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赏心只有两三枝

鸦片香

九岁那年，我随父进京，父亲是立志要把我培养成一带名媛，从小，我研习琴棋书画，家学的渊源让我在教会学校如鱼得水，十五岁，我能把法文说得极流利，一身洋装更让我骨子里全是风情，民国女子陆小曼三个字，总是会出现在一些交际场合，十九岁，我已经是一个美貌如花的女子，能歌善雾，一手好小楷，况且穿上戏衣，我就是昆曲《牡丹亭》里的女子，为着自己的爱，为着自己的梦。

我的风情无人能敌，我是那宣纸上洇着的大朵荷花，细细的腰一摆便是千种风情，只一个眼神，便敌千军万马，所以指挥千军万马的王庚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嫁与人妇后，从此是一个寂寞的小妇人，因为无人懂得。

只好唱给寂寞听，夜夜笙歌里，我练就了一个戏子的本领，只是戏子的眼泪在脸上我的在心里。在麻将声中，身体不过是行尸走肉而已，直到，直到那个冬天我遇到他——诗人志摩。不期然偶然遇到，他伸过手来，我们在一起舞着，如两只贪婪的蝴蝶，似《春闺梦》中的王恢与张氏。他盯住我说，王太太，你是寂寞的。

我一惊，躲闪着他的目光，到底有人看得懂我。

我想逃开他，他眼神是一口井。但我躲不过自己的心。夜夜夜夜，我为谁心跳，独上高楼，我唱给谁听——良晨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没想到遇到同样一个他，可以舍了命来爱一场。他日日来，火热的情书让我泪流，二十几年来，第一次有人懂得我，胭脂沾了泪，终于他看出我是为着寂寞。

但我不再寂寞，有了他，我愿意，为他生为他死。

王庚用枪指着我的太阳穴，我闭上眼，心里只有一个他，我说过可以为他死的，心里全是他，他说：我是天空中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他说，小龙，我的小龙。他还千里之外寄与我绸缎来，让我做了婀娜的旗袍穿给他看，但是，为什么，爱情象是穿肠毒，那么多人在痛恨我们?

他再去了康桥，几个月时间，写信一百封，字字相思泪，有他的信我就是天堂，没他的信我就是地狱，父母不答应我和王庚离婚，那是他们千挑万选的前途无量的佳婿，英俊体面大方，而诗人是什么?一个爱情浪子，为了一个叫林徽因的女人抛妻弃子一直追回国来，这样的男人，有什么值得?

只有我懂得，他值得。

所以，在那个雪夜里，我把自己的一生许给了他，我把自己的未来许给了他，那时他在自己的小书屋里来回走着，然后一下子抱起我：小龙，你救我，只有你得救了我。担着千夫所指，1926年之秋，我与他，一个有妇之夫，一个有夫之妇结婚了，证人梁启超是这样说我们的：徐志摩，你这个人做人浮躁，离婚再娶就是用情不专的证明，陆小曼，我希望你今后能恪守妇道，不要再把婚姻当儿戏，让父母汗颜，让朋友不齿，让社会看笑话。

这就是众人眼中的我们，但这些和爱情比起来不过是轻烟一缕，马上就烟消云散了，婚姻开始的旖旎让我与他日日沉醉不醒。这样的晨昏颠倒常常让我想起《长恨歌》里那对苦命鸳鸯，同样是爱到不能自已。每天要他抱着我下得楼来，离开了北京，我的心象风筝一样飞起来，上海，是多适合我的城市啊，在这里，欧化的建筑和风气让我沉醉着，可以穿到最好的巴黎时装和最正宗的香水，还有百乐门乐队最好的伴奏，但摩不喜欢，他说这里不是他的城市，为了我，他还是留下来。

最初的喜欢终于过去。我终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厌倦，不是厌倦我的爱人，而是厌倦我的生活。早晨从中午开始，醒来时已是上海太阳最好的时刻，冬天的时候可以看到浓雾卷着昨夜的烟尘而来，我打开留声机，里面是最红的歌星在唱着：蔷薇蔷薇处处开，之后是昆曲和京剧，此时的摩正在上第几节课?懒懒地叫荷贞把饭端来卧室，便接了瑞午的电话，他约打牌。我明知和他在一起堕落但不能自拔，有谁不喜欢萎靡的生活?当我与他，在云烟间在烟塌上吸鸦片时，我不知是男是女，摩说过的所有海誓山盟全抛在脑后，那一刻，我有一种飞的快乐。

就这样成了他的负累。我喜欢这种纸醉金迷，为了摩我想摆脱，但骨子里的东西，总是难以掩蔽，就象我穿着素白白的衫子去看志摩，他惊喜地看着我说我这样最是雅致，但我知道自己骨子里最是妖的，所有，宁肯穿后背上是大朵莲花的丝绸旗袍，对于钱的概念我几近于无，所以，看到喜欢的东西会疯狂地要着，爱我的摩，每隔几天就往返于京沪之间，他搭免费飞机，这样快些，但我总有隐约的恐惧，好在他总是及时赶地回来，尽管有时他回来时我入了梦，在梦中，是我与他的纠缠。

而屋里，是我昨夜狂欢跳舞后乱扔的鞋子、缨络和流苏，还有那件蕾丝的白色洋装。口红的盖子裸露着曾有的激情，我的胭脂很斑驳，镜子上有我吻上去的痕迹，当然，还有一个“摩”字，心底里，他是我的全部我的唯一，为了我，他不得不去做了房屋中介，只为赚几块大洋补贴家用。

我不知夫妻还要为钱计较的。第一次为钱吵起来时我哭了，这样萎琐的爱情，我以为，嫁给摩就是诗情画意天长地久琴瑟合谐，就是我唱曲子画画给他，却没想到，还有掰着手指头来算计怎么样花钱?

仍然是老样子，要债的挤上门来，我看到摩无奈的样子，院子里玉兰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我终于看到了他的无奈。

我也无奈。做为他的妻，始终不能被他的家人承认，他的父亲一向以为张幼仪是他们的媳妇，那个能干的女人赢得了所有人同情的目光却赢不了爱情，还有虚伪的林徽因，总是以道貌岸然的理由拒绝着，明明是爱着却不要，待到人心死，却又用几行字把他唤醒，他们之间玩的那套精神之恋要来骗谁呢?志摩是我的，我不许别的女人缠着他的魂魄，所以，我用尽一个女人所有妖术，他与我缠绵之后，总是说，亲爱的小龙，我前生是你的今生是你的来世更是你的。他把自己的生生世世许给了我。

都言我与瑞午有染，瑞午，那不过是戏子里的一个，我与他怎么可能?不过是颓迷时的一个道具，他教我吸了鸦片我便不能自拔，他还教我怎样在这个世界中慢慢地沉沦，而这些，是傻傻的志摩所不知道的。

但凡我唱一个曲，志摩便嚷着好，写一字也是好，画一幅画就更好，他希望我上进，但我骨子里是一个没落的人，希望就这样象一朵烟花一样，绽放着绽放，洇灭就洇灭，所以，没有计较婆婆死公公不让进家门，他一直觉得我不是徐家的媳妇。

只要志摩对我好，我可以背起千夫所指。

只要志摩是我的，我可以失去整个世界。

1931年11月，一夜贪欢以后，志摩在我醒之前走，去搭免费飞机，那天极其平常，我仍然和瑞午他们打着牌，耳边是程砚秋先生的《春闺梦》，婉转旖旎地唱着，但我的心却莫名地疼了起来，这种疼只在几年前志摩去欧洲时疼过，那时我们尚隔着万重千水，两颗心死死地为爱挣扎着，而今日的疼为的是什么?

半夜，邮差来急急地敲门，我开门看到那航空电报上的字，眼前一黑便回到前世去，前世我是那花树下的女子，等待着志摩穿一身长衫带我去康桥。

醒来时志摩已下葬在硖石。那是他最初的开始。今夕何夕，二十九岁的女子陆小曼从此成了未亡人，没有人同情我，所有人以为，这是一场孽恋的必然下场!只是可惜了一个天才的诗人，诗人背后，是那个索了他命的女人。

这是宿命。

纵然我从此缟素，纵然我永远不再嫁亦是千古的妖女，没有我就不会有志摩的今天，十里洋场的挥霍无度，撒娇任性与刁蛮，所有最狠毒的语言全用在我的头上，如果我离婚，我是一个奢侈的军官太太，生几个孩子，慢慢变老，如果我不遇到志摩，我的人生可能要重写。

但一切全在刹那间改变。

象一场烟花开放，我和他的爱情，我和他的纠缠，只不过短短几年时间，幸福便如雨中湿了翅的鸽子，扑落落地掉了下来。

人们记住的只是我的奢华无度，只当我是一株醉生梦死的罂粟花，二十九岁的我，背负起所有罪名，却没有想到，二十九岁之后的日子，是我一个人担当，所有的苦与罪，所有的寂寞与相思，所有入骨的痛与孤寂。

即使这样，我还是要说，来生，如果有所选择，我还会选择在那个春江花月夜的晚上与他相遇，他把手伸给我，然后说，跳一支舞吧。

因为志摩说过，生生世世他是我的，哪怕再和烟花一样只绽放一瞬，只为那一瞬，我愿意，再等待一世。

不悔

三毛曾找人看过八字，说她是葵水多情，好比流水一泻千里，所以她的一生总在付出付出，那样一个多情的人，最后却做了无情人，多少次我想搞明白她为什么死，终究是不懂得。

这个夏日去一个寺院，一进门看到这两个字，“不悔”。我心里忽然一惊，这不悔两字其实最难写，人生最难的也是不悔，爱一个人，如果被辜负大概也是悔的，交错朋友也会悔，可是，很多的悔来不及，三毛说过，我的一生，不断地付给，付得彻底而绝决，但即使这场人生整个欺骗了我，我也是衣带渐宽终不悔。

看到这里，我心清心明了。

她即使去了另一个世界，也应该是不悔，因为她的心里是欢喜的，那里的宁静大概更适合她。

一个女子，曾经与丈夫彼此深爱，半夜里，他常常接送上夜班的她，无论风雪有多大，可是有一天，丈夫忽然说，我们离婚吧，我爱上别人了。

她呆了。

于是闹。

闹的结果是丈夫动手打了她，她愣了，曾几何时，他是心头的朱砂，曾几何时，他说过，亲爱的，我永远不和你说不。现在，他说，不不不，我不再爱你，我看到你就烦，甚至，闻到人的气息就讨厌。这句话让她一下子猛醒，一个闻到她的气息就讨厌她的男人，还能在一起过生活吗?

婚，离了，有人问她，后悔当初嫁了他吧?

她居然平淡地摇头，然后轻轻地一笑：最好的青春里，是他爱过我包容我，我已经拥有过最好的，我不悔。

他听别人告诉他她说的话，心里很是酸楚，他刚刚新婚，小妻子撒娇闹，完全不是他想象的样子，爱情，爱情可能就是一阵风吧?你还以为爱情是什么?他以为的不爱，却原来是柴米油盐和细水长流，可惜，那一段，已经过去。

后来他再离婚，再来寻旧人，她至今一个人，闻他再求婚的话，于是递上今年的新茶，然后小声地说：你看，你能喝出去年的味道吗?这已经是新茶。

他逼问：你说过不悔的。

她答：我的不悔，与你无关，那是我一个人的不悔，就像这秋天凋零的叶，是从我自己的树下落下来，我的心疼，只有自己知道。

曾经爱过，已经很好，不悔的是那段光阴，有时候，与人与事，都已经没有关系。

再有一个女子，爱上逃犯，整整十年，她一直跟着他奔波流离，只因为爱，贪恋他迷人的眼睛，他失手杀人，人却并不坏，后来，他被警察抓到，警察说：你太傻了。

她说，我心甘，我情愿。

这样的回答，让人心酸，也让人感慨。

十年，她的玉貌朱颜在奔波中流失，饥寒饱暧，担惊受怕，他走的时候，她扑过去，还是那三个字：我等你。

这是漫漫人生的不悔，把自己全权交付，从此后，我所有的快与乐，疼与悲哀愁，与你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我想，这样的不悔，才真的是那种让人疼惜的不悔。

一个整理牛仔裤的下午

又到了换季的季节，我把那些裙子洗好准备放起来了，夏天这么快就过去了，是应该把那些裤子拿出来的时候了，这样的下午，几乎是每年都有的。

但把箱子打开的时候我几乎是惊住了：我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牛仔裤?几乎有二十几条，兰色的、棕色的、红色的、白色的、、、、背带的、流苏的、格子的，上面有几个洞的，还有，居然有一条裤角有夸张的飞边，象是我曾经夸张过的青春和爱情，而这些牛仔裤，曾经让我怎么样的喜欢过啊。

最早知道牛仔裤是在一首当时很流行的老歌里，朱晓琳的《十七岁》，第一句便是“背起背包穿起那条发白的牛仔裤”，我不明白什么是牛仔裤，那时只有十三岁，上初二。接着，学校里有赶时髦的男生和女生穿了牛仔裤，一条把臀部穿得十分翘的裤子，我羡慕得不行，但他们很快就被校长点了名，十三岁的我，刚知道了爱美，而牛仔裤象一个引子，一下诱惑了一个少女几乎全部的激情。

那年岁末我照样是三好学生，父亲问我想要什么，第一次，我再也没有要童话书，而是说，牛仔裤。

十四岁，我第一次穿牛仔裤，好象当初的美女穿了比基尼，慌乱到上课总是分神，因为喜欢到极至，洗了后我总是迫不及待地穿上，有时根本还没有干透，好象我只有这一条裤子，而那时穿牛仔裤上学的人还很少，自尊心的满足倒在其次，重要的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了时尚，虽然，我那时并不知道什么是时尚。

