蚁们却不会迷路，一路朝着蚁穴走回去。在原始丛林的地面上，每回看到连成一线的它们的队列，我总要大吃一惊呢。红褐色的土壤上，小小的绿色隐隐约约、隐隐约约地流过。一张一张的叶片，形状全都不同，却能够漂亮地统一行动，形成不间断的一长条。这就是在原始丛林里静静流淌的绿色小溪。”

对我而言，切叶蚁曾经就只是单纯的切叶蚁，但是在听了老师的话以后，它们就成了勇士，成了贤哲。

“更让人吃惊的是，行进途中下雨的时候，它们会把打湿的叶子毫不惋惜地给扔掉。”

“为什么？”我不由得问。

“因为打湿的叶子腐烂以后会把巢穴给糟蹋了。尽管费时费力辛辛苦苦搬运过来，巢穴近在眼前了，它们却没半句怨言。没有哪个闹情绪，也没有哪个偷奸耍滑，就只是一心一意地、默默地等待骤雨过去，从头再来。”

外祖母发出长长的一声“嗬——”；弟弟注意避免视线碰到一起的同时，依次打量着三个人的脸；妹妹把鼻涕擦在了外祖母背上。收音机里，午间新闻即将播送完毕。敞开的窗户外面，能看见天空与河流之间铺展着细长的森林。

老师那准确的用词和磕磕巴巴的语调，这一说话方式本身就象征着切叶蚁队列。勇敢、拼命、有耐性。我在脑海里浮现出切叶蚁的样子，反复思考有关这呈琥珀色、平淡无奇的小小蚂蚁所隐藏的力量；并思考一直在关注充其量不过是在森林深处悄悄发挥着的这种力量的人。

“切叶蚁可真幸运啊！”我说，“能被各位叔叔观察。如果没有各位叔叔，谁也不会夸切叶蚁聪明。”

三个人笑了。老师摸了摸我和弟弟的头，弟弟身子一颤，闭起了眼睛，缩起了脖子。我们的这副模样，全被正在嗍手指头的妹妹看在含泪的眼里。

“差不多该开始了吧。”

黑痣助手说。紫菜色助手调高音量，又一次调整了天线。

“啊，听得清楚多了！”

“嘿，终于要开始了！”

我们齐刷刷探出身子，把耳朵凑近了收音机。餐桌上的收音机不知为何显得比平时小了，仿佛突然受到很多人的瞩目害羞了似的。

明白点说，收音机里的节目一点儿也不有趣。电波的状况本来就差，杂音很大，再加上物理学家说话声音含混不清，声音又低，又被翻译覆盖了，于是越发不知所云了。

尽管如此，我觉得流露出没意思的表情是对老师他们的不礼貌，所以拼命地与无聊做斗争。获奖者是发现组成世界最小物质的人，是日本值得向世界夸耀的学者——老师对我们解释说，但那最小的样子，却没能如切叶蚁般鲜明地在我脑海中浮现。不过，内容虽然无法理解，只看专注于听广播的三人的表情也能明白，这是一场意义何等深远的演说。

获奖者的声音总是时而清晰时而含混，时近时远。配合着这声波，我们也各自微妙地改变着耳朵的角度。一旦声音变得似有若无，大家的身体会不知不觉挨近，近到老师的呼吸落在我额头的程度。

物理学家就母亲的无私、战争的痛苦与恩师的爱展开了演说，并讲述了生平第一次感知宇宙的体验、灵感闪光那一瞬间的美丽、创造这个世界的某物的伟大。为了避免干扰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以一种好不容易的方式传送过来的他的声音，我们没有闲聊。三个小孩完全懂得此时此地应该怎样表现。妹妹乖乖地睡着了，睡得又香又甜。令人吃惊的是，照理跟物理不搭界的外祖母表现出同老师他们差不多的认真劲儿，那表情，与阅读破报纸时完全一样。

外面鸟儿啁啾，教堂的钟声在隐隐回荡。留在井边没拿回来的锅子，锅底上闪耀着太阳光。杯子里的咖啡不知不觉放凉了，可谁也没发觉这一点。老师双手抱胸，紫菜色助手凝望着天线的头，黑痣助手半闭着眼睛。明明刚刚才邂逅，仅仅因为倾听同一台收音机，我们就感觉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了。物理学家对我们而言就是兄弟、父亲、儿子，我们又像是一起在为这个生活在远方、鲜少能见面的人的平安而心生欢喜。

我们那样持续了多长时间？三十分钟左右？更长时间？蓦地，杂音越发大起来，物理学家的声音听不见了。下一刻才回过神来：那不是杂音，是掌声！记不清是谁带的头了，我们也站起来，不输给他们地使劲鼓掌。弟弟也用尽全力拍打他那小小的双手，尽管我认为他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掌声经久不息。向发现了世界成立之根本的物理学家，向关注切叶蚁的三位日本人，也向切叶蚁们，我送上了不间断的掌声。

结果，随后我们和他们一起吃了午饭。他们推辞说：“这怎么好意思呢！您能让我们听广播就已经足够了。”但是外祖母坚持留客。只不过菜式是简单的马铃薯炖豆子，而外祖母又另外往他们的盘子里各添了一根香肠。他们吃得津津有味，不住地赞美厨艺高超，甚至要求再来一盘。一边吃一边又讲了许多有关切叶蚁的故事。

临别之际，他们提出希望以礼相赠，外祖母索要了日语书。我内心大感失望。明明糕点或玩具更叫人开心得多，为什么偏偏要书，而且是读都没法读的日语书？难以理解。

“这样的话，把这本书送给您吧。我常常随身携带书本，因为研究对象是昆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碰见，所以平时需要打发很长的等待时间。旧成这样，实在太失礼了……”

老师从双肩包里取出了小小的一本书：封面翘了，角磨平了，书名有一半快不见了。

“十七世纪写的，日本诗人的游记。”

“如此贵重的书，合适吗？”

外祖母嘴上这样说，却早就把它拿在手里抚摸起封面来了。对于没见过新书的外祖母而言，无论它旧到何种程度，都不是问题。

“哎，合适的。这里面出现的诗，我全部背下来了。”

“哎，真是……”

“诗人肯定也很高兴吧，能够旅行抵达如此遥远的国度的书架。”

三个人挥挥手，在通向自然保护区的路上渐行渐远，一面不住地朝身后回头、回头。背影消失之后，我仍旧沉浸在仿佛被普通日子里偶然出现的、特别的几小时所压倒的心绪中，久久地伫立在原地。

当然，获赠的日语书被收藏进了外祖母的床底下。

“这个吧，可是外国的，而且是了不起的学者送我的哟！”

外祖母向邻居们炫耀说，就好像只要阅读了不起的老师送的书，连自己也能变得了不起似的。外祖母花费比平时的读书更多的时间，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翻动着书页，喃喃自语着“从上到下竖着读，是吧”、“翻页的方向相反哦”等等；遇有形状有趣的文字，她会特地指给我看：“你来看看这个！”虽然对阅读一本一个字也不懂的书究竟是怎样一回事感到费解，但我还是认真地注视着外祖母所指的文字，就那个形状表达一句两句感想。于是外祖母满意地露出微笑。

外祖母因肺炎去世，是在从那以后正好过去五年的圣诞节。死得干脆，不给任何人添麻烦。我和弟弟已然长成干得动力气活的少年，妹妹也早就从外祖母背上下来了。

随着外祖母的去世，床底下的堆积物被尽数处理一空。虽然我已然不认为自己是小孩了，可在将一捆捆印刷品扒拉出来的过程中，还是没能完全从“万一父亲……”这一胡思乱想中逃脱。当然，父亲的尸体并没有出现。

发现的，是日本人送的书。我把它当作外祖母的遗物留在了手边。在执行人质事件的任务时，我把它偷偷藏进了行李中。它至今仍是我所拥有的唯一一本外语书。

当耳机里传来人质们的朗读声时，浮现在我脑海的小溪，是切叶蚁队列所形成的绿色小溪。耳中听到日语响起的一刹那，淡忘已久的三位到访者的身影鲜明地复苏了，同时，切叶蚁们开始行进。

各自举着明显大于自己身体的东西一路前行，丝毫不见勉力劳作的样子；相反，倒像在说：“不，没事，请别担心！”没有哪个左顾右盼、狂妄自大、企图赶超别人。大家伙儿清楚地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职责所在。在被一棵棵树木封锁的森林深处，绿色小溪无声无息、一刻不停歇地流淌着，将自己所应当背负的供品运往特定的地点。

就像这样，人质朗读了他们自己的故事。

（政府军士兵，二十二岁，男性/根据Y.H先生的口译播送）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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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结的香气

［日］小川洋子 著
星野空 译

浙版数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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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结的香气
［日］小川洋子 著　星野空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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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8.3
ISBN：9787533951030

目　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尾声

一

从维也纳国际机场转乘前往布拉格的航班已经晚点了五个小时。不论去问谁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都没有人告知真相。他们不是一脸不耐烦地缩缩脖子，就是快速地溜出一串我听不懂的语言而已。

CG37号登机口位于建筑的一端，人影稀疏，十分安静。这里既没有流淌的音乐，也不闻旅行者们满心雀跃的叽叽喳喳。不知是否喇叭坏了，偶尔响起的机场广播断断续续的，几乎听不清。

咖啡站正准备打烊：刚才给我做三明治的小哥正用拖把拖着地板，柜台的灯光已经熄灭，咖啡杯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倒扣着排列在擦碗布上。

外面一片漆黑，隐隐地可以看到橙色的导航灯。这时，正好有一架飞机起飞，我看到它就像被吸入了遥远的黑暗中，变成一个点，越变越小。

一个白人老妇蜷着身子，以包为枕，横躺在长椅上；有一家子正在吃月饼，看着像是中国人，月饼的碎屑窸窸窣窣地落在地上；一个婴儿在母亲的怀里撒着小娇。大家都在等候飞机起飞。

我想算一算自己已经从日本出发多久了，想算一算自己到底多久没睡了，但几次尝试都没弄明白。七小时的时差，又是加又是减，闹得人不明白。因为过于疲劳，我的大脑中枢已然麻痹。

不管什么事，负责计算的都是他：把一个人的生日换算成公历、统计出差的差旅费、记下保龄球的得分、指出出租车找零有误……

不论什么时候，他都能得出正确的答案。只要我嗫嚅一下“唔……”，他就会立刻在一旁为我提示正确的数字。绝不颐指气使，也不扬扬得意，反倒显得有点抱歉。因为你看起来有点为难，忍不住就说出口了，如果是我多管闲事，还请多多包涵。他仿佛就是这么说的。58、37400、1692、903……他的答案只关乎数字本身，没有别的实际意义。但是，他低声说出那些数字的瞬间却是我的至爱。

坚定不移的数字的余韵令我安心，我可以确实地感觉到，他真真切切地就在身边。

忽然一阵雷鸣，适才飞机消失的方向划过一道闪电，随后落起了冰雹。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候机厅的玻璃碎了。骇人的声响笼罩在周遭，就像什么坚硬物体崩塌了一般。老妇站起了身，婴儿愣得掉了口中的安抚奶嘴。每一个人都在看外面。

冰雹就像是真的玻璃一般，闪闪发光。定睛望去，可以看到每一颗映射在黑暗中的形状。有好几颗撞到了窗上，然后碎裂、散开。

忽地回过神，却见我们要搭乘的飞机已经停靠在旁，可以看到机身上“CESKY”几个字母。它是何时又从何处来的？我站起身靠近窗户，只见堆放着行李的货车排成长队，从四处蜿蜒着朝这边驶来。

冰雹打在螺旋桨、机轮、机翼上，机门打开，舷梯斜靠过去。雷声愈加隆隆，婴儿又放声大哭了。

被冰雹击打的飞机看起来格外渺小，宛如受了伤孱弱的小鸟。

通知登机的灯，终于开始闪烁。

当医院的护士打电话通知我弘之的死讯时，我正在起居室熨衣服。

“啊？你说什么？”

听筒那一头的声音很陌生，我又问了一遍。

“他在工作的地方试图自杀，服下了无水酒精。”

为什么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可以对弘之这么了解？我感到不可思议，这真是莫名其妙。

“请立刻赶过来，从一楼西门进来就是抢救中心。”

无水酒精，这个我很清楚，就放在调香室柜子的最下层——我经常注视着弘之在调香室里工作的身影，所以那里面的东西不论多么微小都记得——就在那个有着红色盖子的褐色玻璃容器里。瓶子圆圆的，看着有些笨重，上面贴着白色的标签。我记得只用掉了一厘米的量。

“明白了吧？”

女人再次确认。

我回到熨台前，重新开始熨烫弘之那件正熨烫到一半的衬衫。

其实，我知道应该立刻出发，应该把钱包塞进口袋跳上出租车，不顾一切地赶往医院。

然而，我的手不受控制地继续摆弄着熨斗，仿佛这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我细心地熨平领口的皱纹，虽然这件衬衫的主人明明已经死了。

太平间位于地下室。我走在狭长的走廊上，听到树脂地板发出的吱吱声。早上送他出门上班时，应该并没有异样，我对自己说。当时，他拎起装着调香工具的包，在玄关的镜子前确认领带有没有歪掉，然后对我挥起一只手说了声“再见”，之后便出门了。

昨晚正好是同居一周年的纪念日，我们小小地庆祝了一下。我做了他喜欢的肉馅糕，甜点则是烤苹果派。我们还开了香槟，但只有我喝了。劝了很多次，他就是不喝，这也是惯有的事。弘之说酒精对嗅觉不好，所以绝不肯沾上一滴。不过，他多吃了一个苹果派。

他第一次为我调制了香水，作为礼物送给我。这是很久以前就约定好的。之前我每次催他，他总会为难地垂下眼帘说：“没那么容易的，我必须对你有更深的了解。”

香水的名字是“记忆之泉”。细长的半透明玻璃瓶上没有任何装饰，瓶肩是不对称的曲线，瓶身玻璃上嵌着几个气泡。迎着光线看，气泡恍如在香水中畅游一般。相较于朴素的瓶身，瓶盖上刻着的图案却非常精巧，微微凸起，是一根孔雀的羽毛。

“孔雀是记忆之神的使者。”

他取下瓶盖，手指滑入我的发间，在我的耳后抹上一滴香水。

在度过如此重要的一晚后自杀，这怎么可能呢？从刚才开始，我一直在思考着同样的问题。假设他早就决定要自杀，只是在等着香水完成，那就说明他对我没有任何留恋。但如果真是这样，他完全可以不做完这个香水。

太平间狭窄且寒冷。弘之躺着的床的周围，勉强可以站人。香水工坊的玲子老师和一个不认识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玲子老师看见我，欲言又止，发出了无声的叹息。

我把手掌贴在弘之的脸颊上。他的表情很温柔，让我不由自主地这么做。无法相信这是一张死去的人的脸，一张如果置之不理就会渐渐腐烂的人的脸。

“对不起。”玲子老师说，“如果早点注意到，事情就不会这样了……一早我拜托弘之看门后就出门了，回来时发现他倒在地上。真是无法相信，他怎么会服药自杀呢？我不应该绕道，应该再早些回来的。一开始还以为他在开玩笑，以为他在捉弄我。但是，我怎么喊他怎么摇他，都没有反应。他的脚边滚落着无水酒精的空瓶子。当看见那个的时候，我全身震颤，无法自已，痛苦得就好像是自己喝了一样……但是，弘之一点也不痛苦。真的，闭着嘴，闭着眼，他就像在专心闻香一样。是的，就和平时一样。看上去，就像是抽丝剥茧地追寻着发生在很久以前关于香气的回忆时，心脏在不知不觉间停止了跳动一样……”

一旦开口，玲子老师就停不下来了。她的话语接连不断，如泪水流淌一般扑簌而下。只有她的声音，在太平间里回荡。

弘之的脸颊很温暖，就和我无数次触摸过的一样。但立刻，我就知道这是错觉。其实他的脸冰冷得令人心痛。只不过是熨烫白衬衫时留下的余温，遗留在了我的手心。

“为什么要喝下那么难喝的东西……”

我没有流泪，没有喊叫，只是淡淡地呢喃了这句话——这是玲子老师事后告诉我的，而我自己什么也不记得。

“但是，他的弟弟能来真是帮了大忙。如果只有我和凉子两个人，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哎，是吧？哪怕只是多一个亲近的人能来也好，不然也太孤单了。弘之自己，只身在安静的调香室一角。陪着他的，只有昨天调制好的香水的气息……”

当沉默造访时，玲子老师似有些承受不住地再次开口。

“那个是‘记忆之泉’。”

我小声解释，她没有听到。

要怎么做才能让弘之的身体保持住现在的样子，我思考着。我很清楚他已经不可能复生，但也不想看到他化为灰烬或者化为白骨。我认为最可怕的，是他的身影就此消失，那比死还要可怕。不管多么冰冷，只要掌心能继续触摸到这张脸庞，我想我就能坚持下去。

首先，需要干净而高级的丝绸，而且要许多许多，足够我绕上好几层的。然后，是末药，这是最重要的。弘之曾经告诉过我，“木乃伊”这个词的词源就是这种香料，它具有杀菌与防腐的效果。早在公元前四千年，人们便以它为供物烧给神佛。那是可以带来重生的圣药。

当时，我们是怎么聊到木乃伊的？我已经忘了。弘之知道许多我不知道的故事，每一个都跟香水有关。听他说那些故事，总能使我深感佩服，让我满心愉悦，令我平心静气。

接着，要放血，取出内脏。这事再怎么细心也不过分。不论是多小的肠子上的褶皱，多薄的脑子中的皮层，都要一个不剩、一片不留地掏出。然后，就是往里面塞满末药。塞的时候要注意，要巧妙地拉开皮肤，不要破坏原本的形状。当然，脸颊的内侧也不能忘记。最后，裹上浸过末药的丝绸，静待末药完全渗入每一寸的肌肤。没有什么好怕的，列宁也好，伊娃？贝隆也好，都是如此这般操作的。

调香室的柜子上有装末药的瓶子吗？为什么玲子老师尽絮叨些无足轻重的事，却不把关键的香料带过来？现在我们最需要的，明明就是末药……

“我们约好一年打两次电话的。”

陌生的声音！我受惊地抬起脸，手还停留在弘之的脸庞上。

“父亲的忌日，我打给他；母亲的生日，他打给我。得定好日子，要不就会忘记。”

是站在玲子老师身旁的男子。他抓着床沿，一句一句慎重地吐出言语。低下头时，昏暗的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真像弘之啊，简直可以说就是弘之啊！一瞬间，我猛地被拉回到现实，贴在弘之脸颊上的手指冰冷得僵住了。

弟弟？他有弟弟吗？他从没提过家人呢。弘之说，家人全都去世了。然后，再无下文。家人全都去世了——我以为再没有哪句话比这句话更适合他。他总是坐在玻璃的调香室里闻香，就好像出生之前便在那里，久久都不动一下。

如果光线的角度再变一下，就能看清他的脸了。我连忙移开视线。弘之的唇依旧润泽，今早才洗过的头发尚还柔顺，而他最珍惜的鼻子在如此寒碜的灯光下，仍然不失美好的轮廓。

“今天是父亲的忌日，也是我打电话的日子。他是为了让我能早点知道，才选择这个日子的吧。”

男子不是对玲子老师、我或者弘之发问。

我把手从弘之的脸上移开，玲子老师哭出了声。明明没有窗，寒气却不知从哪儿悄然而入。

他会选择今天，也许并不是为了承诺过的香水，而是因为挂念弟弟。也说不定，他希望自己能和父亲死在同一天。

我竟然在妒忌这个素不相识的弟弟？不合时宜的情感使我困惑、混乱。它击垮了我，也带给我失去弘之的真正的痛苦与恐惧。

在布拉格机场迎接我的，是个一脸稚气、堪称少年的年轻男子。他双手插在穿得旧兮兮的皮夹克口袋里，微微弓着身体，发现我之后，露出害羞的微笑跟我握手。青年有着匀称结实的身材，双耳戴着金色的圆耳环。

“真抱歉，让你久等了，飞机晚点了好久。”

我说道。他低着头，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还担心你会等得不耐烦就回去了。这大半夜的要是让我一个人走，真不知如何是好呢。真是谢谢你了！”

青年含糊地点了点头，扣上皮夹克的纽扣，用眼神示意我先出去再说。他有着波浪般的栗色头发，以及相同颜色的眼睛。

“哎，你是切得克旅行社派来的导游吗？”

这一次，我试探着用英语询问。但他的反应照旧，只是冒出两三个像是捷克语的单词。听着既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宽慰。

“我明明再三强调要一个懂日语的导游啊，这是怎么回事？英语也不行吗？一句也不会？”

他没有回答，用一只手握住了行李箱把手，然后有些踌躇地向我提着的旅行袋伸出另一只手，像是在说“可以的话，这个也让我来”。我摇了摇头，他立刻把手收回去了。

“语言不通的话，我会很头疼的。我有很多东西要调查，还得找人问话，不是单纯来观光的。今天原本约好要讨论并制定逗留期间的行程的。当然，我没有想到飞机会晚点那么久。明天，明天能好好地派一个符合我要求的人来吗？”

虽然我知道和他说什么都没用，但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心中的担心。我一直没睡，精神有些异常的亢奋。

青年热情地倾听着，仿佛他能理解我说的一切，对着半空望了一会后，默默地露出微笑。然后，他把行李箱放上了小货车的后车厢里。无奈之下，我也只好对他客气地笑笑。确实，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布拉格也下了骤雨吗？街上湿漉漉的，林荫树、柏油路以及有轨电车的轨道都因水滴而泛着光。带点乳黄色的街灯照亮了黑夜，可以看见快到市中心了，也几乎没有人影。这个城市里既有被高高的绿树与红瓦围绕、风格沉稳的医院，也有行将废弃的穷酸的加油站。幽暗的森林、公交车总站、公园里的喷泉、食品店以及邮局，它们似乎都在沉睡。小货车拐过几个十字路口，开始加速。放在后面的行李箱与大概是他自己的黑色箱子互相撞击，发出嘎嗒嘎嗒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我在他身后用英语慢慢地问了两次。他转过头，扑闪着惹人怜爱的眼睛，又重新握紧方向盘。

“我是凉子，我的名字叫凉子，凉——子。明白吗？”

这次我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背，他怕痒似的扭着身体点了点头。

“凉、子。”

虽然是结结巴巴的发音，但看来我的意图传达到了。

“那么，你呢？”

“捷涅克。”

他亮起方向灯，逆时针转动方向盘。因为引擎的声音，我听不太清楚。

“捷、涅、克。”

他慎重而小声地回答。

这名字真难念啊，感觉我疲劳不堪的大脑完全记不住。

突然，他指了指外面。我吃惊地把脸凑近窗玻璃。不知不觉间，沃尔塔瓦河展现出她的身姿，宽阔而静谧的河流融入黑夜，前方横跨着查理大桥，布拉格城屹立在山顶上，仿佛在俯瞰这一切。

照在大桥与城上的灯光很特别，不炫目，却能让人清楚地看到塔上精致的装饰以及排列在栏杆上的圣像的轮廓。看上去，似乎唯有那里的风景掬取自宇宙的深处，连黑暗都到达不了的宇宙的深处。

青年放慢速度，让我可以尽可能地观赏这片风景。

“捷涅克。”

他又说了一次。

“嗯，我知道了，很好听的名字哦。”

我回答。

从面向旧城广场的泰恩教堂旁拐入错综复杂的小巷，然后朝北走两三分钟就到了旅馆。旅馆是一栋四层楼高的古老建筑，除了大堂，所有的灯火都已熄灭。楼梯很陡，每踩一步都会发出不知从哪儿冒出的咯吱声。上面铺的深红色地毯早已磨损，满是污渍。

我在床的一角坐下，从包里取出“记忆之泉”，迎着光检查玻璃瓶有没有在长途旅行中碰伤。

只是晃了晃瓶子，就有香味溢出。这是凝结在幽深森林里凤尾草叶上的露珠的味道，是吹拂在雨后黄昏的微风的气息，是茉莉花蕾从沉睡中醒来的瞬间的芳香。

但或许，这只是那一夜弘之给我抹上香水时的记忆复苏了而已。我无法分辨这缕香从何处飘来。

房间的天花板很高，一个人住太宽敞了，除了简陋的床、化妆台还有衣橱，便是一片空荡荡。衣橱的门是坏的，就这么半开着。窗帘看起来很厚实，有很多褶，但已被晒得褪了色。

我用手指抚摸着瓶盖上的孔雀羽毛。自从弘之死后，我一次都没有打开过它。我很怕里面的液体会渐渐减少，最后消失得一点都不剩。

至今，我仍记得弘之的指尖触碰到我耳后凹陷处的瞬间。是的，他先用惯常的手法打开盖子——不管什么种类的瓶子，弘之都能非常迅速、优雅地打开，不论是芳香蒸馏水瓶的白色瓶帽，还是芳香精油瓶的滴管盖，又或者无水酒精的红色瓶盖。

然后，他用一滴香水润湿手指，用另一只手挽起我的头发。润湿的手指触碰到我身上最温暖的地方。我闭上眼，一动都不动。这样，才能更好地感受香气，才能更近地感受他。我能听到他的心跳，感觉到他的气息拂过额头。还有，他的食指总是湿润的。

我握紧香水瓶，倒在了床上。我知道我必须睡，但怎么才能睡着呢？不管我怎么努力压抑，围绕弘之的所有感官还是会苏醒，好像稍微侧一下脸，向耳后伸一下手，就可以碰触到他的身体。我几乎可以勾过他的手指，含在嘴里。而我的手里，只有香水瓶。

行李箱就这么被扔在房间正中央。刚兑换的陌生纸币从口袋里露了出来。百叶窗已经放下，即使竖起耳朵我也听不到街上的声音。

我明白，我来到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二

“你们尽管随意地找。不过，弘之用过的也就只有这张书桌和那一排柜子了。”

玲子老师说。

“非常感谢您。”

我和彰一起回答。

在太平间初次见到时，我明明觉得他们很像，再仔细一瞧，却发现他的一切都和弘之不一样。他叫彰，是弘之的弟弟，比弘之瘦，比弘之高，头发是顺直的，差不多刚遮住耳朵。说话的时候，会直直地望着我，视线不移开。

“那么，我找柜子，书桌就拜托给嫂子了。”

彰叫我“嫂子”。我和弘之还没有登记结婚，也不知道他有个弟弟，所以每次被这么称呼时，都觉得浑身不舒坦。但对他而言，却好像是早已熟悉的称谓。这种率性也和弘之不同。

我们分头整理弘之的私人物品，寻找可能的线索。玲子老师的香水工坊在一间公寓房里，二十平方米左右的起居室就是工作的地方。在阳光照射不到的东面用玻璃隔了一间调香室，再摆上办公用的书桌与沙发，墙上打了一整排的架子，密密麻麻地摆着香料。这里看起来就像整齐有序的化学实验室。

我觉得应该能发现些什么，但书桌里尽是些无聊的物品：图钉、固体胶、日历、彩色铅笔、研钵、法语词典、小镜子、滤纸、牙科的挂号单、植物图鉴、香草糖……

所有的物品各就各位，没有一丝紊乱，也没有特别显眼。这里就像被锐利刀刃切断的时间剖面，一切都正常又平静。

“哥哥一直整理得这么干净吗？”

彰一边翻阅着柜子上的文件，一边问。

“是的。”

玲子老师回答。

“他不是想自杀才特地整理的，如果是那样我应该会留意到。总而言之，他在事物分类方面有着出类拔萃的才能，不管对象是四百多种的香料，还是一枚一枚的别针。你说是吧？”

她把头转向我。

“是的。”

我附和道。

“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书包里藏着发霉的面包，每次被发现，老妈都会歇斯底里一番。”

彰口中的弘之是我不知道的，每次听到我都会心跳加快。是继续听，还是捂住耳朵？我不知道。关于弘之，到底是我了解的更多，还是他了解的更多？在太平间体会到的那种妒忌又涌上心头。不，不能让自己更混乱了。

弘之好不容易用自己的方式悉心整理好物品，我一股脑地翻出，全部塞进了纸板箱。我知道自己搅乱了平滑的时间剖面，但是，无论如何都想弄清弘之自杀的理由。

“说起来，我之所以会聘用他，也是因为看中了这个能力。”玲子老师一边和彰一起翻阅文件，一边继续说道，“作为一个调香师，如何记住诸多的香料是非常重要的。毕竟，这个世界上有四十万种气味。我们需要赋予无形的香味以意象与语言，将它们有序地放进记忆的抽屉里，在需要的时候打开需要的抽屉。如果不能，是无法干下去的。所以，我认为他出众的分类能力绝对能运用在这个领域里。”

“哥哥是出色的调香师吗？”

“应该会是的，虽然现在还在摸索中，只是刚入了个门。”

玲子老师叹了口气，打开另外一个文件夹。

和弘之一起生活后，我立刻就察觉到了他的分类癖好。自己的衣服和书自不用说，连我工作用的资料还有化妆品，他都要全部分类、收纳——这个工程花费了十天以上的时间。

“如果你有不想被我动的东西，提前告诉我，我不会去动它的。”

弘之先打了招呼，而我则让他随意。因为他的做法非常合理，能让生活更为舒适。更重要的是他专心作业的样子真的很迷人。

站在洗脸台的柜子前，或是打开洗碗池下放调味料的地方，他先整体观察片刻，用眼睛计算空间与物品的数量大小的关系，想出设计图后才开始行动。他移动化妆水的瓶子，把指甲油按照色系排列，将头痛药放回急救箱，把香辛料分成三格，又交换了橄榄油和菜籽油的位置。

有时候我比较随意，很快就弄乱了，他也不会抱怨。对他而言，重要的不是整理后的状态，而是分类这个行为。紧抿双唇，集中视线，将一件件物品陆续填入脑中所描绘的公式中，他就差说出“给世界上的物品分类就是我的责任”这样的话了。

也亏得他的好习惯，我们很快就搜完了家里。遗书自不用说，连可疑的涂鸦、信、电话号码都没找到。弘之没有日记，记事本上也只有事务性的记录。我又仔细想了想，能够被称为我们共同朋友的，只有玲子老师一个。

我从词典的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逐一核实日历上标着的约定事项，也试着拨打了牙科挂号单上的电话号码。但，都是徒劳。

“我想调查一下这些软盘，可以吗？”

彰手里拿着几张光盘问道。

“嗯，你查吧。”

我们聚在电脑前，注视着屏幕。屏幕上出现的全是陌生的单词、数字还有化学公式。

“是配方吧。”

玲子老师说。

“没有类似口信的东西吗？”

“没，看着像是为了学习，自己写的配方。”

玲子老师摆弄着键盘。一条一条，所有的数据都只记录了香水的原料以及用量。

“不是原创的，是对现有香水做的分析。”

读取到第三张软盘最后的文件时，屏幕上突然出现文章的片段。我们三人齐声发出了短促的惊呼。

“岩石缝隙间滴落的水滴，洞窟里潮湿的空气。”

彰念出第一行。

“封闭的藏书室，染尘的微光。”

我跟着念道。

“黎明时分，刚刚冻结的湖面。”

“微微卷曲的死者的头发。”

“陈旧、褪色、柔软的天鹅绒。”

“这到底是什么？是诗吗？”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又从头看了一遍。

“我觉得不是，这是把香味的意象具化成了语言。”

“所以，只是工作的记录吗？”

“香味的意象是非常主观的，和人的记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说不定能成为了解弘之内心的线索。”

最后，我们把这部分打印出来带了回去。

“我知道你想知道个究竟，这是人之常情，但也别勉强自己。”

玲子老师站在玄关对我说。

“嗯，放心。”

我把纸箱抱在胸前。

“彰，欢迎随时来玩，难得认识一场。”

“黎明时分，刚刚冻结的湖面……”

彰没有说再见，只是喃喃地吟出弘之留下的一行文字。

我送彰到了旅馆，办完弘之的葬礼后，他一直住在这里。

据说彰的老家在面朝濑户内海的小镇上，自从弘之离家出走后他一直和母亲一起生活。母亲身体很弱，连葬礼都没有来东京参加。兄弟俩的父亲在十二年前——弘之十八岁、彰十四岁的时候，因为脑瘤去世。他生前是大学医院麻醉科的教授。弘之在父亲去世后就立刻离家，自此再也没有回家。不过兄弟俩有时会联系，每年两次的电话是固定的，偶尔还会见面吃个饭。高中毕业后，彰开始在木工用品店里做事，工作内容是组装橱柜、运送砖瓦及有机土、更换电锯的电池等等。

都是些不知道的事，彰一点点告诉了我。

“你在这里能待到什么时候？”

我问他。

“二等亲⁽¹⁾的丧假是五天，还有时间。”

彰回答。

我们在旅馆的大堂喝咖啡，大堂没有窗很昏暗，正中摆设着一个俗气的中国花瓶。沙发有些太软，我坐着很快就感到腰酸背痛。

“你听弘之提过我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没跟我说过。”

彰有些抱歉地摇了摇头，头发垂到了额前。

“但不只是嫂子的事，做什么工作，在哪里住，这些事我也不知道。说出来可能你也不会相信。”

“不，我相信。关于你，我也是在他死后才知道的。”

我端起杯子，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于是又放了回去。

“哥哥本来就不健谈，浑身上下散发着‘我不想谈私生活的话题’的气息。所以我们两个人见面的时候，基本都是我在说。对店长的牢骚啦，对职业棒球的预测啦，还有和女朋友吵架的经过啦，唉，反正都是些无聊的话题。他就只是听着，有时候会扑哧笑笑，有时候会佩服似的点点头。只是安静地听着，看上去就像是聋哑人。”

“你们关系很好呢。”

“怎么说呢，嫂子你有兄弟姐妹吗？”

“有一个妹妹，结婚后去马来西亚定居了。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过她了。”

“是吗？我十四岁的时候，哥哥忽然离家出走，因此，我们俩的关系啪地中断过一次。他把我一个人留在了老妈身边……那实在是很不安的回忆。所以六年后重新取得联系再见面时，我也总是提心吊胆，就怕自己万一干了什么傻事，他又会去什么遥远的地方，也就不敢问多余的事情。”

彰喝了口水。

“但是，到底还是变成了这样。”

冰块发出声响，好似在小声嘀咕。彰一直盯着杯子里看。

知道弘之自杀的时候，我当然很震惊，希望是搞错了。但老实说，真正让我震惊的，并不是他自杀这个事实，而是自己曾经有过“或许会发生类似事情”的念头。

和弘之一起生活的日子里，我从没担心过他会自杀。但不知为什么，在那个瞬间，我意识的某一个角落已然接受了。

星期六的深夜，他没有开灯，却端坐在碗柜前按照长短顺序排列勺子和叉子，我只能看着他的背影。去接他回家，他却丝毫没有意识到我，只是在调香室里嗅着香纸，脸上挂着仿若追寻某种记忆的落寞神情，我无法开口叫他。或许就是在这些不知不觉间，某种预感已经悄悄发芽。就像彰每次见弘之时，都会小心翼翼一样。

“你们最后见面是什么时候？”

我向服务员示意再来一杯咖啡。

“半年前吧，夏天刚开始的时候。哥哥穿着橙色的短袖POLO衫，他难得穿那么鲜艳，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POLO衫是玲子老师从法国买回来的礼物，就放在衣橱从上往下数第三个抽屉里。

“还注意到别的什么吗？”

“我已经反复回想过好几十遍了，从那天见面到分开的每一个场景，一个一个回忆。他那天说了什么，什么表情，还有没有漏掉什么……但是，没用。”

桌面上有几颗水滴，彰就着它们无意识地画了好几个图形。那是一只被晒得黝黑、全无防备的手，好多小伤痕，指尖粗糙还有皲裂。和弘之用滴管汲取香料的手，截然不同。

“不要紧，我没有责备你。”

“当时，我出差来东京参加进口工具展览会。我们约好在涩谷八犬⁽²⁾前碰头，就在狗尾巴那里。因为东京，我只认识那里。然后我们去中华料理店吃了午饭，和平时一样。之后哥哥送我去车站，跟我挥手告别，对了，还给我买了罐装啤酒，叫我在新干线上喝。不过这也是常有的事情。一定要说特别的话，分开的时候，他跟我握了握手，说我手上有铁的味道。因为我在展览会上碰了许多工具嘛，‘你不要跟狗一样嘛’，我当时这么回他的，他就笑。之后门就合上了。”

“顺便问下，弘之离家出走的原因是什么？”

“老爸去世是其中一个导火索吧，但那并不是原因。哥哥不是一时冲动出走的，而是情绪累积了很长时间，就像沙丘一点点被侵蚀一般。只能这样，别无他法了。唔，差不多是这种感觉吧，我也说不太清楚……那时还只是个孩子……哥哥当时已经十八岁，是足够自立的年纪。或许用‘离家出走’这个词也不是很恰当。那天，老妈忽然说想吃无花果，于是他去附近的杂货店买。他把零钱放进口袋里，穿上运动鞋，但就这样再也没有回来。我们去问杂货店的大叔，大叔说哥哥确实去买过无花果。一共八只，除了我们三个人的，还有供在佛坛前的一份，每人两只。大叔最后看见的，是他提着无花果朝家的反方向走远的背影。老妈至今都想着吃无花果呢。”

“和这次一样呢，没有预兆，没有留言，忽然就消失了……”

“是啊。”

彰叹了口气，眨了两三下眼睛，双脚交换了一下姿势。沙发的弹簧发出令人不快的嘎吱声。

大堂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放音乐，但音量很小，完全听不清。像是双簧管的声音，又像是猫咪的呼噜声。吧台里的服务员百无聊赖地擦拭着糖罐。不知道从哪张桌子传来了轻笑声，又很快安静了下来。

“嫂子，看下这个。”

彰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纸，在桌上摊开。

“刚才玲子老师给我的。”

是弘之的简历，似乎是在工坊入职时提交的。

“名字和住处，唔，这些先不管它。出生年月、户籍、学历、工作经历、家庭构成、特长、资格证书……全都是假的。”

他把简历转向我，让我能看清楚。简历上是弘之熟悉的字迹，圆润而流畅，很容易辨认。

“他的生日不是四月二十日，而是三月二日。没有上过大学，他高二辍学了。大学毕业后去耶鲁大学留学学习戏剧，回国后在私立高中担任外聘教师，教伦理社会，并以戏剧部顾问的身份参加了全国高中戏剧大赛，连续三年获奖。父亲是染坊师傅，母亲经营托儿所，两人在十年前因为汽车跌入水池而溺亡。特长是演奏弦乐器，小学时在当地的儿童交响乐团担任大提琴手……你见过哥哥拉大提琴吗？”

我沉默地摇了摇头。

“别说大提琴，家里连个口琴都没有。”

好一阵子，我们的视线都直直地落在简历上。

“他跟我说来工坊之前是在农药厂工作的。”

“这也很奇怪。”

“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谎？我不认为是为了装门面。”

“如果别人叫他拿耶鲁大学的毕业证书来，他打算怎么办？不过事到如今，管他伦理社会还是农药，都无所谓了……”

彰把简历放回了口袋。他并没有因为弘之说的谎而生气，但也没觉得无所谓。看上去，他更加哀伤了，连折起简历的手势都很小心翼翼，像是在安慰着什么。

“路奇小时候是不会撒谎的。”

我盯着彰的脸。

路奇。

我第一次听到别人喊他这个名字，这是我们独处时我对弘之的昵称。

“小时候，我念不好自己的名字，总是会发成‘路奇⁽³⁾’。这是我另一个秘密名字。”

弘之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也这么叫他呢。”

“我们总算找到了一个共享的真实。”彰把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1)二等亲，日本法律上表示亲属亲近程度的一个等级，指自己与祖父母、兄弟姐妹、孙子女之间的关系。

(2)涩谷八犬，指日本涉谷地铁站前的忠犬八公铜像，日本人在涉谷约会碰面一般选在此处会合。

(3)“路奇”，在日语中的发音是“ruki”，“弘之”在日语中的发音是“hiroyuki”，比较接近。

三

翌日，我去了一家新开的珠宝店做采访，这是之前就定好的杂志社的工作。其实我想休息一段时间的，但连调整日程的力气都没有。如果要到处打电话、道歉、解释、被安慰，我觉得还是平静地完成眼下的工作来得更简单。

我和平时一样把录音机、备用电池、笔记本以及做笔记的工具放进手提包里，只抹了层口红便出门了。

明明弘之已经死了，但外面的世界看起来丝毫未变，真是不可思议。地铁仍然很挤，大厦间依旧刮着大风，手提包的搭扣还是只能扣到一半。

似乎只有我一个人被抽离出这些风景，我伸出手，什么也触摸不到。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正兀自枯萎，试着用力去抓地铁楼梯的扶手。等了很久，也没有感到坚硬的金属触感。手指迷失在了黑暗的空中。身穿西装的年轻男子从身后撞到我，咂了咂舌后，沿着楼梯往上跑走了。

摄影师为珠宝拍摄照片期间，我采访了负责宣传的女性。这次新品要突出的主题是什么，以怎样的女性作为目标群体，珠宝对顾客所起的作用是什么，大概是这样的内容。

她戴着一枚美洲狮造型的戒指，狮子的眼睛是蓝宝石做的。她口齿流利，说起来滔滔不绝，一边说一边还摊开了宣传册，打开了陈列柜的锁，把珠宝随意地摆满桌上。白金制的美洲狮尾巴在她的无名指上缠了好几圈。摄影师的快门声不绝于耳。墙壁是新涂的，涂料发出刺鼻的味道。每一个陈列柜都折射着吊灯的光，实在是太耀眼了。我眼皮发颤，太阳穴生疼，感觉睁不开眼。

莫非要大哭一场？为了不让对方察觉，我按着眉间，将意识集中在旋转的磁带上。她挥动着被美洲狮紧紧缠绕的手指，继续介绍一个融合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欧洲美术理念设计出来的胸针。

完成工作后刚回到家，洗衣店就送来了洗好的衣服。是弘之的外套，在夏末买来后，他整个秋天都穿着它。

“口袋里有落下的物品，我就拿出来了。其实在受理的时候，我们应该仔细检查的，真是对不起。”

洗衣店的人低下头，把装在塑料袋里的纸片递给我。

我把外套挂在窗帘杆上，袖口的污渍已经消失，手感柔软。弘之曾无数次穿着它，我可以一一回忆，我想要整夜整夜地去回忆。

纸片的四角已有磨损，文字也很模糊，但还是可以看出来是滑冰场的入场券，上面写着“成人半日券1200日元”。

“喂。”彰在旅馆的房间里，“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旅馆的信号似乎不太好，有刺啦刺啦的杂音。

“没，没什么事。你刚才在做什么？”

“在朗读旅馆的住宿规章。”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想不出该做什么。”

“这样啊，我在盯着路奇的外套看。洗衣店的人刚刚送回来，笔挺松软，看着就像有人的身体在里面一样。”

彰没有回答。

“你的丧假天数已经用完了吧？”

“还有带薪假，没关系。”

“你的母亲在等你吧？”

“我还想在这里多待一阵，给你添麻烦了吗？”

他问得太直率，反而使我不知所措。

“不，怎么可能添麻烦？你想留多久都可以。”

杂音一直不断。

“话说，我从外套的口袋里找到一张滑冰场的入场券，你怎么看？”

“滑冰场？”他咀嚼似的重复着这个词语，“只有一张？”

“是的，只有一张。”

“是你和哥哥一起去过的滑冰场吗？”

“不是，我没和他一起滑过冰。他不是运动很差的吗？说婴儿时期髋关节脱臼什么的……”

我能感到电话那头，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把入场券翻了个面，迎着灯光，想看看上面有没有记过些什么。

“会不会……是他瞒着嫂子……和什么人约会？”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着说道，似乎难以启齿。

“我也在思考同一件事。”

我如实回答。其实在发现入场券的瞬间，我就是这么怀疑的，打电话给彰也是想听听他对这个怀疑的看法。但是，我没有勇气从自己的嘴巴里说出这句话。

“三十岁的男人，不会一个人去滑冰场吧？”

“这倒也不一定。”

“星期天他也会一个人外出，回来很晚，没有任何联络，但我没怀疑过什么。他不是那种会和女人逢场作戏的人。即使真是和哪个喜欢滑冰的女孩子约会，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是吧？毕竟，路奇已经死了。”

说着说着，总是归结到这个点上。已经死了……每次说出这句话，我都会发抖。

“明天一早，去那个滑冰场看看吧？”

彰提议。

“为什么？找女孩子？”

“不是，一起去滑冰吧。”

“不好意思，我现在实在提不起这种兴致，而且也不会滑冰。”

“我教你。路奇不是也写了吗？‘黎明时分，刚刚冻结的湖面’。”

滑冰场里尚没有客人，只有整冰车一边转动着车轮下的滚刷一边前进。

我很后悔没有戴围巾，没想到这里会如此冷。

从前就知道在车站对面有个萧条的滑冰场，却是第一次来。因为门口的招牌锈迹斑斑，入口处又总是一片昏暗死寂，我以为这里早已关门大吉。

椭圆形的滑冰场并不特别宽敞，周围除了一圈水泥长凳环绕以外再无其他装饰。这里没有茶室，没有礼品店，也找不到身穿华服的花样滑冰选手。天花板上暴露出黑漆漆的钢筋，灯光昏暗得让人心里没底，墙壁上到处贴着马戏团巡回演出、花市开放以及幼儿园义卖会举行的通告——都是过期的。

“来，先要借鞋。你穿多大的？”

彰熟门熟路地把我拖到柜台前。

“36码。”

“那么，一双36码，一双44码，谢谢。”

女服务员一言不发，咚的一声在柜台上放下两双鞋。彰的鞋码和弘之的一样。

一站到冰上立刻就失去了平衡，我赶紧抓住扶手。扶手又黑又亮，不知道被多少人掌心的油脂浸润过。

“你真是第一次滑冰啊？”

彰抛下我自顾自地滑了起来。他滑得真好，就像真正的花样溜冰选手一样。身体半屈，双腿交错滑行，时而斜过冰刀急转，时而飘逸地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滑去。周身未见一分用力，头发却是急速地飞扬。

还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冰刀滑过冰面的声音很好听。

“嫂子，到中间来啊！一直抓着栏杆，再久都滑不好的。”

他在对面叫我。被寒气包围的声音弹在天花板上，形成了好几重的回声。

我尝试着前行，却并不能如意。我的脚无法随心所欲，只能慢吞吞地挪动，双手怎么摆都无法保持平衡。

“大胆地把身体往前倾，脚就会自然跟着往前了。看，就是这样。”

彰做起了示范，他故意很夸张地单脚滑行，却没有摔倒。

他穿着在太平间第一次见面时穿过的衣服，旧的灯芯绒裤和起满毛球的黑色毛衣。在冰上显得尤为白皙，松散的头发不时遮住他的侧脸。

为什么我会这么难堪地站在这个滑冰场里？彰绕着滑冰场顺时针滑了好几圈，看起来很开心。客人陆续进场，音乐不知不觉已经响起——似乎是很久之前的某首电影配乐。没有人孤身只影，大家都和自己的恋人、父亲或者朋友手拉着手。我，无可救药地迷失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地方。

弘之也来过这里吗？穿着44码的鞋，把入场券的副券放进口袋，握着这根扶手。

“站着多无聊啊，我们去那边！”

彰滑到我身边，气喘吁吁地说。

“我不是来享受的。”我说，“我已经快乐不起来了。”

我别过脸，鞋尖踢在有机玻璃板上，发出的响声大得超过自己的想象。正要退场，彰按住了我的肩。

“这样就太悲伤了，嫂子。”

他呼出的气息是白色的。

他就这么拉住我的手臂，带着我离开扶手。动作并不强势，我的身体却自然地被带动了起来。

“脚再用力，对，就这样。”

为免摔跤，我不得不用力握住彰的手。我一直摇摇晃晃，他一直稳如泰山。人们接二连三地从我们身边滑过。

“再加一点速度，重心往前移。看，不是成功了吗？第一次能这样，已经很棒了！”

我们一起绕着滑冰场滑。他一直都在表扬我，看我要撞到别人时，就轻轻地把我带往没人的地方。虽然只是手拉着手，但我似乎已经将全身的力气交付于他了。

滑冰场上有个将绒线帽遮到额头的小男孩，也有靠着扶手娓娓而谈的情侣。一个女学生惊叫着摔倒了，好几个人看到后笑着起哄。

我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能因为看到彰的表情以及动作就想起弘之。但唯有味道，是不能控制的。彰和弘之有着一样的味道。

其实之前我也有察觉，却逃避不想承认。

闭上眼睛闻着那味道，我以为弘之又站在了眼前，恍然睁眼后因为失落而倍加痛苦。确切地说，它并不明晰如味道，它只在瞬间抚过心头，是更为朦胧的气息。微暖，静谧，有点像树木的清香。当我们并肩而行他忽然凝望我时，当他为我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时，当我的耳朵贴在他裸露的胸膛时，我无数次地记住了这个气息。

彰的滑冰鞋挂起的冰溅到我的脚踝处，我们的肩和手腕不时地碰到一起，黑色的毛衣擦过我的脸。我无法欺骗自己，那是和弘之一样的味道。

“你滑得很好呢。”

我一边继续滑，一边说。

“因为小时候路奇教过我。”

彰回答。

“诶？”

“滑冰是路奇的拿手好戏。算术得了满分也好，作文得了金奖也好，他一点都不觉得自豪，只有和我去滑冰场玩时，他会非常得意。明明没人教过，他却能转能跳的。路奇一滑，大家都会发出‘哇哦’的感叹声，连我也跟着得意。大家渐渐地聚集过来，等回过神时我们已经在滑冰场的中央了。在那里，他就像专业滑冰手一样，沐浴在聚光灯下，不断滑动。”

他抓紧握着我的手，快速地转过滑冰场一角。

“那么，髋关节脱臼是假的？”

“嗯。”

他沉默了一会才回答。

“不过，和双亲掉在水塘里溺亡相比，倒也不算太大的谎话。”

的确如此，在弘之编写的故事里，这只不过是不起眼的一行。

“从家骑自行车大约二十分钟的地方，有一个滑冰场。就在驾校的隔壁，很小。但即使在夏天，也会照常营业。和这里的气氛很像，比如墙壁的颜色啦，灯光的亮度啦，还有冰的硬度。我们攒下零花钱，每个月会瞒着爸妈偷偷去一两次。”

“为什么要瞒着？”

“老妈很讨厌一切寒冷的地方，说会感冒不许我们去。老爸就一句话，‘滑冰场那种地方是不良少年才去的’。不过，他对所有的事都是这态度。”

“很严格的家庭啊。”

“可以这么说吧。路奇只对滑冰绝不肯让步，再怎么被禁止，他也会瞒着爸妈偷偷地滑。而且，一定会带着我一起去。我们提心吊胆怕被发现，还偷偷用吹风机吹干湿掉的裤子。我最喜欢的，就是在滑冰场里的路奇了。”

“所以，也瞒着我啊。”

“什么意思？”

“滑冰，就是要偷偷干的事情，他已经习惯这点了。”

我松开彰的手，把身体靠在扶手上。因为太冷，感觉胸口有些抽痛。

“你最喜欢的路奇，他一次都没向我展示过。”

彰拢了拢散乱的头发，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的耳朵通红，我知道他也冻到了。

“再滑一圈，好吗？拜托了。”

他开玩笑地做出邀请跳舞时的动作，恭恭敬敬地向我伸出了手。

“你第一次遇见哥哥，是怎么想的？”

“这个啊……”

我装模作样地晃了晃纸杯里的咖啡，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其实立刻就能回答这个问题的，我不可能忘记那一天的事。

“你可不要觉得我奇怪哦！”

彰点了点头。

“我觉得自己是被选中的那个人。”

从刚才开始，滑冰场里的客人便没有再增加。借鞋处的服务员还在发着愣，看上去心情不好的样子。坐在水泥长凳上比在冰上还要冷，彰直直地望着我，想要听我接着说下去。

“能够和这个人相遇，我一定是被老天特别选中的人。我是这么想的……很奇怪吧？”

我把纸杯放在长凳下，双脚换了个姿势。滑冰鞋穿不太惯，脱了以后脚尖有些麻。

大约三年前，我为女性杂志的香水特集去工坊做采访。当时，弘之正在调香室里。他身穿长过膝盖的白大褂，一会儿坐在工作台前，一会儿把小瓶里的东西放在天平上，一会儿把细长的纸片浸湿后放到鼻前，一会儿在笔记上写下数字。

我在沙发上向玲子老师问话，他还是继续埋头工作，没有看过我们，也不曾过来搭话。那时，我不知道那里是调香室，以为装了什么特殊的玻璃，所以里面的人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也看不见外面的事物。从一开始，弘之就在非常遥远的地方。

之后，为了核对样稿我再次拜访工坊。玲子老师外出了，只有弘之一人留守。

“这里要换张照片。还有这里，不是‘香草水’，是‘香水草’，它提取自天芥菜，闻起来很有异国情调。”

指出两三个错误后，弘之把样稿放在桌上，一直抿着嘴，仿佛再也不打算主动说话了。像是“老师很快就要回来了”、“杂志什么时候发行”、“好热啊”这些，他都没有说。

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那种沉默。绝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是不必勉强去寻找话题的那种沉默，明明静寂无声却让人感觉清溪流过鼓膜深处令人愉悦的那种沉默。

他的身体是不是被包裹在特殊的玻璃中？在他的身边，我无须多言；在他的沉默中，我亦能沉淀。

“能把那个香纸条给我闻闻吗？”

我能感到自己的声音正被吸到玻璃当中。

“你是说试香纸吗？当然可以。”

从他嘴里蹦出的是我不知道的美丽词语。他递了一张试香纸给我。我感觉自己的鼻子从未如此灵敏过，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鼻黏膜。因为太过紧张，甚至有点痛。

他的手就在眼前。其实，我想闻的不是试香纸，而是他的手。

“那么，辛苦你了。”

告别的时候他这么对我说。

“如果不打扰的话，改日还能再来请教吗？”

如果就这样说再见，一切就告终结。我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工坊的大门阖上。

他的身影一消失，包围我的空气的颜色、温度甚至触感都不一样了。我伫立在公寓的过道上，不住眨眼。确实，他不在，就像一开始就不曾存在一样地消失了踪影。那里只剩无尽的空洞。我试着摸了摸大门，却是徒劳。

从相遇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有他的世界和没有他的世界，差别巨大。

“一点也不怪。”

彰捏扁空纸杯，扔向垃圾桶。纸杯碰到垃圾桶的边缘，完美地落入其中。

“嫂子说的一点儿都没错。”

他托着下巴俯视滑冰场。长凳下散落着口香糖的包装纸，空果汁罐以及和弘之那张一样的入场券。背景音乐的音量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了。

“不管哪个滑冰场，都有这样的味道吗？湖面吹过一阵透明的风，水面唰地恢复平静，在这一瞬间四周仿佛被冻住了——像这种味道。”

“我刚才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我们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周围的喧闹声里。

“我和路奇一起去过的滑冰场，味道和这里的一样。”

弘之来这里，是为了寻求制作香水的灵感，还是来缅怀逝去的孩提时代？为什么不带我一起来呢？

“叔叔。”

忽然，从滑冰场传来了声音。是个六岁左右的小女孩，头上扎着蓬松的白色蝴蝶结，穿着格子长裤，颈上挂着一副麻花棒针编织成的粉红色毛线手套。

“叔叔，你蒙上眼睛滑嘛！”

彰放下手，眼神求助似的在我与少女之间来回，仿佛在问这是怎么回事。女孩抓着扶手，却似乎一刻都不愿消停，不住地用滑冰鞋画着“8”字。

“小姑娘，你很厉害呢。经常来吗？”

我试着问她。

“谢谢，我每天都来滑哦。”

她的口吻像大人似的，脸红扑扑的，刘海因为汗水贴在了额头上。

“下一次要闭着眼睛滑哦，约好了！”

女孩向彰挥挥手滑远了，粉红色的手套一直晃晃荡荡地摇摆着。

四

弘之的鼻子形状很美，与他卓越的嗅觉完美匹配。它并不只是高挺这么简单，比例平衡，很有气质，鼻梁骨高高隆起，皮肤紧致光滑，光线在鼻翼处投下表情丰富的阴影。

“为什么上帝会授予人类如此美好的器官呢？”

我喜欢在床上凝视他的鼻子。将手放在他的锁骨上，一边用唇触碰他的肩，一边抬起视线。那正是最妙的角度。

“每次看见长颈鹿，我也会有同样的想法。为什么上帝会创造出这么长的头颈呢？”

弘之说。于是，两个人都扑哧笑了。

和弘之第一次约会那天，他迟到了一个半小时。我们约好在车站前的咖啡店见面，然后一起去自然博物馆。一开始的一小时，我觉得自己果然被他嫌弃了，被他用这样的方式来拒绝。接下去的三十分钟里，我满脑子都在想他是不是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这个念头反而更令人难受。在人行道上被车撞了，司机逃逸；在月台上被人推了下去；蛛网膜下出血，瘫倒在地；被路过的歹徒刺伤……各种想象，各种惨况，而其中必然会出现的一个细节便是他的鼻子变成了一摊血肉。我认定，当他死去时，他鼻子的美好形状也将不复存在。

忍无可忍，我从椅子上站起身往月台走去。正想要买回程的车票时，弘之从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迟到的理由是什么？我已经忘了。只记得他彬彬有礼地向我道歉，就仿佛从调香室玻璃那一侧用双手轻轻奉上歉意一般。

“我赶到咖啡店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我想你大概是来车站了，于是就追了过来。”

“为什么你觉得还能赶上我？”

“收银台还留有你的味道，所以我想你大概还没走远。”

“我的味道？你能闻到？”

“当然啊。”

即使我不在他的眼前，他也能找到我。这是何等的幸福。

太平间里，弘之的鼻子完好无损，看上去就好像唯有它还没死去。

自然博物馆里有猛犸象的展览单间，等身大小的猛犸象母子屹立在草丛间。弘之摁下按钮，母猛犸象一边叫着一边扇动耳朵，而小猛犸象把身体蹭向母亲仿佛在撒娇，它的玻璃眼珠还会转动。不知本来就应该如此，还是清理工作不到位，覆盖在它们身上的毛满是灰尘，看起来就像是旧拖把。这间房间里散发出冰河时代的气味，是由玲子老师调制的。

“你也帮忙了吗？”

弘之摇了摇头。

“调香是非常私密的工作，我没有忙可以帮。”

“具体流程是怎么样的？完全不懂呢。”

“先要调查猛犸象的毛以及皮肤组织、生活时期的土壤成分、周边的植物等等，然后才能开始调制。要将香味的信息与冰河时代的意象完美地结合起来。”

“可是，花了这么多工夫，我并没有闻到太明显的味道。”

“是吗？”

他又一次摁下按钮。仔细一看，猛犸象屁股那里的毛已经磨损，露出了里层的钢丝。它的叫声嘶哑而哀伤。

“你身上果然还是写文章的人的味道。”

“不好闻？”

“不，正相反。基调是纸，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保管在藏书室一角的厚重资料，午后门可罗雀的书店，再加上一点铅笔芯与橡皮的味道。”

“第一次见面，你就能知道对方的职业吗？”

“看情况。有时候只是在电车上碰到，就能知道他早饭吃了什么，还有刚才大概在什么样的地方。她今天早上吃的是抹了番茄酱的荷包蛋，这个大叔在桑拿房里混了通宵——差不多这个样子。”

“简直就像是预言家。”

“并不是预言家哦，我不能预测未来。不论什么时候，香味都是存在于过去的。”

小猛犸象又转动着玻璃眼珠望着我。它们不知疲倦，一次次地发出相同的叫声。

星期一的早上，我又独自去了一次滑冰场。还没到开场时间，售票处一个人都没有，但入口处开着门，所以我就默默地进去了。

一台整冰车正绕着滑冰场开动。为了避免遗漏，它绕了无数个圈，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四方形的动物正低头陷入思索。

灯只亮了一半，脚边一片昏暗。不时有风吹进来，入口处的门嘎嘎作响。这次，我没有忘记裹上围巾。

“十点才能开始滑。”

正在清理长椅的老人说。

“不好意思，我不是来滑冰的，散着步刚好路过。因为门开着才进来的……我这就出去。”

我慌忙起身说道。

“没事，没事。你慢慢待着吧，我不是来赶你走的。”

老人用破破烂烂的抹布擦拭长椅。虽然用那样的东西擦反而会更脏，他却很专心地埋头于自己的活计。

“咦，你不是昨天和路奇一起来的人吗？”

他像是突然注意到，停下了手。

“路奇？”

是的，这个人的确是这么说的，他用了我和弘之之间的秘密暗号。

我很清楚自己心跳加速，觉得必须说些什么，但嘴唇不断颤抖，没法好好说话。我重新裹紧了围巾。

“不，昨天一起来的并不是他。”

“真的？好奇怪呢。我只是从办公室那边看到一眼，但那绝对是路奇啊。因为是第一次带人来，我还愣了愣。你们两个正好就坐在这块儿吧？最近他都没有来，我还担心呢。”

“那是路奇的弟弟。”

“弟弟？啊，是吗，难怪我搞错了。”

“但是，他们一点都不像……”

“没那回事，不是一模一样嘛。”

老人把湿手在工作裤两侧擦了擦。他的头发已经秃了一半，嘴边盖着一层花白的胡子。

“您知道路奇吗？”

我问他。

“嗯，是我的朋友。”

他很干脆地回答。

“他经常来这里吗？”

“是啊，一个月两三次吧。周末来得比较多，星期五晚上啦，星期日下午啦。”

“一个人吗？”

“总是一个人。”

“他来这里到底做什么啊？”

“当然是来滑冰啊，小姑娘。这里是滑冰场。”

老人抽动着胡子笑了。因为围巾的关系我感觉喉咙有点难受，却一点没挡住寒气，还是很冷。

“不过，路奇和普通的客人稍微有些不一样，他是滑冰场的艺人。”

我没反应过来“艺人”这个词的意思。为了平静下来，我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放在嘴边呵气。

“一开始也只是普通的滑冰，但他还会杂技滑冰，渐渐地有了名气。然后，在我们老板的许可下，杂技滑冰成了这里的表演项目。路奇可以在他高兴的时候来滑冰，表演十五分钟左右的杂技，并从客人那收取小费，这其中的两成给老板当作场地费。评价很好哪！有很多客人是为了路奇才来的。他不只是滑冰厉害，表情也很可爱，能说会道，惹人喜欢。也不知道他的职业是什么，是销售或者新人演员之类的吗？”

“不，不是的……杂技滑冰到底是什么？”

“小姑娘，你和他弟弟那么要好，对路奇倒是一点也不了解啊。前空翻后空翻算是简单的；把两三张椅子叠在一起，从摇摇晃晃的地方跃过去，像跳箱一样；手上一边转盘子，一边旋转。最受欢迎的，是请一个客人用喷漆在冰面上喷出喜欢的图案，然后路奇蒙上眼沿着图案单腿滑行，要求不能脱离图案的范围。”

老人自豪地说。

“这种事能办到吗？”

“能，能办到。有客人觉得好玩会故意画很复杂的图案，就是那种弯弯曲曲扭来扭去的图案。这种情况，路奇就会静静地取下手表，递给附近的客人说：‘不好意思，只要给我三十秒的时间，可以吗？在这三十秒里，我要把这个图形烙在眼底。’之后，他就双手叉腰，收紧下巴专心地凝视着图案。这三十秒，使得客人的好奇心愈加高涨。然后，时间终于到了。他从口袋里取出领巾，递给围观的人里最美的女性请她为自己蒙上眼。他说：‘小姐，能拜托你吗？’声音就像阿兰？德龙一样低沉性感。这个杂技滑冰我看过好多次，连三厘米的误差都没有过。太厉害了！刚开始我以为他就是个招摇撞骗的，结果不是。路奇是真的能滑。他可以当场把图形记在脑子里，然后在冰上准确地再现。观众们哇地发出惊叹，鼓掌喝彩。路奇摘下眼罩，不动声色地行了礼，滑到刚才帮他蒙上领巾的女性面前，在她的手背上轻吻。就像是对待公主一样，十分温柔。简直像画一样，毕竟是帅哥嘛。”

老人毫不吝啬地使用着“路奇”这个称呼，在自己被抹布弄湿的手上模仿轻吻的样子。我凝视着桶里混浊的水。

“别以为这样就算完了哦，路奇还有一个绝招。在最后，客人们会往棒球帽里投小费。他只要看一秒或者两秒收到的钱，就能估算出一共有多少金额。金额并不是很大，也就有个四五千日元吧。但是，里面既有十日元的硬币，也有一千日元的纸钞，还会有人在对折的纸钞里藏一枚硬币。每次他都不会错，连一日元都不会弄错。这时，客人会再次鼓掌喝彩，有些慷慨的会再投第二轮小费。”

没有错，我确信这就是路奇。他没有计算这个概念，对他而言，数字就像是风景一样。当他做起加法或者乘法时，自然得就像仰望横穿天空的鸟儿或者观赏路边的花朵一样。

“话说回来，他的冰刀技巧真是令人着迷啊。我在滑冰场工作了那么多年，很少见到滑得像他那么好的人……啊，我说得太多了，现在可不是偷懒的时候。你慢慢散步吧，离开场还有一会儿。”

“谢谢您。”

我向他致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再见啦。”

老人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从长椅下方拾起一张巧克力的包装锡纸。我正想要开口继续问，他却拎起了水桶，像是为了阻止我的话语，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了。大概是水桶太重，他的脚步显得有些疲累。

路奇在这里滑冰。他被不认识的人们包围着，沐浴在好奇的视线下，沉浸在掌声与欢呼声中。

我靠在扶手上，望着无人的滑冰场。不知什么时候，整冰车已经开走了，刚打磨好的冰面悄然无声。

是缺钱吗？这不可能。我自由撰稿的收入加上他的工资已经足够生活，我们也不买奢侈品，也不需要奢侈品。再说，至多不过数千日元的私房钱到底能有何用？我摇摇头，啃着指尖。指尖已经冻得完全失去了知觉。

我拼命地想象他在滑冰场里的身姿。

路奇暗暗记下冰上的图案——说不定就和他在调香室里闻香的样子相似吧，眼睛眨也不眨，全神贯注，潜入到我所无法触及的意识深处。

然后，路奇选出最漂亮的女孩，从口袋中取出没有一丝皱褶的干净的丝绸领巾——它就折好收在衣柜左边的抽屉里，女孩腼腆地把领巾三折后蒙住了他的眼睛。为了让女孩的手能够到，路奇应该还弯下了身吧。两个人的脸挨得很近，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女孩的手触到了他的头发。

终于开始在图案上滑行了。44码的旧滑冰鞋裹住他柔韧的脚踝，看起来就好像是定制的高级货。

路奇的脚踝，我看过吗？一定看过很多次。早上他穿袜子时，帮他修剪趾甲时，还有在床上缠绵时……然而，我记不起它具体的样子了。

路奇双手保持平衡，谨慎地变换着冰刀的角度。绝不能滑出去，就像没有什么能违背他定下的分类法一样，就像没有哪种香料会在他的调控下出错一样。

只有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观众屏息静气，控制不住地轻呼出声。他毫不动摇，紧抿双唇，挺起胸膛，平静地沿着喷漆的痕迹前进。扎在脑后的领巾结微微晃动。最终，冰刀到达了终点。

路奇竟然会期待他人的注目？！为此，他将自己的身体作为观赏物，对人讨好地笑，甚至演戏一般轻吻女人。这简直难以相信。

我转身背对滑冰场，闭上了眼睛。眼皮好像都冻住了。路奇总是闷在调香室的玻璃后，能够进入他的世界的，明明只有我一个人。

“哎，哎！”

有人在叫我。

“我说‘哎’。”

稚气的撒娇声。我转过身，是昨天见过的小女孩。她的脖子上还是挂着粉红色的手套。

“今天没和叔叔一起来吗？”

她穿着滑冰鞋，喘着气，看起来已经滑了一两圈。

“嗯。”

我点头。

“什么呀。”

她有些遗憾地嘟哝了一声，用冰刀尖划着冰面。

“下次再表演蒙眼滑冰的时候，一定要让我用喷漆画画哦。你帮我去拜托他好吗？一定哦，说好了哦！”

小女孩从扶手那边探过身来，反复强调了好几次。“知道了，我会转告的。”

我回答她。

五

在布拉格第二天的早晨，到旅馆来接我的还是捷涅克。他穿着和昨晚相同的皮夹克，靠在前台柜子边，摆弄着UNICEF⁽¹⁾的募捐箱。看到我后，嘴角扬起了一个笑容。

“懂日语的导游……”

为保险起见，我还是问了一句，但果然没有任何进展。

在柜台内侧的旅馆老板娘说了些什么，捷克语中夹杂着英语单词，我听不懂。

接着，捷涅克也委婉地开了口。但接下去就是一片沉默。他又用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募捐箱，老板娘的视线在我和他之间来来回回。

旅馆前的马路上停着黄色的垃圾回收车。隔壁似乎是餐馆的后门，厨师正在往里搬运蔬菜。狭小的前台照不到太阳，到了早上光线还是很暗。

“好吧，那这么干吧！”

我想老板娘说的大概是这个意思，因为她忽然打开了一张足足覆盖柜台台面大小的布拉格市内地图。地图正中流淌的是沃尔塔瓦河，左侧是延绵的森林。折痕处有些磨损，到处都是用红色铅笔画的圆圈以及标注。

她抓着我的食指在地图上指了好几个地方。布拉格城、黄金小巷、华伦斯坦宫、洛雷塔教堂、斯美塔那博物馆、旧犹太人公墓、火药塔……

“有这个就没问题了，只要用手指点一下，不管是哪里他都能带你去。”

她频频点头，折起地图要交给我。

“不是的，我不是来观光的。我的恋人十五年前可能来过布拉格，我是来调查他的事情的，想知道在他逗留的十天里，他是如何度过的，还有没有人记得他……”

老板娘似乎以为我在客气，硬是把地图塞到了我包包的口袋里。她抚摸着我的手，像是在说“没事的，没事的”。捷涅克依旧客气地站着。

今早起床的时候，我想过如果不能来一个像样的导游，就去投诉切得克旅行社，不过这个想法已经渐渐淡去。自己一直在絮絮叨叨，然而他们听不懂，不可能理解我，这不是更为滑稽吗？忽然觉得，为了追寻弘之的幻影穿越千山万水来到这里，可能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借口吧。

“好，我明白了。那就收下了，谢谢您。”

我把地图仔细收进包里，老板娘笑得一脸满足。

能够证明十六岁的弘之曾经代表日本高中生被邀请去捷克的证据，几乎已经不复存在了。我和彰一起在他老家找了个遍，也没有什么收获。那时，彰还在上小学，而且还和父亲一起留守在家，对那段记忆已经甚为模糊。与弘之同行的是他们的母亲，但母亲现在患了精神方面的疾病，已经无法用准确的语言来描述自己的记忆了。

“我想去图书馆。”汽车停在旧城广场，走过去的路上我对捷涅克说道，“图书馆哦，懂吗？”

捷涅克指了指包里的地图望着我，好像在说“用这个不就好了吗”。

“我不知道确切的地点，所以有点费劲。国立的，市立的，或是大学图书馆都可以。只要是有很多书、杂志以及报纸的地方，大家可以在那里自由地读书、查找资料。知道吧？我想你也去过的吧？”

广场上有很多人了。咖啡馆的露台已经开放，鸽子在客人的脚边啄着面包屑。在扬？胡斯的雕像前，一群年轻人正坐在台座前的楼梯上发呆，是在等人吗？朝阳照在了旧城市政厅的天文钟上，对面的泰恩教堂伫立于阴影里。我们斜穿过朝阳与影子的交界线，钻进了小货车里。

“带我去这种地方，看，就是像这样，书成排放在书架上的地方。”

我拿起手边的旅行指南，仿效书放在书架上的样子。

“Ah！Ano，ano！”⁽²⁾

捷涅克似乎因为能够理解我的话而欢天喜地，他点了点头，轻轻地转动方向盘。

小货车颠簸着开过石子路，入眼的是一个又一个教堂。每一个教堂都有一座塔，塔的形状迥异，大多发霉发黑了，却不损其轮廓之美。一般都刻有雕饰，再小的塔也绝不偷工减料。这里，几乎包含了这个世界上能想到的各种形状的塔。

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湛蓝色一直延续到远方，昨晚有些潮湿的空气早已干爽。

有轨电车从旁超过了我们。我们穿过凿成拱形的建筑，绕过拥挤的十字路口，又钻过铁路的高架桥，再沿着河岸往前开了一阵，过了一座桥。这时，左手边可以看见查理大桥。或许因为还早，游览船仍停泊在岸边。天色已经大亮，光线很好，水面却仍像磨砂玻璃般一点都不通透，无法望穿河底。水流看似平静，但我在车里也能听到河水撞在桥墩上激起的浪花声。

弘之也听过这个声音吗？思及此，风景的触感便完全变了。塔的轮廓、天空的湛蓝、河水的流动，都从我的指尖远去了。

旅途漫漫，因为弘之不在而产生的空洞依旧在那里。我凝神不动，屏息静气，任由无尽的失落如水一般将自己淹没。

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把脸贴在了窗玻璃上，垂下眼帘。玻璃很冷。我还没有找到办法来应对悲伤的爆发，有时会想不顾周围人的惊讶而大声呐喊，有时候会想往自己的胸口插上一把刀。我以为呐喊声或者鲜血，大概能够填补这个空洞，但其实没有任何作用。对此，我很清楚。

外在的我正在抽泣，内在的我却只是迷惘地伫立在空洞的边缘。

“莉莉，莉莉。”

捷涅克说。

“莉莉，莉莉。”

我发现他是在喊我。不知不觉间，车已经停下。

我们登上缓坡，看见了一座很大的建筑物。它有着乳白色的墙壁和绛紫色的屋顶。没有人影，周围被绿色环绕，小鸟的啼鸣声不绝于耳。

“来，请进。”

捷涅克握住门把手便轻易地打开了三米高的大门。这里是斯特拉霍夫修道院的图书馆。

我朝里张望。密密麻麻的书直接从一楼堆到二楼，旧纸张的味道扑鼻而来。我犹豫着，捷涅克温柔地把手贴在我的背上。

每走一步，拼接地板便嘎嘎作响，沉滞的空气缠绕在我的脚边。这里的书一般是猪皮封面，歪歪斜斜地紧紧靠在一起。事实上，有些书的书脊快要脱落，有些书的装订线已经裂开，一半的书因长期浸染了读者手上的油垢与灰尘而发黑，无法分辨书名。

书架镶着金色的边，天花板上装饰着壁画。烛台造型的吊灯发出微弱的光，阳光透过朦胧的玻璃窗，却照不到我们身上。

的确，这里正如我说的那样有着成排成排的书，却不是我所寻求的那种图书馆。但我无法立刻离开，因为捷涅克正小心地站在我身后，仿佛怕惊扰了我要办的重要事情。而且，我想起了弘之在软盘里留下的话。封闭的藏书室，染尘的微光。是的，他是这么写的。

这里有那么多的书，却只有我们两个人。书本无穷无尽，却再也不会被人触摸，再也不会被人翻开。侧耳倾听，仿佛可以听到书本沉睡时的呼吸声。

我缓步前行，不打扰久积而成的时间层。捷涅克不时地从一旁偷窥我的侧脸，似乎在担心我是否满意。

到处都摆着地球仪和天文仪，到处都挂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皮。在深处一个角落里，似乎展示着标本，犰狳、龙虾、鲇鱼、鳄鱼、海星、蚕……尽是些看起来令人不舒服的东西。墙上挂着一个奇怪标本，不知是鸟类还是鱼类，头很小，嘴唇坚硬，眼睛成了黑色的空洞，身体是扭曲的四方形，全身都长着瘤。看上去，它像被某种狂暴的贝类寄生了，又像是得了什么病眼球爆裂开了。总之，是经历了无尽的痛苦才得以解脱的。

说不定，在这里的某一本书，在这片昏暗的书架上正逐渐腐朽开去的某本书上，记载了弘之死去的理由。只是，那一页再也不会有人翻阅，它如化石一般长眠。

从图书馆出来后我不由得做起了深呼吸，因为觉得刚才在里面似乎一直不曾呼吸。而跟着的捷涅克也伸了伸懒腰。

修道院的后院阳光普照。这里只有修剪齐整的常绿树、草坪和长椅，视野却很棒。绿色一直平缓地延绵开去，彼端是一片城镇。风景一览无遗，城镇的尽头与天连成一线。

初夏，风还带着点凉意，我在长椅上坐下。从高处向下望去，塔的形状更醒目了，它们将天空切割成了各种形状。屋顶全是红褐色，有情侣漫步在山脚的小路上。忽然，鸟儿自林间飞出，划过我的眼前。

弘之真的来过布拉格吗？窝在狭小的座位上，乘坐好几个小时的飞机，他真的来过这里吗？

我不曾和弘之一起旅行过。那种当日来回的海水浴没有过，自己开车欣赏红叶也没有过。因为，他患有非常严重的交通工具恐惧症。

弘之走着去香水工坊上班，约会一般选择附近的公园、电影院以及植物园。有时候路稍微远一点，我坐电车去，他必定还是步行。五站路的距离，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

刚开始，我并不知道这一点。明明早上起得很早，步行了两个多小时，他也不会出汗或者显出疲惫的样子，飒爽出现的风采仿佛刚刚才下电车。当我心血来潮想在公园划船或因为乏累想搭出租车时，他总能以自然且恰当的理由回避。

开始交往后，我送他的第一份生日礼物是塞斯纳⁽³⁾的夜间飞行游览券。为了给他一个惊喜，一直到生日当天才拿出来。

“碰巧去这家航空公司采访，他们告诉我有非常浪漫的观光飞行——可以乘坐塞斯纳的飞机俯瞰夜景，之后还能吃到法国大餐。对了，还有豪华轿车接送哦。现在应该已经开到附近来接我们了吧。”

豪华轿车停在我当时居住的寒碜公寓前，熊一般庞大的车身乌黑闪亮，直接占满道路。戴着手套的司机有些夸张地行了个礼。附近的孩子们从没见识过这种高级车，纷纷凑过来看。公寓里的住客也从窗户往外张望。有的孩子忍不住想要伸手摸摸车身，被司机赶走了。

弘之的表情有些僵硬，我想那一定是因为吃惊。他只是沉默地站在玄关，可能是因为豪华轿车过于高调，有些不好意思吧。

“不用担心哦。因为采访的关系，他们给了我员工价，不贵的。”

司机打开车门，手握把手弯下腰，静静地等候我们上车。孩子们趁此机会往车窗里面张望，或对着后视镜照自己的脸。

“快走吧。”

我催促着，弘之迈出了一只脚想要上车。就在这个瞬间，他忽然呻吟着瘫倒在地。手胡乱地伸在半空像是要抓住什么，接着好似察觉到谁都不会前来救他时，又绝望地垂下头，把脸埋在了地上。孩子们齐齐地围了过来，像是在说这比豪华轿车更有意思。

“心脏病发作吗？”

“哪里疼？”

“不会是血管爆了吧？”

“他死了吗？”

他们满不在乎地说出各种可怕的话语。

最终，豪华轿车费劲地驶出狭窄的小路，上面一个乘客也没有。

“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你特地为我准备的，我不想让你失望。”

“如果知道你的病，我就不会准备那么愚蠢的礼物。”

“我说不出口，担心被你嫌弃。一坐上任何交通工具就会陷入恐慌，如果因为这种事情让你觉得我没出息的话，会很难过的。”

“笨蛋，我怎么会因为这样就嫌弃你？”

在床上休息了一阵后，弘之渐渐缓过劲来。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指尖很冷。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记不清了。等发现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连乘一站电车都不行？”

弘之点了点头。他看起来比平时要弱小，脸颊、胸膛、腰部、脚踝，整个身体仿佛都蔫了。他一直握着我的手不放。

“会感觉气血翻涌，喉咙像被掐住一样无法呼吸。飞机、电车不行，公共汽车、空中索道甚至旋转木马，都会让我很痛苦。”

他的眉毛旁边有擦伤，头发散发出泥土的味道。

弘之把脸贴在我的手心上，仿佛在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被关进交通工具里。我静静地等着，一直到听见他睡着的呼吸声。

“哎，你也来这边吧？”

我往长椅的一边让了让，捷涅克听话地在我身旁坐下。

“天气真好。”

凑近一瞧，便发现他年轻得近乎稚气。大概才十多岁吧，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肩膀上全是骨头，唯有一双大大的鞋特别显眼。一和人说话就会露出羞涩的表情，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还不住地眨眼。

“你家大概在哪里？河对岸，还是在山丘里看不见的地方？”

“莉莉。”

捷涅克指着正前方，大概是想告诉我旅馆的位置。

“我的名字不叫莉莉哦。凉——子——，来，跟着我练习一下。”

“莉、莉……”

他面红耳赤，像是被迫坦白喜欢的女孩子的名字。我们一起笑出声来。

这时，坡道上有两个人结伴朝着修道院的方向走来。高大的修道士和一个小女孩。小女孩踮着脚，在频频说些什么。修道士贴心地歪着头，热心地侧耳倾听。

小女孩头顶的白色丝带轻盈地飘动，稚嫩的声音传到了我们这边。她穿着格子长裤。

我忽然觉得她很像我在滑冰场遇到的那个女孩。我回过头去，想要看看她的脖子上有没有挂着粉红色的手套，但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修道院的阴影里，再也看不见了。

(1)UNICEF，United Nations International Children's Emergency Fund的缩写，联合国儿童基金会。

(2)捷克语，“啊，是，是！”的意思。

(3)塞斯纳，美国的小型飞机制造公司的名称，也指这种小型飞机。

六

距离第一次去滑冰场后大概一个月，我去了弘之的老家。从新干线下车，再乘大约三十分钟的支线车就到了，在车上看到了据说是弘之父亲生前工作过的大学医院。

彰来车站接我。这是一个普通的小镇，有着萧条的商业街、田地、派出所以及学校。濑户内海应该就在往南很近的地方，看不到，但风里有海水的气味。

路上，我在蔬果店买了无花果，一篮正好八只。弘之离家出走那天，来的也是这家店。

“老妈，哥哥的朋友来玩啦。”

彰说。她不断地握住我的手，抚摸我的头发，或是用双手捧住我的脸颊，就像个失明的人想用手触摸我身体的每一处。然后，她张开双臂，紧紧地搂住了我。我从未被谁搂得如此紧过，她干瘦的手指几乎嵌进了我的背里。

“你要好好对路奇，那孩子很容易累。因为他的脑子总是在思考很难的问题哦，一般人都想不出来的深奥问题。”

她放开我，整理着衬衫前襟的褶皱说道。

“是，这是当然的。”

我回答。

这是一个消瘦得令人心疼的女性，锁骨简直要划破衬衫。虽然穿着质地高级的洋装，头发也优雅地绾起，但这份消瘦使得她无可救药地憔悴。

而最令人感到突兀的，是她浓厚的妆容。起初我还以为她脸上有痣或什么瑕疵，想借此来掩饰一番。厚厚的粉底一直从发际线抹到脖子，还扑了大量的蜜粉。整对眉毛都拔光了，又用眉笔重新描上。眼皮上有蓝、橙、紫三重眼影，唇上是黏而未干的鲜红，戴的假睫毛也已经明显过时了。

如此的浓妆掩盖了她的脸部特征，但只消一眼我便立刻感到，她和弘之长得很像。这令我不禁感伤。

我们在餐厅里吃无花果。餐厅里摆着一张细长的橡木桌，周围放了十张椅子，我犹疑着不知该坐在哪里。桌上空空荡荡，没有桌布，没有花瓶，也没有读到一半的报纸。彰把洗好的无花果放在桌子正中。我和彰各吃了一只，她则吃了六只。橱柜雕饰着气派的花纹，里面精心摆放着一些进口餐具，却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铰链都已经严重生锈，表面的玻璃也蒙着一层灰。

除此以外，这里再没有起眼的摆设。与其说是收拾得彻底干净，倒不如说是一块块无可填补的空白散布在房间里。

“客人带来了礼物哦。”

彰说。她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放在手掌上的无花果，像是在掂重量，又像是在等着将它焐热。

“不道谢可不行，你一个人吃得完吗？”

“嗯，当然。”

她回了一句后，便开始剥无花果的皮。她折断枝条，食指和拇指一边留意着不要弄破果皮，一边慢慢地从中间开始剥，其余的手指摆出宛如芭蕾舞者一般的优雅姿势。果汁从指尖经过手腕滴到了桌上，她却全不在意地继续剥。待确认再无一丝果皮留下后，她朝前探出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她的血盆大口和优雅的手部动作极不协调。鲜红的唇裹住果肉，吮吸果汁，似乎不用嚼也能吃下去。确实，从她喉咙处隆起的肌肉，我知道无花果正被往下咽。她吃得那么猛，几乎咬到了自己的手指。

口红立刻就花了。每次晃头，就会有白粉从脸上扑簌而下。有些白粉落在了无花果上，她也不以为意。鼻尖渗出了油脂，粉底在她的皱纹间一点点龟裂开来。新长出的眉毛茬在粉底之下重新露出了头。转眼之间，她把六只无花果一扫而空。

离家出走的时候，弘之是怎么处理那八只无花果的？一个人全部吃光了吗？望着桌上被丢弃的果皮，我不禁暗想。

弘之出生长大的房子就在音乐学院北侧的小区尽头。沿着缓坡种植着一片精心修剪过的山茶、桂花以及石楠树篱，缓坡下是县城的主干道。嘈杂声几乎传不到这里，只有管乐声不时乘着风从学院的方向飘过来。

这个房子有些特别。日式平房旁又增建了一栋两层高的洋房，整体构成了一个歪斜的L形。平房的屋顶上长着青苔，屋檐下的燕巢已经裂开，檐廊被增建的洋房遮挡，太阳只能照到一半。洋房的设计颇具少女情怀，弓形的窗镶着淡蓝色的框，屋顶上装饰着假烟囱与公鸡风向仪。

两栋建筑就像被黏土强行固定住的互斥的磁石，毫无美感，硬贴在一起。相连的地方已经有裂痕，应该是修补过好几次。只有这一处，墙壁显得特别厚。

庭院虽然宽敞，但树枝恣意横生，令人无法纵览全貌。洋房前是贴着红瓦的凉棚，凉棚旁是半月形的水池，整个庭院里到处摆着石头小人。

每一处都自成一体，欠缺整体的和谐统一。凉棚的支柱上是夸张的雕刻（应该是模仿古希腊的科林斯柱），水池彻底失去了原本的面目，满是深绿色的黏糊的液体，风向仪的脚已经生锈，直直地指着西方一动不动。

石头小人的造型各不相同。有的捧着水瓶，有的颈上缠着蛇。玄关旁则是一对相拥的双胞胎少年，看起来不像是被摆在这里的，倒像是花了很长时间从地下爬出来的。它们低着头，仿佛在思考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一开始，因为树木的遮挡我没留意到平房前的温室。温室里空空荡荡，没有洒水壶，没有小花盆。总之，没有一样东西能让人觉得这里曾经是个温室。但玻璃没有碎，支架也很结实。乱七八糟的庭院里，唯有它仿佛没有受到时间的侵蚀。不知为什么，感觉和调香室有点像。

“不好意思，因为没有别的合适的房间，得请你睡我的了。当然，床单已经洗过了，床垫也在太阳下晒过，没有问题。”

彰说。

“我睡哪里都没问题。但是，你要睡哪里？”

“路奇的房间。他的房间从他离家出走后就一直保持原样，如果嫂子觉得那里更好也可以……”

“啊，我还是借用你的房间吧。”

我想了一想才回答。那个房间里流动的是我所不知道的弘之的气息，我担心自己不能入睡。

“嗯，好的。我小时候就一直在路奇的房间里玩，已经习惯他的床，也习惯他不在了……”

彰赶紧止住，又转了个话题，仿佛自己刚才说了不该说的话：“虽然还有好几个房间，但都没法住。我家很少有客人留宿，最近一次大概是二十年前堂兄过来玩的时候。”

确实，我和彰不一样，还不太习惯弘之已经不在身边。

“以前也算是有一间客房，就是那间榻榻米房，但现在被我老妈占领，没法睡人了。她把那里称为‘奖杯之屋’。”

“什么意思？”

“就是那里陈列着哥哥得到的奖杯。”

“为什么会有奖杯？是在滑冰大赛赢来的吗？”

“不是啦，是数学竞赛。”

我将视线从彰身上移开，手指摁着太阳穴，试图去理解这个陌生词语的意思。手镯顺着手肘滑落下去。

“你不知道吗？”

“嗯……”

我摆弄着手镯的开口处回答。

“我以为你肯定知道。哥哥可是数学天才哦，货真价实的‘别人家的小孩’。”

书柜、碗橱、餐具柜、箱子、衣橱、化妆台、电话桌、折叠桌……各种家具都被集中到了这里。我这才明白，屋子里那些不自然的空旷原来都是这样来的。也不知道它们本来收纳的物品都去了哪里，总而言之，现在全部用来陈列奖杯了。

第一次知道，原来奖杯还有如此多样的造型。大的，小的；细长的，粗矮的；有的绑着缎带，有的刻着定理；金色的，银色的；塑料的，青铜的，镀金的……真是不胜枚举。

这些奖杯占据着家具的里里外外，没有一丝空隙。而且门都没有关上，应该是为了方便仔细赏阅。奖杯很多，但摆得不乱，每一处细节都透露出仔细考虑了协调性后的用心与细心。在精心计算过房间的纵深后，弘之的母亲分配给每一个奖杯以最适合的地理位置。于是，纵览全局就可以看到高高低低的奖杯连成了一道美丽的曲线。没有一个奖杯被挡住，它们全都整齐地正面朝前，间隙处则被各种奖章、奖状以及照片点缀。

这间房间大约十六平方米大，但除了站着参观展示品的空间之外，竟再无半分留下。所有的一切，都被弘之获得的纪念品占据着。

“好厉害……”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从哪里开始看才好。

被暮色笼罩的庭院在拉门上投下了绿色的影子。彰打开了电灯开关。

“为什么哥哥要对这么重要的事情保密？”

“有那么重要吗？”

“因为他只会用数学来表达自己，至少，一直到他十六岁为止。路奇的人生基本都是从数学中学到的。”

我随手从书柜上层取下一个奖杯，奖杯底座上写着“全国儿童算术锦标赛 冠军 篠塚弘之君（十岁）”。又轻又小，单手就能握住。奖杯被仔细打磨得又滑又亮。我小心地将它放回原处，留意着不要有偏差。

柜子上的奖杯略新。

西日本电视台主办 艺术·科学竞赛 数学组冠军

初中数学竞赛 中国地区⁽¹⁾大赛 冠军

数学振兴会等级考试 特级

数学广播讲座锦标赛 初中组 冠军

……

“全都是冠军。”

“只有一次因为流感发烧到四十摄氏度的时候拿了亚军，此外全都是冠军。那次亚军的奖状和奖杯都被老妈扔进焚烧炉烧掉了。”

“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多的数学比赛？”

“是啊，令人吃惊吧？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数学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但每一天，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都举行着某场数学竞赛。”

彰轻轻地推了下我的背，防止我撞到一扇打开的化妆台门。这里的榻榻米磨损严重，因着家具的重量陷了下去。

“这个房间，全部是你母亲一个人管理的？”

“是的，哥哥离开以后这成了她唯一的慰藉。主要就是整理他的战利品，分类、展示、凝视，然后一个个抚摸过去，用脸去蹭，紧紧地抱住。这也是唯一一件她能从头到尾一气呵成的工作。”

彰的味道果然跟弘之的一样。我们安静地待在狭窄的地方，他身上的气味让我无从逃避。但他没有注意到这些，继续说道：“最初和嫂子见面的时候，老妈是不是摸着你的身体，然后像是要揉碎一样紧紧地抱住你？你是不是感到惊慌失措，很不舒服？真是对不起。她每天就是这么对待奖杯的。这十多年来，奖杯是她唯一的交流对象，而且再怎么用力奖杯也不会坏。”

“没关系，我没往心里去。”

“她每个月都要重新布置一次，把这里的东西搬到那里，反正我是无法理解有什么不同。但对她而言却是一件大事，可以折腾一整天。瞧，抽屉里还藏着各种东西呢。剪报、行程表，这些自不用说，还有答题卷、会场的地图、旅馆里的浴帽、肥皂、机票、坏掉的垫子、丁点儿大的橡皮……”

抽屉分成了好几个格子，里面收着各种物品。每个物品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恪尽职守，没有丝毫的偏差，就像经过药物处理的昆虫标本维持着生前的样子一样。