后来渐渐大了，喜欢了三毛，我最喜欢的三毛的一张照片是她梳着麻花辫子穿着一条牛仔裤和白衬衣，然后戴着一顶牛仔帽子的照片，插兜站着，万种的风情。有时，我真感谢美国人的西部牛仔们发明了这种禁穿而耐磨的裤子，可以把一个人的精神发挥到极致，那里面只有两个字——流浪。

上了大学，几乎所有的人都有几条牛仔裤，不管是不是适合自己，我的室友有一个女孩子又矮又胖，可是，并不妨碍她喜欢牛仔裤，她照样是穿着，虽然并不好看，那我也理解，因为我知道她喜欢的是牛仔的那种精神，只要是喜欢，有什么不好?敢把牛仔穿得这样，的确需要勇气。

而男友说我是最适合穿牛仔裤的女孩子，不仅因为又瘦又高，还因为身上的那种气质，他说过，看到你那双美腿伸到牛仔裤时真的很性感，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性感也可以用裤子穿出来，

一个人旅行时我只会带两条牛仔裤就够了，大多的照片上我都是穿了牛仔裤，恋爱时为讨我欢心，他送我的礼物是牛仔裤，最矫情的是那条背带的，明明有假装青春的嫌疑，可因为是他送我的，还是穿了又穿。

最前卫的是那些飘着流苏的和有五个洞的，我姑姑说真可怕啊，你居然落魄到这种程度，我说是啊是啊，但是我还是穿着，哪管别人说什么!不过，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而这个下午整理时才发现，有好几条裤子我几乎是再也不会穿了，比如背带的那条，一是因为再不是十八九岁，二是因为送裤子的人早就远到疏离，而那些极前卫的也会放弃，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终于明白，有些前卫是骨子里，形式上的前卫毕竟是一招一式很好拿捏，而骨子里的东西，是需要岁月来沉淀的。

我穿牛仔裤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大多时候弄得自己十分妖娆，毕竟浓妆艳抹是不适合牛仔裤的，但并不妨碍我喜欢牛仔裤，去旅行的话，我还是会穿，只不过是那种最本色的牛仔，淡蓝色，很干净纯粹，象是初恋的颜色。

但这个下午，我还是感觉到了温暖，因为牛仔裤，想起了许多旧人旧事，真是好，原来，有些回忆隔了多年后触摸，我以为会疼痛，但给我的是柔软的潮湿和温暖，让我充满感激，这个整理牛仔裤的下午，我带着感恩的微笑，想起那已经遥远却仿佛伸手可及的事，它让我明白，有些事情是你必然要经过的，而有些事情，是你必然要放弃的。

一个人的提拉米苏

饿了的时候，才发现，很久没有零食在手边了。以前，总有的，或者话梅或者泡泡糖或者菠萝片，最多的是提拉米苏，一种极甜极糯的小点心，小小的，圆圆的，奶油很鲜，因为爱吃，他每次来，要买好几个给我。

他亦说过，女人，只要爱吃小甜品才会学会爱。

爱情和甜有关系吗?反正爱着的时候是甜的，我们在一起做鱼香茄子，做了一遍又一遍，满屋子全是茄子的味道，因为那些味道，我感觉出爱情的甜美。

后来他走，没有任何理由。也许一切分手都应该是哭哭啼啼的，但我们居然平静地握手，然后，喜剧收场。

为什么要哭呢?死去了活来了，还是要走的，缘分尽了，感情再深也是陌路，这个道理，我一直懂得。

只是总忘记吃那曾经最爱的提拉米苏。

提拉米苏里，有着初恋的味道。

他说过，爱你，就给你吃提拉米苏。是套用的哈根达斯里的广告词，虽然俗，但我爱听。一个人爱到另一个人到极致，什么俗事都做得出来，比如学着为一个女人煮饭，或者，给她买内衣，这些，他全做过。

但剩下我自己的日子，很多时候只是写字一个人出去旅行，冰箱里是空的，方便面的袋子扔得到处都是，窗帘是拉着的，我慢慢变成一条寄生在电脑上的虫子，不知日月，偶然出去买东西，忽然看到提拉米苏。

只那四个字，便让我有流泪的冲动。

一下买了好多，没有了爱，也要自己学会疼爱，至少，有提拉米苏的糯甜和温暖。

微波炉里热了一袋三元的牛奶，取出还有余温的提拉米苏，拉开窗帘关上电脑，找了最爱的蔡琴放在CD里，满屋子有了人气，忽然一下子快乐起来，只是一个刹那。

原来，一个人的提拉米苏也是快乐的。

我吃了好几个。听蔡琴到困乏，第一次，没有失眠，早早地睡了，梦里，没有人曾经来过。

女友打来电话说，失恋了还好吧?不要和自己纠缠，再瘦下去就难看了。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枯黄的头发黯淡的眼神，吐了一下舌头，说了三个字：不值得。

活着，还是稍微有一点自私来得快乐。男男女女的缘分，无非是分了合合了分吧，于是半夜出去做了个头发，烫了离子烫，然后又染了最流行的酒红，进门就摸到了最爱的提拉米苏，这种日子，怎么着也是快乐的。

有的时候，放弃和喜剧形式分手的爱情，不要死去活来，就让它云淡风轻，就让它在日子中慢慢风干吧，因为那些有提拉米苏的日子，总应该是甜的。

香水爱情

很少有女人不喜欢香水，也许因为香水的精致和浪漫恰是女性特有的气质。

有时不单单是喜欢香水，还喜欢那奇型怪状的样子、那稀奇古怪的瓶子、那精灵般的虚空。漫长的日子，被香水点染和熏醉过的女人一定是迷人的。香水，早已由物质上升到精神，成为女人们演绎柔情的另一种方式。

居然有香水叫“毒药”，且有五颜六色的“毒药”，绿毒药、紫毒药……听起来又恐怖又迷人。又有叫“天使”和“魔鬼”的，女人本来就是天使和魔鬼的化身，在腕上喷洒一些，在颈上喷洒一些，怎能让男人不意乱情迷?香水本身就是撩人魂魄、动人心弦的。那扑朔迷离的香气真可以三日浇梁，没有哪一个男人能抗拒气质高雅的“香水女人”。也许是我们的生活太粗糙了，缺少这种十分精致的东西吧?

近来男人们也偶尔使用香水，那种“古龙”气味经久不散。人们是活得越来越精致了，但是不论到了什么年代，男人使用香水都有些矫情，仿佛香水天生是女人的伴侣，只有在女人的脉搏上才会散发出那种虚幻的浪漫情调。

朋友从香港回来，送我一瓶新鲜木材清香味的夏奈尔5号，这是个经久不衰的牌子。可惜的是我记性太差，出门前总忘记抹上一点，偶尔有什么聚会才会喷上一些，看来想成为淑女还要慢慢习惯。精致和粗糙是距离很远的，而在改变的过程中，香水也许会助我们一臂之力?

所以，每每他来，我会习惯性地洒上香水，他总是把唇轻轻地贴在我耳边说，你的屋里，全是香香的妖气。我妖气重重地问，你，喜欢吗?

那时，他会尽情地用力吻我，因为他说，真喜欢这淡淡的香水味道，象是你的味道，我怀疑，人们发明了香水就是让女人迷惑男人的。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后来送给我的一瓶香水叫一生之水，他说，只为这个名字，就一下子喜欢香水了。

而他更不知道，我不仅仅习惯了香水的味道，我还习惯了爱情的味道，所以，当他离开，我几乎只记得那些甜蜜而惆怅的爱情味道，而想起香水来，总是黯然。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吧，象爱情，也象香水，当激情慢慢散尽时，有的，只是对当时的感觉和记忆，而那些迷人的香水，曾经的魂绕三日，渐渐淡到了无痕，留下的，是那些空空的瓶子，告诉我，这里，有过香水，也有过爱情。

把爱情种成一支莲花

那年，她十八岁，疯狂地爱上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是她的老师，所有的暗恋缘于初相见的一个刹那，她喜欢的就是这种儒雅的男人，风度翩翩气质忧郁，就这样陷入暗恋中不能自拔。

于是把自己的暗恋比喻成一朵百合，静静地开放着，只能静静地开着，因为老师已经为人夫，所以，更多的时候她享受到的是爱情的苦涩。

再后来，她与大学里的学长爱了，轰轰烈烈，两个人死去活来，恨不得一刻也不离开，恨不能把两个人的灵魂与肉体合二为一，她以为，这才是自己真正的恋爱呢，有亲吻有拥抱有山盟海誓亦有甜蜜与心酸，更多的时候，她与他缠绵在一起，说着生生世世的永恒，她以为，她的爱情就是一朵盛开的牡丹，那样鲜艳夺目，那样灿烂光华，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在毕业的时候他忽然提出了分手，为了留在北京而娶了一个高干子女，从此后，她觉得自己看透了爱情。

以后几年，她基本上是以蔑视爱情的态度来对待感情的，没有真心付出，亦不会觉得爱情的惊心动魄，慢慢地大了，终于找了一个爱她的男人嫁了，没了爱情，她以为，嫁给谁都一样的。

就这样过着凡俗的日子。没有甜言蜜语没有山盟海誓，他们过得是烟火弥漫的日子，一起贷款买车买房，给孩子找好的幼儿园，吵架、拌嘴、嚷嚷离婚……所有柴米夫妻应该做的事情他们全做了，日子一天天过了下去，转眼，她快三十五岁了，那天有一个热恋中女孩子问她假如把爱情比喻成一朵花她会比喻什么?她忽然很黯然，在她少女时期，她曾经觉得爱情是一朵幽咽清新的百合，一个人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在她最爱的时候，她觉得爱情是一朵牡丹，但现在，她对那个正热恋的女孩子说，爱情是一朵莲花，只能是一朵莲花吧，有它的苦涩，也有它的清香。

是啊，结婚八年，她终于懂得了，真正的爱情不是那些死去活来和山盟海誓，而是在平常日子的一碗饭一捆菜里，在他上楼的脚步声，在一起攒钱买房的那些日子里，还在，在两个人吵闹里那份无聊里。

她总以为不是很爱自己的丈夫，但那天灯下看杨绛的《我们仨》，她知道自己错了，原来，爱就是平常日子中的细水长流，就是与自己爱的人一起把柴米油盐过成一朵莲花。

爱情可不就是一朵莲花嘛。看起来妖艳无比，却是那般清水出芙蓉，即使再繁杂的日子，也要有一颗这样的心，出污泥而不染，污泥是你与他相濡以沫的日子，不染就是那慢慢沉淀下来的感情，也许不是那样热辣辣的情话，但却足以用它的清灵与美丽打动粗糙的生活。

因为每一朵莲花，都有它的苦涩与甘甜。就象在秋天，你去挖莲花下面，必有一根藕，那就是爱情的果实了。

所以，每一个喜欢把爱情种成一支莲花的人，最终必将有欣喜的收获，那是爱情赠予我们最美丽的礼物。

恨更需要动感情

恨其实也很难。当时爱是真爱，如今恨也是真恨，恨，说明还在爱着，抱怨她的负心与不好，但毕竟还有个主人公，还有个她，如果一切都忘记了，不记得她是谁了，就再也没有恨了。

旧电影中，女主人公被男人骗，咬了银牙：我恨你，一辈子恨你。说是这样说，恨一辈子的人太少，谁抵得住流金岁月?慢慢就消散了，好象台上演出生死恨，但一个半小时后结束了，男女主角相伴着吃宵夜，要最好吃的鱼肠粉，打闹着，完全不是台上的死去活来。

有本小说里说过一句最俗的话，“除了想自己之外，他想她最多了。”想必这就是爱了，最新一期的《读者》有文章写男女情事，女人背了老男人和年轻男人私奔，老男人恨她入骨，但每个月，还托人给她捎烟去——知道她爱抽烟，那是六十年代，商品紧缺，她仍然抽他的烟，这个细节让人流泪，后来他临死前，只一个要求，见她一面，他以为他还是那个扎着红头绳的俏女子，却看到满面风尘的她，旧棉袄，粗布裤，和往常老太太一样，头发后面扎了一个卡子，落魄而难看，他以为的恨，却原来一江春水向东流，他可爱而脆弱的心，自己独自的想念，演变成一种坏习惯而已，他真的恨她吗?真的恨吗?

——其实也不是，只是他忘不掉过去而已。

恨的时候，自己的心都在疼，因为爱过她，所以，更恨她。爱和恨相辅相成，有多爱，就有多恨!电影《蓝》里的朱丽，在得知车祸死去丈夫居然瞒着她有外遇时，她一直没有哭，一直很坚定很凛洌地对待这件事情，甚至看不出她脸上的任何表情，比诺什演得真是好，那种不动声色让人分外的崇敬，原来什么都可以是身外之物，甚至恨。

到最后，电影镜头里，是她一张模糊的脸，有夜色，有雨，可能还有眼泪，她说过，什么事最后不过是一件事。她还恨吗?恨得过时间的长度吗?那真是一个好电影，一个最孤单的女人，在丈夫死后才知道一切隐情，她甚至把房子留给了丈夫的情人——只因为她怀了丈夫的孩子。她居然不嫉妒她的情敌，或许也嫉妒过，可是终于放下了，或许是不爱了，因爱才会生妒，恐惧，敏感，多疑，失去自尊，风声鹤戾，草木皆兵，不爱，不会有嫉妒了，亦不会有恨了。

有人写诗，所有的器官都怕悲伤。这些器官里，心最怕，心碎了，刚才是春天，转眼就落叶，一片片凋零，黄色的心，在秋天里悲伤，这是诗人的恨，只写出有时候。然而真的恨是在精神里，在梦里，不经意的，以为忘记了，但忽然梦到，还是在恨，清晨醒来，一片落发，都老了，原来。

胃不好，怕动怒生气，一直疼，亦怕忧郁，所以，不敢恨。

恨什么恨?人生这么短，短得来不及珍惜，刹那间就过去了，才是少年，才觉得青春年少，刷拉一下，已经白了发，还说恨?来不及了，还是好好的生活下去，温暖总比恨好，就象蓝里的朱丽，最后终于流了眼泪，我知道，她，重生了。

盗版女小资

我的女友从三年前开始称自己是小资女人。那时她刚从大学毕业有了一份还算果腹的工作，就千辛万苦地奔小资去了。吃冰淇淋要吃哈根达斯，出门要打的，看戏要看歌剧，吓得我再也不敢约她去看周星星的电影，你看，你家都看歌剧了我还停留在搞笑上，显得我特别弱智，但有什么办法，我天生弱智，喜欢做一些弱智的事情，常常被她不耻，我喜欢在街头大排档吃火辣辣的麻辣小龙虾，喜欢穿得很随意在街上看一些恶俗的东西。

女友说我天生是农民形象。好象她们家往上倒三代是贵族一样，我爷爷好歹也是一私塾先生，谁不知她爷爷是从湖南做土匪开始的?哎，但现在人家是女小资，张口闭口都是English，夹杂着各种单词对着我狂喷，好象是一海归派，前两年还穿着很笔挺的宝姿，去年是改成特别柔软的那种衣服，而今年变成了皱皱巴巴的，她说有钱人全穿得这样，好象全是摺子，显得特别有档次，要是还穿得有板有眼，人家准说你是伪小资。

我说那我就是准小资，因为十年前我的衣服就全是摺子，我妈为这骂过我N次之多，还有女友的家俱，讲究原木的，全是从宜家那买来的，没少花银子，她妈有一次来说，“怎么这家俱没上大漆就卖给你了，傻吧你，从前你小时候你爸手工打的家俱全是这种!”

我女友说她老妈没文化，手上戴着大黄金戒指，而且还爱吃肉，喜欢听河北邦子，她一脸悲哀地跟我说，“这种形象，回家吓吓乡亲们还可以，在我这，真是丢尽了丑啊。”

但我和她老妈特别谈得来，炖了红烧肉她就给我打电话，我们在一起吃得很爽。那时女友正一小口一小口吃着法国生鱼片。

我们很少一起逛街，因为我爱去夜市这些据她说农民爱去的地方，她只去专卖店，我们俩个的不同在于，她只看不买，因为她买不起，而我每次都小有收获，她着我说，我怎么会和你这种人成了朋友?太不小资了。

女友言必称小资，谈男友也要从国外回来的，男友的衣服至少穿阿玛尼，去旅游总张口就是欧洲、丽江，丽江被她说烂了以后又改成了凤凰小城，至于新马泰人家根本不提，哪象我，有个新马泰就屁颠屁颠地去了，一点档次也没有。

但我有一次逮着女友半夜起来偷吃排骨，那天我睡意不好，一直梦想着如何嫁给百万富翁直接进入有钱人阶段，那时我也小资小资，省得总被别人说成农民，但见有人悄悄起来，我看着女友以为她半夜去听柴可夫斯基或者去看村上春树的小说，没想到她直奔厨房而去，然后，我听到极香的咀嚼之声。

第二天，我发现红烧排骨少了三块。

我没说什么，因为怕她会不好意思，小资们脸皮薄，我是农民，不怕什么，下次再买了红烧排骨，我总是很委婉地让她，吃吧吃吧，小资们现在流行吃这个了。

果然她大快朵颐没完没了，我只吃了一块，倒成小资了，因为再吃没了。

我心里恨恨地想，哼，什么小资，纯粹是盗版!

忘情

早年刘德华唱过《忘情水》——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生不流泪，真性情，真单纯，真适合在卡拉ok里抒情。

忘情真难。初恋的人最难，还年少，还无知，所以死去活来，所以说，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谁知道忘记有多远?说总是这样说，在798的旧红砖墙上，也写着，千万不要忘记阶段斗争，那天我在冬天里走，一边走一边念，我身边的八零后问得我不知如何做答：什么是阶段斗争?

千万不要忘记，千万不要忘记——当年他也曾这样提醒过自己，记得他黑缎一样的发，记得她的细腰，记得她眼边的痣，还记得他这样刻骨铭心，为她失眠自杀，在他年轻的心里，清晨的微风中，如何的心动，那迷茫和心跳，只有自己知道。

是真的呀。

真的想她念她，她的样子，眉毛如何俏，眼睛如何凄，嘴唇如何薄……反正她是这样的好。

到底忘了。

只记得这眼前人，自己贤慧的妻，低眉顺眼，过着喜洋洋的日子——却原来爱情只是一场浓墨重彩的戏，自己浓烈地上演，不停地说，不停地要，不停地索，过分透支了爱情，到后来，山河飘渺，只剩下一把瘦瘦的记忆，这样瘦，记不得几个刹那了。

忘情水是时间搀了风尘，一步步把所有全模糊掉了。

只有她没有忘记，她是街上的花痴疯子，为一个男人疯，但凡不疯，忘情的人真是少之又少。她天天还念着他的名字，风祥，风祥。我们全知道那个男子叫做风祥，只因她天天涂了胭脂街上跑，把头发别上一朵大丽花，美得妖艳而壮观，四五十岁了，也不显老，见了年轻男子便说，风祥，你喜欢我吗?

那些男子轻薄她：我喜欢你。

更有轻薄的，摸她的脸，她居然脸红，然后小声说：风祥，你穿着我给你做的小肚兜吗?

真是痴。

好多人笑她，笑这如此花痴一样的女子，只有她没有忘情。所以，疯，也几乎是最好的结果。

后来也见到过她的风祥，很一般的男子，中等个，有些许的胖，小肚腩，在酒场上谈笑风生，亦有人提起疯了她，他不在意，再提，他有些怒：那是她愿意自己疯。

这是忘情的恶果，别人并不领情。

更有暗恋的人，收集一个人的垃圾，他扔掉的鞋垫照片胶水，他印在杂志上的照片，他的声音被偷偷录下来……这是一个人的战争，这样的忘情，只能自己知道，忘情到忘我，但是菜叶子变了色，老掉了魂，也只有自己知道，这样的忘情，只有苦了自己。半夜惊醒，喊着他的名字，傻事，是痴情女子才做得出来的，那枕上的旧蓝布印花也知道，因为接过她的泪水，后来又风干了，一点一滴，渗到缝子里。

也记得秋夜如水，月色阑珊，天气渐渐转凉，锦绣院子里有电影在放，太老的电影，没有几个人看，秋千架上，晃来荡去，忽然记得他说过电影，说过《两个人的车站》，那灯光，明了暗暗了明，如今也是这样，中秋的夜，明晃晃的大月亮，真是亮，亮到人的眼睛都有了泪光——原来十多年已经过去，刹那间的光阴，不过是那银幕上一瞬，多忘情的时光，也会过去。

想当年，她看他的眼神，是秋日阳光，日头短了，但阳光正艳，是一生中最好的眼神了，还没看，脸先红了，如今眼神里有了凉意，是赵荣琛那句唱——原来是秋风起扫叶这声，可真美，沦落到红尘里，就是忘记。

忘情的人太少，情亦最伤人，忘记的人太多，把一锅水煮沸，再落下去，就不是原来的温暖，水最开时，也只是那一刻呀。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忘情到和长江水一样滔滔，也真算是情到深处水寂寞了。

也只有沈殿霞那么傻，在情没了还一句句问曾经的男人：到底，你有没有爱过我?

看似多乐观的女人也是情痴，秋官游戏似的答：爱过呀。

她刹那间满眼泪水。

而她并不知道，他是游戏于她，根本不曾用真心，所以，忘情的人亦心死，从此后她一个人，漫长终生，到死。

死了还不心甘，还不曾忘情，她依旧说：我要见他。

这才是：终日两相思，为君憔悴尽，但民间亦有说法，如果你得不到一个人，就是爱得还不足够……

那么，爱一个人什么时候算足够?没有尽头。爱这个事情，最没有限度，迢迢无期，爱上一个人，如果忘情，那么，就是无期，这一个人的徒刑，慢慢去受，如果得不到回应，亦不要抱怨，因为你爱过一场，就算是没有辜负自己，也算值得。

赏心只有三两枝

我是个各色的女子。

女友用中药里的一味药形容过我——独活。对这个形容我十分认同，我不喜欢热闹，不喜欢一轰而上的东西，在现实中，也喜欢一个人发呆，静静坐着，听听戏写写字，尽可能离热闹远一些。

后来看亦舒的博客，她说，人缘太好的人不适合做知已，因为她对谁都这样热情，你根本分不清她的热情是真的还是有作秀的成分。

这句话让我一下子把亦舒认成了知音。

前些天我生日，接到一条短信，知道我生日的人甚少，少到只有三两个：我妈，我初恋的男友，现在的丈夫。

我妈打电话说，今天我蒸馒头，先发发，然后再吃面条。我妈在另一个城市，这样说的时候，我心里就发了酸。到底是妈。

我曾经的初恋男友，已经隔了千重山万重海，早就不知去向，人面桃花两相忘，当年嘉陵江边的痴心人，已然一江春水向东流。

老公是个粗心人，不曾为我过过生日。

所以，每年的生日我只当没有。一个人来，一个人去，倒也自得。没有凡俗的生日蛋糕和鲜花，我仍然上班下班，仍然做“春风来似未曾来”状，买一份连载我小说的报纸，洗衣服做饭，与往日并无不同。

中午十二点，接到她的短信。

她，是我少年时的朋友，我们曾一起爬上家乡古老的城墙，谈海子，谈三毛，谈那万水千山走遍的旅行，曾经，我们一起骑自行车去白洋淀，曾经，一起坐火车去南京，当年曾怀少年梦。

如今，我们天各一方，久不曾联络。她有家有业，我也忙乱得这样无心闲看儿童戏，只觉得没了一颗闲情逸致的心。

她的手机号，我亦不知了。

可是，我知道是她。

她说，莲，是我，生日快乐。

她又说，外面下雨了，在你生日这天，我在平房里整理你写给我的信，很大的一口袋，我读青春岁月里那些你给我的信，心似乎飞到了少年时，有一句话我一直想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不论我再活多少年，不论我再认识多少朋友，但我深信再也找不到另一个你了……

此时，我一个人吃着一盒方便面，看着盗版的《夜宴》，当读完这条短信时，我的眼泪哗就下来了，我知道是她，虽然我们有几年不再联系了，她一直在我心里，这样懂我。

这样的懂我。她知道我的寂寞，我的孤单，知道我的薄凉。

我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在现实生活中，我不善交往，不会和人打交道，沉默的性格让我得罪很多人，清高凛洌的个性又让我难以和很多人打交道，我朋友极少，少到只有三两个。可我知道，我是这样一个女子，爱我的爱到为我两肋插刀都可以，甚至可以放弃生命，不爱的，只当我不存在，我不合群，不会随大流，我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大多数时候，我不领情。

即使我欣赏的人，也只有三两枝。

比如我喜欢的鲁迅，我喜欢他的清凉冷峻，他说，“我一个都不原谅。”

比如我喜欢的陈丹青，他敢于和中国传统教育模式叫板，辞职，敢于说实话，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他不认同的人，就是不认同，有种绝决的美。

女人我欣赏的更少，张爱玲是唯一了吧，她不热闹，一个人躲在美国的公寓里，四壁皆空，热闹是你们的，与我无关，我死了，骨灰撒向旷野，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那样的清凉，不是每个人可以做到。

所以，我的朋友仍旧少，少到只有三两个。

朋友不在多，在哭的时候，能找到一个肩膀就行了，朋友再多，如果当你绝望时，一个也没有，也等于没有。

那天，我回了短信，只一句话：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这是当年张爱玲回胡兰成的话，我这才明白这句话，不是爱情的关系，而是因为懂得，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认同，这才重要。

触目横斜千万朵，赏心只有三两枝。能做到三两枝，已经很好，真正的妙处在于，三两个素心人，小桌围坐，大雪天，烹茶煮酒赏梅花，这样的人生，算得真味，而独活，未尝不是一种更妙的意境，少了苟同的人生，那是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情趣，和孤独，实在是不挨边的。

所以，这个冬天来临时，我买了新的普洱，准备自吹炉火夜煎茶了，如果有三两知已围炉来，我没准人来疯了，唱段程派戏助兴也未可知，呵呵。

那个冬天穿丝袜的女子

我的女友说，在欧洲，所有的女人几乎全在冬天穿丝袜。

这个说法十分小资，我并不太认同，并且认为她很夸张，因为她张口闭口全是小资，以一种十分欧洲的姿态自居，当我看到她也大快朵颐吃水煮鱼时，我认为她的小资是有些盗版成分的。

虽然她嚷着冬天要穿丝袜，然后穿上厚的毛裙子和皮子，但我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发现她把自己得特别严实，她笑着解释，我觉得还是毛裤这东西保暧。

于是我怀疑欧洲女人其实冬天也穿毛裤。

后来，在我的小区里，我发现了一个冬天穿丝袜的女子。

这让我大吃一惊。

那是个雪天，薄雾中我遇到了她。

她穿着墨绿色的上衣，灰色的披肓，一条刚过盖的军绿短裤，下面是一双黑色的高子，中间，就是那种粉灰色的丝袜!

是的，是粉灰色，张爱玲穿的那种颜色。

风雪中，她走得很快，斜背着一个包，迎着风，脸上有肃静的笑。很显然，她不是妙龄女子了，但我不能分出她的具体年龄，三十?四十?五十?都有可能，都没有可能，一个女子活得没有年龄是件可怕的事情。

她的小腿明显很好看，因为丝袜的透明和薄雾中的雪，那双小腿更显得动人，和肿的人们比起来，穿着丝袜的她如此性感如此不同，如此显得卓而不群。

这双丝袜具有了颠覆的意义。

它让我发呆了好久，直到她从我眼前消失。

后来我多次想遇到她，然而久没有遇到。

再后来的一天，我出去赴一个约会，坐在出租车中，一抬头，看到一个背影，仅凭那双丝袜我认出了是她!