“有机票呢，他可以乘飞机？”

“当然啊，为了参加比赛，他和老妈两个人到处旅行。他被邀请参加欧洲的竞赛，还去过捷克斯洛伐克。”

“骗人！他不是不能乘坐交通工具的吗？会有很严重的反应……”

“咦？”

这次轮到彰震惊了。

“所以，哥哥是离开家后回不来了吗？”

他关上抽屉，里面发出了咔嗒咔嗒的声音。

“话说回来，这里的分类做得真出色，就和弘之用的方法一样，彻底、无隙、美丽。”

“是从哥哥离开后才这样的。”

“母子两个人分开后身处异地，却都在对物品进行分类啊。”

天色渐暗，我们又在碗橱与衣橱之间静静地站了一会。

这里的东西，都曾经被弘之触摸过，我却感到很陌生。奖杯在白炽灯的映照下发出柔和的光芒，无法唤起我对少年弘之的想象，只是更加清晰地提醒了我他的死亡。

“他和我交流的时候不是用数字，而是语言，正正经经的语言。”

我说。

“嗯，我知道的。”

彰回答，他的脸有一半掩于暗处。又是那种味道，浓郁得几乎让我以为弘之正藏身于阴影的那一头。

“你们在干什么！”

忽然有声音从背后响起。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许随便进来的，你为什么就不听话？”

是弘之的母亲，她的嘴角兀自残留着无花果的汁液。

“不是的，妈妈。我在给客人介绍路奇有多了不起呢。”

彰慌忙辩解。

“不许碰！我今天早上才特地上油擦亮过，要是碰到手上的油脂，不就白费了吗？啊，你要怎么赔我？！”

她激动地摇着头，用手掌拍自己的大腿，看上去受了很大的刺激。消瘦的膝盖从裙摆下方露了出来。

“对不起，妈妈，瞒着你进来是我不对。我们什么地方都没有碰过，不会留下手指的油脂的。”

他搂住她的肩膀，抚摸她的头发。

“我就是想让客人知道，路奇他解决了多么难的问题，被多么厉害的大学老师赞叹过。客人也大吃一惊哦！她都不知道路奇竟然那么聪明。所以，请原谅我，拜托你了，妈妈。”

她的头自彰的胸前抬起，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她终于不再拍大腿，起身直直地盯着我说：“你看到他在第十四次‘毕达哥拉斯杯’全国比赛上，以史上第一个满分冠军拿到的那个奖杯了吗？”

(1)此处指日本的中国地区，位于日本本州西端，包括鸟取、岛根、冈山、广岛和山口五县。

七

我当然也留意到了弘之对数学的敏感。他每次都试图通过数学来理解事物，记得小说中喜欢的场景的页数，在浴室贴瓷砖时会运用组合定理，甚至用集合来演算小鸟们在院子里的聚会。

说到院子，我们两个人布置了一个小小的花草园。那段对话大概发生在种植迷迭香花苗的时候。

“那边的园艺店不太好，买的花苗有一半都枯了。前天我重新全换了一批，看着有一半还没扎根。照这个趋势，等全部扎根还要重新种多少次呢？”

我一边用铲子翻着土，一边说道。弘之则捡起一张广告纸，在背面飞快地写起了数学公式，还不断嘟囔：“设有迷迭香n株，k天后顺利成长的概率为括号1减去2的k次方分之一括号的N次方，要求的公式是西格玛k等于0到无穷大、中括号1减去……变数设为x，等于1减去2的k次方分之一……求得的和是……”

他的嘟囔不像是说给我听的，倒像是为了说服他自己。

“可以了哦，不用算得这么精确的。”

我发现这个复杂的计算会没完没了，于是有些委婉地说道。弘之倏地停下手，望向半空。

“我去找一家更好的园艺店。”

“是啊，就这么做吧。”

弘之垂着头，像是犯了不合时宜的错误。

Σ、∞、∫、log……广告纸的背面净是陌生的符号。

“数学公式真美，就像是神秘的图案。”

我说。

“这不过是普通的符号。”

他飞快地把纸撕碎，揉成一团。

那次的迷迭香茁壮成长，但自从弘之死后，因为无人照顾很快就枯萎了。

还有类似的事情，比如说我们在附近的十字路口等信号灯时。

“这里总是要等。”我有些烦躁地说。

弘之当即回答：“每7.5秒。”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里的绿灯是30秒，红灯是30秒。有二分之一的概率为绿灯，不用等待。剩下的一半里，是0秒到30秒中的某个数值，取平均值15秒。这样子，就是1/2×0＋1/2×15，也就是7.5秒。”

实际上他并没有计算，他不过是用自己的语言在形容十字路口的日常风景而已。

“好厉害！”

我再怎么赞美，都无法令他自豪。他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后悔，就好像在说“我又犯病了”。

“在这里等红绿灯的人中，一定只有路奇思考过平均的等待时间了。”

这时，信号灯转绿。我拉着他的手，跑过十字路口。即使撞到别人也不介意，我紧紧地、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不想有任何分开的可能。似乎有一阵风自我们的脚下升起。他的手很温暖，大得可以包容我的一切。

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谜题，只要有弘之在，什么样的谜题他都能够为我解开。而他会死去的征兆，哪都没有。

次日，彰出门上班后，我在家独自探索。

彰的房间在二楼最深处，或许因为增建的缘故，呈一个不规则的五角形。他的床整理得干干净净，睡起来很舒服。闹钟旁竖着一个女孩的照片，大概是女朋友。录音机里是贝多芬小提琴协奏曲的磁带。三面墙上做了定制的架子，上面摆满模型屋：餐厅、古董店、动物园、乐器店、面包店、城堡，各种各样，每一个都制作精良。桌上放着进行到一半的作品，只有一只脚的椅子、还未上色的餐具以及散乱的布片（估计是要做成窗帘）。这是个隐隐飘荡着黏合剂味道的房间。

下楼后，发现起居室以及餐厅里仍残留着早餐时的咖啡香味。都说了我会收拾，彰还是把餐具全部洗得干干净净，我听到餐具烘干机的定时播报声。

主要的家具都被转移到了奖杯之屋，只剩下一张皮质沙发，起居室显得很冷清。墙上没有一幅画，屋子里找不到一张类似收银条、广告传单这类生活用单据，连一朵能填补空白的花都没有。

为了找到弘之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确切证据，我把房间的所有地方都摸了个遍。沙发的凹陷处会不会还有他的体温？婴儿床上的污渍是不是他小时候吐奶留下的？墙上的痕迹一定是兄弟俩吵架时他乱扔玩具导致的吧？

但无论如何，一个擅长滑冰的男孩，一个轻易攻克数学难题的天才，一个闷在调香室里的男人，三人一体，这实在难以想象。我明明是想探寻他的过去，却总感觉自己是在描绘他死后的身影。在我所不了解的彼岸世界，他是不是正蒙着眼睛，滑行在手套女孩画出的图案之上？是不是数学竞赛得了满分，正在领奖台上接过气派的奖杯？

如果是这样，就能说得通了。弘之早在和我相识之前就已经死去了。

透过起居室的窗可以看到科林斯风格的凉棚。凉棚的柱子上积满了灰，雨水冲刷出一道道褐色的条纹。通草与藤蔓肆意地交缠在一起。

彰的母亲把自己关到奖杯之屋后便再没声响。那里的门框有些变形，地板会嘎吱嘎吱地响，虽然我很想再去仔细调查一番，但撞见她会很麻烦，只得暂时作罢。

玄关旁的西式房间曾是彰的父亲的书房。桌上摆着文献以及打印出来的检索卡片，钢笔滚在一边，摊开的笔记本里夹着吸墨纸，看上去就像有人刚刚在这里写东西。但仔细一瞧，却是灰尘满布。这个房间就像被关在茧中安睡的蚕一般，静静地躺在尘埃里。蚕茧完完整整，没有一丝裂痕。

书柜应该也是被发配去了奖杯之屋，书籍随意地堆在地上，基本都是医学方面的书。书堆上面突兀地放着一个小奖杯。我伸手拿起，却扬起一阵尘埃。奖杯金色的涂料已经脱落，红白色的缎带皱巴巴的，顶部是一个洋葱造型的装饰，因为螺丝松了，似乎轻松可以取下。

“第四十四届西洋兰品评会 优秀奖 农业振兴会主办”——缎带上的文字模糊不清，好不容易辨别了出来。

从这个房间可以清楚地看到空旷的温室。

我犹豫了一阵，回到二楼进入弘之的房间。房间明亮，通风，放着连书架的书桌、床以及镜子，墙纸的图案是飞机与新月，阳台的扶手上沾着鸟屎。

打开衣柜，没想到竟然还放着很多衣服——就是那种高中男生会穿的棉衬衫以及运动服。有的被随意地揉成一团，有的则长袖短袖被挂在一个衣架上。这和我所认识的弘之的衣柜完全不同，这里完全没有分类的概念。而且衣服的尺码比我知道的都小了一号，看来他离家出走以后又长个子了。

镜子前放着男士化妆品。瓶瓶罐罐上的标签已经褪色，里面的东西也已挥发完毕。插座旁扔着一只老式的吹风机，或许是用来吹干因为滑冰而弄湿的裤子的吧。

书桌的抽屉果然也未经整理，入眼的是少年特有的乱七八糟。自动铅笔笔芯、护身符、计算尺、学生手册、偶像歌手的照片、放大镜、钥匙圈、烟、英语单词卡片、汉堡店的优惠券……我轻轻地关上了抽屉。

唯有书架上的书名与少年不相称。《线性代数》《非标准解析学》《集合·位相·距离》《详解 有理级数》《欧几里得向量空间》，每一本书上都有学习过的痕迹，或用荧光笔画了线，或做了标注，或贴了标签。但是，这些笔记，我连一个字都无法理解。

床上有褶皱，虽然我知道那只是因为昨晚彰睡过，却还是控制不住地伸出手。我用手指在褶皱间寸寸游移，想要唤醒弘之曾经躺在这里留下的体温。但不管等了多久，指尖仍然冰冷。

“彰有好好给你看‘毕达哥拉斯杯’的奖杯吗？”彰的母亲嚼着三明治里的火腿问道。

“有的。”

我点头，虽然并不记得那是哪座奖杯。

“彰的毛病就是嘴上说得好听，转眼就全部忘光了。怎么样？很气派吧？因为是历届比赛以来的第一个满分，所以当时工作人员紧急做了特别版。”

她把吃到一半的火腿三明治放回盘子，又喝起了柠檬茶。和吃无花果的时候不同，此时的吃相有一种刻意的文雅。只是妆依然很浓，面包上沾满了口红。

“对了，你看过当时的答题纸吗？我给它裱了框，就放在柜子从上往下数第三个抽屉里。”

“没，很遗憾。”

“唉，彰怎么就那么不机灵？”

她抬起手却碰倒杯子，红茶洒在了桌子上。

“三个专攻整数论的大学教授花了整整两天才解决的问题，路奇只花了四个小时就做到了，而且很完美。或许你不了解，用正确的方法推导出正确的答案，是非常美妙的。没有多余的步骤，完美平衡，浑然天成。只要经过路奇的手，数学就能成为音乐，成为雕塑。”

“是的，正如您所言。”

我想起弘之撕破后丢弃的写有迷迭香花苗数学公式的广告纸。

“那么精彩的东西却不给客人看，那孩子是怎么回事？”

她吃完手中剩下的三明治，用餐巾轻拭嘴边。

“彰虽然忙于工作，但每天都这样把午餐准备好呢。真是个体贴的儿子。”

我说。

“每天都是三明治。昨天也是，今天也是，宪法纪念日也是，圣诞节也是。区别也就是莴笋变成黄瓜，黄芥末变成蛋黄酱。”

她有些腻烦地说着，又拿起最后一块送进了嘴里。似乎是假睫毛戴歪了，眼睛一直眨啊眨的。今天，她的眼影是绿色、黄色与珍珠白。

“但是，很好吃呢。”

“那孩子啊，整天就只会做模型屋。那是女孩子过家家用的吧？他这么大个男人，真是不正常。”

“彰的作品很棒哦，和真的完全一样，做得很精致。”

“所以我说，这到底有什么用？那么小的房子谁能住？”

她把餐巾揉成团，摔到了桌子中间。我噤声不语。

小鸟停在杨梅树上鸣啭，此外听不到别的声音。当海风吹过的时候，树木一齐摇晃，在温室的玻璃上投下绿色的影子。

“路奇他在做什么？”她说，“‘毕达哥拉斯杯’的预赛已经临近，再不报名就来不及了。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这个……”

我犹豫着怎么说才最适合，不由语塞。

“他出去买无花果以后就没回来。”

她用食指蘸着打翻的红茶茶水在桌上乱涂，和口红同色的指甲油使她的手指更显嶙峋。

“路奇是怎样的孩子？”

我转换话题。她抬头探出身子，脸上的表情就好像等待这个问题很久了。

“一句话，聪明的孩子。不是脑子转得快或是机灵，他是真正的、天生的聪明。才四岁就试图理解世界的构成，而且用他自己的方法哟。”

“构成？”

“嗯，是的。时间从哪里产生，又在哪里消逝？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宇宙的尽头是什么？兔子玩偶小白是从哪里来的……？他就思考这些，歪着头，满眼的不可思议。”

她的眼睛眨得更猛了，我不禁担心假睫毛会掉下来。眼线已经晕成了两个黑眼圈。

“虽然是第一次带孩子，但我立刻就知道路奇是特别的，是出生后第一次洗澡就受到了神特别庇佑的孩子。他还说过这样的话哟：如果我死了，我想回到妈妈的肚子里。”

不知不觉间，鸟儿们已经飞上了天空。邮递员骑着摩托车在前面的道路上驶过，很快又安静下来。我凝视着沉在杯底的柠檬。

“为什么他却死了呢……”

她用白衬衫的胸襟擦了擦被红茶茶水沾湿的手指。

八

全国高中生数学竞赛

冠军的头脑

于八月十二、十三日举办的为期两天的第十七届数学竞赛（日本理数科学振兴会主办），迎来了历届首位一年级冠军。

完成此壮举的篠塚弘之今年十五岁，在学校参加的社团是生物部，不擅长的科目为古文和日本史，爱看时刻表，是一个很普通的高中生。

然而在数学方面，他却能轻易解开普通高中生连题意都无法理解的难题。特别是这届比赛第二次考试出现的第四题，唯一解开这道数论题的正是篠塚君。据说，这道题甚至能难倒很多考研的同学。

“本次竞赛题的难度大约是高一水平。但是和一般的应试数学不同，它光知道知识点是无法解开的，还必须通过洞察力与想象力自己创造出一个理论。篠塚君的厉害之处，便是他对于如何确定解题方法有自己独特的一套。即使是不知道的定理，他也能够自行推导出来，自己创造出定理。他拥有的才能令人惊讶。”

这是本届评委××教授的评价。如此有实力的参赛者，想必读书相当勤奋吧。但出人意料的是，据说他并不常坐在书桌前研究数学。

“骑自行车上学的路上，还有和弟弟玩奥赛罗棋时，会突然闪过解题的头绪。但是，比起解题，还是阅读理论书所花的时间要更长。学校留的作业，利用晚上八点到十点差不多就能完成了。”

到底怎样的家庭环境能培养出这样的天才？篠塚君的父亲是大学医院的麻醉科教授，母亲原本是药剂师，如今是全职主妇，他还有个小四岁的弟弟。

“我记得他在蹒跚学步时就对日历显示出异常的兴趣。翻过来翻过去，反反复复地看，一点也不会腻。我忙得脱不开手的时候，把日历给他就没问题了。等他会说话后，我指着院子里的朱顶红说‘好漂亮的花哟’，他却回答我‘有六片花瓣’，这让我很吃惊。还有上小学之前，他就已经会乘除法。不是单单会做计算，而是能够准确理解数字的相乘、相除是怎么一回事。之后，我就给他买他想要的数学书，我丈夫也会出些题给他做，并没有特地去上过补习班。我们能做的，就只是让自己别打扰到他。”

据他的母亲所说，家长从不曾强迫他去学习。而这次参加竞赛，也是希望篠塚君能够拥有在学校体验不到的经历，并且多交几个朋友。

那么，他是否以成为一个数学家为目标呢？

“不，我并没有这么决定。而且我也想学外语，对哲学也很有兴趣，还不知道将来会走哪条路。但是，我想我会一直喜欢数学的。”

说话时微微垂着头的篠塚君的脸上仍有着几分稚气。最后问他有没有女朋友时，他面红耳赤地摇了摇头。

* * * *

小学毕业时成绩单上的班主任评语：

一年来，该生待人接物冷静沉着，言行举止脚踏实地。不与他人争吵，对待同学一视同仁。学年年初，在当众回答问题时略显拘谨，但随着举手次数的增加，态度也变得积极。

在班级活动中负责保健项目，主要管理健康观察卡、发放健康报纸、在黑板上记录出勤缺席等工作，每项工作都完成得一丝不苟。该生能够积极地接受被他人嫌弃的工作并且坚持到底。

学习方面，该生的每一科成绩都很优秀，在算术上表现出的理解力与应用能力尤其出类拔萃。计算能力、对空间的理解能力、对数量的认知能力、逻辑思考能力、对新知识的探求心等方面，都无可挑剔。他并不满足于教科书，还自己给自己加量，我认为该生已经可以大致理解高中的教科书。

作为教师，我也是第一次接触到如此特别的学生，虽然在指导方针上也曾困惑过，但看见他在各方面都展现出才华，我也深感喜悦。

得天独厚的数学思维也对其他学科产生了好的影响，并被运用到观察动植物、理科实验、手工、社会统计分析等领域。而在诸如乐器演奏与器械运动等以长时间练习为主的科目方面，该生也能很有毅力地学习。虽然花的时间较长，但能取得相应的成绩。

在国语方面，该生有着优秀的阅读能力。他能理出纲要，划分段落，在掌握各段关系的同时对全文做出合乎逻辑的理解。感受力很强，除了数学方面的书籍外，他也经常从图书室借阅小说、传记、历史书等。

在用语言表现自我时，该生略显不自信，但这不能说是能力上的不足，更多的是性格使然。相信在今后迈入社会后，会得到改善。

综上所述，我对该生就读初中并无特别忧虑，希望他在新的导师带领下，对数学以及其他学问产生更浓厚的兴趣，希望他罕见的才能可以更好地开花结果。

特别活动方面：该生获得了县里的新年书法展铜奖、校内持久跑比赛第五名；在学习汇报演出时，参演音乐剧？美女与野兽？中的时钟一角。

* * * *

突然致信还望见谅。

前几日，偶然在杂志上看到了弘之，才知道你在数学竞赛上获得了非常了不起的奖。因为喜悦与怀念，情不自禁地提起了笔。真是可喜可贺。

自弘之从幼儿园毕业已经快十年了。在这期间，我也结婚了，三年前又因生孩子而辞职，目前在家。

杂志上刊登的照片中，虽然你垂着眼，对焦也很模糊，但我还是立刻认出了你。你和幼儿园的时候完全没有变化呢。当时你的小名叫“路奇”，现在还是这么叫吗？

那个害羞爱哭的路奇，却解开了高难度的数学题成为日本第一，连大学教师都赞叹不已，我真是大吃一惊。而同时，我也为曾在幼儿园照顾过如此优秀的孩子而感到自豪。

在刚接下你们班级时，我第一个记住的名字就是“弘之”。这并不是假话。在等入园仪式开始前，我给大家看绘本，当时你说了句“还剩三分之一”。我第一次看到懂得分数的幼儿园孩子。为保险起见，我还特地数了一下页数，真的正好是三分之一。

另外，还有石榴写生的时候，你还记得吗？画完后，大家都把石榴当点心吃了，只有你取下了全部的石榴粒，放在画纸上一粒一粒地数了起来。十粒一组，十粒一组，你一直很有耐心地数着，即使放学也毫不在意。你的母亲、园长老师还有我，我们都静静地看着你，不打扰你。然后，你终于数完了。‘二百三十九粒！’你大声地说着，脸上的表情无比灿烂和喜悦。（具体的数目其实我记不清了。）

教你折纸的是我，教你单杠的也是我，如今你却在解答我们完全无从入手的难题。作为一名教师，再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了。

今后你也要保重身体，在擅长的领域尽情地发挥。虽然身在远方，我仍祈祷你能愈加活跃。也请代我向你的父亲、母亲问好。

* * * *

“赞扬、赞扬，全都是赞扬。”

“烦了吗？”

“不，就是头有些晕。”

“开窗吧，老妈坚信外面的空气会腐蚀奖杯，总是关着窗。”

彰的母亲早上说头疼，服药后正在睡觉。今天是彰一个月一次的休息日。

“不会被你妈发现吧？”

“没关系，她用的镇静剂药性很强，而且还服了规定的两倍量，不睡个三小时是不会醒的。”窗户都卡住了，好不容易才打开。春天的阳光洒在庭院里，虽然没有风，但土地与绿色的气息却悄然潜入屋中。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参加各种竞赛的？”

我把幼儿园老师写来的信放回信封。

“唔，不清楚。总之我懂事的时候，母子俩已经开始在各地比赛了。赛程安排应该被收在什么地方了，找找吧。”

彰穿梭于家具之间的空隙，从柜子的抽屉里取出一捆赛程安排表。它们按年代远近依次排列，基本上都已经变色了，四角也有磨损。有些折痕已经破损，用透明胶重新粘上；有些豪华得就像是高级餐厅的菜单。

“最早的是‘儿童节 来吧天才儿童们’，是这个。日期是昭和四十八年，呃，离现在有多少年了？我当时四岁，所以哥哥是八岁，也就是……二十二年前。”

“你算得有点慢呢。”

“我可没路奇算得那么快。”

“你没有遗传到吗？”

“才不是遗传，哥哥是基因突变。而我在店里，还因为总是搞错找零被骂呢。”

彰缩了缩脖子。

从日程表来看，“儿童节”是游乐园策划的一个活动，主要是请身怀特技的小学生亮相。但看起来都很无趣，能说出山阳本线全部站点的孩子、看佛像照片就能说对名字的孩子、能背出莎士比亚戏剧的孩子……弘之的名字就混在这些孩子当中。“会解答高中入学考试题目的算术小博士”——这是给他的称谓，他压轴出场。估计当时活动的奖励是冰激凌，因为日程表上面还留着冰激凌滴落的污渍。

“你也一起去了吗？”

“不记得了，大概被留在家里了吧。一般都是这样，按照老妈的理论，我在会让哥哥分心，发挥不出实力。”

“你妈很卖力呢。”

“很卖力？这个词，太轻描淡写了，看这个房间你就能明白。”

我和彰都光着脚，努力把自己的身体塞到家具与家具之间的狭窄空间里，呼吸着静止的空气。窗子打开了，空气还是没有丝毫改变。

“那些会场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独特气氛。周围都是不认识的脸，可以听到他们在窃窃私语，而监考官也不知道在神气什么。老妈心神不定，反复说着同样的话。‘要冷静、好好地看题。不用着急，知道吗？最重要的是不要忘记写名字。就是这样，路奇一定能行！很简单的。’我总担心老妈的脑袋是不是不正常了。因为有人说过，人要是脑袋不正常了，就会反复说同样的话，一遍又一遍。我又兴奋又担心又紧张，自己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在附近跑来跑去，嚷嚷着‘不要忘记写名字哦’。然后，周围的大人都扑哧笑了。只有老妈满脸通红，她发起火来，简直像要把我闷死一样捂住了我的嘴。就是这个样子——”

彰捂住自己的嘴，翻着白眼，装出痛苦的样子。

“真的？”

“嗯，没有骗你。只要能让路奇得冠军，把我闷死都不算什么。”

我感到彰的母亲就站在隔扇后，回过头去看却没有人。注视着我们的，只有刻着路奇名字的奖杯。

“最后一次竞赛就是昭和五十五年夏天的那场，他以高中一年级的身份获得了冠军，是这个吧？但是，为什么从那之后就突然停止了？是为了大学入学考试吗？”

“已经到极限了呗。当然，以路奇的才能应该还有更大的可能性。但是，乘巴士，乘汽车，有时候还要乘飞机去不认识的地方。做题，被表彰，被拍照，然后又是一条漫长的回家路。还要被老妈叮嘱二十多遍‘不要忘记写名字哦’——这种生活不可能长久。”

彰把一沓日程表塞回到抽屉里，一点也不介意会弄皱。明明知道自己的母亲发现后会发脾气，他对待这些东西却有着故意为之的粗暴。他还把剪报本倒着放，拧歪奖杯上的细绳。

“你不是说他还参加过布拉格的大赛吗？似乎那次的日程安排表没有留下来呢。”

我说道。

“对哦，那才是真正的最后一次。”

他好像才想起来，回答说：“哥哥是在十六岁的夏天被邀请参加欧洲竞赛的，大家还在高中的体育馆里举办了送行会。老妈不知从哪里借来了旅行箱，还定做了礼服，大大地折腾了一番。但是，为什么没有留下那次的记录呢？”

我们分头在各个抽屉里寻找，却连一张小小的新闻剪报也没找到，去布拉格的机票以及奖杯也没有。

“大概是没有得冠军吧？”

“我有跟老爸被留在家里的记忆，却不记得那次的结果。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从布拉格回来后，一切都变得不对劲了。老妈变成了那样，路奇不再去上学，老爸死了。”

我们找累了，瘫坐在榻榻米上。

彰抱着双腿叹息。虽然天气已经转暖，他仍然穿着和在太平间遇见时相同的黑色毛衣。手肘的地方已经磨损，领口也下垂了，袖口处沾着木屑，是在制作模型屋的时候沾上的吧。

“五个白石头与十个黑石头排成一列，任何一个白石头的右边必有一个黑石头，这样的排列方式一共有几种……？如果n的平方分之n的n次方加1为整数，求所有n大于1时的整数解。……方程式x的n次方加1等于1有唯一正数解x（n），当n→∞时则近似1，请计算趋向1的收敛速度……请举例：①无限集中不包含无限真子集；②与真子集同构的集合；③没有极大理想的数环。……”

我朗读起试题纸。

“求解、计算……路奇一直在被人命令着。”

“这个房间一直提醒着我路奇已经死了，比在太平间看到他的遗体时还要强烈。我觉得这些莫名其妙、疯了一般的试题纸，就是死亡通知书。”

“我和他每天都在同一张床上睡觉。只要稍微伸出手，就能碰到对方的身体。但是，我没察觉到他在求整数n，或者计算收敛速度。”

“就算嫂子察觉到，事情也不会有任何变化的。谁都阻止不了。这样的结果，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彰踢了一脚碗橱，里面的奖杯发出咔嗒咔嗒的摇晃声。最靠外的细长形奖杯倒了下来，滚落在我们之间，但我们谁都没动手把它放回原处。

“哥哥离家出走后，我很怕一个人进这个房间。只要在这里待着，就会有不安向我袭来，我担心他已经死了。虽然不清楚理由，但我觉得这个昏暗的房间角落好像有一股不安的迷雾，它渐渐升起，越来越浓，向我笼罩过来。我想要挥散它，却忽然发现他在迷雾的另一头。但是，不管我怎么伸手也碰不到他。那时我才十四岁，明明就不懂死亡的意义……如果不是和嫂子一起，我在这个房间里都待不下去。”

他的声音里透着软弱，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十四岁。

“没关系，我在这里。”

我回答。

九

做饭自不用说，从买东西、打扫到管理他母亲的药物，这个家的一切都由彰一手包办。彰的母亲早上花很长时间化妆，然后花大部分的时间在起居室里发呆或者窝在奖杯之屋里。说起来，她既不外出，家里也只有一个人，但化妆这个步骤从不省略。

彰下班后从不绕道，总是径直回家准备晚餐，然后整理房间，开洗衣机洗衣服。晚上，他的母亲早早睡觉，他就在起居室里一边熨衣服一边看悬疑片的录像带。

“我来帮你吧。”我说。

彰却只是回答：“不用了。”

无奈，我只好和他一起看录像带。他动作熟练，一件一件地熨烫着，还像模像样地根据衣服的质地调节温度。

突然想起来接到医院的电话时，我也正好像他这样在熨衣服。那件白衬衫，我熨得服服帖帖，没有一丝皱褶。

我们三个人一起在餐厅用晚餐。因为桌子太大，三个人坐得很开，没法亲昵地轻声交谈，拿调味汁的时候还得起身伸长手臂。

“今天做的是妈妈喜欢的锡纸烤虹鳟哦，当心烫。”

彰和她说话时的口吻与他平时不同，很温柔，想必当他的恋人应该也很幸福吧。

“要再撒点胡椒吗？”

“不，不用了，就这样。”

餐桌上的交谈很少。多数是彰提出话题，我为了不冷场而随声附和，有时还设法让她也加入进来。但是，她一直躲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我们完全没有兴趣。她时而把餐巾叠成各种形状，时而静静地盯着红酒瓶的软木塞，要不就是用叉子把虹鳟塞进嘴里。

“今天你们碰过奖杯吗？”

“当然没。”

“你呢？”

她忽然眼神锐利地扫向我，我有些手足无措。

“嗯……”

我喝了口红酒，回答道。

“凉子小姐一直和路奇一起生活，路奇的事情她都知道，你要不问问她？”

“是吗？”

“妈妈，你知道调香师吗？就是做香水的人。听说路奇在学这个。”

“为什么要做这个？不是可以学数学吗？”

“他很早以前就不学数学了。”

“为什么？”

“已经学得足够多了。”

“这红酒好涩。”

“只喝一杯就好，不然又要头疼了。”

我们沉默地用了一会儿餐。因为绿树很多的关系，笼罩在庭院里的夜色愈显深沉，温室、池塘、石头小人都藏身于黑暗之中。

“这个人要在家里待到什么时候？”

她用叉子指着我。

“让她好好住一阵，不好吗？你这样很没礼貌哦，妈妈。”

“太打扰你们了，对不起。”

我说。

“没事的，嫂子。”

“嫂子？你什么时候有嫂子了？”

“就最近，从路奇死后。”

“我都不知道。对不起，刚才失礼了。”

她将视线落在虹鳟上，一根一根地挑着鱼刺。指甲油是蓝的，非常浓郁的蓝色，看起来就像血一样。

“不，没关系。是我不好，因为你们待我亲切就一直赖在这里了。对了，听彰说您和路奇去过布拉格旅行？那想必是个美丽的城市吧？”

她不断地挑鱼刺，鱼身已经被搅和得不像样了，指甲上沾着黏黏糊糊的黄油。

“妈妈，可以吃了，没有鱼刺了。”

彰说。

“柠檬切得不对。”

“对不起，是我切的，我想帮一点忙……”

我道歉。

“不可以切圆片，应该是一瓣一瓣的。”

“随便哪种都一样的，柠檬就是柠檬啦。”

“我说了那么多次要切瓣，你为什么就不听？”

“嫂子是帮忙的，你应该感激才对。”

“我不喜欢切圆片。你爸爸看的显微镜里就总是这个形状，他从患处切下薄片，再用药剂染上色。”

“你在说什么呀？家里已经没有显微镜了。要么，我把这个扔掉，再给你切新的，可以吗？”

“是异常的细胞啊，是被肿瘤侵蚀的细胞啊！”

彰还没伸出手，她已经把柠檬扔在了地板上。

“我没去过什么布拉格！”

她又挥起叉子对着我。虹鳟鱼肉飞溅。

“是呢，我好像问了不该问的……”

我擦了擦胸前的虹鳟。

“你在做什么啊，妈妈？快对嫂子道歉。”

“没关系，小事。”

“什么嫂子啊，这人是冒牌货，你别被她骗了！”

“求你了，妈妈，冷静点！”

“彰也起疑了吧？为什么我要去布拉格？！”

“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让这个女人滚出去！”

“你给我适可而止！”

彰怒吼着拍了桌子。红酒洒了，椅子倒了。红酒缓缓地沿着桌子蔓延，像是要填补我们之间的空隙。我听到彰冲向二楼的声音。

“不要忘记写名字。听到了吗？不要忘记写名字！”

她对着他的背影叫道。

彰在弘之的房间里做模型屋。不知是确实太投入还是假装没有注意到我，他弓着背坐在桌前并没有动。

《几何问题研究》上堆着切成小块的方木料，大学笔记和公式背诵卡被工具刀、刷子以及纸黏土盖着，厚而结实的《数学英日·日英辞典》则成为展示的舞台，上面摆放着各种已经完工的小东西。

“这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宅邸。”

彰说着，手上的活没有停。

“好漂亮。”

我把手伸向书桌：“可以摸吗？”

“嗯，那里的已经干了。”

东西很小，可以放在手心里，一拉把手却变成了一张书桌。上面还放着烛台和墨水瓶，抽屉里甚至放着便笺与信封。

“主人在这张书桌前，给住在寄宿学校里的儿子写信。”

华盖遮顶的床上垂下蕾丝，圆桌上摆着为茶歇准备的美味巧克力蛋糕，暖炉里烧着柴火，灯光明亮，摇椅上放着一个毛线球。每一件物品都栩栩如生。

“女主人为了赶圣诞节的礼物，正在织毛衣。”

每说一句，就有方木料的碎屑被吹起。

“这是一栋有十五间房屋的大房子，要完成很费工夫呢。”

彰正在一块食指指甲大小的木片上雕刻木马。他的指尖满是伤痕，脏兮兮的，为了小木马一直在不停地运动。

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要小，似乎是为了配合模型屋的尺寸。他健壮的手明明可以轻易捏碎这里的所有部件，手指看起来却和巧克力蛋糕、毛线球、木马一般柔弱。

“这个是什么？”

我想要触碰他，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把手搭在他的椅子背上。

“看，是摇篮哦。”

“哇，好可爱。”

“小婴儿就在这里睡。”

他用刮刀蘸上强力胶黏合木片。手指轻轻一碰，摇篮就在他的手掌上摇晃起来。

“楼下我已经整理过了。”

“嗯，谢谢。”

我们屏息静气，注视着摇篮，就好像真的有婴儿在里面沉睡一样。

这一晚，我打开了弘之送我的香水瓶。但觉得香味会马上完全挥发，立刻又把盖子盖上了。我深深吸一口气，将那缕芳香牢牢印入肺腑，然后在床上躺下。我知道，如果不这么做我会睡不着的。

次日，彰的母亲心情恢复了。口红是更明亮的橙色，假睫毛也很服帖。她紧紧地拥抱了我，和我道了早安，丝毫不记得昨晚的芥蒂。桌上依然留有红酒打翻的痕迹，虽然我用湿布擦了无数次。

我在音乐学院前的车站下车，前往市立图书馆。是的，我要去寻找弘之十六岁时被欧洲大赛邀请去布拉格的记录。

陌生的图书馆利用起来很不方便，而彰记得的日期又很模糊，所以查起来着实费劲。有时候觉得总算找到了，却发现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美容师比赛特辑；有时候翻遍了一整年的报纸，却连一行希望看到的报道都没有。

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最终找到的只有一篇刊登在当地报纸上的豆腐干大小的报道。

今年，在捷克斯洛伐克的布拉格举办的欧洲数学竞赛上，第一次邀请了日本的高中生参赛。四月二日，有五位优秀人才在严苛的国内预赛中脱颖而出成为参赛选手。

该竞赛原本是东欧各国为培育数学精英所举办。参加的国家逐年增加，在迎来今年第二十届的纪念大赛之际，第一次邀请了日本、中国、缅甸、韩国等国家参赛。

各国各自派出的五位代表将在这两天里用九个小时解决六道问题，五人的总分将决定各国的名次。此外，满分的选手将获得金牌，答对五题者获得银牌，答对四题者则获铜牌。

这次，全国共有九百九十六名高中生报名参加了由日本数理科学振兴会举办的国内选拔考试。经过了二月三日的初试与三月八日的复试后，共有五名选手在三月二十七日开始的四天三夜的考试中脱颖而出。

其中获得最高分的篠塚弘之（十六岁）是本地县立高中的二年级学生。他说：

“因为是第一次参加国际竞赛，所以很紧张。但是我会以平常心对待，尽力发挥出自己的实力。我也很期待能遇到外国的高中生们。”

另外，唯一被选中的女生杉本史子（十七岁）则很坦率地表达了她的喜悦之情：

“真是不敢置信。我完全没有想过自己能最终入选。我在学校的戏剧部里写剧本。到布拉格后如果有时间，我想去看歌剧。听说比赛会场设在贝特拉姆卡别墅，我也很期待。据说莫扎特的？唐璜？序曲就是在那里完成的。”

五位代表选手将在接受通信教育训练后，于七月二十日开始进行为期一周的集训，在八月一日出发前往布拉格。

我把这篇报道反复看了三遍，还是很担心会有哪里看漏，又坐在中庭的长椅上朗读了两遍。

文中的弘之还是第一。经历过滑冰场和奖杯之屋的震撼后，照理，我不应该再惊讶了，但还是很不习惯。路奇藏着的才华是如此惊人，它让我忐忑，感觉呼吸困难。同时，失去他的我的痛苦又更深了一层。

而更让我困惑的是杉本史子所说的“戏剧部”。弘之交给香水工坊的简历上也列了这一项。

报道详细地说明了国内预赛的情形，但没有任何一份报纸或杂志涉及布拉格大赛的结果。我在宽敞的图书馆里绕来绕去，缠着图书管理员用电脑查了好几次，妄图找到遗漏之处，但结果是一样的。

只有布拉格的部分，彻底缺失。弘之参加竞赛的记忆就此被切断，之后是一片弥漫的黑暗。

篠塚弘之（十六岁）——我用手指抚摸着这一行字。这只是一张复印纸，上面记载着他身为优等生的发言，却让我感觉陌生。纸上没有散发出任何香气。

“是日本数理科学振兴会吗？我有些事想要咨询一下，是关于十五年前在布拉格举行的欧洲数学竞赛的事。……不好意思，我是自由撰稿人。这次一本杂志想要做关于各个领域里的天才少男少女的特辑，所以想了解一下十五年前被选中的五名日本选手之后如何了。当时是你们振兴会举办的国内预赛吧……？呃，现在已经不举办比赛活动了？是吗，那真是打扰了。那，过去的记录还有吗？能帮我查一下吗……？是的，当然，绝不会给你们添任何麻烦的。我就是想知道当时各位选手的联系方式、欧洲大赛事务局的联系方式以及比赛的结果……是，我可以等。等多久都行。麻烦您了，真是很对不起。您帮了我大忙，正愁没有记录不知如何是好呢。我明天会再打电话给您的……”

翌日，振兴会的人如约为我查询了记录。我心急火燎地记下了年轻文员从电话那头传来的信息。

杉本史子是仙台的高中生；了解当时情况的人如今都不在振兴会了，同行前往布拉格的副会长已经去世；大会的主办方是位于布拉格的数学竞赛财团欧洲分部；日本在二十四个参赛国中位列第二十二名；杉本史子获得了日本队内的最好成绩——铜牌；篠塚弘之……中途弃权。

十

我和捷涅克沿着被称为“饥饿之墙”的坡道离开了修道院，再次回到小货车上。

“这次我想让你带我去这里，这个叫‘数学竞赛财团欧洲分部’的地方，地址上面有。你知道怎么走吗？”

我打开从日本带来的便条纸。半生不熟的英语已经放弃，捷克语的会话指南也已经放弃，我只是自顾自说着自己能懂的语言。

“Ano，ano，rozmím？”⁽¹⁾

捷涅克说的我还是一个词都不懂，但他看了便条后立刻点头，以一脸“尽管放心”的表情望着我。

回头还能看到修道院，整齐划一的窗户以及红褐色的屋顶从树木的缝隙间漏出来。图书馆在哪一块呢？我已经分辨不出来了。两座塔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车子穿过桥回到城市的东侧，向南开了一阵，接着驶离了河边大道。我立刻就分不清方向了。捷涅克在狭窄的小路上灵活地转了好几个弯。每转过一个角落，观光客的人数就少一些，周围也就更清静一些。

醉汉躺在破旧的旅店门口，从礼拜堂的地下传来了赞美诗的歌声，一个老妇人靠在阁楼窗前织毛线，瘦得腰骨都凸出的猫咪在门柱上窥视着我们。

不久，眼前出现了一道爬满藤本蔷薇的石墙。墙的另一头可是公园？只见树木郁郁葱葱，无从窥探究竟。捷涅克开着车擦墙而过，落下了几朵花蕾。

数学竞赛财团欧洲分部就在藤本蔷薇石墙的转角尽头。这是一幢庄严的四层建筑，正面玄关的大门以及凉台的扶手上都雕刻着狮子的头，看起来似乎是一种徽记。但落魄之相却难以掩饰——窗户防盗网几乎脱落，门铃被扯走只垂下一根电线，墙上满是涂鸦。

我们还是选择走了进去。屋子里很暗，什么都看不清，得紧紧挨在一起才不会跌倒。冰冷的空气缠绕在脚边，我听到捷涅克有规律的呼吸声。

长长的走廊两头有好几扇门，但没有人，只有无边的黑暗。

“Davej si pozor……”⁽²⁾

捷涅克喊道。我的头发蹭到他的皮夹克，发出了一阵沙沙声。

虽然并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也完全不了解这个地方到底意味着什么，捷涅克却一点都不害怕。他表现得很勇敢，仿佛守在我身边才是最重要的事。

捷涅克打开一扇门。里面的天花板很高，房间很宽敞，但除了被熏得发黑的暖炉、一张坏掉的椅子以及一台断了线的电话外，便空无一物。我们每走一步，都会扬起一片灰尘。

每个房间都差不多。没有人进入过的痕迹，所有的一切都伤痕累累，所有的东西都已经被人遗忘。只有房间角落里到处掉落的数学书，证明着这里的确曾是竞赛财团的分部。

走到四楼，便能一览被藤本蔷薇覆盖的石墙内部。那里是墓地。墓碑一字排开，长满青苔，供奉的花朵在微风中摇曳。

“可以了，回去吧。”我说，“这里什么都没有，只能看见墓地……”

捷涅克看着我嘟哝了两三句，像是打气似的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还剩一个房间，进去看看吧。”

我想他说的大概是这个意思。

一踏进最后的房间，我便明白他的预感果然没有错。这里和其他的房间不一样，废弃的奖杯堆积如山。

是财团举办的竞赛的奖杯吗？各种各样，几乎堆满了整个房间，甚至挡住了一半的窗，形成一个标准的圆锥。圆锥形很标准，几乎让人怀疑用尺量过。

大概是堆积得太久，奖杯与奖杯之间仿佛已经紧密黏合，再也无法分开了。有的奖杯的狮子装饰已经折断，有的奖杯的底座松脱，还有的奖杯因为不堪重负几乎散架。没有一座奖杯还能作为承载冠军光辉的道具。

这堆东西与弘之母亲热爱的分类无关，与没有一丝指纹的光彩无缘。它们是巨大的墓碑。

我叹息。捷涅克走近这堆东西，试图念出刻在底座上的文字。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轻微的咳嗽声。我们大吃一惊，面面相觑。捷涅克朝着传出动静的方向叫了几句，声音撞到奖杯山，在房间四处散开。

一个男人蹲在那堆东西的另一头。他将床垫铺在日照充足的窗边，裹着破破烂烂的毛毯，头埋在双膝之间。他的头发上满是尘埃，皮肤与手指乌黑发亮，脚边放着简易炉子、没有把手的锅、灯以及一些生活用品。锅底上还沾着一层发霉的炖菜。我抓住捷涅克的手臂。

不是怕这个男人。我只是陷入一种错觉，怀疑这个男人是弘之。他是不是为了拿回数学竞赛的奖杯而重返欧洲？不辞而别后躲在这里小口吃着发霉的炖菜，只为了寻找刻有自己名字的奖杯？

捷涅克向那个男人问话。陌生的语言没有抑扬，听起来冷静干脆，却又略带激愤。自由吞吐捷克语的他看起来忽然成熟了不少。

但不论捷涅克如何询问，男人都只是用胆怯的眼神从毛毯之间窥探着我们，一个劲地喘息。

“没用，我们还是走吧。”

“Ano，rozmím……”

我们静静地关上了门，不再叨扰被丢弃的奖杯与男人的睡眠。

回到旧城街道，我们吃了迟到的午餐。走了半天却一无所获，我竟没有感到失望。

我也不再纠结要找语言相通的导游了。相反，我开始觉得在这次旅行中，捷涅克或许是不可或缺的。他总是能够给予我想要的恰到好处的沉默，就像调香室里的弘之那样。

捷涅克俯身吃着炸花菜与蘸汤面包，全神贯注于盘子里的食物。偶尔抬起头拿餐巾或喝水时与我的眼神对上，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然后把一大块炸花菜塞进嘴里。只有刀叉碰撞的声响充斥在我们两人之间。

回旅馆的路上，我们又一次爬进了修道院的后院，因为想看夕阳。然而，等了又等也不见日暮。日色虽显朦胧，但天空青色犹存。

“时间就好像静止了一样。”

我靠在栅栏上说。捷涅克双手插在皮夹克的口袋里，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车钥匙发出了叮当声。

“已经很晚了。说好的时间是几点来着？真不好意思。”

“Nevadí？”⁽³⁾

和早上来的时候一样，修道院里一片寂静，后院也不见人影。这里远离街道的喧闹，连鸟儿的啼声也听不到。

头上扎着白色丝带的小女孩和高大的修道士去哪里了？我朝“饥饿之墙”的坡道转过身去，只看见塔的影子长长地延伸开去。

“哎，那条路是通往哪里的？从那里是不是也能到下面的停车场？去看看吧。”

栅栏正巧在图书馆附近中断，一条小道的入口藏在树丛掩映中。我们从那里往下走。

阳光穿过树叶的空隙，在我们脚边摇晃。捷涅克紧跟着我，口袋里的钥匙发出声响。不久，视野忽然开阔起来，我们来到一片三叶草丛生的小广场。广场正中，是一个温室。

和弘之家的正相反，这里的温室小而紧凑，绿意盎然。洒水器无声地运作着，封闭在内侧的热气凝成水滴打湿了玻璃。不，或许弘之家的温室曾经也如此这般。

门没有上锁，我只是轻轻一碰，就打开了。浓郁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几乎要把我呛倒。

“捷涅克，我可以顺道看看这里吗？”

我转过身，却没有人。刚才他的身影还真真切切跟在我身后，此刻却完全不见踪影。钥匙的声音、脚印，什么都没有留下。

“捷涅克！捷涅克！”

声音被吸入树丛里，传不到任何地方。

我感觉自己犯了什么无可挽回的错误，却不知道到底是在何时又是如何犯了错。像风向在不经意间转换了一般，我就这样被留在了温室前。

然而，我并无半分困扰，也没有后悔或害怕。因为，从温室的里面飘出一缕香味——“记忆之泉”的香味。

我毫不犹豫地步入了温室。

蝴蝶兰、山百合、茉莉花、仙人掌、莲花、橡皮树、酒瓶椰子、香蕉……各种植物枝繁叶茂。每一朵花都开得璀璨，绿叶清澈如水，一看就是精心培育出来的。角落的架子上除了水壶与修枝剪刀，还放着肥料、农药等各种园艺用品。铲子湿淋淋的，似乎才刚刚清洗过泥土。菜粉蝶在一片绿色之间若隐若现。抬起头，玻璃反射出夕阳炫目的光。

这里充斥着土地、叶子与花朵混合的味道。但在这个味道的底层，确实隐匿着令人沉溺的香味。我绝不可能错过。

循着香气，我走到温室的尽头。那里有一个被凤尾草掩盖着的洞窟入口，藤蔓下垂，水滴从岩石的裂缝中滴落下来。

我走进洞窟，洞窟很深，怎么走都不见尽头。唯有那缕香，不间断地指引着我。

脚下是岩石，照理应该很坚硬，走起来却觉得脚感莫名的柔软，很舒服。大概是长了什么特殊的青苔吧。我凝神细看，却什么也没看到。水滴不时地打湿我的头发与脖子。

途中我回过一次头，不是为了记住回去的路，而是想知道自己走了多远。温室的光亮已远留在无法触及的地方。

“你竟然找到了这里。”

那人说。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木然而立。

“坐吧。”那人把一张椅子拉到面前，客气地看着我，“当然，我不勉强你。”

这是一个被岩石包围而成的小房间。酒精吊灯的灯光太过微弱，房间深处一片朦胧，令我无法分辨洞窟是否继续延伸下去。但有一件事很确定，那缕香味正是从这间房里散发出来的。

“岩石缝隙间滴落的水滴，洞窟里潮湿的空气。”

我喃喃自语。那人丝毫不显惊讶，也不问个中奥妙，只是侧耳倾听。

这句话从唇齿间流泻而出，随意得正如哼唱摇篮曲或者诵读一节诗歌一般。那是弘之留在软盘里的词句。

“对不起，我好像是迷路了。”

我在椅子上坐下。

“没必要道歉。”

椅子坐着很舒服，温柔地裹住我的身体。脚下的岩石仿佛铺了一层绒毯，不见丝毫摇晃，椅脚恰到好处地嵌入岩石的低洼中。

“因为看温室的门开着，就自说自话地进来了。入场费应该在哪里支付？”

每一句话、每一声轻微的叹息都在洞窟中起伏回荡，比起在外面时更震动鼓膜。所以我不得不很小心、缓慢地说话。

“入场费？第一次有人担心这个。”

那人左手微微抬起，掌心朝向我，又立刻收回。只是一个小动作，却深深地落在了我的视野里，久久都散不去。好像不只声音，连身体的动作都经过好几重的回荡，形成了特别的残影。他每有动作，“记忆之泉”的味道就愈加清晰。

“不过，为什么我能和你交流……”

这句话是问我自己的。

“语言的种类无关紧要，你能和我这样交谈，不就足够了吗？”

那人抚摸着袖口。

我们之间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是两人份的茶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摆设，斑斑驳驳。有三面岩壁被削平做成了架子，上面整齐地排列着许多相同形状的小罐子。因为光线的关系，看不清洞窟的深处，也就无法确认到底有几个罐子。我感觉架子似乎延伸到很远，却又觉得尽头似乎就在眼前。

“我知道有个地方和这里很像。”我说，“是调香室，就是调制香水的房间……房间被架子包围，上面密密麻麻地陈列着许多放香料的小瓶子。没有一个瓶子歪斜，没有一个瓶盖松动，也没有一瓶的标签被遮住。丝毫不乱，分类整齐有序。空气很冷地流动，到处是挥之不去的静谧，都和这里很相似。还有必须很小声说话这一点。因为如果在调香室里大声说话，会弄坏天平的指针。”

“是吗？”

那人点头。

“安静是最重要的。在分辨香味的时候，每个人都会迷失在自己所拥有的过往世界中。而过去的世界是无声的，就好像梦也是无声的一样。这时只有一种路标，那就是记忆。”

在温室入口处犯错的感触，还残留在某个地方，似乎有什么在隐隐闪动。

为什么我会对一个从没见过的人聊起调香室的事？为什么这个人完全没有诧异？还有，这里是哪里？

最不可思议的是，我并没有打算纠正错误。

明明只要切换一下意识的开关就能利落地解决这一切，我却没有提出任何问题，任由自己说出心头浮起的念头。

“在这里可以很安心。因为岩石非常坚固，不会有别的声音来打扰你。对了，要喝茶吗？正好到下午茶的时候了。”

“嗯，有劳。”

茶具果然也简陋。茶壶口有裂缝，杯子内壁也因为茶垢变了色。那人斟好茶，又把小勺子与砂糖罐连同茶杯一起滑到我面前。

茶水滴落、勺子与茶杯碰撞、砂糖罐在桌上滑过，却没有发出声音——正如他说的一样。

并不是鼓膜突然破裂以至于耳朵听不见东西。我能感觉到空气确实在震动，但它们撞到岩石后，从声音转变成了另一种形态的东西。

“啊，很好喝，我正有些累呢。我要找的信息在图书馆里连一行都没有，数学竞赛财团的分部里住着流浪汉，想看夕阳但太阳总是不下山……”

老实说，茶并没有多好喝，却是我迄今为止从未喝过的一种茶。它没有味道，能感受到的只是暖意。暖意如轻纱裹体，比起味道来，更令我心旷神怡。

“随便喝，有很多。”

“谢谢。”

头顶掉下水滴落入杯中，我毫不介意地继续饮着茶。

那人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耐心地等我缓过劲来。他惬意地靠在椅子上，缓缓地眨着眼，偶尔将视线落在交叉的手指间。

我再次观察起他。该怎么形容呢？和人初识，我会下意识地留意对方的发型、长相、服装等特征，但现在无法从这个人的身上抓取这些特征。当然，他有头发，脸近在眼前，身上也穿着衣物，可是这些都无法在我脑海中形成具象。

他一半的头发与脸掩隐于黑暗中，很难看清，衣服的颜色和岩石相同，看起来就像从空中剥了一片黑暗直接披在了身上。我甚至连他是老是少、是高是矮都无法分辨。但没有关系，这些差别不算什么问题。形成这个人的不是物质，而是气息。

“这上面是不是正好就是修道院的图书馆？”

我抬头看着灯问道。

“唔，不清楚。我从没想过洞窟的上面是什么。”

他给我倒了第二杯茶。

“不管是哪种图书馆，我只要一踏进去就会陷入同一种情绪，想‘这世界上竟然有那么多东西值得被写下来’。”

“世界远比想象的来得错综复杂。”

“而我所能触及的，只是其中的很少几页而已……”

这时，我的身后有什么动静。我吃惊地回过头，不小心打翻了茶杯。

是孔雀！孔、雀……我在心中小声地说出这个词语，确定自己并没有弄错。

一共五只孔雀，它们用瘦小的爪子扒着岩石的凸起部分，静静地从黑暗中走出来。即使被我发现依旧很镇静，边走边伸长脖子，头顶上的羽冠跟着晃动。偶尔，它们又停在架子下、桌子旁、我的右侧，啄饮低洼中的积水。羽毛摩擦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是孔雀。”

那人的口吻充满了慈爱，立刻将我从混乱失态中拉了回来。打翻的茶水不知何时已经被拭去。引领我至此的那一缕香气，正来自这些孔雀。

“我是孔雀的看守者。”

“看守者？”

“嗯，是的。我的工作就是照顾、守护它们。”

我悄悄地把手探进包里，握住了弘之给我的香水瓶。盖子上刻着孔雀羽毛的图案，平滑而细腻。

“真是美丽的鸟。”

“谢谢。”

自称看守者的他从黑色衣服的袖口里伸出手，打了两次响指。五只孔雀停止喝水，紧挨着身体再次消失于洞窟的深处。我把茶杯中所剩不多的茶一饮而尽。

一阵沉默。我们两个人侧耳倾听着沉默，一动不动。这里没有风，灯火却在摇曳。

“我明天还能来看孔雀吗？”

我说。

“当然，我等你来。”

不知何处又响起了羽毛厮磨的声音。

走出温室时，发现天色已经很暗了。我回到修道院的后院，急忙沿着“饥饿之墙”往下跑到停车场。教堂的钟声响起，估计是报时的。

捷涅克坐在停车场饮水站的台阶上，不安地缩起身体，抱着膝盖。在财团大楼时，他是如此勇敢可靠，但从暮色中远远望去，似乎又变回了稚气的少年。

“捷涅克！”

我挥着手，气喘吁吁还有些发音不清。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掌握了这个复杂的名字发音。

捷涅克转过身，看到我后立刻浮起笑容，也朝我挥起了手。虽然我们昨天才相识，虽然我们语言不通，他却松了口气，就好像等到了最重要的人的出现。

(1)捷克语，“是，是，我知道了”的意思。

(2)捷克语，“当心”的意思。

(3)捷克语，“没关系”的意思。

十一

我把录像带放进播放器，犹豫了一阵后按下了播放键。弘之的母亲在午餐后就躲进了榻榻米房，为了不让她发现，我调低了音量。

午餐照例是三明治，只是其中的配菜从莴笋变成了土豆，黄油换成了蛋黄酱而已。她把我吃不完的那份也全部吃完了。

古老的录像带似乎被播放过无数次，画面杂乱，声音也闷得几乎听不清。我从沙发上起身，坐到电视机前。

一开始是好几个连着的广告：冰激凌、汽油、生命保险……然后，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矮胖男人与身穿短裙的年轻女子登场，他们齐声叫道：“来吧，天才儿童们！”

喇叭响起，音乐没完没了，摄影棚里的观众开始拍手。歌手、谐星、漫画家、作家，评委们依次登场。但还没有看到弘之的身影。

录像带放在奖杯之屋里衣柜的抽屉中，贴着“弘之录播 TS播放 昭和五十一年五月四日”的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很认真。看来，弘之的母亲很仔细地保管着这盘录像带。我把它藏在毛衣底下，偷偷带出房间。她应该会很厌恶我在弘之的回忆上留下手指印，那还是不要让她知道比较好。

第一个登场的是六岁的民谣歌手。嘉宾将一支飞镖射向日本地图，射到哪个地方，她立刻就能唱起那里的民谣。身上的和服明显太大，松松垮垮很是滑稽。唱到兴起时，她晃着脑袋，头上的花饰也掉了下来。

第二个登场的是擅长画肖像画的幼儿园小孩，然后是骑单轮车的兄弟，再接下去是蒙上眼能演奏出巴赫无伴奏组曲的八岁小提琴少女……

每一个的登场都让两个司仪发出夸张的惊叹。男人喜欢用手扶着镜框说“哎哟，这实在是……”，而担任助理主持的女子每次弯下腰对孩子提问的时候，都会露出短裙下的内裤。录像混杂着吱吱作响的杂音，每三分钟画面就会晃动，随之出现两条黑白的线。

“接着，我们有请第五名小朋友登场！”

女主持皮笑肉不笑地抬起一只手，弘之的身影出现在画面的左边。

他穿着一条裤线笔直但略长的短裤、白衬衫和针织背心，脚上蹬着一双崭新的皮鞋。——没有错，他就是十一岁的弘之。

他低着头走到正中，身体朝前但没抬眼。看上去不像是紧张，感觉倒更像是无聊得不知该做什么。他的手不时地握起、松开，有时又交叉在背后。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背心前襟上有一个名字的开头字母H，大约是他母亲绣的。

你的名字是什么？几年级啦？今天和谁一起来的？助理主持接二连三地发问。弘之回答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明明没有人想知道我的名字”。因为要把耳朵凑到弘之的嘴边，助理主持的内裤也看得更加清楚了。

“你午饭吃饱了吗？”

司仪开玩笑地指了指弘之的肚子，观众席上一阵哄笑。他却面不改色，只是整了整背心的下摆。

这真的是弘之吗？我忍不住反复问自己。他的手还像普通孩子一样肉嘟嘟的，双腿却像竹竿似的，膝盖也就更加显眼了。肩膀的轮廓隐隐显示出渐渐成人的强健，脖子却纤细得令人禁不住捏一把冷汗。鼻子……对了，他最重要的鼻子，因为低着头看不清楚。

那只鼻子，在不久后将闻遍世界上各种的香味并加以记忆。这件事当时还没有人知道。司仪也好，评委也好，观众也好，他们只是新鲜地看着眼前这个羞涩的少年。

那双腿，不久后会变得优雅修长、矫健有力，站在放香料的架子前寻求想要的气味。

他的手指，将会极具魅力地打开香料的瓶子，并且，爱抚我的乳房。

开始出题。

一次竞赛的奖品是巧克力。第一名将获得十千克，从第二名开始，每一名都将获得前一名所获得巧克力重量的一半。但是，获奖者中最后一名获得的巧克力和前一名相同。

问一：如果有六名得奖者，一共需要准备多少千克的巧克力？

问二：如果有一百名得奖者，一共需要准备多少千克的巧克力？

评委也一起解答问题。他们嘟嘟囔囔地计算着，谐星嚷着“看不懂问题里的汉字”就扔下了笔。笑声再度响起。

弘之坐在为他特别准备的豪华书桌前，将视线落在答卷纸上。他抿着唇，没有握铅笔，连眼睛都没有眨。侧脸的表情就跟他为了挑选藏匿的气味，把试香纸凑到鼻前时一模一样。

助理主持露出了担心的表情，以为他是因为问题太难而无从着手。弘之没有在思考，似乎只是静静地躲在被数字装饰的意识之海，等待这狂躁的时间快点过去。

“好了，我解完了。”

弘之呼出一口气，走到黑板前开始讲解。

“这道题没有计算的必要，只要做一个正方形来思考就很简单了。就像这样……”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小正方形。黑板上其实有着非常宽敞的空间，但那个正方形却小得能被一只手遮住。他用线把它分成了六个部分——是了，他可以徒手画出别人用尺子才能画的直线。

“所以答案是二十千克。得奖者是一百名也好，是两百名也好，都是同一个答案。”

众人发出感慨，掌声如雷。镜头扫向观众席，弘之的母亲就坐在中间。

其他人都只是象征性地鼓掌，唯有她明显不一样。她探出身，以骇人的气势拍着手，眼中只有弘之一人，满是喜悦与自豪。

她比现在丰满一些，留着短发，没戴假睫毛，也没有涂着扑簌扑簌四散的白粉。

弘之更加畏缩了，直往后退，似乎以为只要自己的身体变得足够小，掌声就能快点停止。总是这样。得出正解后，他总是会显得如此无措。

评委们一齐张大了嘴，司仪又把话筒对准了他。弘之努力地想要回答。明明已经得出正解，再没有说话的必要，但他仍然在想方设法地措辞。我正要开大音量仔细听他说的话，黑白的两条线又出现了，杂音也更响。弘之被截断，被肢解。不论我怎么竖起耳朵，都听不到他的声音。

“之前让你不愉快了，真对不起。”

彰坐在拴在海边的小船船舷上，对我说道。

“你母亲的事？”

我也在他身旁坐下。

“嗯。”

彰点了点头。

“我一点也没有觉得不愉快，不用往心里去。”

“就像发病一样。她时常会突然那样，完全没有办法。绝不是讨厌嫂子你。”

“嗯，我很明白。不用再说这个事了。”

虽然是淡季，海边还是有不少人。有一个大叔在遛狗，孩子们嬉笑着玩飞碟，恋人们在防波堤上相拥。但不论怎样的喧闹，都被吸入波浪声中。

一捆捆木材被放在租船屋的旁边，估计是夏天用来建造海之家⁽¹⁾的。贴在餐厅玻璃窗上的菜单几乎要被海风吹烂了。天还很冷，但海面上已经浮着好几块帆板。

“我不想你讨厌跟路奇有关的任何事物，不管是哪种。滑冰也好，奖杯也好，老妈也好……”

视野正中恰好浮着一个三角形的小岛。在它另一头的水平线处，一片霞光朦胧，远远地只能看到几只细长的货船。

“然后，还有我……”

彰踢着脚边的沙子，沙子里露出了贝壳、干枯的海藻、小树枝以及虫子的尸骸。

“你怎么会担心这种事？”

我弯下腰，擦去了沾在他运动鞋上的沙。

“谢谢你，嫂子。”

他说。

太阳已快西斜，但水面依旧波光粼粼。小狗奔跑在被波浪冲洗干净的沙滩上，海鸥栖息在三角形小岛的岩石上。

“你的那个豪华模型屋完成了吗？”

我问他。

“还没，昨晚总算把会客室搞定了。”

“完成后送给女朋友当礼物？”

“不，她不喜欢那种东西。就打算一直装饰在房间里。只要看到就会感到很安心。模型屋里暖炉的火不会熄灭，蛋糕不会腐烂，婴儿永远都是婴儿。”

我们在沙滩上散了会步。不看他的脸，只是感受他在身边的温度，我就会非常清晰地回忆起弘之的身影。一个在我身边那么近的人，伸出手就能轻易地抓住手臂与衬衫的人，头也不回地突然消失……这种事真的会发生？我怎么找也不能再找到他。

他就这么走着，在沙滩上留下足迹。组成他身躯的骨头，覆盖在骨头上的肉与皮肤，塞在身体里的内脏，头发，眼球，牙齿，指甲……这些东西竟然全都消失了。我实在无法相信。

他存在吗？不存在吗？我只要伸手触碰一下就可知晓，但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填埋在两者之间。没有任何东西，令人生畏。

我忍无可忍，想要伸出手，却一个激灵生生地制止了自己。他不是路奇，他是彰。

“今天是哥哥死去的第几天？”

“六十二天。”

“你回答得好快。”

“是的。路奇活着和死了，一切都不一样。一切都是从那天开始改变的。”

“总有一天你会数不过来的，像几亿几千几百几十万什么的……”

“数字是无限的。”

“我们的数学没有路奇那么厉害，所以没关系，很快也就算不过来了。”

开始涨潮了，货船朝岬角后避让，不知不觉间帆板也没了踪影。虽然鞋子里满是沙子，我们却毫不在意地继续散步。

“在我四岁、路奇八岁的时候，有一次我们曾经离家出走，就这样在海岸边一直走。啊，对，正好就是他开始参加竞赛的时候。”

“原因是？”

浪花溅到了脚边。回头望去，两个人的脚印成了一条长长的斜线。

“我把老爸的听诊器弄坏了。我们是被明令禁止进书房的，我却一个人偷偷跑进去玩。路奇很听话，我让人不省心。当时没有注意到厚厚的词典下面放着听诊器，一踩上去，贴在胸前的那个圆的地方就裂了。我偷偷把它放回原处，没和任何人说，假装它是自己裂开的。”

“然后被你父亲发现了吧？”

“老爸很生气，问是谁干的。压根儿没解释一句听诊器是多么重要的东西，只关心是谁干的。然后，路奇就说是他自己干的。他低着头，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但声音冷静而坚定，还重新演示了听诊器是怎么被弄坏掉的。他的演示是那么正确，我几乎怀疑他是不是躲在一边看见了。当时他明明去了学校不在家，却完美地说明了一切，从词典的位置、踩上去的角度到听诊器坏掉时发出的声音。我感到很不可思议。为什么是路奇道歉？太不可思议了，也因此，坦白事实的时机就这么错失了。”

“是为了袒护你吧？”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我解释不清楚，路奇不是想顶罪或是为我圆场，他之前压根儿没考虑过这些，而是更自然的行为。是的，他很自然，就好像行云流水地解答数学题一样。连我这个肇事者都在想，搞不好真的是路奇干的。老爸只是说了句‘你让我明天怎么去巡诊’，连惩罚都没有。大概他坚信我才是犯人，没想到却是路奇，所以很扫兴吧。之后，他就怄气地躲到温室里照料兰花去了。总是这样，老爸一感到不爽就会躲到温室里去。”

“那么，你们为什么还要离家出走？”

“不知道，路奇说我们离开家吧，我就跟着了。毕竟我确实欠了他一个很大的人情。更重要的是，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撒那种谎。”

“你们打算去哪里？”

“谁知道……就这么走着了，路奇和我沿着海岸漫无目的地走。季节、时间，都和现在差不多。他一直沉默着，也没有生气。就那样笔直地往前走，既不回头也不停下来，走得远远的。我们觉得只要沿着海走，总会到达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也没能问他为什么要帮我顶罪，只是竭尽全力让自己不要落后。当时特别怕如果自己多嘴会被路奇抛弃，我没有勇气一个人去远方。而且，那个时候，我已经相信弄坏听诊器的真的不是我，而是路奇了。”

“最后你们到了哪里？”

我望着彰。他的头发比初见时要长，遮住了半边侧脸。夕阳渐渐染红了天空。

“黑暗。什么都看不见、没有风、冰冷的黑暗。一个多管闲事的大妈看天黑了却只有我们两个小孩，觉得很奇怪，就把我们带到了派出所。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彰把双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他弓起的背影和在录像中看到的弘之很像。

到此为止吧，我对自己说。他们是兄弟，自然会有点像。我没有任何必要一一找出他们的相似点，一一铭记。必须停止了。我用手指梳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这里有好几间民宿，有窗门紧闭的别墅，也有渔船停靠的码头。沙滩一路蜿蜒，在礁石处戛然而止。海浪已经逼近，租船小屋已经遥不可见，小岛却始终漂浮在同一处。

“你们还翻过了这里？”

“嗯，路奇拉我上去的。他从不懂畏惧，所以才能很快学会滑冰时的跳跃还有翻跟头，还有那复杂的数字世界。这种小山坡，他才不会怕呢。”

波浪冲击岩石表面，水花四溅。但我们都没想要避开。彰的裤脚被打湿，变了色。

“好了，回去吧。”

彰说。

“你不拉我翻过去吗？”

我问他。

“没用的，就算爬过去也走不远。我和路奇已经确认过了，不会错的。来……”

彰的手正要触及我背后，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东西啪啦啪啦地散落在沙滩上。

是模型屋的化妆台、煎锅还有楼梯的扶手。我赶紧在浪花打来之前把它们拾起还给彰。

“谢谢，嫂子。”

每当我为他做了什么后，他都会很有礼貌地致谢。但听起来不像是跟我道谢，更像是麻烦了兄长的妻子所以要向兄长道歉。是的，向路奇道歉。的确是感谢的话语，听起来却很哀伤。

“我要去布拉格看看。”

我说。

“欸？”

彰反问。

“一个叫杉本的女性曾和他一起参加过欧洲竞赛，我见过她之后就会去布拉格。”

他什么都没有回答，只是牢牢地握住化妆台、煎锅和楼梯的扶手，把它们重新放回口袋。

我听到餐具摆上餐桌的声音。

“不可以哦。彰要在妈妈的右边，凉子小姐是这边。”

弘之的母亲心情似乎难得不错，发号施令的声音听起来很开朗。

“我知道啊，但你不觉得这样离得太远了吗？”

我可以想象彰是如何一边巧妙地敷衍自己的母亲，一边利索地做准备工作。今晚的菜式会是什么？从厨房传来烤肉的香味。

我坐在凉棚下的长椅上等待晚餐。夜色已沉，一轮满月高悬于空中，路灯也纷纷亮起。庭院里三三两两的石偶小人仿佛要将自己藏身于夜色中。风吹过，凉棚上传来树叶的沙沙声，垂下的藤蔓轻轻摇曳。

“嫂子，坐在这种地方会有毛毛虫掉下来的。”

彰的声音隔着窗户传来。

“没事啦。”

“今年还没有洒过药，如果被刺到会相当疼的。”

弘之的母亲正在叠餐巾、放刀叉。她弯着腰，让叉子的顶端排成一线，绝不容许半丝紊乱。

在月色下，只有温室的玻璃发出朦胧的光。不论是白天还是夜晚，那里始终充斥着一成不变的静谧。

正如彰所说，铺的砖瓦上落了好几条毛毛虫，鲜艳的黄绿色的毛毛虫。有的正拼命地四处乱爬想要逃跑，有的摔烂了身体渗出透明的液体。

“嫂子，已经准备好了。”

彰与母亲来到凉台。

“来，凉子小姐，请多吃一些。”

她终于记住了我的名字。

“为什么那个温室就这么空着？”

我自言自语，并不是在问谁。

“那是我先生精心照料的温室，种了许多许多的植物，都快放不下了。但家里没有一个人对那些有兴趣……不管多么珍贵的花，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赞扬。我先生死了以后没人照料，很快就全部枯萎了。”

我第一次听见她说话如此有条理。彰说最近换了一种药，大概是药效的缘故吧。她穿着围裙，态度也比平时好，眼神很平静。只是浓妆没有变化，今天的眼影是翡翠绿、松石蓝以及黄土色。

“我全都搬出去扔了。”

彰说。

“那些植物渐渐地全部枯萎，就像尸体腐烂一样。”

她踩扁脚边的毛毛虫。

“我觉得比起枯萎的温室，还是空荡荡的温室更适合纪念老爸。”

“说起来，路奇也曾躲在里面呢。”

她把拖鞋底在凉台边缘蹭了蹭，说道。

“是啊，从布拉格回来后有那么一阵。”

“一天早上起床后，就没看到他。大家一起找，才发现他躲在温室里。”

“是啊，我记得。他从里面用钢丝把门绑住，让门没法打开。”

“他很巧妙地把身子挤到兰花的花盆、芒果树还有肥料袋子形成的角落里。路奇那么大的孩子，竟然能藏进去，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他的两条腿用力弯曲，一只手滑入芒果树的树干之间，还有一只手搭着自己的屁股，下巴埋在膝盖当中。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感觉像是想要恶作剧却被夹在奇怪的缝隙里出不来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他难为情，没脸见大家呢。”

她一直在说，循着记忆，语句流畅，就像在描述近在眼前的场景一般。

我们一起望向温室。穿过玻璃的月光层层交织，停滞于温室中无处可逃。我们直直地望着玻璃，仿佛在等待弘之的身影会因为母亲声音的指引而浮现。

“没关系，没有人会嘲笑你的，妈妈第一个保证；才一个小小的失败，不要紧的。——我这么说，但是路奇一动不动，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我们渐渐担心了起来。他看起来似乎没有呼吸了！不是恶作剧也不是开玩笑，如果长时间保持那种姿势，身体会扭曲没法变回原样，血液也会不流畅导致手臂坏死的。我们当时特别担心。”

“于是，老爸和我折腾着想要把铁丝弄下来，老妈呜咽着去劝他，一大清早就鸡飞狗跳。现在想起来，只感到滑稽。”

彰靠在凉棚的柱子上挠了挠头皮，他的头发里还残留着海水的气味。

“滑稽？亏你说得出。妈妈和路奇都是认真的呢。我劝他：求求你了，快出来吧，不然你会像植物一样一辈子不能动了。”

“那，原因到底是什么？”

我问道。

“他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来宣布他不读高中了。”

彰回答。

“是的，之前完全没有交流过。总之，他把自己关起来，不去学校了。我提出要打破玻璃进去，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嘛。但我先生立刻反对，他说如果户外的空气进去，兰花会枯萎的……”

我听到厨房的烤箱定时器发出“叮”的一声，是肉烤好了吧。餐桌上摆着红酒与冷菜碟。

“走，去吃晚饭吧。”

彰说。

“然后那孩子——路奇突然抬起头，顺手撕扯身边的兰花吃了起来。狼吞虎咽，好像很好吃似的……”

弘之的母亲垂下眼帘，又踩死了一条毛毛虫。

(1)海之家，沿海搭建的设施与店铺。

十二

次日，我想在捷涅克来接我之前再去拜访一次洞窟，便独自乘坐有轨电车去了斯特拉霍夫修道院。从后庭的小道进入森林，再从与昨天相同的地方往下，但不管走了多久，都没有看到三叶草广场。我以为自己错过了，又折返回去往下走了更多的路，却还是如此。耳边尽是鸟儿的啼声，不见温室的踪影。

更重要的是，“记忆之泉”的香味也消失了。我闭上眼，想在树林中分辨出那缕香味，但不管我如何集中精神，都是白费工夫。

突然，洛雷塔教堂的钟声敲响了，清冷的余音缭绕在山丘中，鸟儿们齐齐飞起。我感觉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会迷路，只好无奈地离开了修道院。

回去时我乘有轨电车到查理大桥后开始步行。或许是因为时间还早，几乎看不到观光客与小贩的身影。河面上雾霭袅袅，漂着几条粗制滥造的木船，还有垂钓的男人。水面上的桩子每根都栖息着一只鸟。

昨晚我怎么都睡不着，喝光了冰箱里的红酒，也没有效果。无奈之余，只好再度检查了一遍从日本带来的少之又少的线索：数学竞赛财团的地址——已经没用了；比赛会场贝特拉姆卡别墅的观光手册——明天或者后天去这里看看吧；在仙台与杉本史子见面时的录音带；还有，弘之留在软盘里关于香味的线索。

我坐在床沿上，靠着小桌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摊开便笺。因为反复读过许多遍，我已经完全记住了这几句话。

岩石缝隙间滴落的水滴，洞窟里潮湿的空气。

封闭的藏书室，染尘的微光。

黎明时分，刚刚冻结的湖面。

微微卷曲的死者的头发。

陈旧、褪色、柔软的天鹅绒。

铺在桥上的石子每一颗都已经磨损发黑，而弘之确确实实曾经踏在其中某一颗石子之上。到了布拉格之后，我始终无法从这样的思绪中抽身。或许他也曾握过这个门把手，或许他曾在这个凉台上边喝咖啡边眺望广场上的鸽子，或许他也在这条路上听过有轨电车拐弯时发出的声音。

失去弘之的我正和我所不了解的十六岁的弘之一样，走过同一座桥。我感到很不可思议，为什么他明明已经不在了，大桥却还是没有丝毫改变？

穿着厚外套、手提纸袋的老人与我擦肩而过。靠在栏杆上给水鸟喂面包屑的中年女子不知是否身患肾病，她双脚浮肿，脚背胀过单鞋的边缘。

没有一个人思考曾经有谁走过这座桥。大家只是从这边走向那边，从那边走到这边。

通往旧城广场的桥塔被朝阳照耀，有人正从塔上的小窗俯视着我。我一个激灵，定睛望去，却已看不到人影。

虽然不曾见过，但我竟然觉得那人和十六岁的弘之很像。但或许我只是被朝阳所欺，俯视我的是排列在栏杆上的三十座圣像而已。

“这里的温室也开着兰花呢。”

我说。

“是啊。”

那人点头。

“兰花是什么味道？”

我问。

“这个嘛……”

那人在黑暗中视线闪烁，思考了一会。不管什么样的问题，他都会仔细思考后才作答。

一开始我还担心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但很快就习惯了。因为看守者的话语源自光不可及的洞窟深处，所以需要花些时间。

“可能有些苦，也可能并没有味道，但一定不会令人不痛快吧。”

“为什么？”

“那么美丽的花是不会伤人的。”

“对啊，那么我就安心了。”

我们面对面地坐在桌旁饮茶。那人的样子、洞窟岩壁湿润的触感、茶的暖意，都和昨天没有区别。令我几乎以为自己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这里。

孔雀不知不觉聚集到了我们的周围。有的在暗处若隐若现，有的在桌子下伸长脖子。它们的头部到腹部，是一片令人生畏的浓郁的青绿色。或许是灯光的关系，或许这青绿色正是“记忆之泉”的源头。

“好奇妙。”

我说。

看守者将双手叠在膝上，安静地等我说下去。

“早上我想来拜访你，但到了修道院的后院却迷路了。明明清楚地记得路线的……然后，我请导游捷涅克带我来，看，我又找到了。”

“那真是太好了。”

“山坡下有好几条林中小道吗？”

“呃，不清楚。只有带孔雀去温室玩耍的时候，我才会出洞窟。”

我在旅馆老板娘借给我的地图上指着修道院，手口并用地表示我想再去一次洞窟，捷涅克立刻就明白了，并且毫不犹疑地带我来到小路，然后露出一副“请随意，我在停车场等你”的表情。我邀请他一起去，但他礼貌地拒绝了。

在小道的入口处，我首先探索气味。没有错！转过身，已不见捷涅克的身影。

“孔雀看守者的工作是什么？”

昨晚躺在床上，我的心头涌起许多关于洞窟与孔雀看守者的疑问，并为此久久不能入眠。但见着了真人，却又不知哪个才是真正该问的问题。在问长问短之间，我忽然领悟到或许自己并非想知道答案，而只是想多闻一会儿这缕香。

“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工作。喂饲料，给它们喝水，修剪羽毛，帮它们筑巢，唔，差不多就这些。”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看孔雀。它们的腿细而弯曲，但爪子尖锐发达，能轻松地钩住岩石上的突起。比起雄鸟，雌鸟只有过于寒酸的褐色羽毛，但头上的羽冠是标准的扇形。它们的眼睛一直滴溜溜地打转，似乎不停地在追逐着什么，而蓝绿色的脖子也随之左右扭动。收起的尾羽擦过岩石，被水滴打湿的羽毛飘落在各处。

看着这些孔雀，我发现那香味愈加浓郁，不禁担心香水瓶的盖子松开了，不住地将手探入手提包。香水瓶盖一直拧得紧紧的。

一只孔雀嘎地叫了一声。看守者有些责备地看了一眼，它立刻停止了叫唤。

“它们吃什么？”

“主要是树木的果实，温室里有很多，要多少都有。”

“孔雀在这里也会开屏吗？”

“当然。”

“如果它们肯开屏给我看就好了。”

“本来孔雀开屏的时间也不长，有些炫耀地开屏后，忽然低头一看，立刻就因为自己的腿太丑而吓得收起来了。”

的确，孔雀的脚爪就像干枯的小树枝，寒碜得承载不起华丽的羽毛。

“有人曾经告诉我，孔雀是记忆之神的使者。”

我说。

“是的，正是那样。”

看守者抚摸近处的孔雀的脖子。他一动，裹在身上的黑布就跟着动，搅动了黑暗，香味的结晶也随之飘荡。

架子上满满当当的小罐子在灯光下泛出乳白色的光，乳白色很柔滑，让人忍不住想用双手捧起。

“昨天，我跟你说过调香室的事吧？”

看守者点点头。

不，我并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点头了，只是这么觉得。那人的轮廓并不明晰，与黑暗融为一体。所以，我只能用感官之外的感觉去感受他。

“路奇，是可以调制出孔雀带来的记忆之香的人。”

玲子老师不在的夜晚，我们常常溜进调香室玩猜香的游戏。关上房间里的灯，只留一盏调香室书桌上的白炽灯。月光直直地从阳台照进来，留下一条清晰的光的路。

“那么，就从这个开始。”

路奇伸手拿起一个小瓶，在试香纸上滴下一小滴。

“来，能闻出来吗？”

他穿着平时的白大褂，很适合他的白大褂。为了不留下多余的香味，这件白大褂被反复清洗都旧了，却更衬得他的聪明。

我把试香纸放到鼻子旁，想要模仿路奇的动作，却怎么都无法像他那般灵巧地捏住细长的纸条。不是捏得太多了，就是捏得太紧了。路奇的十根手指能够巧妙掌握所有与香味有关的工具。

“给点提示。”

“这就要？一开始没提示。”

我思考着，让神经集中于鼻子。但比起猜香味，偷瞧正盯着我看的路奇的侧脸其实更重要。

“枣子？”

“错，不过确实是天然香料。”

“那么……地衣？”

“不对，答案和上周第四个问题一样。”

“我怎么可能记得嘛。”

路奇只是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不肯轻易告诉我正确答案。

调香室很小，每一件器具都在它们该待的地方，留给我们的空间十分有限。我们的身体不时碰到一起，但都不至于影响到游戏，只是让彼此的呼吸听起来更为接近。就是如此狭小的空间。在此处，我们仿佛比在床上相拥时更紧密。

“乱猜也没有用哦，你得努力回忆起以前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下闻到的同样味道。”

“已经忘记的事怎么可能想起来嘛。等一下，啊，我知道了！是什么植物的树脂吧？”

“还是不对，是麝香。”

路奇终于放弃，揭开了谜底。他每次都希望由我自己猜出答案，总是很纠结，而这纠结的表情是我很喜欢的。

“麝香是什么来着？”

“从雄麝腹部的腺囊里获取的香料，它非常昂贵，要对玲子老师保密哦。”

我并没察觉路奇是真的对所谓“正确答案”感到畏怯。他已经在数学竞赛上将一辈子的正确答案都给尽了。但是，我却因为想看他纠结的表情而故意选择回答错误。

“第二题是这个。”

把麝香纸夹在试香纸夹里，我们继续下一题。

“是绿茶吗？”

“是白檀的芯材。来，下一个。”

“是香菜吧？”

“差一点，是洋金花，也就是牵牛花。下一个。”

“这次我可要猜对了，是佛手！”

“越错越离谱了，是琥珀啦。”

我们笑了。明明没有旁人无须避讳，但不知为何，我们却彼此凑近了脸小声窃笑。

身边都是香料瓶。褐色的瓶子小得可以握于掌心中，上面贴着记有提取日期与名称的标签。瓶身舒缓，旋钮式瓶盖如蘑菇一般浑圆。它们覆盖了整面墙，间距统一，排列整齐，每一张标签都工工整整，没有丝毫的不对。确实是路奇分类后的样子。

路奇能毫不犹豫地取出想要的瓶子。左手握紧瓶身，右手打开盖子，只听到微微一声玻璃摩擦的声响——几乎让我以为那是他的手指发出的。从烧杯中抽出一张试香纸，举到眼睛的高度，然后用吸管汲取一滴香料，接着快速地盖上瓶盖防止香气外泄。他就像一气呵成完成了一幅刺绣，没有偏差。瓶子很快回到架子上的正确位置，滴在试香纸上的香料化为香气进入他的体内。他放平试香纸，时而凑近时而拉远，试图抓住香味的真正姿态。

白炽灯微弱的光照在瓶子上，成了褐色的光。光线笼罩着路奇，周围的空气变得凛冽，而他鼻子的轮廓也显得愈加魅惑。每个瓶子都是美丽而忠诚的。

“怎么了？”

“只是看看你。”

“最后的问题了。”

“……嗯，我知道。是海狸香！”

我终于说出了一个正确答案，却完全不知为时已晚。

“明天或许会下雨。”

“为什么？”

“就是有这样的气味。”

我们在调香室的地板上做爱，静静地交缠，不弄乱一个瓶子。

孔雀发出鸣叫。我立刻回头去看，却还是搞不清到底是哪只发出的叫声。那人则依旧坐在桌子的对面。

“我一直都在这里？”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是的。”

看守者回答了一句，重新斟上茶。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仿佛在告诉我不用担心任何事情。

“好奇怪，我刚才在闻海狸香的味道……路奇环着我的肩，让我躺倒在地板上……我可以看到桌子上放着的电子秤、烧杯、玻璃棒以及蒸馏酒精，还有放香料的瓶子。我们被关在很多很多瓶子中间。现在手上还很清楚地留着握住试香纸的触感……”

我对着那人伸出手，手指握紧又张开。

“没关系，你很快就能习惯了。”

那人说。

“等得不耐烦了吧？”捷涅克重新绑了鞋带。

“说了那么多次叫你一起去……我可没办法跟你解释洞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哦。”

他把手掌搭在我肩上，仿佛在说：没事，没事的。

“我在那里待了多久？不小心就坐久了，并不是把你忘记了哦。很无聊吗？”

捷涅克从饮水站的台阶上站起身，指了指黑色的箱子，重复着：“Akorat，akorat？”⁽¹⁾

他说的是一直放在小货车后方的箱子。仔细一看，是个乐器盒。捷涅克松开锁，打开盖子，是一把大提琴。

“哇，是大提琴。哎，是吧？这是大提琴吧？”

我情不自禁地重复着相同的话。因为我想起了弘之交给香水工坊的简历上的一行字——特长：演奏弦乐器，小学时在当地的儿童交响乐团担任大提琴手……

捷涅克没有回答我，而是从盒中取出大提琴，并拿起了琴弓。他看着就像抱起了某样心爱之物。

虽然我不是专家，但也立刻明白那不是高级的大提琴。琴身上伤痕累累，油漆也已剥落，而且下方的支撑棒也歪了。

捷涅克把左手手指放到弦上，拉响了琴弓。琴声出乎意料地悠扬，但停车场里的观光客一个也没有看我们。

是什么曲子呢？我曾经在哪里听过。摁着弦的手指变换着不同的手势，有时弯曲成钩，有时用力张开，还有时晃动着关节以发出颤音。音色柔和，仿佛来自地底，一直在我的脚边缭绕，绝不蹦弹到远处。

琴弓微微颤动，下一瞬间却又舒缓滑动，在余音将消未消之际又诞生出新的乐曲。捷涅克垂着眼帘，微侧着头，没有在意手指的位置，只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于音乐本身。

大提琴驯服地被他拥于怀中。他的头靠向左肩，手指不离琴弦，双腿优雅地夹着琴身。

是贝多芬的？小步舞曲？，我在心里无声地说道。忽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被他拥于怀中的并非大提琴而是我自己。我感到只要把身体交付于他，倾听音乐，便无须再担心任何事。

琴弓停下，琴弦静止，？小步舞曲？结束了最后一个音符。我拍起手，捷涅克因为难为情而红了脸。

“谢谢。”

“不客气。”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无法区别他的嗓音与大提琴的音色了。

“陈旧、褪色、柔软的天鹅绒。”

我把手伸向贴在琴盒内侧的天鹅绒。

(1)捷克语，“正好”的意思。

十三

“测试，测试……四月三十日，下午三点半。对杉本史子——现已改名为栗田史子女士的采访。地点是仙台广场旅馆的咖啡厅。”

录音键按下之后，先是一阵沉默。咖啡厅里很吵。不久咖啡被端了上来，我听到自己问她要不要加牛奶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一定是在大学或是哪里研究数学呢。毕竟曾轻易地解开了大学老师都解不开的题目，还被选为日本的代表。”

“不，数学竞赛就像是游戏一样的东西。比起数学上的能力，它更不可缺的是不被环境影响的坚韧神经与可以在短时间内做出判断的勇气。数学家的工作是踏实研究尚不知道正确与否的东西，而竞赛上出的题目全都已经有了正确答案。”

“你在大学里并没有继续学习数学？”

“是的，我学的建筑学，如今在家专心带孩子。他不是也走进了和数学无关的香水的世界吗？”

……

“这盒磁带，真的不会对外泄露吗？”

“当然。不论多小的细节，都有可能隐藏着不一样的意思，一想到这个我就心中没底，所以才录音的。如果你觉得不自在，我立刻就停下。”

“不，没关系，就这样继续吧。”

“谢谢。……这次的事，你不知道吗？”

“嗯，一点都不知道。听你说起才知道的……”

“你和他联系过吗？”

“布拉格大赛结束后已经十五年多了，那次之后，我和路奇就再没见过，也不知道他当了调香师。”

“史子女士也用这个昵称叫他呢。”

“路奇……你不觉得这个昵称十分适合他吗？英俊、青春、聪明得连他自己都感到害怕。”

……

“我能告诉你的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能无法达到你的期待值。毕竟，我和路奇一起度过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而且在绝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是在解数学题。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九八一年三月八日，欧洲数学竞赛国内复试的会场上。他的座位就在我旁边，而说话的契机是因为借他笔。他忘记带铅笔盒了，我就把备用的铅笔、尺子借给了他，橡皮也用剪刀一分为二。

“他说他是故意忘记带的，说只要犯一个小错，之后就能一切顺利。错误是不会在一天里频繁发生的，这是他的意见。

“起先我以为他想在测试中得高分，但并不是这样。路奇所说的‘错误’包含了某种宗教的意义。也就是说，他每天都会预先准备好一个错误，祈求上帝在这一天内不会心血来潮，一切能够平安如常。和考试并没有什么关系。

“当我通过复试赛去参加决赛的时候，首先就是寻找他的身影。我是如此记挂他。是的，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我恋爱了。

“为什么那时可以这么轻易地喜欢上一个人呢？自己都感到很不可思议。只是说了几句关于‘错误’的事情而已，却已经被他的一切深深吸引了。

“我很清楚你希望我能说说关于路奇的事。但老实说，在这十五年里，留给我印象最深的不是我们两个人之间发生的事，也不是他的模样，而是自己在当时对他的感情。只有这个烙在了我的记忆之墙上。所以，要说关于路奇的事，就只能顺着那道墙上的印记来了。

“我问他：‘今天你犯了什么错？’路奇回答：‘我没在答题纸上写名字。为什么会没察觉到这么明显的事？这是最快速、最有效的，不是吗？’他说着笑了。

“我很担心他因为没有写名字而不合格。如果他落选，我们便不会再见了，我不想这样。他准备好的小差错，对我而言却可能是无法挽回的。

“但是担心是多余的，他得了最高分。没有人会因为没有写名字就将这么优秀的答卷作废的。他在数学的世界里绝不会出差错。

“他母亲吗？嗯，我认识她，还一起去了布拉格。是啊，该怎么说好呢？我感觉她对路奇自豪得不得了，都已经无法掩饰了。她总是穿着颜色鲜艳的高级套装，蹬着高跟鞋，很气派的样子。

“不过，应该不怎么喜欢我。她应该不知道我和路奇互相吸引——我们掩饰得很好，没让任何人发现。我觉得是因为我是五个人当中唯一的女孩子，采访总是集中在我身上，所以她很不高兴。

“到布拉格的第一个晚上有一个欢迎派对，他母亲借给我一件洋装，是印有鸢尾草的黄色无袖连衣裙，裙摆很蓬，是件很可爱的连衣裙。她还特地帮我扣了背上的扣子。不过，派对结束的时候，我一摸背，却发现正中的两颗纽扣都松开了。

“当然，这可能是中途松开的。对，一定就是这样的。但当时，我却认定是他的母亲捉弄的。真是愚蠢。请不要鄙视我，毕竟我当时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

“暑假刚开始，在出发去布拉格之前有为期一周的集训。大家聚集在赞助商位于轻井泽的养生会所里，从早到晚和数学打交道。早上九点开始小测验，然后是大学老师为我们讲课，下午做欧洲竞赛的历年真题以及进行一对一的面谈，晚上自修。