她仍然低着头往前走，走得很快，还是背着那个包，穿的衣服依然中性，灰、黑、墨绿，总是这几种颜色，可搭配起来非常惊艳。

停车，我说。

我下了出租车，跟在她的后面，她的气质这样绝然，甚至带着与众不同的凛洌。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有气质的美貌女子能够具有的，她走路韵律极好，轻盈的，却又是跳跃的，少女一样，头发有稍微的飘动，细长的双腿因为那双丝袜显得如此生动。

我几乎迷上了她。

直到她进了一个书店，我才又打车去赴约。

后来，我又偶尔遇到她，她的神情总是挂在云端的闲淡，斜背着包，双手插在口袋里，悠闲地走着，神情中带着淡定与芬芳。我喜欢看她穿衣服，明显地带着北欧色彩，我去过北京的798，那里的外国人都穿这些颜色和款式，但即使那些外国人，也不穿丝袜。

她的丝袜让我非常想尝试一下。

于是在一个充满阳光的下午我也穿上了丝袜，我在小区里走了十分钟就回来了，我不停地打着喷嚏流着鼻涕，晚上就开始发烧，我又穿上了毛裤，吃了一粒快克，第二天我就好了。

不是谁都能在冬天穿丝袜的。

我试图知道她是谁，可最后我还是放弃了。

何必知道她是谁?我知道我迷恋她，喜欢她在冬天穿丝袜就够了，欣赏一个人，远远地看着，这距离，是有一种薄凉之美的。

所以，我喜欢遇见，在有风的日子，与她遇见，她轻轻地走来，穿着她的丝袜，这，就够了，有的时候，喜欢，就这么多。

另一种爱情

那天晚上，我们四五个人又聚在一起说爱情。总是说爱情，没完没了的爱情。

而一个叫小马的记者说的爱情无疑是最震撼最另类的，我们嘴里的爱情，无非是天长地久、终极缠绵，无非是爱过之后那淡淡的伤痕。

小马说，爱过之后那淡淡的伤痕，也是自己心甘情愿要留下的伤痕，与别人无关，只与自己有关。那些抱着旧爱情不放的人，其实是对别人的折磨。

于是，她讲了下面的故事。

一个老男人和老女人，她们都是知识分子，年轻时别人介绍就结了婚，在那个年代，很少有先恋爱再结婚的，何况，年轻的时候，最容易盲目，盲目地结婚，盲目地生孩子，盲目地过了一辈子，这，很正常。

他们也一样，生了三个孩子，一直在吵架，一直在打在闹，闹了很多次离婚，分居了很多次，后来，一个孩子说，如果你们再闹，我就自杀。

于是他们不再闹，那时他们只有三十岁，但他们有了一个约定，等他们六十岁时，孩子们都长大了，结婚的结婚，生子的生子，他们也退休了，他们一定要找到自己的爱情和生活。

这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

男人喜欢沉稳安静的女子，能陪他在一起听戏聊天，他不喜欢女人的热闹和张扬。

女人喜欢热闹，觉得男人活得这样闷太不像个男人了，她觉得这一辈子太委屈了，这不是她的意中人。

六十岁这年，他们办了退休的同时，也办了离婚手续。此时，儿女们全在国外了，他们离婚了。

好多人都笑话他们，六十了，离什么婚呀，这不是有病吗?

可他们平静地分了手，所有财产一分为二，男人搬到了乡下去，因为，他早就有一个梦乡，在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两间小屋，种点小菜小花喝点小酒听点小戏，过一过门前种花屋后种树的生活，当然，如果再有一个温柔的女人就更好了，他要求不多。

女人也感觉解放了，她可不愿意住在郊区了，她搬到这个城市最热闹的地方去了，离超市五分钟，方便!离广场三分钟，方便!离街心公园十分钟，方便!太方便了，而且，到处是人，多热闹，多好呀。

一年之后，他们都找到了自己老伴。

男人找的老伴就是当地村里的一个老太太，不好看，没文化，老头前两年死了，一个人过，也爱种种花养养猫啊狗的，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结婚了，结了婚，一起种点小菜听听戏，老太太话不多，但是特别温柔，男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两个人一起散步时，女人就从后面跟着，他说什么，她就说，嗯。男人想，他这一辈子，就想这么一个女人，多好呀。

女人也结婚了，找了一个在早晨广场上跳舞时的男人，那男人是老留学生，作风洋派，一看这个女人就觉得有意思，活得多自在啊，热闹!热闹就是生活啊，他也单身，一个人多年了，就喜欢热闹，跳跳舞打打牌，在午后凑个场子，四五个人打打麻将，多么美妙的生活啊。

他和她，都觉得幸福无比。

有人说，看那男人多么没品味，怎么找了一个乡下老太太?男人不解释，因为，这个乡下老太太的确不漂亮不风情，可是，她是他心灵的港湾，这样明白他懂得他，这世上，还有比懂得更重要的事情么?

他们和朋友一样走动起来。

女人说，多亏我们离婚了，看，现在我们多好，否则我们就是对方的监狱。

男人说，是啊，离了婚我才知道，原来，我想要这一种这样的生活。

小马说完这个故事，我们都听呆了。

小马问我们，你们说，他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答不出。

小马说，我觉得，这是另一种爱情，他们懂得，放手才是爱对方，才是让对方幸福的唯一道路，爱一个人，给他自由，这，比什么都重要。

也许吧，爱，有时并不一定是占有，而是让对方过上他想要的生活，这一种爱情，更多了理解和感激。

这是第一次我感觉离婚那么美，因为，一次离婚成全了两个人的幸福，我想，这样的离婚，是可以理解的，也许，它也是爱情的一种。

来生，再也不爱你

他家贫，读大学时，靠自己打的零工和卖血的钱上完大学。

她富裕，是城市里的女孩子，父母还是高干，第一次去乡下，认不清麦苗和韭菜，家里有保姆，没有洗过碗。

他和她初相见，是在操场上。

她忽然来了历假，染了白裙子，还在和同学说笑着，浑然不觉。他看到了，自己的脸先红了，脱了上衣，然后让她围在腰间，那一刻，是她一辈子难忘的。

之后，是缠缠绵绵的四年的恋爱，她试图帮他，然而他不肯，他说，男人哪里会用女孩子帮忙呢?

毕业时，免不了天各一方的命运，她却死心塌地地跟着他走了，家里人反对，几乎与她反目，她却认定这个男人是她要的。

她有一只珍贵的玉镯，是母亲传给她的，在到了小城之后，看到徒穷四壁的家，她摘掉了玉镯，是的，这样的地方，哪里用得着戴玉镯呢?

不久之后她怀孕了，反应厉害，他跑到附近的山上为她摘山杏，却一脚踩空，人从山下掉了下来，这一摔，几乎摔掉了她和他的未来。如果他不去摘山杏呢?她常常这样想，可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

他下肢瘫了，不能动了，家里一切要靠她了。父母来接她了，因为在这里的一生可以预见，是的，谁都能想象以后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最后的机会，她仍然拒绝了。

为给他治病，她卖了那只镯子，而且接受了父母给的钱，到底是父母，看到固执的女儿这样苦难，有的只是心疼了。

她当中学教师，他病退在家，翻译一些书，在小城之中，过着贫苦的日子。她，早已经没有大城市的女孩子的骄傲，而是肯低下头来做一切，和小菜讨价还价，买廉价的衣服穿，总之，她与当地的女人并不二致。

大夫说她丈夫的腿不可能再站起来了，可是她却坚持给他按摩，十几年如一日，她不指望有奇迹，她希望他的腿不萎缩就好。

三十五岁之年，她听说有个大夫扎针扎得好，可要翻过一座山去找大夫。

她找来一辆平板车，每两天拉着她翻山去扎针，风雪中，只见她弓着背，很难地往前走着，他哭了，他说，“下一辈子我再也不遇到你，再也不爱你，因为，你太苦了。”

所有人都希望来生再爱，可是他说，“来生，我再也不爱你。”

奇迹是一年后出现的。

他的腿居然有了知觉，而且慢慢能走路了。

好事成双，他写的论文在国际上得了奖，有许多人找他，他四处去讲座，讲这十几年，他在轮椅上的生活，讲背后那个女人。

法国请他去讲学三年，谈这个专业的合作，他犹豫了。

“去，”她说，“一定要去，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谁也没有想到有这一天，谁也没想到柳暗花明了。

而三十五岁的她，已经初露了沧桑的端倪，黑发里有了白发，眼角堆着皱纹，衣服永远是过时的，些许发胖的身体，再也没有当年的样子。

可他，却是最好的时候，有人担心他一去就不回来了，法国，那是多么浪漫的城市啊，有人问她，“你不怕吗?”

她轻轻摇头，“不怕。”

她说，如果他和她的爱情历经这么多还这么脆弱，那么，那一定不是爱情了。

三年后，他准时回来，留在北京，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小城接她。

他没有告诉她准确的回来时间，只说，这一两日回来，他想给她惊喜，下了火车，却看到了她。

他惊喜地跑过去，“你怎么知道我这趟车?”

她说，“因为，我每天在这里等待你，凡是从北京来的车，我一个也不放过。”

这次，他说，“来生，我再也不会让你爱，因为，你的爱让我心疼，你的爱太苦太苦。”

而她说，爱情从来就是苦的，如果爱是一朵莲花，最美丽的爱一定是那清苦的莲心，一直苦到心里，然后，才能有那朵美丽的莲花!

永不负你

他们相爱了，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怎么可能爱上他?——地位相差这样殊，她家世良好，他家在农村，他个子不高，她玉貌朱颜，他老实木讷，她开朗活泼，但他们的确相爱了。

大四，一起去一个小城实习，只有他，默默为大家整理着行李，别的男生在夸夸其谈，冬天冷，他去偏远的商店买来暧水袋送给她，感冒了，他给她了红糖水，放上片……她讲课，上学生哄了堂，他就陪她，说，没事的，以后，有经验就行了。

爱情就是去实习的时候产生了，她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的脸红了，因为确实很喜欢，可他不敢说出口，于是只有做出来。

于是她撒着娇问，那你到底想怎么爱我?

低下头，他想了一想，然后告诉她：永不负你。

他以为她会说，我爱你一万年，或者永远爱你，但他没有说，他说，我永不负你。

她认为他不够爱她，因为不久，他得了一次奖学金，1000块钱，她以为，他会给自己买那条早就看中的项链，可是他去800块寄给了家里，100块给了一个更困难的同学，另外100块，他买了好多本子。

她很伤心，认为他心里没有她，1000块，如果买一条项链讨她欢心多好啊，可是他却这样打发了1000块钱，于是她很醋意地问他，为什么你不给我买项链?他回答她，因为现在，我还没有这个条件给你买项链，所以，我不会强求自己买项链给你，那样的虚情没有意义。

虚情?他居然认为这是虚情?!她和他大吵，他解释说，我父母家在农村长期有病，我想，800块寄出来可以买些药和补品，毕竟，他们为我付出的太多了，我出来省学，家里每年要把地里的粮食全部卖掉，我的钱都是论公斤来的，因为一千公斤麦子都不够我的学费。

第二，我同宿舍有比我更困难的同学，他已经一星期没有吃上菜了，所以，我应该给他100块，我想，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要好的多，现在，你不少这条项链，而有一天，我会给你更好的项链。

第三，我买了很多笔记本送给你，是想在我们毕业后写日记，就和徐志摩和陆小曼一样，每天把彼此的思念写出来，然后见面时交换，是不是比写信要好?寄信还要八毛钱，这样，岂不是又省了八毛钱?

开始的时候，她还想笑话他，一个这么算计的男人，可是后来，她的眼睛湿了，他是处处为别人想的，虽然给她的只有几个笔记本，可是她决定了，就是这个男人了，因为，他有一颗善良的心。

多年之后，他成了有名的大老板，好多年轻漂亮的女人围着他转，有人说他傻，什么年代了还天天回家给老婆做饭?他却嘿嘿笑着说，因为，她爱吃我做的饭。

他们买了好多次家，但是，每次都回带着那些笔记本，那上面有他们热恋时的日记，他说，那是我价值倾城的东西。

她胖了老了难看了，而且脾气不好，爱打牌，爱小性子，可他永远那么好脾气，即使成了有钱人，他依然这样骄宠她，不理解的人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他说，我许诺过她的。

许诺过她什么?

永不负你。

在场的人听了，无不感动，那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

后来，她又因为腺癌切除了乳房，天天说自己配不上他了，乱发着脾气，他哄着她说，女人四十一枝花，男人四十豆腐渣，你不要我，谁会要我?

这下，她又哭了，小孩子一样依在他身上赖，她说，就知道哄我。

他哄着她去补了婚纱照，照的最贵的那一套，结婚时没钱，她们只照了一张黑白二寸，现在，她戴着他买的项链，甜蜜地笑着，结婚快二十年了，她还是爱撒娇，而他还是哄着宠着，摄相师问，照片上写什么?比如，结婚二十年纪念，比如，我爱你，比如，白头到老。

他看了她一眼，她对摄相师说，四个字：永不负你。

花间十六拍

我常常在想，生活中到底留给了我什么?是那些匆忙的时光?是那一本本的书?是那刚刚买来的新衣?还是我的新朋与旧友?