“我们五个人很快就打成一片。路奇总是焦点。他就是那种总会成为中心的人，不管那里是五十人还是一百人。

“当然，或许这是因为他在数学上的能力。但不仅仅是这样，他有一种，唔，被选中的人所特有的光彩。就好像从天而降的光只会照耀着他，让人产生‘啊，我也朝他靠近些，我也想沐浴在那种温暖里’的想法……

“唯一让我不明白的是，路奇在解开难题时那种非常抱歉的态度。不是谦虚或者谨慎，他好像确确实实产生了一种罪恶感。

“本来，他这种无欲无求的态度也是其他选手以及老师们喜欢他的原因。但或许他本身所应具备的自信，全部被他母亲吸走了。

“每次看见他那个样子，我都会在心中忍不住嘀咕：来，挺起胸膛，求你别心神不定地用粉笔画裤子了，你写下的答案是如此美丽。

“事实上，他写的数学公式的确很美。即使只是非常普通的定理或者符号，一旦经由他的手写出时，似乎就会脱胎换骨成别的东西。像是钢琴的一个一个音符连成了奏鸣曲，又仿佛芭蕾舞者的身体瞬间化为天鹅一般，就是这样的感觉。对我而言，能在他的身边看着他书写的数学公式，是同样的意义。

“自修时间，我们常常两个人溜出养生会所，四处探索。在万平旅馆的凉台上吃雪芭，潜入门窗紧闭的别馆，乘坏掉的船。

“他还帮我写剧本。我必须在暑假里写完秋天戏剧大赛上要演的戏，于是他就惟妙惟肖地帮我念台词。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我们完全不说数学。那么，我们聊些什么呢？现在已经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但我还记得路奇的侧脸。

“那是一栋很大的洋房，已经常年不用被弃置了，但以前肯定是用来召开有钱人盛大舞会的地方。我们坐在那里的门廊下接吻。我的裙子滑落下去，就像夏蝉脱了壳。”

……

“你是他的女朋友，对你说这些是不是有点残酷？而且路奇他……”

“不，请不要介意。只要是关于路奇的过去，我都想知道。”

“这些事情，路奇不是都该跟你说过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连他擅长数学都不知道。”

服务生来给咖啡续杯。有女性在笑，广播里在找人，史子把纸巾揉成了团。

“但是——”

她想要说些什么，磁带到头了。我把它翻了个面，又一次按下播放键。

……

“为什么你要来找我？我们只是参加了同一场竞赛而已。”

“我看过以前的报纸，你在高中时似乎是戏剧部的吧？”

“是的。”

“路奇给香水工坊提交的简历上，说他曾经在美国的大学留学学习戏剧，以戏剧部顾问的身份连续三年在全国高中戏剧大赛上获奖。”

“所以？”

“都是假的。”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在写简历的时候一定想到了你。”

……

“是的，是在布拉格。那就说说布拉格吧，在那里确实发生了一场风波，虽然不应该发生的。

“事实到底如何，我们不太清楚，没人详细解释过。反正，最后是以路奇中途弃权的形式含糊了事的。

“竞赛的举办地点在贝特拉姆卡别墅，为期两天。我们日本代表团也都投宿在那里，因为没有钱住旅馆。

“第一天，当前半程的三题结束后，老实说日本队已经没了士气。团长似乎也没想到题会那么难，挺受刺激。题目尽是我们并不注重的初等集合以及集合的问题，占我们应试数学中绝大比例的微分、积分、数列、线性变换等方面的题几乎没有出。

“只有路奇一个人例外，他的第一题和第二题全对，而第三题的论证虽然有一部分不完善，但预测八分可以拿到六分。如果能保持这个势头，至少可以进前十五名。出发前定的目标是，在二十四国中排到前十名。那这样的话，他毫无疑问地可以获得奖牌。

“第二天的竞赛午休时分，匈牙利的选手忽然扔下咖啡杯大声嚷嚷，说咖啡里有毒。

“那天天气非常好，大家都在庭院草坪上享用自助餐。咖啡洒在了草坪上，杯子也碎了。选手们、同行人员、主办方、陪同的长辈，大家都围着他，口中嚷着不同的语言。有人因为害怕而哭泣，有人用手指抠喉咙，还有人和厨师争辩。场面十分混乱，谁都无法收拾。而在这期间，刚才我们考试的大厅里依旧播放着莫扎特的第三十八交响曲。

“结果，当天的竞赛中断，延期到下一天。没有人对我们做出任何说明，我们被安排在别的房间里，等了很久。

“匈牙利的男孩被送去了医院，警察似乎也来了。大家都肆意猜测。这件事情对哪个国家有利？题目会变吗？如果比赛就这么中止，名次会怎么排？甚至还有人很兴奋，喜形于色。

“路奇他……是的，他和平时一样。他用手肘碰了碰我说，反正闲着，正好可以继续写剧本。于是，我们在答卷纸的反面写起了第三幕第二场戏的台词。

“匈牙利的男孩经检查并没有异常，回到了会场。他说自己觉察到咖啡味道有异便立刻吐了出来，基本没有喝下去。不过杯底并没有检验出毒物，只有微量的餐具洗涤剂。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可能洗涤剂没有冲洗干净。总之，这一天就这么收了场。谁都会这么认为的，是厨房的阿姨没有好好洗杯子，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然而第二天，路奇忽然回日本了，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说。第三幕的第二场戏也没写完……

“据说他向团长坦白是自己把洗涤剂放进了咖啡，说是因为第一次参加国际大赛，与世界各国的精英互相竞争压力太大，最后干了傻事。

“你会信吗？这太乱来了。得出正解都会觉得歉疚的人，怎么会想着把别人踢下马自己拿第一呢？我实在是搞不明白。

“我只是因为路奇不在，悲伤得不能自已。

“团长对我们剩下的四个人说的意思大致是：不要把事情闹大，不论别国的人来问什么都不要多嘴，保持平常心努力攻克剩下的题目；弘之是因为身体不适回国的。

“但是，已经太迟了。

“冠军是苏联队，而那个匈牙利人以满分获得了个人金牌。

“我想，或许这就是他总会事先准备好的‘错误’？为什么他会那么害怕上帝心血来潮使点绊子？要知道，路奇的数学才能只可能是上帝心血来潮才特别赐给他的，在他的身上不会再有别的心血来潮的事情了……”

……

“从布拉格回来后，你和路奇联络上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的联络方式。打电话问日本数理科学振兴会，但他们不肯告诉我。大概是因为布拉格的那件事过于紧张吧。我也给他的学校打过电话，但得到的消息是他已经退学了。除此以外，我无能为力，只能静静地等待路奇来联络我。我竖起耳朵听电话的铃声，满心期待地打开信箱门，但一无所获。”

“后来怎么样了？”

“我渐渐地等累了，开始想或许真的是路奇放了洗涤剂，所以他才没脸再出现在我面前。我想用这种假设来忘记他。

“在布拉格最深刻的记忆，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去滑冰。我们偷偷地溜出宿舍乘出租车，啊，对，他能用捷克语准确地告知司机目的地。他说，不管去哪里，最重要的词语就是‘滑冰场’。

“他滑得很好，我不由得看入迷了。我出生在北方，也很会滑冰，却无法跟他相提并论。

“宽敞的滑冰场上有很多人，有花样滑冰教室的孩子们，有练习冰球的人，还有情侣以及全家来玩的人们。我们滑行在他们之间。

“我们的头发飘起来，冰花四溅，有时冰刀因为撞击发出清澈的声音。虽然我们手拉着手，但速度实在太快了，总是要松脱。于是，我一次次地用力握紧。冰刀在冰面上刻下的图案，就和他写下的数学公式一样美丽。

“啊，如果时间能就此停止该有多好，我祈祷着。这个愿望并不足奇，但我最近认识到，在人生中，能像这样发自内心地期盼某事的瞬间其实并不会太多。

“路奇的喘息就在耳边，我们靠得很近，似乎张开手就能拥抱到彼此。

“忽然，他的手松开了。我一惊，却抓了个空。他跳起来，旋转两周，然后单脚着地画出一个半圆。他似乎心情很好，似乎忘记了明天还有数学竞赛的事。

“周围有几个人转过身，停下脚步，于是前方空出了一小块空间。他滑了进去，像芭蕾舞者一样起跳，然后开始了旋转。

“速度渐渐加快，他的双手在头顶上方伸得笔直，单腿支撑，另一条腿缠住它。他的头发像降落伞一般张开。速度越来越快，冰刀在原地持续旋转。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他身体的轮廓渐渐模糊，就像被风吹散了一般。

“欢呼声四起。花样滑冰教室的学生、身穿冰球防护装备的人，都站在冰上看着路奇。即使是在布拉格的滑冰场上，他仍然是处于圆心的那一个人。

“旋转的速度始终不见减缓，应该说，是愈加迅速。欢呼声也更为响亮。滑冰场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路奇身上。

“我开始有些担心，如果他转得停不下来了该怎么办？如果我不去帮忙，他会不会就永远旋转下去？他的轮廓是不是会越来越模糊，最后就消失了……？我这么想着，害怕得不行，背上冷汗直冒，心跳加速，站立不安。就在我要大声叫唤他的时候——

“旋转停止了。风已平息，包裹着他的是安静。路奇环视众人，脸上的表情就好像自己从刚才开始一直只是站在这里而已。大家一起拍手，掌声沸腾。他把左手贴在胸前，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态度和解答数学题时完全相反，落落大方，甚是自豪。

“我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前，不停地说着‘太好了’。是的，我都快哭了。我闻到了路奇的味道，不是体味或者化妆品的味道。我表达不出来，但是在他身边就能感觉到，是那种证明路奇就是路奇的一种余韵。

“周围的人大概都以为我是被这超乎寻常的旋转感动了吧。不是，我只是觉得路奇没有消失真是太好了，只是在为这件事感到喜悦。没想到，短短几天后，我的担心竟然成了真……

“正要离开滑冰场时，我才发现自己的钱包被偷了。滑冰的时候小包挂在脖子上，现在小包拉链是开着的，里面的钱包不见了。路奇身上的钱不够打车，我们在迷茫中乘上公交车，结果被带去了方向相反的地方，只好无奈又步行了两小时，总算是回到了贝特拉姆卡别墅。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我们饥肠辘辘，大家都担心地等在门外。团长并没有特别生气，毕竟明天就是动真格的正式比赛。

“‘要保密哦。’

“回房间时路奇在我的耳边轻轻说道，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一直到今天在这里自白为止，我都忠实地遵守了这个约定。

“回到日本后我就想给路奇打电话，这才发现写有电话号码的便笺放在了钱包里。”

……

“关于路奇，我所能说的就是这些。”

……

十四

在国道上的巴士站下车，走了一小会儿就是彰工作的店。这家店宽敞亮堂，生意兴隆。

日用杂货、工具、文具、电气化制品、宠物用品……应有尽有。我在所有的陈列架之间穿梭了一圈，却没有找到彰。

无奈之下，只好开始寻找弘之母亲拜托我买的手套。她要求的是三双雪白的、百分之百丝绸材质的手套。不知道她要用来做什么，也就很难找到合适的柜台。

最后在文具柜台的一角找到了，它和奖状、放奖状的筒、框、红白缎带以及奖杯放在一起出售。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卖奖杯的地方，也明白了她买手套果然还是为了弘之。

彰在后门的商品入库口干活，打开装有钻头、螺丝钳以及车床的纸箱，解开捆扎的细绳，清点数量后记录在档案上。有些货物看起来很重，他也能轻易抬起；有些物品的顶端是锋利的刀刃，他也能若无其事地抱住；别的工作人员跟他说话时，他总能满脸笑容地回两三句玩笑话，但手上活不停，一直利索地工作。油污将他围裙上的商店标志染得几乎看不见了，衬衫背部也因汗水湿透了。

“咦，嫂子？怎么了？”

彰发现了我。

“你母亲让我买点东西。”

“搞什么呀，手套这种东西跟我说不就好了。”

他用围裙的一角擦拭着汗水，一点都不介意额头被油污弄得更脏了。

“没事，反正我也打算去车站买新干线的车票。”

“回去的车票？”

“我决定明天回东京。”

“是吗……”

彰拾起脚边纠结的打包绳，揉成一团后扔进了空纸箱。

“我打算回趟家把积着的琐事处理掉，然后联系一个叫杉本史子的人。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要去布拉格。”

“你一个人去不要紧吗？要不我也……”

“谢谢，但是没关系。你有工作，而且还要照顾你的母亲。”

“我知道这么说很残酷，但是，不管你见谁，去哪里，事情都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嗯，我很清楚。所以，没关系的。”

彰把工具堆成一座稳稳的小山。每一件都是没有瑕疵的新品，隐隐闪着银光。

“工作时间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

“今天是早班，三点就能结束了。你能去对面的茶坊等我吗？一起回去吧，路上再去一下超市买晚饭的食材。”

“难得早班，还是去和女朋友约会吧。你母亲的晚餐我会做的。”

“不用约会啦，而且老妈只吃我做的饭。可以吧？一起回去吧。我会很快把这些整理好的。”

彰一脸纯真地反复劝我。我点了点头，他又一次开心地用围裙擦了擦汗。

戴着在彰的店里购买的手套，我们在弘之母亲的命令下擦拭奖杯。

和彰一起回到家，却发现所有的奖杯都被摆在长廊上，而她正在准备工作必需的道具——打磨膏、刷子以及好几种布。

我们照她说的坐在长廊上，拿起奖杯一个一个地打磨。她的指示烦琐细致，任何一步若稍有马虎，她都会一眼看出然后要求我们重新来过。

“为什么偏偏非得今天做这种事？这是跟嫂子一起吃的最后一顿晚饭，我还打算花点心思认真做呢，这样会弄到很晚了。”

彰发着牢骚，她毫不理睬。

“所以才要三个人一起，快点解决。”

她说着，把一个大个子——看起来就很费工夫的奖杯递给彰。

“凉子小姐你是第一次，要好好地做，不能搞错，知道吗？总之请慎重行事，这是最重要的一点。如果碰伤或者弄坏，那可就无法挽回了。就算你让路奇再去拿一座相同的奖杯回来，也无济于事。知道了吧？”

首先用刷子掸去灰尘，喷上清洁剂，用棉布把污垢擦去——有些文字刻在底座上，得用棉花棒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抠着擦；将松掉的螺丝拧紧；挤出三厘米的打磨膏在尼龙布上，均匀地抹遍整个奖杯，接着用羊毛布再次擦拭——那些细微的笔画还是需要棉花棒；用熨斗熨平装饰缎带，掸最后一次灰，放回原处。当然，这些过程绝不可脱下手套。

以上是大致程序，其实还有更多要求只不过我没记住。但我还是集中注意力，尽量满足她的要求。

“啊，凉子小姐！这个特别精巧，很容易弄坏，千万要注意哦。用布的顺序是棉布、尼龙布、羊毛布，你可别弄错。”

弘之的母亲明明埋头干着自己的活，仍然没放过我的一举一动。

“你不这么啰唆，嫂子也能做好的。”

彰一直在抱怨。但是和粗暴的抱怨相反，他手上的动作非常仔细，好像在无意中也默认了母亲所说的话，认为自己手中的物品是无可替代的。对于母亲提出的种种苛求，也绝无半点敷衍。

一直擦一直擦，需要清理的奖杯却不见少，这个工程看来会没完没了了。为了避免被日光直射，长廊上的窗帘拉上了，所以整个空间朦胧又昏暗。有人探身去拿清洁剂的瓶子，膝盖撞到了地板。有人脚麻了，不由得扭动身体。每当这时，地板就会响起嘎吱嘎吱的声音。

彰不时地聊起最近看过的电影，或者发发政治家的牢骚，或者讲起店里的奇怪客人。我偶尔接上他的话发表点看法或者提起新的话题时，弘之的母亲就会立刻插上一嘴。

“这场比赛可难了，在体育馆里举行，那么多观众看着，一对一地对决呢。要在很大的黑板上解答哦。但放心，路奇赢了。我也不用提醒他‘不要忘记写名字哦’，乐得轻松自在。”

是的，她只会说关于路奇的竞赛的事。

“对，路奇总是冠军。”

必然地，彰总是停下说到一半的话题去附和自己的母亲。

手套也难掩她手指的瘦骨嶙峋，而且触碰奖杯的动作太过小心，看起来甚至有些怯懦。

在她的世界中，弘之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三个人都闭口不谈的时候，只听到擦拭布发出哧溜哧溜的声音。每个人都将视线集中于自己的手边。

很快，三个人的动作形成了统一的节奏，再无任何停滞。奖杯、六只手臂还有三块布，形成了一条流水线。一个奖杯先被拥于膝上，经双手充分爱抚后，重新回到长廊的一侧。母亲的做法看来是正确的，擦拭后的奖杯们平添光彩，更显荣耀。

这是个没有风的平静下午，连小鸟的啼声也没有。沐浴在阳光中的窗帘暖暖的，手套里一片汗涔涔。我们被关在奖杯的城堡中，谁都没有企图逃脱。我们只是一个劲地打磨、擦拭。

“明天几点的车？”

彰问。

“下午第一班。”

我回答。

“那我送你去车站吧，明天是晚班。”

“谢谢。”

“话说‘现代数学协会杯’的时候，你得了麻疹，带你一起去就是个错误。怕你会传染给路奇，我担心得都不知如何是好，赶紧把你爸爸从旅馆叫过来，说不管是打针还是挂点滴，总之要快点治好！”

“真是对不起啊，妈妈。但路奇还是冠军吧？”

“当然，看，就像这样。”

她举起“现代数学协会杯”的奖杯，仔细确认是否还有污渍。

“我希望你能打电话给我。”

彰说。

“嗯，如果发现什么新情况一定会跟你联系的。”

“就算跟哥哥无关的事情也可以，我希望你能打电话给我。”

“嗯，我会的。”

彰开始熨缎带，我挤着打磨膏。

“那次比赛的题目有错，路奇指出了错误……”

她又开始说竞赛的事。

手中是一座高大厚实的奖杯。雕饰在顶部的文字细小而复杂，仔细一看，原来是∞、Σ以及∫符号的组合，打磨起来很费工夫。我仔细地涂着打磨膏，不放过任何细小的缝隙。杯身是顺滑的流线型，底座则是货真价实的大理石。

“嗯，是的，就像妈妈说的那样。”

我听到彰回应他母亲的声音。

大理石上刻着弘之的名字，我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细心擦拭。奖杯很乖巧地待在我的膝上。

彰又开始擦拭新的奖杯，他的母亲还在忘我地检查“现代数学协会杯”的奖杯。日渐西斜。

渐渐地，我开始觉得，我们正在清理的是弘之的骨头。

“如果可以的话……”我让她坐在化妆台的镜子前，“今天能让我为您化妆吗？”

“凉子小姐？真的吗？哇，我好高兴！”出乎意料地，她竟爽快地接受了我的提议，“你是从事这方面工作的吗？”

“不，不是。只是我在想，您要是稍微改变一下妆容，会显得更美丽。”

我把围布披在她的肩上，她的肩膀瘦弱得仿佛稍微用点力就能让它散架。

“准备好了吗？那我开始了。”

我跪在她身旁，一边从下往上审视着她的脸庞，一边拍上化妆水。

素颜的她反而显得年轻，肌肤有弹性，皱纹也不如用粉底掩饰时那么显眼。而且正如我预想的一样，素颜和弘之更相像了。特别是这般直接触碰着她的脸时，觉得更像了。黑色的瞳孔，额头的形状，下巴的轮廓，鼻子的阴影，都是一样的。

化妆台上陈列着为数可观的化妆品，估计连百货店的化妆品柜台都不一定能收集得如此完整。各种形状的瓶子、盒子、筒、刷子、粉扑都按照她擅长的分类法摆放有序，而且是那种兼顾种类、颜色还有大小的复杂分类法。化妆台上每一寸空间都没有浪费。

调香室也是这样，密密麻麻没有一丝空隙，让人犹豫着无法贸然出手。我一边想着，一边把手伸向一瓶提亮型粉底液。

“哎，才这点就可以了吗？要不要再把这里，看，这里的斑遮掉比较好？”

她盯着镜子说。

“不用，看不见斑的，这样就足够漂亮了。”

“是吗？”

她还是一脸狐疑。

我为她扫上腮红，画好眉毛。

“白粉呢？”

“那个不好，会让肌肤显得不透明，看起来脸色更差。”

“那是我订婚后我先生买的，也是他给我的唯一的礼物。我想快些用完它，每天都扑很多，却一点都不见少。”

“可以闭一下眼睛吗？”

我给她涂上淡淡的蓝色眼影，又刷了睫毛液。睫毛又长又卷，很有魅力。她一直听话地闭着眼一动不动。

“不过会送白粉当礼物，这样的先生真不错啊。”

“是吗？但到现在还没用完，也算是固执了。”

“好了，请睁开眼睛。”

她慢慢地睁开眼，仿佛怕弄花了好不容易才化好的妆。

“那个人，如果能多疼爱孩子们些就好了……”

她叹息着，没有对眼影发表看法。

“是忙于医院的工作吧？”

“他回到家基本就躲在温室里，到最后索性把椅子和桌子都搬了进去，连饭也在里面吃。”

“您也喜欢花吧？”

“嗯，当然了，很漂亮呢。但是，我对我先生培育的花喜欢不起来。”

我拉出镜子下方的扁平抽屉，里面塞满了口红。我随意抽出一支。

“路奇三岁的时候，就能认出温室里所有的花。而且不是单纯地记住名字，蒙上他的眼睛，光凭香味就能猜出是什么花。你相信吗？”

她对着镜子里的我说。

“光凭香味？”

“是的。君子兰、紫罗兰、九重葛、文殊兰、秋海棠……哪种都行，只要凑近鼻子，吸一口气，就能猜得不差分毫。明明连话都说不顺溜呢。啊，用过的化妆品要好好放回原位哦，不然会乱套的。”

“他竟然从那么小的时候，就开始玩猜香的游戏了……”

我将视线落在口红上，那是已经少了一大截的橙色口红。

“但是我先生非常不喜欢孩子们进温室，他说孩子们跑来跑去会把花碰伤。于是，渐渐地，谁都不靠近温室了。”

我握住口红管，躬着身子凑近她的嘴唇。小手指碰到了她的脸，她不由一个哆嗦，头发擦着化妆围布发出沙沙声。

“路奇是对的，他总是对的……”

她的嘴唇嚅动，我在上面涂着口红。

在一片植物的包围之中，路奇被母亲用手帕蒙上眼睛，谨慎地把脸凑近一朵花。然后，毫不犹豫地回答：“金盏花。”

母亲发出欢呼，鼓起掌，然后抚摸路奇的头。或许是因为温室潮湿的空气，他的头发汗津津的，而父亲在一边担心他会把花碰伤了。

“非洲堇。”

“扶桑。”

“大丁草。”

那是三岁的路奇。

是的，他绝不会错。

“怎么样？”

我把口红放回原来的位置，取下围布。她把脸侧向各个角度，不停地眨眼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似乎和平时的我不一样。”

“很美。”

她似乎还是难以心安，摁了摁眼角，又抿了抿唇。

“最好，还要用这个做一下点缀。”

我打开“记忆之泉”的盖子，润湿食指，然后轻触她的耳后，指尖恰如其分地嵌入那凹陷处。就像路奇为我抹上它时一样。

“这是路奇制作的香水。”

她什么都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我知道她是在闻香。

“明天也请你给我化妆吧。”

“对不起，我明天不在这里了。”

“哎呀，为什么？”

“我要回东京，然后去布拉格。”

“布拉格？那是哪里的城市？将来我也想去。”

她闭上眼，想更好地闻香水的气味。我屏息静气，不去打扰。

敲门声响。

“嫂子。”

是彰。

“差不多要去乘车了。”

她依旧闭着眼。

十五

穿过贝特拉姆卡别墅的大门，沿着石子路走进中庭，传入耳中的音乐也越来越清晰了。

“这是什么曲子？”

我问捷涅克。

“No……”⁽¹⁾

清晨的空气依旧有些凛冽，捷涅克竖起皮夹克的衣领，弓着腰前行。

“是莫扎特啦，第三十八交响曲的行板。”

杉本史子曾说过这里大多数时候都在播放第三十八交响曲，果然如此。

捷涅克点了点头，仰望贝特拉姆卡别墅。

乳白色的墙与白色柱子支撑着的露台令人印象深刻，连接露台的楼梯上到处装饰着花朵，建筑物的后半部分覆藏于茂密的常青树下。

“Kolik stojí vstupné？”⁽²⁾

他问接待处，然后给我买了入场券。

我们从二楼开始参观。阳光从露台射入，每一个房间都很亮堂，里面展示着和莫扎特有关的各种物品：信件、乐谱、羽管键琴等。天花板上的装饰以及家具也都是当时留下来的，这里没有标示参观区域的箭头或绳子，有一种不久前还有人居住于此的气氛。观光客都无声地穿梭在展示品之间。

交响曲进入了第三乐章。我到处寻找着数学竞赛留下的痕迹：照片、铭牌、试卷或奖杯。

但哪儿都没有这类物品，只有“莫扎特”连绵不绝。

捷涅克安静地跟在我身后，没有出神地欣赏展品，也没有百无聊赖。他不时偷瞄我的侧脸想知道我有没有收获，但对上我的眼后又立刻低下头往后退。

杉本史子所说的当作竞赛会场的大厅面朝后庭，墙上挂着哥白林挂毯，天花板上垂下枝形吊灯。正面放着一架钢琴与两座谱面台，对面是上百张给观众准备的椅子，每张椅子上都摆着一张三折的节目单。大概是要办乐团的音乐会吧。

不知道从地下哪儿传来彩排声，与第三十八交响曲的乐声交杂在一起。

中庭的草坪朝露犹存，郁郁葱葱，在阳光的沐浴下显得熠熠生辉。这里除了很多石椅外，没有花坛或池塘之类的赘饰，缓缓的斜坡直通树林。有好几个参观者正在散步。

就是在这片草坪上，杯子碎了，咖啡洒了一地。不是钢琴是桌子，不是节目单是试卷，从各地聚集于此的年轻人正在解答数学题。

杉本史子说是为了对喜欢的人死心而迫使自己相信的，但真的是路奇把洗涤剂混入咖啡的吗？

太愚蠢了，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这是重大的错误。路奇的母亲不是也说过吗，路奇绝不会错的。我把额头贴在通往庭院的玻璃门上。

“莉莉、莉莉。”

捷涅克在里面的房间叫我。他还没掌握“凉子”的发音，每每叫我的名字时，表情都有些犹豫。

“莉莉、莉莉。”

他犹豫着，却频频向我招手。

只有它置身在特别坚固的玻璃柜中，像标本似的静静地躺在盘子上。玻璃折射出橙色的柔光。那是莫扎特的头发。

头发在漫长的岁月中早已褪为白色，细密而柔软。一共十三把，每一把都在正中间用细纸绳束起，弯曲出仿佛精心计算过的和谐曲线。

“微微卷曲的死者的头发。”

我对着捷涅克小声说道。弘之留在软盘里的最后一句话，我找到了。捷涅克用食指点着玻璃柜，点了点头。

弘之也看过这个。他和杉本史子一起靠在柜子边，凝视着莫扎特的头发，并把这个场景提炼为味道来记忆。

我想把鼻子凑近头发，却发现捷涅克的手指杵在眼前。原来他的手指形状很适合按大提琴的琴弦。

然而，不论我怎么屏息静气，也只闻到玻璃的味道。

忽然，有人在我们背后说了什么。捷涅克转过身，回应了几句。我吃惊地把脸从玻璃上移开。

“不可以打开柜子。”

这次换成了英语，来自一个提着水桶与拖把、头上绑着花方巾的清洁工阿姨。

“昨天刚有人把它撬开了。”

“我没想打开，只是想更近地观察。”

我也用英语回答。

“是吗？那么，不好意思了。”

阿姨耸了耸肩，从露台的楼梯往下走。捷涅克用捷克语发出抗议。

“没事啦。”

我劝他。

彩排的声音戛然而止，我们迎来了第三十八交响曲的最终乐章。

“喂。”

彰的声音就在耳边，我几乎忘了自己正身处布拉格。“你那里是几点？”

“下午三点，天气很好。”

“这里已经是晚上了，还下着雨。幸亏我白天在凉棚上喷了杀虫剂。”

我脑中浮现出快死掉的毛毛虫被雨击打的画面。

“这么晚，真不好意思。”

“没事，我还没睡呢。我刚才在给老妈熨衬衫。”

因为彰的声音过于清晰，那个家里略带焦味的熨台、凉棚柱子上的图案、弘之母亲被无花果汁水弄脏的衬衫一一复苏于脑海中。

“今天我去了贝特拉姆卡别墅。”

“嗯。”

“那里有莫扎特头发的展出。”

“什么样的头发？”

“很孱弱，蔫蔫的。为什么就没想到呢，应该也保留些弘之的头发的。”

“那个时候大家都很混乱。”

“如果保留下来，或许就不会这么悲伤了。”

“不会的，不管做什么都是一样的，不会有任何不同。所以嫂子，你不要再后悔了……”

彰的头发是什么样的，和弘之的像吗？当手指滑入发间，会感到温暖吗？是不是很蓬松飘逸？在阳光照射下，会不会呈现出几分褐色？

似乎有新的客人入住了，我感到有人从楼梯走了上来。旅行箱里冒出一团衬衫和洗漱用品，才脱掉的鞋子飞到了床底。从某个房间传来花洒的声音。

“啊，对了，模型屋完成了！是我的头号大作呢。”

“那么去参加比赛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们不应该如此轻易地使用这个词。同时我意识到，我从未触碰过彰的头发。

“从没听说过有模型屋比赛的。”

“贝特拉姆卡别墅里没有留下任何数学竞赛的资料。”

彰并不知道洗涤剂事件。在见过杉本史子后，我只告诉他弘之果然是因为身体不适而弃权的。

“没办法。”

“数学竞赛财团的分部也关门了。”

“就算解开再困难的数学题，也不会留下痕迹；不管是多么精彩的解答，终究只是事先预备好的答案。”

彰说出和杉本史子相同的话。

对话停顿，沉默便来造访，我连一点轻微的杂音都没听到。这样的沉默又提醒我此刻自己身处多么遥远的地方。

“但是，也并不是一无所获。我遇到了一个很会拉大提琴的青年和孔雀的看守者。”

“孔雀的看守者？那是什么？”

“总之，就是养育孔雀的人。还有会拉大提琴的小朋友。”

关于他们，我无法表述清楚。彰附和了一声之后，便没有再继续询问。

“你母亲身体好吗？”

“又变回老样子了，之前让她状态好一些的新药最近好像无效了。”

“唔，这可不太好。”

“她躲在奖杯之屋的时间又变长了。不过，这样我更放心。在那里，她不会弄乱任何一件东西，那是已经终结了的地方。”

阳光从窗帘缝隙间射入。玻璃窗上映出湿漉漉的马路（虽然没下雨）与自行车、垃圾箱。才换上的床罩起毛了，摸上去有些扎手。不久，花洒的声音停了下来。

“明天一早就上班吗？”

“我请了假，明天要带老妈去医院。”

“你要转告她，不戴假睫毛更好看。”

“嗯，我会转告的。”

“那我挂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等你哦。谢谢你打电话给我，我很高兴。”

我放下听筒，这次造访的是更深、更真实的沉默。

今天有七只孔雀，雄的四只，雌的三只。它们和平时一样，伫立在一片昏暗中。

“虽然我邀请了捷涅克，但他只肯跟我到温室的入口。”

“是吗？”

那人从不主动发话。但不知道为何，却从未让我感到过窘迫。

“还担心他会不会等得很无聊呢，但最近发现，他在停车场的饮水站上拉大提琴打发时间。”

“啊，那样就可以安心了。”

“说不上专业水准，不，应该说还拉得有些不流畅。但是，我听着听着，就觉得那并不是乐器在发出声音，而是他在对我说话。”

“他会一直等你的，一边拉大提琴，一边等你。”

围绕在我们身边的小罐子依旧把黑暗染成乳白色，就好像它们自身会发光一般。而孔雀脖子上的蓝绿色也因此显得更为鲜艳。穿过温室尽头被凤尾草遮掩的入口，在狭小的洞窟中摸索着走，第一个标志便是这点点光亮。虽然它若隐若现，一不留神便会错过，但只要看到它，我就能放心：啊，我果然没有走错。

“看守者就你一个人吗？”

我问。

“嗯，是的。”

那人回答。离得最近的孔雀咕地扯了一嗓子。

“都很聪明呢。”

“谢谢夸奖。”

“就好像在倾听我们说话，会倏地竖起羽冠，或闪动深思的眼眸……”

羽毛蹭过岩石表面，发出沙沙的声音。一颗水珠滴在看守者交叠在桌上的手，沿着指甲淌落。

“正如你所说的，它们在听你说话。”

“真的？”

“是的，为了能好好保存你的记忆，你珍贵的记忆。”

看守者抚摸着一只雄孔雀的羽毛。它很顺从，没有躲避。明明坐着没动，看守者却能轻易地把孔雀引到手边来。我凝视着那人手部舒缓的动作。

“除我以外，还有别人来过这里吗？”

“当然，有许多许多人来过。”

“路奇也来过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掌顺着孔雀的脖子往下滑。那缕香味袅袅升起，几乎令我窒息。

洞窟岩石营造出的昏暗浓厚得让人眼花，是为了把孔雀关在这里，还是为了不让香气逸出？香味弥漫在一片昏暗之中。

“请告诉我，拜托了！”

凝眸于黑暗，仿佛能看见自己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被吸入岩石。我感觉自己被一种欲望驱使，想要将自己的身体也一起投至那片黑暗深处。

“叽——”

孔雀发出叫声。我感到它的羽毛在我脚边骚动，它黑色的眼睛正望着我。

弘之的哭泣，我只见过一次。那是在我们共同生活后不久。

临近半夜，当我完成工作上的商谈回到家时，发现所有的灯都关着。我感到很奇怪，因为他说今天会按时下班回家，而且就算先睡也不至于把玄关的灯都关掉。正当我把手伸向餐厅的电灯开关时，忽然听到了抽泣声。

我并没有立刻意识到是他在哭，刚开始以为是他身体某处疼痛所以呻吟的。那声音不安且颤抖，无力却持续。

弘之蹲在昏暗的厨房一角。我硬生生吞下已到嘴边的“怎么了”，将手从开关上放下。月光照在煤气灶旁的窗台上。我感觉暂时还是先保持这样，不要去触碰任何地方比较好。

他靠着墙壁，双脚弯曲，缩成一团，将脸贴到自己的胸前。煤气灶下的橱柜大门全部开着，各种调味料散落在他的脚边。

弘之应该已经注意到了我，却没有抬起脸。我感到很不可思议，他是怎样才能把身体缩成这么小一团的？啊，说不定，他以前就是这个样子躲在他父亲的温室里的。

色拉油、橄榄油、胡麻油、酱油、葡萄酒醋、甜料酒、蚝油、鲜椒味噌、日本酒、高汤料……今天早上还整齐有序的物品全被扔在外面。酱料的盖子半开，酒瓶都倒在地上，油罐里的液体漏了出来将周围的东西全都沾上了油。弘之满头大汗，双手又脏又黏。

我等了一会，走到他身边，将手心贴在他的背上。因为抽泣造成的震动传至我的手心，周围一股油腻的味道。

“我做不好。”

弘之低着头，既不痛苦，也不混乱，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在他的身边坐下，丝毫不介意套装被弄脏了。柜子里空荡荡的，像个空洞。

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仅凭月光也能看清房间的样子了。餐桌和沙发都收拾得很干净，只有灶台下一片混乱。

“怎么都做不到……”

弘之抬起脸望着我，睫毛有些湿润，但泪水没有落下。他的表情就好像做数学题时进了死胡同，怎么都找不到新的突破口那样一筹莫展。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什么事情做不到？”

我问他。

“就是这个啊，我要把这些重新分类。”

他用下巴比了比地板。弯曲的双腿与抱着双腿的双臂就像是粘在了皮肤上一般，纹丝不动。

“不是已经很整齐了吗？搬家那天路奇就全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了。”

“嗯。但是，有一件事我一直很介意……是不是应该把酱料类摆在最里面，把最里面的西洋醋挪到最外面？从一开始我就很介意这件事。”

他小声说着，就好像在往双膝之间吹气一般。因此，我也没能听清楚他说的话，但没有再问。总之，在他把积郁在心中的话一吐为快之前，最好不要多嘴。

“没觉得不方便啊，用起来很顺手的。”

“不，还是不好。西洋醋的味道很容易逸出，逸出来之后被酱料立刻吸收。因为浓度的关系，就会这样。气味会很快转移的，它不在同一个地方一直待着，再小的缝隙也能钻进去，或是随心所欲地飞到别的地方。所以必须要重新分类。晚饭我打算炒蔬菜来着，昨天你不是买了新鲜的青椒和扁豆吗？我打算就吃那个的，刚打开橄榄油，就发现味道很奇怪。果然是在排列上出错了。我应该把高汤料的罐子隔在西洋醋和酱料之间。所以，我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拿出来，重新摆放。这不算很难的问题。但是摆到一半，我突然发现，这样子无可避免地会破坏基于使用频率的平衡，所以必须从头重新算好公式。于是，我又把放好的调味料拿了出来，开始思考。这个时候，却发现炒锅上冒起了烟。是的，我忘记关煤气了。我连忙把炒锅从火上拿开，却踢到了地板上放着的调味料。于是它们噼里啪啦地全倒了，油流了出来，我自己也滑了一跤，脑袋撞到了窗台上，公式算到一半就乱套了，火警感应器还叫了起来……我想从头开始重新思考，但是烟和油混在一起的刺鼻味道搞得头好痛。没办法了，我已经没办法了……”

弘之忽然静默下来，垂头丧气地又一次把脸埋低。

“撞到头了？这可不得了！有哪里感到痛吗？”

我凑到他的耳边，摸着他的头发。似乎没有什么地方受伤，只是汗津津的。

“橱柜的事你就不要介意了，我会整理的。用厨房专用洗涤剂擦拭，很快就能弄干净。”

我的手指从弘之的耳朵滑过头颈、肩膀、手肘，指尖吸附住他的皮肤，能感觉到他骨骼的顽强与脉搏的跳动。即使沾上了油，弘之的味道也没有消失，仍然清晰可辨。

“你冷静下来，只要整理好就可以了。来，去冲个澡吧。”

我担心他的身体如果一直这么缩成一团会无法再打开了，只好继续说些安慰的话语。

本以为只是无伤大雅的混乱。事故叠在一起，什么都乱七八糟的，忽然对一切感到厌烦，这种时候谁都有。我认定只要等他平复心绪，在浴室里好好泡一泡再相拥于床笫，立刻就能恢复正常。

事实上，我们也的确这么做了。放了满满一缸水，滴下熏衣草精油，一同入浴。我给弘之洗了头发，然后像平时经常做的那样，用身体的某一部位去触碰对方的某一部位：脸颊与肩头、下巴与锁骨、睫毛与唇……只要这样，就会不再害怕。

回到床上，弘之的身体终于不再倔强地缩成一团——虽然还是不发一言，但他的沉默也是经常有的。他张开双臂揽我入怀。真令人难以相信，在厨房将自己缩成那么小的一个人的胸前，竟藏有如此宽阔舒适的空间。他的头发散发出熏衣草的香味，已经干透了。

我很快就忘记了他刚才陷入的混乱。因为他比平时更长时间地爱抚我的身体，对我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去感受他。

次日，厨房恢复原状。刺鼻的气味已经消散，调味料也各自位于新的地方，弘之没再提起昨晚的事。

我完全不曾思考过他哭泣的真正理由，而这一切，已经为时已晚。

“是的，为时已晚。”

自己竟然会在看守者面前说出这番话，我不由感到心慌。我区分不出自己刚才是说了什么，还只是记忆在心头复苏。喉咙好干，我把茶一饮而尽。

孔雀们正待在各自喜欢的地方或整理羽毛，或趴在岩石上。看守者本该在抚摸蓝绿色脖子的手也已经放回到了桌子上。

“那个时候，路奇犯了错。非常细微的差错，无法和数学竞赛题相提并论，却让他陷入了那样的混乱……他从小就一直被要求给出正确答案，而我不知道。等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在这个洞窟里……”待回荡在岩石间的我的声音全部消失后，看守者说，“没有‘为时已晚’。”

很少听到他如此斩钉截铁。而这句话就像是信号一般，孔雀们聚集到摆放罐子的架子下，啄饮了一会低洼中的积水后，紧挨着消失在了黑暗中。它们的羽毛轻舞飞扬，很快又落在湿漉漉的岩石表面上，周围很快便没有动静了。

“一切早有注定。不论你做了什么，或不做什么，都无法改变这个注定。”

“注定？”

“是的。”

“那么，我到底可以做什么？”

“只有记忆，形成你的只有记忆。”

“记忆”这个词在空气中形成了特别强烈的震动，余音缭绕不绝。

“我从未接触过路奇的过往。”

“不，他在死之前，确确实实将你存进了记忆之中。”

那人伸出手碰到我的肩膀。不，那真的是手吗？可能是头发，也可能是舌头，就好像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毫无征兆地涌向我一般。

“过往不会被损坏，注定的事无法被推翻，谁都不能肆意玩弄，即使当事人已经死了。记忆便是如此保存下来的。”

说完，看守者静静地抚摸着我的肩膀。

不温暖也不冰冷，我感觉不到他手指的形状与手掌的大小。唯有他近在身旁的气息是如此浓郁。

又有几滴水滴在我们中间，孔雀已经走远了，羽翅的沙沙声已经听不见了。

我思考着路奇所拥有的记忆，思考着在他记忆中永不会变的我。肩上的触感很温柔，却无法安慰我。我听到我的内心在说，更悲伤一些吧。

“我能在这儿再多待一会吗？”

“一切随你心意。”

(1)捷克语，“嗯……”的意思。

(2)捷克语，“门票多少钱？”的意思。

十六

旅馆的老板娘给了我两张音乐会的入场券，是小提琴、大提琴、钢琴的三重奏，地点就在贝特拉姆卡别墅的大厅。于是，我和捷涅克再度拜访了那里。

已经是傍晚六点，但明亮的阳光仍然照在后庭的草坪上。昨天早上来时还紧闭的通往庭院的玻璃门，现在全部被打开了。事先准备好的椅子几乎都坐满了，钢琴的琴盖也已掀起，谱面台上摆着乐谱。

捷涅克诚惶诚恐，说了好几次“Děkuji vám”⁽¹⁾，估计是在表示感谢。他没有穿皮夹克，而是换上了呢外套好生打扮了一番，但因为袖子略长了一些，看起来更像个少年。

贝多芬与德沃夏克的曲目结束后，是休息时间。庭院中办了葡萄酒宴。日渐西斜，只照到一半的草坪，夜色渐渐逼近深处的树林。

在去拿白葡萄酒的杯子时，我和捷涅克走散了。周围都是来听音乐会的客人，稍不留神就会弄洒葡萄酒。我拨开人群去寻找他。找着找着，却发现自己站在了位于大厅东侧通往地下的石梯旁。

我决定走下石梯去看看，当然不是以为捷涅克会在地下，而是因为这石梯很容易让人产生想要踩上去的欲望。石梯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无数人从上面走过，正中间赫然呈现出人的脚掌的形状。它表面溜滑，色泽暗淡。

地下室的顶棚很低，裸露的灯泡发着光，一扇扇门也都是朴素的造型。估计昨天彩排的声音便是来自这里吧。我看了看四周，没有听见任何动静，庭院里的嘈杂也离得很远。

我打开最近的房门，里面似乎是厨房，可以看见燃气灶、烤箱、碗柜与冰箱。正朝着烤箱张望的老妇人转过头，发现我后说了些什么。

“不好意思。”

我立刻用日语道歉。

“这里是禁止进入的。”

这次换成了英语，原来是昨天在莫扎特头发展柜前遇到过的老妇人。

“楼梯上应该有告示牌吧。”

“不，没有告示牌。”

我结结巴巴地用英语回答。

“你是特地把酒杯送来的吗？放在庭院的桌子上就好了，之后我会去收拾的。”

我这才发现手中还拿着葡萄酒杯，于是把它放进了洗碗池。老妇人用围裙擦了擦烤箱上的透明窗口，嘎吱一声转动了旋钮。一股猪肉混合梅子与雪莉酒的香味传过来。

“真的没有告示牌。”

“啊，知道了，知道了。”

老妇人似乎已经忘记了昨天的事。她转移到煤气灶旁，搅拌着炖锅里的东西。

“这是为谁做的料理？”

“是今天的演出者。然后，还有我自己的一份。”

“您每天都要准备料理吗？”

“举办音乐会期间都要准备的。大冬天没有音乐会，就会得些空。不过嘛，还有大扫除、杂务各种事。”

“您在这里已经工作很久了吗？”

“已经快三十年了吧。我在这里借了一个房间住。”

“那么，十五年前……”

“差不多要下半场了，你还在这里磨磨蹭蹭不要紧吗？”

老妇人打断了我的话。

“没关系。话说，您还记得十五年前在这里举办的数学竞赛吗，数学竞赛？”

因为对自己的英语发音没有自信，所以我缓缓地重复了两次“数学竞赛”这个词。

“小姑娘，你不是来听音乐会的吗？数学竞赛？啊，是举办过那玩意儿呢。”

老妇人从冰箱里取出生奶油，也不好好称一下就放进了料理碗，用打泡器一阵搅拌，像是在做甜品。虽然她的态度有些粗鲁，但姑且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

“这里的大厅被用来举办各种活动，我也不是都记得的。

“十五年前的竞赛，对了，是第一次有日本人参加的竞赛。日本人全都投宿在这里。

“十五年前，就算你告诉我是十五年前我也没办法啊……我又不会一年一年地去数。我数学完全不行。……日本人……啊，是了，是有好几个东洋人在这里住过。”

老妇人摁了摁从头巾里漏出来的白发，又开始打奶油。我从桌旁绕了过去，靠近她。

“是的，就是那次。从日本赶来参赛的五个高中生以及一同来的几个成人，他们借住在贝特拉姆卡别墅。您还记得一个叫弘之的男孩子吗？他才十六岁，是最年轻的参赛选手，也是日本队的头号选手。他母亲也一起来了。您一定帮他们照顾过饮食。您还记得那次比赛，发生过一场小风波吗？连警察也来了，引发了骚动。然后那个叫弘之的男孩子，也比预定计划提早从这里出发回国了。如何？您能想起来吗？”

只有打泡器哐当哐当的声音。其间，老妇人撕破了砂糖的袋子，依旧只是用眼睛估量着就把糖撒进了奶油里。她不时地停下手往锅中张望，还会去检查一下烤箱的温度。她看起来似乎是在努力回忆，又似乎只是和平时一样按部就班地完成料理的步骤。

“这么琐碎的事情，你现在问我也……”

“对不起，我知道是强人所难。请您原谅我。那次风波中，连警车也开了过来。匈牙利的一个男孩子说咖啡里有毒，于是连竞赛都被暂停了。但是，实际上只是少量的餐具洗涤剂残留在杯中而已。我很清楚自己正在打扰您的工作，但是，一件事也行，请您无论如何也回忆出点什么来。”

“什么是什么？”

老妇人说。她踱步的时候地板跟着嘎嘎作响，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灯泡也随之晃动。

是的，我到底想从这个人身上问到什么？我开始思考。如果连这种事都没弄明白，那么继续询问只会显得我很可笑。

老妇人从碗柜里取出玻璃器皿摆到桌上，往里盛入事先准备好的糖水蜜梨。房门的另一头依旧一片静谧，似乎这地下除了我们之外就没有其他人了。用不熟练的英语交流真是吃力，我感到有些头疼。

“还要把奶油淋在上面吧？”我回答不出她的问题，转而小声说道，“我来帮你。”

我把奶油点缀在蜜梨上。

“一个上面放一勺，谢谢，麻烦了。”

老妇人说。

我们配合着彼此的节奏，完成了这个甜点。不久，猪肉烤好了，在她熬酱汁的时候，我准备好盘子并点缀上香草。

“以前，我和我老公也这样分工合作过。”

她将小手指插入酱汁，边尝味道边说着。

“您先生他……”

“早就死了，就在洗涤剂风波后不久。”

她果然记得这件事。

我尽量仔细地把香草弄碎，借此来缓和心跳，平息头痛。

“是心脏病发作，很无趣吧？”

“我很抱歉……”

才从烤箱中取出来的烤猪肉是鲜艳的糖色，我还能听到肉汁噼里啪啦的声音。她在酱汁里加上盐。沉默持续着，一直到她把调制好的酱汁浇在当配菜的土豆上。

“连我们也被警察调查过。唉，做饭的是我们，冲咖啡的也是我们，被怀疑到也没办法。”

“但是，只不过是咖啡杯上残留了少许洗涤剂而已吧？”

“嗯，你对这种事似乎比较心平气和呢。我并不是要辩解，但是我们洗餐具的时候是非常用心的。即使十万火急，也绝不会干出不冲洗干净这么蹩脚的事。我老公对这种事情特别在意。”

“是吗？那么，为什么……”

“而且，洗咖啡杯的时候我们从来不会用洗涤剂。”

“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餐具洗涤剂很贵，不会随便用的。杯子全部都只是用水清洗。也正因为如此，为了保证没有污渍残留，我们必须很用心地去洗。”

“那么，为什么……”

我又一次喃喃着相同的问题。

“也就是说，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发生有洗涤剂残留这种事的。但是，我们也知道如果多嘴的话，会使事情变得更复杂，所以我们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道歉。这样的话，这件事情就能被当成不靠谱的厨师犯下的没有恶意的差错而收场。事实上，也就是这样收场了。”

“‘更复杂’，究竟是指什么呢？”

“着手寻找犯人之类啊。而且，聚集在那里的都只是十多岁的孩子啊，不令人心惊胆战吗？区区的数学竞赛，却出现下毒、犯人这种事。”

“其实，您清楚是谁放了洗涤剂吧？”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不停地搅拌着放土豆的空容器。

“是日本少年吗？”

我忍不住问。

“我不知道谁是犯人，我又没看到现场。”

老妇人终于抬起脸，不再看容器。

“只不过，有那么一个瞬间，我感到有些不对劲。我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表明那人就是犯人。当然，也没对警察说过。事实上，在小姑娘你出现在这里，对那么久远的事情刨根问底之前，我已经彻底忘记这件事了，连一次都没想起来过。也就是说，并不是什么大事啦。”

“是少年吗……”

我盯着老妇人的眼睛，她的眼睛有一半埋在皱纹之间。

“不。”老妇人摇了摇头，“不是男孩子，是个女人。我把料理送到庭院后回到这里的时候，那个人背对着我站着。桌上摆放着杯子，咖啡壶里的咖啡也已经准备好，随时都可以端出去。我轻轻地‘啊’了一声，那人转过身，朝我这里看了一眼后就跑开了。她的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胆怯，也没有想要掩饰什么，反而一脸毅然。本该收在碗具柜子里的餐具洗涤剂，滚落在地上。但是，我之所以会发出‘啊’的声音，并不是因为有外人进了厨房，也不是因为洗涤剂落在了地上。是因为，那人背后的纽扣松开了。”

“背后的纽扣？”

“是的，正中的两颗纽扣没有扣好，我打算告诉她这件事的。”

我回忆起和杉本史子见面时的事——那时坐的沙发的触感，透过玻璃桌看到的鞋跟已经磨损的船鞋款式，还有磁带转动的速度。

“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黄色，很鲜艳的黄色，裙摆很蓬松的无袖连衣裙，印着鸢尾草的图案。”

老妇人毫不迟疑地回答。

“是参加竞赛的高中女孩？”

“不，不是年轻人。是中年东洋人。”

老妇人握住刀锋锐利的菜刀切向烤猪肉块。

“我只看到这些，这就是全部了。好了，小姑娘，你再不快点回到上面去，音乐会都要结束了。今天的最后一曲是莫扎特的吧。”

肉块在老妇人的手中已经变成了碎渣。

我冲上石梯，捷涅克正等在那里。

“莉莉！”

他叫着拽住了我的手。

我们奔跑着横穿中庭往大厅赶去。捷涅克气喘吁吁，一直在嘟哝些什么。听起来像是在责备我，但也难掩如释重负的心情。

“我的名字叫凉子！”

我觉得自己必须说些什么。

夜色已深。草坪被夜露沾湿，月亮在树林的那一头升起。蚂蚱蹦跳在我们脚边。

是的，弘之当了自己母亲的替罪羊。就像他在孩提时代，当了弄坏听诊器的彰的替罪羊一样。他识破了自己母亲的罪行，并坚信那是自己做的。

他是下意识这么做的，还是衡量过利弊？洗涤剂的气味、滴入咖啡杯时的心跳、厨房嘎嘎作响的地板，他心神俱疲，惨白着脸，却定然会把一切都坦白得巨细无遗。

他并不是为了保护她。他是为了犯下事先准备好的差错而去当的替罪羊。然后，他永远地从数学竞赛的赛场上离开了。

我重新握紧捷涅克的手，不想和他分开。大厅的枝形吊灯放射出的乳白色光芒照亮了黑暗。三名演奏者翻开乐谱，手指落在了各自的乐器上。最后一曲“莫扎特”即将上演。

(1)捷克语，“谢谢”的意思。

十七

“那些罐子里装了什么？”

我指着洞窟岩壁上的架子。

“是孔雀的心脏。”

那人如是回答。

他和平时一样，准备了两人份的茶。椅子温柔地包裹住我的身体，酒精灯的火焰恰到好处。虽然没有看到孔雀的身影，但我可以感到它们聚集在黑暗的彼端。根据“记忆之泉”香味的浓郁度，我大致可以把握它们的动向。在洞窟中，我已经可以很自然地让自己的神经如此运作。

“所有的罐子里都是吗？”

“嗯，是的。孔雀死后，我便取出心脏，用丝绸——丝绸用一种叫末药的香料提前浸透——层层包住后放到罐子里。这也是看守者的工作。”

一滴水落到脖子上，我并不觉得冷，甚至没有湿润的感觉。这和看守者碰到我肩膀时的触感相似。从昨天开始就不曾间歇的头疼，在不知不觉间痊愈了。

浸过末药的绸缎，我很了解。正是弘之躺在太平间时我想到过的、柔滑凛冽、与尸体肌肤正合适的东西。

“孔雀也会死亡呢。”

“当然，当它完成使命后就会死去。用刀插入它的脖子下方，把那抹蓝绿色一分为二，就能从中看到心脏。然后把手探入它胸骨的缝隙，取出心脏，取出的时候要当心千万别弄伤了。”

“你不害怕吗？”

“完全不会，那是一种美丽而透明的红色，让人觉得它其实还没死亡。心脏上呈现出血管的花纹，指尖稍稍用力，就好像立刻会溶化。我会想把它永远这样拥在怀中，但那是不行的。”

“为什么？”

“心脏里饱含了曾经来到洞窟并讲述过记忆的人们的话语，必须郑重、完整地把它保存在罐子里，而我只是一个看守者。”

那人叹了一口气。我想象着那人的手被孔雀的鲜血弄脏，却找不到看守者的手在哪里。只有通过流动在黑暗中的微弱气息，我才能感受到他的手在动。

“能把带有弘之记忆的心脏给我看看吗？”

我才说出口就后悔了。我觉得这种要求根本不会被答应。每一个罐子都稳稳地待在岩石架子上，仿佛拒绝被触碰或移动。

看守者移开视线，凝视着我的胸前。一根带刺的小树枝条挂在了我的毛衣上，或许是刚才穿过温室的时候沾上的吧。我抓起它，扔在了岩石的低洼里。

“为什么你知道那一位曾经来过这里？”

看守者问我。这是他第一次提出问题，但这个问题很简单，我松了口气。

“因为相同的味道，洞窟里散发的香味和他制作的香味是相同的。”

我将手探入包中，握住了香水瓶。虽然这个问题很简单，但我必须确认自己绝对没有弄错。

“可以。”看守者说，“我帮你拿。”

他站起身，毫不犹豫地径直拿起一个罐子。随着他的动作，黑暗突然大幅度晃动，我甚至产生了眼花的错觉。即便如此，他身体的轮廓依旧仿佛融于黑暗中一般不曾现身，也没听到他挪动椅子的声音，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

“来，这个给你。”

看守者把罐子放在我眼前。我看了看架子，刚才放它的位置成了一个空洞，延续的光带惆怅地中断了。

离近了看，发现罐子放射出的光芒愈加明亮。仅仅是反射酒精灯火焰的缘故吗？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不是很明白。这是一个纹理细腻的陶器，瓶身圆圆的，刚好能被一手掌握。瓶身上没有任何装饰或标签之类的玩意儿，瓶口细细的，用软木塞塞着。

我向看守者望去，想问他是不是真的可以摸。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手放上去才觉得冷。因着它乳白色的光芒，我以为它会更温暖些。一吃惊，收回了手。我想起触摸到弘之遗体的瞬间。

“没关系，什么都不用担心。”

看守者无声地表示。

软木塞黑黑的，略带几分潮湿。我明白，这是个很久不曾打开的软木塞。我注意着不弄翻里面的东西，谨慎地拧了一下，轻易地打开了软木塞。

孔雀的心脏大约只有鸡蛋大小，被丝绸密密实实地包裹住，浸泡在末药的液体里。但即使包着丝绸，也能感受到那种柔软。而看守者所说的美丽透明的红色，也能透过布料隐隐看到。高浓度的末药宛如啫喱状的膜，守护着心脏。

不可思议的是，当木塞被打开的瞬间，“记忆之泉”的香味似乎飘远了。我将手伸入罐子，轻轻地捞起心脏。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味道。弘之的味道。

周围相当混乱嘈杂。即使竖起耳朵，也听不清人们的说话声。草坪郁郁葱葱，修剪得整整齐齐。抬起头，天空晴朗炫目，可以看到小鸟从林中飞起的身影。

我拿着白葡萄酒杯站立，不小心撞上了一个男人的肩，葡萄酒洒在了他的领带上。

“对不起。”

我赶紧道歉，但对方冒出一串听不懂的话，一边咂着舌一边跑远了。周围的每一个人都随意地说着各自的语言。

人群的另一头就是贝特拉姆卡别墅。昨天还是乳白色的墙壁，此时呈现出更明快的柠檬黄。或许是太阳照射的缘故，屋檐的红褐色闪着光泽。露台上也有好些人正轻松随性地谈笑着。

建筑物的东侧依旧是石梯。石梯踩上去很舒服，通往地下厨房。入口处竖着一块禁止进入的告示牌。

大厅的玻璃门全都被打开了，阳光照进了房中。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桌子上凌乱地放着各种笔记用具。钢琴、小提琴还有大提琴在哪里？我凝神细看，却完全找不到，取而代之的是可移动黑板。上面写着：

9：30~12：00

13：30~15：30

这是竞赛的时间安排。

我起先以为放在黑板旁、看起来很夸张的东西是花瓶，仔细一看却发现是奖杯。它看起来比弘之家里的任何一座都气派。奖杯上饰满雕饰，没有一处是用塑料或镀金糊弄的，看起来十分庄严。并且，还没有沾上任何人的指纹。

我对奖杯已经十分了解，所以愈发能感受到它的豪华。这是弘之没能带回去的奖杯。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有人把手放在了我的肩上。转过身，弘之站在面前。其实在转身之前，我就有这样的预感了。那是十六岁的路奇。

“因为我捧着孔雀的心脏啊。”

我回答。他微微一笑，仿佛在说：什么呀，原来是这样。

帐篷下的料理几乎已经见底，只剩下极少的三明治、酸黄瓜、香肠碎片与蔫了的莴笋。弘之手上的盘子也已经空了。

他身穿深蓝色的西装夹克，洋红色的领带被松开，衬衫的第一粒纽扣也没有扣，看起来休闲愉快。虽然被太阳直射着，却没有因为刺眼而低下头，反而抬头想要沐浴更多的阳光。他的脸散发着白光，我一时没法清楚地捕捉到他的表情。

“真吃惊，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你。”

弘之说。

“我也是。”

大概是还没有开始长个子，他下巴的弧线比我记忆中的低了些，背脊与腰身也小了一圈，身上的肌肉尚不协调，只觉手长脚长。

声音却没有变化，正是在调香室里轻柔地告诉我香味的正确名字的声音。

“肚子饿了吧？我去帮你拿点料理。”

“不用了，谢谢。我不饿。”

我想要抓住他的手臂，却硬生生地止住了自己的动作。感觉一旦有了身体触碰，一切都会崩塌。

弘之的对面是杉本史子。她梳着马尾辫，头上红色的丝绒线绑成了一个蝴蝶结，从百褶裙下露出的光脚丫年轻而无防备。她一边和其他的日本选手交谈，一边啃着橙子，马尾辫随着每一次发出的笑声晃荡。

弘之的母亲在哪里？我环视周围，因为人太多还没找到。老妇人正推着手推车通过帐篷的后方。她看起来就和我昨天遇见时一样的年岁。手推车上是咖啡杯与咖啡壶。

“哎，路奇！”

我叫他。我已经太久不曾叫过他这个名字，一想到他或许会不回应便感到害怕。

“怎么了？”

但是，他的语调和平时相同。哎，路奇。这是我第几次叫他？在香料瓶前，在迷迭香花圃中，在调味料橱柜前，在浴室里……他每次都会回过头对我说：怎么了？

“不可以喝咖啡哦。”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能喝。”

“我知道啦，我妈也反复说了好几次。”

“你母亲？”

“嗯，她说所有水做的东西，不管是咖啡还是红茶都不要喝，担心我会吃坏肚子。她一直都这样，一种叫‘焦虑症’的病。”

弘之做出受不了的表情，恶作剧般地耸了耸肩。

“杉本小姐在哪里？”

“在那里。”

我用手指着她。

“真的在那。”

弘之视线的尽头，马尾辫依旧在晃荡。

“我们约好休息时间一起写剧本的。”

“我知道，是第三幕的第二场吧？”

“是的。”

“不要做让她痛苦的事哦。”

他第一次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瞪大眼，望着天空中的某一个点，似乎比发现我在这里时更为不可思议。

“什么意思？”

“不要做替罪羊。路奇你什么都没有做，不用担心，大人们会帮我们妥善处理的。”

“谁的替罪羊？”

“不管是谁的，都无所谓。总之，不要再承认自己不曾做过的事了。故意出差错，伤害自己，甚至涂改自己的记忆，这些事救不了任何人，只会陷入死胡同。不要再做了。”

“凉子……”

弘之把空盘子放到桌上，他的鞋子上粘着青草。那双鞋比44码略小一些。

“没关系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日照倾斜，他的一半侧脸落在阴影之中。我钟爱的鼻子的轮廓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你没有做，你没有放过什么洗涤剂。”

“不管有没有，都不会有什么改变。我所要去的地方已经决定好了。远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有人为我做了决定。”

“不要，你不能去那里。回来啊，求你了！”

“你为什么那么害怕？好奇怪。没关系，你不用担心。”

“哎，路奇！”

我叫道。我以为我在叫，但胸口却被勒得发不出声。阳光愈加强烈，笼罩在他的身上。

“没关系，你不用担心。”

他重复着和刚才相同的话。他的身影渐行渐远，声音的余韵仿佛也被阳光吞噬了。

“哎，路奇！”

阳光更为刺眼，嘈杂声也更响了。不管如何侧耳倾听，也听不到他的回答。“怎么了？”他温柔的声音无法传递过来。

拜托了，大家请安静！正当我下定决心要大吼出声时，却听到不知从哪里发出了惨叫声。咖啡杯被砸在地上，碎片横飞。人们齐刷刷地冲了过去。

“不可以去！”

我伸出双臂想要搂住弘之。尖叫声此起彼伏，帐篷波动起伏，草坪上碎叶飞扬。

在我双手里的，是孔雀的心脏。末药从指缝间滴落，我再度回到一片昏暗之中。

看守者静静地凝视着我。我把心脏放回罐中，塞上软木塞。黑暗迅速吸干了我的双手，刚才还在那里的东西退至洞窟的最深处。

从布拉格回国的那天，捷涅克和我去了滑冰场，就是杉本史子和弘之在竞赛前一天偷偷外出时去的滑冰场。

它位于贝特拉姆卡别墅南面的郊区。沿着国道前进，穿过市区后，道路两侧就是连绵的农田，零星地还有些仓库与工厂。再经过汽车旅馆，路过骑马学校，一栋灰色混凝土的建筑物便出现在视野的另一头。捷涅克一边开车，一边指着那里。周围是一片罂粟花田。

滑冰场的后门有一个大约能容纳一百辆车的停车场，入口处的旋转门如豪华旅馆一般气派，绕场一周，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除了滑冰场地以外还有泳池、网球场和训练房。但是，所有的这些都无人看管，非常破败。

弘之他们遗失钱包后应该就是在正门玄关前的巴士站上的车。如今，车站已经废弃，塑料棚顶的碎片散落在长椅上。除了捷涅克的小货车，停车场里只停着一台轮胎被盗的废弃卡车。建筑的墙龟裂开了，绿化带中杂草横生，窗户的玻璃几乎都是碎的。总之，一切都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风采。

没有人影，只有车辆从国道上呼啸而过。起风时，罂粟花一齐摇曳，光秃秃的旗杆上滑轮咔咔作响。

旋转门的把手上缠绕着生锈的锁链。

“看来是进不去了。”

我嘀咕了一句。捷涅克一边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一边把我从门旁边拉开，然后拾起脚边的石头用力往锁链砸去。

一阵巨响，铁锈四溅。从没想过捷涅克居然会做出如此野蛮的事。待锁链松脱，门也能推动时，他对我眨了眨眼。

窗户玻璃都碎了，阳光直接射入，里面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黑暗。沿着楼梯往上便是滑冰场。

之前路奇表演杂技滑冰的滑冰场，与这里完全不可相提并论。这里很大，顶棚非常高，场地一直延伸到遥远的黑暗那边，周围是一排又一排的观众席。墙上嵌着聚光灯与音箱，通道上铺着看上去很温暖的绒毯，休息区做成了一个宽敞的咖啡厅。这个滑冰场无可挑剔。

但是，没有冰，只剩一片裸露的混凝土。揉成团的纸巾、捏扁的纸杯、工地用安全帽、没有脚的人偶、啤酒瓶以及各种垃圾覆盖其上，音箱的电线被切断了，绒毯磨破了一半，咖啡厅里没有任何可以制作饮料的工具。

我和捷涅克顺着通道一直往下走到滑冰场边。脚步声互相重叠，传到各个角落。

“还有人会记得，这里曾经有一整片冰吗？”

我说。

“Ano，rozmím？”⁽¹⁾

捷涅克回答。

我靠在围栏上，凝视着没有冰的滑冰场。在那里，路奇曾经表演过非常精彩的旋转。那旋转令众人欢呼，也让杉本史子担心他会停不下来。

冰是不透明的白色，硬度刚好。当然，上面没有任何垃圾。背景音乐与冰刀滑过冰面的声音融合，形成一道旋律回响在场馆内。完全不去在意明天就要开始的竞赛，任寒气拂过脸颊。

路奇的旋转很美，就像他写下的数学公式，就像他分类排列过的调香室的瓶瓶罐罐，就像他鼻间的阴影。冰刀下，冰沫飞溅，蒸腾出黎明时分冻结的湖面的气味。人们渐渐地聚集到路奇的身边，屏息等待，等待着在他停下的瞬间鼓掌。

路奇一直在旋转。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是旋转，旋转，仿佛进入了某个只有气味的世界。

我把脸埋在围栏上，无声地哭泣，泪水落在没有冰的滑冰场上。

这是路奇死后，我第一次哭泣。

在停车场废弃的卡车上坐下，捷涅克拉起了大提琴。一开始依旧是贝多芬的？小步舞曲？，之后是？梦幻曲？与？天鹅？，接着是舒伯特与德沃夏克的曲目。

乐声被拥在他的怀里，变得温暖，幽幽飘荡过来。轻飘飘的，有时候颤抖得仿佛马上就要中断，却一直坚韧地在琴弓上流淌。

周围都是橙色的罂粟花，直直地延绵到天空的尽头。花秆柔弱地低垂着，花瓣轻轻地摇曳着，和大提琴的音色很相称。

我的脸颊还是湿湿的。捷涅克垂着眼帘，继续拉大提琴。

许久，许久，泪水总是不干。

(1)捷克语，“是，我知道了”的意思。

尾声

弘之离开后，时间依旧平稳地流逝，许多事情也一点一点在改变。

香水工坊招了新的助手。迷迭香枯萎后，庭院一片杂草丛生。调味料的橱柜、电话桌的抽屉、鞋柜、化妆镜，总之，所有弘之曾经整理过的地方都在不经意间渐次变换，失去了完美的样子。

我重新开始了自由撰稿人的工作，感到周围的世界忽然变得稀薄。街上的风景、擦肩而过的路人都不能再进入我的视野，眼中只有粗糙的稿纸。倘若贸然伸手，仿佛一切都会轻易地破碎掉。

彰没有联络我。我们在不同的地方，以各自的方式品味着各自的悲伤。

当匆忙地穿梭在人群中时，当洗去已经斑驳的指甲油时，当日渐黄昏想要拉上窗帘时，总会有一种心情在不经意间袭上心头。是的，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重要的东西。我想摆脱这种心情，但它从不消散。我身无可依，成了行尸走肉，唯有将自己缩成一团，无力地蹲在地上。

一边蹲着，一边把“记忆之泉”紧紧捧在胸前。这样，弥漫于洞窟的无尽黑暗就能呈现在我的眼前。那里流淌着捷涅克的大提琴声，我的掌中是包裹在末药绸缎中的孔雀的心脏。只有在那里，我才能尽情哀伤。

自布拉格回来半年后，寒风四起的深秋某日，我收到了一封写给弘之的信。褐色的信封上盖着好几个转送的印章，看来着实费了一番劲。发信人是一个名叫“若树寮”的盲人学校宿舍。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秋冷时分，愿君贵体安康。

承蒙诸位恩惠，若树寮将于明年春天迎来创立二十五周年。回想起来，从当年的木板平房到如今钢筋水泥建成的三层建筑、三十间房间，历经长期人手不足、火灾、补偿金被削减等诸多困难。多亏诸位有心人出手相助，方能克服这种种困难，顺利迎接二十五周年。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因此，即日举办小范围的庆祝晚会，恳请各位有缘人参加。

诚心期盼您能拨冗出席。

时间：十二月二日（周日）下午五点

地点：若树寮会客室

十二月二日是个寒冷的晴天。许久未见的彰看到我后抬起一只手，说了句“嘿”，然后冻得缩了缩脖子。

我们在车站前的安全岛乘上驶往若树寮的巴士。

“还有一条线路开往若叶庄，名字相似但方向完全不同。三号线前往若树寮，浅蓝色公交车。请务必注意。”

我们打电话询问去的公交车，接电话的事务员非常仔细地提醒了我们。

车上很空，除了我们以外，只零星坐着几个人。公交车穿过商业街，在干道上开了一阵后，穿过隧道进了山里。到这里，乘客就剩我们两个了。

“你能在这里多待一阵吗？”

“我明天一早就回去。”彰回答，“外出时我一直让一个家政妇帮忙看家，现在她搬家去了乡下，所以得快点回去不能让老妈一个人待太久。我在冰箱里放了三餐量的食物，差不多就是一天吧。”

“她的情况如何？”

“没太大变化。”

经过果树园、蓄水池，又穿过一条隧道，依旧没有看到若树寮。道路开始蜿蜒曲折，彰穿着呢大衣，显得很臃肿，身子缩成一团坐着。

“嫂子的情况如何？”

“总算日子还在过，能凑合。”

“那就行。”

“和女朋友关系还好吧？”

“分手了。”

“啊，为什么……”

“原本就不是嫂子想的那种恋人关系啦。像我年纪那么大了还离不开老妈身边，太妈宝了，人不喜欢。”

彰用大衣的袖口擦了擦因蒸汽而变得雾蒙蒙的窗玻璃。

“我不知道路奇竟然在盲人学校里工作过。”

他把脸倚在擦干净的窗上，小声嘟哝着。

“是啊，我也……”

我们的对话总是会回到逝者身上。

若树寮仿佛是挂在半山腰上。造型简朴，但用地宽敞，视野开阔。排列整齐的阳台上晒满了衬衫和运动服。从厨房的换气扇中排出很香的热气，估计是在准备食物吧。

庭院里是一片精心照料的菜地，培育着洋葱、菠菜以及小萝卜。角落里有一间饲养小屋，一只兔子发现了我们，竖起耳朵跳回了巢穴。

“热烈欢迎你们的到来。”

出来迎接的是满头白发、身材修长的宿舍长。

“非常感谢您的邀请。”

我向他行礼。

“长得……真像。”

宿舍长凝视着彰，片刻后说道。这句话自然地蹦了出来，我和彰也微笑着点头同意。

“我完全不知道，竟然发生这样的事。不知该如何表达我的哀戚……”

他垂首，仿佛在祈祷。

“我们没有通知任何人，是悄悄下葬的。”

彰说。

宿舍长带领我们到里面参观。大堂早早地就布置了圣诞树，墙上装饰着银色的鼓花缎。从天花板垂下的牌子上写着“欢迎光临若树寮二十五周年派对”的字样，字迹虽然笨拙，但颜色很鲜艳。

地板上的各个角落都擦得很干净，玻璃窗上一尘不染。虽然才傍晚，灯火却已通明，灯光照亮了每一处的精心装饰。

派对临近，孩子们个个喜形于色，到处都能听到他们的叽叽喳喳声。有喊人的声音，有餐具碰撞的声音，有拖拉椅子的声音，还有笑声。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女捧着纸巾说“欢迎光临”并与我们擦肩而过，她用手指摸索着走廊里的盲文板走进了会客室。

“弘之在这里工作了几年？”

“十九岁开始的，差不多七年吧。他一直都住在这里，我让他做一些事务性工作。但最后，从厨房工作到农活、清洁工作、照顾孩子的活，什么工作他都会干。”

“那么，从他离开家之后基本都在这里了……”

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真的很努力。孩子们、员工们，大家都很喜欢他。虽然我很希望他能一直留在这里，但他说想要开始新的学习……我不忍心把弘之这么优秀的人一直留在这种连像样的薪水都付不起的地方，所以也没太挽留。”

会客室里的准备工作顺利进行着。长桌上铺着方格花纹的桌布，摆着纸盘与纸杯，牛奶瓶里插着鲜花。有些孩子爬上椅子，把用折纸做的星星挂饰贴在了墙上。还有些孩子在用锡纸包炸鸡的骨头。

大家都在说话，有些吵闹，整体的气氛却很安详。我发现那是因为他们看不见的缘故。不管是多么细小的动作，对他们来说都无法轻易办到，因而每一个动作中都隐藏着用指尖摸索的瞬间的寂静。

“今天来了许多人，毕业生和他们的家人自不用说，还有退休的员工、教我们干农活的农民、盲文志愿者以及镇子里的人们。这会是一场愉快的派对。现在还有时间，你们要不要再参观一会儿呢？”

宿舍长拾起落在脚边的一颗星星递给了身边的孩子。

“谢谢老师。”

那个孩子握住星星。

厨房、食堂、值班室、录音室……我们绕了一圈。彰和我都沉默着。其实我们还想询问更多关于弘之的事，但光是弘之曾切切实实地在这里生活过的事实就让人胸口难受。

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孩子们的声音。我们屏息而行，试图寻找弘之或许还残留的痕迹。宿舍长跟在我们的身后。

“二楼是孩子们的起居室、浴室以及自修室等。请这边走。”

夕阳的光落在楼梯平台上。我看见好几辆车沿着山道往上，应该都是受邀的客人吧？天空一点一点被染成了红色。

房间都很简洁，配有床桌一体式的家具，整理得干干净净，所有的东西都收在相应的位置。每一件物品都没有丝毫偏差。

“这里整齐得不像是孩子的房间呢。”

“如果有什么东西偏离了原来的位置，困扰的会是他们自己。”

宿舍长回答。

想必弘之的分类才能在这里一定也发挥了作用。我凝视着书桌上摆的笔记本、铅笔盒、教科书还有三角尺，仿佛它们就是弘之整理的。看着这些妥善放置的物品，我觉得很安心，这正是弘之在这里幸福生活过的证据。

“弘之的算术很好。”

宿舍长轻声说道。

“欸？”

我和彰同时问出声。

“他经常辅导孩子们的功课，教得很好。明明没有受过特别的训练，却能用谁都想不到的方式来解说计算题以及图形的构造，简直就是魔法师。”

“哥哥教过算术啊。”

彰摸着门上挂的盲文铭牌说道。

“是的，没有人拜托他，他就自己开始教起来了。那边的自修室看到了吗？在那里经常能听到弘之的声音。他会讲解三位数的加法，体积的测量方法，还有速度问题。这里所有的孩子，都希望弘之能一直教他们算术。”

自修室的门半开着。夕阳的光洒满房间，窗外是下沉的太阳。只有一个男孩坐在书桌前，看起来差不多是小学一年级。男孩的头发、短裤、袜子，都被染成了和夕阳相同的颜色。

“所有人今天不是都要去帮忙准备派对的吗？”

听到宿舍长的声音，男孩转过身，脚步蹒跚地道歉。

“我把作业给忘了，所以赶紧来做。做完就去帮忙。”

书桌上放着一块白板，上面摆着好几颗磁石。他用细小的手指把磁石一会摆到这，一会移到那。

彰把手中的呢外套放到角落的桌子上，静静地靠近男孩，当心不吓到他。

“是退位减法吧？”

男孩也没有诧异彰的身份，停下手指点了点头。

“要从十位数借一个，来，就像这样。”

彰握住他的手，把一颗磁石往右移动。两个人的影子融为一体，在地上拖得长长的。

“老师，派对已经准备好了！”

不知从哪里传来孩子叫我们的声音。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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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的爱情算式

［日］小川洋子 著
李建云 译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博士的爱情算式
［日］小川洋子 著　李建云 译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8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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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8.3
ISBN：9787533948641

目　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参考文献

我希望可以呈现数字之永恒与人类之有限的对比。人类与永恒的数字抗衡的短暂光芒，都凝聚在这八十分钟内。正因为只有八十分钟，所以，三个人相处的每个瞬间都显得十分珍贵。

小川洋子

一

我和儿子称呼他为“博士”，博士则唤我儿子为“平方根”，因为儿子的头顶就像平方根符号那样平。

“嗬——看来里面装着一颗聪明的心啊，难得难得。”

博士边说边在自己头上摸来摸去，也不管会弄乱头发。儿子讨厌被伙伴们嘲笑，平常总戴着帽子，当下起了戒心，把小脑袋一缩。

“用这个，不管是无穷数还是肉眼看不见的数字，都能给它一个明确的身份。”他说着伸出食指，在积了一层灰的办公桌一角画出那个形状。

在我和儿子从博士那里学到的数不尽的知识当中，平方根的含义占有重要的地位。博士相信世界的构成能够通过数字这种语言来表述，数不尽之类的说法可能会引起他的不快。但是除此之外还能怎样表达呢？我们虽然学了十万位数的巨大素数，也学了载入吉尼斯纪录的、数学证明所用的最大数字，还有关于超越无穷的数学概念，但即使再怎样活用这些数字和概念，也无法计算出与我们和博士共同度过的时间密度相等的数值。

还清楚地记得我们三个人一起往根号内填数字，看看会有怎样的魔法发生的情景。那是刚入4月不久的一个雨天的傍晚，昏暗的书房里亮着白炽灯，儿子脱下的双肩包扔在地毯上；窗外，雨水打湿了杏花。

无论何时何地，博士要的都不仅仅是正确答案。比起闷声不响不做任何回答，他更喜欢我们在百思不得其解之下犯错，哪怕错得离谱。一旦错误解答导致新问题产生，新问题的难度又胜过原先的问题，便引得他越发地高兴。他对于正确的错误有着独特的见解，越是绞尽脑汁都解答不出的时候，他越能激发我们的自信心。

“好，现在我们把－1填进去试试看。”博士说。

“只要把同一个数字乘两次求得－1就行了，对吧？”

儿子在学校好不容易才学到分数，可听了博士不到三十分钟的课，就已经接受了比0更小的数字的存在。我们脑海里浮现出。100的开方是±10，16的开方是±4，1的开方是±1，因此，－1的开方就是……

博士绝不会催促我们，他最爱目不转睛盯着我和儿子努力思考的脸瞧。

“这样的数字会不会不存在啊？”我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不对，它就在这里。”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说道，“这是一个非常拘谨的数字，不会出现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可是它的的确确就存在于我们心里面，用它小小的双手支撑着世界。”

我们再次沉默，想象起－1的平方根在某个陌生又遥远的地方，竭尽全力伸长了双手的样子。屋里静得只听得到外面的雨声。儿子把手放到自己头上，试图再一次确认平方根符号的模样。

博士并非一个好为人师的人，对于自己不懂的事情，他表现得很谦虚，客气程度不输给－1的平方根。有事叫我，博士必定会这样说：

“抱歉，麻烦你……”

比如，甚至仅仅是让我把电烤箱的旋钮搁到三分半，他也不忘加上一句“抱歉”。当我转动旋钮的时候，他就伸长了脖子注视着烤箱内部，一直到吐司烤好。他出神地望着吐司，仿佛我这一转一扭之间就是一个通向某一条真理的证明过程，而他要把这一过程看个清楚明白，他简直认为这条真理具有与毕达哥拉斯定理同等的价值。

曙光家政服务介绍工会首次派我到博士家，是在1992年的3月。工会位于濒临濑户内海⁽¹⁾的一个小镇上，我虽然是登录在册的保姆中最年轻的一个，但其实相关工作经验已经超过十年。在这期间，我和无论何种类型的雇主都相处融洽，我为自己在家政服务方面的专业水准感到自豪。就算工会组长把其他人都敬而远之的麻烦客户强行摊派到我头上，我也不会抱怨半句。

说到博士，光看客户卡，我就预感到他不好对付。当由于对方的投诉而更换保姆时，卡背面就会盖上一个蓝色星号章，博士的卡上当时赫然敲着多达9个星号，是我曾经服务过的对象中的最高纪录。

拜访博士家接受面试那天，出来接待我的是一位气度高雅的瘦小老太太，她把染成栗色的头发扎了起来，身穿一件针织连衣裙，左手拄着一根黑色拐杖。

“需要你照顾的是我的小叔。”她说。

最初我并不了解博士和老太太之间是什么关系。

“无论哪位都做不长，让我和小叔非常为难，每逢新来一位，一切都要从头开始，纯粹是在浪费时间。”

我终于理解了她口中的小叔指的是小叔子。

“我们对你没有特别复杂的要求，你只要在礼拜一到礼拜五早上11点钟来做中饭给小叔吃，然后把屋子收拾干净，买好东西做好晚饭，晚上7点就可以回家了。你需要做的，就只有这些。”

从她口中说出的“小叔”这个词，听来似乎有些犹犹豫豫。尽管她在态度上显得郑重其事，但她的左手，就只有左手，却在烦躁不安地摩挲着拐杖。偶尔，她会朝我投来充满戒心的一瞥，并小心翼翼地不和我的视线相撞。

“至于细节问题，就照我们交给工会的合同办。总之，只要你能够让小叔过上任何人都在过的、正常之极的日常生活，我就不会有任何不满。”

“请问您小叔现在在哪里？”我开口询问。

老太太举起拐杖往后院的偏屋一指。只见修剪得漂漂亮亮的红罗宾⁽²⁾树篱对面，枝叶掩映间，露出一截暗红色的石板屋顶来。

“请不要在主屋和偏屋之间走动。你的工作场所说到底是小叔家。北面靠马路这头有一道偏屋专用的大门，麻烦你从那里进出。小叔惹的麻烦事，麻烦你在偏屋里就把它们解决掉。你可听明白了？以上这些希望你能够遵守。”说完，老太太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之前的那些雇主向我提出过种种不合情理的要求，有的要求我把头发扎起来，而且每天换头绳；有的要求茶水的温度必须保持在75摄氏度，高一点低一点都不行；有的要求我在金星升空的那一刻双手合十膜拜……相比之下，我不禁认为老太太的要求并不算太难。

“我能见见您小叔吗？”

“没有必要。”

可能因为她回绝得实在太干脆，我觉得自己好像说了无可挽回的错话。

“就算他今天同你见了面，到了明天也会忘记，所以，没有这个必要。”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妨坦白告诉你，他的记忆有缺陷。倒不是痴呆，整体来看，脑细胞运转正常，只是大约17年前，其中的极少一部分出了问题，丧失了记忆事物的能力，情况就是这样。他遭遇了交通事故，撞伤了头部。小叔记忆库的存储活动终止于1975年，那以后，即使再想积累新的记忆，新记忆也会很快消失。他记得30年前自己发现的定理，可昨天吃过的晚饭的菜式却记不住。简单地说，他的状态好比脑袋里就只装得进一盘80分钟的录像带，重录一开始，先前的记忆就会统统被消去。小叔的记忆只能维持80分钟，不多不少，正好1小时零20分钟。”

看来老太太已经反复解释过无数遍了，她说起话来不带任何感情，流畅爽利。

很难赋予80分钟的记忆一个具体的形象。当然，我曾经无数次照顾过病人，可我想象不出那些经验究竟能发挥怎样的效用。事到如今，我才重又想起客户卡上密密麻麻排列着的蓝色星号。

单从主屋望过去，偏屋显得是那样的寂寥，感觉不到有人生活的气息。红罗宾树篱上安着一扇前后开的门，通向偏屋，样式古老。再仔细点，就看到门上挂着一把牢固的大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还粘着鸟粪，看样子早已经是无论插进去怎样的钥匙都打不开了。

“那么，从后天也就是礼拜一开始，你没意见吧？”

老太太似乎不想给我多余的窥探空间，直奔主题。就这样，我成了博士的保姆。

同气派的主屋相比，偏屋简陋过了头，显得寒碜。平房结构，很小，冷然地缩着，给人勉勉强强盖在那里的印象。或许是为了掩饰这种印象，偏屋周围一任树木恣意地生长，不加修剪。另外，大门口日照不足，门铃坏了，揿不响了。

“你鞋子穿几码？”

当我告诉他我是他的新保姆时，博士最先问的不是我的名字而是鞋子的尺码，此外没有一句寒暄，也没有点头或躬身致意。无论在怎样的情形底下，面对雇主都不能用问题来回答问题；我遵照这一保姆铁律，按照他所问的作出回答：

“24。”

“嗬！真是个爽快的数字。是4的阶乘。”

博士说完双手抱胸，闭上了眼睛。接着一阵沉默。

“请问阶乘是什么？”

我想，虽然不明白他用意何在，但既然对于雇主来说鞋子的尺码意义深远，那我就应该把话题再往上面引，于是问了这个问题。

“把从1到4的自然数相乘就得出24。”博士闭着眼睛答道。“你家电话号码是多少？”他又问。

“576—1455。”

“你是说5761455？很不错嘛！等于1到1亿之间存在的素数的个数。”博士点着头，像是由衷地表示赞叹。

尽管无法理解自己家的电话号码好在哪里，但我能感受到他语气中所含的暖意。他的样子不像在卖弄自己的学识，相反，让人感觉到了谦虚和坦诚。他传达了一种温情，让人陷入一种错觉，以为自己的号码或许蕴藏着某种特别的命运，而拥有这个号码的自己的命运也是特别的。

开始保姆工作、进出这个家一段时间后，我得出一个结论：在不知所措、不知说什么好的时候，博士会搬数字出来代替语言，这是他的习惯，是他为了同别人交流研究出的一个方法。数字是他为了同对方握手而伸出的右手，同时也是他保护自身的外套。这件外套又厚又重，从外面摸不出身体的轮廓，也没有一个人能够把它脱下来。只要穿着它，他就能暂时确保自己不显得手足无措。

在我辞去这份工作之前，我们每天早晨都要在大门口谈谈数字。对于80分钟一过记忆就会消失的博士而言，出现在大门口的我永远是初次见面的保姆。因此，他每回必定要遵守礼节表示一下对于初次见面者的客气。他询问的数字除了鞋子尺码和电话号码，还有邮政编码、自行车牌照号以及名字的笔画等好几类，但无论哪个数字，他总能立刻给出那个数字的含义。他一点没有竭力寻找含义的样子，倒像是阶乘啦素数啦这些东西随随便便自己就从他嘴里跳出来了似的。

在听博士逐个解释过阶乘及素数的构成之后，我依然对大门口的问答感觉新鲜有趣。当得知自己家的电话号码除连接电话之外还包含着另一层含义，当那含义所带有的澄澈的回响在耳畔萦绕，我就能安安心心地开始一天的工作。

博士64岁，原本是大学数论专业的教师，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憔悴。不单单显老，他给人的印象是营养没能很好地输送到身体的角角落落。他佝偻得厉害，显得他估摸仅有160厘米的身体越发的瘦小；瘦骨嶙峋的脖颈上，皱纹之间积着体垢；一头白发乱蓬蓬的，随心所欲地跳向东跳向西，把一双难得的招福耳遮住了一半。他的声线细细弱弱，他的动作慢慢吞吞，无论做任何事，所花费的时间都是你我所预想的两倍。

尽管如此，只要你不被这样的苍老表象所迷惑，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长着一张美男子的面孔。残留的面影使人想到，至少在过去，他肯定是美男子。他下巴轮廓分明，五官深刻清晰，营造出迷人的阴影。

无论在家还是次数极少的外出之时，博士无一例外地每天穿西装打领带。他衣柜里的所有衣物包括分别在冬、夏、春秋穿的西装共三套、领带三条、衬衫六件，真真正正的羊毛外套（不是数字编织而成）一件，此外连一件毛衣、连一条棉裤也没有。对一个保姆来说，这倒是一个难得的、容易收拾的衣柜。

他可能不知道这个世上除了西装之外还存在别的衣服款式。他对别人的装扮之类不感兴趣，恐怕更是从没想过把时间浪费在关心自己的外表上。早晨起来打开衣柜，看到哪套西装没包干洗店的塑料袋就拿过来穿上，这样就已足够。三套西装每套都是深色，都穿旧了，与博士的气质非常相称，甚至几乎就像早已化作了他皮肤的一部分。

但是说到西装，最令我困惑的是上面这里那里用回形针别着的无数张便条。这些便条占据着领口、袖口、口袋、上衣下摆、裤腰带以及纽孔等所有你能想得到的地方。西装被回形针别得皱皱巴巴，都走样了。便条有的是随手撕的纸片，也有的已经发黄，眼看要破了，上面都写了些字。要想知道内容，就得凑近了凝神去看。大概是为了弥补80分钟记忆的不足，记下必须记住的事情，又为了怕忘记把便条搁哪儿了，就把它们别到身上——这一点我能理解，至于如何接受他的这种形象，这问题可远比回答鞋子尺码难多了。

“总之你先进来。我还有工作要做，顾不上招呼你，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博士说着招呼我进屋，然后径直进了书房。他一动，便条随之擦响，发出沙沙沙、沙沙沙的声音。

根据我从那九个被解雇的保姆同事的话里一点一点收集到的信息，主屋的老太太是孀居，她去世的丈夫和博士是兄弟关系。博士的父母去世得早，尽管如此，博士之所以依然能够去英国的剑桥大学留学，继续专攻数学，全靠他哥哥辛辛苦苦把父母留下的纺织厂发展壮大，为比自己小一轮的弟弟缴付学费。而就在弟弟拿到博士学位（他是真真正正的博士），在大学的数学研究所找到工作，终于能够独立的时候，哥哥却得急性肝炎死了。遗孀不曾生养小孩，就关了工厂，在原来的那块地上建起了公寓，开始靠房租收入维持生计。叫两人平静的生活为之一变的，是博士47岁时卷进去的一起交通事故。那天，反向车道有辆车的车主瞌睡驾驶，撞上了博士开的车，致使他脑部遭受到无法治愈的损伤。结果，他失去了研究所的工作。从那以后，他除了依靠解答数学杂志上的悬赏问题赚取可怜的一点奖金外再没其他收入；他也没结婚，直到64岁的现在，他都离不开孀居老太太的资助。

“有这么个怪人小叔子跟个寄生虫似的黏着甩也甩不掉，吃空她老公的遗产，那个寡妇也真是可怜哪！”一个老资格保姆无限感慨地说道。她招架不住博士的数字攻势，大叫吃不消，才一个礼拜就被辞退了。

和外观一样，偏屋的内部也是那样的凄凉。总共就两间房，一间厨房兼饭厅，一间书房。先不说狭窄，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凄凉的氛围：家具无论哪件都是廉价货，墙纸灰蒙蒙，走廊地板一踏上去就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而且不只门铃，其他一应物件不是已经岌岌可危就是看着岌岌可危。厕所的小窗开裂，厨房的半个门把手一碰就掉，橱柜上面的收音机任凭你怎么按开关愣是不肯出声。