没事的时候，我总是喜欢整理旧东西。

比如旧相册。

那时候还小吧，十四五岁，和同学跑到照相馆去照相，黑白的，几张年轻的脸挤在一起，青涩、单纯。那个老照相馆很简陋，我记得给我们照相的男人长得白而矮，我们给他起了外号叫小白。那时没有数码相机，照相馆不叫巴黎春天或罗马假日，它只是叫新华照相馆，朴素，自然。

我们常常一趟趟地去问，洗出来了洗出来了吗?一般的情况下，照片洗出要五到七天，我们捏着那张取相的条子，怀揣着喜悦与等待，那几日，竟然好象一生中最喜悦的时光。

照片取出来也就索然了，谁笑得太拘束了，谁的脸僵了，而现在每天可以照几百张的数码相机，完全没有了那种心情。

我还记得母亲带着我去做过年的新衣，鲜红嫩绿的卡其料子，裁缝说，按个拉锁吧，今天流行呢。我记得那个裁缝拿着尺子量着我，我闻得她头上的桂花油的香，那件衣服，我盼望着，盼望着，但时间太慢长，好象永远也过不完。

穿上新衣的那天，我去找隔壁的小孩子玩，让她羡慕。那种心情，我隔了这么多年，还是记得。

我还记得，那羞涩而心跳的黄昏，我一个人站在供销大楼的对面，等待一个人。

我的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那张纸条，湿了，是我的汗润了它，我心里，怀揣了一万只小兔子，这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我记得他的剑眉星目，记得他唇边淡淡的笑，浓密的黑发，洁白的牙齿，记得他进教室到他座位是十三步，记得他长得像三浦友和，记得他的声音在空灵的磁性……

我叫住了他。

然后把这纸条给了他，我转身就骑车跑，那个五月的黄昏，这样喜悦这样颤粟这样充满了神秘与玄机，我写的是一句席蓉的诗：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他让我们结一段尘缘。我一边写，一边欣喜，那些心跳，那些喜悦，这么多年，仿佛昨日。

还有那条镶着碎钻的银色长裙，那年，我穿着它主持系里的元旦晚会，有人给我四个字，绝色倾城。这四个字，在青春的痕迹里，那么耀眼光亮，那条长裙，是我花了一个月的家教费用买来的，不实用，只有在晚会能穿，可是，我如此珍爱它喜欢它，因为它让我在那个晚上，呈现出动人的光芒。在与衣服的多年相知相依的过程中，我不断地把它们抛弃，它们见证了我的许多光阴与岁月，但只有这一件，我一直留了下来，有一天我翻看它，发现它也老了，那些碎钻，不再闪着亮晶晶的光，而我，青春已过。

旧相册中有一张照片，是我立在雪中，短发，目光茫然，不像那个年龄应有的茫然，当时我很不喜欢，但是现在看来，那表情的凛然应该是天生注定，我最在意的青春里，这张照片应该凝固了很多的东西。

而很多的东西，已经陌生，它们随着光阴走了，当年的小伙伴，见面不识君，我叫出她的乳名，她表情仍然淡淡，为着生计而挣扎，说雪灾让她的大棚菜损失惨重，说她小儿有心肌炎，我们不是跳皮筋时的少年了，她有她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

大学同学聚会，我们说得都是老故事旧光阴，忙着记彼此的电话号码，忙着问有钱有权的同学是否能帮忙一起发财，我知道，我们不是一起跳窗去操场上喝啤酒的二十岁了，不是为了打赌而喝醉的夜晚了……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我不抱怨，有那些日子，已经够了。

感谢这些记得，这些光阴中的片断，它们让我知道，闲适、稳妥、简单的生活才是我最需要的，如同花间十六拍，拍拍不相同，但每一拍，都是一道闪光的记忆，我记得这些光阴中的刹那，就像我记得那条银色的雪纺裙，大朵大朵的白色花瓣，冷蓝银白，藏了无尽的繁华和世间的热闹，我终于知道，生活中最重要的是什么，是那光阴里我无法忘记的真和疼痛，人生最美的刹那，也许就是我把小纸条给他的那一瞬间，就是我等待取黑白照片的那几日吧?

野蛮的鱼

女作家里，我喜欢两个人。

一个是杜拉斯，一个是伍尔芙。杜拉斯好象一片阴影潮湿的苔藓，但是，十分诱人。即使老了，依然有小她三十八岁的安德烈扬陪在身边，伍尔芙如一枚坚硬的钱币，总是这样坚硬，闪着动人的眼光芒。

杜拉斯说，我可以一次有五十个男人，我下一辈子不当作家，就当妓女，伍尔芙则要一个安静的屋子，伍尔芙是双性恋者，组织的小圈子分外迷人，很多人想进入，但不得其门，更多的时候，这两个女作，更象两条田野蛮的鱼，在江湖上分外惊艳。

我记得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喜欢三毛，我近乎疯狂的喜欢着，后来有一天我发现，三毛是在演戏，一直演，演她自己，她按照自己设定的角色上演着浪漫或者悲情的一，不，她不可爱，很多时候，她的文字或者做人，都有作秀的成分，后来我听到她的声音，有点似鬼声，妖媚得不像真人，我更坚定这种想法。于是，彻底不再看三毛，三毛只属于十六七岁。大了再读，就显矫情。

但杜拉斯不一样。

她如此敏感如此坚硬，有一根粗大的超强神经，她田野蛮地侵略了我，她在《广之恋》这个剧本中说，我渴望通奸，渴望堕落。我记得那个女人说这话时的纯洁眼神，我还记得那黑白电影里那男人与女人一起洗澡，细沙一样的水珠在他们身上下来，但绝望一样在，时光一滴滴过去，他和她的相逢，就要结束了。

一些女作家说，我活着就是为了写作。这句话多么让人生讨厌，或者变一种说法，我是为了写作而活，写作的女人最可怕，如果她真的这么想，就会把一切玩于股掌之上，它会显得过分不真实，矫情，显摆。更真实的东西应该是爱情或者生活，真正的写作一定是在人性之上，超越了灵魂，而不是附风雅，不要把写作当成宗教和圣经，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这两个女作家做到了这一点。

我记得很多年前我看到过一个女作家写她和男人的交往，甚至很多细节都很细腻，我一直忍着。这是多么恐怖的事情，一段男女之情沦为一个女作家的写作素材，男人会不寒而粟。

不要为写作而写作，而要坚持自己，哪怕是条田野蛮的鱼，哪怕被腐蚀侵略掠夺。

个性太强的人不容易幸福，如果张爱玲当年原谅了胡兰成，也不至于孤独终老，忧伤绝望。她更是一条田野蛮的鱼，在自己的旷田野里蛮，虽然是最另类的行为艺术，但是，她却承担了太多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看米兰昆德拉《布拉格之恋》时，我想起一句话，我们的生活里来的残废之物，有好的，也有坏的，在幽暗的河水里慢慢下沉，直到消失在深处。也许我们一直在慢慢下沉，沉到最黑的黑夜里，才能做一条鱼。

我们渴望做一条鱼，在绮年流影里，找到自己的河流或者大海，但大多时候，我们始终在岸上，一直渴望到死。

所以，当看到女人成为田野蛮的鱼时，其实我们大多时候只是一个喝彩者，为她们的文字或者爱情，那些文字，尖锐而疼痛，那些爱情，带着空灵和深，他们不是凡人中的柴米夫妻，而是一直行走在边缘上，我们望其项背。

伍尔芙自杀的时候，我不知天是不是黑了，可是我知道，一条鱼永远沉到了海底，她，终于安静了。

为永远而画

在罗曼罗兰的笔下，法国画家、巴比松画派的代表人物米勒是这样的：他仿佛是属于另一个时代，来自另一个民族，来自另一个时代，并且具有与众不同的思想形态，他在法国艺术中独一无二，而且几乎像一个外国人。

我想这真是最高形式的褒奖。还有比艺术的独一无二更可贵更难得吗?那几乎是所有追求艺术人们的最高追求!

少年的米勒已经知道了美与哀愁，他喜欢在田野间用木炭作画，那对美的追求几乎是自然的、天生的!当他的父亲把他带到巴黎大画家莫希尔面前，莫希尔批评了他的父亲：你如此天才的儿子怎么能长期在乡下画画，你罪过不小!而米勒的祖母路易莎朱梅琳对他影响至深，她曾经对他说：米勒，你要当大画家，要做一个善良的人，要为永远而画!

这句话决定了米勒的一生。

要为永远而画!这有多么难!

那时的风气是画体女子的裸体和王侯贵人，只有这种画才有市场才能卖出去!而彼时米勒已经结婚生子，贫穷一直纠缠着他。饥寒交迫，面包，柴火，最低的生活维持都这样艰难，而他这样喜欢着画画，他只想为永远而画!

他的妻子卡特琳娜勒梅尔，温柔而坚定地说：我不怕吃苦，你为永远而画吧，神会保佑我们的!相比较那些当了大画家的情人们的女人，卡特琳娜勒梅尔不美丽不风情不娇媚，甚至不会刺激画家的艺术神经，可是，她却给了他最坚定的温暖，在读到舒婷的《致橡树》时，我总是会想起这对相濡以沫的画家夫妻来。

他们始终一家过着食不果腹的生活，每天只吃两餐粥和几块粗面包，柴是卡特琳娜勒梅尔亲自拾来的，菜是她自己种的，在以后长达数年的艰苦卓绝的日子中，是她给了他最有力的支持，抚养着九个子女，想象吧，在那样的环境中，米勒画出了《拾穗》和《晚钟》。

我犹记得我第一次看到《晚钟》这张画时的情景。

那是去一个朋友家，他递给我米勒的画册，我看到了这副画，我感觉自己的眼睛里渐渐升起一片雾来，我看不清画了，慈悲和惆怅刹那间袭击了我!悲从何处来，端然见忧色。只不过是端然之间，我被这种苍茫所打动——傍晚的田野间，一个贫苦的男子和一个贫苦的女子，低头站着，合着双手，远处，教堂的钟声正在响起，那有些苍茫的黄昏，那么善良的男人和女人，劳作了一天，晚钟响起时，他们在祈求上天给予他们更多的温暖!

这悲苦的生活，有欢喜，亦有平和!画面上的男人和女人没有抱怨，只有对生活的热爱和向往，就像米勒，他说，生活是悲苦的，我决不忽视春天!即使悲苦不存在了，米勒也会把它们重现在纸上，因为，那些悲苦是那样的迷人和壮美。那些画里凝重的忧郁是如此之美!悲伤一直是米勒的朋友，但也给他带来创作的源泉，艺术从来不是一种消谴，更多的时候，它是一种斗争一种挣扎一种纠缠不休!而米勒一直为生活的困苦和不断向艺术的攀登而苦恼。为了还米店的钱，他不得不卖掉了《拾穗》，我无法想象卖掉这副画时他的心情，而买他画的人并不喜欢画，只不过是为了可怜他，想让他一家有饭吃，所以只出了几个法郎!

几个法朗!

如今，当我看到这幅《拾穗》，我的眼里充满了泪水——在秋天的田野里，三个穿着粗糙破旧衣服的女人，大概是没有钱买米，所以，拾地里落下来的麦穗，拿去煮粥吃!家里或许和米勒一样，有嗷嗷待哺的孩子，有快要生产的妻……这些低层生活的人们，米勒对他们怀着慈悲!甚至有悲壮!所以，当那些法国学院派的画家看到米勒的画，都说他土得掉渣，是个土包子!就连米开朗基罗也说他是老夫子!他见了生人紧张、羞涩、口吃，但是，当他遇到知音，他马上又会恢复他敏捷的思维和风趣的谈笑风生……这是真正的米勒，大地之子米勒，他不会为自己画这些z最低层的人而羞愧，因为他与他们息息相关，与他们血肉相连。

陈丹青在写到一个画家蔡国强时盛赞他的一句话是：他就是一个地方艺术家!为什么要附庸风雅?为什么要把一切艺术搞得形式无比华丽?米勒从来是自然的，慈悲的。

慈悲，那是怎样一个完美的境界啊!

而穷苦了一生的他怎么会想到在他死后他的画会价值倾城?那张《晚钟》一千法朗就卖掉了，他兴奋得带着孩子们坐火车去旅行，后来这张画被一个美国人以五十五万三千法朗买走，而现在，它几乎是无价之宝!

贫穷了一生的米勒，大地之子米勒，始终坚持为永远而画，永远是什么?永远绝对不是哗众取宠和华丽的堆积，永远就像一张自然的风景画，怀着深深的欢喜与惆怅，就像米勒在一篇文章中说到的：我看到了蒲公英的光环，太阳在云层放射出光芒，我看到了田野中的马群……而我看到了米勒，看到了他独自走在大地上，素朴，光芒，带着大地之子的微笑，永远，自然，慈悲，壮丽!

优雅地老去

优雅是件很难的事情，比矜持难，比无赖也难，矜持能装，无赖更容易，不要脸就会无赖了。可是，优雅不行，优雅要气质，要资历，要岁月沉淀，要那份从容和风淡云轻闲云野鹤。

优雅地老去就更难。老了，难免长了皱纹，衣服也不讲究了，妆也不化了，也说东道西了，也忘性大了，所以，翻着旧照和别人说，看，他年轻时追求我，我不同意——因为老了，所以，也许什么都可以原谅?

记得小区里有个老人，一头银发，大红的衣服多，瘦，时常穿牛仔裤，我喜欢她走路的样子，不老态，一点也不。见了年轻人，总会明媚地问好，她的心态好，非常让人心仪。

还记得看过一本书，孙梨的散文，写到老，他说，“如果老了，我就什么也不干，发发呆，因为没有年轻时的睿智和聪明了，所以，我什么也不写了。我怕留下垃圾文字，我不让人笑话，我要优雅地老去。”

看到这里，我叹息一声。大道低回，这于一个作家来讲多么难得，如果我没有了才情，我宁可闲置，什么都不做，我怕会越写越烂。我想起张爱玲来，盛年只两年，此后，慢慢余生，几乎都在搞翻译工作，为了躲避媒体，她一次次地搬家，她愿意一个人享受上帝赠她的孤独，这种老去，是贵族式的优雅。

我还看过一张画，我忘记是哪个大画家画的了，他穿着袍子，呆呆地看着脚下的纸屑，外面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脸上有表情也没有表情，很散淡，他和那些阳光融化在一起，我知道，那种老，很优雅。

老去很容易。优雅很难，每个人都会老，每个人都怕老，可是，终究会老，只是如何老下去的问题，很多人，糊里糊涂地就老了，一把皱纹了，罗里罗索了，老得很不细腻，老得很粗粝。

那些半老更可怕，更能检阅光阴如何刀削斧刻在脸上。

张曼玉是妖精，总是那样精致的脸，不，不能光说是法国化妆品的作用，哪个明星都用化妆品，都舍得用极致的化妆品，可是，张曼玉不像四十多岁的，她举手投足，没有年龄。

王祖贤就老了，老得松松垮垮了，没气场了，托不住了。张曼玉始终有一处气场在托着她，很神秘，很说不清，这些半老徐娘们，她们俩个是极端，一个永远不老，一个迅速地老了。

我能想象张曼玉八十岁的样子，一定还是个妖精一样的老太太，看不出年龄，就像我去香港时参加了一个宴会，我看到一个披着红色披肩戴着珍珠项链的八十岁的女人，她哪里像八十岁啊，一头卷卷的发，不黑，亦不白，是刚刚正好的那种颜色。她手上戴几克拉钻戒，手背上印了蓝色小蝴蝶，眼睛大而迷人，眼睛大的人容易有眼袋，可是，她没有，好象还只有五十岁，冲我嫣然一笑：看，我的蝴蝶好看么?