最初的两个礼拜我感到无从着手，累得精疲力竭。照理说根本没干过粗重活，可肌肉就是僵硬，身体沉重。无论被派到哪个雇主家，在掌握工作节奏之前是会有些辛苦，可在博士家却是特别的辛苦。雇主通常会发出指示说那事该干这事不该做，这样，我们自然而然就能渐渐摸清他们的性格，从而掌握注意力的分配比例，知道避免起争执的方法，领会工作要求。但博士从不吩咐我做任何事。他无视我的存在，仿佛我静静地待着一动不动就是他最大的希望。

假如按照主屋的老太太所说的去做，那么首先需要做午饭。冰箱自不必说，厨房里所有的橱柜我都查看了一遍，除了发潮的燕麦片的盒子和在四年前就已到保质期的通心粉以外，没找到一样看起来可以放入口中的吃食。

我敲敲书房的门。没听到回应，又敲了一次。仍旧没反应。我知道这样做很失礼，但还是打开门对着坐在办公桌前的博士的后背开口说道：

“对不起，打扰您工作了——”

后背纹丝不动。我猜想他不是耳背就是戴了耳塞，于是靠近他问道：“请问您中饭想吃什么？您有什么偏好，不爱吃什么，什么食物会让您过敏？请您告诉我，方便我做事，您看呢？”

书房里充满纸张的气味。也许是通风差的缘故，气味在房间角落里沉淀了下来。窗户被书箱堵住了一半，架子上到处是堆成小山的书本，靠墙摆放的床上有张磨破了的床垫。桌上只摊着一本笔记本，也没台电脑，博士手中甚至连笔也没拿；他只是凝视着空中的某一点。

“如果您没要求，那我随意准备一点，您看行吗？您有话只管说，不需要客气。”

别在他身上的几张便条映入我眼帘。“……解析方法的失败……”“……希尔伯特第13问题……”“椭圆曲线的解”。在一堆含义不明的数字、符号和不成句的词语里，我发现了唯一一张我看得懂的便条。纸面粘满污渍，四个角卷起来了，回形针已经生锈，看来别在那里的时间相当长久了。便条上写着：“我的记忆只能维持80分钟。”

“我没什么要说的。”博士冷不防转过头来大声说道，“我现在在思考。思考的时候被人打断，比被人掐脖子还痛苦。我正在和数字交欢，你却冒冒失失地闯进来，这比偷看人家上厕所更失礼，你知不知道？”

我垂下头，连声道歉，但我的话传不进他的耳朵，他再次返回到空中的某一点上去了。

第一天，什么工作都还没做就被斥责一通，情况严重。但愿我不要成为第十个星号。我记牢一条：在他“思考”期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打扰他。

但是博士整整一天都在思考；间或从书房出来坐到餐桌边，或在盥洗室漱口，或做奇特的体操放松身体，其间依然保持思考状态。他把眼前的食物机械地往嘴里送，也不怎么咀嚼就咽下去；他走起路来轻飘飘。哪怕不知道放水桶的地方，不懂热水器的使用方法，我也不敢问他。我小心翼翼，甚至屏声静气，生怕发出不必要的响声，就这样在陌生的房子里东走走西走走，等待他的头脑稍事休息。

就在两个礼拜即将过去的礼拜五，傍晚6点，博士以他惯有的模样坐到了餐桌前。考虑到他是在几乎无意识的状态下进食，需要剔骨和剥壳的菜不适合他，我准备了奶油炖菜，以便他一调羹下去就能同时摄取蔬菜和蛋白质。

也许因为父母过世得早，他的就餐礼仪叫人不敢恭维。我从没听他说过一句“我要开动了”，而且他每吃一口总要洒点出来，他还用脏兮兮的团成一团的餐巾纸掏耳朵。他是不会抱怨菜味道不好，但也压根无意同侍立一旁的我愉快地聊聊天。

蓦地，我发现他袖口别着一张直到昨天还没有的全新便条。每回他把调羹伸进碟子，便条都险些浸到炖菜里。

“新保姆。”

笔迹细小纤弱，背面画着一个女人的脸：短发，圆脸，唇边有颗痣。绘画水平和幼儿园的小朋友差不多，但我马上就看出那是我的脸。

听着他吮吸炖菜的声音，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博士在我回家之后，趁着记忆尚未消失，急急忙忙画那张脸的样子。这一张便条，是他为了我中断宝贵的思考时间的证据。

“您还要再吃点吗？我煮了满满一锅呢，要多少都给您盛过来。”

我不小心表示出了亲密。回应我的不是他的话音，而是打嗝声。博士没朝这边瞥一眼，进了书房，径自消失。盛炖菜的碟子里只剩下了胡萝卜。

新一周的礼拜一，我按惯例报上自己的名字说明自己的身份，然后指指他袖口的便条。博士看看便条上画的脸，又对照着看看我，为了回想起便条的意思，他沉默了。半晌之后，他这才发出心领神会的声音，接着问我鞋子尺码和电话号码。

但我立即感觉到他的样子和前两个礼拜有些不同。因为他把密密麻麻写满算式的一捆纸给我看，托我把它邮寄给JOURNAL of MATHEMATICS杂志。

“抱歉，麻烦你……”

凭他在书房的斥责口气，是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有这样彬彬有礼的时候。这是他首次对我提出要求。他的头脑业已不在“思考”了。

“好的，您放心，很容易办到。”

这两个词我连怎么发音都不清楚，为了避免出错，我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抄在信封上，再写上“悬赏问题征解办公室公启”，随后干劲十足地一路跑到邮局。

没在思考的博士大多时间躺在饭厅窗边的安乐椅上，所以我终于能够打扫书房了。我把窗户敞开，把被褥枕头拿到院子里去晒，把吸尘器开到最大挡。房里虽然杂乱无章，可待着并不难受。当拿吸尘器去吸办公桌下落满的大量毛发时，当从坍塌的书堆里掉出发霉的冰棍棒以及炸鸡骨头之类时，我也没怎样大惊小怪。

大概因为这里存在着我不曾体验过的一种静谧吧，我想。那不是单纯悄无声息的静。当博士在数字的森林里徘徊，充满博士的心灵的沉默，就把自己一层层地涂在他身上，保护他免受脱落的毛发以及霉斑的侵袭。这沉默是透明的，就像隐藏在森林深处的湖泊。

尽管待着并不难受，可若要问我是否属于能够引起保姆兴趣的房间，我就不得不摇头了。因为这里找不到一样有助于让保姆发挥她的想象力，体味些许乐趣的事物，比如记录着主人历史的温馨的小物品、神秘的照片、引人生叹的装饰品等等。

我开始掸书箱上的灰。《连续群论》《代数整数论》《数论研究》……谢瓦莱、哈密尔顿、图灵、哈第、贝克……这么多的书竟没有一本勾得起我的阅读兴趣，真是不可思议。一半的书是外文版的，我连书脊都不可能读懂。桌上堆着大号笔记本，躺着几支磨秃了的4B铅笔和几枚回形针。真是一张煞风景的桌子，无法让人联想到这是脑力劳动的场所，只除了一点橡皮的碎屑能够表明直到昨天的工作情形。

数学家难道不应该是用一般文具店里买不到的昂贵圆规，或者安有复杂装置的尺子的吗？我一面想一面擦掉橡皮碎屑，整理好成堆的笔记本，再把回形针归拢到了一处。布面椅子凹进去了一块，正好与臀部的形状相吻合。

“你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那天都吃过晚饭了，博士也没马上进书房，见我在收拾，他像是特意想找个话题出来的样子。

“2月20日。”

“嗬——”

博士光把土豆沙拉里的胡萝卜挑出来，剩了没吃。我撤掉碗筷，抹了桌子。他不思考的时候，桌上也还是会有食物洒出来。明明已是春意盎然的时节，夜幕降临后却仍会骤然降温，所以饭厅一角已经点上了煤油取暖炉。

“您平常总要那样给杂志写论文投稿吗？”我问。

“不是什么论文这么了不起。我不过是看到那些刊登在面向业余数学迷的杂志上的题目，拿来解着玩玩罢了。运气好的话有钱赚。有些喜爱数学的大富豪会拿奖金出来。”博士说完开始在自己身上找来找去，视线最后落在了左口袋口子上别着的便条上。“这样啊……今天寄出去的是JOURNAL of MATHEMATICS No.37的证明啊……唔，很好很好。”

这会儿距离我早上去邮局老早过了80分钟以上了。

“哎呀，糟糕！真是对不起！我应该寄快递的。不是最先寄到的话就拿不到奖金了吧？”

“没关系，不需要寄什么快递。当然，实际到达得比谁都早是很重要，可证明要是不美也是白费劲。”

“证明还有美和不美的区别？”

“那是当然。”博士站起来，盯着站在水槽边洗东西的我的脸，断然说道，“真正正确的证明，是不容分毫隙缝的全然的坚实与柔美，是二者毫无矛盾的和谐统一。有的证明就算没有出错，但是又啰唆又肮脏，惹人发火，这样的证明不计其数。你能明白吗？就像谁也无法解释星星为什么如此美丽一样，要表现数学的美也很困难啊。”

博士难得主动跟我讲这么多话，我不愿败他的兴致，停下手上的活，点点头。

“你的生日是2月20日。220，实在是个富有魅力的数字。你再来看看这个。这是我上大学的时候，因为一篇有关超越数论的论文获得校长奖的时候得到的奖品……”

博士摘下手表递到我眼前，以便我看得清楚些。这是一块与他的穿着品位大相径庭的、外国产的高档腕表。

“您荣获了一个了不起的大奖呢！”

“这个事情不值一提。你看得见这里刻的数字吗？”

只见表盘背面刻着“校长奖NO.284”。

“这是历史上第284位获奖者的意思吗？”

“恐怕是的吧。问题在这个284上。来，先别管洗碗了，我们来看看220和284。”

博士拉着我的围裙要我在餐桌边坐好，然后从西装内兜里掏出磨秃了的4B铅笔，在夹页广告背面写下两个数字：

不知为何，两个数字中间微妙地隔开一段距离。

“你怎么看？”

我在围裙上擦着湿淋淋的手，感到事情正在朝我应付不来的方向发展。我是很想回应兴致勃勃的博士的期待，问题是他问我怎么看，我怎么可能拿得出一个能让数学家欢喜的答案？那两个不过是单纯的数字呀。

“哎，这个嘛……”我支支吾吾口齿不清地试着回答道，“两个都是三位数……嗯，怎么说好呢……它们有点相似，不是吗？应该相差不大吧。就比在超市里卖肉的柜台，如果有一包绞肉是220克，还有一包284克，它们对我来说几乎一样。哪一包都行，所以我就买生产日期比较新的。粗粗一看，感觉很像，百位数相同，无论哪位数都是偶数……”

“你的观察很敏锐。”

博士摇晃着手表的皮带使劲夸奖我说，这反而令我感到困惑。

“直觉很重要。就像翠鸟对背鳍瞬间的闪光迅速作出反应，猛地俯冲向河面那样，要凭直觉抓住数字。”博士说着把椅子朝我这边拉拢，试图由此使两个数字更加接近。博士身上同书房一样，散发着纸张的味道。“你知道因数吧？”

“大概知道，以前好像学过……”

“220能被1整除，也能被220整除，没有余数，因此，1和220是220的因数。自然数必定拥有1和它本身两个因数。那么，另外还能用几来除？”

“2、10……”

“正确。看来你还是懂的嘛。那么，让我们把220和284的因数，除这两个数字本身以外，都写下来看看，就像这样——”

博士写的数字圆溜溜的，头都稍有些低，柔软的笔芯化成粉散落在数字周围。

“您通过心算就能把因数全部算出来吗？”

“我没有一个个去算，和你一样，只凭直觉。好，进入下一步骤。”

博士添上了符号。

“你算算看，慢一点，不要紧。”

博士把铅笔递给了我。我在夹页广告的空白处进行笔算。因着他充满预感和饱含温情的语气，我得以避免产生正在接受考试的糟糕情绪。相反地，我油然而生一种使命感，认为摆脱刚才所陷的困境、导出正确答案，非我莫属。

为了确定没有算错，我前后检查了三遍。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落山，夜晚即将来临。间或传来水从水槽里洗了一半的餐具上滴落的声音。博士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运算。“我算好了。”

“正确。你看，来看这一串精彩的数字，220的因数之和是284，284的因数之和是220。它们是友好数，这可是为数不多的组合啊。就算是费马和笛卡儿，也都分别只发现过一对。它们是经由上帝的安排而结合的数字。很美不是吗？你的生日和我手腕上刻的数字，竟然是用如此美妙的链子联结在一起的。”

我们的视线落在普通之极的广告纸上，久久不曾移开。就像把一闪一闪的星星连接起来在夜空描绘出星座一样，博士写的数字和我写的数字，形成一股没有阻滞的细流，我和博士用目光追逐着它进入循环的轨迹。

(1)濑户内海：位于西日本的内海，周围为本州、四国和九州，风光明媚，岛屿众多。

(2)红罗宾：观赏性植物红叶石楠的常见品种之一，蔷薇科石楠属，常绿小乔木，新叶呈亮红色。

二

晚上回到家，哄儿子睡着后，我起了心思，试图也来找一找友好数。一是想验证一下是否真如博士所说，那当真是稀有组合；另外还想，单单是写出因数再求和，还难不倒没念完高中就辍学的我。

然而我很快有了觉悟：进行这项挑战是何等的鲁莽。我遵照博士推荐的方法，依靠直觉随意选择数字，可就是写一个失败一个。

起初，我觉得偶数的可能性比较大，因数也容易找，就一个劲地用两位数的偶数做试验。过了一阵，眼看着希望渺茫，就把范围扩大到奇数，还豁出去导入了三位数，可仍旧不见一丁点进展。无论哪组数字都显得那样冷淡，都把背对着别人，就连彼此稍稍碰触一下手指尖的组合，也不可能出现。

博士说的话果然是真的。我的生日和博士的手腕，在广阔的数字世界里，是历经一番艰辛才得以相遇，才在严丝合缝的相互拥抱中培育了友爱之情的。

不知不觉间，手底的纸上已然爬满了随手写下的数字，没留下一丝空白。原以为尽管幼稚但毕竟还算合情合理的一项作业，到头来却混乱得一塌糊涂，搞不清都写了些什么了。

就只有一个小小的发现：把28的因数相加，结果等于28。

28：1＋2＋4＋7＋14＝28

不是说这样就算弄了点名堂出来。在我的试验过程当中，并没有发现因数之和同样等于数字本身的其他数字，但也许我所发现的本来就是一条相当普遍的规律。我也知道，使用“发现”这样夸张的辞藻是何等的滑稽可笑。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就是发现了呀。

在一堆莫名其妙、杂乱无章的数字和算式当中，唯有这一行，就像贯穿了某个人的意志一般精神抖擞地挺立着，它浑身涨满力量，一碰便叫人生疼。

躺到床上一看钟表，此时距离和博士两个人同友好数嬉戏早已经过去80分钟以上了。友好数对博士而言想必是单纯之极的幼稚的事实，但他仿佛那时那刻才刚察觉到它的美一般惊诧莫名，也像一名在王面前跪倒的仆人。

但是，博士恐怕已经忘记了我们之间隐藏着的友好数这个秘密了吧。也已经想不起220是来自谁的什么的一个数字了吧。这样一想，我久久难以入眠。

这个家很狭小，非但不会有客人到访，连电话也不会响上一回；饭菜则只需准备一份，对象是一位对食物不感兴趣的胃口不大的男士——博士这个案例，从保姆的劳动标准来看，属于轻松的一类。以往雇主总要求我在规定时间内尽量提高工作效率，相比之下，在这里我可以慢悠悠地花时间做事，无论清洁房间、洗衣服，还是做饭，这使我很开心。我已经可以辨别博士埋头解答新的悬赏问题的时间，也掌握了不干扰他的窍门。我拿专用清漆擦亮餐桌，擦到自己满意为止；我把床垫用碎布头补好；我绞尽脑汁把胡萝卜巧妙地掺进饭菜里让他吃下去。

不过最大的困难，还在于把握博士的记忆结构。据孀居老太太说，他的记忆终止于1975年，但我不知昨天对他来说是几时，不知他能否预料明天的事，不了解这种不便给他带来的痛苦有多大。

有一点似乎是确定无疑的，就是无论过去多少天，他依然记不住我的存在。别在他袖口的那张画着脸的便条，只不过告诉他我并非初次见面的人这一事实，无助于帮他回忆起和我共同度过的时间。

出去购物时，我总尽量赶在1小时20分钟之内回来。与他数学家的身份相符合的是，设置在他头脑里的80分钟的计时器比钟表更加精确。当我说声“我出门去了”走出大门，然后在1小时18分钟后回到家，他会说着“呀，你回来啦，辛苦了”来迎接我；然而假如我不小心花了1小时22分，他的第一句话就退回到“你鞋子穿几码”。

我总担心自己无意中说漏嘴。我不是说到一半赶紧闭嘴，比如“今天早上的新闻里出来了，宫泽首相⁽¹⁾……”（博士所知道的首相到三木武夫⁽²⁾为止）；就是下意识地讲一整段，比如“在夏季巴塞罗那奥运会开始之前，买台电视怎么样？”（对他而言最后一届奥运会是慕尼黑奥运会）。说完就后悔。

但表面上，博士并未表露出介意的样子。每当谈话朝着他跟不上的方向发展时，他既不气恼，也不焦躁，只是耐心等待自己能够再一次发表看法的状态的到来。不过，他无意询问我的身世。我干这一行多久了，老家在哪里，有没有家人，这些他统统没问。大概他是怕同一个问题问多了招人嫌吧。

也就是说，我们能够毫无顾虑一谈再谈的，就只有数学方面的话题。从上学那时候起我就讨厌数学，只要一看见课本就打寒噤。但博士教给我的数字知识，自然而然就能进入我的头脑。这倒不是因为身为一名保姆力求对雇主投其所好，而是因为他教授的方法非常高明。单是他在算式面前所发出的惊叹、赞美、眼里同时闪现的光芒，就已经意味深长。

多亏他的记忆是一次性的，我才得以毫不客气地一遍又一遍就同一个问题提问，这也是关键的一点。一般学生听一次就懂的知识点，我需要解释上五回、十回才总算能够领会。

“最先发现友好数的人可真了不起啊！”

“那当然。是毕达哥拉斯，在公元前6世纪的时候。”

“那么久以前就已经有数字啦？”

“当然。难不成你以为是江户时代快要结束的时候才产生的？数字在人类出现以前，不对，在这个世界形成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我们谈话的地方必定是在饭厅。博士不是坐在餐桌旁，就是躺在安乐椅上休息；我则不是在燃气灶上的锅里搅拌食物，就是在水槽边清洗餐具。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数字是人类发明的呢。”

“当然不是。假如是我们自己发明的，那么谁也不需要为了它劳心劳力，数学家也不需要了。没有一个人曾经目睹数字诞生的过程，当我们察觉到的时候，它就已经在那里了。”

“所以聪明的人们才要绞尽脑汁，努力弄清楚数字的结构吧。”

“同制造数字的造物主相比，我们人类实在是太愚钝了。”博士摇摇头，躺在安乐椅上翻开了数学杂志。

“肚子饿了就更加愚钝了吧。要吃得饱饱的叫营养运行到脑袋的各个角落才行呀。您再稍等一下，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我把胡萝卜捣碎了掺进肉糜里做了汉堡。为了不让博士发觉，我偷偷把胡萝卜皮扔进了垃圾桶。

“除了220和284以外，我也想自己找一对友好数出来，最近每天晚上都在努力尝试，可是看来不行。”

“接下来的一对小小友好数是1184和1210。”

“是四位数？我到底还是不行啊。我叫儿子也帮忙找过，虽然他找因数好像有点困难，加法还是懂的。”

“你有儿子？”

博士从椅子上站起来，发出惊奇的声音，杂志应声滑落到了地板上。

“是啊……”

“多大了？”

“10岁。”

“你说10？那应该还是丁点大个小孩呀。”

博士的表情眼看着罩上了阴云，我明白他正一点点失去冷静。我放慢手上搅拌汉堡的各种原料的速度，等待他像平常那样就10这个数字讲述一点什么。

“那你儿子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

“这个——具体我也不太清楚。这个时候的话，我想他已经放学回到家里，作业也不做就跑出去了，跑到公园和小伙伴们打棒球去了吧。”

“你说具体你也不太清楚？你也太漫不经心了！天可就快黑了！”

我等了又等，就是不见他有要揭开10的奥秘的意思。对博士而言，这种情况下的10，除表示一个丁点大的小孩以外，似乎别无其他含义。

“不要紧的。每天都这样，他也习惯了。”

“每天都？原来你每天都扔下小孩不管，跑到这种地方来捏什么汉堡？”

“我不是要扔下他不管。不过这是我的工作……”

我不明白博士为何这样关心我儿子，继续把胡椒与肉豆蔻撒进碗里。

“你不在的时候谁来照顾他？还是你先生回家比较早？啊，对了，家里有婆婆在对吧？”

“不是的。很遗憾，我没有丈夫，也没有婆婆。我是带着儿子两个人生活。”

“你是说，你留儿子一个人看家？他一个人待在黑洞洞的屋子里饿着肚子等母亲？母亲却在给别人做晚饭，做我的晚饭？啊——这算怎么回事？不行。这不行。”

博士像是无法抑制内心的不安，他站起来乱挠头发，绕着餐桌转圈，全身的便条沙沙作响；头皮屑纷飞，地板嘎吱嘎吱响。汤滚了，我关了火。

“您不必担心。”我尽量平静地说道，“他更小一点的时候，我们俩就一直是这样过来的。到了10岁，他自己一个人什么事都会做了。而且我把这里的电话号码也告诉他了，我也跟住在公寓楼下的房东说好了，请他在儿子有困难的时候帮帮忙。”

“不行、不行、不行。”博士加快了绕餐桌转圈的速度，打断了我的话。“让小孩子单独待着，任何情况下都不允许。要是炉子翻了，着火了怎么办？要是糖球卡在喉咙里了，谁来帮他？啊，想想都让人害怕。我受不了。你马上回家去。身为母亲，就应该做饭给自己的孩子吃。快，你现在立刻回家去！”博士抓起我的胳膊就要把我拉到大门口。

“请再稍等一会儿。接下来只要把这个捏捏圆，放到煎锅里煎煎就好了。”

“那种东西随它去。要是煎汉堡的时候孩子烧死了，我问你怎么办？你听好，从明天开始，把你儿子带到这里来。让他从学校直接来这里就好。只要在这里做作业，不就能够一直待在母亲身边吗？你该不会想着我反正一到明天就会忘掉，就敷衍了事吧？你不要瞧不起人，我不会忘的。要是你不守信用，我可不答应！”

说完，博士取下别在袖口的“新保姆”便条，从内兜掏出铅笔，在我的脸后面加了这样几个字：“和她儿子，10岁。”

我哪里还顾得上收拾厨房，都没工夫好好洗洗手，就带着生肉的腥味像被赶出来似的离开了偏屋。相比思考时被打扰而发火的他，此时的博士更具威严。怒火的底部越是潜藏着恐惧，就越使人感到毛骨悚然。我脑子里想着“要是公寓着火可怎么办”，一路跑回了家。

我真正消除戒心、开始信赖博士，是从博士同儿子见面的最初那一瞬间开始。

我遵照头天晚上的约定，画了张地图给儿子，叮嘱他放了学一定要直接来博士家。我不大愿意带孩子进工作场所，因为怕这样做有悖于工会的从业守则，可又无法抗拒博士的那份压力。

当儿子背着双肩包出现在大门口的时候，博士笑了，他尽情地打开双臂拥抱了儿子，也顾不上指着“……和她儿子，10岁”的便条，说明事情的经过了。他的双臂充溢着意欲庇护眼前的弱小者的怜爱之情。能够亲眼见到自己的儿子被哪个人像这样拥抱着的情景，是幸福的。不仅如此，甚至希望博士也能够这样来迎接自己。

“跑了这么远的路，辛苦了。谢谢！谢谢！”

博士说。他甚至连向初次见面的我每天早上必定提出的数字问题都没提。

儿子受到意想不到的欢迎，不知所措，身体发僵，光松了松嘴角，试图以他特有的方式来回应对方的热情。接着，博士摘下儿子的帽子（上面有阪神虎标志的帽子），抚摸着他的脑袋，还没打听他的真名，就先给他取了一个再恰当不过的昵称。

“你是平方根，无论什么样的数字你都不会嫌弃，让它藏到自己里面，实在是很宽容的一个符号，平方根。”

博士说着立即往袖口那张便条上添加了那个符号——

“新保姆，和她儿子，10岁，。”

有一回，我为了帮助博士稍稍减轻哪怕一丁点的负担，制作了姓名卡。不仅他在自己身上贴便条，我这边也别上表明自己身份的名牌，这样彼此之间就能免去不少多余的顾虑。儿子也坚持一出校门就摘下学校里的姓名卡，换上带“”的姓名卡。这张姓名卡棒极了，无论你如何精神恍惚，照样不由分说跳入你眼底。然而我所希望的变化并没有发生。对博士而言，我依然是永远需要伸出数字的右手迟迟疑疑握手的对象，儿子则只要往那里一站，就应该迎接以拥抱。

儿子很快习惯并喜欢上了博士独特的欢迎方式，他开始主动摘下帽子，自豪地亮出头顶，以显示自己多么符合平方根这个称呼。而博士绝不会忘记在说完欢迎的话语之后赞美平方根这个符号的伟大。

博士首次对着我做的饭菜双手合十，说出一句“我要开动了”，也是在和儿子三个人一起吃的第一顿晚餐桌上。合同上原本规定傍晚6点准备一个人的晚饭，收拾完毕后7点回家，但儿子刚一加入，博士便对这一时间安排提出了异议。

“在饿着肚子的孩子面前，居然叫这么大一个大人独自嘴里大嚼特嚼，成何体统。等你工作结束回到家再做，平方根要到8点才能吃上晚饭。那不行。非但效率低下，而且不合道理。孩子8点钟就已经必须上床睡觉了。大人无权剥夺孩子的睡眠时间。自从人类诞生以来，孩子无论哪个时代都是在睡眠中长大的。”

尽管曾是数学家，他所提出的这个异议却是没有科学依据的。于是我临时决定事后同工会组长商量，烦请他从工资中扣除我和儿子的晚餐伙食费。

在餐桌上，博士表现得彬彬有礼。他端坐在椅子上，不发出一丝多余声响，桌面和餐巾上也没有洒一滴汤汁。既然他能够做到如此讲究礼仪，却为什么要在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的时候那样失礼失态呢？我感到不可思议。

“你上学的学校叫什么名字？”

“班主任老师亲切吗？”

“今天的伙食吃了什么？”

“将来打算干什么？能不能告诉老伯伯？”

博士一面往煎鸡肉上挤柠檬汁，把配菜芸豆分成小份，一面向平方根提出各式各样的问题。有关过去和将来的问题他也毫不犹豫地问出口了。我能感觉到他是竭力在让餐桌显得和乐融融。就算平方根的回答再怎样不客气，他仍旧保持热心倾听的态度不变。一个半老的曾经的数学家，一个带着孩子、不满三十的保姆，一个上小学的男孩子，这样的三个人能够共进晚餐，而不必为令人尴尬的沉默伤脑筋，全是托博士的福。

话是这么说，博士却并非只是一味地讨好孩子。当平方根把手肘拄在桌上，或者碰响餐具，一有不合规矩的举动（尽管全是博士他自己平常老爱做的动作），博士也会若无其事地给他警告。

“不吃饱不行，小孩子的工作就是长大。”

“我是班里个子最矮的。”

“这个不需要介意。现在正是储蓄能量的时候，能量一旦爆发，你就能一下子长大。你很快就能听到骨头长长的声音了，嘎吱嘎吱的。”

“博士也是这样吗？”

“不是，很遗憾，老伯伯好像是把能量浪费在无用的方向上去了。”

“无用的方向？”

“我有过一个最好的朋友，可它有一点小问题，它没法跟我一块儿踢铁罐、打棒球、玩需要活动身体的游戏。”

“你的朋友是生病了吧？”

“刚好相反。它怎么可能生病呢。它既高大又强壮，屹立不倒。不过它住的地方是在脑子里，所以只能跟它在脑子里玩。我好像把能量过多地倾注到那边去了，没让它分一点给骨头。”

“啊，我知道了。你那个朋友是数字吧。博士是伟大的算术老师，听妈妈说了。”

“你真聪明，直觉真灵。是啊，除了数字，我没有别的朋友了。所以，小时候得让骨头活动起来，活跃起来。知道吗，挑食，把不喜欢吃的剩下不吃，是不对的。要是肚子还没吃饱，不要客气，把老伯伯的这份也拿过去吃。”

“嗯，谢谢！”

平方根十分津津有味地吃了一顿不同于平常的晚饭。他回答了博士的问题，又为了使他满意，提出再吃一碗。就在我给他盛饭的当儿，他一副抑制不住好奇心的样子，眼睛骨碌碌地在屋子里东张西望，偶尔还小心翼翼地、不被察觉地偷偷看一眼博士西装上的便条。

明天往沙拉里加进生的胡萝卜吧，看博士怎么办。我为自己想到这个恶作剧的计划而感到好笑，于是一边抿着嘴偷笑，一边倾听一老一少的对话。

从出生之时起，平方根就是一个很少得到拥抱的婴儿。看见婴儿给放在产科医院小船形状的透明床上的那个时候，涌上我心头的，与其说是欢喜，不如说更接近于恐惧。他出生才几个小时，眼睑上、耳垂上、脚后跟上都还残留着刚才浸在羊水里泡涨了的感觉。他的眼睛半闭着，可不像是在睡觉。襁褓过大，不合身，他的手和脚从里面伸出来，微微地动着。他的样子简直仿佛在向谁倾诉着被人抛弃在错误的地方的不满。

我把额头抵在新生儿室的玻璃上，也向那个谁抛出质疑：你怎么知道这个婴儿就是我的孩子？

那年我18岁，很无知，孤零零一个人，孕吐一直持续到躺上产床之前那一刻，两颊因此凹陷，头发因为汗水散发着恶臭，睡衣上还沾着破水时的污渍。

在两排大约有15张小床的当中，醒着的就他一个。此刻离天亮还有一点时间，除了灯火通明的值班室里穿白大褂的人们以外，走廊上和大堂里均不见一个人影。婴儿松开握拢的小手，接着又笨拙地把手指头弯了起来。他的指甲小得没有道理，呈黑紫色。他抓破我的黏膜，血凝固在指甲下面了。

“对不起，请你们帮个忙……”我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值班室。“请帮我把孩子的指甲剪掉。他的手很爱动，我担心他会不会划伤自己的脸……”

那时那刻的我，可是企图表现给自己看，说自己是一个温柔的母亲？或者那也许仅仅只是因为无法忍受因此被唤醒的黏膜的疼痛。

打我懂事起，就已经见不到父亲的身影了。母亲爱上了一个无法跟她结婚的男人，生下我后独自把我养大了。

母亲在婚礼会场工作，从杂务做起，做过簿记、礼服指导、插花设计、酒席布置等工作，其间凡是允许报考的资格证书她统统去考了过来，最后做到了营业主任。

她是个好强的人，她最讨厌我这个女儿被别人看成是没有父亲的、穷人家的小孩。她竭尽全力要使我们的外表保持光鲜亮丽，内心保持富足，尽管我们的家境的确贫穷。她从进出服装部的厂家那里要来做婚纱剩下的零碎布头，亲手为我缝制了所有的衣服。她又与会场演奏风琴的老师商量，请他便宜点教我弹钢琴。她还把婚礼结束后剩余的花拿回家精心布置，装点得我们家公寓的窗边总是一派华丽的样子。

我之所以做了保姆这行，是因为从小帮母亲做惯了家务的关系。两岁上，我就知道利用泡澡泡剩的热水自己洗尿湿的裤子了。还在上小学之前，我第一次拿起菜刀切火腿，做了炒饭。等长到平方根现在的年纪，全部家务自不消说，从电费的银行转账到参加街道居民会的集会，也没有一样是我不会的了。

母亲对我描绘父亲的形象，形容词净是英俊和了不起，我从未听她说过一句难听的话。父亲据说是一位实业家，经营饮食店，但母亲有意隐瞒了一些具体情况，只挑合适的话出来每天讲一点。据她说，父亲身材高高瘦瘦的，擅长英语，对歌剧造诣很深，为人既骄傲又谦虚，他的笑容能够感染所有遇见他的人……

在我的印象当中，父亲就像是美术馆里的一尊雕像，摆好了姿势站定在那里，无论我再怎样朝那雕像靠近，它的眼睛总是望着某个遥远的地方，甚至无意朝我伸出手来。

假如他真像母亲说的那样好，那他为何对我和母亲弃置不顾，也不对我们施以经济上的援助呢？我对此感到困惑不解，是在进入青春期以后。但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在乎父亲是个怎样的人了。我只是一味默默地陪着母亲分享她所描述的幻想。

打碎母亲的幻想，将她构筑起来的碎布衣服、钢琴以及鲜花破坏得一塌糊涂的，是我的怀孕。事情发生在我刚升高三不久。

对方是我在打工的地方认识的，学电子工程学的一个大学生。他是一名文静、学识广博的青年，但他却竟然没有那个度量来接受我们之间所发生的事实。那些曾经叫我深深着迷的、电子工程学的神秘知识再也起不了任何的作用，他纯粹成了一个愚蠢的男人，从我面前消失了。

尽管在生下没有父亲的孩子这一点上，我们母女俩是一样的，但或许正因为这一点相同，以至于我无论用怎样的方法都无法平息母亲的怒火。那怒火贯穿着痛苦与叹息的喊叫，她的感情是那样的强烈，以至于我无法看清楚自己的心情到底如何。怀孕22周后，我离开了家。从那以来，我没再和母亲联系。

当我从产科医院把婴儿带回到“母子成长住宅”这所带名字的公立公寓时，迎接我的只有女舍监一个。产科医院给了我一个放脐带的木盒，我把保留下来的唯一一张孩子父亲的照片，折得小小的收进了木盒内。

在通过抽签定下托养婴幼儿的保育所后，我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曙光家政服务介绍工会的面试。能够让我发挥我所具备的微不足道的能力的，除了这里，再没有其他地方了。

就在平方根马上就要升小学之前，我和母亲达成了和解。那天，她突然差人送来了一只双肩包。当时正值我离开“母子成长住宅”，开始真正意义上的独立生活的时候。母亲还是老样子，还在婚礼会场努力地做她的主任。

然而，就在那份不自然的感情慢慢变回自然，就在我开始感到单是有一个外婆陪在孩子身边便给人一种莫大的安心感的时候，母亲却因脑内出血去世了。

所以，当我看到平方根让博士抱在怀里，真是比孩子自己还要开心。

平方根加入后，三个人的生活节奏很快上了轨道。除了晚饭准备三个人的分量，我的工作内容并没有改变。最忙的是礼拜五，我必须得把周末的菜准备好，然后放进冷冻室。我要啰里啰唆地对博士解释清楚，肉馅糕与土豆泥以及清蒸鱼与青菜该如何搭配，解冻的顺序应该是怎样的，结果他最后到底还是没能学会使用微波炉。

然而，礼拜一早上过来一看，我准备好的菜已经吃得一干二净，肉馅糕和清蒸鱼也都用微波炉解冻后进了胃里，脏盘子也已经洗好，并且收进了橱柜。

肯定是老太太在我不在的时候帮的忙。但是在我工作的五天里，她绝不会露面。令人纳闷的是，出于什么原因，她要那样严厉地禁止我踏入主屋半步？如何与老太太搞好关系，对于我倒成了新的难题。

对于博士而言，难题依旧是数学。他对着要求长时间集中精力的问题苦思冥想，并且解答出来甚至获得奖金，我对此表示赞美，说真是太了不起了，他却并不表示欢喜。

“这种东西，只不过是闹着玩玩而已。”他说，与其说是谦逊的语气，不如说透着惆怅。“设置问题的人是知道答案的。解答一道保证有答案的问题，就好像攀登一座望得到的山峰，像跟着向导在登山道上作徒步旅行。而数学的真理，不为人知地、悄悄地潜藏在没有现成的路可走的路尽头，而且那地方不一定就在山顶，它也许藏在陡峭的悬崖的岩缝里，也许在谷底。”

傍晚，当平方根的一声“我回来了”响起时，博士无论当时正如何埋头于数学问题当中，都会走出书房迎接他。他曾经那样恼恨别人干扰他思考，可却为了平方根轻易就把那点执着给抛弃了。但大多数情况下，儿子照旧放下双肩包就跑去公园和小伙伴们打棒球，博士只得又无精打采地走回书房去。

因此，博士一看天下雨就兴高采烈，因为这样他就能陪平方根一道做算术作业了。

“在博士家学习，我觉得我好像变聪明了。”

我们母子俩住的公寓没有什么书箱之类的东西，所以看到堆满书的书房，平方根好像觉得稀罕得不得了。

博士把办公桌上的大号笔记本和回形针以及橡皮碎屑推到一旁，为平方根腾出空间，接着他们在上面摊开了算术练习册。

是不是凡是研究高等数学的人，谁都能够浅显易懂地教好小学生的算术呢？或者说那是教的人具备特殊能力的缘故？博士能够以完美的方法传授分数、比例以及体积等知识。他让我想到，凡帮助孩子检查作业的家长，都应当这样做。

“355乘以840，6239除以23，4.62加上2.74，减去……”

不管是应用题还是单纯的计算题，博士首先都让平方根从念题目开始。

“问题是有节奏的，和音乐一样，把它念出来跟上它的节奏，就能看到问题的整体面貌，而且还能猜出隐藏着陷阱的、可疑的地方。”

平方根活泼泼的朗读声响彻着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假设一个人购买2块手帕和2双袜子花费了380日元，购买2块相同的手帕和5双袜子花费了710日元，那么请问1块手帕和1双袜子的价格分别为多少？”

“好，问题要从哪里入手呢？”

“嗯，有点难度。”

“这个的确可能是今天的作业里面最狡猾的题目。但是你刚才读得真好。这个问题由三个句子构成，手帕和袜子都分别出现了三次。你读的时候确实抓住了其中反复出现的节奏：几块、几双、多少日元。几块、几双、多少日元……一道乏味的练习题，让你读起来就像一首诗。”

博士夸奖起平方根来不遗余力。即使在夸奖期间，时间飞快地流走，作业丝毫没有进展，他也不焦急。即使平方根钻进了多么愚蠢的死胡同，他也会像从河底的淤泥里掬起一粒沙金那样，找出小小的闪光点来。

“那么，就让我们把这个人所购买的东西画出来看看。先是2块手帕对吧？接着是2双袜子……”

“你这个看起来不像袜子。是胖胖的毛毛虫。看我的。”

“啊，对的，你那样画的话就像袜子了，嗯，好。”

“要画5双袜子比较费时间哩。这个人买手帕的量不变，光增加了袜子。我的也慢慢地开始像毛毛虫啦。”

“不会，你画得很棒。平方根说的没错，袜子一增加，价格也跟着贵了。我们来算算贵了多少好吗？”

“嗯——710减去380，等于……”

“最好不要把笔算的过程擦掉，就让它保留着。”

“我平时是在废纸背面随便算算的。”

“不管什么样的式子，也不管什么样的数字，都是有含义的。如果你不好好珍惜它们，它们不是很可怜吗？”

我坐在床上缝缝补补。当这一老一少开始做作业时，我也把自己的工作拿到书房里来，以求尽量和他们待在一起。我不是熨衬衫，就是去除地毯上的污渍，再就是摘摘豌豆角儿。待在厨房，听着时不时传出的笑声，我会有种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被排除在外的感觉，会因此感到寂寞；说到底，我希望在有人对平方根好的时候，自己也能够待在一旁。

书房里能够很清楚地听到雨声，仿佛唯有这里的天空比较低。多亏了繁茂的绿叶，待在这里无须担心人们窥探的视线，因此如果夕阳西下后也一直不拉上窗帘，他们俩的脸就会映在窗玻璃上，看上去湿润润的。下雨的日子，纸张的气味比平常更加地浓重了。

“对了，对了，就是这样。把除法也运用进去，就能得到我们想要的答案了。”

“袜子先算出来了，是110日元。”

“好。这时候可不能大意。手帕虽然看起来很老实的样子，说不定是个坏家伙呢。”

“对噢……嗯，数字越小越容易计算……”

桌子对平方根来说有些过高，他伸长了身子把脑袋抵在上面，手里紧紧握着咬满牙齿印的铅笔。博士则悠闲自在地跷起了腿，盯着平方根的手指尖看，一面不时拿手摸摸邋遢胡子。此时的他，早已不是一位瘦弱的老人，也不是一位专注于思考的学者，而成了弱小者正当的庇护人。他们的轮廓靠近、重叠，融合成为一体；铅笔的沙沙声和博士的假牙的嚓嚓声，也都融进了雨声中。

“我可以按照顺序，一个一个式子列出来吗？我们学校的老师，要是我们不统一成一个式子，他会生气的。”

“学生为了避免出错，认认真真地做反而要生气，这老师真是奇怪。”

“嗯，是有点怪……110乘2等于220。再用380减去……等于160……160除以2……等于80。出来了！手帕每块80日元！”

“正确。解得漂亮！”

博士抚摸着平方根的脑袋夸奖道。平方根任凭他把自己的头发摸得乱蓬蓬的，同时不停地抬头瞧瞧博士的脸，像是不愿错过他欢喜的笑容。

“老伯伯也想给你出个作业，行吗？”

“啊？”

“不要摆臭脸嘛。一起学着学着，老伯伯也开始想模仿学校里的老师，给你出出作业了。”

“太狡猾了！”

“就一个问题。听好了：‘把从1到10的数字相加，结果等于多少？’”

“什么嘛，这个简单、简单。马上就能算出来。那么，博士，既然我同意你出作业了，我也希望你答应我一个请求，请你把收音机修好。”

“修收音机？”

“嗯。因为我来了这里之后就不知道棒球比赛的经过了。这里又没电视，收音机也是坏的。棒球锦标赛已经开幕啦。”

“嗬……职业棒球？”博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仍旧放在平方根头上。“平方根是哪个队的球迷？”

“你看看帽子不就知道了？阪神虎啦！”平方根说着把扔在双肩包边上的帽子往头上一戴。

“是吗，阪神虎啊！是吗，是阪神虎啊！”博士喃喃说着，不像是在对谁说，而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老伯伯是江夏丰的球迷，是阪神虎黄金左投江夏丰的球迷。”

“真的？太好了！你不是巨人军的球迷就好。那么，你绝对应该把收音机修好。”

平方根跟博士磨上了，博士兀自在那里喃喃自语地说着什么。

我盖上针线盒的盖子，从床上站起来说道：

“好了，我们吃晚饭吧！”

(1)宫泽首相：这里指宫泽喜一（1919—2007），日本政治家，历任外务大臣及大藏大臣等职，1991年11月至1993年8月任自民党总裁、首相。

(2)三木武夫（1907—1988）：日本政治家，历任通产大臣及外务大臣等职，1974年12月至1976年12月任自民党总裁、首相。

三

我终于成功地带博士到外面走了一趟。自从我进入这个家以来，他不仅一步也没外出过，甚至都没进院子走走。我想，为了身体健康，至少应该让他接触一下户外的空气。

“今天的天气好舒服啊！”这话不假。“让人情不自禁地就想对着太阳深呼吸呢。”

但是，坐在安乐椅上看书的博士却是一味地爱理不理的样子。

“您不想到公园里走走，接着去理发店理个发吗？怎么样？”

“那种事有什么意义？”博士推推老花镜，往上翻起眼珠不耐烦地瞅着这边说道。

“漫无目的地闲逛逛也挺好的，不是吗？公园里樱花还没谢，四照花也马上要开了。而且理个发，心情也会舒畅起来。”

“心情的话，现在就很舒畅。”

“活动活动腿脚，改善血液循环，说不定会有很好的数学灵感出现呢。”

“腿脚和头脑的血液循环路径并不相同。”

“您去把头发理一理，会显得更加有男子气概哩。”

“哼，无聊。”

博士虽然固执地一一找出理由反驳，但终究抵不住我的软缠硬磨，不情不愿地合上了书本。鞋箱里有一双生了一层薄薄的霉菌的皮鞋，总共也就这一双。

“你也会跟着一起来吧？”博士对着正在擦皮鞋的我反复叮问，“说好了，你可一定要跟着我。要是理发的时候，你偷偷跑回来了，我怎么办？”

“好的，您放心，我会陪着您的。”

鞋子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问题是，他全身别着的便条该怎么办？假如就这副样子去到外面，肯定会招来人们好奇的目光。我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开口建议他把便条取下来，但他本人看样子似乎并不介意，所以我也决定豁出去一回。

博士既不抬头望望万里无云的晴空，也不朝身边走过的小狗及商店的橱窗瞥上一眼，只一味盯着自己脚下，僵硬地往前迈步。他这样非但放松不了，反倒好像更加吃力、更紧张了。

“您瞧，那边，樱花盛开！”

我主动跟他说话，他也只是含糊其辞地回应。站在户外的阳光下，他看上去又老了一轮。

我们决定先去理发。理发店的老板挺亲切的，反应也快，看到博士奇特的西装，起初确实大吃一惊，但随即明白其中必有缘故，马上就笑嘻嘻地招呼老爷子落座了。他似乎以为我们是父女俩，对博士说：“老先生您真有福气，女儿肯陪您过来。”

我和博士对此都没表示否定。我在沙发上坐下，夹在男顾客当中等待理发结束。

或许是以往有过与理发有关的相当不愉快的记忆，老板一给披上围布，博士就越发紧张了，他两颊发僵，双手手指像要勒进去似的紧紧抓着椅子扶手，眉间皱紧了。老板有心跟他拉拉家常，试图借此缓和一下气氛，但收不到一点效果，博士反而冷不丁就朝他抛出“你鞋子穿几码”“电话号码是多少”等惯常的问题，弄得场面越发尴尬。

镜子里明明映出了我的脸，他却还像信不过似的，时不时地回过头来，看看我到底有没有不守信用。每当这时，老板便不得不停下拿剪刀的手，但他也不埋怨，一切顺着老爷子的意思。我微笑着朝他稍稍抬了抬手，示意他我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陪他。

白发成束滑落，散落在了地上。理发店老板恐怕不知道，这白发覆盖着的头盖骨里面的脑细胞，能够准确说出存在于1至1亿之间的素数的个数吧。沙发上坐着的、巴不得眼前这个奇怪的老头快点走人的顾客当中，恐怕也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生日和他的手表之间隐藏着的奥秘吧。想到这，我心中莫名地油然而生一种自豪感。我对着镜子报以更加灿烂的微笑，再次向他示意。

出了理发店，我们来到公园，坐在长椅上喝罐装咖啡。公园里有沙地和喷泉，还有网球场。每当一阵风吹过，樱花的花瓣便随风飞舞，斑驳的日影便在博士的侧脸上跳来跳去。所有的便条始终在瑟瑟抖动。博士像是喝什么可疑的饮料似的，定定地盯着罐口往里察看。

“跟我想的一模一样，您现在看起来非常威严、非常英俊。”

“别开玩笑了。”博士现在一说话，散发出的不是平常那种纸张的气味，而是剃须膏的味道。

“您在大学里研究的是数学的哪个领域呢？”

尽管我不可能理解，但他既然答应了我的要求走到外面的世界里来了，作为回报，我应该和他聊聊有关数学的话题——我这样想着，就问了他这个问题。

“是被称作‘数学的女王’的一个领域。”博士“咕嘟”喝下一口咖啡，回答道，“它就像女王那样美丽、高贵，可也像恶魔那样残酷。概括起来非常简单，我学的就是谁都知道的整数，1、2、3、4、5、6、7……之间的关系。”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他竟然使用了女王之类常在故事里出现的词语。远处传来网球蹦跳的声音。推婴儿车的母亲、慢跑的人、骑自行车的人，经过我们面前看到博士的模样时，一个个全都慌忙掉开了视线。

“您就是要去发现其中的关系，对吧？”

“对，的确叫发现，不是发明。是去把远在自己出生之前就已经不为人知地存在于那里的定理给发掘出来。就像是把仅只记录在上帝的记事本上的真理，一行一行地抄写下来。那本记事本在哪里，什么时候会打开，谁也不清楚。”

当他说到“存在于那里的定理”这几个字时，他用手指了指处于“思考”状态的他平常总在凝视着的、空中的某一点。

“比如在剑桥留学期间，我专攻的是有关整系数三项式的阿廷⁽¹⁾猜想。依据一种叫作圆法的思想，运用代数几何、代数整数论、丢番图⁽²⁾近似等……中途想要找出证明阿廷猜想不成立的三项式……结果，就附带特殊条件的类型得出证明，把它……”

博士拾起掉在长椅下的一根小树枝，一边讲一边在地上写开了什么。我只能叫它们“什么”，除此以外我找不到任何词汇来表达。它们里面有数字，有拉丁字母，还有神秘的符号，所有这些相互连接，连绵不断。虽然博士嘴里说出的词语，我一个也无法理解其中含义，但我明白，那里存在着一个不容置疑的道理，博士正在朝它的中心奋勇前进。此时的他威严堂堂，在理发店里表露出来的紧张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小小的枯枝一刻不停地把博士的意志刻印在地面上。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脚边出现了用算式编织而成的一条条蕾丝。

“我可以跟您讲讲我的一个发现吗？”

当小树枝停下不动，沉默再次袭来时，我脱口而出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这么一句话。也许我是被那蕾丝纹样的美丽夺去了心魂，也想让自己加入其中？而且我确信，博士他绝不会粗暴地对待我那幼稚之极的发现。

“把28的因数相加，结果等于28。”

“嗬——”

博士在有关阿廷猜想的记述后面写下了：

28＝1＋2＋4＋7＋14

“一个完全数。”

“完全、数。”我在嘴里嘟哝了一句，像是要品味一下这个词坚定的回响。

“最小的完全数是6。6＝1＋2＋3。”

“哇，真的！果然没什么稀奇呢。”

“不对，你错了。这是真正体现完全的含义的、珍贵的一类数字。28之后是496。496＝1＋2＋4＋8＋16＋31＋62＋124＋248。接着是8128。接着是33550336。再后面是8589869056。数字越大越难找出完全数。”

我惊诧于博士不费吹灰之力便推导出了上亿位的数字。

“当然，除了完全数以外，也有因数之和大于数字本身，或者小于本身的。大于的叫盈数，小于的叫亏数。你不认为这实在是非常明快的命名吗？18，1＋2＋3＋6＋9＝21，因此是一个盈数。14，1＋2＋7＝10，所以就是一个亏数。”

18和14浮现在我脑际。在听博士解释过后，它们早已不是单纯的数字了，18暗自承受着超重的负荷，14则无言地伫立在欠缺的空白面前。

“仅小1的亏数多的是，可仅大1的盈数一个也不存在。不，说谁都还不曾发现，也许才是正确的说法。”

“为什么发现不了呢？”

“原因仅仅记在上帝的记事本里。”

阳光和煦，平等地倾泻在映入眼底的所有事物上，连喷泉里漂浮着的虫子的尸体也显得金光闪闪。发觉他胸前最重要的便条——“我的记忆只能维持80分钟”快掉了，我伸手过去把回形针重新别好。

“再给你看一个完全数的性质。”

博士重新把小树枝握在手中，把双脚缩进长椅下面，腾出空地。

“完全数还可以用连续自然数之和来表示。”

6＝1＋2＋3

28＝1＋2＋3＋4＋5＋6＋7

496＝1＋2＋3＋4＋5＋6＋7＋8＋9＋10＋11＋12＋13＋14＋15＋16＋17＋18＋19＋20＋21＋22＋23＋24＋25＋26＋27＋28＋29＋30＋31

博士尽力地伸长了手臂，写下了长长的求和算式。这是一排排单纯而规则的数字行列，没有一丝多余，它给磨得光亮亮的，充满着令人麻痹的紧张感。

阿廷猜想艰深的算式，与从28的因数开始连续多行的求和算式，友好和睦地融合成一体，把我们圈在了中间。一个个数字化作蕾丝的网眼，经过排列组合，它们编织出了精巧的纹样。我一直屏息凝神望着它们，唯恐一不留神动了脚把哪怕一个数字擦掉了，那样就太可惜了。

此时此刻，宇宙的奥秘似乎仅仅只在我们的脚边清晰地浮现出来了，上帝的记事本在我们的脚边打开来了。

“好了，”博士说，“我们也该回家了。”

“好的。”我点点头，“平方根也就快回来了。”

“平方根？”

“是我10岁的儿子。头顶很平，所以叫平方根。”

“噢，是吗？你有儿子啊。小孩子放学回家的时候，母亲应该出来迎接。好，我们快走吧。没有比听到孩子说‘我回来了’更幸福的事了。”博士说着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沙地那边传来了哭声。可能是沙子进了眼睛吧，一个约莫2岁的小女孩拿着玩具小铲，撇着嘴在哭。博士以我前所未见的迅速走近女孩身边，盯住她的小脸蛋哄她说话。这个人不仅只爱平方根一个，他爱所有的孩子。他用他流露着爱的手温柔地帮女孩拍落裙子上的沙子。

“请你走开！”

不知从哪里转回的母亲一把挡开他的手，抱起孩子，眨眼间跑得无影无踪。

沙地上只剩下博士一个人，他久久地伫立着。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只一味地望着他的背影。樱花的花瓣飘落在地，为宇宙的奥秘增添了新的纹样。

“作业我完成了。按照约定，你要去修收音机了。”平方根连“我回来了”也没说就冲进来，接着马上把算术练习本递给博士，“你看！”

1＋2＋3＋4＋5＋6＋7＋8＋9＋10＝55

博士目不转睛地盯着平方根写的求和算式，像是在玩味高难度证明中的一行似的。自己为何出的作业，修理收音机又是怎么回事？——那段记忆已然无法搜索，因此他准备从加法题当中导出答案。

博士从来都很小心，尽量不就80分钟以前发生的事情，朝我和平方根发问。作业和修理收音机意味着什么，只要他开口问一声，我们立刻就能解释给他听，尽管如此，他却坚持努力从现状中千方百计找出线索，靠自己单独解决问题。他本就是一颗优秀头脑的主人，因此他对自己的病况也相应地有着深刻的理解吧。他的样子，与其说他是想要维护自尊心，不如说他唯恐打扰活在极其理所当然的记忆的世界里的人们，万一打扰了，他将感到十分抱歉。所以我也决定不再胡乱多嘴。

“嗬，是从1到10求和啊。”

“我没算错吧？我笔算了很多回，又检查了很多遍，相信不会错的。”

“正确。”

“太棒了！那么我们现在就去把收音机拿到维修店去修吧。”

博士像要争取时间似的清了清嗓子，说：“你能不能向我解释一下，你是通过什么方法来求得正确答案的呢？”

“这还不简单吗，按顺序一个个加起来呗！”

“这是老实的方法，也是坚实的方法，不会被任何人背地里指责。”

平方根点点头。

“但是，你再想想，假如有一个更坏的老师，说要你从1加到100，你怎么办？”

“……那还是一个个加啰。”

“是吗，你真是个老实孩子，还很顽强，有毅力。所以就算要你从1加到100，你也肯定能够求出正确答案。不过那老师简直就像一个恶魔，他为了刁难你，如果要你从1加到1000呢？加到10000呢？他可能这样一道接一道地出，然后他就看着我们老实的平方根一边发出痛苦的呻吟，一边苦苦地算一道很长很长的加法题，放声大笑。你能忍受他这副样子吗？”

平方根摇摇头。

“当然受不了。怎么能让恶魔老师得逞呢？就应该让那家伙知道一下厉害。”

“……那我要怎么办呢？”

“去寻找一个无论数字变得多大都不要紧的、更加简单的计算方法。等你找到了，我们再一起拿着收音机到维修店去。”

“啊，你太狡猾了！你不讲信用！狡猾、狡猾、狡猾！”平方根不依，在那里舞手跺脚。

“注意礼貌，你已经不是婴儿了。”

我责备了他。但博士却对平方根的指责处之泰然。

“不是说只要得出正确答案，就算完成作业了。通到55还有另外一条路噢，你不想走走看吗？”

“不想……”儿子依旧噘着嘴。

“好，那这样吧，按照我的猜想，那台收音机应当相当旧了，即使今天拿去修，等到它发出声音想必也要好几天。我们就来竞争一下，看看是收音机先回来呢，还是你先找到新的路线，怎么样？”

“嗯……可是说实话，我没信心啦。说什么把从1到 10的数字相加，还有其他办法……”

“哎呀哎呀，怎么啦？我不知道你这么胆小噢，还没接受挑战就已经准备投降了吗？”

“好吧，我试试看。不过赶不赶得上收音机修好的时间，我可没法保证。我也有很多事情要忙的。”

“好的，好的。”博士一如往常地抚摸着平方根的脑袋说，“啊，不行，这个约定很重要，我得把它好好记下来，免得忘了。”他说着撕下一张便笺纸，拿铅笔记下要点，用回形针别在了西装领口小小的缝隙间。

他做这个动作很熟练，他在平常生活中所表现出来的笨拙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甚至可以用娴熟来形容。新便条转眼便融入了其他无数的便条当中。

“棒球转播开始之前完成作业，晚饭时间关掉收音机。不准打扰博士工作。听见了吗？这些话我要事先跟你讲好。”

我要提前叮嘱妥当，平方根不耐烦地“嗯嗯”答应了两声，接着说：“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啦。今年的阪神虎很强，跟连续两年排最后的去年大不相同。开幕赛上迎战巨人军，一举把它打下去了。”

“是吗，阪神状态不错是吗？”博士说，“那江夏的防守率现在多少啦？”

平方根和我面面相觑，博士接着问道：“夺三振几次了？”

隔了片刻，平方根回答他说：“江夏移籍了，在我还没出生以前……而且，他已经退役了。”

啊！博士张口结舌，一动不动了。

见到博士这般吃惊、情绪波动这么大，还是第一回。以往每逢出现凭他自己的记忆无法“补垒”的事情，无论这事情如何突如其来，他总能气定神闲地兵来将挡，唯有这回，情形不一样。今天他陷入了一种不知如何转圜、摸不着方向的境地。平方根看见博士这样，醒悟到自己说了多么严重的话，同样大受惊吓；但此时的博士，连安抚他的那点多余心思也没了。

“不过……他在广岛鲤鱼非常活跃……最后成了日本第一投……”

我想使博士的情绪哪怕稍稍平复一些，便接着平方根的话解释了一句，不料适得其反。

“什么？广岛鲤鱼？岂有此理！江夏居然脱下竖条纹队服去穿别的……”

博士双肘支在办公桌上，把在理发店刚理好的头发又揪乱了。碎发纷纷落到算术练习本上。这回轮到平方根来抚摸博士的头了，他像是要弥补自己所犯的过错似的，摸了摸那头乱发。

当晚，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我和平方根都不愿开口说话。

“今天也有阪神虎的比赛吗？”

即使我问他棒球的事，他也提不起精神回答。

“对手是哪队？”

“大洋。”

“不知道他们赢了没有。”

“谁知道。”

白天去过的那家理发店关着灯，公园里没有人影，用小树枝写下的一行行算式也沉陷在了黑暗中，看不见了。

“那些话我不应该说的。”平方根说，“我不知道博士那样喜欢江夏。”

“妈妈也不知道。”接着我用一种或许不太妥当的说法安慰儿子道，“不要紧的，别担心。明天他就恢复原样了，一到明天，博士的江夏就又成阪神虎的黄金左投了。”

与江夏问题差不多难办的，是博士出的作业。

博士猜想得没错，把收音机拿到维修店一看，师傅就说没见过这种老式机子，面露难色，看样子没把握把它修好，但他还是答应花一个礼拜尽量试试。每天结束工作回到家，我就开始思考“把从1到10的自然数全部相加，结果等于多少”这道题目的解答方法。这原本应该是平方根做的事，他却早早地放弃了，无奈，我只好接替下来。想来是因为尚且不能对江夏那件事释怀的缘故。我不愿令博士更加失望，最希望让他高兴起来。要做到这一点，我只能从数学这方面想办法，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途径。

就像博士平常叫平方根做的那样，我也学着第一步先出声朗读题目。

“1＋2＋3＋……9＋10等于55。1＋2＋3＋……9＋10等于55。1＋2＋3＋……”

但是这样做并没有带来多大的效果。反复的朗读只是让我知道了一点：与自己所追求的事物的不透明性相比，算式是何等的单纯之极。

接着我把从1到10的数字横着竖着排了又排，又按偶数和奇数、素数和非素数分组排列，还把火柴棍和玻璃弹珠也拿出来用上了。工作的时候也是一有空就马上在广告纸背面涂写数字探寻线索。

寻找友好数的时候，可供计算的式子要多少有多少，只要肯花时间就一定能有所进展。但这次情况完全不同，无论把手伸向哪个方向，感觉都一样不可靠、无所依托，结果连自己想要干什么都不清楚了。我既像在一个判断错误的地方一味不停地转圈圈，也像是在一个劲地迅速向后倒退。实际上，绝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只不过是在盯着广告纸背面出神。

即使这样，我也没有放弃。就一个问题进行如此彻底的、持续的思考，自从怀上平方根以来，这还是第一次。

面对不会带来任何利益的一个小孩玩的游戏，竟会如此认真对待，连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博士的事情时常记挂在我心上，渐渐地，背景消隐而去，不知不觉间只剩下问题和我，两者之间呈现出一对一决一胜负的局面。早上醒来，“1＋2＋3＋……9＋10＝55”这道式子便抢先飞进我的视野，一坐就是一整天。它像影子一样印在视网膜上，擦拭不掉，也不可能无视它的存在。

起初我真是郁闷得可以，但慢慢地执拗劲上来了，后来不意竟感到有一种使命感。知道这条算式所隐藏的含义的人很有限，此外的芸芸众生终其一生也感觉不到含义的一丝气息。如今，原本与算式相隔千里之遥的一个保姆，在命运一时冲动的安排之下，要伸手去触摸那道奥秘之门了。自从经由曙光家政服务介绍工会介绍到博士家那时起，我便已经接收到了造物主释放出的一道光，背负上了一项特殊的使命，然而我自身竟一直不知不觉……

“你看看，妈妈这样是不是很像‘思考’中的博士？”

我按着太阳穴，把铅笔夹在食指和中指当中摆好姿势。当天一天的广告纸已经全部用光，仍旧不见丝毫进展。

“一点都不像。博士在解数学题的时候，不会像妈妈这样自言自语，也不会去拔开叉的头发。他的身体虽然坐在那里，心早飞到哪个遥远的地方去了。”平方根说，“而且你俩思考的问题的难度，压根就不能比，不是吗？”

“这我当然知道。也不想想妈妈这么辛苦是为了谁。别老看棒球书了，偶尔也帮着一起想想嘛。”

“我才只活了妈妈的三分之一呢。再说那作业本来就莫名其妙。”

“一眨眼就导入分数啦，一大进步哩！这都要感谢博士。”

“算是吧。”平方根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广告纸背面，煞有介事地“嗯哼”一声点点头，说：“思路还很对路嘛。”

“你这么安慰法叫作不负责任。”

“哎呀，总比不安慰强吧？”平方根说完马上又钻回他的棒球书里去了。

过去，当我遭到雇主欺负的时候（要么冤枉我手脚不干净，要么当着我面把我烧的饭菜倒进垃圾桶，要么叫我废物），小小的平方根总知道安慰我。

“妈妈这么漂亮，没问题的。”

他会用确信无疑的语气这样对我说。这句话对他来说，是最高级的安慰人的语言。

“是吗……妈妈很漂亮吗……”

“是啊，你不知道吗？”平方根总要故意夸张地表现出吃惊的样子，接着再重复一遍说，“所以说没问题的，你这么漂亮。”

有时即便没有难受到要哭的程度，单单只想让平方根安慰一下我，我也会装哭，而他从来都会主动装出受骗上当的样子。

“我想过了……”蓦地，平方根开口说道，“从1到10的数字当中，只有10是个异类。”

“怎么说？”

“因为，只有10是两位数，不是吗？”

确实如此。我反复尝试过各种将数字分类的方法，但就是还没试过把注意力集中到不同性质的单独一个数字上面。

这时再重新审视10个数字，就发现10的怪异是如此之醒目，甚至不禁感到沮丧，责怪自己为何之前不曾留意到这一点：一笔写不完的，就只有10。

“只要没有10，正中间的位置立马就能确定，真爽。”

“什么叫正中间的位置？”

“你上次没来参观，所以不懂。那天难得碰上我得意的体育课。上体育课的时候，老师一声令下：‘各排以中间为准，集合！’于是每排正中间的家伙就把手举起来，然后大家看着他的手排队。假如一排有9个人，那么前面数过来第5个就是正中间，可要是10个人的队就麻烦了。只不过增加了一个人，中心就没法确定了。”

我把10撇开，把数字从1到9排成一排，然后在5上面画了个圈。

没错，5就是中心。前后各有4个数字拥着它。它脊背挺直，自豪地将手臂伸向空中，表明唯有自己才是合理的中心点。

那一刻，平生首次体验的一个不可思议的瞬间到来了。好比一阵风吹过被践踏得惨不忍睹的沙漠，眼前霎时间出现了一条崭新的道路。道路前方亮着灯，指引着我前行。那灯光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要迈进它里面，让身体浸润其中。我恍然大悟：此刻，自己得到了一份名为灵感的祝福。

收音机从维修店被送回来是在4月24日——礼拜五，是阪神虎迎战名古屋中日龙的日子。我们仨把收音机摆在餐桌中央，侧耳倾听。平方根一拧旋钮，伴随着杂音便传出了转播棒球赛的声音。尽管那声音听来飘忽而遥远，像是经过一段长长的旅途，好不容易才到达了这里似的，但到底也是如假包换的棒球赛况转播。这是我进入这个家以来，首次钻进偏屋中的，来自外面的世界的气息。三个人各自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哇哦”。

“没想到也能用这台收音机听棒球……”博士说。

“当然啰。无论哪种收音机都能听。”

“过去哥哥买给我的时候说是给我学习英语会话用的，所以我以为只能听英语会话。”

“那么，你从来没有通过收音机替阪神虎加油助威过吗？”平方根说。

“嗯，可以说是吧。你看，家里又没有电视，说实话……”博士结结巴巴地坦白承认道，“棒球比赛，我一次也没看过。”

“怎么可能？！”平方根老实不客气地大声表示出惊讶。

“不过，希望你不要误会。比赛规则我还是清楚的。”博士像要辩解似的补充说道，但仍旧不足以令平方根收起他的惊讶。

平方根问他：“那么你怎么能当阪神虎的球迷呢？”

“当然能。我称得上是阪神虎的铁杆球迷。在大学里，午休时间我会去图书馆阅读报纸的体育版。那可不是单纯的阅读。因为棒球能够通过丰富多彩的数字来表现，其他没有哪项运动比得上它。我会分析阪神球员的击球率和防守率，抓住0.001的变化，然后在脑海里想象比赛的过程。”

“那样有趣吗？”

“当然有趣不是吗？就算没有收音机，在我脑子里依然详详细细清楚地记录着赛况，无论1967年那场比赛，新人江夏从广岛鲤鱼进军职棒，凭借10次夺三振首战告捷；还是1973年那场比赛，他亲自打出告别本垒打，在加时赛上让比赛成为无安打无失分的比赛。”

这时，收音机播报说阪神虎的先发是葛西。

“这回江夏会在什么时候就位呢？”博士问道。

“按照投手的替换顺序，还得再等会儿。”平方根不慌不忙，也不向我求助，极其自然地回答了他。

平方根表现得如此这般成熟，令我大吃一惊。我们有个约定，只在江夏这件事上把说谎进行到底。无论谎言的种类性质如何，说谎到底叫人于心难安，更何况是对博士。结果，尽管看似顾及他的病情不得已撒了谎，但令人痛苦的是，我们也不敢确信，这样做是否果真对他有益。

但是，我们更加不忍心再一次去刺激他的情绪。

“你只要想象江夏坐在后排长凳上就行了。你只要想象他正在投手练习区内练习投球就行了，妈妈。”平方根说。

对现役时代的江夏一无所知的平方根，去图书馆查了书，把有关他的资料统统搜集过来。江夏累计206胜158败，安全上垒193次，夺三振2987次；进入职棒后在第二击球员位打出本垒打；在投手中手指偏短；从对手王贞治那里夺取最多的三振，同时叫对手打出最多的本垒打，但他一次也没给过王贞治死球；1968年他创下单季夺三振401次的世界新纪录；1975年（博士的记忆终止的年份），赛季结束后，他移籍南海……

儿子大概是想尽可能多地拥有与博士相同的记忆，希望能够更加清晰地想象出站在收音机里传出的欢呼声那头的江夏的身影吧。就在我同那道加法题展开殊死搏斗期间，平方根以他自己的方式致力于解决江夏问题。翻开他从图书馆借来的《职业棒球著名选手图鉴》，翻着翻着，一个数字让我大吃一惊：江夏的后背号码是28！当他离开大阪学院加入阪神虎之际，球队提供3个后背号码即1、13、28给他挑选，他从中选了28。江夏是一名背负着完全数的选手。

当天，吃过晚饭，我们举行了作业解答报告会。博士坐在餐桌旁，我和平方根手里拿着写生簿和万能笔在他面前站好，开始前首先向他鞠了一躬。

“呃——博士出的作业是这样的，把从1到10的数字相加，结果等于多少……”

平方根的态度前所未有地认真。他清了下嗓子，接着按照我们昨晚事先商量好的，在我举着的写生簿上，把从1到9的数字横向排成一排，再隔开一段距离单独写下10。然后他接着说：“答案已经知晓，是55，是我通过加法运算求得的，但博士对此并不满意。”

博士双手抱胸，不愿听漏无论哪个词似的认真地侧耳倾听。

“首先让我们光看从1到9这9个数字，先暂时把10给忘掉。从1到9的正中间是5，就是说，5是……呃……”

“平均数。”我凑到他耳边轻轻提醒道。

“啊，对对，是平均数。求平均数的方法学校里还没学到，是妈妈教我的。把从1到9相加，再除以9等于5……因此，5×9＝45。这就是从1到9的数字之和。现在我们可以把刚才忘掉的10重新想起来了。”

5×9＋10＝55

平方根把万能笔重新握握好，添上了算式。

博士半晌未动。他双手抱胸，一言不发，凝视着算式。

归根结底，自己的所谓灵感只不过是一个幼稚的笑话罢了，我想。虽然早有自知之明，无论再怎么拼命集中精力研究，这一堆乏善可陈的脑细胞里所能榨取的东西，到底有限。而且还企图借此取悦一位数学家，这本来就是狂妄自大……

这时，博士猛地站起身，啪啪鼓掌。他的掌声温暖而强有力，令人想到恐怕连证明了费马大定理的人，也不可能受到这般热烈的称赞。掌声响彻屋内，久久不息。

“精彩极了！多么美丽的一道式子！精彩极了，平方根！”博士紧紧地抱住了平方根。在博士怀中，他的身体被挤得几乎只剩下一半厚度了。“棒极了！没想到从你手中能产生这样的式子……”

“嗯，我知道了，博士，可以了，我要窒息了。”但他的嘴被西装堵住了，声音含混不清，要传到博士耳朵里非常困难。

博士怎么都表扬不够。他禁不住竭尽全力让此刻眼前这名头顶平平、瘦弱的小小少年明白，他自己编写的式子是何等的美妙。

我站在独享称赞的平方根身边，心中喃喃自语道：其实，真正编出那道式子的不是平方根，是我。此时我早忘了刚才还丧失自信、满心别扭的自己，代之以充满了自豪感。我再一次把目光投向写生簿，望着平方根写的那一行。

5×9＋10＝55

虽然我没有正正经经地学过数学，但也知道，这种时候假如用上符号，会显得更高深。

我都佩服我自己了。

与自己误入歧途时的混沌相比，如今抵达的解决之地的这一份清朗又是什么呢？简直仿佛从荒野的洞窟里挖掘出了一小块水晶，不是吗？而且没有一个人能够损伤水晶，也无法否定它。我把博士没表扬我的话都用来孤芳自赏、沾沾自喜。

平方根终于获得了解放。为了回应博士的掌声，我和平方根像在数论学会做完报告的数学家那样，饱含着自豪和感激之情朝他鞠躬致意。

那天，阪神虎以2比3输给了中日龙。和田好不容易靠一支三垒打抢先夺得2分，但对方紧接着连续打出全垒打追平比分，结果形势逆转，阪神虎到底输了。

(1)即埃米尔·阿廷（Emil Artin，1898—1962），奥地利代数学家，在类域论、超复数及拓扑学等领域均作出重大贡献。

(2)丢番图（Diophantos，约246—330）：古希腊代数学家，发表第一部代数学著作《算术》，被后人称为“代数学之父”。

四

在这世上，博士最爱的是素数。我也知道有一种名为素数的东西存在，但我从不曾想过它能成为热爱的对象。博士却无论对象如何古怪，总是以正统的方式去爱它。他疼爱对方，无偿地付出所有，敬重之心不曾或忘。他时而爱抚它，时而跪倒在它面前，永远陪在它身边不愿离开。

无论在书房的办公桌边还是餐桌上，他对我和平方根讲述的数学问题当中，大概要数素数出现的次数最多了吧。最初我几乎无法理解，除1和它本身以外无法被其他数字整除的、乍看之下冥顽不灵的一个数字，究竟哪里拥有这般无穷魅力呢？但博士谈及素数时的专注态度拖着我进入了素数的世界，随之一点点地，我们之间产生了一种类似连带感的情感。素数开始成为可用手去触摸去感知的形象，浮现在我心中。那形象尽管理应三人三样，可只要博士说出“素数”两个字，三个形象便会相互望望，发出表示亲密的暗号。就像一想起奶糖，嘴里便充满了甘甜的芳香一样。

对我们仨来说，傍晚是一个珍贵的时间段。因为，从早上作为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见过面，等到博士的紧张情绪开始稍稍有所缓解，再到平方根放学回来把天真无邪的声音撒遍屋子的角角落落，就到傍晚了。许是这个缘故，在我的记忆中，觉得博士的侧脸上总是映照着夕阳余晖。

很无奈地，有关素数，博士也会多次重复相同的内容。但我和平方根已经发誓，绝不说“这些话已经听过了”。这一约定的重要性，与在江夏问题上撒谎基本一致。即使听得无限腻烦了，我们也努力做到诚心诚意地侧耳倾听。首先，博士把如此幼稚的我们当作数论学家那样对待，他的这份努力，我和平方根需要作出回报；最重要的是，我们不忍见他思绪混乱。凡是混乱，无论其种类性质如何，都将给博士带来悲伤。只要我们管好嘴巴，博士就不会知道已然失去的东西的存在，那也就等于他不曾失去任何东西。这样一想，绝口不提“这些话已经听过了”这个约定，再容易遵守不过了。

但实际上，数学鲜少令人厌烦。即便同样是有关素数的话题（例如关于素数是否无穷的证明、使用素数的暗号编制方法、巨大素数、孪生素数及梅森素数等），随着结构的些许变化，也能让你觉察到自己判断错误，或者有新的发现。只要天气或声调起了变化，照射在素数身上的光的色彩便会随之显现改变。

据我推测，素数的魅力，莫非就在于无法解释它将以何种规律出现这一点？尽管同样都满足不具备因数这一条件，但一个个却任意地分散在各处。数字越大越难发现，这一点固然没错，但想要依据一定的规则预言它们的出现却是不可能的，正是这种恼人的变化无常，把追求完美的美人的博士给俘虏了。

“我们把100以前的素数按顺序写出来看看。”

博士拿过平方根的铅笔，在算术习题后面写下了一连串数字。

2、3、5、7、11、13、17、19、23、29、31、37、41、43、47、53、59、61、67、71、73、79、83、89、97

无论任何时候任何情况底下，数字总会凭空从博士指尖流泻而出，这令我大感惊奇。他苍老无力、颤巍巍的手指，连微波炉的开关也不会按，怎么竟能统率着无数种的数字如此整齐有序地行进呢？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同时，我很喜欢他用4B铅笔写的数字的形状。4写得太圆溜溜，像是半个蝴蝶结；5向前倾，险些摔倒的样子。无论哪个数字都很难说写得工整，但却有着说不出的味道。自从平生第一次与数字邂逅以来，博士同它们培养起来的友好之情，就反映在各自不一的字形里。

“你们怎么想？”首先从抽象的问题着手提问是博士的一贯做法。

“很分散。”大抵总先由平方根回答，“而且，只有2是偶数。”平方根不知怎么很擅长找出异类数字。

“非常正确。素数中只有2一个偶数。它是素数序号为①的一号打者、第一号击球员，它独自一人站在无穷的素数队伍的最前头，拽着大家伙。”

“它会不会感到寂寞啊？”

“不会不会，这你不需要担心。要是它觉得寂寞了，只要暂时离开素数的世界，走进偶数的世界就行了，那里有它很多的伙伴，没问题的。”

“还有比如17和19，41和43，两组都是相邻的两个奇数，同时又都是素数。”我的努力也不输给平方根。

“嗯，指出得很好。这叫孪生素数。”

平常所用的语言，一旦进入了数学领域，便即刻带上了罗曼蒂克的余音，我心想，这是为什么呢？友好数也好，孪生素数也好，在表述准确的同时，又令人不禁感到像是从一节诗句中偷偷溜出来似的腼腆。脑海中鲜明地涌现出它们的形象，数字们在里面相互拥抱，或是穿着相同的衣服手牵手站着。

“随着数字的逐渐增大，素数的间隔也越拉越大，孪生素数也越来越难找。素数无穷尽，但我们还不知道，孪生素数是否也同样无穷尽。”

博士边说边把孪生素数用圆圈圈起来。在听博士讲课时，还有一点令我感到不可思议，那就是他从不吝惜使用“不知道”这个否定词。不知道不是耻辱，是通向新一条真理的路标。对他而言，告知前人未着手的猜想就存在于此的事实，与传授业已得到证明的定理同等重要。

“因为数字是无穷的，所以应该也能生出无数对双胞胎。”

“不错，平方根的猜想很健全。可是，当数字超过100，越来越大，达到一万、一百万、一千万，我们也会迷失方向进入素数完全不见的沙漠地带。”

“沙漠？”

“是啊。走啊走，就是见不到素数的身影。放眼望去，是一片沙的海洋。太阳火辣辣地照在你身上，喉咙干得冒烟，眼睛花了，视野模糊不清。啊，以为终于看到素数了，跑过去一看，不过是海市蜃楼。伸出手，抓住的除了热风还是热风。但是你不能气馁，要坚持一步一步向前进，一直坚持到看到地平线那边出现一块清水荡漾的、名叫素数的绿洲为止。”

夕阳拉长了我们的影子。平方根拿铅笔沿着圈起孪生素数的圆圈描来描去。从厨房飘来电饭锅的蒸汽。博士像要望尽沙漠似的把目光投向了窗外，但那里有的只是被所有人视而不见、弃之不顾的小小的一方庭院罢了。

相反地，在这世上，博士最厌恶的是杂沓的人群。他不愿外出的原因也就在这里。车站、电车、百货商场、电影院、地下街，只因为到处挤满了人，就成了对他而言无可忍受的地方。各色各样身份庞杂的人们出于完全的偶然聚集到一处，熙熙攘攘、毫无秩序缓缓蠕动的样子，与数学头脑所追求的美，处于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

他总在寻求着宁静，那并不一定是悄无声息的意思。比如，即使平方根在走廊里吧嗒吧嗒地跑动，把收音机开得很响，也不会对他所要保持的宁静有多大的影响。博士所寻求的那份宁静，存在于他的心中，外界的声响到达不了那里。

解答完数学杂志的悬赏问题，在报告纸上誊清、交送邮寄之前，他要再次检查一遍，每当这时候，博士屡屡喃喃感叹：“啊，真安静！”说明他对自己的推导过程很满意。

他在求得正确答案时所感受到的，不是欣喜或者解脱，而是一份宁静。这种状态，是该有的东西均已各归其位，一切不留一丝增删的余地，仿佛从过去到现在丝毫未变，从来如此，而且充满了今后仍将永远照此持续下去的确信。博士酷爱这一份宁静。

因此，“安静”也成了最高级的表扬词语。每当心血来潮，他会隔着餐桌望着在厨房做饭的我的身影，做饺子的时候他会投注尤其讶异的视线。我把饺子皮在掌心摊开，放上馅，打四个褶裥包紧，然后摆进盘子。就是这样几个动作的单纯反复，他却看不厌，在最后一个完成之前不会掉开视线。他实在过于认真，有时感叹之余甚至发出叹息声，令我莫名地感到难为情，拼命忍住了没笑。

“好，做好了。”

等我把整整齐齐摆满饺子的盘子端起来，博士便双手交叠放在餐桌上，不胜感叹似的点头说道：“啊，多么安静啊！”

而当同一条定理不再能够统一所有状况之时，周遭物事不再安静之时，博士体味到的将会是何等程度的恐惧——知晓这一点，是在黄金周结束后的5月6日。那天，平方根被菜刀划伤了。

从礼拜六到礼拜二连着休息了4天，第二天早上一进偏屋，就看到盥洗台漏的水把屋子连走廊全泡在了水里。我又是打电话给自来水公司，又是去叫修理工，整个人烦躁不安也是事实。而且，也许因为有了一段长时间的空白的缘故，博士表现出来的生疏感前所未见地顽固，我指着便条说明身份，他也反应不过来，都快到傍晚时分了，仍旧一副生硬的态度。假如是我的焦躁感染了他，成了平方根受伤的远因，那责任到底不该博士来负。

平方根放学回来过了一阵子，我发觉色拉油用光了，就出去买了。坦白说，留博士和平方根两人单独待在家里，我还是稍许有些不安的。正因为这样，出门时，我悄悄凑到儿子耳边叮问：“不要紧吧？”

“什么嘛？”平方根态度生硬地应道。

我自己也没法很好地解释到底担心什么。可能是预感吧。不，不对。从实际业务的角度来讲，我很担心博士是否能够胜任一名监护人的角色。

“我马上就回来，你和博士两个人看家还是头一回，我担心会不会出事……”

“没事，没事。”平方根压根儿不理我，跑去书房请博士帮他检查作业去了。

我花了约莫20分钟买完东西，回来打开大门的一瞬间，便感觉到里头情形不同寻常。只见博士抱着平方根瘫坐在厨房地板上，嘴里发出既不像呜咽又不像呻吟的声音。

“平方根……平方根他……啊……怎么会这样……”

博士激动得话也说不利索了。他越想解释事情经过，嘴唇抖得就越厉害，额头汗如雨下，牙齿一个劲地咯咯打战。我把紧紧缠住平方根身体的手臂松开，拉开了两个人。

平方根没哭。他像在祈求博士的惊恐早些平复，又像害怕我的责骂，只一径乖乖地待着不声不响。两人衣服上都沾了血污，我是看到平方根的左手在流血了，但也很快明白那一点伤口还不至于叫博士慌乱到这种地步。血已经凝固了一半，更何况平方根不觉得疼。我抓起儿子的手腕，把他拖到水槽的水龙头下面清洗了伤口，之后拿了条毛巾给他叫他自己按住左手。

在这期间，博士一直坐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双手还呈拥抱平方根的姿势僵直在半空中。这使我想到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让博士恢复常态，而不是处理伤口。

“没事了。”我把手放到他背上，尽可能用平静的声音安抚他道。

“怎么会发生这么恐怖的事情……那么可爱、聪明伶俐的孩子……”

“只划破了一点点皮。男孩子就是这样，经常要受点伤的。”

“都怪我不好。平方根没错。那孩子怕我担心……不吭声……独自忍着……”

“谁都没有错。”

“不对不对，都怪我。我想过给他止血的。相信我。但是……不断地不断地……平方根就脸色铁青……眼看着呼吸就要停止了……”博士说着双手捂住了被汗水加鼻涕加眼泪打湿的脸。

“您不需要担心。平方根还活着呢。您瞧，他好得很，呼吸顺畅着呢。”

我一面出声安抚一面抚摸着他的背。想不到，他的背很宽。

把两人不得要领的话加以总结后得知，原来，作业做完后，平方根打算削个苹果当点心，结果大拇指和食指的中间给刀割破了。博士坚持说想吃苹果的是自己，而平方根则反过来说是自己自作主张。不管怎样，总之平方根打算单独搞定这件事，找了创可贴一时没能顺利找到，正为止不住血而发愁的时候，恰好被博士发现了。

附近的医院不巧全都已过门诊时间，只有车站对面的小儿科诊所接起了电话，同意给看看伤势。那以后，博士先借助我的手站起来。擦干湿漉漉的脸后，他异常地活跃起来，令人瞠目结舌。我告诉他平方根的腿并没有受伤，但他就是不听，自顾自背起平方根一路跑到了诊所，甚至让人担心震动会否反而会把伤口震开。平方根虽说还是个小孩，但也是一名体重将近30公斤的小学生了，背他，对于平常无缘使用肉体的博士而言理应并不轻松，但博士却显示出了出人意料的矫健：他用之前受我抚摸的脊背支撑着平方根的身体，双手牢牢地扣住平方根双腿，穿着长了霉菌的皮鞋跑了一路。平方根拉低阪神虎帽子的帽檐遮住眼睛，一路把脸埋在博士背上，倒不是因为伤口作痛，而是害羞，怕被路人看见。一到诊所，博士便以简直像背着濒死的伤患似的架势，敲响了上了锁的大门。

“劳驾，快开门！孩子很痛苦，求你们救救他！劳驾！”

伤口仅仅缝了两针就闭合了。我和博士坐在昏暗的走廊上，等着医生结束有无伤及肌腱的检查。这家诊所有年头了，光是坐在这里便叫人感到郁闷。天花板灰蒙蒙，拖鞋粘着陈年污渍，黏糊糊的，墙上贴的断奶食谱培训班以及打预防针的宣传广告统统已经泛黄，唯有放射室昏暗的灯光带给我们一点亮光。说是为了谨慎起见做的检查，平方根却久久没从诊疗室出来。

“你知道三角数吗？”博士指着放射室门上标示放射线危险还是什么的一个三角形标志说道。

“不知道。”我回答。

谈起数字，证明尽管最初的混乱状态看似已经过去，但他内心仍旧充满了不安。

“那实在是非常雅致的数字。”

博士在从导医台拿的病历卡背面画了几个由黑点组成的三角形。

“怎么样？”

“嗯——怎么说呢……就像是有个做事一板一眼的人把柴火一层层地堆起来一样……也像是摆了几堆黑豆……”

“对了，一板一眼的人，这就是重要的关键点所在。第一层1个，第二层2个，第三层3个……以无与伦比的单纯性堆出一个个三角形。”

我盯住了三角形看。博士的手在微微颤抖。黑点在昏暗中显得那样清晰。

“并且各个三角形所含的黑点的数量分别为1、3、6、10、15、21。用式子来表示就是——

1

1＋2＝3

1＋2＋3＝6

1＋2＋3＋4＝10

1＋2＋3＋4＋5＝15

1＋2＋3＋4＋5＋6＝21

“就是说，三角数无论它本身是否希望，所表示的都是从1到某个数字的自然数之和。把同样的两个三角形合并，情况将向前迈进一大步。画太多的黑点很累人，就拿第四个三角数10来举例说明吧。”

天不冷，他的手却抖得越来越厉害，黑点也扁了，排列也不整齐了。他拼命要让神经集中到铅笔尖上。西装上的便条张张沾染了血渍，无法辨认了。

“看到了吗？你仔细看看，把第四个三角形两个并成一个，就出来一个纵向4个黑点、横向5个黑点排列而成的长方形。这个长方形中的黑点共计4×5＝20个。明白了吗？把这恢复到一半，就是20÷2＝10，就能求出从1到4自然数之和。或者我们把目光放到长方形的每一层来思考，就能得出这样的算式——

“用这个就能迅速求出第十个三角数、即从1到10自然数之和，第100个三角数也能立刻求出来。

“从1到10的话——

“1到100的话——

“1到1000就是——

“从1到10000的话……”

我明白博士是哭了。铅笔脱手落地，掉到了他脚边。按说我还是头一回看见他哭泣，但我却有一种错觉，仿佛已经多次接触他的这副面容。我觉得自己仿佛很早以来一直就是这样，在细弱的呜咽面前手足无措，只有呆呆地伫立当场。我把自己的手叠放在他手上。

“懂了吗，能求自然数之和？”

“我懂了。”

“把黑豆摆成三角形，只需这样就行了。”

“嗯，是的。”

“我说的你真的听懂了吗？”

“没问题。您放心。请您别再哭了。您看三角数多美啊！”我说。

这时，平方根从诊疗室出来了。

“你们看，小事一桩！”平方根故意使劲挥了挥裹着绷带的左手。

倒是多亏了这曲意想不到的混乱小插曲，我们决定在外面吃饭。刚出诊所，三个人都感到肚子饿得厉害。考虑到博士讨厌杂沓的人群，为了他，我们找了站前商店街上最空的一家店，吃了咖喱饭。正因为人少，味道也不怎么样，可平日里难得在外面吃一顿的平方根却乐不可支。他对绷带远超伤势的夸张程度也感到非常满意，似乎感觉自己成了光荣负伤的英雄。

“这下我可以暂时不用帮忙洗衣服了，也不用洗澡了。”他理直气壮地宣布说。

回程，平方根也是让博士背回来的。这时天已黑透，可能是想到人们经过得也少了，自己不会太显眼，又或许还出于体谅博士不这样就难以心安的心情，他把帽檐也拉上去了，坦然地乖乖让博士背着。街灯照出悬铃木行道树，高高的夜空浮现出一轮稍有些缺的月亮。夜风宜人，肚子吃得饱饱的，平方根的左手有惊无险。这就够了，我心满意足了。博士和我的脚步声重合在了一起，平方根的运动鞋在晃晃荡荡。

告别了博士回到公寓，不知怎的，平方根却不高兴了。他一进门就跑进自己房间拧开收音机，我叫他把被血弄脏的衣服脱下来，他也没吱声。

“阪神虎输啦？”

只见平方根坐在书桌前，拿眼睛瞪着收音机。阪神虎今天迎战巨人军。

“昨天也输了吧。”

他仍旧不吱声。播音员播报第九局战况，结果是仲田与桑田连续互投将比分扳至2比2平。

“伤口还疼吗？”

平方根咬着嘴唇，不愿把目光从收音机喇叭上挪开。

“痛的话就把医生给的药吃了。妈妈去给你拿水来。”

“不需要。”终于有了一句回应。

“可是，最好不要强忍着，一旦化脓就糟糕了。”

“说了不要就是不要。不痛就是不痛。”

平方根握紧裹着绷带的左手，在书桌上砸了两三下，泪水眼看要夺眶而出，他抬起右臂遮住了眼睛。显然，他不痛快的原因不在于阪神虎的战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刚刚才缝上啊。要是血再流出来可怎么办？”

眼泪忍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我想看看血有没有渗到绷带上来，被他拿手挡开了。收音机里传出欢呼声。像是两出局打出了一个安打。

“妈妈把你留在那儿，一个人去买东西，你因此生妈妈气了，是吧？还是觉得用不来菜刀难为情？觉得在博士面前丢脸了是不？”

母子俩再次陷入无言的沉默。收音机报击球员是龟山。

“被桑田的球威震慑住了……第二击球位连续三击不中……他会不会来投个直线球呢……看哪，桑田手臂挥起来啦，他要投第一个球啦……”

实况转播也被甲子园的欢呼声喊得时断时续，平方根的耳朵里什么也没听到。他一声不吭，身体也没颤抖，只是默默地在流泪。

一天内接连目睹两名男性在自己面前流泪，这到底是怎样一个夜晚啊！我心说。平方根的哭泣，我至今见过无数次。他为想吃奶而哭，为想抱抱而哭，闹脾气时哭，外婆去世时哭。说起来，从他降生在这个世上的那一瞬间起，他就已经哇哇大哭。

然而这回的眼泪和我曾经见过的都不同，任凭我再怎样伸出手去，泪水总在我无法为他擦拭的地方默默地流着。

“难道你是生博士的气，怪他没能及时帮你包扎伤口？”

“不是。”平方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以一种叫人想象不出是在哭的平静口吻说道，“是因为妈妈对博士不信任。你怀疑博士没能力照顾我，我不允许你怀疑他，一点点也不行！”

龟山把第二球弹回右中间。和田从一垒生还，踏触告别本垒。播音员发出一声尖叫，欢呼声此起彼伏，包围了我们母子。

第二天，我和博士一道把便条重新写了一遍。

“怎么会沾着血呢？”博士感到奇怪，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

“是平方根，我儿子，给菜刀划伤手了。不过只伤到一点点皮。”

“你的孩子？啊，那怎么行！看这样子，他应该流了很多血。”

“没有。多亏有博士您在，问题才不至于那么严重。”

“真的？我真的帮上忙了？”

“当然是真的。您看，便条给弄得这样一塌糊涂，可不就是因为您尽力帮忙的结果吗？”

我把便条一张张从西装上取下来。它们在他身体的各个角落搭了窝筑了巢，感觉取也取不完似的。里面大部分是有关数学的东西，对我而言深奥难懂。除了数学以外，博士必须记住的事情，只有为数极少的一点点。

“而且，您不仅帮助了平方根，还在医院的候诊室教会了我很重要的一个知识。”

“很重要的知识？”

“是三角数。您告诉我，要求从1到10自然数之和，还有一个我望尘莫及的公式。一个非常崇高的公式。让人不自觉地要闭上眼睛，献上祝愿……好了，我们首先从这张开始吧。”

我把第一重要的便条——“我的记忆只能维持80分钟”——递给他。博士在新纸片上抄下了那一行字：

“我的记忆只能维持80分钟。”

然后，他用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低低的声音念了一遍。

五

博士拥有不可思议的能力，不清楚这是否与他的数学才能有关。首先一个是，他能将语句瞬间倒着念出来。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只记得当时平方根正为了语文作业中的回文造句而快要抓破头皮。

“把话反过来念，意思当然会丢啰。什么‘火烧竹林竹烧火’⁽¹⁾，到底谁会说这种话嘛！再说竹林起火烧毁的场景我见都没见过。对吧，博士？”

“过见没都见我景场的毁烧火起林竹。”博士喃喃念道。

“你说什么呀，博士？”

“士博呀么什说你。”

“嘿，嘿，你怎么了？”

“了么怎你嘿嘿。”

“不好了，妈妈，博士的脑袋不正常了！”平方根慌了，忙向我求助。

“平方根说得没错，如果把句子反过来念，所有人的脑袋都要不正常了。”博士一脸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们问他怎么会这种绝技的，但似乎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他既没经过长期训练，也并没下过一番苦功，几乎是无意识当中就会了。长久以来，他似乎一直认为这是人人普遍具备的能力。

“怎么可能？我的话，就三个字的词颠倒过来念都能念错。您这可是吉尼斯纪录级别的绝活啊！您还能参加世界奇人秀表演呢。”

“呢演表秀人奇界世加参能还您。”

博士并没流露一丝喜悦之情。他一害羞，越发下意识地倒念如流。有一点我们很清楚，那就是，他并非先将句子在脑中加以形象化，再看着那形象倒着念出来。关键问题在于节奏，只像发挥绝对音感那样依靠耳朵抓住句子的节奏，然后再使句子倒转就算不了什么了。

“譬如……”博士说道，“就算是数学的灵感，也并非从一开始就有算式在脑海浮现。最先跳出来的是数学上的形象，即使轮廓很抽象，也能让你明确地感觉到有触感的形象。可能跟这比较相像吧。”

“嘿，我们再来做做试验好吗？”平方根这时早把作业忘到脑后去了，整个人完全被博士的绝技吸引住了。“来了，第一个问题，嗯……阪神虎队。”

“队虎神阪。”

“广播体操。”

“操体播广。”

“今天学校中饭吃鸡排。”

“排鸡吃饭中校学天今。”

“友好数。”

“数好友。”

“我在动物园画了犰狳的写生画。”

“画生写的狳犰了画园物动在我。”

“江夏丰。”

“丰夏江。”

“江夏一倒过来念，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差劲的投手呢。”

平方根和我交替提出问题。起先我们还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然后一一确认他倒念得是否正确，一旦明白了他绝对不会犯错，便中途嫌烦起来，放弃了检查。我们问题一出口，他当即导出正确答案，没有一秒的犹豫。

“厉害！太厉害啦！博士，你应该向大家多多炫耀才对呀！明明会这么厉害的绝活，还一直瞒着我们，真狡猾！”

“炫耀？别开玩笑了，平方根。这怎么能拿来炫耀呢？就凭把江夏丰念成丰夏江？”

“能的、能的。你绝对能叫全世界的人大吃一惊，叫他们为你兴奋，叫他们哈哈大笑。”

博士害羞了似的低下头去，小声说道：“谢谢。”接着把手掌平放到平方根平平的头顶，其形状最适合用来接纳人手的头顶，说，“我的能力对世上的人们来说毫无用处。谁也不会对我的绝活感兴趣。可只要得到平方根你一个人的赞美，我就心满意足了。”

博士替平方根想出的回文作业是“冷冻厕所”⁽²⁾。

博士的另一个才能是比谁都更早发现黄昏第一颗星。他使我想到，在即将迎接夜晚的世界中，恐怕再没有人能比他更敏感地发现第一颗星了。

“啊！”

在说傍晚还为时太早、太阳仍在天空正中普照大地的时分，安乐椅上的博士便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叹息。我想那反正不是梦呓就是自言自语，也就没应声。

“啊！”博士又以同样的腔调短叹一声，然后哆哆嗦嗦地抬起一只手，指着窗玻璃对面的天空说，“第一颗星。”

听他语气不像是有意想对某个人讲，但既然他特意伸手指出来了，我也就暂停厨房的工作，把目光投向他所指的前方。但是，那里就只有无尽的天空。

可能是数学幻想吧，我在心里嘟哝道。不料，他像是听见了我心底的声音似的作出回应道：“瞧，就在那边！”

他的食指布满皱纹，起了肉刺，指甲底下积着污垢。我眨一眨眼，定睛凝神望过去，可除了一小片云之外其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现在离星星出来的时间是不是还太早了点啊？”我赔着小心表明看法。

“夜晚的准备已经开始了，因为第一颗星已经升空。”博士顾不得理睬我，说完自己想说的便放下手臂，再次闭目养神。

我不明白手指第一颗星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也许他要借此松弛疲惫的神经，也许仅仅是他的一个习惯。平常连眼前摆着几盘菜都看不大清楚的他，怎么能够这么早就发现第一颗星呢？我更是不明白了。

但不管怎样，他确实用他苍老的手指指向辽阔天空中的一点，将意义赋予其他任何人均无法辨识的独一无二的一点。

平方根的伤口顺利地复原了，可他的闷闷不乐却迟迟不见好转。和博士在一起时他表现得跟平常一样天真无邪，一旦和我两人独处，马上就不爱说话了，只会态度生硬地回应你一两声。绷带已经失去了最初闪闪亮的白，彻底脏了。

“对不起！”我在他面前端端正正坐好，低头道歉，“是妈妈不对。哪怕有一瞬间不信任博士，是人就应该感到羞愧。妈妈向你道歉。妈妈会反省。”

本以为他还是会对我不理不睬，哪知道他出乎意料地乖乖转过身子来对着我，端正坐姿后，低着头一边扯弄着绷带的结扣一边说道：“嗯，知道了。我们和好吧。不过我是绝对不会忘记受伤那天的事情的。”

接着我们握了握手。

仅仅缝了两针的那道伤痕，在平方根长大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依然没有消退。它刻印在他左手大拇指和食指的中间，仿佛是为了替博士那天如何担心平方根做证，也像是遵守着平方根和我的约定，成为他从来不曾忘记博士的佐证。

一天，在整理书房的书架时，我在最下面一层发现了被一堆数学书压扁了的一只饼干盒。

我轻轻地打开了锈迹斑斑的盒盖。本来已准备好看到长满霉菌的糕点，没想到里面是棒球卡。

估计起码有一百张以上。边长40厘米左右四四方方的盒子里，满满登登不留一丝缝隙地塞满了卡片，想插根手指进去抽一张出来都难。

很明显，这些收藏品得到主人何等的珍视。一张一张包在透明塑料套里，没有一抹指纹，边角没有磨损、没有折痕，更不见一张倒放。它们被按照球场位置分类，用标有“投手”“二垒手”“左外场手”等的厚纸隔开，在各类中又以名字的假名顺序整齐排列；并且一张不差全部是阪神球员。随便抽出哪张来都无一例外崭崭新，跟新卡没分别，使人不禁联想到再如何一板一眼的图书馆管理员，恐怕也难以完成如此完整的卡片分类工作。

但是再怎么说几乎像新卡似的簇簇新，内容上毫无疑问已经过时，照片也是黑白远远多过彩色的。“垒间飞燕吉田义男”“独创沙特佩克投法村山实”之类，我也还有所了解，可轮到“七色魔球若林忠志”“豪迈无比景浦将”之类，我就要举手投降了。

唯独一人——唯有江夏丰受到特别对待。唯有他不是依照球场位置归类，而是用一张写着“江夏丰”的厚纸隔出一角来珍藏。

而且透明塑料套也和其他球员的不一样，不是薄膜，而是仿佛意欲抵御外界所有刺激的坚硬的塑料壳，能让人感觉到他的意志之坚决：一旦收入壳中便绝不容许手指的油脂弄脏它们。

同样是江夏，这里面收集了他各色各样的赛场英姿。这里没有我熟悉的挺着大肚腩的模样，清一色精瘦的身形，自然，每张都穿着阪神的队服。

1948年5月15日生于奈良县，左投左打，身高179厘米，体重90公斤。1967年以新人选拔赛第一名的成绩从大阪学院（附属）高中加入阪神效力。翌年打破美国职棒大联盟洛杉矶道奇队桑迪·科菲保持的单季382支的纪录，创下单季401支夺三振的世界新纪录。在1971年的明星赛（西宫⁽³⁾）上令9人连续三击不中（其中8人击空）。1973年完成无安打无得分比赛。不世出的天才左投。孤高豪腕左撇子投手……卡片背面用细小的字写着江夏丰的生平简介以及战绩纪录等。手套放在膝上，专心等待投球信号的江夏。棒球即将脱手而出那一瞬间的江夏。挥左臂的同时瞪眼注视接手手套的江夏。叉腿站立在投手板上的江夏。他的队服上缝着完全数28。

我把卡片放回原位，和开启的时候一样，轻轻地合上了盒盖。

书架里面接着现身的是一大捆落满灰尘的大号笔记本。从纸张和墨水的变色程度来看，其年代之久远似乎不输给棒球卡。长年承受着书本的重压，终于经受不住了，捆着约莫三十本本子的绳子松了，封面翻卷了上来。

翻啊翻，翻了又翻，眼前所见的净是数字、符号和拉丁字母。突然，某些可疑的几何图案现出身形，紧接着歪歪扭扭的曲线及图表之类跟着露面。我马上看出是博士写的笔记。虽然笔迹比现在显得年轻、有气势，但4还是像松散的半个蝴蝶结，5还是身体前倾，险些摔倒的模样。

我之所以明知偷看雇主的无论任何物事均是一名保姆最可耻的行为，却还是忍不住翻看了这些笔记本，因为它们异常的美丽。尽管上面的算式不顾网格线的限制，随心所欲地伸向各个方向，而且算式之间并拢了又分开，中间散落着箭头、、∑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符号，到处涂改得乱七八糟，还被虫蛀了，可就是美丽得使人动容。

其中含义我自然看不懂。隐藏于纸页间的谜，我连分享一丝半缕的资格也没有。尽管如此，我仍旧希望自己能够永远地凝望着这些笔记本。

里面是否记录着博士曾经说起的阿廷猜想的证明过程呢？无疑肯定有他最擅长的有关素数的考察。或许有他获得校长奖No.284的论文的草稿……从这里面，我以我自己的方式感受到了许许多多：从铅笔字的笔锋我感受到热情，从叉叉感受到焦虑，从用力划出的两条下划线感受到信心十足。而充斥于纸页间的这些算式，则引领着我步向世界的尽头。

再稍微仔细些看下去，就发现纸页的角落上多处潦草地写着我也能看得懂的文字，诸如“解的定义体，需再推敲”“半稳定状态的缺陷”“新推导无效”“来不来得及？”“14：00图书馆前，与N”等等。

尽管这条那条的都写得潦草得很，似乎有一半混进算式中去了，但却远比别在西装上的便条充满生命力。我所不了解的博士曾埋首其中孜孜以求。

下午2点在图书馆门前发生了什么事呢？N又是谁？我不禁向上苍祈求，但愿这个约会曾带给博士幸福的感觉。

我抚摸着纸页，感觉碰触到了写下算式的博士的指尖。算式们相互联结，形成一条铁索，长长地垂落到我脚边。我顺着铁索一段一段往下爬，风景消失了，光照不到了，连声音也听不见了，但我不惧也不怕，因为我十分明白，博士所指示的路标具有永远的正确性，不容任何东西侵蚀。

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地面，是被一个更加深奥的世界所支撑着，使我惊叹不已。前往那里，除了摸索着数字的铁索慢慢前进外再没有别的办法，语言在此处失去了意义，不久终将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往深处缒，还是在朝着高处攀爬；唯一清楚的一点，是铁索的前端连接着真理。

我翻开最后一本的最后一页。不意铁索到此中断，我被迫停留在黑暗中。只需再向前迈几步，所要追求的东西或许随即便会出现，但无论我再怎样定睛凝视，下一个可供站稳脚步的数字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抱歉，麻烦你——”博士呼唤我的声音从盥洗台那边传过来，“抱歉，你这么忙还要麻烦你……”

“来了！”我把所有一切收归原位，接着朗声应道。

5月的发薪日，我买了三张阪神的球赛票。比赛日期定在6月2日，对手是广岛。阪神虎远征我们住的小镇，每年大约就两回，错过这一天，机会暂时就不用指望了。

我至今没带平方根去看过棒球赛。细想想，他也就跟外婆去过一回动物园，后来就连博物馆和电影院都没走进去过。打从他出生以来，我一门心思就惦记着省钱，一直忘了母子俩同乐的从容心态。

看见饼干盒里装的棒球卡，我突然想，一个是身患重病、整日在数字世界里探索的老人，一个是自打懂事起便每晚只知道等待母亲回家的少年，就带他们去看一天棒球比赛，应该不算什么罪过。

老实说，三张内场座席票的价钱还是令我心疼的。再加上治伤花的医疗费就更让人肉痛了。但是，金钱以后多少都挣得回来，老人与少年一起观赏棒球比赛的时间却恐怕所剩不多了。更何况，假如请博士实地观看之前只在卡片世界里想象的一切，比如被汗水浸透的条纹队服、被欢呼声淹没的本垒球，以及被棒球鞋踢起的投手土墩的泥土等等，照理将成为超出保姆任务范围的一份特殊礼物，即便届时那里没有江夏的身影。

连我自己都认为这主意棒极，不料平方根的反应却和我猜想的相反，显得消极。

“他可能会说不想去……”平方根嘟嘟哝哝道，“别忘了博士讨厌热闹的地方呀。”

他的判断正中要害。连带他出来到理发店都要大费周折，更别提棒球场这种跟博士所爱的宁静毫不相干的地方了。

“而且，怎么跟他约也是个问题，博士他根本没法做心理准备的。”关于博士，他总能发挥惊人的洞察力。

“……心理准备，对啊……”

“对博士来说，任何事情都是突然发生的，事先没法制订计划。每天他都不得不比我们紧张好几倍。突然砸下来这么起大事件，他要休克死掉的。”

“那还不至于。啊，对了，把票别在西装上给他怎么样？”

“我认为没什么效果。”平方根摇摇头。“妈妈，你什么时候见过他全身的便条派过什么用场吗？”

“也对。虽然他每天早上要根据别在袖口的那张脸来确认妈妈的身份。”

“就凭那张像幼儿园小朋友画的画，连是我还是妈妈都分不清。”

“他肯定是数学厉害，画画不行吧。”

“看到博士拿磨秃了的铅笔写好便条贴到身上的时候，我老是忍不住想哭。”

“为什么呢？”

“你不觉得他看起来很寂寞吗？”平方根故意用一种怄气的口吻说道。

我反驳不了，默默地点点头。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平方根把腔调一变，竖起食指说，“博士知道的那个时代的阪神虎球员，谁都不可能出场。他们全都退役了。”

他说的一点不错。假如收集棒球卡时候的那些球员一个也没出场，博士肯定大感困惑，而且大失所望。再说队服的式样如今也变了。球场可不像数学定理那般安静，会有醉汉，还会有人起哄闹事。没错，平方根担心的事情每样都很正确。

“嗯，我知道了。你的意见完全理解，可是妈妈已经买好三张票了，不只给博士的一张，你的也在这儿呢。博士去不去的问题暂时先放到一边，说说你自己的想法好吗？阪神虎的比赛你想不想去看呢？”

可能想装装小小男子汉的派头吧，只见他低下头去，还把身体扭来扭去，可终于再也忍不住心头的狂喜，围着我又跑又跳起来。

“我要看，不管谁说什么都要看！我要去！绝对要去！”

平方根跑跳个没完，最后扑上来抱住我的脖子说：“谢谢妈妈！”

6月2日当天，最令人担心的天气也好得呱呱叫。我们乘上4点50分的公交车出发了。

距离太阳落山还有段时间，天空依旧亮光充足。我们看见公交车上有好几个像是和我们一样奔向球场的乘客。

平方根带上了跟朋友借的喇叭筒，脑袋上当然扣着阪神虎的帽子，几乎每隔十分钟就要问我是不是真的带好票了。我一手拎着放了三明治的篮子，一手提着灌了红茶的茶壶，平方根问票问得实在是太频繁了，弄得我也不敢确定了，时不时伸手进裙子口袋摸摸看票子是否安然无恙。

博士的打扮同往常一模一样：别满便条的西装、发霉的皮鞋，胸兜里插着铅笔。一直到公交车停靠在球场所在的运动公园前面，他都和在理发店的时候一样，使了狠劲紧紧抓住座位的扶手不放。

我告诉博士想邀请他观看棒球赛，正好是在公交发车前80分钟，即3点30分。这时候平方根也放学回来了，我们母子俩尽可能装出不经意的样子提起了话头。博士最初似乎不太能够理解我们所说的意思。令人无法置信的是，博士居然不知道职业棒球比赛是在全国各地的球场举行，想看的话只要付钱就谁都能观战。再一想，他连能用收音机收听棒球比赛都还是最近刚刚知晓，所以或许也难怪。对他而言，棒球仅仅只存在于报纸体育版刊登的数字纪录和棒球卡中。

“你是叫我去那里？”博士陷入了沉思。

“当然没有命令您的意思。是想邀请您，问您愿不愿意和我们一块儿去。”

“嗯——去棒球场……乘公交车……”

思考是博士的强项，就这样听任他想下去，恐怕他要慢悠悠地思考到比赛结束。

“能见到江夏吧？”

冷不防给戳中痛处，我们顿时一愣，紧接着马上按照事先商量好的，由平方根来回答他说：“很遗憾，江夏前天在甲子园对抗巨人军的时候是先发，所以今天的比赛他当候补。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嗯，确实很遗憾啊。那么，江夏赢了吗？”

“赢了！是本季第七场赢球。”

1992年那个时候，后背号码绣着28的是中田良弘投手，由于肩膀受伤，基本见不到他出现在投手板上。很难断定，后背号码是28的球员不出场，对我们来说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假如中田不是投手，即便是博士，也要起疑心吧？可假如他单单只在远处的投手练习区练习投球，那说不定还有可能蒙骗一个老人的眼睛。他从没见过活动的江夏，照理连投球姿势也不可能知道。不过，假如中田不巧又站到投手板上来了呢？这下肯定蒙混不过去，博士受到的刺激也将是不可估量的。因为中田和江夏不同，他是右投。既然这样，28这个后背号码一开始就不出现，是否就能让事情好办很多呢？

“去吧，去吧，和博士一起看会更开心的。”

平方根的这句话起了决定性作用，博士终于答应外出了。

一从公交车上下来，博士立刻将双手紧握的对象从座椅扶手换成了平方根的手。进了运动公园从门口走到球场的一路上也好，挤在人群中走过混凝土通道的时候也好，两人都几乎一言不发。博士由于被带到一个同平常生活相差实在太远的地方而惊魂不定，平方根则因为能够观看渴盼已久的阪神虎的球赛而兴奋莫名，两人似乎因此遗忘了语言，光知道睁大了眼睛朝四下里东张西望。

“您还好吗？”

我偶尔关心一句，博士便默默地点点头，同时每回又重新握紧了平方根的手。

当登上通向三垒一侧特别内场座席的最后一级台阶的那一瞬间，我们同时发出一声惊叹。但见豁然开朗的视野前方，赫然出现了黑黑的柔软的棒球场、尚未印上任何人的足迹的垒位、笔直延伸的白线，还有经过一番仔细整修的宽阔的草坪。薄暮的天空近在头顶，仿佛伸手可及似的。就在这时，照明灯就像盼着我们到来似的啪一声亮了，沐浴着混合光的球场霎时间成了从天而降的宇宙飞船。

到底博士对6月2日的广岛阪神对抗赛有什么感觉，看得可开心？多年以后，当我和平方根偶尔碰巧谈起那一个特别的日子的时候，母子俩对于博士是否由衷地喜欢上了现场棒球赛这一点都没把握。当想到我们有可能只是多管闲事，把好好一个善良的病人折磨得精疲力竭，我们也常常感到追悔莫及。

不过，三个人共同拥有的那一幅幅小小的风景却至今不曾褪色，相反，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愈加鲜亮地浮现出来，温暖着我们的心怀。不舒服的靠背开裂的座椅，扒住铁丝网由始至终不停呼喊着“龟山”的男子，芥末放太多的鸡蛋三明治，流星般划过球场上空的飞机的灯……我们总要乐此不疲地一一回忆起所有这一切，总是那样感慨满怀。每当谈起棒球场的回忆，我们总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博士此刻就在身边。

其中最让我们感到暖意融融的，是博士暗恋卖果汁的小姐的那个小插曲。那天，第二局攻击才结束，平方根便早早地吃光了所有三明治，开始吵着要喝果汁。我刚要伸手招呼售货小姐，博士却拦住我的手，说了一声“不行”。我问他“为什么”，他却默不作答。我刚准备向第二个经过的售货小姐示意，博士再次发出一声“不行”。听他口气认真得一点也不含糊，我还以为他是出于果汁对孩子身体健康有害的理由，才不准平方根喝的。

“将就着喝家里带的红茶吧。”我建议说。

“我不要，太苦了。”

“那我去小卖部买瓶牛奶过来。”

“我又不是小孩子。而且球场上怎么可能有牛奶卖呢。用大大的纸杯子咕嘟咕嘟地喝果汁，那才叫球场规则嘛！”

小孩有小孩的梦想。无奈，我同博士打起了商量：“就一杯，您就准他喝一杯吧，好吗？”

博士还是一副极其认真的表情，他将脸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道：“要买果汁的话，跟那个姑娘买。”

博士所指的是正沿着对面通道往上走的一位售货小姐。

“为什么？跟谁买不都一样吗？”

任凭我再怎么问，他就是不肯说明缘由。直到平方根喉咙渴得受不了了，狠狠责备了他一通，他这才坦白说道：“因为那边的那个姑娘好像最可爱。”

博士的审美眼光没出错，粗粗环视一圈，那姑娘的确最漂亮，脸上始终保持着最招人喜欢的笑容。

就因为这缘故，我们生怕错过那姑娘走近这边的时机，注意力都被从球场吸引到观众席上去了，连公布第三局战况，阪神虎因接连打出4支安打而加分的场面都没留神看仔细。当期待的姑娘好容易走到最近的下面那条通道，博士喊了一声“这边”，迅速地举起手来，为平方根买了果汁。尽管他递硬币的手在颤抖，尽管他满身覆盖着便条，姑娘的笑容却不见一丝阴影。就只有平方根一个人在那里抱怨说：真搞不懂，买一杯果汁也非得磨磨蹭蹭个老半天！不过，接下来的时间里，只要那姑娘一靠近，没等平方根要，博士就自作主张先后给他买了爆米花、冰激凌以及第二杯果汁等，平方根的心情因此很快多云转晴。

尽管表现出了上述令人意想不到的一面，可博士到底仍旧是一位数学家，这一点不会变，他在环顾球场时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内场为边长27.43米的正方形。”当发现自己和平方根的座位号码分别为7－14与7－15时，他竟忘了落座，围绕这两个数字就说开了：“714是贝比·鲁斯在1935年创下的累计本垒打纪录。1974年4月8日，汉克·阿伦打破这个纪录，他从道奇的阿尔·当宁手里打出了第715支本垒打。714与715的乘积等于最初7个素数之积。

714×715＝2×3×5×7×11×13×17＝510510

还有，714的质因数之和与715的质因数之和相等。

714＝2×3×7×17

715＝5×11×13

2＋3＋7＋17＝5＋11＋13＝29

“拥有这种性质的连续整数数对非常罕见，20000以内仅有26对。称为卢斯阿伦数对。和素数一样，数字越大分布也越稀疏。最小的是5和6。关于它是否存在无穷的证明相当艰难。但是这里最重要的是，我坐7－14，平方根坐7－15。绝对不能倒过来。老的纪录要由新人来打破，世事道理本该如此。你不这样认为吗？”

“嗯，明白明白。快看快看，那是新庄！”

连平时全神贯注听博士讲课的平方根，此时到底也心不在焉，一副对自己的座位号码是多少号根本无所谓的样子。

结果在比赛期间，博士有事没事就把他擅长的数字拿出来。可见他的确万分紧张。他似乎不愿输给周遭的喧噪，音调逐渐拔高，以致我们仨明显地有别于周围的阪神虎球迷。当播音员报出先出场投手中込的名字，中込在欢呼声中走向投手板时，博士立刻报出一串数字：“投手板高10英寸，25.4厘米，从投手板到本垒共6英尺，每隔一英尺地面便下降1英寸。”

当他注意到广岛球员阵容中从一号到七号均为左手击球员，就说：“左对左击球率为0.2568，右对右为0.2649。”

当阪神被广岛的西田偷垒成功，众球迷正在咂嘴叹气时，他发表他的计算结果道：“投手从开始挥臂到正式把球投出去需要0.8秒。球到达接手手套，按现在这个曲线球算，是0.6秒。前后总共过去1.4秒。跑垒员跑的距离，减去离垒部分，是24米。跑垒员的50米速度……到达二垒需要……因此要想劫杀跑垒员，接手所剩的时间就是1.9秒。”

值得庆幸的是，坐在我们左手的一群人始终贯彻明智的不关心态度，右手的一个大叔则会插嘴说些绝妙的话语来帮忙缓和气氛，如：

“你比那些蹩脚的解说员经验老到多啦。”

“你啊，会是个了不起的公式记录员。”

“顺便帮着给算算阪神的制胜魔法吧！”

想来大叔不可能完全理解这些计算过程，可他还是利用奚落广岛球员的空当，诚恳地倾听博士讲解，博士的计算大概因而得以避免成为单纯的幻想，能够带给周围人哪怕一点点确实是有理论依据的印象吧。除此以外，大叔甚至还分了一些带壳花生给我们。

阪神虎旗开得胜，第一局凭借和田与久慈的安打抢先得分，接着第二局更是凭借5支安打再加4分。天黑后有了凉意，我又是给平方根套上牛仔外套，又是给博士递裹膝毯，又是拿手巾擦手，还没忙定，分数就噌噌噌上去了，快得我目瞪口呆。平方根兴高采烈大吹喇叭筒，博士则单手捏着三明治，笨拙地鼓掌。

博士看比赛看得着了迷，球的一点点走向都能叫他或感叹或点头或皱眉。有时候，他也会偷偷瞧瞧前排人的便当，或者抬头望望白杨树梢挂着的月亮。

三垒一侧的阪神球迷比广岛球迷更张扬，这边黄色面积更大，精神也更振奋。也难怪，广岛遭到中込封杀，一直没机会得分，比赛运欠佳，球迷想呐喊也呐喊不起来。

中込只要投出一个好球，球场便欢声雷动。得分时更不得了，人们的狂喜形成旋涡席卷了整个球场。看到这么多的人同时欢呼雀跃，还是生平头一遭。就连几乎只会朝我表露不是正在思考就是因思绪被打断而大为光火这两种表情的博士，也开心得很，尽管表达方式比较含蓄，但他确确实实成了欢喜旋涡的一员。

而说到比当时在场所有人的欢喜方式都更特别的，要数那个扒住铁丝网的龟山迷了。这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在工作服外面套了龟山的队服，腰上挂着便携式收音机，十根手指缠在铁丝网上，看样子总之是片刻也不愿松开了。轮到广岛进攻，他的眼睛就紧跟着左外场手龟山转；龟山只要一出现在下一击球员准备区，他就开始兴奋；龟山站在击球员区期间他就一个劲地呼喊龟山的名字——呼喊中时而带着激励的味道，时而又变成哀求；同时把脸使劲地往铁丝网上压，也不管额头会留下印子，看样子极其渴望接近龟山本人，哪怕1毫米也好。他不会奚落对方球员，就算龟山无功而返，他也不发牢骚甚至从不叹息一声，他嘴里一个劲地发出的唯有一个词——“龟山”。这一个词里倾注了他灵魂的全部。

所以当龟山击出适时安打的时候，大伙都担心他这下要昏厥过去，事实上，坐在他身后的某个人已经下意识做好准备要托住他的后背了。打出的球以无比的气势穿过各垒之间，滑过草坪上方，追球的外场手们早已成了小小黑影，唯有龟山击出的这个球沐浴着混合光的祝福。青年鼓足全身的气息发出呼喊，简直撕心裂肺，之后依然不断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浑身乱扭乱动，摇乱了头发。接下来的帕乔雷克明明早已站在击球员区，他却还是久久无法从恍惚状态中清醒过来。和他相比，博士的助威方式不知中规中矩多少呢。

对于自己收集的棒球卡上的球员一个也未见到这一点，博士并没怎么表现出介意。他似乎一直忙于思考如何将自己存储起来的有关棒球规则以及纪录等的知识，同现实中的比赛相结合，以致顾不上一一去考证球员的名字。

“那个小袋子里装着什么？”

“那叫松香粉袋，装着松香，防滑用的。”

“为什么每个接手都要朝一垒跑呢？”

“为了接应呗。这样就算球飞歪了也能及时接住。”

“长凳上好像夹了个球迷嘛……”

“不对，我想那是外籍球员的翻译吧。”

只要有任何不明白的地方，博士都会老老实实问平方根。假如是有关时速150千米的球产生的动能，以及球的温度和飞行距离之间的关系，无论多少他都能够解释清楚，但他却不知道松香粉袋。虽然牵在一起的手松开了，可博士仍旧依赖着平方根。他谈数字，问平方根问题，从可爱的姑娘手里买东西，把花生放进嘴里，并且抽空不知多少次地朝投手练习区投去注视的目光。果然，28不在。

比赛进展迅速，阪神以6比0一路领先。每打一局，中込的投球都比胜负更受关注，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直到第8局结束，中込还是没放对方打一支安打。

阪神虎明明胜利在望，三垒一侧的空气却一点点地变得越来越沉重。一旦阪神进攻完毕转为防守，仿佛面临痛苦难耐的苦修似的叹息便此起彼伏。假如阪神连续得分倒还轻松快活，可自从在前三局获得6分以后便一直零分前进，不得不陷入集中精力防守的僵局。

第九局下半场，当中込离开长凳走向投手板时，不知是谁冲他背影发出一声一忍再忍终于忍无可忍的呻吟——

“还有三个人……”

这是大家最不愿听到的话。顿时，看客们内心的挣扎沙沙、沙沙地笼罩了观众席。就只有博士，回应了那个不知是谁的呻吟，他说：“完成无安打无失分比赛的概率为0.18%。”

广岛换下第一号击球员，替换上来一名姓名闻所未闻的球员，但没有一个人有空分心去注意一个击球员。中込投出了第一球。

球棒挥起，球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飞上夜空，就像博士陈旧的大号笔记本上画的那些抛物线。球比月亮更白，比星星更美，漂浮在群青色夜空的顶点——看客们齐刷刷神情恍惚地仰望着那一点。

就在球开始下落的那一瞬间，人们猛然醒悟，这一击击得并不优雅。但球速眼看着增加阻止无望，球拉着风呼啸，散发着经过漫长旅途从宇宙落下的东西那样灼热的热气。

不知哪里发出一声尖叫：

“危险！”

博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只见球掠过平方根的膝盖，碰到他脚下的混凝土，再一个高高的反弹，飞到他背后去了。

博士掩盖住了平方根。他竭力伸长了脖颈和双手，显示出绝对必须保护这名弱小儿童免受伤害的坚定决心，用全身包裹住了平方根。

球飞走后，两人依然久久地一动不动。不过是因为博士不松开身体，平方根即使想恢复原先的坐姿也恢复不了。

“各位观众，请大家千万千万要注意界外球。”球场广播里说道。

“我想，已经没事了……”

我出声提醒博士，从博士手中滑落的花生壳撒了一地。

“硬球重141.7克……假设从距离地面15米的高处落下……变成重12.1千克的铁球……撞击力增强至85.39倍……”

博士的喃喃自语声再度传来。他和平方根的靠背上分别刻着714与715。就如同我和博士通过220与284联系在一起一样，他们也凭借共享特殊奥秘的数字而产生了联系，这联系紧密得任谁也无法解开。

蓦地，观众席一阵骚动，只见中込的第二球飞到了照明灯前面，最终滚到了草坪上。

“龟山！”铁丝网青年又大喊一声。

(1)这句日文原文作“たけやぶやけた”。

(2)此处日文原作“冷凍トイレ”，读作“れいとうといれ”。

(3)西宫：口本城市名，位于兵库县东南部，濒临大阪湾，原为西宫神社的门前町，是江户时代著名的酿酒地，市内有甲子园棒球场。

六

回到偏屋已是将近夜里10点。虽然兴奋尚未冷却，可平方根也实在受不了了，一路拼命忍着没打哈欠。本打算送博士回家后马上回自己公寓的，可看他的疲劳程度比预想的要严重许多，于是决定暂且留下来照顾，直到他上床睡觉。从球场散场出来的人们装满了公交车，看来是这车弄得他疲惫不堪。公交一摇晃，他就被人群挤到东挤到西，弄得手忙脚乱，唯恐便条上面的回形针被挤掉。

“我们马上就到了。”

我反复鼓励他说，但就连我的声音他也充耳不闻了。站在公交车上的这段时间里，为了尽量避免和他人接触，他怪模怪样地把身体扭来扭去。

大概不是由于疲惫，很可能他平常就总是那样做的吧。一进门，就见博士把从袜子到外套、领带、西裤等身上穿戴的东西依次扔到地板上，脱到最后只剩下内衣裤，牙也不刷就钻进了被窝。我决定当他是在刚才进厕所时生怕被任何人发觉而火速刷掉的。

“今天谢谢你。”闭上眼睛前，博士说，“今天非常开心，多谢你们。”

“可惜无安打无失分比赛泡汤了。”平方根跪在他枕边帮他把盖被拉拉好。

“江夏也曾经完成过无安打无失分比赛哟，而且还是在加时赛上。1973年，与巨人决一胜负那年的最后一战是在8月30日。在对抗中日龙的加时赛第11局下半场，江夏打出了告别本垒打，最终以1比0战胜对手。进攻和防守都由他单独完成……不过很可惜，他今天到底没上场投球……”

“嗯。下回可得先把投手的替换顺序调查清楚了再买票。”

“总之，他们赢了不就行了？”我应道。

“说得好。6比1。相当棒的得分。”

“阪神虎这回可上升到第二名了。而且巨人输给大洋掉回到最后一名。这么幸运的日子可是不常有的，对吧，博士？”

“对。这都多亏了平方根带我去球场。好了，你该回家了，路上小心点。你必须要乖乖听妈妈的话早点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对吧？”

博士嘴角浮起微笑，还没听到平方根的回答就已闭上了眼睛。他眼睑发红，嘴唇干裂，发际不知不觉渗出了汗水。我把掌心贴上他额头——

“哎呀，不得了！”

博士发烧了，烧得不低。

思来想去，我和平方根决定不回公寓，留在偏屋过夜。我们不能对病人置之不理，更何况病人是博士。这种时候对我来说，与其去在乎所谓从业守则以及合同之类的规定，犹犹豫豫浪费时间，还不如坐下来定定心看护病人来得更轻松更坦然。

如我所料，找遍屋里所有角落，也找不到冰枕、体温计、退烧药、漱口药以及病历卡等一样派得上用场的东西。透过窗户望过去，可以看到主屋还亮着灯。在起隔断作用的树篱边上，恍惚看到有个人影一闪而过。如果能找老太太商量，一定能得到帮助，但我随即想起她的一个要求，即不得把偏屋的麻烦事带进主屋，于是，我拉上了窗帘。

总之只能靠自己单独想办法应付了。我把冰块敲碎了装进塑料袋，再用毛巾包好，分别放到他脑后、两侧腋下和大腿根部帮身体降温，接着把冬天的毛毯抽出来给他盖上，还沏了茶以便给他补充水分。所有这些，全部与平方根发烧时我为他做的毫无二致。

我叫平方根睡在书房角落的沙发上。沙发被书本占领着，长年没起到它原本的作用，想不到收拾干净后竟是出乎意料的美观，睡上去的感觉似乎不坏。平方根虽然还担心着博士的身体状况，可一躺下就呼呼打起了鼾。阪神虎棒球帽搁在了成堆的数学书的最上面。

“您感觉怎么样？难受吗？要是觉得渴了就说一声。”

我跟他说话，他没反应。不是因为他发烧烧得神志不清，而是他已经睡着，这一点外行人也看得出来。他只是呼吸比较粗重些，并不见胸闷难受的样子，合着眼睑的表情甚至显得一派安详，像是正在深沉的梦的世界里徘徊似的。无论我替他换冰块还是擦汗的时候，他都一次也没睁开过眼睛，温顺地听凭我摆弄身体。

从别满便条的西装里解放出来的身体，即便除去老人这一年龄因素不算，也还是那样纤细孱弱。他腹部、大腿以及两条胳臂上的肉松弛了，生出寒碜的褶皱，全身上下无论碰触哪一块都只会凹下去一块青白色的皮肤——他的肌肉已然弹性全无。我定睛注视着指甲尖，希望能够从中感受到隐藏着的类似生命力的东西，但终究徒劳无功。想起博士曾经告诉过我的、一位名字复杂难记的数论学家的一段话：

“上帝是存在的，因为数学无疑是不矛盾的；恶魔也是存在的，因为我们无法证明这种不矛盾。”

假定如此，那么只能认为博士的肉体是被数字恶魔吸走了养分。

熬过半夜，从他肌肤的触感来看，热度似乎正在上升：他呼出的气息灼热，一波接一波往外冒汗，冰块融化的速度也更快了。最好还是到药店跑一趟？可能强行把他带到人群中去就是错误的根源之所在。假如他大脑的状态因此更趋严重了可怎么办好……？一桩桩忧心事掠过心头。可结果还是自我安慰道：既然睡得这么沉，那应该不要紧。

我蜷缩在白天带去球场的裹膝毯里，在他床边躺下了。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的月光，把身影在地板上拖得长长的，观看球赛的事恍如发生在遥远的过去。

我的左边睡着博士，右边睡着平方根。一闭上眼就听到各种各样的声响，有博士的鼾声，有毛毯摩擦衣物的窸窸窣窣，还有冰块融化的迹象、平方根的梦呓、沙发的吱吱嘎嘎——这一老一少所发出的所有声响，使我忘记了发烧这起意外事件，使我安下心来，并引领着我进入睡眠中去。

第二天早上，平方根在博士醒来之前就起了床，回公寓拿齐课本，带着得归还小伙伴的、印有阪神虎标志的喇叭筒上学去了。到了早上，博士脸上的潮红稍稍褪去了一些，呼吸也好像平稳下了来，但他仍旧陷在深沉的睡眠里，不见要醒来的样子。这回，沉睡本身又令人担心起来。我推了推他额头，然后把毛毯掀起来，依次对着喉结、锁骨凹陷处、腋下、肚脐眼又按又挠，还试着往耳朵里吹了吹气，但是统统没有奏效，只不过见到眼球在眼睑底下微微动了几动而已。

确定博士并非得了昏睡性脑炎，是我在厨房做事的时候，当时已近晌午时分。听到书房有动静，过去一看，却见博士一如往常穿好了西装，正耷拉着头坐在床上。

“您现在还不能起床，您还在发烧呢，快躺下休息。”

博士抬头瞅瞅我，一言不发地再次垂下了头。他眼角积着眼眵，头发乱蓬蓬，领带也没系好，邋邋遢遢从脖子上挂下来。

“来，您把那西装脱了，换上新内衣吧。昨晚您可出了一身汗哪。待会儿我去买件睡衣回来。床单也得换了，弄得清清爽爽心情也好。您肯定是累着了，连着看了三个钟头的棒球赛呢。真是对不起，我们非把您拖出去。不过您不需要担心，只要注意保暖，吃点有营养的东西，安心静养，马上就能好起来。平方根平常也是这样。好了，首先您得吃点东西。我给您端一杯苹果汁过来好吗？”

我凑近了他说道，他推开我的肩膀，背过脸去。

这时我才终于察觉自己犯了低级错误：博士已经忘了昨天去看过棒球赛这回事，也已经忘了我这个人。

博士的视线定定地落在他自己胸前。佝偻的脊背一夜之间看起来又萎缩了一些，精力消耗殆尽的身体疲倦已极，动弹不得，似乎只有一颗心迷失了方向，没了去处，正在某一个不确定的地方无助地彷徨。探究数学奥秘时的那种执着与专注烟消云散了，对平方根所表现的慈爱之情甚至一点痕迹也没留下——他全身上下失去了生气。

不久听到一阵啜泣声。起初没发觉是从博士嘴里传出的，竟还误以为是屋子哪个角落里已经坏掉的八音盒突然发出声响来了。他这回的哭泣声不同于平方根割伤手那天我所听到的那种，他此时的哭泣静静的，不为其他任何人，仅只是为了一个他自己。

有一张便条别在最醒目的地方，只要他一披上外衣就会不容分说钻进他眼底，博士出声念了一遍这张最重要的便条——

“我的记忆只能维持80分钟。”

我在床尾坐下了。除此以外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我心里一点数也没有。我岂止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根本就是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每天早上睁开眼穿上衣服，博士便要听自己亲手写下的便条来宣告自己所得的病症，便要被告知刚才所做的梦并不发生在昨夜，而是在遥远的过去，自己的记忆力所能及的最后一夜。得知昨天的自己坠落于时间的深渊，从此再也无法回到岸上，他是何等的悲痛欲绝！保护平方根逃过界外球那一劫的那个博士，在他自己身体里面已成一名死者。日复一日，他独自一人坐在床上接受如此残酷的宣告，对于这一事实，我一次也不曾驱策我的想象力。

“我是您的保姆。”等呜咽稍停，我开口说道，“是受雇来帮助您料理家务的保姆。”

博士抬起湿润的眼眸转向这边。

“到傍晚，我儿子也会来。他脑袋的形状平平的，所以叫平方根。是您给他起的名字。”

我说着指指别在他袖口的、画着脸的那张便条。庆幸它昨天没掉在公交车上。

“你的生日是几时？”

尽管声音因为发烧变得细细弱弱的，可毕竟从他嘴里能发出呜咽以外的语言了，这一点多少让我松了口气。

“2月20日。”我答道，“220，是和284誓约友好的220。”

高烧持续了三天。在此期间，博士基本处于睡眠状态。他不叫半句苦，也不任性胡闹，就只是一个劲地睡了又睡。

到了用餐时间也不见他有醒来的迹象，放在床边的简单饭食也都没碰过，无奈之下，我拿调羹一勺一勺地喂他。我抬起他的上半身，捏住他的脸颊，趁着他下意识张开嘴的那一瞬间把调羹塞进去。可就是这样，他也坚持不了喝一茶杯汤的时间，中途便又昏昏睡去。

最终没送他进医院。我想，假如外出就是发烧的原因，那么最理想的养病方法就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我断定他是由于骤然接触户外空气发的烧，就像幼儿长乳牙时突然发烧一样。关键是，叫醒他，给他穿上鞋子，然后叫他靠自己的双腿走到医院，绝无可能。

平方根放学回来就直接冲进书房，倒也没做什么，就在床边站着。他就那样望着博士的睡脸，直到我以打扰博士休息为由，催他快到后边做作业去。

第四天早上，退烧之后，博士的身体顺利地一点点恢复了：昏睡的时间减少，食欲则呈反比例地慢慢增大了；体力恢复到了能够下床坐到餐桌旁，能够打好领带，还能够躺在饭厅的安乐椅上翻开数学书的程度。他也开始解答数学杂志上的悬赏问题了。思考期间，他又连连说我妨碍了他，接着一脸的不高兴；傍晚，迎接并拥抱平方根的时候，他又心情大好了。他陪他一道解答算术习题，同时尽情尽兴地把他的头摸个够——一切又都回复到了原来的样子。

博士身体复原后没多久，工会组长要我到他办公室去一趟。在定期工作汇报以外的时间被叫去，无疑不是什么好兆头。肯定是雇主投诉，这边呢，无非受到严重警告，或者按要求赔礼道歉，或者罚款，无论哪一样，都叫人心情沉重。不过转念又想，博士有80分钟这道墙阻拦着，投诉些什么想必办不到，而且我也一直遵守约定，从未踏入主屋半步，因此说不定工会组长就是一时心血来潮，想了解一下得到过9颗蓝星星的棘手人物后来的情况。

“你这回麻烦大啰！”

工会组长开口第一句话，便令我痛感自己的推测之天真。

“接到投诉了。”他摸着光秃的额头，神情无限困惑地说道。

“怎么样的……”我结巴起来。

之前我也接到过几回雇主的投诉，但都是由于对方的误解或者主观臆断造成的，工会组长也明白错不在我，每回他最后都会说一句“总之下回可得改进啊”，来帮我打圆场。然而，这回情况看来并不一样。

“你还给我装糊涂，伤脑筋哪！听说你可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对不对？听说你在那位数学老师屋子里过夜啦？”

“我没有犯什么过错。到底是谁，谁作出这等下流的猜测？真叫滑稽透顶！我还不高兴呢。”我抗议道。

“谁都没有瞎猜。你留下过夜，这是事实，对吗？”

我只有点头承认。

“遇到有必要延长工作时间的情况，必须事先向工会组长提出申请。假如事态紧急，迫不得已，事后必须提交有雇主敲章确认的超时工作津贴申请书和事后总结报告。从业守则上应该是这么规定的吧？”

“是的，这些我非常清楚。”

“违背了这条守则，就等于犯了过错。怎么就下流滑稽了？”

“不对，您弄错了。我并没有认为自己是超时工作，我只不过是出于一点点的热心，管了不该管的闲事……”

“不算工作，那到底算什么？又不是为了工作，留在男人屋里过夜，这就难怪人家要瞎猜了，你说呢？”

“博士生病了。他突然发高烧，我没法扔下他不管。忽视了守则是我不对。非常抱歉。不过，作为一个保姆，我不但没有作出任何不妥当的行为，相反，我认为自己尽到了当时必须尽到的义务。”

“关于你儿子这件事……”工会组长伸出食指描画着博士的客户登记卡的边缘说，“我也是把它当一项特殊照顾来看待。把孩子带进工作场所，这种做法还没有过先例。再说也是顾客的提议，怎么说呢，虽说对方有点难伺候，可我这边也算让了一步呀。其他保姆多少也有怨言，说怎么就给你一个人特殊待遇。就因为这样，你才更应该端正工作态度，别招任何人误解，不然的话，我这边也很难做人啊。”

“真是很对不起！是我草率了。在儿子这件事上，我一直非常感激您。您能接受我任性的要求，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所以，你把工作交接一下。”

“啊？”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从今天开始你可以不用去那边上班了。今天算一天缺勤，明天上新顾客那里去面试吧。”

只见工会组长把博士的客户卡翻过来，盖上了蓝色印章：第10个星号。

“等等，请等一下。通知来得这么突然，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到底是谁希望我辞工的，博士还是工会组长您本人呢？”

“是他大嫂。”

我摇摇头，说：“可自从面试之后，我和他大嫂一次也没打过照面呀。我不记得给她添过什么麻烦。她不准我把偏屋的问题带进主屋，我一直忠实地遵从这条命令行事。没错，她是付我薪水的人，可她对我的工作情况根本一无所知，她凭什么炒我鱿鱼呢？”

“他大嫂对你在书房过夜这件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是说她在偷看啰。”

“对方有权监视你。”

我脑中浮现出那天晚上树篱小门边一晃而过的人影。

“博士生病了，而且他需要比一般病人更加细致周到的照顾，平常的护理根本不管用。要是我今天不去，他马上就束手无策了。这个时候，他大概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看到西装上的便条，独自一个人……”

“放心，替代你的保姆多的是。”工会组长打断我的话，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将博士的客户卡收进了文件夹内。“好了，就这样决定了，没有变更余地。”

咔！抽屉关上了，伴着干脆的一声响，同我的心情完全相反。就这样，我失去了作为博士的保姆的身份。

新雇主是经营税理士事务所的一对夫妇，从我家公寓过去需要换乘电车和公交车，路上得花一个多钟头；工作时间又长，一直要做到晚上9点，工作地点不分家里和事务所，外加那太太喜欢故意刁难人。多半是工会组长有意惩戒吧。平方根再次回复到身上挂着钥匙看家的状态。

和雇主有聚有散，本就是这份工作派生的必然现象。尤其是像曙光家政服务介绍工会这一类派遣性质的工会，登录在它们名下，聚散就更是稀松平常了。雇主的情况随时可能有变，难得碰上投缘的。而且在一个地方做的时间越长，越容易闹得不愉快。

有的家庭曾经特意为我开欢送会，也有些孩子抹着眼泪送我礼物。相反，也曾经有人一句寒暄的话也欠奉，只塞一张发票到我手里，上头仔仔细细统计着餐具、家具以及衣物的磨损折旧费。

每逢这种时候，我总对自己说不要反应过度，没必要感到无限失落，或者觉得受到了伤害。我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擦肩而过的一个人，下次回头看见我，他们连我叫什么都会忘记，这很正常，就像我一个接一个忘掉他们的名字一样，没有任何分别。实际上，一旦前往下一个雇主的地方，就会忙于掌握全新的规则，感伤之类立刻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但是唯有这回，情况大大不同。最令我感到痛苦的，是博士将永远不会再想起我们母子这一事实。博士绝不会向他大嫂询问我辞工的原因，或者打听平方根的消息。当他躺在饭厅的安乐椅上凝望第一颗星时，或是在书房解答数学问题的间隙，他连沉浸在和我们的回忆中的自由，也被剥夺了。

想到这里，我就难受。我气我自己，为自己犯下无可挽回的过错而懊恼。我这样自然无法集中精力应付新工作。尽管新雇主指派的工作绝大部分是繁重的体力活（比如清洗5辆进口车、清扫4层楼建筑的楼梯以及准备10人份的夜宵），但我心上总记挂着已在我脑袋一角筑了巢的博士的身影，神经先就疲倦了。在工作时间里浮上心头的博士，总是一副坐在床上耷拉着脑袋的样子。那身影揪紧了我的心，以致我不断重复简单的错误，招来那太太好一顿责骂。

不晓得是谁接替了我的工作。但愿她长得别跟便条上的那张脸相差太远。面对新保姆，博士是否仍在问她电话号码以及鞋子尺码，然后揭示那里面隐藏着的暗号呢？有关博士与我所不认识的某个人分享数字的秘密这一想象，并不怎么叫人愉快。感觉他单独教给我的数字的那些魅力，会因而渐渐褪色似的。尽管无论昨天今天，无论世界上发生什么事情，数字都永恒不变地存在着。

说不定接替我的保姆受不了博士的难伺候，大声叫苦，于是工会组长重新考虑换人，认为非我不行呢。有时候，我心里的如意算盘也打得挺好的。但是紧接着就会摇头否定自己，把幻想赶跑。以为没我不行，真是狂妄自大得可以。工会组长说得没错，对方需要的并不是我，能代替我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为什么不去博士家了啊？”平方根无数次地问这同一个问题。

每回我都只能回答他说：“情况发生变化了呀。”

“什么情况？”

“情况很多，很复杂。”

平方根听了总要“嗯哼”一声，耸耸肩。

6月14日，礼拜天，阪神虎的汤舟在甲子园完成了无安打无失分比赛。我和平方根吃过中饭后就一直在收听广播。真弓得3分，新庄得击出1分本垒打，第8局结束，双方6比0。此次阪神的得分情况与上次中込当投手的时候一模一样，对手也还是广岛鲤鱼。

每回只要鲤鱼的击球员击空，播音员的声调和球场的热烈气氛便会哗地高涨上去，然而我们母子俩却反而说不出话来。第9局，第一号击球员倒在二垒地滚球上时，平方根叹了一口气。此刻彼此心里回想起了什么，是怎么想的，母子俩都很清楚。就因为这样，才没必要开腔。

就在最后一名击球员正田击中球的那一瞬间，实况转播中止了，欢呼声围裹了收音机。过了好一会儿，播音员大叫“出局、出局”的声音才传到了耳膜上。

“打得好。”平方根语气平静地说道，我默默地点点头。

“……职业棒球史上第58位……阪神虎历史上继昭和四十八年（1973）的江夏丰之后，相隔19年之久……”播音员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我们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这份狂喜才好。说到底，我们连值不值得欢喜也不清楚。尽管阪神虎赢了，还达成了伟大纪录，尽管如此，我们却反而陷入了惆怅。收音机里传来的兴奋之情，使得6月2日那个棒球赛观战日在我们脑海里复苏，提醒我们坐在7－14上的博士此刻已然远离这一事实，继而一个想法随即攫住了我们：也许，当时最后一局的第一号击球员、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替补打出的那个直冲平方根而来的界外球，对我们仨而言正是不幸的预兆。

“好了，该准备晚饭了。”我说。

“嗯。”平方根关了收音机。

界外球最初的诅咒，自然是让中込的无安打无失分比赛功亏一篑的那一击。那以后，便是发烧和炒鱿鱼，不祥事件接踵而来，并进一步形成连锁反应。虽然也许将这一切全部归结为界外球的诅咒未免有牵强附会之嫌，但它确实足以搅得我心神不宁了。

一天，在上班途中的公交车站，我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拿走了钱。倒不是遇上了扒手或抢劫犯，钱是我亲手交给那女人的，所以也没理由到警察局去报案。假如她是小偷中的新手，那她这一票干得真漂亮。她昂首挺胸笔直朝我走过来，既没开场白也没寒暄，什么都没有，就光伸出手说了一个字：“钱。”这女人约莫三十大几，块头大，肤色白皙，明明已是初夏却穿了一件春天的外套，除此以外，外表看不出任何可疑的地方。她打扮得挺干净利落的，看样子既不像是流浪者，也不像是被逼走投无路；她表现得好像问路一样平静，不，相反地，她甚至就像是在给我指路似的。

“钱。”她又重复一次。

我掏出一张纸币放入她的掌心。这一行为连我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我无法解释，她又没有拿刀威胁我，为什么贫穷的我还要主动送钱给她。那女人把钱塞进外套口袋，和凑近时一样不声不响地走远了。她前脚走，公交车后脚跟着进站。

在前往税理士家的一路上，我一直在想象自己的钱为那女人发挥了何等重要的作用。成了给饿肚子的小孩买面包的钱？成了给生病的父母亲的医药费？阻止了她全家自杀的念头……？但是无论哪种想象都无法使我心情愉快起来。倒不是心疼钱，而是因为心底里感到凄惨起来了，简直仿佛是我自己接受了别人的同情和怜悯。

又有一天，是母亲的忌日，我带着平方根去扫墓。墓碑后面的草丛里，躺着一头小鹿的尸体。尸体还没完全化成白骨，脊椎周围，带斑点的皮肤像破布一样贴在上面，伸直的四只脚蹄还连在身体上，仍旧呈断气前那一瞬间还在苦苦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模样。内脏已经开始分解，眼睛成了黑黑的空洞，嘴半张着，里面露出还没完全长好的小小的牙齿。

最先发现它的是平方根。

“啊！”他惊呼一声指着它，叫不出声喊我，也转不动眼珠。

小鹿大概是从山上跑下来的时候撞到了墓碑，就此气绝身亡的吧。仔细看看，墓碑上还残留着像是肉片和血迹的东西。

“怎么办？该怎么办啊？”

“没关系，就这样吧。”

我们双手合十久久地为小鹿祈祷，时间长过为孩子外婆所做的。我们祈祷这个小小的已逝生命能够陪伴孩子外婆的灵魂。

扫墓后的第二天，我在报纸地方版上发现了平方根父亲的照片。据报道，他获得了某财团颁发给青年技术研究员的奖项。虽然这篇小小的报道缩在角落里，照片也印得模糊不清，但毫无疑问就是他：他也一年不差地长了10岁。

我合上报纸，胡乱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过了一会儿又改变主意，把它捡回来抚平褶皱，拿剪刀把那篇报道剪了下来。报道那一小片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基本上跟废纸毫无分别了。

“那又怎么样呢？”我问自己。

“什么都不影响，不是吗？”我对自己说，“平方根的父亲获了奖，可喜可贺，仅此而已。”

接着我把那篇报道折好，收进了放着平方根的脐带的盒子。

七

一看见素数，我就回想起博士。素数就潜藏在随处可见的画面的各个角落。超市的价格标签、铭牌上的门牌号、公交车的时刻表、火腿的保质期、平方根的测验分数……所有这些数字，无论哪一个都在忠实地完成表面职责的同时，精神可嘉地坚守着背后所隐藏着的原初的含义。

当然，我并不能立刻判断是否是素数。经过博士的训练，100以内的素数我不用一一计算也能凭感觉作出判断，但再大的数字，就必须用自认为可疑的数字来除除看。有时候，明明一看就知道是合数的其实却是素数；有时根据第一印象认定是素数无疑，却又屡屡找到了因数。

我也学博士在围裙口袋里准备了铅笔和便笺纸。这一来，想到了随时就能计算。例如在税理士家的厨房里清洁冰箱的时候，冰箱门内侧刻着的生产序列号2311映入了眼帘。一个预感霎时掠过我的脑际：这个数字看起来相当有趣，不是吗？于是赶紧拿出便笺纸，把洗涤剂和抹布暂且搁到一边，就地尝试除法运算。首先是3，接着7，再后面是11。不行。都余1。接下来用13、17、19。还是除不尽。而且这种形式的除不尽实在巧妙得很，让你刚以为抓住了它的真面目，却在那一瞬间一闪身溜走了；让你预感到新思路即将打开的同时，却又一再地留给你微妙的徒劳感。这就是素数常常耍弄的小花招。

我认定2311就是素数，然后把便笺塞回口袋，重新开始打扫。单凭拥有一个素数作生产序列号这一点，这台冰箱就让人感觉可爱起来，就变成了一台毫不怯懦、毫不妥协、孤高自持的冰箱。就是这种感觉。

在擦事务所的地板时邂逅的是341。办公桌底下掉着一份印有No.341字样的蓝色决算报告书。

说不定是素数。我猛地停住了拖拖把的手。这份文件像是掉在那里很长时间了，上面盖了层灰，但尽管如此，No.341所发送出来的信号却并未丧失生气，完全具备获得博士宠爱的相应魅力。

此时职员们已经走光，我就在关掉一半灯的事务所内埋头做我的验证演算。我还没有确立起一套属于自己独有的分辨素数的程序，总是光凭直觉见一个运算一个。博士有一次曾经教过我一位叫作埃拉托斯特尼⁽¹⁾的亚历山大图书馆馆长发明的方法，可是太复杂，我没记住。但是博士非常珍视对于数字的直觉，我想他肯定会原谅我这种自由奔放的方法的。

341不是素数。

“唉，怎么回事嘛……”

我再一次算了算341÷11这道式子。

341÷11＝31

刚刚好完全整除！

当然，发现素数的时候心情是很愉快的。若是发现并非素数时会不会灰心丧气？那是绝对不会的。在关于素数的猜想落空的情况底下，还是会有相应的收获。把11和31相乘，便会诞生一个出人意料容易混淆的伪素数，这就是一个新鲜的发现，它给我指出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素数是否存在一条产生最为相似的伪素数的法则呢？

我把决算报告书放回办公桌，把拖把伸进水桶混浊的水里洗了洗，接着使劲绞干。就算发现了一个素数，或者判定一个数字并非素数，终究改变不了什么。在我面前，必须要做的工作依然堆积如山。不管生产序列号是多少都好，冰箱也只会完成自己分内的职责；提交了No.341决算报告书的那个人，至今仍在为税金问题伤透脑筋。不只没有好处，甚至产生实际损害。冰箱里的冰激凌要融化，地板擦也擦不完，招致税理士先生心头火起。尽管如此，2311是素数、341是合数这一真理，永远不会褪色。

“正因为对实际生活没有帮助，数学的秩序才会如此美妙。”我想起博士说过的话语。“即使素数的性质明确了，也不会让生活变得更方便，也不会让人富有。自然，不管怎样企图背对世界，从结果来看，恐怕数学上的发现被应用到现实中去的例子数不胜数。研究椭圆，有了行星的轨道；非欧几里得几何学通过爱因斯坦给出了关于宇宙形状的提示。就连素数，也成了暗号的来源，给战争当了帮凶，面目可憎。但是那并非数学的目的。唯有找出真理才是目的。”博士给予真理一词与素数同等的重视。

“好，你在这里画一条直线试试。”

记不得是哪一天了，傍晚，坐在餐桌边，博士对我说。我在广告纸背面（我们的练习本从来都是报纸夹页广告纸的背面），用长筷子代替直尺，拿铅笔画出一条直线。

“对，这就是一条直线。你对直线的定义理解得很正确。但是你想想看，你画的直线是有起点和终点的，对吧？这样一来，它就是以最短距离连接两点的线段。直线原本的定义中是没有端点的，它必须无限延伸。但是一张纸总是存在界限的，你的体力也是有限度的，所以大家达成共识，姑且把线段当作直线，仅此而已。另外，就算用再锋利的刀，把铅笔削得再尖，铅笔芯还是存在一定的粗细，因此这里的直线就产生出幅度，也就有了面积。就是说，要在现实的纸上画出真正的直线是不可能的。”

我无限感慨地凝望着铅笔尖。

“真实的直线在哪里？它只存在于这里。”

博士把手按在自己胸口。这个动作和他教我虚数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被物质、自然现象和感情所左右的、永远的真理，是肉眼看不见的。数学能够揭示并描绘它们的形象，任何东西都无法阻挠。”

我饿着肚子一面擦事务所的地板，一面惦记着平方根，对于这样的我，博士所说的永远正确的真理的存在是必需的。我需要一种切实的感受，认为是肉眼不可见的世界在支撑着肉眼看得见的世界。庄严地贯穿黑暗，既没幅度也没面积，无限延伸开去的一条真正的直线。这条直线，带给我些许的安乐。

“睁大你那灵动的眸子！”

回想起博士的话语，我在黑暗中定睛凝视着黑暗。

“你现在马上到之前那个数学老师家去一趟。听说你儿子闯祸了。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总之你快去吧。这可是工会组长的命令呀！”

“曙光”的办事员打电话到税理士家来的时候，我正好买完东西回来，准备做晚饭了。哎？我儿子怎么……没等我细问，电话就挂断了。

第一时间浮现我脑际的，是界外球的诅咒。它带来的连锁反应还没到头，不仅如此，这回恐怕是原以为逃过一劫的界外球重又飞回来，正好砸中平方根的头了。博士的忠告果然正确，他说：“不能让小孩子单独待着。”

莫非在吃甜甜圈的时候给卡住喉咙，弄得快要窒息了？还是收音机插头发生短路，触电了？这样那样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在脑海里一一闪过。我害怕得浑身颤抖，也没法跟雇主太太好好说明情况了，就在税理士先生一连串的挖苦话中急火火朝博士家赶去。

才不过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偏屋的样子就变得陌生了。虽然坏掉的门铃、煞风景的家具、任其荒芜的庭院都还是以前的老样子，可一脚才刚踏入，便感觉到不舒服。然而随即断定原因并不在平方根身上，也就暂时松了口气。他既没窒息也没触电，好端端地和博士并排坐在餐桌前，脚边放着双肩包。

我之所以感到不舒服，是因为在他们俩对面出现了主屋那位孀居老太太的身影。在她身侧，候着一位陌生的中年妇女。大概是继我之后派遣过来的保姆。记忆中理应只有博士和平方根和我三个人的地方，就因为横插进来两个不常见的人物，空气就被说不清道不明地搅得不和谐了。

刚松了口气，我就开始纳闷得不得了，平方根怎么会在这里？老太太就坐在餐桌的正中间，和面试时一样，还是一身雅致的装束，左手里也还是握着手杖。

平方根也不打算和我交流一下目光，只静静地坐着。博士坐在他旁边，呈正在思考的姿势，兀自将意识集中在和任何人的视线都不会交错的方向上。

“您这么忙还要把您叫过来，真是非常抱歉。来，请坐这边。”

老太太叫我在椅子上坐下。因为从车站一路跑过来，我这时还气喘吁吁，还没法好好说话。

“请坐，请不要客气，坐下吧。喂，你去给客人倒杯茶来。”

保姆进了厨房。不知道她是不是“曙光”的人。无论老太太措辞怎样客气，从不停舔嘴唇以及拿指甲在桌上刮来刮去的动作，还是看得出她情绪相当激动。我吃不准怎样寒暄才好，姑且依言坐下了。

沉默持续了半晌。

“敢问两位……”老太太一边更使劲地磨着指甲，一边开口说道，“是抱着怎样的想法呢？”

我调整好呼吸，回问她说：“请问——是我儿子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了吗？”

平方根耷拉着脑袋，反反复复把阪神虎的棒球帽在膝头捏瘪了又撑开来。

“请让我来问您一个问题。为什么已经辞工的保姆的孩子还有必要到我家小叔这里来呢？”

好容易涂好的指甲油剥落了，碎成粉散落在餐桌上。

“我没干坏事。”平方根低着头说道。

“你可是一个老早就已辞工的保姆的孩子。”

老太太打断了平方根的话。尽管她嘴里反复强调“孩子、孩子”，可却压根儿不愿瞥平方根一眼；她也没朝博士看一眼。她一开始就没当这一老一少在场。

“不是的，我想这不是有没有必要的问题……”我回答道，我还不明白具体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他只是过来玩玩。”

“我从图书室借了《路·格里克⁽²⁾的故事》，想来和博士一起看。”平方根终于抬起了头。

“一个六十出头的男人和一个10岁的孩子在一起玩什么，你说？”平方根的话再一次遭到无视。

“我儿子事先没对我说，也没考虑到您是否方便，就跑来打扰，实在是非常抱歉。是我监管不力，非常对不起。”

“不，我不是要追究这个问题。我的问题是，尽管我们已经辞退了你，你却还是把孩子送到小叔这里来，你这样做是否怀有某种意图呢？”

指甲刮擦桌面的咯吱咯吱声逐渐变得刺耳起来。

“意图？您好像有点误会了。顶多是个10岁孩子呀，他是想玩就来玩了。因为找到了一本有趣的书，也想给博士看看。这理由还不够充分吗？”

“嗯，也许吧。孩子可能没有坏心。所以我想请问的是您本人的想法。”

“我只要儿子开开心心的就好，除此以外没什么奢望。”

“那你为什么要把小叔卷进来呢？你们晚上带着小叔三个人一道外出，还留宿照顾病人，我可不记得我曾经要求你做这种工作。”

保姆端来了茶水。她是一名安分守己的保姆，不插半句嘴，不发出一丝声响，只按人数依次放下茶杯。很显然，她不可能替我说好话。果然，她一副麻烦事可别牵连我的样子，飞快躲回厨房去了。

“我承认我是超出了工作范围。但是，我并没有什么意图或者企图，我的想法要单纯得多。”

“是为了钱吗？”

“钱？”听到如此意外的一个字，我不觉连声音都变了。“这话我不能当听过就算，何况还当着孩子的面。请您收回。”

“除此以外我还能怎么想？你就是在企图讨取小叔欢心，伺机骗钱。”

“荒谬……”

“照理你已经被辞退了。照理你已经和我们断绝关系了。”

“请您自重。”

“那个……”保姆再次露面了，她已解下围裙，手里拎起了包。“时间到了，请容许我先告辞了。”

和端茶出来时一样，她连脚步声也没有地走了，我们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开。

博士思考的浓度越来越深重，平方根的帽子皱得不成样子了。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因为是朋友吧？”我说，“来朋友家玩玩不行吗？”

“你说谁和谁是朋友？”

“我和我儿子，还有博士。”

老太太摇摇头：“我看您的希望可能要落空了。小叔没有所谓的财产。他把从父母那里继承得来的东西全部投进数学里去了，投进去以后一块钱也没收回来。”

“您这些话和我没关系。”

“小叔没有所谓的朋友，一次也没见他有朋友登门到访。”

“那样的话，我和平方根就是他最初的朋友。”

蓦地，博士起身说道：“不行！不准欺负孩子！”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便笺纸，在上面写了些什么，然后把纸片搁在餐桌正中央，径自走出了房间。他的态度毅然决然，像是事先就已决定好了应该这样做似的。他没有生气，也不慌乱，一任静寂拥裹着他。

剩下的三人默默注视着便条，久久不曾动弹。纸上仅只写着一行算式——

谁也没再多说一句闲话。老太太停下了刮擦指甲的手。看得出来，激动、冷漠以及狐疑等等正从她的眼眸里一点点地消退。我想，这是一双能够正确理解算式之美的人的眼睛。

不久，工会来了通知，叫我回博士家工作。原因不确定，不知是随访的结果，老太太的意向发生了变化，还是单单由于新保姆无法习惯，工会又安排不出合适的人手。无论如何，总之博士是敲到了第11颗蓝星星。至于加在我身上的那些毫无道理的误会是否已经消除，我无从确认。

思来想去，仍旧觉得老太太的抗议很不可思议。她通过向工会告密的形式解雇了我，又对平方根的到来作出那样夸张的反应，甚至可说是古怪了。

看完棒球比赛回来的那天晚上，从里院偷看偏屋这边的人想必就是她。想到她拖着行动不便的腿，藏身在树丛里，手里紧紧握着手杖的模样，我连她曾把莫须有的猜疑加诸自己身上也忘了，心下伤感起来。

也曾有一个疑问浮上心头：莫非所谓钱的问题不过是个幌子，老太太其实是在嫉妒我？她以她的方式对博士倾注着爱情，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显得那样碍眼？而她禁止我进出主屋，并非为了避免与小叔接触，而是为了秘密地守护和他之间的联系，不被我打扰？

重返偏屋的第一天是7月7日乞巧节⁽³⁾。当博士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他那身满是便条摇曳的西装，看起来就像是贴满了诗笺的壁挂。其中，别在袖口的依然还是我和平方根的那张。

“你出生时的体重是多少？”

门口的数字问答也仍在继续，不过出生时的体重是全新的问题。

“3217克。”我忘了自己的，就报了平方根的。

“2的3217次方减去1，就是梅森素数。”博士喃喃说着进了书房。

在这一个月期间，阪神虎很拼命，发了狠要争夺榜首位置。自从汤舟完成无安打无失分比赛以来，投手一直声东击西牵制着对方球队的击球阵势。然而6月底起状态急转直下，到昨天为止已经六连败，甚至被稳步上升的巨人军赶超，落到第三名。

先前那个担任“替补击球员”的保姆看来是个做事一板一眼的人，她把我怕给博士添乱而基本从未动过的书房里的数学书，全部摆上了书架，摆不下的就摆到衣柜上面或者塞到沙发底下一点点的空间里。而且分类的标准就只有一个，就是开本大小。乍一看确实整整齐齐没错，然而多年培育而成的隐藏在混沌中的秩序，却也被破坏殆尽了。

我突然有些担心，开始寻找装着棒球卡的那个饼干盒。它现在放得离原来的架子不远，被用来调整书的高低了。里面的江夏也平安无事。

但是，无论阪神虎的排名有了变动，还是书房变得整洁了，博士的生活却没有变化。只不过，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前保姆的努力便成了泡影，书房回复到了令人怀念的原先那幅景象。

我把博士那天放到餐桌正中央的那张便条，珍而重之地收藏了起来。值得庆幸的是，当我伸手去拿时，得到了老太太的默许。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好，收进了放有平方根照片的月票夹里。

为了理解上面写着的算式的含义，我去了镇上的图书馆。虽然只要向博士请教，他马上就能告诉我，但我没有这样做，因为我有一种预感，感到独自与这道算式面对面好好交流，或许能够更加深入地理解它所蕴藏的含义。这纯粹只是预感，毫无根据的。在与博士短短的交往过程中，不知不觉中，面对数字和符号，我也能够发挥像面对音乐和故事一样的想象力了。这道简短之极的算式，拥有不容见弃的分量。

再度踏足图书馆还是去年暑假以来的第一次，上回是为了平方根的自由研究作业来借有关恐龙的图书。数学角位于二楼东侧，在最靠里的地方。除我以外不见任何人影，寂寂无声。

博士书房里的书，每一本都残留着被博士的手抚摸过的某种痕迹，不是粘着手垢，就是书页折了起来，再就是夹着食物碎屑。但图书馆的书却整洁过了头，令人越发感到难以接近。我感到这里面必定有好些数学书终其一生都不会被任何人的手打开。

我从月票夹里取出了便条。

还是博士平常的笔迹。整体带着圆溜溜的感觉，铅笔印子断断续续，可却不给人凌乱的印象，相反，符号的形状和0的接合处使人感觉到郑重其事。相比纸张面积，算式显得偏小，它被恭谨地记在正中央略略靠上的地方。

重新仔细审视，就发现这式子不同寻常。与这些我所知道的为数不多的公式相比，例如，长方形的面积等于长乘宽；直角三角形斜边的平方，等于其余两条边的平方之和，等等，它出奇地不平衡。出现的数字只有1和0，计算方法也只有加法一种，固然简洁之极，但前头的符号实在是头重脚轻。而撑住这一头重的，最终却是一个0。

但是，说是查资料，该以什么为线索着手，心里却没一点数。无奈之下，只好随手抽出手边的几本哗啦哗啦翻看。

这一本那一本，这一页那一页，除了数学还是数学。简直难以置信，这些竟是与自己同样的人类所共同拥有的。这里的一页一页，难道就是揭示宇宙奥秘的设计图吗？就是从上帝的记事本里抄写下来的东西吗？

在我的想象当中，宇宙的造物主，在某个遥远的天尽头编织着蕾丝。那是能够透过无论何等微弱的光线的、用上等丝线织就的蕾丝。图案仅只存在于造物主脑中，任谁都无法窃取图样，也无法预测下一个出现的纹样。织针永不停歇，蕾丝无限延伸，似波浪起伏，随风轻摇。令人禁不住想要拿在手里放到光下细细赏玩。还要眼中噙泪，如痴如醉地贴在脸颊上摩挲。还要祈求上苍，恳请允许我们设法用自己的语言重新编织业已编好的纹样。以求转织成自己独有的东西——哪怕一点点边角也好，带回地上。

不期然跃入眼帘的，是一本论述费马大定理的书。内容与其说是数学书，不如说更像历史读物，因此我也能够理解到某种程度。尽管知道费马大定理是一个尚未解决的难题，可仍旧大吃一惊：定理的内容竟可以表达得这般简洁。

哎？就这么一行字？我险些脱口而出。我觉得满足算式的自然数多少都找得出来。假设n等于2，那就是完美的毕达哥拉斯定理。难道n仅大1，就会破坏秩序？根据站着时粗粗翻看所得，这道命题并非来自一篇精彩的论文，而是费马匆匆写就的，据说费马本人以纸张不够为由不曾留下证明。之后，证明它成了数学世界里一个绝佳的目标，激励着众多天才不断朝它发起挑战，然而悉数碰壁。一个人一时的突发奇想，竟使得数学家们苦恼长达三个世纪之久，想到这里，觉得数学家们也挺可怜的。

我有感于上帝的记事本之厚重、造物主编织的蕾丝之精巧。即便你再如何拼命一眼一眼地摸索过去，只要出现短短一瞬间的疏忽，便会跟丢前进的线索。当你以为来到终点，因而欢呼雀跃之时，转瞬间便出现了更加复杂的纹样。

毫无疑问，博士肯定也曾抓到过好几段蕾丝边。那里在光下显现的又是怎样美妙的纹样呢？我祈愿博士的记忆里至今仍铭刻着那些美妙的纹样。

书中第三章的中间部分说明，费马大定理并非纯粹满足数学爱好者好奇心的一个谜，它与数论的根本是何等的密切相关。在这里，我找到了与博士所写的一模一样的算式。就在我漫无目的一页页往下翻的时候，这一行在我视野一角一闪而过，所幸我并没轻易放过它。我把便条和书进行了谨慎细致的比对。一点没错。它被称为欧拉公式。

名称是立刻知晓了，但要理解公式的含义还有困难。我站在书架之间，把与公式相关的书页翻来覆去阅读了好几遍。特别难懂的部分，就照博士所教的出声朗读了几遍。数学角仍旧只有我一个人，不用怕妨碍到任何人。我侧耳倾听着被吸进数学书的间隙里去的自己的声音。

π我懂，是圆周率。i博士也教过我，是－1的平方根，是虚数。麻烦的是e。e好像和π一样，也是无限不循环的无理数，是数学里最重要的常数之一。

首先必须从什么是对数入手。所谓对数，是指在求一个常数的多少次方幂时的指数值。此时，该常数称作“底”。例如，假设底为10，求100的对数（log10¹⁰⁰）。因为100＝10²，所以对数值为2。

在平常使用的十进制里，使用以10为底的对数比较方便，便将它取名为常用对数，不过从数学理论上讲，以e为底的对数似乎也担负着不可估量的职责，这一类称作自然对数。需要思考的是对数值，即e的多少次方幂能够得到已经给出的数字。也就是把e作为“自然对数的底数”。

至于关键的这个e，根据欧拉算出的结果，e＝2.71828182845904523536028……

小数点后面的数字无穷无尽。相比上述解释的复杂程度以及e的值，算式显得非常明快。

只不过，正因为明快，反倒使人感觉e这个谜越发的高深莫测了。

说到底，尽管取了个自然对数的名字，可究竟什么地方称得上自然了？不置换成符号便无法表达，无论多巨大的纸张也写不下，永远看不到最末尾，以这样的数字作底，难道不是不自然之极吗？

就像蚂蚁随意爬成的队伍，也像婴儿笨拙地堆起来的积木，这里罗列的数字看似纯属偶然、毫无秩序、不得要领，其实其中贯穿着合情合理的意志，因而更叫人束手无策。上帝的安排深不可测。而且必定有人能够察觉这种安排。尽管包括我在内的芸芸众生，并未公正地对他们所付出的辛劳表示过感谢。

我放下被书本的重量压麻痹的手，重新翻动书页，缅怀起十八世纪最伟大的数学家莱昂哈德·欧拉⁽⁴⁾。关于他，我一无所知，可仅仅将这一道公式拿在手里，便感觉仿佛感触到了他的体温。欧拉他运用一个不自然之极的概念，编写出了一道公式；他在貌似毫不相干的数字之间发现了自然的联系。

e的π乘i次方幂加1等于0。

我再一次看着博士的便条。两个数字，一个循环至尽头的尽头，一个绝不显露真面目、虚无缥缈，它们描画出简洁的轨迹，落于地上一点。虽然圆自始至终不露面，π却不期然地从空中飘落到e身边，来和生性腼腆的i握手。它们相互靠近，屏声静气地静静待着，直到一名人类进行了一次加法运算，令世界刹那间毫无征兆地风云变幻——一切重归0的怀抱。

欧拉公式是划破黑暗的一道流星，是漆黑的洞窟里刻着的一行诗。我一边赞叹其中蕴含着的美，一边把便条重新收进了月票夹。

走下图书馆的阶梯时，蓦然回首，数学角依旧空无一人、寂寂无声，依旧是谁也不知道那里隐藏着许多那般美好的事物。

第二天，我又去了图书馆，只为查阅另一桩之前一直记挂在心头的事情。我取出1975年地方报纸的缩印版，耐心地一页一页翻着厚厚一沓册子。在1975年9月24日的地区版上，果然刊登着我要找的报道。

23日下午4时10分左右，在××町3条丁目号国道上，××运输公司的××司机（28岁）驾驶的轻型卡车越出中间线驶入反向车道，与××大学数学研究所教授××先生（47岁）驾驶的自备车正面相撞。××先生脑部受到重创。坐在副驾驶座上该先生的大嫂××女士（55岁）右腿骨折，伤势严重。卡车司机也碰伤额头等处，但均为轻伤。警方认为事故原因在于昏睡驾驶，正在向肇事卡车司机调查案发经过……

我合上厚册子，耳畔响起老太太拿手杖顿地的声音。

此后，即便在平方根的照片褪色之后，我依然保存着博士的便条不愿丢弃。欧拉公式之于我，是支柱、是警句、是珍宝，还是博士留给我的一份纪念品。

我思来想去想要弄明白当时博士为何写下了这道公式。博士没有大吼大嚷，也没有拍桌子以示威胁，仅仅写下这一道公式便平息了老太太同我的争吵。其结果，使我复归保姆之位，使他和平方根的交流得以重启。他是一开始就算准会这样吗？还是仅仅因为混乱不堪而下意识采取的行动，并无深意？

但有一点确定无疑，那就是，他最担心的还是平方根。他唯恐平方根误认为母亲和别人发生争吵是因为平方根自己的缘故。因此，他用他那独特的、他所能做到的唯一方法，拯救了平方根。

回想起博士对于幼小者的爱之纯粹，至今找不到语言形容。它几乎与欧拉公式的永恒不变一样，是永远的真理。

博士无论怎样的场合都准备保护平方根。他认为，无论自己的处境有多困难，平方根总比自己需要多得多的帮助，而自己有义务给予他帮助，并且将尽到义务视为无上的欢喜。

博士的心思并不一定仅只通过行动表现在外，很多时候，他也通过肉眼不可见的形式传达出来。但是平方根能够点滴不漏地感受并领会他的爱。他不会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面孔应付过去，也不会不知不觉随它流走，他懂得，博士所给予自己的，是何等可宝贵的、值得感激的一份爱。我惊诧于平方根不知不觉间具备了这样的能力。

一旦发现自己的菜比平方根的还多，博士便要沉下脸来提醒我。他贯彻着一个信念，无论鱼肉块还是牛排还是西瓜，最好的部分应该给最年幼的人。甚至在悬赏问题的研究渐入佳境之时，他仍旧为平方根准备了无限制的时间。他喜欢平方根问他无论任何问题。他相信，孩子为之烦恼的问题要远比成人的困难。他不仅只是指点正确答案，还能令提问的人感到自豪。在推导出的答案面前，平方根不仅为解答之精彩，更为自己问了一个多么有质量的问题而深深陶醉。博士此外还是观察平方根身体的天才。无论倒睫毛还是耳根长出的小疙瘩，他总是比我发现得早。他不用目不转睛地盯着瞧或伸手抚摸，只要孩子站在他面前，他就能在一瞬间里察觉应该注意的地方，而且他只把发现的异样悄悄地告诉我，以免惹得孩子本人为此担心。

当我站在厨房洗东西时，博士会从背后凑上来对着我低声耳语，那声调，我至今记忆犹新。

“那个疙瘩，我看还是需要治一治吧。”听他的口吻，简直像世界末日将至。“孩子新陈代谢很快，很难说它不会越长越大，压迫淋巴结，或者堵塞住气管。”

博士的好操心，在与平方根身体相关的问题上，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发挥。

“那我拿针把它给戳破吧。”见我随口敷衍，他便认真地生起气来：“万一细菌钻进去了怎么办？”

“先放炉火上烤一烤，杀杀菌就没事了。”

我之所以故意说些使他着急的话，是因为对博士这种变得越来越荒唐无稽的担心感到很有趣。还有一点，就是我很高兴看到博士替平方根担心。

“不行，细菌到处咕咕哝哝地乱爬，万一给它钻进血管到达脑部，事情就无可挽回了。”

博士绝不退让，一定要我说出“好，知道了，我马上带他去医院”才肯罢休。

他对待平方根就像对待素数一样。他认为，就像素数是使得所有自然数得以成立的根本一样，孩子是对自己这些大人来说不可或缺的原子。他相信，自己此刻能够存在于此地，是托了孩子们的福。

时不时地，我会取出那张便条默默地凝望，在失眠的夜里，在孤单一人的黄昏，在忆起难忘的人而眼泪汪汪之时。便条上写着伟大的一行，在它面前，我低下头来。

(1)埃拉托斯特尼（Eratosthenes，约前273—约前192）：古希腊地理学家、数学家、天文学家，首次科学地测定地球的大小，著有《地理学》（3卷）等。

(2)路·格里克（Henry Louis Gehrig，1903—1941）：美国职业棒球纽约洋基队的一垒手，连续出战2130场，保有0.341的击球率和494支本垒打纪录，被称为“铁人”。

(3)日本人按照公历7月7日过乞巧节，即七夕。

(4)莱昂哈德·欧拉（Leonhard Euler，1707—1783）：瑞士数学家，发展了微积分学，在偏微分方程式、椭圆函数论、变分方法等方面作出重大贡献。

八

乞巧节那天，阪神虎还是以0比1输给了大洋，终于落下七连败的纪录。工作方面，尽管存在一个月的空白，步调也很快恢复了。头脑的损伤自然是不幸的，但记忆中的芥蒂也很快消失却不失为一种救赎。发生在我和老太太之间的恩恩怨怨，在博士脑中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我把便条换到夏天穿的西装上来，同时注意不要别错位置。破损或者字迹变淡的便条，就重新写。

“办公桌抽屉内倒数第二个信封中”

“函数论第二版P315~P372及双曲线函数解说第Ⅳ篇第1章§17”

“盥洗台镜子边剃刀的替换刀片”

“送我蒸蛋糕，须言谢！”

也有些便条是在我看来已经没用的，比如“平方根把在家政实习课上做的蛋糕带回来给博士是上个月”，但我并没有擅自扔掉，我对所有便条一视同仁。

在看便条的过程中，我发现，博士在日常生活中比表面所见到的还要小心翼翼得多。我也明白，他不愿将这种小心翼翼表现在外。因此，我也没有纯粹出于好奇目不转睛盯着便条看，而是尽可能利索地干好手头的工作。别好所有便条之后，西装便显得精神为之一振，感觉像是随时处于待命状态。

博士正在钻研一道非同以往的难题。据说是JOURGNAL of MATHEATICS创刊以来悬赏金额最高的一道难题。只不过他本人好像对金钱漠不关心，吸引他的纯粹只是问题的魅力。杂志社寄来的邮政汇票至今仍未开封，被随随便便地搁在玄关、电话机旁或者餐桌上。我问他帮他去邮局兑换成现金可好，他也一味只是模棱两可地回答我。无奈之下，我通过工会将它们转交给了老太太。

这回的问题何等之棘手，看博士的样子，我也能体会到。他思考状态的密度看似已经达到了饱和点。一旦走进书房，你连任何些微的气息都感觉不到，我甚至有些担心，生怕他的身体会由于过度深沉的思考而溶化。然而有时你才刚这么一想，突然，一片静寂中传出铅笔滑过纸面的声音。铅笔芯摩擦的响动让我听着安心。因为这是一个证据，证明博士还好端端地活着，证明还在继续，尽管进展缓慢。

我也曾感到不可思议：每天早晨醒来，他首先必须从理解自己受到了怎样麻烦的疾病的侵扰开始一天的生活，可他却为何能够持续思考一个问题如此之久呢？然而博士在1975年得病之前，就已经是除了数学研究以外从不做其他任何事情，因而，他现在几乎是本能地坐在办公桌前，专注地思考面前的问题。为前一天积累的研究的消失起到弥补作用的，是平淡无奇的一本大号笔记本，还有草草写在纸片上的、活像覆盖全身的茧似的便条。

在这期间，有一天，当我忙于做晚饭时，博士冷不防出现在我眼前。处于思考状态的博士，鲜少和我接触，通常连视线也不会相交，而且事先也没听到书房门嘎吱响和脚步声，这就更让人吃惊了。

我无法断定此时出声打招呼会不会惹他生气，于是暂且保持沉默，一边继续剔除青椒籽，剥去洋葱皮，一边不时偷偷看一眼对方的模样。却见博士斜靠在隔开厨房和饭厅的吧台上，双手抱胸，只一味定定地注视着我的手。害得我没来由地紧张起来，手底下也乱了。我从冰箱里取出鸡蛋，开始准备煎蛋。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我忍不住了，开口问道。

“继续。”听博士的语气出乎意料的温柔，我松了口气。“我喜欢你做菜时候的样子。”博士说。

我把鸡蛋打在碗里，用长筷子搅碎了。“喜欢”一词在我耳朵深处萦回。为使回声停歇，我尽可能让脑袋一片空白，将精神集中到鸡蛋上来。可直到调料溶化、面粉块搅没了，我还在继续搅动着长筷子。我不明白博士为何说出那样的话，只能认为是数学问题太艰深了，导致他头脑短路。终于搅得手发酸，我才停住了筷子。

“接下来做什么？”博士的声音带着静气。

“嗯……我想想看，接下来……啊，对了，要煎猪的里脊肉。”

博士的出现使得顺序七颠八倒了。

“鸡蛋不煎了吗？”

“哎，稍微搁一会儿，味道容易进去。”

平方根出去到公园玩去了，不在。夕阳把院子里的树分割成了光与影。没有风，敞开的窗前，窗帘纹丝不动。博士以和思考时同样的目光对着我。他眼眸的黑色变浓，显得无比清亮，一呼气，一根根睫毛便随之颤动——就是这双眼睛，明明焦点近在眼前，却仿佛在眺望着遥迢的远方。我给里脊肉铺满面粉，依次摆入了煎锅。

“为什么需要那样不停地变换肉的位置呢？”

“因为煎锅中心和边上的火力不一样，为了煎得均匀一点，就需要这样时不时地让它们交换一下位置。”

“原来如此。大家都在相互谦让，谁都不要独占最好的地方啊。”

与他目前钻研的数学的复杂性相比，我认为肉的煎法之类根本不值一提，但他却煞有介事地点着头，好似有了独特的发现。香味在我们中间弥漫开来。

接着我把青椒和洋葱切片做成沙拉，用橄榄油做成浇汁，再煎了蛋。原本打算把搅碎的胡萝卜偷偷混进浇汁里，奈何有他在一旁监视，无从下手。他不再说话，看我把柠檬切成花形便倒吸一口气，见到醋和油混合后变成了乳白色便伸长了上半身，望着冒热气的煎蛋摆上吧台便呼出一口气。

“请问……”我又忍不住问他，“您觉得哪里有趣呢？我只是在做菜呀。”

“我喜欢你做菜时候的样子。”

博士回复我和刚才相同的答案。然后他松开抱胸的双臂，将视线移向窗外，确定第一颗星的位置之后，回书房去了，和出现时一样，甚至没留下一点气息，只有一道背影沐浴在夕阳余晖中。

我看看做好的菜，又看看自己的手。点缀着柠檬的煎猪肉、生鲜蔬菜沙拉、金黄柔嫩的煎蛋。我一样一样地望过来。虽然每一样都普普通通，可看起来味道好极了。它们是在今天一天的终结时分带给我们幸福的美味佳肴。然后我再一次将视线落回到自己的掌心，沉浸在了一种滑稽可笑的满足感中，简直好像自己成就了能够与证明费马大定理相匹敌的一番伟业。

出梅了，小学开始放暑假了，奥运会在巴塞罗那开幕了，博士的战斗却仍在继续。我期待着他几时把完成的证明嘱托我邮寄给JOURNAL of MATHEMATICS，可那一天就是迟迟等不来。

每天持续高温。偏屋既没冷气机，通风又不好，但我们都忍住了没有抱怨。博士的忍耐力之强，谁都比不上。哪怕在最高气温超过35摄氏度的中午，他也还是把书房的门关好，久久地坐在办公桌前，整整一天不打算脱西装，就好像唯恐一旦脱掉，累积迄今的证明也许就得全部推倒重来似的。笔记本被汗水浸泡得变了形，身体的各个关节闷出了痱子，看着叫人心痛。我一会儿拿电风扇进去给他，一会儿提议他去冲个凉，一会儿又劝他再多喝点大麦茶的，结果他嫌我烦，把我赶出了书房。

学校一放假，平方根从早上起就跟我来偏屋了。考虑到上次闹过不愉快，我认为再让平方根长时间进出这里恐怕不太妥当，可博士不让。照理说他不应该具备除数学以外的常识，但不知何故，他对小学生有一段漫长的暑假这一点却清楚得很，因此他坚持他向来的主张不肯让步，他认为，孩子无论何时都必须待在母亲目力所及的地方。但是平方根净顾着到公园和小伙伴们打棒球，作业也不做，下午又去校内游泳池游泳，基本上半刻也不安生。