当然好看。这么精致的女人，八十岁了，还有在手背上印上蝴蝶才来参加晚宴，而且迷人地笑着，问我们有爱情没有?她说，爱情是个好东西，可以让女人看起来年轻十二岁。

她轻声与我们交谈，英语、印尼语和日语混杂着，并且轻吻年轻男子，我旁边的男子六十多岁，哈哈笑着与她开玩笑，说她老不自重，她也笑着：我年轻时活得太严谨，八十岁再不轻薄，来不及了。

我喜欢这种老不自重，优雅得十分有道理，是另一种雅致，别有风味。

临别她飞吻我，然后把手轻轻放在嘴边，再轻轻地吹一下，亲爱的，接住啊。

我眼睛差点湿了，这是怎样的童心?我们约了明年再见，她说要带蝴蝶给我，也给我的手上印上蝴蝶。

我知道优雅地老成这样需要仙风道骨，可是，我宁愿努力地去老，就像明知思君苦，还要苦相思，就像知道爱情有时不过是一场盛大的烟花，还是要努力地去开去绽放，那么，我也希望优雅地老去，老出风骨，老出一锅汤，也老不自重，也在自己的手背上印上一只蝴蝶，我也要穿红，红得不能再红的红，到那个时候，我知道，我一定比现在还要美还要妖。

为什么不呢?如果，如果自己喜欢。

那些花儿，已经远了

八十年代。成都。诗人。顾城。摄影家。肖全。这些词语，足够了，我看到一些黑白照片，是八十年代的成都，诗人们骑着自行车来回寻找，顾城那时真年轻啊，但脸上的清稚是别人没有的，永远没有的。

肖全为他拍了一张照片，他安静地看着前方，眼神浩渺，我喜欢那样清洌的眼神，和空气一样轻，和大海一样清。他的整个人，和空气一样，环绕在周围，但你却感觉不到。

还有一张他和谢烨的合影，他们相依在窗前，穿着那个时代的衣服，谢烨是一件棉袄，好象有扣绊，他们安静地相依着，在那个晚上，他写给肖全一句诗：那些花儿，已经远了。

多年后，他和谢烨魂断激流岛，我的一个朋友曾经去新西兰看望了他们曾经住的地方，他说，很简单，就像顾城的人一样。

那些花儿，真的远了。

我亦记得在故乡的小镇，我在十三四岁的时候，总去县里唯一的文化馆看书，那时文化馆有几十种刊物，那个小院子，有两棵合欢树，两排红砖的房子，绿色的门。我在整整几年时间里，不停地往那个院子跑，最初对文学的喜欢，来源于那个小院子里的那些书。

很厚的《中篇小说选》，我一个下午就能看完，阅读速度极快，眼睛很快就近视了，管理员要下班了，催促着我，我央求着：我能再看一会吗?

后来，她允许我带回家看。

我在半夜，打着手电筒，躲在寒冷的被窝里看书，从冬天，看到夏天。

夏天，合欢花开了，后来我才知道，合欢也叫马樱花和绿化树，多么让人心动的名字啊!

我在树下，捧着书看，文化馆只有几个打牌的闲人，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子，我看着，掉着眼泪，寂寞而慢长的八十年代，一点点远去了。

那个文化馆早就拆掉了，绿化树也没有了。

但我再回小城时，总喜欢在那里发上一会呆。

感谢那些孤单的周末，我没有去和别的女孩子一样买发卡戴在头上，我穿着旧的蓝裤子和白衬衣，捧着书读。

感谢那寂寞的时光，没有车声，没有电话，只有几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织毛衣打牌，没完没了的织和打牌。

感谢我的清高与凛洌，让我早早进入一个更为坚硬的世界，感谢文字，让我在十四岁时有了二十四岁的复杂与骄傲。

感谢那些花儿，那些合欢，一直陪着我，陪着我的清冷，我的孤单……

那些花儿，真的远了。远在了少年的记忆里，乡春早，旧燕暖空巢。白雪孵来青色草，长河寸寸涨新潮。在早春二月，我去放风筝，我和弟弟把风筝放得老高老高，他在我后面追着我喊：姐——姐——，他永远是个没有主意的孩子，因为我太有主意，所以，骗大人的事情常常是我干。

他一直比我矮很多，我们每年在正月里会照一张相，这是母亲每年正月里必做的一件事情，我留着那些黑白的二寸照片，在照片里，我永远比他高一头，虽然他只比我小一岁，我还欺负他，骂他小矮子。

后来他终于超过了我，成了一米八的大男人，见了我，仍然小声叫我，姐。

而此去经年，我们都过着柴米油盐的生活，常常不会见面，有一天我梦到他被一群狗追赶，半夜就打过电话去，他茫然间叫着我，姐……我的眼泪就下来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就过来了啊。

还有早年的那些女同学。

我们常常在夏天最热的时候去一个花圃里去偷芍药花，芍药花——大，紫，无边无际的壮丽。带头的是一个叫杨学军的女生，这么英气逼人的名字!她黑而俊，有着异常的勇敢，总是偷的又大又好，然后塞给我。

我们疯狂地骑着自行车，疯狂地在阳光烈日下跑着。

小镇上的阳光是寂寞而单调的，然而在少年时，它们只是灼热而怒放，如偷来的那些怒放的芍药。

我还不知喜欢一个男子，所以，杨学军说她喜欢魏建强时，并且把眼泪流到我的白衬衣里时，我也跟着她哭了。她是为自己喜欢的男子哭，我是为了莫名其妙哭。

那年，她十六岁，我十四岁。

我们哭了很久，在城墙上吹着风，风吹起她的黑辫子，她扬了扬手说，算了，反正好多女生喜欢他，然后她转过脸来问我，你喜欢他吗?

我摇了摇头。我不喜欢，我喜欢的只有书和花，那些偷来的花儿，还有，一个人在城墙上吹风的黄昏。

初中毕业后杨学军就回家种地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她，而魏建强，我看到过一次，在我多年后参加我们小城的一个政府组织的笔会时，我看到当年如此英俊逼人的他一脸诿琐地站在门房里当一个临时工，有人喝着他，魏建强，快把二楼的小会议室打扫干净，快!

他没有认出我，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叫他。

快二十年了，他怎么会认出这个穿着安瑞井戴着粉边眼镜涂着夏奈尔五号的女子是他的初中同学呢?我一直呆在原地，发了好长时间的呆，我知道顾城说得对，那些花儿，已经远了。

而我的少年时光，和那些花一样，枯萎了，远去了，留下一把瘦瘦的红，在我的心里，在我的旧梦里。

我行我素

一直以来，我想写她。

她太美，看一眼，但觉得失了魂，即使是我，如此要求完美的人，我亦认定，她美到心惊。

但我迟迟不下笔，越读她越爱，她并不是太讨好的女子，因为过分美丽，所以，过分危险。

非常美，又非常罪。写她时，我常常想起这几句话来，她是生来的戏子，伶人之中，她具有天生惹事生非的气质。她和别人气场如此不同，她的美具有侵略性，让所有女人不舒服，人缘次是是正常的，因为她从来招摇放肆。

言慧珠，言菊朋的二女儿，天生丽质，梅兰芳最得意的弟子，我看过一张她和梅兰芳的合影，两个壁人，绝色倾城。

她一出场，满场皆惊，高挑靓丽，气质高贵，有一种凛洌和自傲。她有清高与骄傲的资本，不仅国色天香，而且嗓音动人，她唱压轴《女起解》，她父亲唱大轴，她唱完之后，观众走了一半，连她父亲都嫉妒她，一病不起。

她不管别人，一意孤行，我行我素。

开会时，所有人坐定，她才缓缓进场，裘皮大衣，高跟鞋，大波浪卷发，法国香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能当她不存在，她有自己独特的气场，足以勾引男人，足以让女人自卑。

她活得这样浓烈，是一朵荼靡花，只觉得荼蘼这两个字分外生香，叫起来都有一种堕落的美，让人心猿意马。

言慧珠艳丽，壮观，白，而且大。多么像这朵花，秋天的最后，才是青跗红萼，一片惊艳。

就连她的爱情，亦是这朵花，两次爱情，两次婚姻，她全力以赴，心中有饱满的爱情，无处可放，总是遇不到对手，她的爱情太过浓烈，过分地想投入，所以，会变得冰凉，与白云，算是冰与火的缠绵，他与她，本是相似的人，因为太过相似，都太招摇，所以，注定会灭。白云是那个年代最飘逸最俊朗又最靠不住的男影星，她烧过一次，化为灰，但从不抱怨，她宁愿为爱情烧一次。

再遇到俞振飞，她又动心。

他长她二十岁，她不嫌。她有自己的考虑，俞振飞有名声和地位都比她高，当年最红的小生演员，如今的上海戏剧学校的校长，曾和梅兰芳和程砚秋合作，我收藏了程砚秋和俞振飞的一张老照片，经典剧目《春闺梦》，她这段爱情，有势力的因素，可也动了真心。

两个人一起从上海到北京拍《游园惊梦》，俞振飞的柳梦梅，梅兰芳的杜丽娘，言慧珠的春香，这是绝配。他和她住北京饭店，那时，她就动了嫁给他的心思。

她每天找他聊天，他给朋友打电话，我烦死了，她天天来找我。几个月后，俞振飞又给这个朋友打电话，我要和言慧珠结婚了。

这就是言慧珠，永远不和别人不一样，她依旧张扬，靓丽，作为上海戏剧学校的副校长，她没有校长的样子，依旧是黄色的大衣，明亮的大卷发，黑色的丝袜，学生们都停下来看她，她照样我行我素。

1961年12月，由她和俞振飞带队的“上海青年京昆剧团”访问香港并举行公演。在香港，言慧珠的“明星意识”一下子又被唤醒了，香港，这是多么适合她的地方，如此纸醉金迷，如此让人沉醉，于是，她又活了!

那几天的言慧珠，不仅烫了当时最时髦的发型，还在后台当场找来裁缝，为她量身定做短旗袍，珍珠项链、翡翠钻戒又再度回到了她的身上、手上，她又回到了从前的言慧珠，这才是她，美到天然，美到纯粹，美到惊人!

那年她已经42岁，风华绝代，玉貌朱颜，她哪里像一个42岁的女人?她是幼稚的，没有体会到张扬背后会面临的险峻，在当时的环境下，她不懂得收敛与改变。

懂得收敛与改变就不再是言慧珠了!

它挣扎着开，最后的光芒，这样让人感觉到努力，我喜欢这怒放，哪怕只一瞬。如果是爱情呢?爱情如荼蘼，也开过一季，挣扎过一季呢?

她没有遇到懂她的男人，无论白云还是俞振飞，他们不懂得她，不理解她，甚至配不上她的狂热和浓烈，她是为自己一个人燃烧，烧得炽烈，烧得自我。

所以，在文革开始以后，她会选择自杀。

这是她必然选择的一条道路，她一生唯美，美到不能原谅自己的生命里有瑕疵，她怎么能允许自己穿着的衣服去扫厕所，这是她一生中的第三次自杀，她个性强烈，不能容忍过错或瑕疵，遇到不顺心的事情，首先想到逃。这也是言慧珠，她只能完美，只能美到惊心。

造反派把言慧珠塞在灯管里、藏在瓷砖里、埋在花盆里的钻戒(多达几十枚)、翡翠、美钞、金条(重18斤)、存折(6万元)都掏了出来，甚至连天花板都捅破挑穿。言慧珠一生唱戏的积蓄，顷刻成空。

1966年9月11日，她用一条唱《天女散花》时使用的白绫吊死了自己，这亦是言慧珠的方式，以决绝的方式，和所有人告别。这不是她的时代，她活得比所有人超前，包括她的人她的艺术她的爱情，她太浓烈，怎么可以容于一片平静的水中?

章诒和在《可萌绿，亦可枯黄》里写过一句话，我们这个时代，根本不配产生言慧珠!

这句话，掷地有声。

言慧珠的一辈子活得太超前了，时代跟不上，历史不允许，她没有生路!有人这样说她，我听到后，只是难过和惆怅。

前几天我去霸州的李少春大剧院，参观李少春纪念馆，那里面有一张五十年代的名伶合影，所有男人穿中山装，所有女人穿列宁服，这里面的人包括梅兰芳和程砚秋，只有她，也只有她，穿着貂皮大衣，烫着大卷发，坐在边上，那么骄傲，又那么寂寞!言慧珠，她是为美而生存的女人，她提前生了一百年，所以，她也寂寞了四十七年!

可萌绿，亦可枯黄，即使黄了，言慧珠，你也黄得这样惊心，这样惊魂!

三杯上马去

我不记得我第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了。

我觉得第一次喝酒是人生很重要的一件事情，特别是对于一个女子而言，可我居然忘掉了，可我记得第一次喝醉是什么时候。

是十七岁一个夜晚。

我的闺中蜜友过生日，她十八我十七，我们找了个小酒馆，然后要了了鱼香肉丝、花生米、凉拌黄瓜，我们那时高三，都住宿，两个人偷着跑出来，小酒馆生着炉子，很呛，可是，不觉得呛。

很冷的冬天，她说，要不，要点酒吧?

中，我说，要点酒。

我装做很老练，多年之后我发现越是幼稚的人越要装做老练，而且叫着店小二，上酒上酒。

要了最便宜的红星二锅头，一口下去，辣，差点吐了，咳嗽几声，两个人都笑了，还是接着喝。

辣也喝，因为觉得与众不同，少年时就是这样，与众不同就是好的，管它辣不辣。

三杯下去，人晕了，发起飘来，我们两个眼对着眼，忽然就哭了，谁知道为什么哭，少年独上高楼的寂寞?或者是惨绿少年的惆怅?说不得，说不清，反正是抱着哭了。

然后她说喜欢隔壁班打蓝球的中锋，我说暗恋穿藏蓝球衣的少年，再痛骂了物理和几何老师，又说父母是多么不理解我们……吃的什么忘记了，反正是酒很快就喝完了。

一人半斤，到后来，彻底晕了。

相扶着出来，风正大，漫天的雪，我们好象两个小疯子，唱着齐秦和王杰的歌，一边唱一边流眼泪，九十年代，怀旧而沧海桑田的九十年代，我们唱了一路，打赌王祖贤会不会嫁给齐秦，我赌的是嫁，她赌的是不嫁，十几年之后，我知道我输了，而她在大洋彼岸，早就忘记了我们打过的赌，但是，她记得我们的醉。

我们都吐了，吐得胆汁出来了，但还唱——为什么春天一过你就要走开?

那是她的十八岁，我们醉到不认识路，转了整个小城才回到了学校，当然挨了批，班主任是年轻的男子，叫我们，傻孩子。

这些美丽的星尘往事啊。

也许只有猛浪少年才会那样执著，喝到烂醉在大雪中转啊转，第二天就发起了烧，那是第一次喝醉，才知道喝醉是发飘发晕，甚至不识对面人。

大洋彼岸的她，有一天给我写了一封邮件：光阴去了，唯有你在。想念十八岁的夜晚。我轻轻地读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上了大学，同宿舍的女孩子们也都是小疯子，总是隔三差五过生日接待谁谁的男友，难免要喝上几杯，可是，不贪杯了，因为知道了疼，吐出胆汁后，几天都会胃疼。

那时喝的叫石家庄啤酒，12度，后来没再见过这种啤酒，石家庄三个字，好象留在了记忆中。

但有几次是记忆深刻的，一次是老五失恋，陪着去喝酒，要了一打啤酒，一边去卫生间一边喝，后来又喝高了，让同宿舍的找来男同学背了回去，把喝的酒吐到同学背上，算是丢人的一次。

还有一次是我失恋了，第一次喜欢一个人，远远地隔着四千里路，他说，忘记我吧。忘记吧。

《牡丹亭》杜丽娘唱：煎淹，泼残生，除问天!樱花盛极又凋谢，我无语，一个人奔走，走到半夜，饿了，找一个小摊坐定，然后和老板说：上十瓶啤酒。

一个人几乎喝到天亮。

只有我一个人喝，老板派伙计催了几次要打烊，我不许，闹酒，和人撒泼，哪有半点淑女风范，甚至要砸人家的店。

那是我的二十岁，我不觉得现眼，天亮后飘去，脸上的眼泪干了——水仙已乘鲤鱼去，一夜芙渠红泪多。我想，初恋，初恋就是红泪清露里盛开的玫瑰吧，那么娇嫩，那里经得起风雨?所以，我大醉一场，睡了三天，醒了就买了最好吃的小笼包，吃了十几个——日子总要过下去。

后来学会小资的喝酒，最好是红酒，喝到薄醉，那是女子最美的时刻，脸微微地红，有淡淡的晕，可是，刚刚好，并不觉得过分。猛浪是二十岁十几岁玩的游戏，三十岁的女子，要活出自己的态和风韵，有淡淡的清愁，偶尔的薄醉是允许和快乐的。

所以，在微雨的夜里，坐在地毯上，听着京剧，往往会轻酌一杯，不多，一杯就足够了，我喝过女儿红、宁夏红，也喝过芝华士和威士忌，一个人，不嫌自己奢侈着浪费时光，有些时候，时光的浪费是必须的。

这样的薄醉，分外带着春夜里迷离的味道，不是为某个人某件事情伤感，无关风月，就喜欢一个人邀来明月喝上一杯，不要狂饮，只要在慢长的夜里，吸一支烟，喝掉一杯酒，然后翻翻发了黄的相册，听听透着光阴味道的旧曲，足以了。

也喜欢偶尔的狂醉。

但已经太少。

除非碰上对的人，三五知已，在茶楼里聊天，越来越投机，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面。然后就喝多了，哪一杯都要干掉，一点不斯文，一点也不小资，甚至带着轻薄了的表情，最暗的灯光里，是前世今生了，是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了，终于都醉了。

于是唱戏，河北梆子，河南豫剧，昆曲、评剧，秦腔……所有会两句的全派上了用场，索性拿了围巾当水袖，一边着一边唱：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朋友们说我那夜唱得最好。

唱得过不瘾了，正是秋天落叶去，有人提议去看落叶，秋风起，法桐的叶子黄成一片金，于是开车去看落叶。

已是深夜，车灯照着落叶往下飘啊飘，一片，又一片，这样美，这样凋零。

原来是庭园静好，岁月无惊。

清尘清明的境界，我们都不说话，一车四人，静静看着落叶一片片飘着，那样美到蚀骨，寂寞着，又惆怅着，销魂着，又刻骨着。

这样的酒醉之夜是心动的，我侧脸看身边人，他的眼神，有着清凉的喜悦，小声说：看，这片叶子是为你落的呢。

我轻轻地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一般都付于断壁残垣。寂静的夜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他们静静地听着，我感觉眼角湿湿的，这样的夜晚，不喝醉怎敌他晚来风急?怎么能落得花不沾身?没有比酒更适合这种有情有调有寂寞的夜晚了，真真是秋风无限潇湘意，我想起有人说酒，一杯看剑气，二杯生分别，三杯上马去。

那么，饮了这三杯，我上马而去，打马扬鞭，我去寻自己的那片草原，无论多远，无论多久，我兀自找下去，为的是落得人生两个字：不悔。

第二部分:爱到痴

爱到痴

爱到痴，是一种境界。

她这样爱他，本来是个薄凉孤绝的女子，写尽了风花雪月，也当过午夜节目的爱情专家，说起别人的爱情来头头是道，好象事不关已的事情都能说到蛮好。

忽然就恋爱了。

忽然就糊涂了，原来，爱情是这样的啊。

她情愿为他低头，哪怕违背自己的原则，如果他说煤球是白的，她一定跟着说。白的。

她瘦，他说，太瘦了，于是，她增肥，买了增肥药，还是不肥，索性和猪一样，吃了睡睡了吃，只为了他喜欢。

爱情到最后，是没了原则性的东西。

她天天等待他的消息，因为他忙，她发十条短信，他未必能回一条，他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不可能天天沉溺于爱情，可她沉溺了，于是，傻子一样等待着他。

他来了短信，说要见她，她就匆忙洗脸化妆，然后找那满柜子衣服，看哪件配得上这场约会。简直是有些最后的疯狂，匆匆穿过那幽径的小路，那小小的红门，她扑向他，本来一肚子的抱怨，可是，见了人，忽然就傻了，伸出手去抚他：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爱到痴的男女，都有几分傻气。

谢霆锋和张柏芝高调复合，也是爱到了痴。

娱乐圈说话，都给自己留好多条后路，一不行了还有二，二不行了还有三，他们没有，是本性的率真。

张柏芝说，我拚了命也要保护霆锋。

谢霆锋也说，我死也要保护柏芝。

这种话说出来，怎么不让人心动?所以，只凭这句话，这两个人就可爱，张柏芝爱谢霆锋，他不喜欢她吸烟，于是，烟不离手的她戒掉了，体重长了上去，她有自己的道理，霆锋喜欢我又肥又白。

爱情真是让人发昏的事情。

两个人出去一周渡假，痴缠回来，被记者问及，去了哪里?谢霆锋说：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让人大笑。

爱到这种程度，才是真。

爱到只剩下了爱，去了哪里又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我哪里知道去了哪里呢，反正是只有我和她，她在我身边，痴痴地看着我，崇拜地看着我。

这才是真爱，不管了，不顾了，不知到了哪里，只有这个人了，痴的，傻的，世界小了，小到只有眼仁里这个人，他是唯一的，倾城的，别人——都忘记了。

爱到痴，爱到忘记时间地点人物，爱到忘记了对方的长相，比如，他离开半个时辰，坐在这里想他，忽然忘记了他的长相，他到底，长着怎样的眉怎样的目?想不起来了，全然呆了。

而且，痴到不愿意分开。

即使去卫生间。

他先去看，如果卫生间没人，他招呼她，来，我们一起上。

爱到认错方向，他开车带她，本来很熟悉的路，应该上高速，却拐了弯，再要上去，要绕极远的路，可是他说，因为有你在身边，别说绕路，就是堵车，也觉得时间是这样的美。

而爱到痴的最大好处是容易结婚，张嘴就是，“我们结婚吧，生孩子吧。”这才知道，到最后，无以表达了，就往更俗里去了，没有办法了，我们只能做夫妻了，结了婚，过柴米夫妻的日子，你织布来我耕田，把时光过下去，以为还会痴，可是，大多数过的是平凡的日子，痴只是一个阶段，可是，有这样一个阶段，终究是好的，一辈子永远镇静的人是可怕的。

还是犯回痴吧。手忙脚乱的谈恋爱，好象大家闺秀，本来不会织布，可是，婆婆要看手艺，于是织啊织，为的是讨人家欢心，那个手忙脚乱，是美的。

爱到痴，就爱到了犯贱的程度，可自己的爱人犯贱，那是一种更美的境界，不是吗?

她用这样的方式偷偷爱他

遇上他那年，她已经不再年轻，生过十二个孩子了，别人叫她梅克夫人，而他正年轻，是公认的音乐奇才，她大他九岁，但是那一年，她听到了他的音乐。

她一夜没睡，脑海中萦绕着他的音乐，那些音乐，好象虫子一样，钻进她的心，她心跳，心悸，睁着眼睛想着他的样子。

那时，她有钱有势，还有美貌，很多男人围绕在她身边，可是，她暗恋上他，那个叫柴可夫斯基的男人，于是，她没有忍住，写了一封信给他。

也许世上很多爱情都一样，从欣赏开始，刹那之间，天崩地裂，她从此不再是那个雍容华贵的妇人，而他，接到信的那夜就认定了，这是他唯一的知音!那字里行间的才情和认可让他无法入睡，他连夜写了一首曲子，他知道，那是他写给梅克夫人的。

而这一切仅仅是开始。

她搬到了他住的小区里。

她为的是听他的琴音，他们成了心灵的朋友，不断地写信，即使在一个小区里，他们仍然写信，她说，见面会阻隔很多东西，我们不要见面，只要写信就够了，真正的知音，一定是用心在沟通!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她在为谁立中宵，多少个夜晚，她立于他床前，他弹奏着那悲怆而动人的曲子，那曲子里，有多少相思，多少刻骨的柔情!

他想见她。

想和她促膝长谈，甚至，他想拥她入怀。

她都拒绝了。

距离能产生无以伦比的美，有多少的美丽是被无情的现实打破的，她宁肯远远地看他，爱他，理解他，懂得他。她的心里充满了慈悲。

但他已经爱上了她。

她如此美，那背影都如此销魂，多少个日子，晨昏或者夕阳下，柴可夫斯基在偷偷地跟着她身后，她不允许他和她之间的关系变得流俗，她宁愿活在他的精神世界里!

这是怎样的刻骨与铭心!

他想让她属于他，而她在信中说，柴可夫斯基，你，属于音乐!

这是什么样的灵魂，她何尝不爱他，她的爱，甚至带着崇拜，可是，她知道，凡俗的生活会磨灭掉太多东西，有的时候，远远地看着欣赏一个人，那更是一种意境!

爱你，不一定占有你，远远地给你鼓励，让彼此的心灵相互交融在另一个世界里，精神世界更为强大，十四年的情书，足可以证明一切，谁说爱情一定要日日缠绵，有的时候，若有知音见采，不辞遍唱阳春!而这阳春里，是无限的惆怅与相思，正因为梅克夫人远远地看着柴可夫斯基，他终生都活在激情里，创作了太多经典的无经伦比的曲子。

音乐永远，但是，他们的爱情更永远。

因为，梅克夫人的爱情，已经在柴可夫斯基的音乐中永生。

记得

她记得他年轻时的样子，那时他刚毕业，有几分青涩的笑，说话结巴，爱脸红，就是那个样子，让她一下子情窦初开。

然后是轰轰烈烈的相爱，轰轰烈烈的出名。

在小县城，师生恋是不被允许的，是如此大逆不道。她被父母转学到了另一个县城，他则被发配到一个乡里当老师。

她还记得刚分开那阵，她每周骑五十公里的路去看他，一路上尘土飞扬，黄沙遍地，到了他那，他给她打一盆水，看她洗脸，叫她小鸽子。

那年，她才十七岁，他比她大五岁，二十二岁。后来，她的父母知道她这样固执，把她转到了外省的姨妈家，她再也见不到他了，于是给他写信，可是，信全退了回来。

她哭了又哭，想休学去找他，那个暑假，她偷着跑回来去看他，他早就调离了那个学校，去了更偏僻的一个学校，她找到他的时候，看到了他的妻子，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

为什么?她问。

他答，为了你。

她哭了，才发现钱包没有了，她被小偷偷了!他给了她一个月的工资，送她到小镇上的车站，她问他，你会忘记我吗?他低着头，一直没有说话，她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那钱，是一百八十块，她记得清清清楚。

十五年后，她成了美国回来的海归，考上名牌大学之后，她又考取了美国的一所大学，她仍然一个人，没有结婚，不是没有人追求她，而是她觉得自己太挑剔了，一直觉得所有人配不上自己。

后来，她回了一趟老家，别人向她说起他，她冷着脸说，忘了。

她没想到遇到他，但在小城的街道上，她看到了他。

很冷的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顶着风骑着自行车，风吹起他的头发，很乱，他的眼睛是肿的，他的头发有了白发!