证明终于完成，是在7月31日，礼拜五。博士既没有格外兴奋，也没有明显流露出疲态来，他只淡淡地将原稿托付给我。我想到第二天就是礼拜六，无论如何要赶上今天的邮班，便急忙一路跑到了邮局。看到信封敲上快递的印章，信件确确实实交寄完毕，那一刻我猛然高兴起来，在回去的路上拐了好多个地方。我替博士买了替换的内衣，买了味道很不错的香皂，买了冰激凌和果冻和水羊羹。

回到偏屋一看，博士已然回到了起点，变回不认识我的博士。我看了看手表，从出门到现在时间已过去1小时零10分。

博士的“80分”此前一次也不曾出现误差。他的大脑所掐算的80分钟，比钟表更精确、更冷酷无情。

我甩了甩手表，放到耳边听听看是否确实在走。

“你出生时的体重是多少？”博士问我道。

进入8月不久，平方根就去参加了五天四夜的野营活动。这孩子老早以前就盼着这项10岁以上才准参加的野营了。尽管是出生以来头一回离开母亲身边，他脸上却一点也不见难过的神情。在集合地点的公交车站，有好几对家长子女在那里依依惜别，母亲们的热情包裹了车站，他们打算细致入微地叮嘱注意事项直到最后一刻。我也不例外，告诉平方根觉得冷就把牛仔外套披上，还有别把保险证给弄丢了，等等，想要叮嘱的话还有很多，可这孩子早听不进去了，公交车一进站，抢在第一个就跳上了车，最后才半是出于礼貌地朝我挥挥手表示“拜拜”。

平方根走后的第一晚，我提不起精神回到孤单一人的公寓去，吃完晚饭收拾完毕后，待在那里又磨蹭了一阵子。

“给您切点水果吧。”我出声招呼道，躺在安乐椅上的博士回过头来：“有劳了。”

此时距离天黑透照理还有段时间，但云层不知不觉间越增越厚，院子受到暮色和夕阳的交相笼罩，像是裹进了淡紫色赛璐玢里；也有些起风了。我切了甜瓜递到博士手里，在安乐椅边上坐下了。

“你也吃吧。”

“谢谢。您不用跟我客气。”

博士拿叉子背将果肉碾碎了再吃，吃得果汁飞溅。

一旦平方根不在，谁都不会打开收音机，四下里安安静静。主屋那边也没有传来任何声响。刚听得蝉鸣叫了一声，随即归于宁静。

“你也多少吃一点？”博士说着要把最后一片递给我。

“谢谢，我不吃，您自己吃吧。”

我拿手帕擦了擦博士满是果汁的嘴角。

“今天也好热啊。”

“没错。”

“放在浴室里的祛痱粉，您可一定要搽呀。”

“知道，没忘记的话……”

“据说明天会更热。”

“夏天本就是嚷嚷着‘好热、好热’度过的。”

骤然间，树木沙沙狂响，周围眨眼间暗下来，黑暗吞没了之前远处山脊线上仅剩的几抹晚霞。蓦地，平地一声惊雷。

“啊，打雷了！”我和博士同时叫起来。

雨说下就下，一颗一颗，眼睛看得清形状的大颗雨滴从天而降，敲在屋顶上滴滴答答，响彻整间屋。我刚要把窗关上，博士却说：“别关了，随它去，开着更舒服。”

窗帘一动，雨就飘进来，打在我俩的光脚上。他说的没错，感觉凉凉的好舒服。太阳的热气甚至消散得无影无踪，只有一盏忘了关的水槽上方的灯朦朦胧胧地照着院子。之前似乎隐藏在树丛间的鸟儿们飞走了，纵横交错的枝条垂下了头，不多久，映入眼帘的这一切尽数被雨覆盖。泥土溶化的气味弥漫开来，雷声一点点地近了。

我想到了平方根。不知他找到放雨披的地方没有？早知道该给他多带一双运动鞋替换的。他会不会一高兴就吃多了？头发没干就睡，可千万别感冒啊。

“不知道山上会不会也下雨呢？”我说。

“嗯，山黑得都看不见了。”博士眯起了眼，“看来需要重新配一副老花镜了。”

“那个雷会不会落到山上呢？”

“你为什么需要老担心山那边？”

“我儿子在那边参加野营。”

“你儿子？”

“是啊。他10岁了，很喜欢棒球，也很调皮。您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平方根，因为他头顶很平。”

我把迄今为止重复过无数遍的情况说明再次重复了一遍。不管博士把同一个问题重复多少遍，不管要回答多少遍同样的内容，都绝不可以流露出腻烦的神情，这是我和平方根之间的约定。

“哦，这样啊。你有孩子啊。很好。”平方根刚一出现在话题里，博士的表情马上就生动起来，这也是反复出现过多次的现象。“孩子夏天出去野营，好极了，不是吗？这是健康与和平的象征。”

博士往靠垫上一靠，伸了个懒腰。他的气息还残留着甜瓜的味道。

电光一闪，明显比之前更大的一声响雷轰然炸开。那一记闪电，冲破雨和黑暗的阻挠，贯穿了天空，消失后依然叫人看得痴了。

“刚才的雷，确确实实落下来了吧？”

我说。博士只长长地“嗯”了一声，没回答。雨水飞溅到地板上来了，我帮他把裤脚管卷上去，以免裤子被雨打湿。博士看样子挺怕痒，把脚动来动去的。

“看来雷还是要往高处打，所以山那边要比平地更加危险吧？”

数学属于理科范畴，所以我认为有关雷电的知识他理应比我丰富，然而我的理解好像错了。

“今天黄昏的第一颗星轮廓模糊不清，这样的日子天气多半要转坏。”

博士的回答与数学的严密性相差甚远。

在这期间，雨下得越发猛了，电光频闪不止，雷电交加，雷声震得窗玻璃咔咔响。

“我担心平方根。”

“为孩子操心，是加在父母身上最大的一项考验，谁的书上写过。”

“说不定行李全湿透了，他正一筹莫展呢。可野营还有四天。”

“反正是雷阵雨。明天，太阳一晒，天气热了，什么都马上干了。”

“万一雷打到了平方根可怎么办啊。”

“我认为概率相当低。”

“万一闪电直接击中了阪神虎的帽子……因为他的头是那么特别。博士您也知道的，就跟平方根符号一模一样。这个头谁都模仿不了，上天就只赐给他一个人。就算被雷电盯上了也不奇怪。”

“不对，尖的头顶应该更加危险，存在被误以为是避雷针的可能性。”

对平方根的事那样好操心的博士，这回反而充当了安慰我的角色。一阵大风刮过，刮弯了树木。暴风雨来得越猛烈，偏屋就越宁静。主屋二楼的一间房里亮起了灯。

“平方根一不在，就感觉心里面好像空荡荡的。”

“所谓空荡荡，是不是就意味着0呢？”博士似问非问地喃喃说道，“就是说，现在，你的心中存在着0。”

“嗯，是这样子的吧，大概。”我不怎么有把握地点点头。

“你不觉得发现0的人很伟大吗？”

“难道0不是从前就一直有的吗？”

“你说的从前是什么时候？”

“这个嘛，大概是从人类诞生那时候起，它就已经随处可见了吧，这个0。”

“那么，你认为就像花和星星那样，0在人类诞生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于我们眼前了，是吗？你认为我们是毫不费力就把它的美抓在手里了？啊，这真是何等的误解啊！你应该更加感谢人类的伟大进步才对。再怎么感谢都不为过，不会遭到惩罚。”

博士从安乐椅上抬起上半身，搔了搔头发，一副由衷实属可叹的样子。我见头皮屑眼看要落到甜瓜碟子里，赶紧把它滑进了椅子底下。

“那么是谁呢，发现的人？”

“是一位佚名的印度数学家。是他把被异教徒的暴动扔进了公共浴池锅炉里的希腊数学拯救了出来，让失传的定理再度复活，进一步产生出新的真理。古希腊的数学家们认为，压根儿没必要点算空无一物的东西。本来就没有，所以也不可能用数字来表达。但是有很多人颠覆了这条看似合情合理的理论，他们用数字把‘无’表达了出来，使得非存在变成存在。很了不起，是不是？”

“是的，非常了不起。”

我表示同意，虽然不太明白对平方根的担心何以被一位印度数学家所取代了。只要是博士娓娓道来的事，那就毫无疑问是非常了不起的，这一点，我已经通过经验领会到了。

“多亏那位伟大的印度先生发现了上帝的记事本里写着的0，人们才能够把在那之前没被打开过的一页页哗啦哗啦地翻下去，对吗？”

“说得对，对极了。你的理解能力非常强。虽然欠缺足够的感激之情，可却拥有足够的胆识通观数学整体。好，现在你来看看这个。”

博士从胸兜里取出了铅笔和便笺纸。这个动作我已经见过无数次，这也是他看起来最潇洒的一个瞬间。

“这两个数字之所以能够区别开来，就是多亏有0。”

博士垫在安乐椅的扶手上写下的，是38与308。0底下划了两条下划线。

“38由3个10和1个8构成。308等于3个100、0个10、8个1。10的位子是空着的。于是0就作为一个符号把那个空位标示出来了。听得懂吗？”

“懂的。”

“很好。那么，假设这里有一把尺子，刻度是以毫米计的，一把30厘米长的木尺子，上面每隔1厘米、5厘米就划有一道长的刻度线，请问它的最左端是怎样的？”

“是0。”

“对。状态越来越好了。左端的刻度是0。尺子是从0开始的。只要把0合在想要测量的地方的端点上，长度自动就出来了。假如从1开始，事情可就麻烦了。今天我们之所以能够毫无顾虑地使用尺子，也是多亏了0。”

雨还在下。不知哪里拉响了警报，不多久便被雷声淹没了。

“但是0令人惊异的一点在于，它不仅是一个符号和基准，还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数字。最小的自然数是1，比1仅小1的数字，那就是0。即使有了0的出现，运算规则的统一性也绝不会被打乱。不仅如此，不矛盾性反而越来越得到强调，秩序更加稳固。好，来发挥一下你的想象力。想象枝头停着一只小鸟，啁啁啾啾、啼声清脆的小鸟。鸟喙很可爱，翅膀有着漂亮的图案。可就在你看得如痴如醉，忍不住叹了口气的一刹那，小鸟飞走了。枝头早已连影子也没留下，只看得到枯叶在摇曳。”

博士指着黑暗的院子，仿佛当真刚刚飞走了一只小鸟似的。被雨打湿后，黑暗越发的浓重了。

“1－1＝0。很美不是？”

博士把头转向我。又一记更响的雷轰隆隆打下来，震得地动山摇。主屋的灯光一灭一亮，转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拽紧了博士西装的袖口。

“没事的，放心吧。平方根符号牢固得很，能够保护所有的数字。”博士说着摸了摸我的手。

平方根按照原定计划回来了，还带了用小树枝和橡实做成的一只瞌睡兔做礼物。博士把它摆在了办公桌上当装饰。兔子脚上贴着一张便条，上面写着：“平方根（保姆的儿子）送的礼物。”

我问平方根野营第一天有没有被雷雨浇得一塌糊涂，他回答说：一滴雨也没下过。雷结果好像是落到了附近一座神社的银杏树上了。暑热和蝉鸣重又回到了偏屋，淋湿的窗帘和地板也都很快干了。

平方根最牵挂的是阪神虎。他似乎期待着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阪神虎能够跃居榜首。可惜事情的发展不尽如人意，阪神虎以大比分的差距输给了第一名的燕子⁽¹⁾，直跌到第四名。

“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一次不落地使劲给他们加油？”

“啊，当然有啦。”

博士应道。平方根怀疑阪神虎之所以状态欠佳，是因为博士偷懒，没为他们加油的缘故。

“可是你不是不知道怎么开收音机吗？”

“你妈妈教我了呀。”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让你妈妈一直把旋钮调到能听到棒球赛为止。”

“光是木头一样地听着，怎么能赢呢？”

“这我当然知道。我拼命地加油了。我一直对着收音机拜，说，求求你让江夏夺三振吧。”博士试图消除平方根的怀疑，这些那些地辩解了一长串。

就这样，一到黄昏饭厅就开收音机的生活又回来了。

收音机就搁在饭厅的碗柜上面，自从作为解答作业的奖励请维修师傅修好以来，一直收听无碍；偶尔杂音混杂得厉害，那也肯定不是机器本身的原因，准是因为偏屋地形不好。

在夜场赛转播开始之前，音量一直调得很低，被各种声音，比如我在厨房准备晚饭的声响、外面大街上飞驰而过的摩托车的引擎声，还有博士的自言自语及平方根的喷嚏等掩盖住了，甚至弄不清是否真的已经打开。只有在大家都安静下来的那一瞬间，才听到有音乐流淌出来。那时候明明理应播过许许多多曲子，但却无论哪首都只记得在遥远的过去曾经听过，就是记不起曲名，这又是为什么呢？

博士在窗边的固定位置——安乐椅上看书。平方根把大号笔记本摊在餐桌上，窸窸窣窣不知在做些什么。封面上原有的“整系数三项式No.11”已被两条横线划掉，下面用平方根的字写着“阪神虎杂记”。他为了照自己的方式汇编阪神虎的相关资料，求博士转让了一本没用的笔记本。因此，最初三页上写着超越他理解能力的算式，后面开始便记着仲田的防守率及新庄的击球率之类了。

我揉着做面包的面团。晚饭很久没吃面包了，今天难得三个人意见一致。热烘烘的面包夹着奶酪、火腿和蔬菜，喜欢什么就夹进去。

日头开始偏西，暑热却丝毫不见消解。可能是白天遭太阳暴晒的树叶在散发体温的缘故吧，从敞开的窗门进来的不是风，是驱不散的热气。平方根从学校带回来的盆栽牵牛花，此时也合上了花瓣，已经准备好进入梦乡。院子里最高的梧桐树树干的叶子背面，可以看见歇着好几只蝉。

刚刚发酵完毕的面团柔软极了，让人想要把手指永远埋在里面。案板和地板上都撒了一层白白的面粉。每回抬起手臂去擦额头流出的汗，就也把自己的脸也弄得粘满面粉。

“嘿，博士。”

平方根手里握着铅笔，眼睛盯着笔记本，嘴里呼唤博士道。他实在热得受不了，就只穿了一件运动背心和一条短裤。他刚刚才从游泳池回来，头发还湿漉漉的。

“什么事？”博士抬起头，老花镜直滑到了鼻翼上。

“什么叫垒打？”

“就是靠安打夺得的安打上垒总数。一垒打就是1，二垒打就是2，三垒打就是3。因此本垒打就是……”

“4。”

“正确。”博士一脸发自内心的欢喜。

“不要打扰博士工作。”

我把面团撕成小块，揉成同等大小的一个个圆球。

“知道。”平方根应道。

天空见不到一片云彩，满眼是耀眼的绿，地面上，斑驳的日影在跳跃。平方根在掐着手指头数垒打数。我打开了烤箱的开关。收音机里的音乐一时被杂音掩盖，不久又恢复了。

“嘿、嘿。”平方根又出声了。

“什么事？”我应道。

“不是叫你，妈妈。”他说，“规定击球员区要怎么求好？”

“比赛次数乘以3.1就行，小数点后面舍弃。”

“不用四舍五入吗？”

“嗯，对啊。哪个？我看看……”

博士合上书放到椅子上，走向平方根身边，便条们随之沙沙沙沙地低声细语。博士一手拄在餐桌上，一手搭在平方根肩上，两人的影子重合了；椅子下面，平方根的腿在摇晃。我把面包放进了烤箱。

不久传出告知棒球赛转播开始的音乐声，平方根伸手去拧音量旋钮。

“今天绝对不能输！”平方根每天这样说。

“嗯——先发会是江夏吗？”博士说着摘下老花镜。

我们脑中浮现出尚未沾上任何人的足迹的、崭新的投手板。泥地吸了水，黑黑的，经过一番细致的打理后看起来凉丝丝的。

“上帝保佑阪神！投手……”

现场播报最终被观众的欢呼声和杂音给淹没了。我们脑际浮现出先发投手走向投手板时钉鞋踏出的足迹。面包烤熟的香味慢慢地充满了整间饭厅。

(1)燕子：日本中央棒球联盟棒球队队名。

九

暑假接近结束的某一天，博士的牙齿肿得蒙混不过去了。那天，阪神虎在夏季赛中以十胜六败的大比分获胜，凭借与首位养乐多燕子相差2.5分跃居第二，重返甲子园。

博士对谁都没说，似乎一直默默地忍着。要是他能把发挥在平方根身上的注意力的哪怕几分之一用到自己身上，恐怕也不至于肿得这么厉害。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陷入左脸颊肿得变了形、嘴巴也张不大开的状态了。

带博士去看牙医，比带他去理发店或者去看棒球赛都来得简单。他实在太痛了，痛得没力气讲歪理；嘴唇都动不了，想讲歪理也出不了声。博士换上衬衫，穿上皮鞋，老老实实跟着我走到牙医诊所。他一路弯着腰来保护疼痛难忍的牙齿，小小的身影藏在我为他打的阳伞底下。

“你不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等我可不行啊！”

坐在候诊室的椅子上，博士用他那不灵活的舌头一遍遍地要我保证。不知是担心我能否听懂他的话，还是仅仅出于对我的不信任，在等候叫号的时间里，他几乎每隔5分钟就要重复同一句话。

“在我接受治疗的过程中，你不能出去乱走，必须好好地待在这儿，坐在这把椅子上等我，知道吗？”

“那当然了。我不会把博士您扔下的，我什么地方都不去。”

我抚摸着他的背，希望他的疼痛能稍稍有所减轻。其他患者一律低着头，费尽心思想将我俩赶出意识之外。在这种时候，置身洋溢着尴尬的氛围中，应该采取怎样的态度，我早已心领神会：只需像毕达哥拉斯定理那样，或者像欧拉公式那样，傲然面对即可。

“说话算数？”

“放心吧。您什么都不需要担心，我多久都会坐在这里等您出来的。”

虽然很清楚这样讲也仍旧无法使他放心，可我还是无数次地重复同样的回答。在通向诊疗室的门即将关上的最后一刻，博士仍在回头张望，以确认我的确还在。

治疗时间出乎意料地拖得很长。在他之后被叫到号码的患者都结完账回去了，博士还是不见出来。我猜，他既然一不清洁假牙二不刷牙，就更难想象会对治疗表现出合作的态度，医生多半也是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因此我时不时地站起来透过导医台的窗口往里张望，但唯一看得见的就只有博士的后脑勺。

当治疗总算结束，他从诊疗室出来的时候，心情看着明显比忍着疼痛的时候更糟糕了。疲劳的神色非常浓重，额头不住地在冒汗。他不是连连抽鼻子，就是狠狠地在像是被麻醉药弄麻了的嘴唇上掐来掐去。

“要紧吗？累了吧？好了……”

我站起身刚要伸出手去，博士却目不斜视地从我身旁走了过去。他非但不朝我这边看一眼，甚至还想把我的手打掉。

“您这是怎么了？”

我的声音没能到达博士耳中。只见他踢掉拖鞋，摇摇晃晃地穿回皮鞋，就那样走到外面去了。见状，我慌慌张张在导医台付了费，顾不上预约下次就跟在后面追了出去。

那时博士正要过第一个十字路口。虽然回家的方向没弄错，但他根本不理会来来往往的汽车，只顾在路中央飞快地走着，看那架势他也不会管信号灯是红是绿了。我大感吃惊，想不到他能走这么快。他的背上都透着不高兴。

“请您等我一下！”

我抬高嗓门希望能叫住他，结果徒然惹来过路人莫名其妙地望向自己。盛夏的阳光火辣辣地直射下来，热得人头发晕。

渐渐地，我也给弄得心头火起。不就是看牙的时候碰到了一点不愉快吗，用得着发这么大的火吗？要是不管它随它去，病情肯定更严重。总有一天非得接受治疗不可。就是平方根，这一点疼痛也忍受得住。对，我应该带平方根一道来的。那样的话，说不定他能稍微表现得更像个大人一些。我这边严格遵照他的吩咐，一直等着他，他倒好……

算了，暂且随他去，爱怎样怎样！我起了坏心眼，故意放慢了脚步，放弃了追赶。却见博士依然故我，被人狂按喇叭也好，险些撞上电线杆也好，他就是毫不腿软，笔直盯着前方继续走。看样子他是迫不及待要早一刻赶回家。出门前理应梳过的头发不知不觉间乱得不成样子，西装也皱得不成样子。除去两人之间相隔的距离不算，他的背影看上去越发地显小了。也有一些瞬间，他的身影混进了日光里，分辨不清了。多亏有便条一闪一闪反射着阳光，我才不至于跟丢。这些便条宛如告知博士所在位置的暗号一般，散发着复杂的光芒。

我心头一惊，重新握好阳伞柄，接着看了看手表，凭着模糊的记忆算了算博士从进诊疗室直到出来的时间。10分、20分、30分……我指着刻度数过来。

我朝着博士的背影奔过去，也不管凉鞋险些脱脚，只管盯紧便条的闪光往前奔。那闪光已然拐过下一个街角，眼看将要被街上建筑物的影子吞没。

在博士进浴室冲凉的时间里，我整理了一下JOURGNAL of MATHEMATICS。尽管埋头研究悬赏问题，但他对这份杂志本身却并不重视，除悬赏那页以外，其余几乎从没翻开过，书房里到处随随便便地东扔一本西扔一本。我将它们拾到一处，再按期号由旧到新摆好之后，又通过目录将博士作为奖金获得者刊登了证明的那些期一一抽了出来。

发现博士名字的概率很高。目录页上，奖金获得者那一栏的字也印得比较大，还添加了特别的装饰边框，因此一眼就能找见。博士的名字印刷得实在非常自豪、神采飞扬。印成铅字的证明，感觉少了手书的那一份温暖，相应地增添了高贵的气息，我见了，也感受得到其逻辑之坚实。

想来是长期受到静寂之墙覆盖的缘故吧，书房尤其闷热。我一边把没有刊登博士的证明的杂志收进纸板箱里，一边再度回想起在牙医诊所发生的事情，重新计算时间。虽然那里隔成候诊室和诊疗室两间，但毕竟同在一幢建筑物里，同样疏忽不得。无论处在怎样的情况底下，只要是和博士共处，就应该有时刻不忘80分钟的意识。

但是，算来算去只算出我们分开的时间理应不满60分钟。

即便是数学家，终究也还是血肉之躯，所以他不可能永远精确地保持80分钟这一循环，我告诉自己说。每一天，气象条件也会不同，所接触的人也会有所变化，还会有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尤其当时他牙齿疼得厉害。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在口腔里乱折腾，以致神经高度紧张，80分钟的录像带出现卡带故障，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把博士的证明在地板上叠起来，都高过我腰部了。想到博士的证明就好像一颗颗宝石镶嵌在一摞平淡无奇的杂志中，连带着觉得这些杂志也可爱起来了。我小心翼翼地把杂志一本一本码好。这些是他为数学所耗费的能量的堆积，也是一个事实的证明，证明他的数学能力即便遭遇不幸的事故，也绝没有丝毫受损。

“你在干什么呢？”

不知不觉间博士已经洗好澡，这时他探了个头进来。可能是麻醉还没过，他嘴唇还歪着，不过脸颊的红肿已经消退；心情好像也舒畅了，也不觉得痛了。我不被发觉地偷偷看了一眼挂钟，确定他待在浴室的时间不满30分钟。

“我在整理杂志呢。”

“那真是辛苦你了。哎呀，堆这么高。抱歉，我知道很重，不过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扔掉？”

“您说哪里话，我是不会扔的。”

“为什么？”

“因为，完成所有这些证明的是博士您啊。全部都是您一个人做的。”我说。

博士什么也没回答，以一种畏缩的目光紧盯着我，头发上滴落的水滴打湿了便条。

聒噪了一上午的蝉鸣声安静了下来，充斥院子的唯有如注的夏日骄阳。但只要好好地定睛凝视，能看见比山脊线更远的天空中，飘浮着几抹令人感觉到秋天气息的浮云，那片天空，正好是黄昏第一颗星升起的地方。

平方根的新学期开学后不久，JOURNAL of MATHEGMATICS寄来了荣获悬赏问题一等奖的通知。就是博士整个夏天一直在钻研的那个问题。

但是不出所料，博士并没有表现出如何开心。杂志社寄来的明信片他没有认真看一眼就扔在了餐桌上，也不发表任何的感想，甚至不打算扯出一瞬间的笑容。

“这可是‘杰诺奥负’发行以来最高额的奖金呀。”

我提醒他。我没把握字正腔圆地把杂志名称念出来，总是将它缩略为“杰诺奥负”。

“哈……”博士提不起兴趣，叹了口气。

“您有没有想过，解答那道问题的时候您有多辛苦吗？您不吃不喝，睡又睡不饱，从早到晚在数学的世界里徘徊。您全身长满了痱子，西装上挂了一层盐，您都忘啦？”我知道他已经失去解答问题时的记忆，但我还是竭力将他的努力告诉给他本人知道。“我永远忘不了您交在我手上的证明的厚度和分量，忘不了把它递到邮局窗口时候的那种自豪的心情。”

“哦，是吗……？嗯。”

无论话说到哪个份上，博士的反应照旧迟钝得急死人。

莫非过低评价自身所作所为的影响，是见诸所有数学家身上的一种倾向？还是缘自博士特有的本性？数学家肯定也讲功名心，肯定也有希望受到来自与数学无缘的芸芸众生瞩目的那种欲望。正因为如此，数学才能作为一门学科发展至今，所以，归根结底，博士的问题，其症结所在也许可以归结为记忆的构造。

不管怎样，总之他对于一度终结的证明是惊人的淡泊。一旦倾注全部爱情的对象显露出真实面貌，转过身来面对他时，他便恭谨起来，缄口不语。他既不诉说自己倾注了多少的热情，也无意要求对方回眸。在确认完毕是否果真尽善尽美之后，他唯有静静地向着前方迈动步伐。

不仅限于数学。在背受伤的平方根上医院时，在挺身遮挡界外球时，他都没能从容不迫地接受我们母子的感激之情。并非由于他顽固，也不是因为性情乖僻，而是他无法理解，自己何以受到他人如此这般的感谢。

自己能做的只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既然自己能做到，那么其他任何人也都能做到——博士总是在心中这样喃喃自语。

“我们来庆祝一下吧！”

“我认为没必要庆祝什么。”

“大家一起来祝福努力获得一等奖的人，欢喜肯定倍增！”

“我并不特别想要欢喜。我所做的，只不过是窥视了一眼上帝的记事本，然后抄写了一点东西下来罢了……”

“不行，一定要庆祝。就算博士您不想欢喜，我和平方根也要欢喜雀跃一下。”

博士的态度发生变化，是在平方根这个名字出现之后。

“啊，对了，把平方根的生日合在一起庆祝吧。9月11号。要是博士也在，肯定高兴坏了。”

“是几岁生日？”

我的战略一举成功，博士即刻对这件事表示出关心。

“11岁。”

“11……”

博士伸长了身子，眨巴了好几下眼睛，接着开始搔头发，搔得头皮屑落满餐桌。

“是的，11。”

“一个美丽的素数。素数当中格外美丽的素数。而且还是村山队服上的后背号码。很了不起不是？你说呢？”

生日一年一度，谁都能轮到，同在数学证明上荣获一等奖相比，没什么了不起的，我想是这样想，可当然没说出口，而是乖乖表示了赞同。

“好吧！庆祝吧！孩子需要祝福，再怎么庆祝都不为过。只要有好吃的、蜡烛和掌声，孩子就感到很幸福了。很简单对吧，你说呢？”

“是的，您说的一点也没错。”

我拿起万能笔，把饭厅挂历上的9月11日用一个无论如何神思恍惚的人都不容忽视的大大的圆圈圈了起来。博士则写了一张内容为“9月11日（周五），庆祝平方根11岁生日”的新便条，并在胸前最重要的便条下方硬生生挤出一点空间来，将它别在了那里。

“嗯，这样就不会忘了。”博士满意地点着头，注视着便条新成员。

和平方根商量的结果，我们决定送博士江夏的棒球卡作礼物，以示庆贺。趁着博士在饭厅里打盹的空当，我悄悄把书架上的饼干盒拿给平方根看了，他果然表示出了浓厚的兴趣。他忘了要对博士保密，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把卡片一张一张拿出来，把正反面的角角落落反复看了个遍，同时连声感叹。

“这可是博士的宝贝，小心着点，别给弄折了弄脏了。”我提心吊胆地提醒他，他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此时此刻是平方根有生以来头一回正面邂逅名叫棒球卡的东西。估计小伙伴给他看过自己的收藏，他模模糊糊知道它们的存在，但恐怕他基本上一直下意识地在回避着同它们产生关联。因为，他绝不是那种单单为了一时的高兴，而且是为了自己一个人高兴，缠着妈妈要零用钱的小孩。

但是，一旦亲眼见到了博士的珍藏，他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另一个棒球世界展现在他眼前，他认识到了这个世界充满别种魅力的事实——这种魅力不同于现实中的棒球，同时接触到了小小的卡片像守护天使那样守护着收音机里或者球场上展开的棒球的模样。抓拍的精彩瞬间、耀眼的伟大纪录、引人遐想的小插曲、掌心大小的规整的长方形、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塑料薄膜……与卡有关的所有一切都让平方根深深着迷。而且，他每每想象起博士为了收集如此之多的卡片而满怀喜悦地东奔西走的样子，就要呆呆地想出了神。

“快看，这张江夏，连飞溅的汗水都拍出来了！”

“哇，是巴基！手好长啊！”

“这张更棒，非常特别。灯光一打，江夏的样子就看出立体效果了。”

平方根看一张感叹一张，还要征求我的同意。

“知道了，快点收好。”

饭厅那边传来了摇动安乐椅的嘎吱声，博士差不多该起来了。

“下回你求博士给你看个够吧。没搞乱顺序吧？他分类分得很严密的……”

我还没说完，就听平方根咚一声让饼干盒掉到了地上，不知是由于卡片重得出乎他意料，还是兴奋平息不下来的缘故。这一记可相当之响。亏得装得严丝合缝，虽然冲击力不小，后果还算轻，可到底还是有一部分卡片（基本上是二垒手）散落到了地板上。

我们慌忙着手复原作业。所幸没有一张卡片划破塑料膜或者开裂。但正因为博士的珍藏之前在饼干盒里保持的姿态是那样完美，所以只要有一小块地方崩塌，便显得好像身负无力回天的重伤。因此，我们越发地焦急了。

这时候博士随时有可能醒来。转念想想，只要说是平方根想看，博士想必会痛快地答应展示他的珍藏，压根儿没必要偷偷摸摸，可不知什么缘故，关于这只饼干盒内的棒球卡，我一直有心回避。这一回避，反倒招致格外失礼于人的结果。我自说自话地认为，就像少年爱把自己独有的秘密隐藏在某处一样，博士或许也讨厌别人看到这只宝盒。

“这人是白坂，所以得在镰田实后面放进去。”

“这个怎么念？”

“不是标假名了吗，本堂安次，所以得在更后面放。”

“妈妈你知道他吗？”

“不知道，不过既然做成卡片了，应该是个挺了不起的球员吧。好了，这些以后再说，快点，快点！”

总之我们一门心思扑在了将一张一张卡片放回到博士指定的地方这件事上。蓦地，我注意到盒底是双层结构。当时我手里正拿着“本屋敷锦吾”的卡片，同卡片码出的长方形的高度相比，盒底要更深一些。

“等等。”

我叫住平方根，自己把手指伸进二垒手区域的缝隙间摸了摸。没错，是双层。

“怎么啦？”平方根一脸莫名其妙地问道。

“没事，接下来交给妈妈。”

不知怎么，之前的顾虑突然就消除了，我大胆地叫平方根去把办公桌抽屉里的直尺拿过来，接着一面注意不弄散卡片，一面把尺子插进去撬起了底部。

“看到没，卡片下面还有东西对吧，妈妈就这样保持住，你能把那东西抽出来吗？”

“嗯，知道了，没问题。”

平方根让小小的手指滑进狭小的缝里灵巧地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本数学论文。一本用英文打字机打成的证明，起码有一百张纸，封面上印着像是大学校徽的图案，博士的名字用了黑体，印得端端正正，日期是1957年。

“是博士解答的算术题？”

“是吧。”

“可是为什么要藏在这种地方呢？”

平方根说，他像是感到不可思议之极。我马上在心里拿1992去减1957。那时博士29岁。不觉间，饭厅那边的动静没了，安乐椅的嘎吱声安静了下来。

我一只手拿着“本屋敷锦吾”的卡片，一只手翻开了论文。一眼就能看出来，它得到与棒球卡同等程度的珍藏。包括用纸和打字机打的字，虽然能让人感到相应的岁月流逝的古旧感觉，但却没留下人手造成的损伤痕迹。丝毫见不到折痕、褶皱以及污渍，这一点确实和棒球卡毫无二致。更有甚者，想必是一名出色的打字员打的字，里面也没一处打错。装订得整整齐齐，不差一毫米，角度保持90度，纸面光滑，手感良好。令人不禁想到，任凭再怎样高贵的国王的遗物，恐怕也得不到这般程度的厚葬。

我模仿过去曾碰触过它的人们的小心谨慎，又以平方根刚刚所犯的错误为教训，翻动时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即便被人打扰了漫长的睡眠，博士的论文依然不改高贵气质。它既没有被沉重的卡片压瘪，也没熏染上饼干的气味。

第一页，我能看懂的只有第一行的“Chapter l”。翻了一会儿，碰到几个似乎可以念成“阿廷”的单词。我回想起走出理发店后，博士在公园地上用小树枝解释给我听的阿廷猜想。继那段解释之后，他就我提出的完全数28添加了式子，还有樱花花瓣飘落在地面上罗列的算式上的情景，也都在我脑海中复苏了。

就在这时，从纸页间滑落一张黑白照片。平方根把它捡了起来。像是在某处河滩照的，三叶草覆盖的斜坡上坐着博士，他看样子非常放松，双腿随意地伸着，眯缝着眼沐浴在阳光中，模样特别年轻帅气。虽然也和现在一样身穿西装，但看起来浑身洋溢着才华。当然，西装上一张便条也没别。

而且他身旁坐着一个女子，裙摆自然柔和地打开，只露出鞋尖。她羞怯地将头侧歪向博士这边。尽管身体没有一处挨在一起，但两人之间的亲密之情不言而喻。无论经过多少岁月，都不可能认错——她就是主屋那位老太太。

除了博士的名字和“Chapter l”之外，还有一行是我能看懂的。那就是封面的最上面一行，是装点证明的题赠。唯有这一行，没用打字机打，而是手写的，写的是日语。

~献给永远的爱人N 一个不容你忘怀的人~

虽说定下来要送江夏的棒球卡作礼物，可一旦进入求购阶段，就知道没那么简单了。因为阪神虎时代，即1975年以前的江夏卡，基本已被博士网罗殆尽。那以后上市的新版本大抵记载着移籍这一事实，而且身穿南海或者广岛的队服的江夏不值一提。

我和平方根首先买来专门介绍棒球卡的杂志（书店居然也有这种杂志卖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新鲜的发现），第一步先调查清楚存在什么种类的卡、价格大约多少、去哪里能够买到，顺带也获取了一些有关棒球卡的历史、收藏者应有的收藏态度以及保管注意事项等相关知识。一到周末，我们就按照杂志卷尾刊登的球星卡专卖店一览表，把能去的范围里的门店全部转了一遍。但是，一无所获。

球星卡专卖店无论哪间都位于有高利贷据点和侦探事务所以及占卜店进驻的、老旧的杂居大楼里。虽然这些楼净是一乘上电梯便令人感觉忧郁的地方，可只要一脚踏入球星卡专卖店，那里对平方根来说就成了乐园。那里面展现了一个将无数个博士的饼干盒拼接而成的世界。

我哄劝平方根眼睛别再东溜溜西转转，要集中精力，将目标直指江夏。不愧是江夏，他的专架上满满登登。博士饼干盒里的分类法，无论哪家店都通用。按照球队、服役时代、球场位置等所有分类方法分隔开的江夏专区，都位于长岛和王贞治边上。

母子俩守在江夏专区跟前，我从头、平方根从尾地一张一张查看卡片。这里面藏着的下一张卡说不定就是从没见过的，说不定下一张就能出现梦幻般的江夏——心里抱着这样的期待不停搜索，是一项耗费体力的作业，好比身上没带指南针在一座阳光照射不到的森林里探索。但我们从不说泄气话，不仅如此，慢慢还掌握了小窍门，习得了技术，提高了搜索作业的速度。

首先用食指和大拇指抽出一张来，假如是饼干盒里有的品种，立刻放回原处；假如不曾见过，就按照是否满足必要条件这一点来小心加以确认。一张接一张，基本上依靠的是瞬间的判断。

这张那张，无论哪一张全都不是似曾相识，就是穿着不熟悉的队服，再就是详细地说明移籍经过。而且了解到，博士收集的江夏进军职棒后不久的黑白卡价格相当高，十分珍贵。想要找到与这种黑白卡相配的卡，估计不费一番周折是不行的。不久在中间位置碰到了平方根的手指，知道又一个可能性破灭了，于是叹了一口气。

虽然我们看了这么长时间，结果一块钱也没花，店里人也没给我们脸色看。只要告诉他们我们想找江夏丰，他们立刻就将店里所有的全部拿出来。当我们没有发现要找的那张，大失所望时，他们还鼓励我们别灰心。最后转的那家在听说了我们的希望之后，甚至还给我们提了一点建议。

说是1985年，某某糖果厂商曾经把棒球卡作巧克力的赠品来搞促销，不妨试试这条线。这家糖果厂商时常将棒球卡用作糖果的赠品，1985年为纪念公司成立50周年，特别制作了限量珍藏版的棒球卡。而且，那一年阪神虎夺冠，所以阪神球员占了相当大一部分。

“什么叫限量珍藏版？”平方根问道。

“就是上面有亲笔签名啦，经过激光全息加工啦，或者把球员用过的球棒削一点下来嵌在卡里面。江夏的话，1985年他已经退役了，所以应该有重版的手套卡。我们只进过一回，很快就卖光了，因为他太红了。”

“什么是手套卡？”平方根又问。

“就是把手套切成一片片，然后把那一小片的皮嵌到卡里面。”

“真的是江夏用过的手套吗？”

“当然啦。是经过日本体育卡协会认证的卡，应该不会有假货。不过总之数量非常少，轻易还碰不到呢。可你们也不要放弃，世界上的某个地方肯定会有。要是我们进到了，马上打电话给你好吧。我也很喜欢江夏啊！”

那个人说完拿住阪神虎的帽檐往上一掀，摸了摸平方根的头，他的这个动作和博士非常相似。

9月11日近在眼前了。我提议说，临时改换成其他礼物也不会有任何的不妥，但没获得采纳，平方根执着于送棒球卡。

“要是中途放弃的话，是绝对不可能算出正确答案的。”

这就是平方根的理由。

我们最主要目的自然是讨博士欢喜。不过说实话，收集棒球卡的体验，也给他自己带来了非常大的乐趣，我想这也是一个事实。他此时的心情简直就像一名冒险家，为了寻求世界上某个地方必定存在的一张卡片，而展开他的旅程。

博士待在饭厅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去看挂历。偶尔他还凑到墙边，拿手指去描我在9月11日这天上圈的圆圈。胸前的便条还牢牢地别在那里。他在用他的方式，努力不忘记平方根的生日庆祝会。“杰诺奥负”的事多半已经忘记了吧。

饼干盒事件最终没有暴露。当时，我的目光有半晌无法从论文的封面上挪开。永远的爱人N……我定定地盯着这行文字，那毫无疑问是博士的笔迹。永远之于博士，与普通的含义并不相同。这个永远，就好比数学定理是永恒的那样亘古不变。

那时倒是平方根催促我快些将一切放回原处。

“快点，妈妈，再把直尺插进来弄出一条缝。”

平方根从我手上拿过论文放回了盒底。虽然心急，动作却很轻柔。他像在告诫自己说，绝对不能弄脏它所保有的秘密。

棒球卡一张不落地收进了盒里，丝毫看不出半点可疑的地方。卡的边缘对得唰唰齐，感觉很舒服，铁盒子也没有任何地方摔瘪掉，卡的排列顺序也一丝不乱。然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在知道了献给N的证明潜藏在漆黑的地底之后，这只饼干盒便再也不仅仅是珍藏精彩绝伦的棒球卡的地方，而成了埋葬博士的记忆的棺材。我把这具棺材安置在了书架的里层。

尽管我们对他就只抱着一丝的期待，但那家店的小哥最终还是没打电话过来。平方根始终不愿放弃，他给杂志的读者栏目寄去了明信片，还向小伙伴以及小伙伴的哥哥打听过。我考虑到万一找不到心目中的那张卡也不至于误事，偷偷地准备了一份备用的礼物。我犹豫了好久，想不出送什么好。4B铅笔、大号笔记本、回形针、便笺纸、衬衫……博士需要的东西数都数得着。就因为还没法跟平方根商量，所以越发难以决定。

有了，送鞋吧。博士需要皮鞋。一双没有发霉的皮鞋，只要想起，他就可以穿上它随时去任何地方。

就像平方根还小的时候我经常做的那样，我把礼物藏进了壁橱角落里。假如棒球卡及时找到了，那我只要把这双鞋默默地放在他的鞋箱里就好了，我想。

希望之光从一个意外的方向照射过来了。在去事务所领工资的时候，一名曙光家政的保姆同事记起来，她母亲过去经营的杂货店的仓库里应该还剩了一些像是作为糖果赠品的棒球卡。我见工会组长也在场，自然只字不提博士获奖兼平方根生日庆祝派对的事，只说是孩子想要这种东西，闹得人没法子。这一来，那名保姆便没什么把握似的说起了撂在仓库里的赠品。

令我开始怀抱希望，是听到她母亲由于年岁大了而关闭杂货店的时候，正是1985年。1985年11月，她母亲进的用来作为老人旅行会吃的点心的糖果中，就包含有那种巧克力。她母亲估计老人要来也没用，就把巧克力盒子背面粘着的、套在黑色塑料袋里的薄薄一片赠品一张一张撕了下来。她想等来年春天活用在孩童会的旅行点心上面，如果来订单的话，孩子铁定比老人更喜欢赠品。虽然不清楚那保姆的老母亲是否知道里面装的是棒球卡，但她无疑作出了正确的判断。可惜孩童会旅行食品的订单没有来，因为老母亲12月上生了病，把商店给关闭了。就这样，近百张棒球卡长久地睡在了杂货店的仓库里。

我们从工会出来直接去了她家，然后我带着她给的一只双手抱着都嫌重的、落满灰尘的纸板箱回了自己家。我提出多少给点钱意思意思，结果被好脾气的她一口拒绝。如果拿到球星卡专卖店去能比巧克力卖出更高的价钱，但这话我到底不敢说出口去，只有无限感激地领受了。

一回公寓，我和平方根马上就展开了搜寻作业。首先由我拿剪刀开封，再由平方根取出卡片确认。尽管步骤如此简单，可母子俩配合得很默契，节省了不必要的时间，切实提高了工作效率。我们在短时间内就已熟练地掌握了拿取棒球卡的技巧。平方根更是不得了，手一摸就能辨别出种类。

大下、平松、中西、衣笠、布马、大石、挂布、张本、长池、堀内、有藤、巴斯、秋山、门田、稻尾、小林、福本……一名名球员陆续出现在眼前。正如那位小哥告诉我们的，这里面既有突起一块的立体卡、带亲笔签名的，也有金光闪闪的。平方根早已不再一一感叹出声，或者失望得直咂嘴，他现在好像相信精神越集中就能越快达到目的。我周围丢了一地的黑色塑料小套子，平方根手边则堆了一叠棒球卡，不久便无力地塌倒在两人中间。

每回将手伸进纸板箱，都会闻到一股霉味，可能是渗透进卡里的巧克力的味道变质了的缘故。说实话，差不多过半的时候，开始感觉希望不大。不仅如此，连究竟为了什么在做这样的事情、自己所为何求，渐渐地都不确定了。至少我是这样。

棒球球员的人数太多。一场比赛就有9个人出场，还要分中央联盟和太平洋联盟两大派系，历史长达50年以上，真让人哭笑不得。江夏是一位伟大的球员这一点我自然是心知肚明，但是，除江夏以外的伟大球员，例如泽村、金田、江川，他们也都有球迷，他们的球迷也需要球星卡。因此尽管面前有着这许多的卡片，却碰不到唯一一张真正想要的，就算这样，也不能生气，也没必要烦躁不安，只要平方根感到尽心尽力了就行。壁橱里已经藏好了礼物，虽然谈不上高档货，价钱还是比一张棒球卡的高，式样也简洁，看起来穿在脚上的感觉应该不坏，博士肯定也会高高兴兴地……

“啊！”

正在这时，平方根发出短促的一声“啊”。这一声很有大人的味道，像是想到了解答错综复杂的应用题的一道公式，也像是找到了把理不清头绪的图形题一举解开的一条辅助线。但因为那音调实在太过沉着冷静了，以至于我好一阵子没反应过来，此刻拿在平方根手里的卡就是所期待的那一张。

平方根没有欢呼雀跃，也没有扑上来抱住我。他的目光定在了手心里的卡上。看样子他想那样单独盯着江夏看一会儿，所以我也就没出声。这是一张镶嵌着江夏的手套切片的1885年限量珍藏版。这是庆祝派对前两天的那个晚上。

十

派对有趣极了。那是我曾经经历过的、最铭记于心的派对。在既不豪华也不华丽这一点上，和在亲子苑过的一岁生日、母子俩单独过的七五三⁽¹⁾、跟外婆三人一道过的圣诞节相同。说到底，将这样的活动称作派对是否贴切，我也不大清楚，尽管如此，平方根的第11个生日之所以仍旧显得特别，我想还是因为有博士相陪。还因为那天成了我们与博士共同度过的最后一晚。

等平方根从学校回来后，我们仨同心协力开始了庆祝会的准备工作。我准备饭菜；平方根擦饭厅的地板，同时完成母亲指派的各项琐碎杂活；博士负责烫桌布。

博士没有忘记这次的约定。一旦认识到我是平方根的母亲兼自己的保姆，他马上就说：“今天11号啦。”说完伸手指指挂历上的圆圈。他像是希望我表扬他记住不忘似的，还捏住胸前的便条扇了扇。

起先我并没打算把烫桌布的任务交给他。想到他动作的笨拙，我觉得交给平方根还更安全些。我的原定计划是请这位主角一如往常地躺在安乐椅上优哉游哉，没料到博士坚持自己也必须帮点忙。

“这么小一个小孩都这么能帮忙，叫我这么个大人怎么能躺着坐享其成呢？”

虽然他有意见这一点在我的预料范围之内，但他确确实实拿出熨斗和桌布说要亲自动手就出乎我意料了。他知道熨斗放在整理架的哪个位置这件事本身已经够惊人了；而当他进一步从架子里层拽出桌布的时候，就让人感觉像是在看变戏法了。进出这个家半年多了，我还是头一回知道这个家里有桌布。

“派对的准备工作当中第一时间必须要做的，是铺上洁净的桌布。你不这样认为？我熨东西可拿手哩。”

桌布皱得不成样子，它被人遗忘了何其漫长的一段时间啊！

秋老虎已去，空气干爽澄澈，主屋投射在院子里的影子的形状，还有树叶的色泽也和盛夏时节不一样了。阳光依然普照着大地，但黄昏第一颗星和月亮已经静悄悄升上了天空，云朵时时刻刻变换着身姿。虽然黑暗正准备潜入树丛根部，可它的气息还很微弱，距离夜晚的来访还有一阵缓冲的时间——此刻正值一天里我们所最喜欢的黄昏。

博士在安乐椅边上支起了烫衣板，动作利索地开始了工作。从抽电线到开电源、调节温度，他竟然都无不熟练。只见他把桌布铺开，动用数学家的才智通过目测将它十六等分，接着依次熨烫一个个格子。

他首先往手上喷射两次水雾，确认不会过烫，才把熨斗落到第一个格子上。他紧紧握住把手，小心谨慎但却有节奏地滑动熨斗，以免烫伤布料。他眉宇间加重了力道，鼻翼鼓起，凝视着桌布，看褶皱是否如自己所愿地变平整。这里面有着细致、有着确信，甚至还有爱。熨斗在合理地移动着，以最小的动作保持着收到最大效果的角度和速度。这道作为博士的课题的优美证明，正在那块陈旧的烫衣板上得到实现。

我和平方根都不得不承认没有人比博士更加胜任这件工作。何况这块桌布是蕾丝的，难度就更不用说了。

三个人各自都有任务。感觉着彼此近在身旁的呼吸，看着小小的工作一点一点地接近完成，给我们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欢喜。烤箱里烤熟的肉的香味、抹布上滴落的水滴、熨斗上升腾起的蒸汽，所有这些融合成一体，包裹了我们。

“今天阪神虎在甲子园迎战养乐多，”话最多的还是平方根。“赢了就跳到榜首了。”

“赢不赢得了啊？”我一边试汤的味道一边看了看烤箱。

“肯定赢！”博士以前所未有的果断口气回应道，“你们看那边，第一颗星下角看起来缺了一块的话，这天就会有好事情发生。这就是今天胜出的证据。”

“什么嘛，你不是通过公式计算出来的啊，纯粹是瞎猜啊！”

“啊！猜瞎是粹纯。”

“真狡猾，把话倒过来说想敷衍我。”

即使再怎么遭到平方根的责备，熨斗的节奏依然纹丝不乱——博士马上就要熨烫最后一格。平方根钻到餐桌底下，去擦拭平常打扫时顾不到的椅子脚和桌面背后等地方。我则在碗橱里面搜寻，希望找出一只适合盛烤牛肉的碟子。每回抬眼去望院子，都发觉天光越发地黯淡了。

最后的最后，一旦坐下来准备宣布派对开始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失误。

那当真是一个小小的失误，没必要大惊小怪，也不必太在意，还有的是办法挽救。我们仨没有谁应该对此负责，要说有责任，那也要归在商业街那间蛋糕店的打工店员身上。蛋糕盒里没放蜡烛。

蛋糕不大，放不下11支蜡烛，所以我们就要了一支粗一点的和一支细一点的，而从冰箱里把蛋糕拿出来一看，却没发现这两支蜡烛。

“生日蛋糕上没有蜡烛，平方根就太可怜了。只有吹灭蜡烛的火焰，才能得到祝福。”

博士比真正要吹灭火焰的平方根本人更加在意蜡烛，无疑稍稍失去了冷静，不过在这个阶段，与派对有关的任何事物都还没有遭受损伤，我们仨都还沉浸在齐心协力完成了准备工作的充实感当中，而且充满着即将品尝美味佳肴和收送礼物的欢喜的预感。

“我跑到蛋糕店去拿回来吧。”

我正要解下围裙，平方根拦住了我，插嘴道：“我去吧。我跑得比你快。”

话还没说完，平方根就已经冲出了门口。

商业街不远，天也还没有完全黑透，不会有任何问题。我合上蛋糕盒，暂且先放回了冰箱。博士和我坐在餐桌边等待着平方根回来。

桌布成功地复活了，令人皱眉的覆盖全身的皱纹消退得一条不剩，蕾丝的纹样一眼一眼地浮现出来，使一张平淡无奇的餐桌变身成为一张气度高雅的桌子。酸奶的瓶子里插着的虽然是从院子里摘的不知名的野草，但已经足以完成给派对增色添彩的任务。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三套刀叉和调羹，只要对式样不统一这点睁只眼闭只眼，看起来还是相当的像模像样。

相比之下，每道菜都毫不出奇。什锦凉拌虾、烤牛肉、土豆泥、菠菜培根沙拉、青豆浓汤、什果宾治。净是平方根爱吃的，博士讨厌的胡萝卜一丝也没放。也没浇特别的沙司，没有讲究的装饰，全是朴素之极的家常菜，但是它们散发出来的味道特别香。

我和博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百无聊赖，也想不出该干点什么，唯有相对报以微笑。博士假咳一声，扯扯西装的领子，端正了坐姿，为派对随时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餐桌正中央，正好是平方根坐的位置前面有一块小小的空间，那里刚才放着蛋糕，我们把视线落到那上面。

“他去得是不是太久了？”博士犹犹豫豫地喃喃说道。

“不会，还不算久。”我回答。但是博士看着表说出与时间相关的话语，叫我着实吃惊不小。“还没到10分钟。”

“是吗……”

为了缓和博士的紧张情绪，我打开了收音机。阪神虎对养乐多燕子的赛况现场直播刚好开始。我们再一次将视线落回到摆放蛋糕的空间。

“现在过了几分钟？”

“12分钟。”

“还不够久吗？”

“没事的，您不需要担心。”

自从遇见博士以来，我多少次使用了这同一句话啊！我不觉感慨万千。没事的，您不需要担心。在理发店、在牙医诊所的透射室前面、在从棒球场回家的公交车上，有时候同时抚摸着他的背，有时候抚摸他的手。但是，恐怕一次也不曾真正收到抚慰博士的心灵的功效吧。感觉上就好似博士明明痛在别处，自己却总是去抚摸无关痛痒的地方。

“他很快就会回来了，没事的。”

然而我所能说出口的，依然只能是原地踏步的话语。

博士的不安随着四周的越来越暗而扩散开来，他每隔30秒就看一眼手表，又一遍遍地拉扯领口，好几张便条因而掉落了，他都没察觉。

收音机里传出了欢呼声。第一局下半场，阪神虎靠帕乔雷克的一支适时安打抢先得分。

“过了几分钟了？”他问这个问题的间隔越来越短了。“肯定发生什么事了，再怎么说都去得太久了。”

博士的椅子烦躁不安地嘎哒嘎哒直响。

“我知道了，这就去接他回来。没事的，您不需要担心。”

我抬起上半身，将手放在了他肩膀上。

我是在商业街的入口处碰到了平方根。正如博士所担心的，他的确碰到了一点麻烦：要找的那家店营业时间已过。好在平方根懂得随机应变，已经顺利地收拾了麻烦。他跑到车站对面，找到另外一家蛋糕店，说明了情况之后请人家分了蜡烛给他。母子俩一路跑着回到了博士家。

一进屋，我和平方根便同时察觉了餐桌的异状。酸奶瓶里的花依旧新鲜，收音机在播报阪神虎领先，只等分装菜肴的碗碟依旧叠得好好的，但那却早已不再是我们出门之前的餐桌了。就在寻找两支蜡烛的时间里，某样东西遭到了损害。为了表示庆祝的蛋糕，就在刚才我和博士还注视着的小小空间里，塌了。

博士双手拿着空了的蛋糕盒，呆呆地伫立着。他的后背给黑暗覆盖了将近一半。

“我想准备好，等你们一回来就能吃。”博士像在对空盒子说话似的喃喃说道，“抱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道歉的话才好……已经无可挽回了，都成这样了……”

我们立刻靠近博士，做了自认为最能够抚慰他的事情。平方根从博士手中拿走空盒，像是说里面装着的东西没什么了不起似的，随随便便地将它搁在了椅子上；我把收音机的音量搁小，打开了饭厅的灯。

“没什么无可挽回的，您说得太严重了。没事了，不值得您为此沮丧。”

我利索地动起手来。在这种情况底下，绝不可以有半点犹豫或者手足无措。不能给博士多余的时间胡思乱想，而需要尽可能迅速且若无其事地让事态回复到起初的状态。

蛋糕像是斜着滑落的，一半碎了，剩下的一半好歹还保留着形状。巧克力挤成的贺词，到“祝博士&amp；平方根”为止还安然无恙。总之我先把蛋糕切成三份，再拿小刀当抹刀重新抹了一层鲜奶油，然后把散落的草莓、果冻状兔子以及白糖做的天使也均衡地重新摆好，好歹把蛋糕装扮一新。接着在平方根碟子里的蛋糕上竖起了蜡烛。

“瞧，蜡烛也能插得住哦！”平方根盯着博士的脸说。

“这样就能吹灭火焰了。”我说。

“再说味道也没变。”儿子说。

“对，没有任何不妥。”

我和平方根轮流劝慰博士。我们反复告诉他，他所犯的过失之微不足道，与他所背负的罪恶感之沉重，是何等地不相称。但他依旧沉默着，一声不应。

叫我心疼的，倒不是碎了的半个蛋糕，而是桌布。蛋糕的碎末和奶油的油脂塞住了蕾丝网眼，用抹布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抹布一擦上去，就会散发出一股甜腻腻的味道。博士好不容易使它复活的蕾丝图样，由揭示宇宙形成之奥秘的暗号编成的蕾丝图样，就这样被糟蹋了。遭受到无法挽救的伤害的，不是蛋糕，而是这块桌布。

我拿烤牛肉的碟子把弄脏的蕾丝遮住，重新热了汤，准备好点燃火焰的火柴。收音机轻轻地播报着赛况：第三局下半场，养乐多反败为胜。为了方便随时送出，平方根将用黄色缎带扎好的江夏棒球卡悄悄地塞进了口袋。

“好了，您看，一切照旧。博士，您请坐下吧。”

我说着拉住了他的手。博士终于抬起头来，视线一转向身旁的平方根，便用沙哑的声音问道：“你几岁了？”

接着，他来来回回摸着平方根的头，说：“叫什么名字？嗬——看来里面装着一颗聪明的心啊，难得难得。就像平方根符号一样，无论怎样的数字，它都一视同仁地给予保护，同时给它们一个确切的身份。”

(1)七五三：在日本，为祝福幼儿的成长，每年十一月十五日举行参拜氏神的仪式。届时三岁、五岁的男孩，三岁、七岁的女孩去参拜神社并参加神社除灾求福的仪式。

十一

1993年6月24日的报纸上，刊登着一篇报道，讲的是一位生于英国的普林斯顿大学教授安德鲁？怀尔斯证明了费马大定理。怀尔斯卷发半秃、穿一件宽松的毛衣的照片和身披很有十七世纪味道的古代长袍的皮埃尔·德·费马的插图并排占了整整一个版面。两人不协调到滑稽程度的模样，诉说着为这一大定理所耗费的时间之漫长。数学的经典谜底终于得到揭示，是人类智慧的胜利，是数学迈出的最新一步——报道如此赞颂这一丰功伟绩。此外，怀尔斯证明的核心，有着日本数学家谷山丰与志村五郎奠定的概念，即谷山志村猜想这一事实，也被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读完报道，我就像每回怀念博士时所做的那样，从月票夹里取出一张便条，上面有着博士写的欧拉公式。

公式永远都在，它绝不会改变模样，它安静从容地待在我一伸手就能触及的地方。

1992年的赛季，阪神虎最终未能夺冠。假如与养乐多的最后二连战能够连胜两场，还有胜出的可能，但10月10日，他们以2比5败北，最终位居第二，与冠军养乐多的比赛差为2.0。

平方根气得都哭了。好在随着时间的逐年流逝，他好像也领悟到了一点，那就是，能够参加冠军争夺赛也已经算非常幸运的了。1993年以后，阪神虎陷入球队创建以来不知第几回的漫长的低迷期，进入21世纪后仍旧跳不出B级，第六、第六、第五、第六、第六、第六、第六……领队换了好几任，新庄去了美国棒球大联盟，村山实死了。

如今想来，1992年的那一天，阪神虎与养乐多9月11日的对抗赛，莫非就是一切的分界线？只要赢了那场比赛，应该既能夺冠，也不至于陷入漫长的低迷期。

派对结束，收拾完毕，从博士家一回到自家公寓，母子俩首先便打开了收音机。比赛正进入尾声，比分是3比3平。平方根很快进入了梦乡，比赛却直到深夜还结束不了，我就一直坐在收音机旁听着。

第九局下半场二出局一垒有人，两“击”三“球”之后，八木向左外场击出了告别本垒打。裁判一度曾挥了挥手臂，电子记分牌上也亮出过两个×，不料球打到橡胶围栏，于是被改成二垒打。阪神虎提出抗议，比赛因而中断达37分钟之久。当比赛以二出局，二、三垒有人的形式重新开始时，已经10点半了。结果，阪神虎并没有抓住告别本垒打的机会，萎靡不振地进入了加时赛。

我耳朵里追随着比赛的动态，心头却浮上刚刚才向他道过晚安的博士的身影，同时把欧拉公式在掌心摊开，眼睛注视着那一行。

为了听见平方根的鼻息，我让房门半开着，能看见博士送给他的手套就被珍惜地放在枕头边。那不是什么哄小孩的玩具，而是用真皮制成、得到软式少年棒球协会承认的、真真正正的棒球手套。

平方根吹灭蜡烛的火焰，三个人停止了鼓掌，饭厅的灯再度亮起的时候，博士注意到了掉落桌子底下的便条。想到那时候博士所陷入的混乱状态，就能知道，无论对他还是平方根来说，那一刻都意味着幸运时刻的来临。因为便条上记着收藏平方根的生日礼物的地方。据此，博士一点点地理解了自己目前所处的状况，而平方根，自然就得到了手套。

我立刻察觉了，他是不习惯送人礼物的一个人。博士像是说送这种东西给你当真于心不安似的，递出了纸袋子。就在平方根喜出望外跳起来抱住他，简直要亲他脸颊的时候，他还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显得是那样局促不安。

平方根很久都不愿把手套脱下来，如果我不提醒他，恐怕他的左手要一直戴着手套，右手再偶尔握拳打打手套确认手感，一直到最后吃完晚饭。

后来得知，这只手套是老太太去体育用品商店买来的。而务必买一只不放过任何击球的美丽手套，据说是博士提出的希望。

我和平方根表现得极其自然。就算他在不足10分钟的时间里把我们给忘了，那也无须慌张，只要按照事先决定的那样开始派对就行。对于博士记忆的构造，母子俩训练有素。为了避免让不经意间流露的态度伤害到博士，我们还定下一套规则，还想出各种各样的办法，随机应变地一路走过来了。因此，只要拿出惯用的办法，理应就能修复事态。

然而那个晚上，一种无论如何不容忽视的不安却硬生生横陈在我们仨的中心位置，正好就在弄脏的那一块桌布周围。就连收到手套之后的平方根，一不小心，视野的一角最终也撞上了那一块，只得慌忙装作漫不经心地掉开了视线。如同鲜奶油重涂得再如何高明，蛋糕也无法恢复原样一样，心里越是想着小事一桩，无须介怀，不安的团块膨胀得就越快。

话虽然这么说，派对并没有泡汤。对于给出最高级证明的博士的敬意，没有减轻丝毫，他向平方根表露的慈爱，即便小小的争执刚过，也还是最可宝贵的。我们无所顾忌，尽情地吃，尽情地笑，一边说着素数和江夏，还有阪神虎的胜负问题。

博士浑身洋溢着欢喜之情，为能够祝福一名10岁少年长到11岁这一天。他无比郑重地对待这一个平淡无奇的生日。博士的言行举止，唤醒了我的一个意识：平方根出生那天是多么珍贵的一天！

我伸出手指抚摸着欧拉公式，轻轻地，小心着不把4B铅笔的笔迹摸花。我的指尖感觉到π的双腿惹人怜爱地弯曲着，i头上的一点蕴含着出人意料的力道，0的接合处收得非常果断。进入加时赛后，阪神虎错失所有告别本垒打的良机，随着局数加到12、13、14，每加一局，其实第九局靠一支告别本垒打就理应已经胜出了，这下可好……这个念头就要闪现脑际，弄得人越发疲惫不堪。再怎么打，这1分就是得不到。窗外，圆月当空，时日就要更替。

尽管不擅长送礼物，但对于接受礼物，博士却可谓拥有惊人的才华。当平方根把江夏卡递给他时，博士脸上的那副表情，我想我们母子恐怕一辈子也忘不了。同为了寻找这张卡所花费的极其轻微的精力相比，他所表达的感激之情却深重得叫我们无力承受。在他内心的最底层，总流淌着这样一个念头：自己不过是如此渺小的一个存在罢了……就像屈膝跪倒在数字面前一样，他在我和平方根面前，同样双腿弯曲、低下头、闭上眼、双手合十，我们母子俩感到接受了超越相赠的一份厚礼。

博士解开蝴蝶结，盯着卡看了半晌，当中一度曾抬起头来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只见到他嘴唇抖抖簌簌，不发一言，接着便怜惜地将卡抱在了胸前，简直仿佛那卡就是平方根本身，或者就像一个美丽的素数。

阪神虎没赢。在第15局加时赛，打成3比3平局。比赛时间共计6小时26分。

博士进入专门的医疗养老院，是在派对过后的第三天，是个礼拜天。打电话通知我的是老太太。

“事情来得好突然啊。”我说。

“很早以前就一直在准备了。一直等着养老院那边空出房间来。”老太太回答道。

“是不是因为我不顾上次受到的警告，又一次延长了工作时间的关系？”我问。

“不是，”她语气平静，“我没有追究这件事的意思。我明白的，小叔能够同唯一的朋友共同度过的日子，也就那一夜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了，关于这一点，您本人也有所察觉吧？”

我没有回答，只一味地沉默着。

“80分钟的录像带坏了。小叔的记忆已经停留在了1975年，从此不会再前进一分钟。”

“我愿意去养老院那边帮忙。”

“没这必要。一切事情那边自会帮忙处理。而且……”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接着继续说道，“还有我陪他。小叔一辈子都记不住你。但是我，他一辈子忘不了。”

养老院位于公交车从镇中心出发要开约莫40分钟的海边。从沿海的县道进入岔道，爬到一座不低的山坡顶上，再绕到一座废弃的旧机场背后，就到了。从会客室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开裂的飞机跑道和屋顶杂草丛生的飞机库，更远处，还看得见细长的一道海水。晴朗的白天，波涛和地平线都给裹进了金灿灿的阳光里，只成了一条光带横亘在那里。

我和平方根一月一次或两月一次来看望博士。礼拜天一早，我做好三明治放进篮里，母子俩带着它坐上公交车。先在会客室里聊一会儿天，再到阳台上一起吃午饭。暖和的日子里，博士和平方根会到前院的草坪上玩投接球，接着回来喝茶，又再聊天，然后告辞去赶1点50分的公交车。

也常见老太太来陪他。她通常避开我们出去购物，但有时也会同我们一道说说笑笑，还会拿糕点出来。看来她是极其含蓄地在尽着唯一一个与博士分享记忆的人所应尽的职责。

我们的看望就这样一直持续了好些年，直至博士去世。平方根升了初中，升了高中，上了大学，一直都是棒球队的二垒手，直到大学期间弄伤了膝盖。在这期间，我一直都是曙光家政的保姆。一直长到比我高出二十厘米以上，长出邋遢胡子的年纪，在博士眼里，这样的平方根依旧还是必须保护的惹人爱的孩子。考虑到博士尽全力伸长手臂也够不到阪神虎棒球帽，平方根总要蹲下来伸出头去方便他尽情地抚摸自己的头，任凭头发给摸得蓬蓬乱。

博士的西装还是老式样，只不过覆盖西装的便条渐渐失去了用途，一张一张地脱落了。一遍遍重新写、一遍遍重新别的那张写着“我的记忆只能维持80分钟”的便条，不知不觉间消失了，独独剩下一枚回形针。画着我的脸和平方根符号的那一张，则变色了，风干了，烂成了粉末。

取代便条成为博士的象征的，是那张挂在脖子上的棒球卡，那张我们送给他的江夏限量版珍藏卡。为了让他能够时刻不离地带在身上，老太太在塑料套的一头打了个小洞，再穿了根带子进去。头一回见到的时候还以为是出入养老院所必需的ID卡。但是，这张卡在证明博士就是博士这一点上，确实也可以说就是一张ID卡。告诉我们沿背光的走廊朝会客室走来的这个人毫无疑问就是博士的，正是他胸前挂着的这张卡的闪光。

另一方面，平方根也必定带着博士送的手套来看望他。他和博士玩的投接球就像笨拙的游戏，可这一老一少却玩得开心极了。平方根朝他最容易接的地方投球，然后稳稳地接住无论多糟糕的回传球。我和老太太则并排坐在草坪上，为他俩的好球拍手叫好。即使手套的尺寸不合手，平方根还是长期坚持用它，他说，二垒手用小号手套传球速度更快，很好。手套褪色了，边缘磨损了，制造商的商标掉落了，可却绝不显得寒碜。只要一套进手指，它就能滑进平方根的左手，紧紧贴合他的手形。在接过无数个球之后，皮革的光泽甚至令人感到有一种威严。

最后一次看望博士，是在平方根迎来22岁的秋天。

“除2以外的素数分为两大类，你知道吗？”

博士坐在洒满阳光的椅子上，手里握着4B铅笔。除我们之外，会客室里见不到一个别人，偶尔经过走廊的人们的气息也显得那样遥远，唯有博士的声音笔直地传入我们耳中。

“假设n为自然数，则为4n＋1或者4n－1，二者居其一。”

“无穷无尽的素数全部都能分为这两大类吗？”

我不禁发出赞叹。从4B铅笔尖上诞生的式子总是那样朴实无华，其涵义却是这般的广大无边。

“例如13的话……”

“4×3＋1。”平方根回答道。

“正确。19呢？”

“4×5－1。”

“完全正确。”博士一脸幸福地点点头。“再附加一题。前一个素数常用两个数的平方和来表示，但是后面一个绝不能这样表示。”

“13＝2²＋3²。”

“假如每个人都能拥有平方根这样的坦诚，素数定理之美必定更加辉煌。”

博士的幸福与计算的难度不成比例。即便再如何单纯的计算，分享它的正确答案都成为我们欢喜的来源。

“平方根已经通过初中教师录用考试了，从明年春天开始，他就是一名数学老师了。”

我自豪地向博士报告说。博士抬起上半身准备紧紧地拥抱平方根，但他抬起的手臂显得软弱无力，还不住地颤抖，平方根于是接住他的手臂，把他的肩膀揽向了自己，江夏卡在胸前荡来荡去。

背景暗淡，观众和记分牌都沉入了黑暗，唯独江夏一人浮现在灯光底下：挥动左臂，蓄势待发，右脚扎进土里，帽檐底下的眼睛紧盯着被吸进接球手手套去的棒球；投手板上扬起的尘土在诉说着这一记投球的威力——江夏刚刚投出一生中最快的一个球。越过竖条纹队服的肩膀，看得见他的后背号码：完全数，28。

参考文献

吉田武：《数学入门Ⅰ、Ⅱ》，幻冬舍

汉斯·玛格努斯·恩岑斯伯格（Hans Magnus Enzens Gberger）：《数字恶魔》，丘泽静也译，晶文社

藤原正彦：《天才的荣耀与挫折 数学家列传》，新潮社

藤原正彦：《数学家如是说》，新潮社

西蒙·辛格（Simon Singh）：《费马大定理》，青木薰译，新潮社

保罗·霍夫曼（Paul Hoffman）：《流浪的天才数学家厄多斯》平石律子译，草思社

后藤正治：《獠牙 江夏丰及其时代》，讲谈社

江夏丰：《左撇子的骄傲 江夏丰自传》，波多野胜整理，草思社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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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旅馆

［日］小川洋子 著
马梦瑶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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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旅馆
［日］小川洋子 著　马梦瑶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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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8.3
ISBN：9787533951108

目　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一

那个男人第一次入住爱丽丝旅馆，是在夏日旺季即将来临之际。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天，从清晨开始，到了晚上愈加猛烈。大海翻卷起波浪，灰蒙蒙一片。一有客人进出大门，雨就会潲进来，被打湿的大堂地毯看上去脏兮兮的。附近商店的霓虹灯都关掉了，大道上也没有行人的踪影。偶尔有辆车开过，车灯所照之处能看到一粒粒的雨滴。

就在我准备锁好收银台，关掉大堂的电灯进里屋去时，突然听到“咣当”一声巨响，好像是什么重物砸到了地板上。紧接着就传来了女人的哀号。

叫声没完没了，长得让人以为她是在大笑。

“你这个变态！”

从202号房间跑出来一个女人。

“真受不了，变态老头！”

女人被地毯接缝绊了一下，摔倒在楼梯转弯处。她也不起来，就坐在地上冲着房间大声叫骂个不停。

“欺负人也别太过分啦，你根本就不配跟女人睡觉。骗子！臭老头！废物！”

很显然她是个妓女，连我都看出来了。她已经不年轻，皱纹清晰可见的脖子上缠绕着一缕鬈发，滑腻放光的口红蹭到了脸蛋上，被汗液和眼泪溶掉的睫毛膏染黑了眼角。衬衫的纽扣还没扣上，左边的乳房裸露着，从超短裙里伸出的大腿粉红粉红的，只有一只脚上挂着廉价的高跟鞋——毫无疑问，她刚刚被男人摸过。

女人叫骂的间歇，从房间里飞出一个枕头来，正好击中她的脸。这又引发了一声哀号。滚落在楼梯拐弯处的枕头被口红弄脏了。

其他住客被吵闹声吓得纷纷穿着睡衣来到走廊里，妈妈也从里屋出来了。

“你想干什么啊，混蛋！谁会跟你这种人上床啊！你就是跪在地上给我磕头我都不愿意！你还不如去找个母野猫跟你干呢，你也就配跟母猫干！”

女人的骂声渐渐嘶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到了最后，咳嗽和哽咽乃至哈喇子都混合在了一起。

里面的男人毫不留情地继续往外扔东西，衣架、揉成一团的内衣、另一只高跟鞋以及手提包都一个接着一个地从房间里飞了出来。手提包敞着口，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这个女人想逃下楼梯，但也许是扭伤了脚或是太过激动，怎么也站不起来。

“吵什么呀？差不多得了！”

“安静点好不好，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其他客人都开始发牢骚，现场越来越嘈杂，唯有202号房间里寂静无声。

从我的角度看不见那个男人，他连一句嘴都没回。只有女人充满愤恨的视线和从视线那一端飞来的各种物品，说明里面有个人。女人朝着那个寂静的黑洞哭喊个没完。

“这位客人，你这样嚷嚷的话，我们可就为难了。要吵架的话，到外面去吵嘛。”

妈妈说。

“我知道啦，不用你说我也不想在这种破地方再待下去了。以后再也不来了！”

这回她又冲妈妈嚷嚷开了。

“我可不愿意把警察招来，不过你得赔偿我的损失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好了好了，大家都安心睡觉去吧。吵着你们了，真对不起！我跟你说啊，我们的损失太大了，光交开房费可不够哟。”

妈妈往楼梯上走去，而女人把掉在地上的东西往手提包里捡了捡，也顾不上扣上衣服扣子，就跑下了楼梯。暴露在外的乳房晃动着，一位客人吹起了口哨。

“喂，等一下，你还没付钱呢。告诉你，想趁乱溜掉可没门！”

妈妈到底还是在乎钱。女人根本不理她，打开了大门。就在这时，“闭嘴，婊子！”男人的声音从我们中间笔直地穿行而过。

周遭顿时安静下来。那声音深沉粗重，既没有烦躁也不含怒气，甚至可以说回响着幽思深远之感。我陷入了某种错觉，以为自己听到了一声大提琴或是圆号之类的乐音。

回过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楼梯上。他已人过中年，差不多有四五十岁，穿着熨烫过的白衬衫和茶褐色裤子，手中拿着同样质地的外套。女人疯疯癫癫的，男人却连呼吸都没一点变化，也看不见一滴汗珠。他毫无窘态，只是脑门上仅剩的几根头发乱七八糟地纠结着。

我从来没听过谁的命令带有如此优美动听的回响。既冷静威严，又不容置疑，连“婊子”这个词都变得可爱了起来。

“闭嘴，婊子！”

我试着在心中重复了这句话。但是他再也没开口。

明知根本够不到，女人还是朝男人吐了口唾沫，转身出了旅馆。那口唾沫吧嗒一声落在了地毯上。

“那么，全都由你来负担好了。损失赔偿费、清扫费之类的，你得多交点。不然的话，我们可就亏大了。还有，以后不要再来了。老是和女人发生纠纷的客人，我们这儿不欢迎。请你记清楚啊。”

现在，妈妈又冲着男人数落起来。其他客人都慢吞吞地回屋了，他不发一言，垂下眼睑，一边穿上外套一边走下台阶，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两张钞票来，放在前台上。钞票皱巴巴的。我拿过钞票，小心翼翼地用手掌将它们抚平。

上面似乎还微微残留着男人的体温，他一眼也没有看我，在雨中越走越远了。

我一直很好奇，是谁为什么给旅馆起了个“爱丽丝旅馆⁽¹⁾”这么怪异的名字呢？附近旅馆的名字全都与海有关，只有这里叫作“爱丽丝”。

“是菖蒲哦，这花很漂亮吧？爱丽丝还是希腊神话中的彩虹女神呢。这名字多高贵典雅！”

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爷爷曾经自豪地说过。

但是，在爱丽丝旅馆的中庭里，并没有菖蒲花，也没有玫瑰、三色堇或水仙，除了两棵从不修剪枝叶的四照花和榉树，就只剩丛生的杂草。

唯一有点情趣的，是一座砖砌的小喷泉，可是里面的水早就干涸了。喷泉的正中央立着一尊被鸟粪弄脏了的石膏像，那是一个身着燕尾、正歪着脑袋拉竖琴的鬈发男孩。由于他的嘴唇和眼睑早已不知去向，看起来很悲伤。

爷爷从哪儿听来的女神的故事呢？我们家里别说希腊神话了，连书柜都没有。

我想象了一下彩虹女神的姿态，漂亮的脖颈、丰满的胸脯、眺望远方的眼眸以及七彩纱衣。纱衣偶尔飘舞，世界就会立刻被施与美丽的魔法。

无论彩虹女神入住这个旅馆的哪个角落，喷水的少年想必都不会如此悲伤地拉竖琴了吧。

招牌“HOTELIRIS”安装在三层屋顶上，其中字母“R”向右倾斜，整体失掉了平衡，看起来就像它滑稽地踉跄了一下，又或者沉浸在不祥的思绪之中。但是一直没有人去修理。

两年前，爷爷去世了。不知是胰腺还是胆囊，反正是肚子里某处的癌细胞扩散至腰椎、肺部以及脑子(所以最初到底是什么癌也就无所谓了)，经受半年的痛苦煎熬之后，他在自己的床上咽了气。

前台里侧有三个日照不足的小房间，那是我们的家。我刚出生时，一共住着五个人。最早离开的是奶奶，我那时还小，什么都不记得，她好像是死于心脏病。然后是爸爸，那时我八岁了，所以记得很清楚，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次轮到了爷爷。爷爷睡的是客房淘汰下来的床，床的弹簧坏掉了，因此每次翻身时，都会响起犹如踩到青蛙一般的怪声。放学一回到家，我就得给插在他右腹部的管子消毒，还得把积存于管子那头塑料袋里的体液倒掉。这些都是妈妈让我干的活儿。其实我很害怕碰那个管子，总觉得只要稍有疏忽，管子就会整个掉下来，然后从那个洞里涌出腐烂的内脏来。

体液很清澈。我经常看着那可爱的澄黄色液体发呆，人的身体里居然还隐藏着这样的颜色，真是不可思议。每次我都把它倒进中庭的喷水池里，所以拉竖琴的少年的手指总是湿漉漉的。

爷爷每天都在痛苦中煎熬，痛苦在黎明之前达到高潮。呻吟声和青蛙的悲鸣混杂在一起，不停歇地萦绕在黑暗深处。虽然隔着两层金属百叶窗，还是有客人听见这瘆人的声音，过来抱怨。

“哎呀，真是太对不起了。都是些叫春的猫，每天晚上聚到中庭叫个没完。”

妈妈站在大堂前台边上，一边玩着圆珠笔笔帽，一边故意用娇滴滴的腔调糊弄客人。

爷爷去世那天，旅馆也没有歇业。旺季已经过去，几乎没什么住客，但不知为何偏偏在那天住进一拨“妈妈合唱队”的团体游客。在神父念诵祈祷的间隙，都能听见《雪绒花》《山谷里的灯火》《罗蕾莱》等歌声，不过他仿佛完全不受干扰，垂着眼睑照常推进仪式；曾是爷爷酒友的洋货铺女老板刚发出呜咽，宛如和声一般的女高音就响起来；无论是浴室、食堂还是阳台，都有人在唱着些什么，歌声从上方泼洒至尸体。直到最后，彩虹女神都没有为爷爷舞动她的七彩纱衣。

我第二次看见那个男人，是在那件事发生两周以后。

周日下午，我被妈妈派去街上购物。天气晴朗，热出了一身汗。海边早有性急的年轻人身着泳衣享受着日光浴，一直延伸到崖壁的大片岩石在退潮后完全裸露了出来，游船登船口和饭店露台上也开始出现游客的身影。大海看起来还很凉，但无论是潮湿崖壁上反射出的刺眼光线，还是街上喧闹的腔调，都说明夏天快到了。

这个小镇只在夏季的三个月里才会焕发生机，其余季节就如同化石般一动不动地盘踞在那里。夏日里，平静的大海包围着小镇，向东西方向延展开去的沙滩金光闪闪。退潮时才能看到的陡峭崖壁和崖壁下开阔的绿丘，赋予了海岸线迷人的魅力。各条大道都充斥着前来度假的人们，人们打开遮阳伞，尽情冲凉，开启香槟，燃放焰火。饭馆、酒吧、旅馆、游船、特产店、游艇码头以及我们爱丽丝，都各显其能，将自己装扮一新。不过我们要做的，只是把露台的遮阳板放下来，再把大堂的电灯泡换成更亮点的，最后将墙上的价目表换成旺季用的，如此万事大吉。

沉睡的季节突然来临。风向变了，波浪变了，人们都回到我所不知道的远方。闪闪发光的冰激凌包装纸昨天还躺在路旁，才过了一晚就精疲力竭地贴在了柏油路上。

当时我正在杂货铺买牙膏，一看那人的侧脸就知道是他。虽然那天晚上并没有仔细观察过他的脸，但是微弱灯光下他蹲着的身体轮廓和双手我是有印象的。他正在挑选肥皂。

男人挑了很久，把所有牌子的一一拿在手上，看标签，确认价格。都已经把一块肥皂放进购物篮里了，突然又想起什么，拿出来重新读一遍说明文字，之后还是放回货架。他挑得那么认真，最终选的是个最便宜的牌子。

为什么要尾随这个男人，我自己也说不清，肯定不是因为那天的事对他产生了兴趣。

只是那一声厉喝还萦绕在耳边，那声命令的回音把我朝他拉了过去。

男人从杂货铺出来后进了药店，递给店员一张貌似处方的纸，拿回两个药包。他把药包装进上衣口袋后，又朝着相隔两个店铺的文具店走去。我倚靠着路灯杆，偷偷朝店内瞧。他好像是想修理钢笔，把钢笔大卸八块，用手指着一个个零件向店主说着什么。店主显得非常为难，但男人一直说个没完。我很想听听他的说话声，可惜声音传不到我这里。过了半天，店主才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然后，男人顺着海岸大道朝东走去。大热天的，他还穿着西服，打着领带，也不嫌热。所幸姿态是好的，昂首挺胸，目不斜视，脚步迅速。他左手提着装肥皂的塑料袋，上衣兜被药包撑得鼓鼓的，塑料袋不时碰到路过的行人，但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看他的人只有我。

这么一想，我越发沉迷在这奇妙的游戏里无法自拔了。

广场的花朵时钟前，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正在拉手风琴。不知是乐器太旧还是水平问题，曲子听起来空幻而寂寞。其他人都只是瞟一眼就匆匆走过，但男人停住脚，倾听了一会儿。我也在不远处站住。他不鼓掌，也没点曲子，一动不动地倾听少年演奏的手风琴。花朵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在移动。

男人拿出一枚硬币丢进琴箱中，“丁零”，犹如耳语一般的轻响。少年低头致谢，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默默地继续向前走。我觉得那少年的脸有点像爱丽丝旅馆里喷水池中的雕像。

要跟到什么时候呢？妈妈吩咐我买的东西，我只买了牙粉，她肯定会朝我发火的，她肯定会说：“客人都快来了，你在外边磨蹭什么呢！”虽然有些担心，但我实在找不到时机把视线从他的背影移开。

男人走进了游船等候室，估计是要乘船吧。等候室里全是带小孩的家庭或情侣，非常热闹。这艘游船会绕近海上的F小岛开一圈，在那边的栈桥停靠后返航，全程也就三十分钟。

距离下一班开船，还有二十五分钟。

“为什么跟着我呢，小姐？”

突然有人和我说话。当然一开始我并没有意识到，周围很嘈杂，我也没料到这种突发状况。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句话的对象是我，说出这句话的和喊出那声“闭嘴，婊子”的嗓子是同一个。

“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急忙摇晃脑袋。但是男人显得比我还惊慌，心神不定地直眨眼睛，说一个词就舔一下嘴唇。无法想象，他就是那天夜里在爱丽丝旅馆发出动听命令的男人。

“你是旅馆老板娘的女儿吧？”

男人说。

“嗯，是的。”

我低下了头。

“那天晚上你坐在前台，我在杂货铺就认出来了。”

一群小学生蜂拥而入，等候室顿时喧闹起来。我们被人流挤到了窗边，并排站着。

刚开始发现他的时候，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和男人说上话，也不知他准备怎么对我。稍微有些不安，是要立马走人吗？立马走人，是不是也该给他留句什么话呢？要不什么也别说？我一时没了主意。

“你对我还有什么意见吗？”

“哪有什么意见啊……”

“关于那件事，我道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口吻彬彬有礼，完全无法想象他就是那个在爱丽丝旅馆里被女人骂得狗血喷头的男人。这让我更加紧张起来。

“我妈的话请不要放在心上，您付的钱早就够了。”

“那天夜晚真是露丑了。”

“雨挺大的……”

“是的。为什么会闹成那样，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们的对话断断续续的。

那天在男人走后，我把楼梯上揉成一团的文胸扔掉了。文胸是紫色的，上面夸张地装饰着蕾丝和荷叶边。我就像捏起动物尸骸似的，将它扔进了厨房的垃圾桶里。

孩子们在追逐打闹，太阳还没有被云彩遮挡。窗户外面是广阔的大海，波光粼粼，F岛看着好像人的耳朵。游船已经绕过岛屿最后一个海角，朝着这边返航了。栈桥的每个木桩上都落着一只海鸥。

离近了看，男人比想象的要矮小，也就和我差不多高，肩膀到胸部的线条可以说很羸弱。那天凌乱的发型已经摆弄平整了，但发量貌似有点少，后脑勺几乎能看到头皮。

对话中断，我们两个人都望向了大海。没有什么其他事情可做。男人的眼睛被阳光晃得眯成了一条缝，表情很痛苦，好像身体某个地方正疼着似的。

“您要坐游船吗？”

实在忍受不了这种冷场，我先开口问道。

“是的。”

男人回答。

“当地人都不坐那玩意儿，我也就小时候坐过一回。”

“我住在F岛上。”

“那个小岛上住着人吗？”

“是的，人很少。所以我回家必须得坐游船。”

我只知道岛上有个潜水商店和钢铁公司的疗养院，没想到还有人住在那里。

男人一边说话一边摆弄着领带尖，领带被弄得皱巴巴的。游船越来越近，早已等不及了的小孩们在码头排起队来。

“我得混在那些拿着相机、钓竿还有潜水器材的人群里上船去，只有我一个人提着杂货铺的塑料袋。”

“为什么住在那么偏僻的地方呢？”

“比较轻松自在，反正我的工作也是窝在家里。”

“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是俄语的……翻译家。”

“翻、译、家……”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很奇怪吗？”

“不是，只是我从来没遇到过这个职业的人，觉得挺新鲜。”

“一天到晚坐在桌子前翻词典，也就这样。你呢，高中生？”

“不是，上了半年就没上了。”

“你多大了？”

“十七岁。”

“十七……”

这次轮到男人重复我的话了，就好像“十七”是个非常特殊的数字。

“不过再一想，每天坐着游船回家，多美呀。”

“我家很小，是从前别人建的别墅。就在码头的对面，比作耳朵的话，正好是这附近。”

男人歪着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根。我盯着他指的地方看。这个瞬间，我们的身体贴得很近。意识到后，我移开了视线，男人也站直了身子。

原来耳朵也会慢慢老去的，男人的耳朵是一片没有弹性、没有光泽的肉。

游船鸣着汽笛靠了岸，栈桥上的海鸥一齐飞起来，登船处的锁链被打开，等候室里响起了广播。

“我得走了。”

翻译家嘟囔了一句。

“再见。”

我说。

“再见。”

这不是告别，这是我们互相献给对方的最珍贵的词语。

隔着窗户，我看见男人裹在排队走向栈桥的人群中。虽然他很矮，但混在游客中的那身西装还是比较扎眼。走到一半他回过头来，我挥了挥手。对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男人这样挥手，我自己也觉得很滑稽，但就是做了。他好像也想回应我，可惜手只举了一半就缩回进衣兜里，应该是难为情吧。

游船又鸣着汽笛，离开了栈桥。

我受到了妈妈的责罚：回到爱丽丝已经五点多了，为了尽早赶回来还忘了取回妈妈拿去洗的连衣裙。

“这可怎么办啊！今晚我还要穿着那条裙子去参加舞蹈大会呢。”

妈妈说，前台有客人在按铃。

“我只有那一件跳舞穿的连衣裙，没有那条裙子就没法跳舞，你知道的呀。五点半开始，这不是来不及了吗？妈妈一直在等你回来呢！真是的，这回可完了，都怪你。”

“对不起，妈妈。我在大街上碰到一个身体不舒服的老奶奶，她脸上没有血色，身体还哆哆嗦嗦直抽搐，看着特别痛苦。我把她送到医院，还照顾了一会儿。见死不救这种事，实在做不出来嘛，所以才回来晚了。”

这是路上编好的瞎话，我一口气说了出来。

按铃响个没完，真是火上浇油。

“快点去呀！”

妈妈喊道。

美其名曰“舞蹈大会”，其实就是这附近的做买卖人家的太太、鱼类加工厂的工人、闲居的老人，总共十来个人聚在一块儿胡乱蹦跳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我听话地取回了连衣裙，妈妈没准还会说“今天懒得去了”呢。

我从没看过妈妈跳舞。旋转时颤动的小腿肉，挤出鞋面的臃肿脚背，被陌生男人搂住的腰，汗水弄花的妆容……只要想象这些情景，就好厌烦。

从小到大，妈妈一直喜欢向别人炫耀我长得好看。她最喜欢的客人是能花钱的，其次就是夸赞(即使只是场面话)我漂亮的。

这么透明的皮肤，都能看到里面的血管，没看过吧，简直叫人害怕哦。还有这纤长的睫毛和黑亮的大眼睛，生下来就没变过。我抱着走在街上，每五分钟就会有人过来瞧一瞧说你可爱呢。曾经还有一位雕刻家看上你，邀请你做模特呢。那个雕塑在大赛上获得了金奖，不过忘了叫什么名字了。

——妈妈夸起来没完没了，但一半都是她编的。自称雕刻家的那人是个色魔，我差点儿就被他侵犯了。反正，她的夸赞并不能代表她对我的爱。她越是夸我这个夸我那个的，我越觉得自己丑陋，坐立不安起来。其实，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好看过。

每天早上妈妈都给我梳辫子，现在也是。她按着我坐在梳妆台前，左手揪住一把头发，使劲倒腾梳子，甚至能听见“咯吱咯吱”梳子划过头皮的声音。我稍微晃动脑袋，她的左手就更使劲。仅仅是头发被抓住，我就失掉了所有的自由。

妈妈把发簪在山茶花油里充分浸润，再用它把头发盘成发髻，工整没有一丝凌乱。有时，还会装饰上廉价的发饰或发卡之类的。山茶花油的味儿很难闻。

“看，梳好了。”

每次听到妈妈满足的声音，我就觉得自己遭受了巨大的痛苦。

那天晚上妈妈没让我吃饭——这是我家的家法。饿肚子的时候，黑暗会变得更加清晰和深邃。在黑暗中，我数次回忆那个男人的背影和耳朵的形状。

第二天，妈妈格外温柔地给我梳了头发，用了很多山茶花油。

然后，夸赞了我的美貌。

爱丽丝旅馆始于一百多年前，当时曾爷爷把小客栈翻修成了旅馆。这一带的饭馆和旅馆全都面朝海岸大道，越靠近崖壁越高级。爱丽丝两个优势都不具备，能看见海的房间只有两个，到崖壁得走三十多分钟。

爷爷死了以后，我听从妈妈的安排辍了学，帮忙照看旅馆的生意。

每天一早，我在厨房准备早餐，洗水果，切火腿奶酪，把整箱酸奶摆在冰块上。到了当天第一位客人下楼来的时候，就去磨咖啡、加热面包；到了退房时间，再去前台收款，闷声不响地干自己的活儿。有的客人喜欢没话找话地东拉西扯，我回以简短的回答和微笑，不说一句多余的话。因为和陌生人说话是一种痛苦，而且万一算错账钱数对不上，就要挨妈妈的骂了。

上午妈妈和一个大婶一起打扫客房，我打扫厨房和食堂，接听客人、公司或观光团打来的电话。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前台度过，前台是个非常狭窄的地方，只要一伸手就能够到所有的东西：叫人用的按铃、旧式收款机、住宿登记本、圆珠笔、电话、旅游宣传单，根本不用站起来。台面伤痕累累，黑黢黢的，也不知道有多少双手莅临过。对了，如果妈妈发现我的头发哪怕乱了一绺，她也会马上用梳子给我重新梳好，如此才能重新接待客人。

坐在前台发呆的时候，能闻到对面加工厂飘来的阵阵鱼腥味，还能看到蒸鱼糕的白色气雾从厂房窗户的缝隙间升腾出来。这里总是聚集着一群野猫，它们无时无刻不在等着从卡车上掉下来的鱼。

客人办完入住手续，各自回屋安顿下来，准备就寝。这时，是我的感觉最敏锐的时刻。只要坐在前台的圆椅上，我就能感受到整个旅馆里的声音、动静和气味，能想象出人们在旅馆里过夜的情景。想象太过清晰生动，我得努力想办法把一帧帧画面清除干净，再寻找一处安静的所在，沉入梦乡。

周五早上，翻译家寄来了一封信，信上的字很漂亮。我躲在前台的角落里偷偷看起来。

请原谅这封唐突的信。

我做梦也想不到周日下午，能在游船的等候室里与你那样谈话。

到了这个年纪，大多数事情都已经能够预料到。为了避免产生不必要的惊慌或悲伤，我时刻提醒自己不要怠慢，不要放松警惕。估计你是不会理解的，这是即使明天就死去也坦然没有遗憾的老人们，他们类似习惯一样的东西。

但是，那个周日不同。时间的齿轮错开了一些，把我引向了始料未及的地方。

想到我在爱丽丝旅馆引起的可耻闹剧，你完全有理由蔑视我。其实我也很想郑重地向你们道歉，但你投射过来的目光太过真诚，使得我狼狈至极，重要的话反而一句也没能说出口。所以再一次借这封信，表达我深深的歉意。

长久以来我都是独自一人生活。每天窝在岛上不眠不休地翻译东西，几乎没什么朋友，也从未结识过像你这样年轻又美丽的女孩。

已经几十年了，都没有人像你那样朝我挥手告别。我无数次从栈桥登上游船，都是孤独一人，从没有回头张望的必要。

而你就像对待一个老友那样向我挥手。这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一个小动作而已，对我却意义深远。

为此，我要说一声谢谢！非常感谢！

每周日我都会去镇上买东西，下午两点左右停留在中央广场的花朵时钟下。我是否有幸再次见到你？你不用勉强，这只不过是一个老人的独白而已，请千万不要挂在心上。

天气日益炎热，旅馆的工作也会愈加忙碌吧。请爱惜自己的身体。

谨致玛丽小姐

附言：对不起，我擅自调查了你的名字。不过好巧，我眼下正在翻译的小说女主人公就叫玛丽依。

(1)爱丽丝旅馆，英文“HOTELIRIS”，其中IRIS有“菖蒲花”和“彩虹女神”的意思。

二

“你真的来了。”

男人先开口说道。

“嗯。”

我回答。

男人没有面露喜色，反倒非常惶惑，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脚，也不朝我这边看。他毫无意义地拧着领带尖，就好像在急切地寻找没有铺设好的下一句话似的。

我们站在那儿听了会儿手风琴演奏。少年穿得和上周一样，站的也是同一个地点，虽然不知道曲子是否相同，但嘶哑的音色依旧。

琴箱中几乎没有钱，花朵时钟的分针前进到了“5”，“5”的数字由一串红组成。

“咱们走走吧。”

翻译家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硬币，确认了硬币落进琴箱里的声响之后，我迈开了步子。

海岸大道已然是一番夏日风情。每家餐馆都开放了露台，冰激凌的招牌也都摆了出来。海边在组装临时冲凉室，许多帆船已经出海，风帆反射着耀眼阳光，晃得眼睛生疼。

夏天的光辉唯独没有眷顾这个男人。他穿着暗色系西服，系着素色领带。西服半旧，看样子穿了很久，幸亏身板挺直，还算有些气质。

我们朝着游船码头的反方向走去。其实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顺着这条路一直朝前走而已。

“今天旅馆住满了吗？”

“没有，只有三拨客人。好不容易周日，可是因为涨潮看不到崖壁了……”

“啊，还真是看不到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住在F岛的？”

“二十多年以前了。”

“一直是一个人吗？”

“是。”

对话断断续续的，不知道该怎么深入下去。沉默占据的时间更长。在这沉默中，我意识到翻译家的身体就在我身边。他避开街灯，把粘在胸前的线头揪掉，偶尔还低头咳嗽几声，每个细微的动作都没有逃过我的余光。

我从来没有和谁并肩漫步过。爸爸早就死了，妈妈总是走在我前面，也没有可以边聊天边在街头游荡的女朋友或男朋友。所以，当边上人的体温传来时，我不禁有些发怵。

“我以为你不会来。”

走了半天，来到了悬崖边。我们终于找到一张长椅坐了下来。

“为什么？”

“一个十七岁的花季少女和我这样的老头一起过周日，有什么意思呢？”

“反正在家里也只是给旅馆帮忙。而且，只是挥个手送送别就能让人高兴成那样，这事儿太简单了。”

说实话，我不愿意想象翻译家一个人呆立在花朵时钟前的模样。就算我不理那封信，坐在前台一直干等时针走过两点，满脑子想的恐怕也全是这个男人吧。我不喜欢让那个站在走廊里接受众人好奇目光洗礼的身影和等待我出现的身影重合起来。

“俄罗斯小说里的玛丽依，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问。

“是一位气质高雅又美丽聪慧的女性，擅长骑马和编蕾丝。犹如一片被朝露浸湿的花瓣般美丽——书里有这么一句描写。”

“那就是说，只有名字和我相像喽。”

“后来玛丽依恋爱了，和教她骑马的老师，堪称世界上最为崇高的奇迹般的恋爱。”

“那就更不像我了。”

“当我在爱丽丝看见你的时候，马上想起了玛丽依，因为你和我心中刻画的玛丽依简直太像了。知道你的名字叫玛丽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世上有那么多名字呢……”

“爸爸给我取的。”

“是个好名字，和你很相配。”

翻译家把交叉的腿上下换了一下，眯着眼睛眺望大海。我的心情特别愉快，好像被爸爸夸赞了一样。

很少有游客来悬崖这边，其余的长椅上都没人。小丘上盛开着大片野花，微风吹来柔弱得直摇晃。修了栅栏的游步道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不管站在哪一段都能看到大海。我们刚才走过来的海岸大道在左手边，崖壁仍然浸没在海水里，远方的F岛朦胧可见。

“我从来没读过俄罗斯的小说。”

“这本书翻译完以后，第一个给你看。”

“可是，我肯定读不懂。”

“不会的，该怎么读就怎么读。”

“在图书馆能读到你翻译的小说吗？”

“很遗憾，不能。其实，我没有接受过出版社的委托，并不是所谓的真正的翻译家。”

对我来说，是不是所谓的翻译家无所谓，但是他很抱歉地摇了摇头。

“我也就翻译翻译导游手册、企业介绍，还有杂志专栏文章之类，此外就是药品说明书、电器说明书、公函、俄罗斯料理烹饪方法等等，全都是些和艺术不沾边的小活儿。翻译小说也并不是受出版社委托的，只是为了自己高兴。”

“你给那些一般人看不懂的外国话赋予了意义，我觉得这个工作很了不起。”

“从来没有人这么对我说过。”

我们之间渐渐不那么拘谨，我已经能够一边问问题一边从容地看他的侧脸，他也不怎么拧他的领带了。

但是翻译家依然惶恐。最开始我以为是旅馆那件事的缘故，可它应该早已解决了。他无论是张口讲话还是看我的目光，好像都在害怕自己一旦出错就会使我支离破碎似的。彬彬有礼和思虑周详是假象，从根本上支配他整个人的正是惶恐。

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害怕些什么呢，我觉得很不可思议。翻译家掸掉掉在长椅上的草，轻轻地往后缩了缩跷起的脚，不妨碍落在脚边花朵上的菜粉蝶。他的手背上布满老年斑，系得过紧的领带结一半勒进了脖子的皱纹里。长相虽然普通，但耳朵的形状令人印象深刻，酷似F岛——也是我第一个认真注视过的他的身体部位。

“你没有家人吗？”

我问道。

“没有。”

翻译家回答。

从他的身上感受不到家庭的气息。无论是生长的家庭环境、和父母的关系，还是那个据说位于F岛的家等等，全都无从想象。他仿佛脱离了时间的掌控，突然从远方来到了爱丽丝旅馆的走廊上一样。

“我在三十五岁时结过一次婚，但是过了三年她死了。之后我就搬到了岛上。”

阳光越发耀眼，气温也在不断上升。游步道上“沙沙”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又逐渐远去，有一对情侣从我们面前走过。他们眼中的我们，是怎样一种关系呢？爷爷和孙女？老师和学生？其实都不是，我们之间一点关联都没有。

海面上不断有风吹来，我不得不时时按住裙摆。波浪泛着白花，“哗啦哗啦”地凭空出现又消失不见。

“觉得热的话可以把外套脱掉哦。”

我说。

“不用，没关系的，就这样吧。”

我们默默地眺望海面。沉默不像先前那样令人难受了，反而如一层柔软的纱帐包裹了我们两个人。

脚下传来海浪撞击崖壁的声音，海鸟在高空鸣叫。将身体沉浸在纱帐里，四周的种种声音变得更加清晰。翻译家的呼吸声宛如经过精挑细选的某种东西一样，渐渐被我的鼓膜吸收了。

“再见。”

我先说道。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翻译家说。

可能是因为比上周晚了一些，等候室里人不太多。广播一直响个不停，催促乘客上船。

“你还会向我挥手吗？”

“当然。”

他笑了。那笑容浅浅地浮上眼角，马上又融化不见了。

“真的谢谢你。”

他向我伸出手，手指碰了一下我的脸颊。我吃了一惊，屏住呼吸。因为这个举动是他表达感谢的自然流露，所以并没有破坏我的心情。但是，心跳确实加快了。

我不知道该回以什么表情，低下了头。他的手指掠过耳朵摸了摸我的头发。

“你的头发好漂亮。”

他的指尖在颤抖。尽管我就在他身边，尽管只不过是头发而已，他还是很惶恐。

我低着头动弹不得，特别担心头上还残留着山茶花油的气味。如果翻译家也和我一样不喜欢这个气味怎么办……

栈桥上洒满夕阳余晖。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我在等候室的窗户里向他挥了手。这次我已经丝毫不觉得滑稽了，感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力所能及的大事。

翻译家在登船台阶前回过头来。夕阳太过刺眼，我没能看清他的表情，但是他确实看到了我。他举起右手，回了一个再见的手势。

船开走以后，我把手掌按在他刚刚碰触过的头发上。今早妈妈梳盘发留下的梳痕，还很清晰。

嗯，她对我特别亲切，还请我吃了许多茶点。泡芙啊，水果蛋糕啊，冰冻果子露啊，全都是没见过的外国点心。老奶奶又优雅又温和，住在中央广场里侧的豪华公寓里。屋子有五间，可是她说就自己一个人住。她跟我道了好几次谢，我还是第一次被那样的有钱人感谢呢。不过就是陪着去了趟医院罢了。她肯定是太寂寞了，一会儿给我看旧相册，一会儿给我看画集，还放唱片给我听，特别热情地招待我。我说了好几次“我该回家了”，可她不让我走，所以才耗到这么晚。对不起哦，妈妈……

这些瞎话说得比想象的流利得多，我没有感到丝毫内疚。为了圆第一次撒的谎而一而再再而三地撒谎，很有意思。我嘴上讲着没见过的点心和公寓，心里却想着翻译家，眼前浮现出他满是褶皱的领带和在脚边飞舞的菜粉蝶。

“哦，是吗？”

妈妈好像不怎么感兴趣。

“然后呢，怎么没让你带两块点心回来啊？真是个粗心的老太婆。”

这句抱怨倒是没忘。

我怕妈妈起疑心，就赶紧回答：

“我吃了好多，肚子都撑着了，就不吃晚饭了。”

我想赶快一个人待着，蜷缩在前台里回想今天发生的事。如果不这样的话，那些看过的景色全都会化为幻影的。

从那天起，我开始望穿秋水般地等待每天上午十一点邮差的到来。翻译家想出了一个很符合大富婆的名字。如果妈妈问起的话，我就说是在和上次那个老奶奶通信。幸运的是，十一点左右妈妈一般都在距离前台很远的地方。

邮差是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每次都把邮件送到前台，跟我聊上几句。什么天气好不好啦，旅馆景不景气之类的。我一向三言两语应付了事。

邮差的自行车已经消失在大道上，我还没有去碰那摞放在前台上的信件。若是轻易就找到翻译家的来信，那太可惜了。又或者，若是马上就知道没有翻译家的来信，那太可怕了。

以前我也曾有过这种翘首以盼的感觉。对，是等待爸爸回家的时候。每天晚上，我都在被窝里竖起耳朵倾听，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声响，祈祷爸爸回到家时不要烂醉如泥。可以说，等爸爸回家就是我到了夜晚要做的事。但是大部分时间我都等不及就睡过去了。天亮以前被爸妈的吵架声惊醒，于是明白自己的祈祷又没有奏效。

有一天爸爸没有回来，到了第二天傍晚还是不见人影。我为了能在第一时间看到爸爸出现在大道对面，不停地在大堂入口进进出出，结果又被妈妈训斥了一顿。终于到了夜里，爸爸回来了。那时他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脸部浮肿，满身血污，就像变了一个人。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用等待什么人了。

翻译家的信上没写什么特别的事，不过是一些四季交替、工作进展、玛丽依的情况、关于那天两人漫步悬崖边的回忆、对我健康状况的关心等等的内容，生硬古板，恭敬审慎。

但是对我来说，找到翻译家的那封信，躲在前台角落里偷偷阅读，是一天之中最宝贵的一刻。我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反复阅读三四遍，再沿着翻译家折过的折痕重新折好塞回信封。

我想不起他的脸。除了衰老，他的脸上没有任何令人印象深刻的特征。我能记起的只有他微微下垂的眼睑、指尖的微小动作、呼吸还有嗓音。我能回忆起它们的微妙区别，可一旦组合起来，翻译家的轮廓就变得模糊不清。

妈妈去练舞了，距离客人入住还有一段时间。下午，我再次从衣兜里拿出信来，认真仔细地品味蓝黑墨水写成的文字。结尾一行有我的名字：“玛丽小姐”。

看信时，我感觉一个个文字都在盯着我似的，像极了想要触碰我头发的翻译家的指尖。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那份渴望。我反复地阅读那封信，反复回忆并体味等候室里发生的那一瞬间。

“来，多吃点，大婶给你夹！”

来帮忙清洁的大婶是妈妈的老朋友，她早早地死了丈夫，靠做裁缝和在爱丽丝打工维持生活。妈妈总在背地里发牢骚，说她活干得挺好，就是吃得太多。谁叫合约上规定她在我们家吃午饭呢。

“年轻人得多吃点哦，这是最基本的。”

大婶让我吃盆里剩下的土豆泥，顺便也往自己盘子里夹了点。

妈妈和大婶两个人边说边吃，各喝了两杯红酒。她们谈论别人的八卦消息，前台的电话铃响或者送货卡车到了后门的时候，由我出去应对。

“玛丽，你有男朋友了吗？”

有时候大婶会问我，我就随便敷衍过去。

“总是闷在旅馆里的话，心情都不好啊。就算再可爱的女孩，一天到晚这么坐着，也入不了男人的眼哦。应该多打扮打扮！下次啊，大婶给你做身连衣裙。那种性感的，胸脯和背上都露肉的，腰掐得紧紧的，怎么样？”

大婶把红酒一饮而尽，抿嘴笑着。其实她一次也没为我做过衣服。

我知道她有爱偷东西的毛病。为了不被妈妈发现，她经过仔细斟酌，只偷不值钱的破玩意儿，绝不碰旅馆的备用品和妈妈的东西。

第一次发现她这个毛病是因为我丢了圆规。圆规上数学课才用，平时一直扔在抽屉里没动过，可是不翼而飞了。这东西丢了也无妨，所以也没有去找。接着就是厨房的抹牛油刀、洗脸池台面上生了锈的刮胡刀、药箱里的清洁棉，还有我的小镶珠盒。丢到了这个地步我才发觉不对劲。她渐渐染指我的随身用品，手绢、纽扣、长袜、衬裙……唯独与头发有关的，像梳子、发卡、山茶花油之类的从来没下过手。可能是她也很清楚对于为我盘发这件事，妈妈有多么执着。

有一天，我在大婶随手乱放的包里看见那个小镶珠盒露出了个角。小镶珠盒是我小时候逛夜市时买的小玩意儿，她往里面塞满口红、收款条还有钢镚儿什么的。

我怕事情变得更复杂，没有告诉妈妈，还轻轻地帮她合上了包。这个小盒被妈妈发现可不好。所以直到现在，我的那些日用品还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不见。

“玛丽还是孩子呢。”

妈妈这么说着，点燃了香烟。

“说起前几天那个和妓女大闹一通的客人……”

大婶一边把筷子伸向妈妈吃剩下的炸鱼排，一边说道。我的叉子插进土豆泥里，动不了了。

“我听一个来改大衣的老太太说，以前好像也有过类似的闹剧。”

“估计也是。那种男人狗改不了吃屎，肯定是想让女的干一些特别淫荡的事。”

“比如说呢？”

“那种事情我怎么知道？”

两个人高声大笑起来，喝干了酒杯里最后一点红酒。我低着头，在土豆沙拉上叉来叉去。

“那人可是出了名的怪人。也不知道吃些什么，天那么热，还老穿一身厚衣服在街上走，从来不和人打招呼。”

“这种乖僻的人都是这样，所以说变态嘛。”

“那个老太太在超市买东西时见过他一次，他说自己买的面包发霉了，正在对超市的店员抱怨。态度特别横，没完没了，反正和一般人不一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握紧拳头，哟，那真是吓人！那年轻店员都给吓哭了。不就是一个面包嘛，你说说。”

“招人烦的客人，无论上哪个店都不受欢迎。”

“而且还住在岛上。”

“真是不正常。”

“还有人说他把老婆杀了，才逃到这儿来的。住在那个小岛上是为了避人耳目。”

“啊，杀人？原来是杀人犯在这闹了一场，太可怕了。”

“真是的！”

妈妈朝着一片狼藉的饭桌上吐出一股烟，大婶舔了舔沾满油的手指，我来回搅拌着土豆沙拉。

比起怀疑翻译家是个杀人犯来，她们对他的品头论足更让我觉得不可原谅。我把沙拉一股脑塞进嘴里强迫自己咽下去，却被土豆给噎住了。好难受。

三

我记得最清楚的客人，是一名叫作爱丽丝的外国女人。

有一天，店里接到了一封英文传真，我把它翻译给妈妈听：

“九月十七日和十八日两晚，订一间单人间，带早餐。傍晚五点左右，乘出租车到达。”

那个女人头戴一顶装饰着大蝴蝶结的宽檐帽，提着一个行李箱，准时抵达。

“您大老远光临敝店，欢迎欢迎！我们给您准备了最好的房间，快快请进。”

外国客人很少见，妈妈也一反常态地笑容可掬起来。

“我对外语一窍不通，但是我女儿多少懂一点，有什么事，请吩咐这孩子。”

不知道女人听懂了妈妈说的话没有，她把帽子摘下，捋了捋栗色的发丝，嘴角浮出一个温暖的微笑。她四肢纤细瘦长，身着一件素朴的连衣裙。

这时，我们三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微微作响，凹凸不平，变得粗糙起来。倒不至于令人痛苦，但也不能让人忽视。她是个盲人。

“我非常期待住在和自己名字一样的旅馆里，能不能把整个建筑物的房间配置和房间里的摆设向我说明一下呢？这样的话，以后我就能一个人行动了。我可以一个人做任何事。”

女人说道，发音清晰易懂。

“好的，那是当然。”

我回答。妈妈用胳膊肘顶我，我就挑了些重要的话翻译给女人。妈妈把胳膊肘支在前台上，仰着头打量女人的脸，刚才可掬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她皱着眉头，食指按住了太阳穴，然后拿出了一把钥匙。那并不是最好的房间，而是一个风景差、不通风、热水不畅而且最窄小的屋子。

我把行李箱提上楼之后，女人很客气地向我道谢。我想告诉她：“如果有什么问题，请尽管来找我。”但是，拙劣的英语水平实在无法表达。我握住她拿帽子的手，引领着走到墙上的挂钩边。在暗淡的房间里，帽子的蝴蝶结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装饰。

我没找到走出房间的时机，在帽子跟前伫立了一会儿。她的瞳孔是淡蓝色的，很美，美得不像是人类应该有的眼球。

“为什么不让她住301号房呢？空房间那么多。”

我朝妈妈发牢骚。

“真够傻的，你。她眼睛又看不见，从窗户能不能看到大海有什么关系呢？”

妈妈压低声音答道，那意思仿佛就是“她能听见，得小点声”。

爱丽丝小姐的探险足迹遍布旅馆的各个角落。她一会儿数台阶，一会儿迈着步子测量走廊长度，还专门确认了食堂入口的位置。她的手指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电灯开关、落满尘埃的画框、门框合页、窗帘和窗帘扣、门把手上的划痕、翘起的壁纸。她把我们早已忘到脑后的东西一个个拾起，用手掌温热、抚摸，宛如彩虹女神的替身，关爱着这个地方。

真正爱着爱丽丝旅馆的，只有她一个。

我从来没有像那天那样感激过妈妈为我盘发。

那天，我和翻译家约好一起吃午餐。预约的是一家我从未去过的、镇上最高级的餐厅。

托妈妈的福，我不必担心自己的发型。其实还想绑一个蝴蝶结来着，但是肯定会被妈妈怀疑的。毕竟我是去见那个“老太太”，没必要打扮得那么漂亮，终于也就没有说出口。

我挑了一身黄色的小碎花连衣裙。虽然早已过时，但也没办法，谁让我只有这么一件能见客的衣服。廉价的手包幼稚得不行，草帽也早已掉色。只有鞋子是真皮的——那是某个客人落在旅馆里的，她填在住宿登记本里的地址是假的，联系不上，妈妈就让我穿了——除了有点挤脚以外，没什么可挑剔的。

我悄悄打开妈妈的梳妆台，梳妆台里散落着四五支用了一半的口红。每支的颜色都很艳，但是浅浅抹一层应该没问题，于是我拿出一支。口红前端已经凹了进去，留有妈妈的唇印。我尝试着把自己的嘴挨到上面，闻到了一股神秘的气味，不由得心跳加速。那个大婶，她偷东西的时候是否也像我现在一样呢？

我认认真真地涂了口红。一眨眼的工夫，嘴唇就矗立在脸上，散发着低俗的光泽。我赶紧用纸巾擦了擦，结果抹到了嘴唇外，更难看了。

我提心吊胆，害怕妈妈突然进来，约定的时间也快到了，必须更加努力埋头作业。我觉得把自己的嘴唇装饰得明艳动人是翻译家最渴望看到的，不能让他失望。他想碰我一下都那么畏首畏尾，如果我不能让他满意，他该有多么哀怨啊。光是想想就可怕。

口红总算抹好了。我穿上丝袜，戴上草帽，再次确认连衣裙的拉链是否拉好。有一个人和自己在同一天的同一时刻去往同一个地点，这一微小的事实足以令我欣喜。

我向正在打扫三楼客房的妈妈和大婶说了再见，就穿过中庭，出了后门，朝着中央广场的花朵时钟跑去。

“我的信每次都能顺利地交到你手上吗？”

翻译家问。

“嗯，不用担心。”

我回答。

“我就怕你看不到。一想到这些信你没看到，被埋葬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就坐立不安。”

他仿佛想要好好看看我的脸似的，把我的帽檐往上抬了抬。我立刻眯起了眼睛，真的是盛夏了。在我们身后，少年依旧沉默地拉着手风琴。

“你肚子饿了吗？”

翻译家问道。

我点点头，但其实不知道到底饿不饿。为了观察多日没见的他，我的感觉神经全都去了眼睛、皮肤、耳朵上，根本无暇顾及内脏器官。

我们顺着海岸大道一直走到餐厅。海边已经撑开几把遮阳伞，崖壁也完全露了出来，人们排成长龙打算从裸露出来的岩石上走到崖壁那边去。大道上满是后背沾了沙子的人、在湿漉漉的泳衣外面套了T恤的人、抱着鼓鼓的游泳圈的人。我们怕走散，相互紧挨着对方。

翻译家依旧穿着羊毛质地的西服，戴着配套的珍珠袖扣和领带夹，领带还是上次那条。

“我没在餐厅吃过饭，更别说在那种高级餐厅了……”

“不用担心，喜欢吃什么就放开吃好了。”

“你经常在那里吃饭吗？”

“不是，偶尔去。只在我外甥来的时候。”

“你有外甥啊？”

“我亡妻的妹妹的儿子，比你大三四岁。”

我惊讶于他居然有老婆，但更意外的是“亡妻”这个词。

“哇，今天的崖壁看得可真清楚。”

他指向大海。大海呈现出今年最美的颜色，从海边到海中央，蓝色渐渐变深。散布在海面上的帆船和船头冲开的白色波浪，更是衬托得它湛蓝澄净。整个崖壁全都沐浴在阳光下，但是被贝壳和海藻覆盖的岩石表面还是湿润的。

“是啊，真的呢……”

我朝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亡妻”这个词，在如此美妙的风景中显得微不足道。

我们到了餐厅门口。满面笑容的门童恭敬地鞠了个躬，刚要把我们领进去，突然从背后传来了说话声。

“哎呀，好久不见啊。”

这女人似曾相识。

“过得怎么样？那次真是承蒙关照了呢。”

女人故意矫揉造作地大声说话。翻译家仿佛没听见一样，把手臂绕到我背后，继续往里走。

“哎呀，还想装作不认识我？这也有点太无情了吧？”

她和女伴对视一眼，嘿嘿笑着挤了挤眼睛。她们两个人都没化妆，脸颊浮肿，杂草一般的头发胡乱梳在脑后，套着短得离谱的迷你裙，还光着两只脚。我认出来了，她就是那天晚上在爱丽丝闹腾的女人。

“咱俩这关系，你想跑也跑不了啊。装得还挺人模狗样的，真是笑死人啦。把舌头伸进人家屁眼里……”

女人尖声笑起来，引得路人纷纷回头往这边看。坐在餐厅靠窗位置的客人们也察觉到了异样，都一脸讶异地望了过来。门童脸上的微笑消失了。我不知所措，缩着肩膀，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进去吧。”

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小到只有我能听见。就好像根本没听见那些骂声似的，翻译家目不斜视，优雅地搂住我的肩膀，走进了玻璃门。

“这次又勾引小女孩，想干什么勾当呀？喂，小姑娘，你可得当心啊！”

她还在不依不饶地喊着什么。我为了堵住耳朵，把身体更紧地贴向他的胸脯。

“欢迎光临。”

领位的服务员一会儿看看外面的女人，一会儿看看我们，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不过还是保持了应有的职业礼貌。

翻译家报了自己的名字，我看到女人又骂了句什么离开了，街上的路人也觉得没意思各自走开了。但是，包围着我们的怪异气氛却没有消失。

服务员盯着预约本看了半天，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还不时偷瞄我们几眼。他的视线和女人的叫骂声重叠在一起，更让我无地自容。我突然觉得自己的打扮实在寒酸，就把手包藏到了身后。

“非常抱歉，我们没有接到您的预约……”

服务员严肃地说道。

“不可能。”翻译家抗议道，“你再好好看一看。”

“我已经看了好几遍了……”

“五天前，我打电话预约的。预约的七月八日下午十二点半，两个能看见海的座位。”

“可能出了什么差错。”

“你打算说一句出了差错就了事吗？”

“非常抱歉。”

“我们人都到这儿了，你们得负责。”

“非常遗憾，今天已经满位了。”

我看到翻译家的额头上渗出汗珠，正流过太阳穴滴落下来。他嘴唇干裂，搭在我肩膀上的手变得冰凉。服务员虽然在低头认错，但是看不出半点诚意，脸上明明白白有了不耐烦的神情。

“你去把负责预约的人找来，一问就明白了。你想糊弄也没用，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接电话那个人的声音！不只是声音，我们的对话一字一句都记在我脑子里！快点儿，把接电话的带到这儿来，不然的话，你就让我看一下预约本。这样对你们来说不是更为难吗？如果在十二点三十分那栏里写着我的名字，你们打算怎么负责？”

翻译家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控制，到最后沙哑、颤抖了起来。门童和一个负责人模样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用餐的客人们全都看着我们。我害怕极了，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恐惧，只能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我深刻地预感到，倘若身体的哪个部位有所动静，我们的境况会更加窘迫，无法挽回。

“这位客人……”

“少侮辱人！”

翻译家松开一直揽在我肩上的手，抢过预约本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地上的预约本。除了这儿，没有其他地方可看。

翻译家摔了预约本后垂下手，喘着粗气。他想吐出的不是怒火，而是另一种痛苦，仿佛不知不觉中露出的小破绽，无法控制地扩散开去，渐渐包裹吞噬掉了他整个人的轮廓。如果只是怒火，我能让他消气，但是我无法将破成碎片的他重新拼好恢复原样。

“别这样，算了吧。不在这里吃也行啊，管他约上了没，有什么关系呢？是不是？求求你，算了吧，不要再跟他们闹下去了。”

我紧紧搂住他，双眼噙满了泪水。我一边哭一边回忆起他那句“少侮辱人”。对，就是这个声音！第一次在爱丽丝旅馆里虏获我的心灵时，就是这样的声音，一模一样。这是穿透混乱的一道光芒，只有它穿过的路上才栖息着强韧的力量。

明明害怕得都哭了起来，我却在心底祈祷，希望能再次听见他下达的命令。

我们被赶了出来。无论是蔚蓝大海、夏日艳阳还是喧闹嘈杂都没有变，但是进餐厅之前的欢愉之光已经无处可寻。在这一瞬间，我们掉入了黑暗潮湿的洞里。

“真对不住。”

翻译家说。

他的恶劣情绪快速平静下来，轮廓又合为一体，脸上没有了汗，手又搂住了我的肩头。

“没事，没关系的。”

可是我的眼泪一直掉个不停。女人的谩骂、餐厅的苛待、他的骤变以及突然感受到的内心欲求……所有这些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齐袭来，令我不知所措。

“让你难堪了，真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

“请不要说对不起。”

“来，擦擦眼泪吧。”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手绢，替我擦去眼泪。手绢雪白，没有一丝褶皱。

“你不用道歉，谁都没有错，只是运气不太好。而且，我不是因为伤心哭的。”

手绢上的气味更让我泪如雨下。

我们走出餐厅时，所有的人都不发一言，只甩给我们混杂着轻蔑和愤怒的漠然表情。然后，客人们若无其事地接着吃大餐，服务员捡起预约本拂去了封皮沾上的灰尘。不知是否出于同情，门童还是为我们开了门。

一直走，一直走，我们走到看不见餐厅的地方，在水泥防波堤上坐下。我还在哭。天空万里无云，日照愈来愈烈，偶尔有南风吹来，掀起我的裙摆。

翻译家一再地从帽子底下偷看我的脸，应该是想安慰我。他一会儿摩挲我的后背，一会儿把手绢叠好，还为我扫去沾在鞋上的沙子。

从海边飞来的塑料球滚到我们脚边，一个脸上粘着冰激凌的小孩惊奇地望着我们，几个身着潜水衣的年轻人走过去，身上的水滴了一路。游船离开栈桥，拉响了汽笛。

“现在想干什么？我都听你的。”

翻译家说。

我长吁了一口气，等着最后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我肚子饿了。”

这是我现在的真实感受。进餐厅之前一点儿也没觉得肚子饿，但是当一切未能如愿以后，我突然变得特别想吃东西。

“啊，对呀，都一点多了。咱们去美餐一顿吧，还有很多其他餐厅。你想吃点什么？”

“那个。”

我指了指眼前的路边摊。它正在卖比萨，脏兮兮的。

“你想吃比萨的话，有一家店的更美味，还可以坐下来慢慢吃。就在这附近，我带你去。”

“不用，那儿就行。”

我还是指着那里。

此时此刻，我只想大吃特吃那些油腻的东西，紧紧塞满一嘴，咽都咽不下去。这种粗鄙的就餐方式，最适合现在的我们。

我们站在柜台的角落里吃比萨，喝可乐。翻译家好像在沉思，低着头小口咬着比萨的边缘，不小心沾着一点手，就用纸巾擦干净，再攥成团扔进烟灰缸。他偶尔看看我，欲言又止，把要说的话和可乐一并吞咽下去。

我也一言不发地把比萨一张张消灭干净，挤在皮鞋里的脚指头隐隐作痛。

木制的柜台比爱丽丝的前台还要旧得多，沾满橄榄油、番茄酱和辣酱，黏糊糊的。店里很昏暗，烟雾缭绕，服务员的态度很冷漠，蟑螂穿梭在调味料的小瓶之间。

奶酪融化后粘在了牙上，小口蘑太烫伤了嘴巴，早上那么用心涂抹的口红也完全蹭掉了。吃啊吃，吃啊吃，不管吃多少，都没能填平我们失落的深渊。

四

男人对我的身体做的一切是否算正常，我不知道，也没法确认。

但是我觉着，应该还是挺特殊的。在夜幕下的爱丽丝的前台里，我习惯一边感受飘浮在旅馆里的神秘声响与氛围，一边在脑海里构想画面。然而，现在我经历的与之相差太远。

“把衣服脱掉！”

这是他对我下达的第一个命令。哦，这个声音是对我发出的，一想到这我就止不住胸口的悸动。

我摇了摇头。不是拒绝，只是羞于被他发现自己的悸动。

“把所有衣服，都脱掉！”

男人重复道。他很冷静，但我能看出焦急和欲望正隐藏在他冷静表情的深处。刚才还那么战战兢兢的，一到了岛上就仿佛变了个人。他开始了对我的控制。

“不要……”

我跑到门口想打开门。他端着茶杯，茶杯震得咔嗒直响。

“你想走吗？”

没注意到他有什么动静，却不知何时挡在了门前，还抓住了我的手腕。

“距离下班游船还有三十分钟呢。”

手腕上越来越痛，他的指甲嵌进了我的皮肤里。一个四五十岁的小个子男人怎么有这么大劲儿，太不可思议了。

我知道他会这样来阻止我的。其实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了，我已经不可能从这里逃掉。

“放开我！”

但是我说的都是口是心非的话。因为这样一来，他就会下达更强硬、更具压迫力的命令。

他想把我拽到屋子的正中央，但是用力太猛，脚下绊了一下。我们一起摔倒在了地板上。沙发腿、拖鞋以及窗帘缝隙间若隐若现的大海映入我的眼帘。

“让我教教你怎么脱衣服吧！”

男人把我翻过来，让我趴在地板上，然后摁住我的头，一把拉下了连衣裙的拉链。背上响起一阵刺耳的金属声，就像刚刚用锋利的刀具切割了一般。我不禁哆嗦了一下，想蜷起身子，但是他没让。连眨眨眼睛、动动手指这些细微的动作，他都不允许。

是了，他的怒气还没消。他要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借我的肉体向那个女人和餐厅的服务员复仇。

我被他压得耳朵扭曲，乳房变形，嘴巴半张着，想闭也闭不上。地毯上的硬毛扎着嘴唇，有一股苦味。

照理说，我的身体是痛苦的。但是痛苦没有传达到我。我的神经已经如乱麻一般缠绕在一起，他给的痛苦刚一渗入皮肤就绽放出一股甜美的香味。

他把我的连衣裙扒下来，扔在了一边。于是，它在瞬间变成了角落里一堆黄色的垃圾，完全不见上一秒包裹我身体的痕迹。

紧接着，我身上的吊带衬裙、丝袜、文胸全被剥去了。该拽哪里，该怎么解开搭扣，他轻车熟路。两条腿，两只胳膊，十根手指在我的身上不停游走。没有一次犹豫，也没有一次失败。

最后的内裤被拽到脚腕，我哀号了一声。终于，自己被剥得一丝不挂，成了一只待宰的羔羊。

刚才的哀号，我觉得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但其实发出的只是呻吟而已。男人把我的脸更加用力地按在地板上，我看见自己丑陋的脸映在书柜的玻璃门上。玻璃里边是一排俄文书籍。

我这是第一次看见俄文。刚被他带到这间屋子里时，最先看见的是办公桌。那是一张朴素又古旧的桌子，上面摆了五支削尖的铅笔、两本用旧了的词典，还有镇纸、放大镜、裁纸刀、打开的厚书与笔记本。所有的一切全都摆得整整齐齐。

同样，笔记本上的字也是工工整整，规规矩矩。一个个小小的字符仿佛是准确计算过的一样，没有丝毫涂改和添加的痕迹，宛如一张精巧的工笔画。

“这就是玛丽依出场的小说吗？”

他抓住我正伸向书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也许他不愿意让我碰那本书，也许只是单纯地想握我的手。

“是的。”

“我虽然看不懂意思，但是俄文，光看着也挺有意思呢。”

“为什么？”

“看起来就像藏着浪漫秘密的密码一样。”

他仍然紧握着我的手，没有放开。

“玛丽依现在怎么样了呢？”

“她终于遇到了那个教她骑马的老师。在马棚的角落里，他们手中还拿着鞭子，紧紧抱在了一起。马在低声嘶鸣，脖子上的锁链随之晃动。他们脚下的稻草在响，沙沙，沙沙。从墙壁的缝隙间照射进来的光，在黑暗中斜切出一个平面。然后他们俩……”

男人靠近我，吻住我的嘴唇。在这一瞬间，我感受到了他嘴唇的全部。无论是温暖的体温，还是略带苍老的触感，一切的一切。

这是个无声的吻，连海浪声都静止了。我觉得自己被吸进寂静的深渊里去了。

男人的欲望渐渐高涨起来。本来放在我肩上的两只手迷走在我的后背，到达腰际，摩挲着胯骨。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是的，要服从他的命令。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当欲望到达顶峰时，男人说话了：“把衣服脱掉！”

外面酷热难当，家里却清凉无比。应该不是我被脱得一丝不挂的缘故，应该是那些沉淀在整间屋子里的冷气造成的。南面的窗户开着，窗帘偶尔飘动，但是热风吹不到这里。窗户外涂着白色油漆的露台、铺着绿草坪的庭院、远处壮阔的大海，它们都成了遥远世界的风景。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男人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拽到沙发上。我本能地想用双手抱住头，但是为时已晚。妈妈梳的盘发散开来，垂到脸上，掉下的一个个发卡都挂在了头发上。

“你想反抗也没用了。”

很痛，但是他的声音给了我快感。我想点头，结果脖子动弹不得。

“快回答我！”

“是。”

好不容易才发出一个微弱的音来。

“说清楚点！”

“是，我明白了。”

我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句话，直到他满意为止。

男人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条奇怪的绳子，把我一圈圈捆了起来。绳子比打包用的塑料绳更柔软、更结实，还有一股淡淡的化学药品的气味。有点像放学以后理科教室的气味，又有点像爷爷临死前发出的气味。对了，还挺像插在爷爷肚子里用来吸出黄色体液的管子的气味。

绳子嵌进了我的身体里，肉被勒成一块一块的。男人的手法非常纯熟，从开始到最后，整个流程干脆利索，堪称完美。他的每根手指都忠实地完成了各自的使命，对我施了魔法。

我无法想象自己的身体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只能看书柜的玻璃门。

两只胳膊被绑在背后。乳房被挤压得完全变了形，乳头却呈现出淡粉色，好像在渴望着被人抚摸。捆着膝盖的绳子还连着大腿和腰部，迫使双腿大张。我尝试着想要闭上，但是微微一动，绳子就系得更紧，直接勒进那最柔软的黏膜中去。就连一直紧闭在暗处的花瓣深处，都暴露在了阳光下。

我明明不会再跑，什么都听命于他，但他还是不相信我。无论如何，男人都要把我的自由剥夺殆尽。

“你为什么发抖？”

他抓住我的下巴。我的脸只不过转了一点，绳子就深深地勒进了肉里。我知道自己必须顺着他回答，但是嘴巴里出来的只有微弱的气息。男人把我脑后的绳子结一拽，痛感瞬间传遍了全身。

“对不起！”

被痛苦所激，我好不容易说出话来。男人仍然没有松手的意思。

“对不起，原谅我！”

这句话我曾在孩童时期无数次对妈妈说过，不过当时我并不懂得原谅为何物，只是一味地哭号般叫喊。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含意，我从心底里想要求得原谅。

“求求你了，原谅我吧。我再也不发抖了，我会听话的。”

他俯视着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身体的每个部位看。

从碗柜到床单、办公桌，再到笔记本上的文字，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是那么井井有条。只有我扰乱了秩序。连衣裙和内衣裤散落一地，连沙发上都是这些格格不入的东西。

映在玻璃里的我，就像一条濒死的昆虫，一只吊在肉店仓库里的肉鸡。

下了游船，我们和拥向潜水商店的游客们背道而驰，顺着海边小路一直走到尽头。这里有一片很小的海湾，男人的家就在海湾边上。

房子很朴素，有着绿色的屋顶。草坪修剪得很漂亮，露台就像刚刚漆过似的闪闪发光，窗前垂挂着纯白的蕾丝窗帘。但是衰败盘踞在这个家中各处，无从遮蔽。无论是墙壁、窗框还是大门，都经受了多年的海风吹打，看上去异常破旧。

水泥石阶里嵌着贝壳，一直延伸到他家的门口。

“来，小心点。”

男人拉住我的手。挤在皮鞋里的脚指头已经疼得无法忍受了。

当然，这点痛根本算不上什么。他竟然担心我摔倒伸了手过来，他竟然会用这种方式来爱我，真是做梦也没想到。

“这间屋子真漂亮。”

我坐到沙发上说。这并不是真心话，因为我刚一进门就被一种奇妙的不适感缠绕住了。

“谢谢。”

男人很开心地回答，从餐厅延续到比萨摊的那副愁云惨淡的表情终于消散了。这时，他是不是已经在心里盘算起该在何时向我下达第一个命令了？

这个房间是起居室兼书房，整面墙全是书柜。里面的小房间貌似是卧室，能看见衣柜和床等家具。玻璃窗开着，可以一直看见厨房。厨房里面摆的全是过时的东西，不过干净整洁。

整个房子里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画框、花瓶、摆设之类的，一个也找不到。只有实用的、派得上用场的东西。

不过要说房子的最大特征，应该算是彻底的一丝不苟吧。书柜里的书全在它应在的位置上，煤气灶被刷洗得锃亮，床单上也没有一丝褶皱。在这儿待着说不上心情舒畅，它有点儿规矩得令人喘不过气来。我悄悄地把膝盖上的抱枕放回了原处。

“我去做点喝的东西。”

男人走向厨房，端来了一套红茶茶具，在托盘上摆得恰恰好。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倒红茶：温热杯子，把茶叶放进茶壶，注入热水，盖上盖布稍等片刻，放在托盘边缘的手往杯中倒进适量的牛奶，把盖布摘下，从高处注入红茶使其与牛奶充分混合。

“来，喝吧。”

他打开方糖盒，把杯子转了半圈才递给我。到此为止，一连串的动作算是宣告完成。

这时我才第一次发现，原来男人的手指动起来居然这么好看。不算有力，但非常优雅。指甲颜色灰暗，星星点点布满老年斑和黑痣，但是每次接触到他物，就会散发出魅惑、控制对方的妖冶气息。

我把红茶一饮而尽。载着潜水客的小船从海湾横穿而过，街道在粼粼波光的反衬下显得黯淡无光，有只褐色的小鸟停在露台上又马上飞走了。

面对我这副丑态，男人会不会觉得幻灭呢？虽然是自己捆的，但是成品实在丑陋，他会不会觉得不知所措呢？会不会觉得还是那个把他骂得狗血喷头的妓女比较好呢？

男人压了上来，一点也不着急。仿佛在告诉我这绳子是绝对解不开的，又仿佛是为了更长久地享受这种快乐，他非常缓慢地运动。

他的嘴唇在我的脖子和耳朵附近徘徊，吸住了我的唇。和刚才那个接吻完全不一样，黏膜和黏膜在厮磨，带有比萨奶酪味道的唾液流进了我的嘴里。

我的乳房被他的两只手玩弄着。因为被绳子绑得紧紧的，无论多么微小的刺激都能引起敏感的反应。乳头坚挺起来，仿佛在迎合他指尖的揉搓。

他一直没有脱下西服外套，没摘领带，也没解袖扣，还是那身在花朵时钟前等我的行头。只有我，变得不堪。

触碰我肉体的只有嘴唇、舌尖以及手指，但这些就足够了。

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部位。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原来有肩胛骨、太阳穴、脚踝、耳垂，甚至……他认认真真地用唾液沾湿，再用嘴唇爱抚它们。

我闭上了眼睛。这样能更加鲜明地感知到自己正在经历什么，那令人难以启齿的情事。沙发上的塑料布难受地粘在后背上，明明有点冷，身上却汗津津的。

不知何时男人探了过去。只是感到他逼近的气息，我的神经就开始挣扎了。不知他接下来会干什么的不安，和想要他进一步折磨自己的渴求，将我撕成了两半。从这撕裂的伤口里，快感如鲜血一般正喷涌而出。

他的手指到了那黑暗的入口。我觉得自己快要发狂了，仿佛里面的一切都要破碎了似的。这样连快感是不是都会破灭？我想尽办法闭合花瓣，但是捆紧双腿的绳子丝毫不肯放松。

手指侵入了黑暗中。那个连自己都没碰过的地方，却被男人不带一丝犹豫地闯了进去。

“不要！”

我第一次发出了大叫。男人打了我的脸，同时，有新的痛苦袭来。我想起了马棚里的玛丽依。玛丽依是否也像我一样正在接受鞭子的抽打呢？

男人把一直藏身在黑暗中的手指拿了出来，在我的脸上蹭了蹭。黏糊糊的东西弄湿了我的脸。

“舒服吗？”

他问道。我摇了摇头，同意还是否定？我也不知道，已经无所谓了。

“挺舒服的吧？”

他把四根手指一下全塞进了我的嘴里，噎得我差点吐出来。

“什么味儿啊？”

我想用舌头把他的手指顶出去，唾液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舒服得都流口水了啊？”

我使劲点头。

“淫荡！”

男人又一次打了我。

“是的，很舒服。求你了，接着来吧！求求你了！”

回到爱丽丝时，太阳已经快要沉入大海了。每个房间里都有泡完海水浴回来冲凉的客人，朝着中庭的窗户上晾着泳衣，竖琴少年的鬈发被染上了夕阳的余晖。

“怎么回事啊，你的脑袋？”

妈妈马上就注意到我的头发不对劲。

“钩到帽子上了……”

我若无其事地回答。

“哎哟，全都乱了！你要这副模样坐在前台吗？”

她把我拉到梳妆台前，像早上一样按部就班地把头发全部盘好。不过，反正洗澡也要解开。

这些头发今天受到了怎样的折磨，妈妈会发现吗？不，不可能发现。

在洗脸池边，我和男人为了恢复发型想尽了办法。

“不行，这样肯定会被妈妈骂的。”

我叹了口气。

“已经很整齐了。”

他安慰道，仿佛已经忘了这到底是谁造成的。

“不，妈妈对头发的看重接近于病态，就算发卡的位置稍微偏离一点都不放过。”

洗脸池周围也擦拭得很干净，不留一滴水。白色搪瓷质地的洗面池，带镜子的整理柜，不出热水的旧式水龙头，一套剃须和刷牙用品，刚刚新换的肥皂。

男人手里的梳子对于绾长发来说实在太小，而且也没有最关键的山茶花油。长发掉得哪哪都是，我好歹把它们一一捡起，集成一束，卷成一个圈。他生怕碍我的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我脖子后面未梳上的发丝。

宛如“咔嚓”一声整个世界变了个样，胆小怯懦的男人又回来了。但我没有忘记自己刚才的模样，认认真真地把发卡一个个插到头发上，浑身上下都很紧绷，生怕什么时候又会突然刮起大风。

“真的，很可爱……”

男人冲着镜子里的我说道。然后温柔地把手环上腰际，抱住了我。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却和他舔遍我全身的动作同样美好。我们就这样表达着我们的依依惜别。

“你听好啊，你不能戴什么帽子。好不容易长个这么可爱的脸蛋，为什么一定要遮住啊？”

妈妈的用词和男人如出一辙。

“我说了多少遍了，头发必须得弄得整整齐齐。买衣服、手包、化妆品，那都是要钱的，绾头发可是免费的！”

好像有客人从楼上下来了，也许他们是要出去吃晚餐。钥匙放在前台上的声音和孩子们的打闹声一起传了过来。妈妈把头发绾得很紧，我的眼角都吊了起来。但是不疼，一点也不疼。

“你最可爱的玛丽，刚才还是一副人类最丑陋的模样呢。”

我在心中暗道。今天，我去了特别远的地方，去了大海上妈妈的手臂够不到的遥远地方。

五

又丢了东西，这次轮到我那天穿过的长衬裙。明明放在了抽屉的最下层，明明还有其他很多衬裙，但是那个大婶偏偏拿走了那条。

那其实是便宜货，由于清洗次数过多，蕾丝边都变粗糙了。但是大婶不管，她需要的只是把我的东西据为己有时的刺激感。来爱丽丝上班之前，她会不会穿着那条衬裙得意扬扬地在镜子前左瞧右照呢？别看吃得不少，她的身上却很瘦，尖下巴，胳膊腿儿细得像半截木棍，胸脯那里只有肋骨突出。那身板倒是很配穿偷来的内衣。

我一点也不觉得可惜。那天，这条衬裙在眨眼间就被剥去，揉成团扔到了沙发底下，什么用处也没有。翻译家和我之间，是不需要什么衬裙的。

正式进入旺季之后，爱丽丝也变得忙碌了起来，连续好几天客房都是全满。客人一拨又一拨地光临，在大海里畅游，在崖壁上散步，到了晚上就安眠在爱丽丝的床上。

大婶现在不光白天来，晚上也来帮忙干杂活儿了。

翻译家每隔三天就会写来一封信，遣词用句和工整笔迹依旧没变。信里的他，和那天贪求我身体的姿态判若两人。

我很喜欢一边回想那天在他家发生的一切，一边阅读他礼仪周全又谦卑恭敬的书信。读完以后，我把信混在客房垃圾中一并倒进后院的焚烧炉里烧掉。其实很想把它们都留下，但是想在爱丽丝找到一处既不被妈妈发现又不会被大婶偷走的隐秘场所，几乎是不可能的。

忙起来以后，想在前台安静地独处就很难了，妈妈一看见我就让干这干那。连住几晚的客人要求实在太多：拿点冰来，要冷敷身体；下水口被沙子堵住了，水流不下去；房间太热、太冷、蚊子太多，睡不着；等了半天出租车也不来……刚处理完这边，那边又有新的抱怨产生。我只能默默地挨个处理。

沉默是金是我秉承的原则。这样一来，就可以把自己独享的秘密藏在更加安全的地方。

中午过后，我为了换浴室里的毛巾进了202号房间。这间屋子住着一对带着婴儿的年轻夫妇，他们刚才去海边游泳了。

他们的旅行包大敞着口，里面全是纸尿布、断奶时用的食品罐头、脏袜子以及化妆包。小桌子上的空奶瓶倒着，奶粉撒得到处都是。这间屋子是爱丽丝里比较便宜的，很窄，放进一张婴儿床后更是连走路的地方都快没有了。窗帘因为夕阳总晒着颜色浅了不少，壁纸也净是破洞。就在准备把毛巾公司刚送来的毛巾和浴巾放进浴室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翻译家也曾住过这间202号房。尽管那天晚上他半夜就离开了。

翻译家是不是也是那样对那个女的，就像对我一样？他来的时候明明两手空空，那条不可思议的绳子是怎么带进来的呢？女人被扔到了右边的床上，还是左边的床上？没准儿是狭窄的地板上吧。

女人的身体比我丰满些，绳子轻易地就能勒进肉里。现在这间屋子是给小婴儿喂奶的，但在当时一定充满了汗水和香水混合后的气味。女人演技高超，发出了挑逗情欲的呻吟声。我可以准确地回想起他的嘴唇、舌尖以及手指的动作。

翻译家爱抚的不光是我一个，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享有这特殊的待遇。

我刚刚意识到这点，开始嫉妒起那个女人来。

把浴巾挂在衣架上关好浴室门，把掉在地上的纸屑扔进垃圾桶，我坐在床角，从兜里拿出了今天收到的信。我迫切地想要读他的信。

……你走上了贝壳台阶，用这个杯子喝了茶，照过洗脸池的镜子，想起这一件件，我不由得心跳加速。早上剃须时，我不知不觉停下了手，用满是泡沫的手爱恋地抚摸镜子。

不知情的人若是看到，肯定会心生诧异吧，甚至有人会感到厌恶。但是，内心贫瘠者难见奇迹。在剃须时，有谁会如我一般感受到奇迹的喜悦呢？

被餐厅拒于门外时，我绝望地认为自己不只错过了最高级的午餐，还失去了你，所以才会那般乱了阵脚。

最初与你相遇时，那个女人在场。初次与你共进午餐时，那个女人又出现了。

但是你拯救了我，用一种我迄今从未感受过的温暖力量保护了我。

从表面上看，我的生活一如平常。早晨七点起床，上午三小时、下午两小时用于翻译，工作完成后绕岛散步一周，午睡，准备晚饭，夜里十一点就寝。从来不会有访客，不论是邮差还是收费的，甚至推销员都没有。没有人会到访。

现在，生活还是一成不变，但每一个瞬间都因为遇到你而充满愉悦。虽然，我也因这愉悦背后如影随形的不安而受尽折磨。

如果你被汽车撞倒死去，没能留下一丝音容笑貌就离开了这个世界的话，我该如何是好？或者那只是我的一个梦，无论在花朵时钟前，还是在爱丽丝里，实际上都不存在一个名叫玛丽的少女吧……？诸如此类的不安，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

对你的感情愈强烈，不安就愈膨胀。我被无凭无据的想象包围着，愈是苦于这种不安，愈是沉浸在爱你的喜悦中无法自拔。

请你存在于我的世界里吧。这么奇怪的要求，会否惹你发笑呢？但是对我来说，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你为我而存在，仅此而已……

“你干吗呢，在这儿？”

突然，大婶从门缝中探进头来。

“没，没干什么！”

我吓了一跳，立刻站起身，膝盖上的信封掉到了地上。

“随随便便进客人房间，干什么呢？”

“我忘了放毛巾。”

我捡起信封，想把信纸塞进去，但是越着急越放不进去。

“没这么简单吧！放个毛巾，怎么愁云满面地呆坐在床上啊。那封信，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大婶皮笑肉不笑地把手伸向信纸。

“不要这样！”

我想把信塞进口袋，但是大婶抓住我的手腕，猛地把信夺了过去，也不管会不会撕破。

“我不是说了不要这样吗？”

“你越是不让看，越说明心里有鬼。别那么小气嘛，让我看看。啊，行不行？”

我们在狭窄的房间里打成一团。纸尿布滚落在地，奶瓶也倒了。大婶脸上带着挑衅的嘲笑，把信高高举起，逃到了房间的角落里去。

“嗯……玛丽小姐，您有没有感冒啊……？玛丽小姐，加上这一句问候，就能让我拥有无上的幸福……这不是情书吗？”

大婶喊道。

“看别人的信最可耻了。”

“自己藏起来偷懒不干活才最可耻呢。说吧，对方是谁啊？从笔迹来看，是个上了岁数的人吧。我来看看啊。咦？太逗了。落款还是个女人的名字呢，这就更可疑啦。这种小花招瞒得过谁呀。”

“你别太过分了！”

“哦，我知道了。跟不知道哪儿来的富婆互相写信那事儿，原来是假的呀。这内容怎么看都是男人写的呀。他到底是哪儿的？干什么的？快点从实招来。”

大婶好奇得直跳脚。

“和你没关系！”

“这么大的事儿，怎么能不告诉你妈妈呢？这可关系到你的家教问题，再说我也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啊。如果你妈妈知道了，肯定会闹得鸡飞狗跳。那个女人啊，一提到自己的女儿，就……”

“把长衬裙还我。”

我说道。

大婶脸上的兴奋瞬间消失了，沉默在两人之间扩散开来。

“80号的长衬裙，对你来说太大了。”

大婶瞪着我，一动不动地站着。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这孩子真爱说笑。”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你要装傻装到什么时候？”

我继续说下去。

“还有圆规、手绢、纽扣、丝袜、衬裙、镶珠小盒，全都还给我。”

其实忘得差不多了，但这些东西还是一个个脱口而出。她不说话，频频舔着嘴唇。

“如果我把这些事报告给妈妈，让她解雇你实在太容易了呢。如果我告诉镇上的人，你是因为爱偷东西的臭毛病而被解雇的话，就没有人愿意再用你了。就连你的裁缝店都没人光顾了哦。”

“哼！”

大婶把信揉成一团往地上一扔，转身出了屋子。我把信捡起来，像往常一样拿到后院烧掉了。

“你经常做那种事情吗？”

我一边在实验桌上来回滚着橡皮(好像是谁落下的)，一边问。

“嗯？”

男人反问道。

“和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在一起，睡一个晚上那样的事……”

我慎重地选择用词。男人紧闭双唇，目光落到这块磨掉不少的橡皮上。我担心自己是不是惹他不快了，偷偷窥视他的神色。幸好他没有不高兴，好像只是在苦心甄选最合适的词语来回答我。

“并不是经常。”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回答。

“你要让我告诉你几个月里有几次，那很难。真的，这种事情只是偶尔才发生。”

放了暑假后的学校里看不见半个人影，空荡荡的。自行车车棚上的天空一点点变成了暗红色，理科教室里照进长长的一抹斜阳。连成一排的十张桌子、黑板、药品柜的玻璃门还有他的侧脸，全都覆盖上一层同样颜色的光芒。

“你和那个女的是怎么认识的？”

“她站在路边拉客，所以我就叫了她。”

“你怎么知道她是出来卖的女人？又没挂着牌子。”

“当然知道，能感觉出来。她们一刻不停地在搜寻男人，就是为了这才站在那儿的。”

男人抬起脸，艰难地开口。

溜进理科教室实在是易如反掌。正门对面的便门虽然上着锁，锁却是坏的，和我上学时没两样。从那儿穿过泳池后面，经过射箭场和网球场，再登上音乐教室旁边的安全通道上到二楼，走到尽头就是理科教室。一路上我们没听见任何动静，也没遇到什么人。

在那个小房子里和男人密会之后，我们本来要在F岛码头分手的，结果舍不得分开，又一起坐上了游船。就这样离别，实在太痛苦，谁都无法先松开互相紧握着的手。说好一起等到下班开船，漫无目的地开始在镇上乱逛，最后就走到学校来了。

“有时候，我会感到某种无以复加的恐惧。”

男人再次张口。

“当我完成一个翻译后，就会坐船到邮局把它寄出去。比如说，有本产品说明书上介绍了一种用鲟鱼脂肪制造的健康食品，说每天吃十粒就能增进血液循环，促进肝脏排毒。于是，也不管是真是假，我就把俄文翻译成薄薄的一张纸，带着它来到邮局，买张邮票，贴在信封上，扔进邮筒。‘咚’，邮筒里传来一声轻响，某种恐怖就会突然袭来，好像心脏病发作一样。”

“咚？”

我模仿男人的口吻。他把桌子上的酒精灯拿了过来，酒精灯刚好嵌进他手掌的曲线里。灯芯的湿度恰到好处，玻璃很透明。

“我并不是因为独自生活而感到寂寞。寂寞这种心情早在多年前就已经蒸发得一干二净了。不是寂寞，而是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悄无声息地被吸进空气的裂缝里去。非常狂暴的力量，反抗也是徒劳。一旦进去，就再也无法回头。我自己也很清楚这些。”

“你是说，死亡吗？”

“不，不是。死亡会造访每个人。我说的是更特别的事情，好像只有我受到了惩罚，被拽进那个看不见的缝隙里去。连死亡也得不到允许，只能永远徘徊在世界的边缘。而且，谁都不会发现我已经不见，更不能为我悲伤哭泣。或许委托我翻译鲟鱼产品说明书的贸易公司，才会寻找我，为了支付翻译费。但是他们很快就会放弃的，毕竟翻译费就那么一丁点儿。”

男人冲着酒精灯玻璃上的自己，喃喃自语。他的手一动，脸就和酒精一起摇晃起来。

“为了逃避那种恐惧，我去找妓女。只有沉溺在赤裸裸的肉体和欲望之中，我才能确认自己还存在。完事之后，第二天早上再乘最早一班的游船回来。扔掉翻译鲟鱼时记的笔记和产品说明书的原稿，还有吸墨纸。到了这时候，我清醒地知道自己的这次发病已经过去了。”

我点点头。虽然我并不十分理解他的话，但也不想随便插嘴破坏教室里的寂静氛围。男人长吁一口气，好像自己的病就在刚才远去了一般。

海浪静了下来，吹过来的海风也停了。每棵树的叶子、旗杆上的红旗、足球网，一切的一切都寂静无声。

我们走进了理科教室内部的准备室。那里排列着好几排高高的柜子，昏暗闷热，杂乱无章地塞满各种东西。烧瓶、烧杯、研钵、石棉、天平和砝码、元素周期表、幻灯机、人骨模型、试管、显微镜、昆虫标本、培养皿……我们在狭窄的甬道上走着，飘进鼻子里的药品气味令我想起了男人手中的绳子。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了？”

他问道。

“没有。”我回答，“从小我就知道金钱可以买来女人，因为爱丽丝里每晚都有这种客人来住。”

有一个天牛标本的大头针掉了，跌在盒子下面。它的后腿断了，触角也是弯曲的，微小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你对花钱买来的女人做的事，和对我做的一样吗？”

“不可能一样的。”

男人摇晃了好几下脑袋。

“玛丽……”

我喜欢他低呼我名字的瞬间。我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甘美的回音。

“把你和其他任何人做比较都是毫无意义的，你是独一无二的。从小小的一枚指甲到每一根发丝，全部都是。”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想听他不断重复呼唤我的名字。已经不需要其他任何有意义的话语了。我把柜子抽屉拉开又关上，背后响起吸液管碰撞的声音。

今天，我被绑在了床上。床头的铁栏杆正好可以用来绑我的手脚。

男人用裁缝剪刀剪开我的长衬裙。刀刃锐利无比，散发着黝黑的光。“咔嚓、咔嚓”，他空剪了好几下，也许是在找感觉，也许是在享受那脆响。

剪刀在我张开的大腿上向前移动。刀刃稍稍碰到衬裙，衬裙就毫无抵抗地裂开了。刀刃抵着我的小肚子，冰冷的电流瞬间走遍全身，令我发狂。如果男人的指尖稍稍用力，它就会刺进我毫无遮拦的小腹，皮肤外翻，脂肪暴露，滴落的鲜血还会把地毯弄脏。

我的脑海里全是痛苦和恐怖的预感，没准儿他的妻子就是这么死的。

预感越真实，快感就来得越快。我十分清楚接下来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的身体渐渐湿润了。

男人缓缓剪断两条肩带。明知道无济于事，我还是不断地扭动胳膊和腿，试图挣脱绳索。床栏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这声音使他愈加兴奋。

长衬裙变成一块薄薄的布片，滑落到地上。我又失去了一件长衬裙。

“最后一班游船快出发了。”

远处传来汽笛声，男人仿佛听到了最不愿意听到的声响似的，叹了口气。

我们拥抱在一起。每次分别的时候都会这样依依惜别，没有其他方法来排解寂寞。怎样才能填平两个人之间的沟壑，只有身体最明了。我们的脸颊互相厮磨，眼睑感受着对方的气息。

因为里面没穿衬裙，我的上衣直接贴在了汗涔涔的后背上。手腕上绳子勒过的痕迹还有些发红。

“我们为什么非要回到不同的地方去呢……”

“我也不知道……”

男人摇了好几下头。

六

想出一个翘班的理由变得越来越难，也不能总是搬出那个“独自生活的老富婆”。妈妈刚听说她很有钱还挺高兴，但逐渐领悟到别人富不富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的时候，这位富婆就变成了一个烦人的老太婆。

“和一个上岁数的人往来有什么用啊？她是不是应该送你点礼物什么的啊？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才把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托她的福，我们这儿最挣钱的时候都没人看摊儿。那种老太太，还是算了吧。”

妈妈不停地唠叨着。

本来我就没有什么固定的休息日，因为爱丽丝一年到头都不关门歇业。一个人照顾前台的时候，我即便只是到附近买个冰激凌也会被妈妈骂。

“就为了这么个冰激凌，没准儿得赔上一整晚的房费哦！”

这就是妈妈的理论。她抢过我手里正在吃的冰激凌，“啪嗒”一声扔进了洗手池里。

我出门得看妈妈的脸色，在适当的时机巧妙地提出要求。最重要的是不能破坏她的日程安排。即便她只是约了舞伴们一起去酒吧喝酒，也绝对是排在第一位的。

好在以前我也没有什么事必须出门不可，最多就是去看足球比赛、还录像带、买例假用品这类小事。但是现在不同了，我必须要去赴约会，无论什么瞎话都得说。

“我牙疼。”

我挑了个大婶在的午饭时间，因为觉得她在场，事情可能会顺利些。

“我能去看牙医吗？”

“哪个牙啊？”

“右边最里面的。”

“忍耐一下。”

“实在忍不了。”

“嚼嚼鱼腥草就好。”

“你这土方根本不管用。牙齿一跳一跳地疼，下巴都快裂开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明天有嘉年华巡回表演队要来，带小孩儿的客人都把咱们这约满了。怎么偏偏在这时候牙疼啊？”

妈妈又开始没完没了地发牢骚。我用左边的牙轻轻地咬碎了黄瓜三明治。

大婶不发一言地把两块三明治一起塞进嘴里，喝口啤酒把它们咽了下去。关于看牙医的事，她一句也没插嘴，眼睛一直盯着桌子上掉落的面包屑看，逃避我的目光。

“给您添麻烦了，真对不起。”

我对大婶说道。

“嗯……”

大婶的回答透着不高兴。

“啊，对了！上次大婶拿着一个好可爱的小盒，镶珠的。能不能给我看看？”

我想确认我们两人之间达成的秘密协议。

大婶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将空罐头扔进了垃圾箱。空罐头落下时，发出了刺耳的噪声。

“今天没带。”

“是吗？真遗憾。”

我把最后一块三明治掰开，夹出里面的奶酪片吃了。大婶吸着烟，妈妈打了个嗝。

厨房里不通风，闷热无比。电风扇放在冰箱上，哗啦啦地转着，但回旋的还是热气。客人们全上海边去了，不在屋子里。没有一丝人气的爱丽丝里，只有中庭回响着烦人的蝉鸣。太阳光很强烈，照在竖琴少年的后背，少年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精神。

那天夜里，前台发生了一段小插曲。我被喝醉酒回来的客人揩了一把油。

“真对不住，手滑了一下。”

客人笑得色眯眯。

说实话，在一刹那间，我并没意识到自己遭受了什么。那个客人来拿钥匙，他的手笔直地伸了过来，抓住我的半边胸部。过了好几秒，我才意识到这个动作的含意。胸部上留下了令人作呕的触感。

我把钥匙扔了过去，尖叫起来，还拍打了好几下自己的胸部，仿佛那个人的手指还粘在上面一般。男人见了笑得更厉害了。

“小姐，用不着这么厌恶吧。我又没有什么恶意，不过是看错了啊，看错了。”

男人摇摇晃晃地把胳膊肘支在前台上，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窥视着我。一股酒气直冲鼻子而来，我又发出了长长的尖叫。

妈妈急忙从里面跑出来，其他住客也都打开门伸出头来看。就和上次的喧闹一模一样，那个翻译家入住202号房的晚上。

“到底怎么了？”

“吵什么呢？”

“把我都吵醒了！”

大家七嘴八舌，随意地发出怨言。那天晚上，我也听过同样的台词。

尖叫不知何时变成了哭声。我蹲在柜台下面黑暗的小角落里，不停地哭。

当然，我自己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不过是一个醉鬼在犯贱而已。就算把事情闹大，也没有什么意义。

“哼！这小姑娘真不识趣，太扫兴了。”

那个人恼羞成怒。

“不好意思啊，她还是个孩子呢，估计是吓着了吧。我会说她的，请您不要生气。好了好了，大家也回去好好休息吧！打扰各位了，实在是对不起。”

妈妈装腔作势地向客人们说好话，平息事态。

“你要哭到什么时候啊？不就是被摸了一下胸嘛，又不是被强奸了。摸一下不疼也不痒的，和落了只苍蝇一样啊。明天我去吓唬吓唬他，跟他弄点小费来。”

柜台下面积满了灰尘，还躺着一只死蟑螂。我每眨一次眼，就有眼泪滴落，渐渐地连自己都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伤心了。那个醉鬼和其他客人大概都回屋了，大堂里又恢复了平静。只有妈妈还在对我唠叨个没完。

肯定是因为想见翻译家了才哭的，我心想。我想见到他，想要感受那温暖的肌肤。我想见到他，想看到他羞涩的微笑，那微笑只有在见到我的瞬间才会浮现在他那固执而孤独的脸上。我渴望他，渴望在他岛上的家里任他摆布，陶醉于只属于我们俩的秘密仪式里。

尽管明天，我所有的这些愿望就能实现了，但现在安慰不了我。我现在就想见他，正是这一思念让我哀痛不已。

大婶背叛了我。第二天早上到点了，她也迟迟没有来爱丽丝。

“好像是吃太多，吃坏了肚子。刚才打电话来请假了。”

“我还得看牙医呢，怎么办啊？”

我提心吊胆地问道。

“看牙医明后天不是都行吗？总之，今天玛丽要是不在的话，我可顾不过来。全都住满了呀！怎么她偏偏赶最忙的时候拉肚子啊，真是的！”

明后天可不行。今天下午两点，我必须去花朵时钟前赴约，否则就全完了。我很想这样大声喊叫，可也只能乖乖地听从妈妈的安排。

“别磨蹭了，收拾完餐厅，帮我整理客房的床铺去。”

妈妈的命令总让我陷入忧愁，将我击垮，令我悲惨不堪。

我洗了早上客人们用过的碗，扔掉了带着牙印的火腿片，洗干净沾着黏稠酸奶的小勺，倒掉了变温的咖啡。

有一对男女很晚才下来吃早餐。大胸女穿着背心和短裤，年轻男戴着太阳镜。我慌忙洗掉手上的洗洁精泡沫给他们准备早餐。他们点的浓咖啡和柠檬茶，我说只有美式咖啡，女人嘟起嘴，男人“哼”了一声。我把刚放进冰箱的柠檬拿了出来，切开。

没有蓝莓酱吗？奶酪都硬了，面包再去热一下；小刀脏了……他们的牢骚接二连三。

锅碗瓢盆在洗手池里堆成了山，女人喝过的杯子上沾着玫瑰色的口红，用海绵怎么擦也擦不掉。

退房的客人在前台聚集起来。“玛丽、玛丽、玛丽”，妈妈不知在何处连唤了三次我的名字。早晨的清爽空气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强烈的太阳直射中庭，客人不耐烦地按着前台的呼叫铃。

我把沾着口红的玻璃杯扔到洗碗桶的边上，随着一声脆响，杯子碎了。

大婶一定在装病，她猜到我今天要和通信的男人见面，想给我们捣乱。我在妈妈面前提到了那个镶珠的小盒，她是不是因此怀恨在心呢？可能是以此告诫我，也可能是和偷东西一样，只是单纯地以给我添堵为乐。

我没有办法取消约定。翻译家的家里没有电话，无论如何得在两点之前离开爱丽丝。为了满足他的期望，无论做什么我都愿意。

等退房告一段落后，我趁妈妈不注意，给大婶打了一个电话。

“您的肚子怎么样了？”

“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可能是确信自己的战术已经大获全胜，大婶得意地说道。

“是不是啤酒喝多了呀？”

“没准儿吧，天这么热。”

“妈妈发牢骚了。”

“她那个人对任何事都会发牢骚的。”

“您为什么装病啊？”

“装病？”

仿佛有什么特别可笑似的，她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别瞎说了，我干吗说谎不去干活啊？会被扣掉工钱呢。”

“别装傻了！”

妈妈手里吸尘器的声音停了。我把听筒靠近嘴边，用手掌捂上。

“我知道你的企图。你想把我钉在这儿，不让我去看牙医，对不对？”

“你这孩子就爱说傻话，看牙医怎么了？玛丽你去不去看牙医，和我没关系啊。牙医就是牙医嘛，就是牙——医——”

听筒那边传来冰块碰撞和咕噜噜喝水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大婶又在那里大吃大喝，而且毫不掩饰。

“你怎么知道我是装病呢？我是真的肚子疼，疼得受不了啊，实在是没法打扫什么客房了。而且，我得到你母亲的允许了哦。”

听声音，大婶像是一边咀嚼东西一边跟我说话，含混不清的。

“一点半之前来爱丽丝！”

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可去不了。”

“听好了，一点半。这是最后时限。”

“和我没关系哦。”

“你如果不来的话，我就都告诉妈妈，以前也警告过你的。那样的话，岂止是一天，一辈子的工资你都拿不到了。”

吸尘器的声音又响起，这下轮到听筒那边陷入沉默了。

告诉就告诉呗，随便你。我特别怕她豁出去说出这样的话来，大婶手里也捏着我的短儿呢。她只要威胁我，说要把我和男人密会的事情告诉妈妈就够了。虽然她还不知道那个男人就是被镇上人排挤的变态。

没关系，没关系，我安慰自己。信都已经烧掉了，没有证据留下来，但是大婶的所作所为可是犯了法的。只要把她手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找到那个镶珠小盒，或者脱掉她的衣服，只剩那件衬裙就行。

“如果一点半之前不来的话，你可自己想清楚后果。”

我冲着沉默的电话那头说道，这样应该能给她致命一击了。

那天真是忙得四脚朝天，连吃午饭的工夫都没有。每间房的地毯上都是沙子，清扫起来很费时间。妈妈心情烦躁，不停地大声骂我。房间还没打扫完，新的客人就到了。保健所、苗木租赁公司、旅行代理店、舞蹈教室老师、取消预约的客人、问路的客人……各种各样的人打来了电话。而且三层的厕所全都堵了，旅馆里臭气熏天，我马上找人来修理，但是修了半天也不见好。进不了房间的客人全都围着前台，冲我发牢骚，仿佛要把房间的臭味、令人晕头转向的热浪以及在礁石上弄伤脚的事全都归罪于我似的。

原因终于查明了，原来是一条女性内裤堵在301号房的下水道里。入住那间房的是今天早上最后下来吃早餐的情侣。内裤的形状猥琐下流，真是什么人穿什么。它吸饱了污水，皱巴巴地堵在马桶深处。

快到一点半了。翻译家已经从岛上出发了吧？他是不是穿着浆好的衬衫，系紧领带，如往常一样穿着那件闷热无比的西服登上了游船呢？我不停地看表，嘴上向客人道歉，心里一直想着翻译家。

大婶一直也没有来。每次一听到后门的动静，我就会偷偷看一眼中庭，但只是野猫在捣乱。

“啊，肚子都饿了。整个人轻飘飘的，你给我做点吃的去。”

妈妈说。我进到里面，加热了罐装的咖喱。就这么会儿工夫还来了客人，我走到前台接待客人再回来，咖喱饭已经凉了。

钟表的指针眼看就要转过一点半了！大婶还是没有出现，难道她铁定心要教训我了？我现在马上跑着去，也赶不上约定的时间了，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吃咖喱饭？我感到无地自容，把盘子里剩下的冰冷咖喱一股脑儿全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桌布怎么还这么脏啊？不快点洗净晾上的话，明天早上可干不透啊。”

虽然肚子喂饱了，妈妈的烦躁却一点也没减轻。她用力关上门，走上楼梯去视察三层的情况了。

我把桌布浸在漂白剂里，褪去黄油、果酱、橘汁等等的污渍，浆洗后放在甩干机里甩干，最后把它们晾在豹脚蚊纷飞的狭窄内庭里。上面的晾衣竿晾四块，下面的晾衣竿晾三块，把边缘折进去二十厘米，不能歪，再用两个夹子夹住。三十厘米或十厘米都不行，三个夹子或一个夹子都不行，妈妈就是这么要求的。

我为什么不能把洗桌布之类的先放一放，飞奔到翻译家身边去呢？为什么在妈妈面前，我就如此胆小如鼠呢？不知道。不管是见不到他，还是被妈妈知晓，这两个结果我都承受不了。

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我觉得自己快无法呼吸了。

大婶你快来吧，你来了一切就能顺遂了！

看表已然成为一种痛苦，时钟毫不留情地走过两点、三点。秒针每前进一格，我对大婶的恨就增加了一分。

桌布恢复了洁净，翻译家的身影浮现在上面。明晃晃宽阔的广场上，他正站在手风琴少年的面前，琴箱里的硬币闪闪发光。少年弹奏的寂寞小调，飘不到那些享受假期的人们耳中。只有翻译家，把身心都寄托在乐声里。他偶尔看看手表。稍稍侧过头，在耀眼的阳光下眯缝起眼睛，仔细看着海岸大道上有没有我跑过来的身影。大道上人来人往，唯独少了我。他来回看着手表和花朵时钟，怀疑自己的表坏了。

他开始胡思乱想，是自己弄错了日子吗？是信没有寄到吗？是她突然得了急病吗？而后，又倾听起手风琴来。

我已经失掉了看表的勇气，两手使劲拍打桌布，抚平褶皱。翻译家一定已经放弃回了岛上。请千万不要以为我讨厌你了，我一边祈祷，一边蹲在了晾衣竿下。

从昨天开始净是让人悲伤的事。我每次想起他的身影，悲凉比欢喜更多地占据心头。

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厨房传来妈妈的声音，还有盆碗碰撞的声音、椅子移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走路声、低低的笑声。是大婶！大婶来了！

我用挂在面前的桌布擦了擦脸，朝厨房跑去。

“身体怎么样了啊？”

“半天没吃东西，好多了。”

“也不用这么勉强自己啊。”

“我想还是过来看看吧。”

“不过你来得正好，今天真是忙得团团转。”

大婶一边和妈妈说话，一边系围裙。我从后门探进脑袋偷偷看了一眼，她狠狠地瞪着我，像是在说“我可遵守约定了”，又像是在威胁“你敢告状试试”。

“妈妈，我把桌布洗好了。让大婶和我换一下，我去看牙医行不行？实在忍不了了。”

一口气说完，我收回和大婶对视的目光，飞奔出门。

七

“瞧我这打扮……你别笑啊。”

我把快掉了的凉鞋扣按上，拍了拍落满灰尘的裙子。

“挺好的啊。”

翻译家温柔地说。

“反正，我是一直跑来的。”

喘息怎么也平复不了，话都没法好好说。我的上衣被汗浸湿了，裙子正面因为洗东西湿了也还没干，腿上还留着红红的蚊子包。

“我觉得你这样子比平时还可爱。”

也许是想帮我平静下来，翻译家把手绕上我的肩膀。

啊，就是这样，我想。我发自内心所渴望的，就是他的这个动作。

广场上的喧闹一成不变。太阳已经开始西斜，花朵时钟的一半已经笼罩在阴影里，通向崖壁的石阶即将被海浪吞噬。

“我迟到了三个小时，真对不起。你一直在等我？”

“没事的。”

“实在没法脱身，真想马上飞过来。我都快疯了。”

“你是不是费了很大劲才出来的？”

“我说去看牙医。所以，我可以待满牙医治疗一次虫牙那么多的时间。”

“那，咱们就去排长队看牙医吧。”

翻译家的表情非常平静，一点也看不出来在烈日下站了好几个小时。他的脸没晒黑，领带结也没有松开。

在岛屿以外的地方，翻译家是不会苛责我的，会平和地接受一切。但是在摆满俄文书籍的那个房间里，他绝对不会原谅我。

走上距离海岸大道稍远的一条路上后，海浪声突然变小了，两侧排列着古董店、饭馆、比爱丽丝小却漂亮得多的民宿、照相馆等。饭馆正在入口处准备挂出晚餐的菜谱，刚从海里上来的游客们晒得通红，吹着海风悠闲地走着。

在建筑物的缝隙之间，不时能瞥见大海，细长的海面直通天际。走过摩托艇修理厂之后，热闹的音乐声逐渐传过来。红色的指示招牌排列在人行道上，街树全都被万国旗和小灯泡装饰一新，有五六个小孩从我们身边跑了过去。

“我们到巡回嘉年华了。”

那块煞风景的仓库空地现在变成了游乐场，有旋转木马、转杯、小火车、镜子迷宫以及几个夜摊。一切都被涂上了鲜艳的颜色，有的和着曲调在空中盘旋，有的闪烁耀眼光芒吸引着客人。无论是大海的气息，还是夕阳的余晖，都到不了这里。

我们手牵着手进去了。

“欢迎光临！”

小丑撕了张门票递给我们。

正对着大门口是一座花式蛋糕形的圆舞台，有乐队正在上面演奏。一开始我以为那些都是内含机关的木偶，仔细一看原来是真人，吹长号的男人还冲我挤了一下眼睛。他们一边演奏一边在舞台上转着圈行进。

乐队没完没了地演奏着曲子。虽然听上去热闹又令人兴奋，曲子却全是小音阶，宛如一只疯孔雀在起舞般不可思议。

“小时候爸爸总是带我来这儿。”

“每次都这么多人吗？”

“是啊，大家翘首企盼的一天，就像过节似的。”

我们必须把头靠近，才能听见对方的声音。

每个游乐项目前面都是长龙，美食的香气笼罩着这片区域，翻译家看每个项目都像在看一片奇妙的风景。我把爱丽丝里的混乱全忘在了脑后，汗没了，裙子也干透了。

“喂，咱们也坐一个玩玩吧。”

“我在这儿等就好，你去挑自己喜欢的玩吧。”

“这可不行，得两个人一起玩，要不多没意思啊。你看，这里可没有一个人是落单的。”

我们坐上了小象丹佛的飞机。它的身体是漂亮的淡蓝色，长鼻子向上翘着，两只耳朵大大的。我踩着耳朵钻进窄小的座位里，屈起膝盖，缩着肩膀，将将巴巴将自己埋了进去。

翻译家坐在里面显得异常憋屈，时不时地拽拽这儿抻抻那儿的，也不知是不是担心西服会皱了。这时响铃了，钢丝吱吱呀呀响着把飞机拉向了空中。他吓了一跳，“哇”地发出一声惊呼。

“这才刚开始哦。”我笑着说，“你没坐过这个？”

“是的。”

“为什么？真不敢相信，你居然没来游乐场玩过。”

“没有原因，就是没缘分而已……而且，我有点恐高。”

飞机突然开始转圈，我欢呼起来，身体差点被甩出去，赶快握紧扶手。风翻起我的裙摆，翻译家额头上残存的几根头发都竖了起来。

天空还没有完全陷入黑暗，但夕阳已经从地平线开始慢慢地被吸进暮色之中，崖壁正上方升起了一轮白月。

从高处眺望，大海很小。F岛安静地躺着，仿佛已经沉入了梦乡。游乐场里各处闪烁的灯光汇聚为一团光亮，在这团光亮中，乐队还在演奏永不完结的曲子。

“你没事吧，好玩不？”

翻译家没有回答，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坐在飞机上，能看见悬崖和游船。爱丽丝那一带全是建筑物，看不出哪个是我家的旅馆。一切的一切都在和我们一起旋转。

下飞机之后，他还是摇摇晃晃的。

“不舒服吗？”

“没事。”

他把吹乱的头发拢好，我们又牵着手在游乐场里闲逛起来。

太阳下山之后，人变得越来越多。孩子们手里举着气球和棉花糖，兴奋地发出尖厉的喊声。街头的卖艺者拽断缠绕胸部的锁链，又从口中喷出火焰。小婴儿看到这情景吓得大哭。情侣们不顾他人的目光，拥抱接吻。风吹过，爆米花和门票副券就从地面上飞舞起来。某处放起了焰火，和主人走散的小狗到处乱跑，照相机的闪光灯一直闪烁。

翻译家的手非常柔软，几乎将我的手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对我来说，这双手功能很多：摸头发、沏红茶、脱衣服、绑绳子，每个动作都能让他成为另一种生物。

现在这只包裹着我的手的手，是否曾经杀害了他的妻子呢？偶尔我会这样想，但丝毫不觉得恐惧。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勒的脖子、刺的剪刀，还是下的毒，但我可以想象出在那一瞬间，他手指的动作曾是何等优美。从每一个关节的神态到青黑色的血管，我都能想象出来。

我们靠在旋转木马的栅栏边，吃着甜筒冰激凌。他盯着冰激凌看了一会儿，那是由巧克力和香草口味缠绕成的巧克力。

“不快点吃，可就化了啊。”

“这形状可真有意思。”

“不就一个甜筒吗？有什么可稀罕的。”

“因为我很少吃。”

“用嘴咬一口就行。你瞧，就像这样。”

我张开嘴啃了一大口，也不顾会弄到脸上。他生怕把蛋筒捏碎似的，用左手轻轻地握住，向前探出脑袋，笨拙地舔了舔冰激凌的尖儿。融化了的冰激凌滴落在裤子上，他急忙拿出手帕去擦。

吃冰激凌可比把我扒光、用绳子绑紧要简单多了……我这么想着，帮他擦了擦裤子。

“我每次来这里都会和爸爸一起吃个冰激凌。玩一个喜欢的游乐项目，吃一种喜欢的食物，这是事先说好的。出门时妈妈一定会再三嘱咐：‘就一个哦，听见没？知道了没？不能骗我哦。’”

“为什么？”

“因为太浪费钱了，对，就因为这个。但是爸爸每次都偷偷地让我再玩一个游戏，玩哪个呢，一边想一边在游乐场里到处走。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买苹果糖葫芦，还是打枪呢，或者去鬼屋？好像魔法师对我说，我可以满足你的一个愿望——就那样的心情。爸爸一直耐心地站在犹豫不决的我旁边等着，直到决定为止。”

木马接二连三地经过我们身后，小象丹佛还在天上转着圈。太阳完全西沉了，天空被染成藏青色，各种灯饰明晃晃的，遮蔽了星光。有一个气球随风飘去，消失在了海的那一边。

“你很喜欢你父亲啊。”

“但是，他死了。”

我一边掸掉沾在上衣的蛋筒碎屑，一边说道。

“在我八岁那年，爸爸三十一岁，大家都哭着说他是英年早逝。”

“这样啊……”

他的目光落到裤子的污渍上。

“爸爸因为喝醉酒和别人吵架，被打破了头。由于没有目击者，所以我们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反正被发现的时候，他浑身是血，倒在了电影院的后门口。据说鼻子、耳朵等等，脸上所有的窟窿都冒出血来。还有人说他脑袋破了，脑浆流了一地。大家都随意发挥想象，明明谁都没见过他死时的样子。”

翻译家一直绞尽脑汁，琢磨着怎样才能不弄脏手把剩下的一点冰激凌都塞进嘴里。他使劲噘起嘴，又是咬蛋筒，又是伸长舌头舔。

“其实没大家说的那么悲惨。爸爸的脸确实肿了，好多瘀青，但是用湿毛巾把脏东西擦干净以后，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睫毛笔直，白眼球也不混浊，瞳孔清澈得可以看到最里面。就仿佛他马上会冲着我说：‘唉？玛丽。吓着你了，是我不好。’”

铃声响起，木马停下来，人们恋恋不舍地从出口走了出来。与此同时，早已等不及的孩子们蜂拥而入，只为争夺高大漂亮的木马。铃声再次响起，音乐开始播放，那些木马又一齐奔跑了起来。同样的动作，不断重复。没有什么能打断这种重复，大家仿佛迷失在时间的旋涡中一般。

“妈妈拼命寻找犯人，为了获得赔偿金。但是没用，哪儿都找不到殴打爸爸的人。”

我摇了摇头。

“尸体，你见过吗？”

我问，翻译家正在用手帕擦着嘴，“啊”了一声。

“尸体，人的。”

“那应该叫遗体吧。”

“不是，我说的不是那些得了病，到了寿命，慢慢死去的人。而是死亡之刃突然从天而降，连跑都来不及就被扎到了要害的人。他们会气恼，想为什么不是旁边的家伙，也不是后面的家伙，偏偏是自己呢。但是无济于事，已经无法挽回了。我说的是像这样死去的尸体。”

翻译家把手帕放在膝盖上，翻过来认认真真地叠好。其间还舔了好几次嘴唇，仿佛怕还有奶油或者蛋筒碎屑沾在嘴巴周围。

“见过几次。”

“什么样的？”

“空袭死的，卧轨自杀的，还有交通事故死的，差不多这些吧。”

他回答得不太情愿，好像很奇怪为何会聊到这个话题。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想找到解开奇怪对话的头绪。

“再说详细点吧。”

“为什么？”

“我就是想听。”

在这些尸体里，应该还包括翻译家的妻子吧，我想。

“这么说来，十多年前，我看到过从游船上掉进海里死掉的小孩。”

“行，就讲这个吧。”

我歪在他身上，脑袋枕着他的肩头。为了让我的脑袋搁得更舒适，他稍稍歪着头，用手臂支撑住我的后背。栅栏直晃动。我抬眼一瞧，看见他脸上残留的胡须、刮脸的痕迹以及那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条。

“那个小男孩四岁左右，非常可爱。皮肤很白，头发还有自然卷。他乖乖地和妈妈坐在甲板的长椅上，可是不知怎么的——他可能想去看看海鸥是怎么捕鱼的，或者觉得冲浪特别好玩——哧溜一下跑到船尾，从护栏中间探出了身子。瞬间就掉进了海里。并不是他妈妈走神了，就在刚才他还在每个人的视线中。但是，仿佛被海怪掳走了一般，他化作一条优美的抛物线，溅起一朵美丽的水花，掉下去了。”

翻译家的声音顺着肩胛骨传了过来。

“然后呢？”

我的声音吹着他的脖子。

“准确地说，我并没有看见尸体。我只看见那个男孩在海浪间挣扎起伏，然后逐渐下沉。他看起来并不太痛苦，可以说一脸惊讶，仿佛在努力回想自己是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的。他妈妈呼喊他的名字，看热闹的人们围了过来，乘务员抛出了救生圈，但是这些丝毫没有帮助。终于，一个大浪打下来，他被几个白色浪花包围，最后就那样沉了底。”

“尸体找到了吗？”

“没有。”

他摇了摇头。通过连接的肩膀，我的脸颊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每个细微动作。通过骨头传来的声音异常清晰，宛如从伸手不见五指的海底涌上来的一般。

“是吗，真的吗……”

有人没拿住苏打水，洒了一地，卖气球的小丑被吓得坐了一个屁股蹲儿。这引起一阵笑声，但笑声马上就淹没在了乐队的音乐声中。太阳已经看不到踪影，偶尔吹来惬意的风，摇晃着万国旗、满树的绿叶还有小摊上的灯影。

我在心里描绘着小男孩在黑暗的海底腐烂成泥的画面：肉被泡涨，任鱼撕咬，头发连着头皮从头盖骨上被扯下，嘴唇、眼睑、耳朵、鼻子一个个消失，最后眼球滚落了下来，聚集而来的鱼儿们掀起水波，他的手指跟着轻轻晃动起来。

不久之后，鱼儿们把所有的肉都吃干净，海底又恢复了平静。在太阳照射不到的海底，只有他的白骨发出幽暗的光。没有了眼球的两个黑洞，一直看着去F岛的我和翻译家。

“周围明明这么多人，我却感觉在这世上只有你和我似的。”

“我们永远都是我们，其他什么都不需要。”

翻译家捋了捋头发，虽然被汗打湿了，不过发型还是挺漂亮。他的另一只手捏着裤子的污渍，不断揉搓。这么做只会让污渍扩散，根本是徒劳，但是他的手指一刻也不停。一身齐整的衣装中只有这一处难看，确实让人无法忍受，我不由得担心那块布是不是会被搓破。他抚摸头发的那只手极尽温柔，另一只手则是怒气冲冲。

卖艺者吐出更大的一团火，驮着小孩的驴缓慢地从我们面前走过。刚才还惨白的弯月，不知何时闪耀起橘黄色的光芒。

八

这个夏天酷热难当，是我经历过的最热的。

白天我只出去了一小会儿，阳光就照透全身，令人头晕目眩。光线太强烈，沙滩和大海看着都有些发黄了。海滨浴场里有几个人中暑晕倒，在爱丽丝里都能听见救护车的警笛声。

从早到晚，爱丽丝的某个房间里准有人在哗哗冲凉。中庭里的绿植萎靡不振，停在榉树上的知了叫个没完，令人心烦。喷水的雕像上都出现了裂纹。

早上一睁开眼，同样颜色的太阳又升到了同样的位置。收音机反复播放着气象异常的新闻。客人们一边吃着早餐，一边腻烦地谈论有关暑热的话题，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去了海边。酸奶忘记放进冰箱，才过了一晚上就坏掉了。妈妈和大婶以天热为借口，一天到晚拿着啤酒喝，喝完就红着脸干活儿。到了黄昏，气温还是没降，也没下一滴雨，风吹在身上都是黏糊糊的。

仿佛夏天会持续一辈子似的，感觉不到任何季节的变化。

这天，男人命令我为他穿袜子。

“只能用嘴！”

不是很理解他的意思，我不知所措，提心吊胆地看着房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不要用手！”

急忙把两手背到身后，从未觉得自己的手是这么碍事的东西。

我害怕极了，不是怕被他施虐，而是怕不能实现他的期望。会不会就此沦为一无是处的废人？只因一个命令没能遵从，信上那些情话会不会就此消失不见？我的心头涌上无数恐怖的想象。

“因为你没有手！”

男人用脚踹我的后背，我摇摇晃晃地趴在了地板上。

这个动作虽然发生在一瞬间，却停留在我的余光里，一直没有消失。他轻轻抬起右腿，画出完美的弧线，正中我的脊背中央，快速又流畅。只要身处F岛，他能自由掌控的不光是我，还包括他自己的身体。

“想擦汗就用舌头舔！”

他用手指戳着我毫无遮拦下垂的乳房。

我穿的所有衣服都被揉成一团扔在了办公桌底下，桌上一如往常地排列着翻译工具，玛丽依出场的小说、词典以及笔记本。但我不知道他的翻译工作推进得是否顺利。页数似乎少了一些，又似乎无论什么时候看，笔记本上都是那几行文字。

男人脱衣服的功夫实在了得：粗暴又不失温柔，明明让我羞辱不堪，却显得非常优雅，宛如调香师揪掉玫瑰花瓣，又好像宝石商撬开贝壳寻找珍珠一般，他将我脱得一丝不挂。

我使劲伸长舌头舔了舔脸上的汗，只觉得嗓子眼里的舌筋都快呕出来了。即便如此也还有够不到的地方，我把脸在地毯上蹭来蹭去，感到针扎一般的刺痛。刚刚被踢到的后背也疼得要命。

“就这样。”

从下往上看去，男人显得高大了不少，无论肩膀还是胸板都突然变得伟岸起来。只是脖子上垂下的皱纹已然无所遁形，他每次发出声音，那些皱纹也跟着一齐晃动。

“来吧，穿袜子。快点！”

我趴在地上爬进了卧室，爬到衣柜跟前，站起来刚想打开柜门，结果又被他踢倒在地。

“我说了多少遍，不要用手！”

我羞得无地自容。他那样百般叮嘱，我怎么还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对呀，我根本没有手，从生下来就没有那东西。

用嘴咬住衣柜的把手，感到口中有一股奇妙的味道，粗糙又坚硬。可是门怎么拉也拉不开。

男人抱着胳膊，一直在背后看着我。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正盯着我的屁股，正仔仔细细地观察那个部位。无论是肌肤的颜色、凹处的阴影、黑痣的位置，还是微妙的曲线，他都比我自己要清楚得多。

终于听到合页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柜门打开了。卫生球的气味弥漫开来，柜子里空荡荡的，只挂了三套西服、一件大衣和四条领带。衣物之间距离均相等，没有一丝褶皱，保持着完美的形状，其中一套西服还罩着洗衣店的塑料薄膜。我立刻明白，它就是在巡回嘉年华沾上冰激凌的那套。

没有袜子，除了无边的黑暗以外，别无他物。

衣柜里有很多小抽屉，我把抽屉一个个拉开，把手全被唾液沾湿了。仅仅被剥夺了双手，我的身体俨然弱小了许多，失去了平衡，悲惨无助，不堪入目。

抽屉里面有领带夹、翻领衬衫和手帕，每一件物品都深深浸染了卫生球的气味。独独没有袜子。我着急了，拱开手帕，翻看衬衫下面——这一系列的动作都是用下巴完成的。

虽然很害怕把摆放得分毫不错、井然有序的抽屉翻乱了，但是找不到他需要的东西更让我痛苦难耐。我知道，他绝不会出手相助，也不会放我一马。

窗外洒满了夏日的阳光，窗帘无力地垂着。也许是因为暑热，一半草坪都变成了褐色，露台清晰地成了阴阳两部分。听不见人语蝉鸣，连涛声也寂静了下来。

我终于翻到了最下面一个最小的抽屉，趴在地上，伸长脖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它拉开了。里面有怀表、手表、装饰扣、眼镜盒等等。我看见最里面有个奇怪的东西，一条女式丝巾。

丝巾是淡粉色的，上面有花纹图案。它静静地躺在抽屉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在大衣柜中格格不入。并不是因为是女人用的东西，是别的什么牵动了我的神经。

我把它拉了出来，马上就知晓了原因。丝巾被黑色污渍浸染，边缘都已经绽开了。这是血迹，我想。

“不是那个！”

男人喊道。我吓了一跳，刚抬起头，他就从我的嘴里把丝巾拽走了。速度那么快，磨得我的嘴唇火辣辣地疼。

“你怎么老是不听话，我不是说让你找袜子吗？”

男人跪在地上，扇了我好几个巴掌。清脆的啪啪声，在寂静中回响。我感觉温热的液体扩散到整个舌头，又从嘴角涌了出来。原来血是这么柔软温润的东西啊，长这么大头一次知道。

“净干些没用的事……真是，你就是个弱智！蠢猪！没用的母狗！”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发起抖来，失去了控制。他的轮廓即将破碎，就和在餐厅被拒绝的时候一样。他冒出了汗，膝盖、嘴唇、指尖都在颤抖，太阳穴上青筋暴起。形成他之所以为他的线条扭曲断裂，从缝隙之间喷出了难以遏制的怒火。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珍视这个东西，只是想凑近了看看是什么。对不起！我再也不这样了。求求你，原谅我吧。”

“不听我命令的人，就得受这样的惩罚。明白了吗？”

男人朝着我的侧腹就是一脚，把我踢翻在地，用丝巾缠住了我的脖子。

“我得让你尝尝，让你好好尝尝这滋味！”

我被勒住了脖子，丝巾深深地嵌进了喉咙，筋骨和肌肉间响起诡异的声音。我无法呼吸了，即便想祈求宽恕，也出不来声。我抓住他的手腕，乱踢双腿，想把丝巾松开一些，但无济于事。

虽然看不见男人的脸，但是脖子后面的手指关节、喘息声以及喷吐到我头发上的气息，都明明白白告诉我他非常生气。我忍了很久，他一直没有松手。

“是你不好，为什么和我对着干？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如同念咒一般，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充斥卧室的寂静越来越浓厚，窗外的大海延伸到遥远的天边。我听不到他的声音了，眼睛深处传来刺痛，逐渐发热。痛苦的感觉聚集到热源处，明明正被勒着脖子，我却陷入了眼球正被捏碎的错觉中。

我可爱的两个眼球包裹在那条过时的破丝巾里。男人留意着不让它们掉落，给丝巾打了好几个结。做完这些之后，他把丝巾握在手心里，慢慢握紧。于是，黏膜裂开，水晶体破碎，里面的东西咕嘟咕嘟全冒了出来。他细心地尽情体会这份触感，以及我的体温。网膜、虹彩还是水晶体呢？反正一直坚持到最后的组织也溃烂了，随着一阵细碎的声音，眼珠终于失掉了原来的形状。然后，丝巾上增添了新的污渍。

跟在声音之后消失的是色彩。周围越来越暗，宛如海底一般。不知何时我的痛苦全都消失了。清冷的黑暗包裹了我的身体，非常舒服。真想一直这样待下去。

这里滚落着那个小男孩的眼球。我明明已经没有眼睛了，却看得清清楚楚。

会不会死掉呢？直到这时候我才意识到，男人的妻子一定也是这样被他杀掉的。

“好，很好。”

男人用双手捧住我的脸蛋，仿佛是在褒奖我。“一开始就这么乖，不就不用遭罪了嘛。”

原来丝巾旁边的抽屉里就是袜子。袜子已经起了毛，脚后跟磨得很薄，袜口也松了，飘散着一股蘑菇风干后的味道。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男人光着的脚。不只是脚，衣服遮掩住的任何部位我都不曾见过。一想到自己的嘴唇正在触碰这些部位，我不由得心跳加速。

“你这张嘴挺能干啊。”

男人坐在床边，跷着二郎腿。我跪在他身前，用嘴叼着袜子从脚指头一点点往里套。这真是个苦差事，脚的形状很复杂，袜子总是不听嘴的摆布。

他的怒气已经消了。契机是什么，我也没有注意到。只是回过神来时，发觉丝巾已经解开，从脖子上滑落下去了。男人的肩膀一起一伏喘着粗气，倒在了床上，显得比我还筋疲力尽。他的头发被汗湿透，贴在脸上，从缝隙间可以窥见涨红的脸。

我想多呼吸点空气，急得咳嗽起来，赶紧弯下腰，自己摩挲着喉咙。为了确认眼球是否还在，眨了好几下眼睛。

勒得太紧，丝巾上的花纹都歪了。也不知道之前是不是生拉硬拽过的，丝巾的边缘开裂，线头都露了出来。星星点点的污渍弄脏了每一朵花，已然看不出它本来的模样。只有从我嘴角滴下的血迹，给它点缀上鲜红的色彩。

“来，另一只也这么穿上。”

男人说完换了一只脚。不知何时，他已经把乱糟糟的头发抚平，挡住了头皮。

脚十分干净，趾甲修剪得又短又整齐，还微微带点香皂的味道。只是十分衰老：皮肤干燥苍白，脚后跟开裂，由于长年穿皮鞋两个小脚趾都变形了，脚背上浮现出青黑色的血管，脚踝上的皮肤很粗糙。脚趾上的毛碰到脸上很痒，我趁他不注意悄悄舔了一下脸，感觉自己像是在亲吻他的脚。

我的嘴唇湿润富有弹性，能温柔地包裹他脚上任何的衰老部位。嘴里流出的血，染过一部分暗沉的皮肤，使得对比愈加分明。

他穿着西服坐在床边，我一丝不挂地两手着地趴在地上，碰到的只有我的唇和他的脚，然而我却感觉我们正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似的。

我吻遍了他的脚。正如他夸奖的那样，我的嘴唇确实既听话又利索。

……近来，无论哪班游船都是满员。运气差的话，座位不消说，连靠在甲板的护栏上都成了奢望。每个人都裸露着皮肤，聊得热火朝天。我坐在台阶旁边的单人椅上，尽量不引人注目。这里远离窗户，看不见大海，所以鲜有人占。偶尔有素质低的人会把旅行包等物品搁在上面，我也不管，把东西扔到地上照旧去坐那椅子。

大家都注意着尽量不看我，好像我这种人压根儿不存在一样。

对此，我求之不得。在被陌生人包围的船舱里想你，是我至爱的时刻。周围有这么多人，但是谁都不知道你为我的脚做过什么，也无人知晓你左边的乳房稍大一些，还有一害怕就摸耳垂的小动作以及大腿根上有个酒窝一般的凹处。你快要窒息求我放开你时，那发青的脸色和表情是多么美啊。只有我，抚遍了你的全身。在游船中，我仔细品味这些秘密，沉浸在喜悦之中。

这暑热会持续到何时呢？我搬到岛上以后还从未有过如此炎热的夏天。有些厌烦了，想念起冬天。夏天结束后，游客们都回去了，在失掉了活力的寒冷小镇中，我和你并肩散步，该有多么美好啊。

美中不足的是，到了冬天，最后一班船出发的时间会提前一个小时。这是我唯一烦恼的事情。怎么现在就开始担心了？你一定会笑话吧。

每年一到夏天，工作就会骤然减少，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像样的翻译活儿了。本来翻译俄文就不怎么赚钱。因为不懂俄文而伤脑筋的人，世界上并不太多。

两三年前，我还开过俄文教室，从积蓄里拿出钱在报纸上登了广告：“教授俄文。口语、翻译。欢迎入门者。”

一个学生都没来，一个都没有。从登出广告的第二天开始，我一直在等。一有游船抵达，我就站在玄关外，侧耳倾听是否有脚步声从入海口那边传来。但是没有，没有一个人踩着我的贝壳台阶上来。真是白花了那些登广告的钱。

我终于明白等待的真正含意，是在认识你以后。在花朵时钟前，等着约定时间到来的那段时间里，我感到无以言表的幸福。明明你还没有出现在视野里，却依然满心欢喜。

我注视着那些从海岸大道拐角转过来的人们，一旦看到气质和你有些相似的少女出现就会颤抖。但是我马上发现那不是你，于是赶紧移开视线。一直重复，决不放弃。为了看到独一无二的你，我愿意犯几千遍、几万遍这样的错误，甚至无法区分到底是想早一刻见到你，还是希望一直这样等待下去了。

巡回嘉年华的那天，在等你的三小时二十分钟里，我一直品味着等待的喜悦。现在，我还会在梦里看到背朝西斜的太阳、满身大汗飞跑过来的你的样子。

当想你想得无法自拔的时候，我就会向小说里的玛丽依求助。把小说里的每一行文字都翻译在本子上，一行一行，一页一页，如此我的心才会稍稍安静下来。

玛丽依和马术教练的恋爱遭到了父母的反对，她被软禁在湖畔的别墅里，和一个律师结了婚。马术教练被征了兵，不得不离开她的身边。有一天，玛丽依怀孕了。律师知道以后，将她脱光泡在冰冷的湖水里，还给她灌进从黑市上买来的堕胎药。

这一幕非常精彩。在湖畔的树林里，玛丽依的衣服被脱掉，塑身衣、吊袜带还有文胸都挂在白桦树的树枝上，仿佛开出了一朵朵白色的花。玛丽依拼命挣扎，律师拽着头发把她扔进了湖里。一头金发在水面上散开来，透明的肌肤渐渐被浸染成湖水的绿色。不会游泳的玛丽依不住地扑腾，大口地喝着水。就在她张开嘴呼吸时律师倒进了药粉，为了吸气，她把药也一并吞了进去……

我可以在心中仔细地描画玛丽依痛苦挣扎的模样，从水草缠住脚腕，到回响在白桦林里的哀号。然后，她的形象渐渐地被你——玛丽替代了。

下周二，你来家里吃午餐吧，我下厨。我常年独自生活，在做饭上还是很有自信的。一定会让你惊讶的，现在我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十一点还是十二点都可以，随时欢迎，我在家恭候。请一定想办法离开爱丽丝，拜托了！

请注意身体，不要受到暑热侵扰。

下次再会，玛丽小姐。

九

那确实是一次不寻常的午餐。

一进门，我就注意到气氛与以往截然不同，连原本飘荡在这个家里的空气都有了些许变化。谈不上不愉快，但让人觉得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在厨房的煤气炉上，火锅已经煮好。桌上铺着蓝条纹的桌布，摆满了盘子和碗，玻璃花瓶里插着两朵扶桑花。收音机放在放饮料的小推车上，正在播放一首古典乐曲，只是不知道曲名是什么。

他从哪儿弄来的这些花啊？这一带明明没有任何可以慰藉人的饰物。还有那音乐，除了花朵时钟前的手风琴演奏以外，从未有任何一种音乐在我们之间奏响过。

不过最让我惊奇的是，屋子里不止翻译家一个人。

“你来得正好，挺热吧？来，快请进。顺利找到逃出爱丽丝的借口了？你一会儿慢慢讲给我听。现在我去准备冷饮。”

翻译家心情绝佳，话也变多了。他脱掉上衣，只穿了一件敞领长袖衬衫，松开了领带，解开了袖扣，还把袖子挽了上去。

“这是我的外甥，他要在这儿休假一周。”

被称为外甥的青年从沙发上站起身，害羞地垂着眼帘，微微鞠了个躬。

“你好。”

我疑惑不解地问候。外甥也不说话，又坐了下去，舒适地靠在沙发靠垫上，跷起了二郎腿。他身材瘦高，烫卷的头发挡住了耳朵，身上穿着一条修身的黑裤子和一件纯白的T恤衫。

和简单的服装不协调的是，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形状怪异的吊坠，非常显眼。样式前卫，看着又像是护身符或辟邪挂件之类的。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外甥既没说“请多关照”，也没说“嗨”。收音机里的钢琴独奏开始了，锅盖咔嗒咔嗒一直响着。

“啊，对了，忘了告诉你。这个孩子，得过一场病，之后就不会说话了。”

“不会说话？”

“是的，不过只是说不出话而已，不用放在心上。啊，锅里好像煮开了，我去看看菜。马上就好，你在这里再稍等一会儿。”

翻译家去了厨房后，我开始坐立不安起来。在不会说话的人面前怎么做才好呢？实在是不知道。

而且，翻译家的沙发上坐着翻译家以外的人这一点，对我来说就已经难以理解了。外甥优雅地弯曲着修长的双腿，将肌肉紧致的腰深深陷进沙发里。而就在这个沙发上，我做出过那么羞耻的姿势。这，他知道吗？我愈加混乱。

外甥轻轻伸出手掌，邀请我坐下。他不看我这边，有时候目光即将相遇，马上把视线转移到不相干的地方，比如桌子上的伤痕、靠垫的线头、自己的手指。然后就长久地低头盯着那地方看，好像那才是他本来就想看的似的。

我径直走到外甥对面坐了下来，翻译家正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着做饭。收音机里流淌出阵阵琴声，后来变成了管弦乐。

“是肖邦。”

外甥说。不，没有说，因为他不会说话。但我觉得自己听见了他说的话。

“是第一钢琴协奏曲，你知道这首曲子吗？”

“不知道。”

我回答。

外甥挂在脖子上的镀银小扁盒，烟盒模样，里面装着一个小本子。他撕下一张纸，拿出配套的小笔，垫在小盒上写起字来。这一连串的动作实在流畅至极，就好似我们确实在正常对话一样。

“你不觉得它很棒吗？”

“嗯，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其实我脑子里光想着这不可思议的对话，肖邦什么的一点也没听进去，只是顺着外甥的意思点了点头而已。

外甥打开小盒时细微的指甲声，纸张洁白的颜色，走笔的架势，递过字条时的随意，所有的一切都起到了和说话声音相同的作用。

他收起笔，盖上了盒盖。我轻声咳嗽了一下，用拖鞋尖在地毯上胡乱地画着。沉默又来侵袭，感觉海浪声比任何时候都要近。

外甥突然站起来，走进厨房，在小推车前弯下腰，转着收音机的旋钮。怎么看收音机的年头都很久了：应该还挺结实，声音却不清楚，天线也生锈了，一个旋钮上的塑料膜脱落了。多亏了他灵巧的手，声音比刚才确实好听了一些。

看样子，外甥来过很多次。他丝毫没有被笼罩着这个家的异常规整吓住，无论是开门还是摆弄收音机，都像是习惯多年了似的，非常自然。

对，不只是花，还有收音机。翻译家居然偷偷藏着这种东西，我怎么一直没发现呢。藏在哪儿的？衣柜里面是没有的，我曾经把脸伸进衣柜的各个角落仔细翻找过，再清楚不过了。那么，是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面吗？不然橱柜里面？为什么外甥一来，就突然插上花打开了收音机？为什么不为我，却为外甥这么做？一个又一个疑问，伴着海浪声向我袭来。

“好了！肚子饿了吧，快到厨房这边来！”

翻译家没有注意到我的满腔疑问。

“来，让她坐在那边的椅子上。”

我第一次听到翻译家对外甥讲话。这是完全异于以往的命令，不同于“闭嘴，婊子”，也不同于“全用嘴”。

外甥听从指示，把餐桌正中央的椅子拉了出来，用眼神示意我坐下。我把他刚才递给我的三张纸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

“你每年都来这儿吗？”

“不是，也不是都来。”

翻译家回答。我问外甥的问题，他全都代替回答了。

“这次隔了三年吧。虽然是暑假，但这孩子忙得很。一会儿是研讨班的旅行，一会儿又要给教授帮忙，还得准备论文什么的。”

“在大学，学的什么？”

“建筑学，主要研究哥特式建筑。他从小就喜欢楼房，经常用积木盖房子玩，还都是些出乎大人意料、不拘一格的房子。后来，慢慢地开始收集中世纪教堂的明信片，攒了不少呢。那些明信片上面只有教堂。对建筑这么感兴趣的孩子，全世界也不多吧。一般都是车子啊，棒球啊，漫画什么的。这孩子挺有个性的。”

翻译家用纸巾擦了擦嘴，用勺子把盘子里的菜拌了一下。

“你大学毕业以后准备干什么？”

“留在研究室里继续学习。”

外甥刚把手伸向吊坠，就被他制止了。

“不用写，你好好吃饭就行，一写字两只手都占上了。像这样，我们就可以随意地边吃边聊啊。”

翻译家这样说，接下去一直是他一个人在说。

说实话，当看见桌子上的饭菜时，我怎么也没想到它们都是可以入口的食物，甚至怀疑是它们和扶桑花、肖邦一样是特殊的装饰品。

没有一道菜是固体，全像婴儿吃的离乳食一般黏糊糊，正好用勺子舀起来放进嘴里。理所当然地，每人只发了一把小勺，没有一把餐刀或叉子。实际上也确实用不到刀叉。

每道菜都有着漂亮的颜色。色拉碗里是深绿色，能吃出菠菜和黄油的味道，但吃得我舌头发涩。汤盘里是红色，应该是西红柿，但由于调味料放得太多，汤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味道。最大的装饰盘里是令人眩晕的黄色，宛如倒进了广告画的颜料，我迟迟不敢品尝——勺子一插进去就产生了漩涡，冒出热气来。这是用什么东西怎样调制出的啊？完全无法想象。气味闻着很像被雨打湿的落叶，又很像海里打捞上来的海藻。

“哥特式建筑，到底是什么样的啊？”

我试着问了一个翻译家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待会儿让他给你看看明信片就知道了，还有旅途中画的哥特式建筑素描。这孩子画画也很有天赋。来这边休假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悠闲自在地画画。”

翻译家还是插了嘴。

即便如此，外甥的脸上也丝毫不现不悦之色，老老实实地喝着汤。面对这些菜，他没有一点迟疑，很正常地吃着。明明我们的话题对象是他，他却不点头也不微笑，只有吊坠偶尔碰到桌子上响起“当啷”一声。

桌子上摆的东西里，能一眼看穿的只有杯子里的水。我要求再来一杯水，翻译家拿过小推车里的水壶为我倒了一杯。协奏曲中断了一会儿，但很快又开始，好像是进入了新的乐章。

“合你口味吗？”

“嗯。”我含糊其词地点了点头，然后诚实地答道，“真是……少见的料理啊。”

“昨天我去市场买菜，从晚上就开始准备，好久没这么忙活了。因为这种日子真的很少。”翻译家自豪地说。

“每次都吃这种料理吗？我是说，煮成这样，烂到看不出来原材料的东西？”

“对，和外甥在一起时……”

他们用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眼神对视了一下。

对于我和翻译家之间插进第三者以及翻译家和别人说话、对视什么的，我总也习惯不了，难受得就像坐了颠簸的游览车一样。比起难以下咽的料理，坐在我们之间的外甥更令我痛苦。

我坐在游览车的一角，屏气凝神。外甥坐在对面，沉浸在沉默里。只有我们中间的翻译家很欣喜，他高兴得手舞足蹈，游览车晃得越发厉害了。

“我们有时候也去饭店吃，但是这孩子净点汤啊，煨炖菜之类的。所以我就使出浑身解数亲自下厨做给他吃。他来之前会先写信，而我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从橱柜里拿出榨汁机。”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舌头。”

翻译家晃了晃杯子里的冰块。外甥把空盘子推到一边，把另一盘还没有吃的菜拉到跟前。我为了更好地理解翻译家的意思，数起了勺子上滴下来的黄色汤汁。

“小的时候舌头上长了恶性肿瘤，所以不得不切除了。”

“还有这种事？”

“是的，很遗憾，就是这么回事。”

关于舌头的对话就此告一段落。

趁他们不注意，我偷偷观察起外甥的嘴。外表没有一点异常，嘴唇长得匀称完整，勺子里的汤汁都安静地流进了他的喉咙里。

我有舌头吗？我竟无来由地担心起自己来，轻轻地用牙齿咬了咬。

翻译家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话题几乎全都围绕着外甥。他夸耀外甥的优秀，描绘外甥的未来，从婴儿时期到最近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一一讲给我听：外甥刚出生的时候，因脐带绕住脖子陷入假死状态；外甥出演过奶粉广告；外甥在百货店里走丢了；外甥因为救了一只溺在河里的小猫而上了报纸……宛如小蜘蛛一个接一个从卵里孵化出来，外甥的事迹源源不断地从他的嘴里涌了出来。每个故事又产生无数分支，交织着他自己的回忆、对政治的看法还有说别人的坏话。

只有死去的妻子，那个被丝巾勒死的妻子，他从没提到过。只有妻子被他摘除，掉进了沉默的深处。

我几乎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一心想着怎样才能表现得津津有味。外甥依旧我行我素，不禁让人怀疑是不是他的鼓膜也一并被摘去了。

翻译家并没有在对我们讲话，只是冲着面前的空气不停地吐着小蜘蛛。估计在所有的小蜘蛛孵化出来之前，他是不会停止的。

好不容易吃了差不多一半，我放下勺子。不想让翻译家失望，但实在恶心，裙子贴在了汗津津的大腿上。

唉，他的轮廓又崩裂破碎了，我想。脑浆、内脏、骨骼、脂肪，所有的所有都变得疯狂起来。我估计连外甥也不知道让他恢复原状的方法。

等我回过神来，翻译家的嘴巴已经闭上。一不留神，原来最后一只小蜘蛛已经孵化出来了。他稍稍抬起盘子的一边，费劲地想把所剩不多的棕色肉糊捞上来。勺子碰到了盘子底，收音机里的协奏曲完了，接下来是经久不息的掌声。

“你们长得不太像啊。”

我觉得把这个作为话题，也许能引出有关他妻子的事。

但是翻译家什么也没说，他刚才还以各种插嘴回答我所有的问题，现在只关注怎么才能把面前的饭菜吃干净。

“因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终于，外甥回答了我。

即便是在堆满盘子的餐桌上，他也能飞快地写完字条。在翻译家没完没了的长篇大论之后，这个动作更显得寂静无声。

“姨父的妻子和我的妈妈是姐妹。”

字条无声地从桌布上面滑了过来。

“我听说他的妻子已经去世了。”

我一边和外甥说话，一边小心注意着翻译家的反应。

外甥撕下一张新纸条，灵巧地拿着那支看起来很难写的小笔，写了一段比刚才长得多的话。

“差不多该吃甜点了。”翻译家说，“桃味奶昔配香蕉慕斯，在冰箱里冰了好一会儿。吃之前得先稍微收拾一下餐桌，来，都来帮帮忙。”

外甥把写了一半的字条塞回小盒里，听话地开始收拾。

仿佛一开始就分好工了，他们俩配合得十分默契。只靠一个眼神或手势，就能互相会意。我已经没有了登场的必要。

扶桑花娇嫩水灵，泛着光。天气还是一样很热，偶尔有穿堂风经过，每次都吹得“玛丽依的书”哗啦作响。收音机里又开始演奏新的篇章，我依然不知道是什么曲子。

桃味奶昔和香蕉慕斯已经摆上桌了。他刚才想要写什么？他为什么和杀了自己大姨的翻译家关系这么好？我脑子里全是问号。慕斯入口即化，黏稠地滑过了嗓子眼。

十

在梦里，我被翻译家反复地勒住了脖子。他手里拿的就是那条丝巾，我清楚地记得丝巾的毛边和污渍。

痛苦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感觉再持续一会儿，我就会沉入海底。就在这时，外甥不知道从哪儿突然出现了。

“因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他从吊坠小盒里拿出纸条，唰唰地写着字。翻译家马上放开了我，拧着收音机的旋钮找起肖邦来。然后他把丝巾系在外甥的脖颈上，还别说，外甥系上这条女士丝巾还很合适，和吊坠相得益彰……

——就是这么一个梦。

很久以前我也曾经这样感到窒息过，大概是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当时爸爸还活着。

小的时候，妈妈训诫我不要随便进入客房：“客房里有女鬼，以前在爱丽丝里殉情死的。她不碰花钱住宿的客人，专抓不老实的小孩，用长长的指甲把小孩的肚子划开，吃里面的东西。”她就是这么吓我的，虽然我根本不懂“殉情”的意思。

我谨记妈妈的话，只有一次没有。具体的原因已经忘了，只记得那天早上怎么也不想去上学，于是躲进了301号房。我的计划是假装自己已经去上学，实则躲在客房里挨到放学时间，然后像没事儿人似的出来就行。

我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拿出藏在书包里的巧克力吃，躺在地板上看漫画书，一天过得十分惬意——吃巧克力时还特别注意了不往地板上掉渣。偶尔听到妈妈他们的说话声，吓得一激灵，但是这种危机感反而让我更加兴奋。

只有一件事是我没有想到的，刚过中午，301号房的客人就来办入住手续了。爷爷教过我怎么看放在前台的预约表，所以我知道那天301号房应该是空着的。301号房确实是没有预约的，可是就在距离放学时间只有三十分钟时，临时有客人来了。

我急忙躲进大衣柜，胳膊肘狠狠地撞上了化妆台，为了不叫出声使劲捂着嘴。那是一对情侣，年轻女人和中年男人。衣柜有些变形，明明我已经把门关上了，却漏着很大一个门缝。

他们也不放行李，也不看房间，一进门就开始吵架。基本上都是女的在训斥男的，“你真不要脸”“敷衍我”“打肿脸充胖子”等等，各种各样骂人的话。男人一直低着头，偶尔不满地啧啧几声，或是用拳头打床。

我突然发现自己忘记拿鞋了。鞋子就在床边规规矩矩地摆着，只有鞋尖冲里藏在床单下面。被他们发现了可怎么办？在这种地方发现了小孩的鞋，他们肯定会觉得奇怪然后报告给妈妈的。

我感到胸口疼，心跳加快，冷汗直流。本来应该担心他们会不会打开柜门的，可那时候却觉得鞋子才是重点所在。

女人在鞋子旁边来回走了好几遍，再稍微偏一点就踩上了！我埋怨自己真是傻到家了，脑子里只想着书包却把鞋子忘到了脑后。说到底，把鞋脱掉就是个错误，地毯脏不脏一点都不重要。

“骗子！废物！窝囊废！咱俩已经完了！全都怪你。我早就发现了，你就是这种人，就是个一无是处的人……”女人的咒骂愈加激烈起来。

不知道男人的怒气会何时爆发出来，我在一边提心吊胆。搞不好这个女的会被男的杀掉吧。我想起了妈妈吓唬我的话，眼前的女人肯定就是那个长指甲女鬼。

真的喘不上气了，我觉得衣柜里已经没有空气了。等那个女人说完该说的话，就会把我从这里拽出去，用食指的指甲在肚子上横着划一长道的！我禁不住想要哀号，随后意识到一件最重要的事：只要他们一直待在屋子里，我就逃不出去，也不能呼救，我需要在这昏暗的空间里一动不动地待一个晚上。

我绝望地晕了过去，那是我第一次品尝到无法呼吸的痛苦。在失去意识的瞬间，舒服极了，仿佛整个身体都被大海吸了进去，就像被翻译家用丝巾勒住脖子时一样，完全一样。

醒过来后，看见很多人围着我。爸爸抱着我，爷爷看着我的脸，妈妈在对客人赔礼道歉。那对男女已经不吵架了。

爸爸给我喝了一口他总是偷偷塞在后裤兜里的威士忌。只有那一次，他的酒算是派上了用场。

我和翻译家还有他的外甥，三个人去海边游泳。原来翻译家还会游泳，原来他还有泳衣。我们在拥挤的海岸边找了一个角落，借来一把遮阳伞。

水平线附近升起了雾霭，暑热依旧没退，倒是海浪高了几分，一大群海鸟乘着风浮在半空中。远处隐约可见F岛，那耳朵一般的形状藏在雾霭里，看不清楚。

翻译家正往外甥身上抹椰子油。从脖颈到后背，从胸口到手指尖，他的手掌轻柔地移动着。椰子油很快渗入了外甥年轻的肌肤里，甜腻的香气溢满四周，灼得我胃疼。

外甥赤裸的胸前还挂着那条吊坠。翻译家每次移动手掌，它就一闪一闪的。穿着衣服时根本想象不出，原来外甥有着一身强健的肌肉，胸板宽厚，四肢优美。宽肩和腰围，锁骨和二头肌，古铜色皮肤和沙子，所有的一切都非常协调。只吃流食，居然能把身材保持得这么完美，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翻译家的手一直侍奉着这个身体，尽心竭力，一心不贰，就像我的嘴对他的脚所做的那样。

“来吧，该玛丽了。”

翻译家说。

“不用了，我讨厌椰子油的味道。”

其实，我是介意他用刚刚碰过外甥的手来碰我。

他们俩下海去了，我在遮阳伞底下看包。

“帮我保管一下，行吗？”

外甥把吊坠从脖子上摘下来递给了我，像是这么说。

孩子们追逐着海浪，笑声飞扬。不知是谁不小心没拿住，一个游泳圈被冲到海中央去了。海浪一遍遍地涌过来，沙滩一会儿光滑无比，一会儿布满了脚印。

崖壁露出了一半真容。平滑的海面上，只有这一处被撕扯得参差不齐。几个胆大的孩子爬到最高处，一个接着一个跳了下去。我能看到溅起的白色水花，却听不到声音。海鸟们不停地从空中笔直地扎进大海去捕鱼，好像在学孩子们的动作似的。

抱着保温箱的少年穿梭于遮阳伞的缝隙之间，叫卖饮料。隔壁遮阳伞下的一家人正吃着冒尖的刨冰，刨冰上淋着甜浆，有着和翻译家做的料理同样扎眼的颜色。

即便是混在一大帮人中间，我也能轻易地找出他们，他们正并肩游向远方。外甥游着适合他体形的蛙泳，姿势十分优美，翻译家则是一种叫不上名字的奇妙泳姿。两人逐渐远离了岸边。

翻译家的泳裤已经过时，估计是暴晒过多都有些褪色了。他直着身子，只露出脑袋，一边胡乱扑腾着四肢一边向前游。因为溅起乱七八糟的水花，周围其他人都一脸厌恶地纷纷避开。和外甥之间的距离也越拉越远，他怕被外甥落下，更加拼命地扑腾起来。

我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光是看到他脱了袜子的脚，我都能心生震颤，现在看他穿着泳衣，却只觉得悲哀。并不是因为他黯淡的皮肤、瘦弱的肌肉以及下垂的脂肪，而是因为这些都不只属于我一个人。

如果我们两个如往常一般单独相处，如果没有什么大学生外甥，应该是我给翻译家的身体抹油吧。

“全用舌头！”

他会用掌控全局的语调命令的。是了，外甥没有舌头，所以无法完成他吩咐的任务。

椰子油含在嘴里的话，会是什么味道呢？只要不会甜得麻痹舌头就好，我想用舌头好好品尝品尝他的身体。

我将舔遍他布满黑斑的后背，将舌头伸进他腹部的褶皱之间，就连被汗湿透的腋下和沾上沙子的脚底都不放过。我会把油涂遍他的全身，无一遗漏。

侍奉的肉体越丑陋越好，这样才能使我感到自己到底是多么悲惨。当我被粗暴对待，变成一块肉体时，才能从心底涌出纯粹的快感。

我后悔来这里了。我唯一的愿望，始终没变的愿望，就是见见翻译家。但是因为外甥在这儿，愿望就像没能实现一般，令我沮丧万分。

外甥一直游到了挂着红色浮标的拦截网跟前，抓着网绳歇着。翻译家还在中间一带噼里啪啦地扑腾着。监视塔上的工作人员一直举着望远镜往他那边看，大概以为翻译家溺水了吧。

我试着打开外甥让我保管的吊坠。吊坠拿在手里比戴在他脖子上的时候看着大了一圈，可能是经常磕碰，镀银已经斑驳。但是这些瑕疵没能破坏它的完美协调，反倒传递出某种细腻的韵味。

没想到吊坠很轻易地开了。里面放满纸条。想来有这么多纸条，他就可以吐出无穷无尽的话语了。

“你一个人吗？”

有两个年轻男人向我搭话，我吓了一跳抬起头。两人长得非常相像，宛如双胞胎。

“咱们一块儿游泳去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

“我们带你坐帆船去，就停在悬崖对面的港口。”

“如果不想坐帆船的话，晚上一起跳舞去吧。你住哪个酒店？我们住海豚，就在游船码头对面，四层的建筑。你知道吗？”

终于，翻译家也游到了拦截网那里。他们两个人并排靠在护网上，随波起伏。

“喂，别总是板着脸嘛。”

“我不会说话。”

我突然撕下一张纸，飞快地写下这行文字，伸到他们的面前。两人对视了一眼，耸耸肩，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短笔很好用，蓝色的墨水书写起来很顺滑。

一排大浪涌来，掀起一阵欢呼。贝壳，木片，还有一片破渔网漂了上来。有一只螃蟹正费劲地试图横穿浴巾。崖壁一点点地朝着海底沉了下去。

他们从海浪间朝我挥舞着手臂，我也想挥手回应，刚举了一半又放下，因为这没准儿是耀眼阳光带来的错觉。

“你也应该进海里玩玩，特别舒服。”

翻译家一边用毛巾擦拭身体，一边说道。

“嗯，待会儿就去。”

我回答。

“水比想象的要凉哦！游到那里再回来得有多少米啊？好久没游了，只有他来的时候，我才下海。”

翻译家的心情依旧很好。身上湿了后，他显得更老了。头发就像一根根海藻一样贴在脑袋上，泳裤松松垮垮的。估计他自己也知道，仔细地把水珠都擦掉了。

外甥先取走吊坠，挂在脖子上，看来这是他最宝贵的东西了。我不准备告诉他我用了一张纸。他呼哧呼哧喘着气，呼吸中有一股凉意和海潮的味道。

我们从卖饮料的小孩那里买了三瓶苏打水。太阳移动了位置，遮阳伞下的阴影也变了形状。外甥胡乱地撸了一把头发，也不管背后会不会沾上沙子，就躺倒在沙滩上。也许是因为没有舌头，他每次咽苏打水，我仿佛都能听到气泡在他喉咙里弹跳的声音。一开始我以为这是他无意识发出的杂音，其实不是，他的嗓子里根本没发出过任何声音。

“其他人会怎么看我们三个的关系呢？”

我说。

“应该是爸爸和孩子们吧。”

“没准儿是兄妹和贴身仆人。”

外甥躺着也能熟练地写字条。

“真是绝妙的想法。”

翻译家说。

“你们是从小失去双亲的兄妹，平时各自上寄宿学校，只有休假才能一起度过。到了夏天，你们来海边的别墅小住。我是你们的仆人，无论多么无理的要求都会去执行。为了你们，我甘愿丢尽颜面，对你们无条件地效忠。”

他看起来对自己的想象非常满意，一边点头，一边把苏打水一饮而尽。

“估计没有人会完全猜对我们的关系。”

我看到刚才向我搭讪的双胞胎又在勾搭别的女孩子。不知何时，遮阳伞的数量增多了，游泳的人一直绵延到悬崖边上。

“还是那样比较好。”

翻译家把空瓶埋进了沙子里。

“午饭怎么办？”

外甥给他递字条，我用余光瞄到了上面的字。

“这么快就饿了？”他摇了摇头，“不用担心，出来之前我都做好了。西兰花浓汤煮鲈鱼糊，是你的最爱吧？”

翻译家把外甥的沙滩拖鞋摆正，为他拂去肩头的沙子，把吊坠调整到胸口正中央，宛如一个真正的仆人。

“玛丽也一起来吧。”

他回头看我，露出一个微笑，仿佛在说“我当然不会把你忘了哦”。

“真对不起，我和妈妈说好了，中午之前要回爱丽丝的。”

我把喝了一半的苏打水递给翻译家，自己进了大海。解开头发仰脸漂浮在海浪上，头发马上在海面上散开了。

我想成为玛丽依，被人拽着头发沉入水中，被人灌进可怕的苦药。

十一

大婶又得手了，这次是泳衣。

从海边回来以后，我把泳衣挂在后院晾着的桌布旁边。因为乱七八糟的头发，我又被妈妈数落了半天。

“所以说别去海里游泳嘛。快点，把吹风机、梳子还有山茶花油拿来。等你干的活儿都堆成山了，别磨磨蹭蹭的！”

不一会儿工夫，妈妈就让我的头发恢复了原状。

傍晚我去后院里收衣服的时候，发现泳衣不见了，它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天，大婶干活特别起劲儿，还自主加了班。她给大厅的地板打了蜡，割了中庭的杂草，还擦净了厨房的玻璃，中间不时地问我一堆无聊的问题。

“你妈妈如果要再婚，你怎么办？”

“将来要是继承这个酒店，也得雇我哦。”

“你知道吗，你爸爸的初恋情人是我呢。”

“跟那个男的还顺利吗？”

我随意敷衍她，但是大婶依旧缠着我不放，可能是因为顺利偷到泳衣兴奋过头了吧。

临回家的时候，妈妈给了一罐啤酒，她高兴地装进了包里。在那个包里，当时应该塞着我那件潮湿的泳衣。

第二天，海边发生了异常现象：有大量的死鱼尸骸被冲到了岸上。

一大清早，整个镇子就格外喧闹。这条新闻也立马传到了爱丽丝——是送牛奶的大叔告诉的：“出大事了！从中央广场前一直到那片海岸，全都是死鱼，连地面都看不见了。那叫一个恶心！官员、警察、游客还有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到底该怎么办啊’‘估计海水浴暂时是泡不成了’‘真是挺吓人的’‘没准儿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哦’。”

我和大婶一起去海边瞧了瞧。刚走上海岸大道，就闻到一股腥臭味，和送牛奶的说的一样。不过一个晚上，沙滩已经面目全非了，仿佛从别处漂来了一片截然不同的海一样。

总之，沙滩上躺着数不清的死鱼。冲凉室、冰激凌摊、监视塔应该还在原地，但是除了鱼以外，什么也看不见了。没有海浪，大海是灰暗的，没有一顶遮阳伞开着。

太阳亮得刺眼，但是反射它的强光的不是浪花或船帆，而是鱼鳞。大的、小的、细长的、扁平的、有条纹的、张着嘴的、鱼鳃不见了的……各种各样的鱼，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有的肚皮朝上，有的埋在沙子里。这些鱼都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连抽搐都没有。

“哇——”

大婶不禁叫了一声。

“喂，小玛丽。你快看哪！为什么会这样？”

人们聚集到防波堤上，面对眼前的异常现象，议论纷纷，各种拍照。电视台的人也来报道了。还有人下到沙滩上，捡起一条鱼观察。

“这样的话，客人们就都走了。这可怎么办？大事不好啊，你妈妈又该生气了。”

大婶嘴里说着大事不好，看着却挺高兴的，挽着我的胳膊身体贴得紧紧的。

昨天和翻译家还有他外甥一起喝苏打水的地方也被死鱼覆盖了。每次浪打上来，就带来新的死鱼。那确实是鱼的尸骸，看起来却像在大海深处正源源不断地诞生新型生物一般。

“昨晚还好好的呢。是不是谁恶作剧故意扔的啊？”

“怎么可能？肯定是气候异常导致的。”

“这么热，连鱼都受不了了。”

“不对，不是这样。是诅咒，是葬身大海的人的怨恨。”

人们信口乱说。每次有风吹过，就带来一股难以忍受的臭味。观众们同时抬起手捂住鼻子，大婶把脸贴在我的胳膊上。味道那么臭，让人不由得怀疑自己的脑浆是不是腐烂了。但是没有一个人离开。

花了整整两天，所有的死鱼才全被铲车装进卡车，运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有专家在电视上解释了原因：酷暑使海水温度上升，产生了赤潮，赤潮导致氧气不足，氧气不足致使大量鱼类死亡。但是也有人认为：因为纸浆工厂排出来的废水里掺了剧毒物质。出入爱丽丝的送货员和妈妈的舞伴们则一股脑儿地带来镇上流传的各种迷信说法，让人陷入莫名的恐慌。不管怎么说，没有一个人想把这些死鱼吃进肚里。

卡车虽然运走了所有的死鱼，但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镇上还是可以看到零星的死鱼。它们被车碾过，皮开肉绽，黏液充当胶水把挤出来的内脏粘在了柏油地上。不小心踩到烂鱼的人们吓得赶紧跳开，就怕厄运缠身。

“真不错。”

我刚说完，他就害羞地低下了头。

“我没有什么绘画天赋，姨父说得太夸张了。”

他把画笔换到左手，只用右手打开了吊坠。

木质的画具箱旧了，里面随意摆放着调色板、画笔还有颜料。有几管颜料是崭新的，也有几管几乎被挤干了。

我是站在公交车站眺望沙滩时无意中发现的他。从他向后捋头发的动作和脖子上挂的项链认出来的，当时他正坐在海边一块突出的礁石上画画。

顺着防波堤的台阶走下去，我从礁石滩后面走近，喊了声“你好”。他没怎么吃惊，只用眼神冲我打了个招呼。

“我来车站接客人，可是没人下车。”

挥动画笔的手并没有停下。他画的是大海和崖壁，还有延伸至远处的街景，F岛也没有漏掉。看起来画作已经接近尾声。

“明明说的坐三点半的车，肯定是没赶上。离下一班公交车还有五十分钟呢。”

他一直沉默不语，但我并不觉得尴尬。因为知道他只是说不了话才沉默的，而且我也早已习惯了他营造的沉默气氛。

“你姨父呢？”

“突然来了翻译的活儿，正在翻译鱼子酱的进口许可证。”

我发现一和他说话，他就没法画画了，于是决定先闭一会儿嘴。怕打扰到他，我坐在斜后方的一块平地上，垂着双腿，脚几乎就要碰到海水了。

那些死鱼消失了，大海又恢复了原状，可还是没什么人下海游泳。保健所检查了水质并且发布了安全信息，但没有任何作用。许多人还是觉得恶心，不敢靠近大海。客人也接二连三地取消了爱丽丝的住宿预订。不出大婶的预料，妈妈的心情果然又变差了。暑热虽然未改，街上却仿佛一下子入秋了。

他画里的海是淡蓝色的，泛着白色浪花。每画一笔，海水就变得清澈一分。尽管并没有细细勾勒，然而被贝壳覆盖、微微湿润的崖壁却表现得恰到好处。F岛依然是那副侧耳倾听海底声响的姿态。

他在调色板上挤出好几种颜料，把画笔伸进纸杯蘸湿，然后不断调和直到配出心仪的颜色。目光在画面、调色板以及景色上依次来回移动。偶尔也会回过头来看看，大概是怕冷落我吧。但一直没有放下画笔。凹凸不平的礁石，使得画具箱、纸杯还有我们都朝着不同方向歪斜着。

“你那里会溅上海浪的，坐这边吧。”

他把字条递给我，把自己的背包挪到脚边，空出了旁边一块地方。

“谢谢。”

我照着做了。

“你不用回旅馆吗？”

“要是不把客人带回去，妈妈该骂我了。我在这儿等客人可以吗？不会打扰你的。”

他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画本。

翻译家现在干什么呢？是不是正翻着词典，用放大镜找单词，用工整划一的文字写鱼子酱的文章呢？玛丽依的书是不是被推到了一边呢？我在心里胡思乱想着。

“死了好多鱼的那天，岛上怎么样？”

“没什么变化，只是城镇的海岸线看起来黑黢黢了。”

“是吗？”

因为风向的关系，偶尔还会飘来那股恶臭。我觉得每一粒沙子都已经浸染了那股腐臭味。

一对情侣躺在沙滩椅上晒日光浴，海里有男孩在冲浪，每次海浪退去就有小孩子去捡贝壳。海边只能看到这样一些人。卖饮料的男孩和监视塔上的工作人员都不见了。礁石群的水洼里聚集着寄居蟹、红得吓人的螃蟹以及形状怪异的虫子。在他的沉默深处，我能听见海浪的声音。

“为什么你姨父一个人住在那么不方便的岛上呢？”

我看见他把画笔放进了纸杯里，于是问道。

“没有电话，也没有电视。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人来找他……除了你。”

“不是有你吗？”

阳光反射到白纸上，晃得字都看不清楚。

“因为没人喜欢他那样的人啊。有你就足够了。”

“你姨父告诉你了吗？他和我的关系。”

“他什么都没说，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用炭棒为崖壁的边缘涂上了阴影。颜料干了之后，大海的颜色逐渐变深。有一只螃蟹想要爬上画具箱，一个不小心就掉进了海里。

我们到底怎么交媾的，他真的知道吗？就连我自己，都经常以为翻译家施舍的那些触感和回忆是幻觉。

“他，很爱你呢。”我都为自己的直白而惶惑起来，“一看到他的样子，我就能感觉到。用担心的目光看着你，一有机会就会触摸你的身体。”

“可能是把我当小孩子吧。”

“不是，和那种感觉不一样。更盲目，更无条件，更没有理由。在你来之前，我完全想象不到他居然会如此彻底地把自己奉献给什么人。”

他所寻求的，应该只有我一个人，如果不是你突然出现……但是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我是年纪轻轻就去世的大姨的替身。”

外甥宛如倾泻出一串串美丽的花纹，怎么写，怎么写都不觉得累。

“作为他深爱的大姨的替身，他对我就像宠爱小猫一样——以此来赎自己的罪。”

“什么罪？”

“其实不怪任何人，谁都没有过错，只是运气差到了极点。仅此而已。”

“怎么死的？”

“她的丝巾被火车车门夹住了。”

我把这张字条反复看了三遍，也没能弄明白这几个字连起来是什么意思。

“姨父被那边的大学聘用，准备出发去莫斯科。火车还没有到达，大姨抱着还是婴儿的我站在站台上。正要给我们照相时，大姨背后停着的火车突然开动了，谁都没注意到她的丝巾竟然被那列火车的车门夹住了。”

“后来呢？怎么样了？”

文字写得越多，沉默的间隔就越长。在海浪声的间歇中，我听到笔尖唰唰滑动着。他偶尔咳嗽一声，运动鞋后跟碰在岩石上，间或咬咬指甲。比起语言交流来，这种另类的对话使得他造成的各种声响更加清晰。

每次沉默之后，他必定会把字条递给我。只有这一刹那，我们的指尖才会碰到。他的手被颜料染得五颜六色。

“大姨沿着站台被火车拖曳着，这时候大家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办法也没有。母亲发出尖叫，我被大姨抱着，大姨被勒着脖子。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她的头撞在了站台最边上的柱子上，死了。火车终于停下来，但已经太晚了。大姨的头盖骨凹陷，颈椎也断了。由于丝巾勒得太深，脖子上的皮肤都绽开了，但她一直紧紧地把我抱在胸前，保护着我。托她的福，我毫发无损。”

他蜷起后背，专心致志地写着。一次都没有停下来思考过，或者写错了重新写，仿佛他已经讲述过好几遍，所以已经烂熟于心一般。湛蓝的字迹很优美，我觉得就连“凹陷”“绽开”这类词语都不那么悲惨了。

“我当然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些全是从母亲那里听来的。”

他又加了一句。

“那么，那个人，你姨父，也没能帮上任何忙？”

“是的。姨父一直喊着：‘放开婴儿！解开丝巾！’如果大姨把我扔出去的话，会怎么样呢？虽说这种假设没有意义，但我母亲和姨父之间总之是生了嫌隙。不是因为丝巾是姨父送的生日礼物，而是因为在那紧急关头他想要牺牲掉我。”

我想起了藏在大衣柜深处的丝巾，也想起了那条丝巾勒在脖子上的感觉。说不定他妻子脖子上的肉片还粘在那上面呢。

昏暗的站台、巨大的圆形时钟、相机的闪光灯、奶粉的香气、掉落的高跟鞋、脖子上难以忍受的痛楚、冰冷的铁柱，这些情景全都浮现在了纸片上。

“我不知道母亲的记忆是否准确，因为在场的所有人肯定都吓坏了。但是，唯一能确定的是，大家的内心都深受创伤。这创伤是致命的，永远无法平复。而仅仅是因为偶尔穿过站台的一缕清风，吹起了丝巾的一角。”

“我看见过那条丝巾，他珍藏着呢。”

“因为那是遗物啊，尽管它是夺走大姨生命的凶器。最后姨父离开了我们。从我记事的时候起，他就失踪了。但是，我上大学那年，我们偶然再次相见。他非常高兴，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到了让我胆怯的程度。就像你看到的一样。尽管他曾经认为我死了也无妨。”

“但是他很清楚你小时候的事情啊？”

“全是我告诉的。他说的就好像是亲眼见过的一样，偶尔还会润润色，夸张一些。这可能也是他赎罪的方式之一，为了去除曾经那一瞬间的罪孽。明知道这么做无济于事，可就是控制不了自己，只要我在他面前，姨父就会陷入这种状态。而我所能做的只是静静旁观。当和他单独相处时，我会从心底里庆幸自己不能说话真是太好了。”

吊坠里的纸条会不会用完？吊坠会不会突然脱落，掉进大海里去？我担起心来。

为什么那么担心吊坠，我自己也解释不清。可能是因为还想知道关于翻译家的事情，也可能是他递字条的动作充满了魅惑。

太阳西斜，照着外甥的侧脸。他的眼睛周围有一层浅浅的阴影，不会说话的嘴唇紧紧地闭着，脖颈上冒出的汗弄湿了项链。

突然我想到，他会不会也像翻译家那样老去呢？努力想象他可能布满皱纹的皮肤、失去弹性的肌肉和逐渐稀薄的毛发，却是徒劳。无论怎么看，他的身体上都没有一处瑕疵。

我看了看表。距离公交车到站，还有不到十分钟了。

“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问道。

“明天。”

外甥递来简短的回答。

“是吗……你的姨父会觉得孤单的，肯定。”“不会的，只不过是恢复平常的生活而已。”“明年暑假还来吗？”

“估计来不了了。从今年秋天开始，我要去意大利留学了。”

确认过颜料是否干透，他就合上画本，把画笔装进盒子里，把纸杯里的水洒进大海。混浊的水滴落到我们两人的脚边，马上又被海浪卷走了。海浪声音很大，大到我以为是身边的他发出的。

“你是不是觉得奇怪？”

我问道。

他停下了手里收拾画笔的动作，反问似的看着我。

“我们相差了快三十岁呢，无论谁见了都会觉得奇怪的。”

“不觉得奇怪啊。我看到姨父身边有你，真的很高兴。能和你认识，我也觉得很开心哦。”

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何表情，只得低下头帮他拧上颜料管的盖子。

“自从来到这个镇上后，我和姨父以外的人说话，你是第一个。”

“可是我有时候很担心，因为我们没有未来。可能都等不到秋天了。这一切会在夏天结束吧？”

“不会的。”

他写道，仿佛在安慰我。

“因为不会再刮风了。风已经在那天吹过站台，去了远方，你不用担心。”

最后一张字条，他让我紧紧地握在了手心里。他写的字填满我的掌心。突然，我觉得这是我们两个人在互相彼此确认连接，和翻译家没有关系。

站起来时，我们抱在了一起。礁石凹凸不平，稍微晃动一下，就很可能掉进大海。不知道是他看我没站稳拽住了，还是在那之前就伸出了胳膊，我想不起来。只是发现，海浪静止了。

我们接吻了。没有丝毫的犹豫，就像长久以来在我们之间反复使用的暗号一般，我们把嘴唇交叠在一起。我的手中还握着字条，他的吊坠抵在我胸前(只有那里传来一丝凉意)。我感受到了一种和翻译家完全不同的气息。

202号房间里昏暗无比。窗玻璃被隔壁加工厂冒出来的蒸汽弄得模模糊糊，隐约还能听见鱼泥搅拌机的运转声。

床铺平整如初，床边桌上的电话和？圣经？、梳妆镜前的抽纸盒、冰箱上的启瓶器、布满划痕的玻璃杯，一切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上。今天本该入住这间房的客人，一大早打来电话取消了预约：“谁让不能在海里游泳啊，我也没办法。”她的语气倒像是在埋怨我。

他一点都不着急。即便听见了大堂里的说话声和走上楼梯的脚步声，也不惊慌失措。他缓慢地抚摸着我。床下放着画本和画具箱。

“来爱丽丝吧。”

我在礁石上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能立刻回答什么。因为吊坠正夹在我们两人的胸膛之间。

我让他混在公交车上下来的两拨客人里，带进了爱丽丝——真是一次胆大包天的冒险。他表现得就像是一个独自来旅行写生的寡言青年。一组客人住204号房，另一组住305号房，于是我就把202号房的钥匙递给了他。预约本上的202号房那一栏里，还画着表示取消的红叉叉。对了，它也是翻译家和妓女用过的那间屋子。

兴奋的小孩们欢叫着跑来跑去，大人们在斥责他们。有一拨人在大堂展开地图，寻找餐厅的位置。在种种喧闹中，他顺利地进了房间。

不光是气息，他的一切都和翻译家截然不同。没有用绳子绑我，也没打我，没有下达任何命令，他用了其他方式来对待我。宽阔的胸膛遮蔽了我的呼吸，手指宛如写字一般在我的身上游走，压在我大腿上的髋骨非常结实。

床吱呀作响，听着格外地响，以至于我不得不担心是否会被下面听到。上面的房间里有人在漱口。前台有人在按铃。他浑身灼热，只有这股灼热充满了我。

当他发出声音时，我知道事情做完了。那确实是声音。长时间躲藏在他胸膛里的声音小人，终于从嘴唇的缝隙间掉了出来。

“可以给我看看舌头吗？我想看看你被切掉的舌头。”

他把扔在旁边床上的裤子和T恤衫穿上，最后挂上了吊坠。

“为什么？”

“没有什么理由。”

他把我的肩膀拉近，慎重地张开了嘴。

里面一片黑暗。真的没有舌头，只有一个黑洞。黑洞很黑，一直盯着看的话，仿佛会让人眩晕。

这时，大堂里传来了烦躁的声音：“玛丽！喂，玛丽！你在哪儿偷懒呢？”

是妈妈。紧接着，脚步声沿着楼梯跑上来，过了楼梯拐角，顺着走廊朝这边逼近了。

我急忙抱起画本和画具箱，催促着他一起躲进了大衣柜里。画具箱咔嚓作响。我紧贴着他，一动不敢动。

妈妈敲了敲隔壁201号房的门。

“不好意思，我是来换床罩的。”

躲在大衣柜里，却感觉声音近在耳边。我更加贴紧了他，他用两手环抱着我。

“对不起，打扰了。”

这回脚步声停在了202号房门口。妈妈从围裙兜里取出钥匙串，找到房间钥匙，把它插进了锁孔里。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呼吸都变得不顺畅起来。和小时候逃学藏身在客房那天一模一样！和翻译家用丝巾勒紧脖子时的痛苦瞬间也无两样！大衣柜里有一股油漆的味道，熏得我直眨眼睛。

妈妈扫视了一番房间。走过大衣柜前面，确认了窗户锁，拉上了窗帘。尽管我心想还是闭上眼睛比较好，却控制不住地想透过缝隙往外看。她浮肿的脚每踩一下地板，振动就会传过来。可怕极了。被妈妈发现，我邀请外甥前来，外甥对我的所作所为，瞒着翻译家和外甥约会，这一切都让我不寒而栗。

妈妈把手放在我们刚刚翻滚过的床上，抚平了褶皱。用手摸了一下放过吊坠的桌子，检查上面是否落了灰。我担心这些地方还残留着体温，更担心我掉了头发。即便只有一根，妈妈也一定能认出来是我的！

我们两人的心跳混到了一处。他的气息弄湿了我的耳垂，我的发丝上浸染了海潮的气味。

妈妈再一次环视房间，确认没有忘记什么后，咂了咂嘴出去了。脚步声逐渐远去。

我一下子全身放松，蹲了下来，像一摊烂泥一样从他的怀抱里瘫软下去。从门缝间射进来的光一点儿也不管用，只让大衣柜里变得更加黑暗。抬头看去，外甥的样子模糊不清，看不见脸上的表情和手指的动作。每次眨眼，他仿佛朝着黑暗那边越走越远了。

我觉得自己正迷失在他身体里的黑洞中，那个在站台上被大姨抱着的时候还好好地长着舌头，现在已经接收不到光芒和声音的温暖潮湿的黑洞里。

十二

第二天，外甥按计划离开了F岛，没和我打一声招呼，也没留下任何口信。

我本来还想着他下了游船之后，在公交车来之前会先到爱丽丝看看我。毕竟从大衣柜里爬出来之后，我们一心想着不要被妈妈发现，慌慌张张地就分别了，什么告别的话也没有说。

但是，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上午出现在爱丽丝大堂里的，只有三个月前就预约了的老年夫妇和推销化学抹布的人。最后一班公交车也开走了。衣兜里的字条，自那以后再没有增加过。翻译家和我又回到了只属于我们的二人世界。

小镇被一种诡异的寂静包围着。海边没什么人影，只有海鸥极为显眼，饭馆的露台即便到了中午也净是空位。崖壁那边的售票处、快艇租赁处、刨冰小摊、观光车管理公司，各处的工作人员都闲极无聊，呆滞地望着远方。旺季还没过去，有的土产商店却已经关了张。日光照在闲散的海岸大道上，备感刺眼。

那一天是个罕见的阴天。明明是白天，却如黎明前一般昏暗。哪儿都找不到太阳，青灰色的乌云层层叠叠，把天空盖了个严严实实。被染上同种色调的还有大海。

这颜色着实令人感到恐怖。绝对称不上美，却很纯粹，不由分说地支配了所有的风景，阵阵波浪宛如呼吸一般起伏。好不容易在水平线边上露出了一条细长丝带般的天空，却被袭来的重重乌云挤得没了立身之所。就连停在礁石上的海鸥，都不安地仰望着天，仿佛在犹豫是否要飞上去。

我们站在游船甲板上，眺望大海。就在前几天，船上还满满当当，人多得几乎要溢出栏杆去，现在也都没了踪影。貌似出去买东西刚回来的疗养院管理员，正靠在船舱的窗边打盹。咖啡店的大叔出了柜台，正在船头抽烟。还有几个游客，看样子是找不到消磨时间的好办法无奈上的船。

“他，回去了吧？”

我明知故问。

“是的。”

翻译家说。

问完之后马上就得到了回答，没有沉默的间隔，也听不到打开吊坠撕纸条拿笔写字的声音。不知为何我却觉得很别扭，和外甥对话时的节奏还残留在心里。

“一个礼拜真是转瞬即逝啊。”

“他不能待很长时间，因为是瞒着他母亲过来的。”

“为什么？”

“像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谁都不会和母亲说实话的。”

“看来你家的人全都是保密主义者呢。”

“是的，就是这样。就好像一说出来，整个岛都会沉入大海里一样，所以都愿意藏着这个秘密。”

我们对视了一眼，咧着嘴微微一笑。

马达声在脚下响起。风比以往要大一些，潮湿的空气缠绕着周身。我的头发盘得很紧没有散乱，只有刘海纠结在额头上。翻译家屡次把手伸向我的额头，为我抚平头发。风一直吹，这么做其实根本毫无意义。

“下次什么时候来呢？”

“我也说不好，他每次都是临来之前才告诉我的。”

外甥要去意大利留学这件事，翻译家知不知道呢？我没有问。因为我不准备把在礁石见着他外甥的事告诉他。这样才能把在爱丽丝里发生的事永远变成秘密，永远全都埋藏在心里。

翻译家穿着和巡回嘉年华那天同样的深褐色宽领口西服。领带是涡纹图案的，貌似我在翻大衣柜那天见过。裤子上的冰激凌污渍已经消失不见。

“真是个怪天气。”

我说。

云层更加厚重低垂，看起来马上就要下雨了。明明有风，海面却平滑如镜，除了游船制造的白色浪花和马达声以外，没有什么东西打乱它。无论是帆船还是渔船，全都没有出港。

“是不是要下雨了？”

“估计是吧，而且还是瓢泼大雨。”

“已经一个多月没下过一滴雨了，我都快忘了雨是什么样子的了。”

我靠在扶手上，瞪着眼睛搜寻第一颗雨滴。但是，从云上垂下的只有一张泛青的帐幕而已。不只是海，连我的手和翻译家的脸都沾染了这帐幕的颜色。云层逐渐逼近，我觉得它很快就会把我们吞噬掉的。

“没关系的，马上就能想起来。”

他的手臂从背后揽住了我的肩膀。

到了现在，翻译家还是那么扭捏怯懦。稍稍靠近我的身体，仿佛就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连外甥在礁石上和我接吻的时候，都能大大方方。而他明明看过那么多我无法示人的丑态。

回过头也看不见小镇了。崖壁从一大早就被淹没在海潮里。刚才一直在犹豫的海鸥，终于下定决心飞了起来，但是马上就被乌云吞噬看不见了。木材废料、海藻、空瓶、塑料碎片、鱼线、塑料袋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被卷进了游船的螺旋桨里。

船舱里的管理员中间醒了一次，用手擦掉窗户上的雾气朝外面瞧了瞧，接着又睡去了。他的半张脸上还带着窗框的印痕。手持摄像机的中年夫妇从我们面前走过，朝着坐在水泵罩箱上的咖啡店大叔走去。

“船在岛上停留多长时间啊？我们想在岛上好好散散步。”

妻子问道。也许是风向的原因，我听不见大叔的回答。夫妇俩走了以后，他点燃第二根香烟，还不时斜眼看看我们。我一看他，他就慌忙低下头抽烟。

游船缓缓地向左拐了个弯，汽笛响声震天，传到远方。 F岛出现在视野里，还是宛如耳朵的形状，横卧在云与海将将重合的缝隙之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翻译家工作的样子。他端坐在办公桌前，手握钢笔，一边用另一只手抵着一行俄文文字，一边在笔记本上写下合意的语句。有时候翻翻词典，有时候盯着空中思考，有时候用手扶一扶老花镜。

这次的活儿好像是一封寄到大学附属医院脑外科研究室的俄文书信。“专业术语特别多，很累。”他说着从书柜的最下层取出医学词典。翻译玛丽依小说的一套工具全部被收进了抽屉里。

“你这里什么词典都有啊。”

我刚说完，他就得意地指着书柜：“你说对了。哲学、伦理学、机械工程学、音乐、美术、电脑、电影等等，把世界分门别类的词典我这里全都有。”

每部词典都厚重漂亮，但是很破旧。封面和封底的文字快看不见了，露出绽开的订书线。不过看上去并不是用旧的，而是由于长时间挤在书柜里被风化了。

每次翻动医学词典，粘在一起的纸张被撕开，发出无法形容的响声。好像稍微用力，它就会彻底变得七零八落似的。但是翻译家却优雅地翻着，优雅得就像在解开我的一个个上衣纽扣，优雅得就像在草丛里嬉戏一样。

我喝下他准备好的红茶。红茶美味得无可挑剔，壶里还盛着许多。

下了游船后，风力渐渐变强。入海口悬崖上有些松树，枝叶全被吹向了西边。每过几分钟就有一阵猛烈的风，窗玻璃不住地震颤，仿佛整个房子都会被卷到天上去。

没有下雨，不知何时乌云却吞没了天空，它散发出的青灰色光芒入侵至房间，即便拉上窗帘，也无法驱除它们。

“喂，很难翻译吗？”

趁着刮风的间隙，我试探着小声问他。他纹丝不动，手也没有停下。

“先写在笔记本上，然后再誊一遍吗？还得多久啊？”

他回过头来，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之后，又继续工作了。我听话地闭上了嘴。

外甥走了以后，这间屋子又恢复了以前的模样。只有外甥一个人从摇摇晃晃的游览车上下去了。翻译家恢复了沉思默想的常态，扶桑花和收音机统统消失不见，空气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预感。

我努力回想坐在这个沙发上的外甥，但并不顺利。在礁石群上碰到的嘴唇，在爱丽丝的床上发出的唯一呻吟，都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像是我和翻译家相识以前发生的事情。不知从何而来的预感充斥着我的脑海：男人即将拿出绳子、我即将承受痛苦、男人即将发号施令。我曾经深深迷恋的和外甥对话的节奏，都随着风声一同远去了。

翻译家在信件的某一行下画了条线，数次用手指摩挲着词典的同一处，清了清嗓子。然后把脊背挺得更直，一个字一个字仔细地写着，每个笔画都不超出笔记本的横线。时间在慢慢地流淌。

他对我也会这样执着的，再忍一会儿，马上就全部翻译完了！他衰老卑微的身体，只有在玩弄我的时候才会恢复生机：用拿着钢笔的手抓住我的乳房，将沉思的唇伸进我的肋骨之间，桌子底下的脚则会踩歪我的脸。

我把红茶一饮而尽，目光片刻也不离开男人。露台吱吱呀呀地响着，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空花盆倒在了草坪上，大海却依旧光滑如镜。

他回头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呢？我整个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个。你这头肮脏的母猪？快趴下舔地板？把大腿分开？哦，真的好期待。

他拍了很多张照片。打开闪光，调节焦距，换胶卷。我都不知道他这么会用相机。

为了他，我摆出各种姿势。连我都佩服我自己，一个人居然能变成这么多种形状呢。这需要比平常还多的绳子，不过他早就准备齐全了。

男人把我扒光了。无论什么情况下，这都是第一要事。最后一件内衣离我而去，我能感知到自己有多么丑陋。

他把椅子捆在我的后背上，就是刚刚工作时坐的那把椅子。木质的椅子很结实，只有坐垫部分是皮的。他把我的双臂绕到背后捆在椅背上，用绳子将上半身结结实实捆了好几圈。去哪儿我都必须背着这个椅子！椅子很重，我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稍稍失掉一点平衡，绳子就会勒紧乳房，我不由得呻吟出声。但是男人不管这套，一会儿让我去锁上厨房的小门，一会儿让我收拾红茶的茶杯，还让我取下卧室里的床罩。

“你在爱丽丝做过那么多遍，应该早就熟悉了吧？”

背后的椅子不断地撞到东西，每次都让绳子勒得更紧。下巴、嘴、腋下、腿，我使出浑身解数用身上能够活动的部位给门上了锁，搬走了杯子，还把床罩叠好。男人一直在我身边不停地按快门，拍下我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红茶打翻洒满胸前的狼狈模样以及在弹簧床上失掉平衡倒下的瞬间。

吩咐我做完这一堆事情后，男人又把我的腿和椅子腿绑到了一起。这下我完全动弹不了了，腿关节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手脚冰冷得失去了知觉。

这时，我觉得自己仿佛和椅子融为了一体。似乎从指间开始，皮肤变成了皮革，脂肪成为了软垫，骨架变为了木头。

男人坐了上来，满足地微笑着，把胳膊搁在扶手上，还跷起二郎腿。我用自己这副扭曲的身体支撑着他的全部重量。

“重吗？”

他低头看着我，问道。我不能回答，连头都点不了。

“坐着真舒服啊！”

他缓缓抚摸着椅背和扶手，我分不清他是在摸椅子，还是在触碰我的身体。

不只是椅子，我变成了各种东西。餐桌，鞋柜，座钟，洗脸池，垃圾箱。男人把我的手脚、腰部、胸部、脖子绑在那个物体最恰当的地方，紧密贴合。他总是知道怎样的捆绑角度能加速我和物体的同化，手腕和把手、腰和门板、手指和抓手，诸如此类。

绳子总是坚守使命，变幻出男人想象中的形状，不曾松弛或断开。

我浑身上下都被绳子磨红了，虽然算不上是伤口，但确实能感到疼痛。阵阵疼痛好似脉搏跳动一般，在表皮下传遍全身。当所有的痛苦融汇于一处时，我冲向了快乐的巅峰。我在玄关兴奋地捧着男人的鞋，在洗漱间里接住男人吐出的唾液。

男人打开厨房里面的小门。里面有什么，将会发生什么，我无从知晓。没有窗户，狭窄昏暗，四面都是直通到天花板的架子。这里的空气混沌又干燥，飘着一股灰尘、面粉、洗衣粉混在一起的粉尘味。

原来是储藏室。架子上摆满了食物，地板上还堆积着好多东西。罐头、大米、意大利面、面包粉、土豆、油、调味品、干大豆、即食食品、饼干、巧克力、矿泉水、红酒……无论是种类还是数量都令人叹为观止。他一个人要把这些全部吃完，得花多少年啊？我感到不可思议。承受不了重量的架子多处弯曲，眼看就会崩塌一般。

“快点进来！”

男人的声音被闷在小屋子里，逃不出来。我们两个人都进去以后，这里就没有了一点儿多余的空间。他摘下了挂在天花板钩子上的一串洋葱，将我挂上去。洋葱的表皮很干燥，是半透明的暗黄色，看起来很好吃。

“趴在地上！”

男人的命令一个接着一个。他把我摆弄成虾米的形状，用锁链穿过绑在我手腕上的绳子，挂在了钩子上。力量真大！明明连冰激凌都不会吃，而且只会那一种难看的泳姿，却那么清楚怎么吊人，轻车熟路地就把我吊了起来。

闪光灯太过耀眼。风声明明远了，却异常刺耳。屋子里所有的窗户和门板都在震动，声音传到了储藏室里。

男人的镜头正逼近我青筋暴露的脖子、无遮无拦的下体、汗津津的脚底。我虽然看不到被相机挡住的他的脸，但从握着相机的手指可以明显感知到他从心底对我充满了蔑视。不知不觉间，我的身体开始旋转。锁链和钩子摩擦的声音让我的痛感愈加强烈。

被吊在空中以后，我突然变得胆小起来，觉得自己绝对不可能逃离这个男人的魔爪了。手腕疼得快要断了！因出汗而模糊的视野里，我看到自己最终皮开肉绽，很快骨头就被锁链折断。随着啪嚓一声脆响，我掉到地上。总觉得手腕不听使唤，伸到面前一看，我的两只手都凭空消失了。滴滴答答，滴滴答答，从天花板上落下了什么。抬头一看，挂在钩子上的是翻译家妻子的脑袋，她的脖子上还系着那条丝巾……

只有从厨房漏进来的点点光芒照着男人的后背。风声中仿佛夹杂着水声，估计这场雨还是下来了。

装花生的袋子、芦笋罐头、放盐的瓶子都盯着我，它们不出声，垂着眼皮，屏住呼吸。洋葱一直在地板上老老实实地等待着。

男人换了个胶卷。那些胶卷从他的西服口袋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突然，角落里传来了声响。他用脚把米袋子踢开以后，露出一个小笼子，笼子里面有一只掉进陷阱的老鼠。还是一只小老鼠呢。

“可怜的家伙。”

老鼠被夹住了尾巴，正在使劲挠着笼子想要逃跑，一直痛苦地吱吱叫着。

“我得好好治治你们这些家伙。”

大概老鼠的尾巴上也有神经吧。它挣扎得很剧烈，要是把尾巴弄断了岂不是更痛苦吗？那样肯定会流血的，多多少少肯定会流血的。老鼠的血是什么颜色呢？

男人拿起了鞭子。这根鞭子放在堆成山的土豆汤罐头和玉米脆皮盒中间，分明是和周围一切不搭调的东西，却巧妙地伪装成食品藏身于其中。我一直没有发现它。

他用那个鞭子抽起我来。鞭子细长而柔软，把手上的天鹅绒布吸入了适度的汗，闪着光泽。玛丽依深爱的骑马教练拿的肯定也是这种鞭子吧？男人每次抬起手，鞭子就画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在空中飞舞。弧线那么优美，令我几乎忘记这是给我带来痛苦的东西。他每次会稍稍变换挥舞的角度，鞭子在狭小的空间里自由自在地游弋，决不会碰到食品、墙壁以及锁链这些无意义的东西。鞭子准确地落在我的身上。

比起疼痛来，更能抓住我的心的是声音。它宛如纯粹而高雅的管弦乐器在演奏。鞭子遍及我身体上所有的卑微之处，令隐藏在身体内部的脏器和骨头都产生了痉挛。自己的身体居然能发出这么充满魅力的声音，实在难以置信！宛如积淀在身体最深处的空洞里的涌泉，不断地在震颤。

老鼠还在挠，越是折腾，尾巴就被夹子夹得越紧。它小小的后背已经筋疲力尽，瞳孔润泽黝黑，一刻不停歇地吱吱叫着。

鞭子又一次落了下来。从肩胛骨到侧腹传来一阵剧痛。涌泉奏出的音乐余韵消失后，我神志恍惚地发出惨叫，叫声和老鼠的叫声重合在了一起。

十三

从储藏室出来，外边不知何时已经刮起了暴风雨。雨滴敲击着玻璃，强风卷着漩涡，大海也狂躁起来，大浪向入海口席卷而来。周围昏黑一片，只有打到悬崖上的水滴在黑暗里四处飞散。大海的狂吼和暴风的声音合二为一，响彻小岛。翻译家打开了房间里的灯。

老鼠死在了盛着水的桶里。蜷着身体，前爪无力地垂着，半张着嘴浮在水面。它没受多少苦，翻译家抓住尾巴倒吊着浸入水里，刚开始它还乱蹬了几下，马上就不动了。它在水里一直睁着眼睛，仿佛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似的，翻译家放开手以后，就浮了上来。

从扔在床上的裙子口袋里，露出了什么东西的一角。翻译家把它拿在手里，看了很长时间。我摩挲着好不容易获得自由的手腕。鞭子的痕迹并不是很明显，只是皮肤火辣辣的。一闭上眼睛，脑海里还会马上浮现出那条弧线的波动。

“你和那孩子见面了？”

翻译家说。

“啊？”

我反问道。

“你和那孩子见面了？”

他用完全相同的语调又重复了一遍。我意识到他指的是外甥。翻译家拿在手里的，正是外甥写给我的几张字条。

“是的，见面了。”

我盯着那沓一直放在兜里、皱巴巴的字条回答。

“什么时候？”

“他回去的前一天。”

“那孩子没跟我说……”

“偶然碰见的，我碰巧看见他在公交车站前面的礁石上写生。”

“我不知道这事。你们俩单独见过面，我一点都不知道。”

“就一小会儿。”

“但是，居然有这么多字条……”

翻译家眉头紧锁，像是在沉思，后槽牙磨得嘎吱嘎吱响。他想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件事情整理出头绪来。一张，两张，字条一张张从他的手上滑落下来，外甥熟悉的字迹进入我的视野。但是那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我却无法鲜明地记起。

“我觉得用不着特意向你报告，他肯定也这么想。我们就是说了会儿话。他在画画，我在等车，仅此而已。”

“字条上写着关于我妻子的事情。妻子是怎么死的，写得尤其详细。”

“是我让他告诉我的。”

“你为什么瞒着我？”

“没什么原因。”

“肯定有不能告诉我的理由，把我一个人排除在外的理由。”

“他已经回去了，已经不在这儿了。还问这些干什么呀？”

“别想糊弄我！”

这是第几次了呢？在爱丽丝里第一次见到他开始，这是我第几次听到他的这种口吻呢？每次回想都能让我浑身麻痹，无法动弹。

高空又刮起一阵更猛烈的风，直冲着小岛吹了过来。不知是悬崖上的松树，还是露台里的栏杆，我听见什么东西咔嚓断成两截的声音。

“从那孩子写的字就能看出来！他写了一张又一张，你们就是这么对话的。这些字条和声音一样，从他写的字就能看出来你们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在怎样的氛围里说这些话的，全都一目了然。”

雨也加入了风的旋涡，大海被涂抹成黑色，无论怎么凝神眺望也看不到小镇。所有的字条都从翻译家的手中掉落下来。

“我……背叛了你。”

我的声音很平静，连自己都没想到。虽然说的是真心话，感觉却像在撒谎。他一动不动地倾听着我说话声音的余韵。

警笛响起，长得没有尽头。

“船停航了，你回不去了。”

他说。

一整晚，我们都在用独属于我们的方式表达对对方的爱。反正无论如何，我也回不去爱丽丝了。没有船，没有电话，也没有能帮我一把的朋友，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不可思议的是，我并没有想起妈妈，也没去想明天该找个什么理由去搪塞她。我只觉得明天不会到来了。暴风雨一直不停，我们两个人要永远被困在这个岛上了。这浪漫的想象，使我更加放荡。

男人狠狠地惩罚了我。惩罚的方式很独特、很棒：他把我拽进浴室，剪掉了我的头发。

浴室里冷飕飕的，开着换气扇。空间很狭小，天花板却很高，一切声音都回响在头顶上。好多地方的瓷砖掉了，浴缸内部伤痕累累。

“你都干了些什么！”

男人手里拿的是上次剪破我衬裙的那把剪子。和那次一样，他先“咔咔”地比画了几下，发出尖锐的金属声来震慑我。浴室里全是回音，它们在我的耳膜里振动的时间更长了。

我深切知道这剪子有多锋利。刀刃不过是稍稍碰到了裙摆，衬裙就裂开了。任何抵抗都是无效的。当时，他压根儿没用什么力气就把我扒光了。

“你居然诱惑我最心爱的孩子，太不像话了……”

男人抓住了我的发髻。一直勉强维持到现在的发型瞬间瓦解，头发覆盖了我的脸。

“我要惩罚惩罚你！就这样，就这样！”

他抓起一把头发，拽着我转圈。头皮被拽得吱吱响。

“不要！”

我喊道，脚踢向洗脸台，腰撞到了浴缸边缘。头皮疼得仿佛被人整个从脑壳剥去一般。

“求你了，别这样。疼死了，疼死了……”

冰冷的刀刃碰到了头皮，头发一缕一缕地从眼前落下。山茶花油早已蒸发，头发干燥无比。男人不停地剪着，头发接连不断地掉落下来。我觉得我的脑袋已经光秃秃了，他还是不停手——他不原谅我。

“对不起，我再也不这样了。对不起！”

我反复祈求。男人没有答话。我意识到，自己正是因为想接受惩罚才主动坦白外甥的事情的。对了，当时我引诱外甥来爱丽丝就是为了这个。

嘴唇、乳房上全都沾着头发，怎么拂也拂不去。他的手和他最自豪的西服也弄脏了。窗户外面一片漆黑，雨滴顺着玻璃流了下来。

剪刀从男人的指缝间落下，掉到了地砖上。他屈着膝，呼哧呼哧地喘气，大声咳嗽。我们两个人很长时间都没有动。我想摸摸脑袋，看看变成了什么样子，但是实在没有那个勇气。手一直抖个不停。

淋浴喷头被开到最大水量，热水淋了下来。发丝就像不情愿离开似的，挂在瓷砖角上或者肥皂盒上，朝着下水口流过去。我不敢相信这些就是刚才还长在自己头上的东西，它们一根根宛如黝黑细长的寄生虫，互相缠绕着，不停蠕动着，四处寻找逃生口。最后筋疲力尽，都被冲走了。

男人拿过喷头冲着我喷水。我退到浴室一角，脸也背了过去，但是他拿着喷头追着我不放。我的眼睛睁不开，声音也出不来，热水从鼻子和耳朵灌进来，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了。

“感觉怎么样啊？再给你加热点！”

他拧了拧调节温度的旋钮。没冲下去的头发积成一团堵在下水口，全都气息奄奄的。原来，我就是那被溺死的老鼠。

到了半夜，电也停了。关了灯以后，风声听起来像是近在耳畔。雨势看来暂时不会减小。男人脱下湿衣服，这回他会换上哪件西服，戴上哪根领带呢？屋里太暗，我看不太清。

我仍然一丝不挂。

男人在办公桌、咖啡桌、饭桌上分别立起一根蜡烛。他准备了橘黄色的料理，还是盛在浅盘子里的糊糊。糊糊放在地上，我就趴在地上，伸长脖子，用舌头去掬。但总是掬不好，那些液态物体常常从嘴角流出来，把脖子都染成了橘黄色。男人什么也没说，也不喝水，只是坐在沙发上盯着我。

我悄悄看了眼书柜，用余光看着倒映在玻璃上的自己的模样。映出来的脑袋呈淡淡的乳白色，看上去又可怜又滑稽，宛如一只羽毛还未长全的雏鸟。头发长短不齐，朝着四面八方支棱着，还打了结。我试着眨了眨眼睛，还用舌头舔了舔嘴唇，想确认这是不是真的自己。

“快点吃！”

男人说，烛火随之摇晃了一下。妈妈已经不能再为我绾发髻了，也无法再用山茶花油给我梳头了。

残留在头上的头发碎屑唰唰地掉落在盘子上。橘黄色里多了许多黑色的点点，我用舌头把它们捞起吞了下去。

长夜漫漫。站在游船甲板上眺望黎明前的云霞，仿佛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从那以后，黎明不曾到来，就又迎来了新的黑夜。外面的世界，无论是大海还是小镇，无论是花朵时钟还是爱丽丝，全都被暴风雨吹走，消失不见了。

男人赠予我数不清的痛苦与屈辱，我全部贪婪地咽下。一切都在烛光下进行。只有浮在水桶里的老鼠一直瞪着眼睛注视着我们。

乘坐早上第一班游船的只有我们两个人。暴风雨已经过去，海浪虽然还起伏不定，但雨已经停了。入海口也恢复了静寂，朝阳即将从云间射下第一束阳光。

我用丝巾包住了头，就是勒死他妻子的那条丝巾。翻译家的每块手帕都太小，洗脸池里的毛巾又太难看，实在找不到其他适合包头的布。

“算了，就这样也没事。”

我说。但是，翻译家拿出了丝巾。

“可这个不是……”

他没有管我的踌躇不决，把丝巾展开围在了我的头上，还把开线的一角巧妙地藏在了我的脖子后面。那些血迹从远处看，不能不说很像某种抽象的花纹。

“很适合你啊。”

他说。

甲板上潮乎乎的，为了避免摔倒，我们俩拉起了手。手腕上的伤痕还很清晰。

翻译家在咖啡店为我买来了热可可。虽有点温，但甘甜可口。店里的大叔还是昨天那个在船头抽烟的人，眼睛浮肿，接过钱时仍然板着脸、低着头。

“谢谢。”

大叔瞟了一眼我裹着丝巾的脑袋。

大海的颜色很混浊，漂浮着许多像是从河里流进来的垃圾。没看见海鸥，在天上流动的只有云彩。

“扶手是湿的。”

翻译家用自己的手帕擦了擦。

“喂，我怎么和妈妈说呢？”

“去岛上玩，后来回不去了，这么说就行。实际上也真是这样。不过别忘加上一句：去疗养院住了一晚。明白了吗？”

“头发呢？”

“一直围着这条丝巾就行。不用担心，特别可爱，你母亲也会喜欢的。”

我用手摸了摸脑袋，沾着血迹的地方触感有所不同。突然，一阵风从后面吹过来。男人帮我用力重新系紧丝巾，并把露出来的头发塞了进去。

小镇越来越近了，教堂、办事处的钟塔和崖壁映入眼帘。暴风雨那么猛烈，崖壁却依然保持着以往的雄姿浮于海上。游船放慢了速度，一边往右转弯一边鸣笛。我们用力握紧了对方的手，咖啡店的大叔正在清洗我们喝过的可可杯子。

小镇眼见着慢慢变大了。栈桥上已经站满了人，准备乘坐游船的游客好像已经迫不及待地排成了队。船旋转了四分之一，船尾朝向栈桥靠了过去。这次响起的汽笛声更加低沉。

“你不用下船了。”

“我把你送到花朵时钟那里。”

“我得跑着回去，到退房的时间了。”

“我会再给你写信的。”

“我等着。”

翻译家碰了碰我的脸颊，然后就像珍藏这触感一般，轻轻地合上了手指。

嘈杂的声音传来，远方有人在呼喊我的名字：

“玛丽！玛丽！玛丽！”

确实是在叫我。栈桥上的人都抬头看着我们这边，原来那些人并不是等着上船的游客，而是系着围裙的服务员、出租车司机以及身着睡衣的中年妇女。所有的人都在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等候室前面停着警车和救护车。我看见拉手风琴的少年在人群后面，像往常一般把手风琴挂在脖子上，不过没有拉。

“玛丽，我在这儿呢！玛丽！”

是妈妈，是妈妈在喊。她为什么这么大声叫我的名字呢？我觉得特别不可思议。

咣当一声，马达停了。两个不认识的年轻人跑上甲板来，冲着我们不客气地说了些什么。声音很大，我却一句话也没听清楚。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地嚷着，我的耳朵里却寂静无声。无论什么声音都传不进来，仿佛我的鼓膜突然蒸发了一般。

翻译家甩开我的手，在甲板上跑起来。他跌跌撞撞地跑着。那两个人中的一个追了过去，另一个留下来抱住了我。他不停地冲我说着什么，但我还是什么也没听见。

翻译家脚下一绊，撞上了烟灰桶，随即被咖啡店的大叔抓住了。他使劲挣脱掉那个大叔，朝着船头跑去。这一切都发生在寂静之中。

差一点就被抓住，但翻译家纵身跳进了大海。他连再见都没对我说，也没冲我微笑，就踩上栏杆，躬起身子跳了下去。

水花飞溅——

从那个刹那之后，我的鼓膜又恢复了。

“你有没有受伤？”

年轻男人盯着我的脸，用温柔的声音问道。

“他跳下去了，赶快派船！”

周围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扔救生圈！”

“救生衣在哪儿呢？”

“等着他浮上来，都不要慌。”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这个是……”

年轻男人刚要朝丝巾伸手，我就把他的手推开，蹲了下去。

“玛丽，吓坏了吧？已经没事了，不用担心。玛丽居然被人诱拐了，真是吓死我了！天哪，怎么把你折磨成这样啊？哪儿疼吗？他到底是什么人啊？！还好你没出什么事。真是太好了！真是万幸！警察先生，太谢谢你们了！医院会给这孩子好好检查的，是吧？我们能坐救护车，是吧？”

妈妈一直不停地说话。喋喋不休的声音把我一圈圈地缠住了，但是回响在耳朵里的，只有翻译家沉入海底的声音。

三天后，翻译家的尸体才浮上来。是警察潜水队发现的。他的身体因腐败气体肿胀起来，衣服被撑裂了，呈半裸状态。脑袋也膨胀成了两倍大小，几乎看不出原来的相貌。

翻译家有前科。四年半以前，他曾因为商品纠纷殴打了钟表店店主——用摆在柜台上的座钟打的脑袋，店主三个月后才痊愈。因此比对指纹很容易就核实了身份。

我只住了一天的医院。医生检查了我的全身，一丁点擦伤和内出血都没放过，一一记录在病历上。原来头皮上面有无数道小口子，多半是剪刀划的，我一直没意识到。一挨枕头，这些伤口就针扎般地疼痛。

整个问讯过程非常细致。负责问讯的是一名女警察，她偶尔还会带来精神科医生或心理顾问。但是我只会回答“什么都不记得”，他们误解是我受到了惊吓才会这样。

既然嫌疑人已死，即便搞清楚事情真相，对于被害人来说也无一利，反而只会加深少女的精神创伤。这是他们最后得出的结论。

暴风雨之夜，因为我没回家，爱丽丝乱成了一团，妈妈还报了警。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我可能被大浪卷走，或是被洪水冲走了。直到早上，咖啡店大叔向警察报告说：曾经看到我和一个可疑的男人一同乘坐游船。

这些过程，都是大婶告诉我的。她似乎觉得应该同情我，却又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所以一直很兴奋地讲着。

但是对我来说，这一切都无所谓。翻译家死了。只有这件事是真实的。

头发长到原先的长度耗费了十个月以上的时间。我再也没有坐到前台里，为了不被客人看见我的脸，干的都是里面的活儿。后来头发又长了，妈妈也不再为我盘起。山茶花油不知何时已经全挥发了，瓶子都是空的。

“有一个笔记本，上面翻译了一本主人公名叫玛丽依的小说。请帮我找一找。”

这是我向警察提出的唯一要求。但是找遍了住所的各个角落，也没找到这样一个本子。只找到大量拍摄我各种姿势的胶卷。

翻译家的尸体没有亲属来认领，就直接火葬了，埋在小镇的公共墓地里。

直到最后，外甥也没有出现。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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