她几乎没有认出他!

但的确是他!

即使他老了瘦了黑了干了，但她还是认出了他!她也变得让他认不出来了，这么冷的天还穿着丝袜，这是在美国养成的习惯，再冷的天也要穿丝袜!红色的大衣，鄂尔多斯的黑色羊毛衫，手里的lv包包要一万多块，她现在是大律师了，在京城有自己的丰田跑车和带露台的房子。

她在后面叫了他的名字。

他回了一下头，觉得自己好象是认错了人，于是又骑上自行车，她再次叫了他。

他站住，回头看到她。

十年生死两茫茫啊!他嘴唇哆嗦着；你回来了?我给她抓药去，她有风湿病，好多年了，学校里的房子阴冷……他说着这些家常事，她记得他多年轻飘逸啊，她记得多么好看啊，她记得他细长的手指，但现在，他看到了一个中年男子，眼袋垂下来了，手指关节极大，头发乱篷篷，站在冷风里傻笑着。

她还记得黄沙遍地，她骑着五十公里去找他，他给她炒土豆吃，给她暖着手，她的脚冻了，他脱了鞋给她捂着。

她以为忘记了，但刹那间她却发现，这一切，她都记得。

她给了他电话，说，我北京认识一个老中医，看风湿特别好，你一定记得带着她来找我。

往回走的时候，她的眼泪一直迎着风掉，掉得很急，那过去，好象一瓶过期的罐头，虽然过了期，可是，一直在那里啊。

回北京后她打电话给他们，来呀，我等你们呢。

他不好意思，怕麻烦你。

不麻烦，我给你们约好了，来吧，有地方吃住，我都安排好了。她不嫌他们，把自己的屋子腾出来让他们住，自己住公司去。

来的那天他亲自去接的，在火车站，他介绍给她：这是你嫂子。她和那个面如土灰的女人叫：嫂子。

到了大夫那，她嚷着，哥，你去取药，我陪嫂子买点东西去。

那是她再次叫他哥，他们好的时候，她一直叫他哥，而十五年之后，她依然叫他哥，这声哥，有情有义，有多少旧光阴!

她一直叫他和她哥嫂子，叫得极为自然，那大夫说，你哥长得可够土。她笑笑，不答。

走的时候，买了大包小包，特别给嫂子买了化妆品，四十岁的女人哪能不用化妆品?上车的时候，她还塞了一万块钱给他，他不要，她说，那一百八十块钱，换成今天，加上利息，有一万了。

他一直没有说话，一直和她很客气，火车开动后，他忽然叫她，小鸽子，我都记得。

十五年了，她没有哭过，可是，那天她在站台上，她和傻子一样哭了，小鸽子，那是她的小名儿，只有父母和他知道，父母去世了，这世上唯一一个叫她小鸽子的人就是他!

那些过去啊，原来我们都记得……什么都没有了，原来我们还是亲人!

春风知道我

她是十七岁那年爱上他的。

他是个公认的坏男孩儿，打架动刀子，抽烟喝酒赌博，身上刺了一条青，本来，她与他毫无联系，可是有一天，有几个人在半路上拦住她，然后欺负她，因为她生得美，她求了几个路人，没人管。

他管了。如神降临，是从那一刻，她动了心，本来，她是极有前景的女孩子，学习如此好，老师家长心中的宝贝，可是，她一意孤行地爱上了他，喜欢听他弹吉他，看他穿着破牛仔裤飞车的样子，家里人把她关起来，不让她和他见面，他跳墙进去，然后给她开了门，两个人拿了家里的钱私奔了。

这一去就是几千里。

他带她去了内蒙，在呼和浩特，有他一个开酒巴的哥们，哥们知道他会唱歌，于是让他来驻唱，他临走前问她，敢和我走吗?她说，敢。

她很勇敢地跟他走了，坐了三天三夜的硬座，终于到了，哥们的酒巴却着了火，她和他也不能回去了，于是在呼和浩特住了下来，

这一住就是十年。

十年，她由少女变成妇人，脸上有岁月风霜，生子后，不复当年动人的腰身，她为了他追求音乐的道路，曾经卖过豆腐脑，糊过纸盒子，甚至扎过花圈，也帮人哭过死人，只要能赚钱，只要让他能写歌，一切她都肯干。

十年之后，他一夜扬名，成了远近闻名的歌星，也出了唱片，也开演唱会，有记者问他恋爱史，他竟然说，不，我还没有恋爱。

电视上，他是这样说的。

电视下，她的心冷成一坨，冻得僵蛇缓了过来，轻轻地咬了她一口，她不觉得疼，只觉得比疼还惨烈，竟然是被凌迟的痛。

有人让她去找他，去告他，把他搞臭，有人说，这孩子可以做DNA鉴定，他不承认行吗?

她没有去，而是一个人选择了离开。整整十年，她觉得无言见自己的父母，所以一直没有回来，这次，她带着年幼的小儿，千里迢迢回来，进门就跪下，叫一声娘，这声哭，是为了自己对不起娘。

后来他更红，她却离他更远，当初就是同居，根本没有那张结婚证，他不承认就不承认，可是，有人问起他的时候，她不曾说过他半个不好。

她有多委屈，只有自己知道。

那委屈是蚕，一丝丝抽着，到最后，她成了自己的空壳。

再后来，她嫁了一个老实男人，老实男人也不曾问及她的过去，只无限地对她和女儿好，她知道自己活过来了，人的生命力就是这样强，以为再也活不下去了，可是，还是能活下来，哪怕给一丝丝氧气。

有人问过她胳膊上的刺青，那是他英文名字的缩写，她试图涂了去，可是效果并不佳，到后来，索性就那样青着。

也有人问过她的过往，她笑而不答，对旧人旧事，她只字不提。

后来有一天，她路过一家音像店，忽然听到一首老歌，不必问我太多，春风知道我。听到春风知道我时，她满眼的泪，没边没际地流了下来，和他分开以后，她一直微笑着，没有流过眼泪，可是，这句“春风知道我”让她明白，她的心里，那最温柔软最心疼的角落里，藏着她的旧光阴，藏着她的青春。

不必问我太多，春风知道我。

她不抱怨生活，不抱怨他,即使他们已经离散，如果爱了，就别怕被辜负，当初的爱当初的喜欢，是她自己愿意，她不怪别人，当然，她也不怪自己。

因为，那是她所愿的。

爱了，就别怕苦别怕疼，即使所有人觉得不值，可是，那场青春，她觉得值，即使所有人不知道，可是，春风知道。

春风知道，在那个开满了花香的午后，她是怎样怀着一颗颤动而喜悦的心奔向了他，有那一刻，人生，还有什么可抱怨?

所以，她仍然微笑前行，仍然在生活里安静地做一支莲花，是啊，不必问我太多，春风，春风知道我。

当时年少春衫薄

他一直记得十六岁的那天。

是春天的薄暮吧，十六岁的少年，快速骑着单车去参加一场足球，因为晚了几分钟，他生怕入场晚了被教练骂，骑得太快了，拐弯时，一个女子轻飘飘地倒在他面前。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近地离一个女子这样近。

他慌了，有些结巴的说：你……，我……，你你……我我……简直是乱了，他不知要面对这样一个白衣女子，她黑的长发，白的长裙，春天里一张油画一样的脸，女子明显地比他大几岁，骂他：你个小冒失鬼!

他的脸腾就红了，抓了抓头发，跑了。

第二天上课，他又看到了她。

她是新来的实习老师，教英语，之前，他的英语成绩一直最次，当看到她进来时，他的脸又红了，心里怦怦地跳着。

她也认出了他，冲他微微点头，他感觉浑身的热，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往上生长着，再也难以阻挡，她那天穿了素色上衣，火红的裙子，她的声音这么好听，他从来没有发现，英语的发音原来这样好听!

班里的男生都说，这个实习老师好漂亮啊，女生们人人做了一条红裙子，而他的心事多了。

因为他喜欢了一个人。

这喜欢是私蜜的，是欢喜的，也是不能和别人的说的。

镜子里，还是那个懂的少年，还是长满了痘痘，太难看了!简直是不能忍的，太矮了，才一米七!还戴眼镜，还眼睛小!

可是，谁能管得住他的喜欢?

每天每天，他穿过那些盛开的木花去她的宿舍门口，大多数时候他遇不到她，她的宿舍里飘出海飞丝的味道。

是她用的洗发水吧?

多少年之后，他还是爱用海飞丝的洗发水，薄荷味道的那种，有淡淡的清香和迷离。

有谁记得黄昏中发呆的他呢?

有谁记得他数过她穿过多少件裙子多少双袜子?有谁数过她衬衣上的纽扣?有谁知道她的紫色袜子上有一个小小的洞呢?有谁呢?

惆怅死了。

他有一个口琴，从前不怎么吹，有了心事之后，他常常会在教室里吹口琴，《山楂树之恋》、《红河谷》……有一次，她站在他的身后。

他不知道，只顾吹下去。

吹完了，听到后面的人鼓掌。

他回过头去，看到光的她。

在光中，她的脸好象一座女神一样，他呆了，浑身颤粟着，眼泪几乎就要吹来了，她大概以为他吹得曲子动情吧?他跑了，在春天的风中跑着，不知要跑去哪里，可是，一定要跑，跑到跑不动为止。

心，就要跳出来了。

到天黑想你没办法，没办法!

最后，他扑倒在春天的大地上，在草地上哭了，他这样有悲伤，说不出的悲伤，是啊，这样的悲伤如何能说出呢?

第二天他发现她没有来。

她病了，感冒了发烧了，他很心疼，下课后去买了很多水果，天黑下来之后，他放到她的窗台上，留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你快点好起来吧。

放下后他迅速地跑了，他不能让她知道，不能让别人知道，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他为这秘密欣喜，为这秘密快乐，也为这秘密忧伤。

十六岁，雨季一样的十六岁啊，春天还没有完全来，就像青春还没有完全来，他紧了衣衫，走在早春的雨里，很惆怅，也很甜蜜。

后来，她就走了，据说毕业了，据说去了香港，据说嫁了一个有钱人。

后来，他的英语越来越好，在高考的时候，他的英语成绩全学校第一，他考到她曾经的外语学院，感觉着她的当年，这是她走过的路么?这是她打过饭的食堂么?这是她站在花树下照相的地方吗?这是雨中伤感的操场吗?他走过这些地方时，常常想起她，好象想起一个故人。

同学聚会时，有人提起她，有一个男生说，我当年迷恋死她了，她病了以后，我买了一大兜红桔放在她的窗台上，看到她我就会脸红心跳，听到她的声音我就会呼吸加快……

他笑了，原来，少年时的喜欢和惆怅都会如此相同，而当时年少春衫薄，冷了热了哪里知道，只知道一意孤行地喜欢下去，那才有少年的青涩与猛浪吧，他曾经是那树上的柿，如此生涩，经历了岁月的尘烟，终于红了，终于软了，终于甜了，可是，这一场早春的暗恋和喜欢，从来是衣带渐宽终不悔啊。

水仙已乘鲤鱼去，一夜芙渠红泪多，他弹了弹身上的烟灰，走到夜色里，想着十几年前的春天，嘴角上浮上淡淡的笑，春衫薄的十六岁啊，此时此刻，让他充满了感激，因为年轻的时候如果喜欢一个人，那于人生而言，是多么欢喜的一件事情啊。

最爱你的时候

年轻的时候，是他追求她的。

的确，她是很出色的女子，琴棋书画什么都擅长，况且还长得那么美，追求她的男人很多，这其中，他是最普通的。

她问他，“你为什么要爱我?凭什么爱我?”

他说，“我能爱你一辈子。”

这句话很打动她，因为一辈子太长了，很多人中途就下了这趟爱情火车，她的父母就是离婚的，所以，因为这句话，她嫁给了他。

刚结婚时，她总是缠着他问，“你什么时候最爱我?”

他木讷，讲不出，就是低头笑，细心地为她剥着榛子，她喜欢吃榛子，他就专门制造了一套剥榛子的工具，有时怕楼下嫌麻烦，他就到楼道里去剥。

这一剥就是十年。

十年后，她三十五岁，被检查出有乳腺癌。

她哭了，一层层瘦下去，脸削成了一小条，他天天劝她，为她煲鸡汤喝，把榛子送到到她嘴里。

她还是哭。

三十五岁，她是半老徐娘，他却风华正茂，现在的他，是处长，手里有实权不算，周围好有好几个小女孩子献媚，更重要的是，她不生育，吃了很多药不管事，她的女友说，“放心，他早晚不要你了，不生孩子就是一条最要命的理由!何况你还人老珠黄了，何况，你还切了乳房?!”

她天天生活在恐惧中。

即使他按时回家，她还是诚惶诚恐，她还是要去调他的电话单子，还是要发脾气，他越听话，她脾气越大。

莫明其妙的，她觉得她就要失去他了。

那天，她的生日，他久久不回来，每年，他都会早早回来，给她买花买巧克力，多年以来都是如此。

可是那天，他久久没有回来。

她打他手机，手机正在通电话中，她更恼，一个人在屋子里烦燥不安，外面在下大雨，她的心里也在下大雨。

她疑心他会不要她了，然后去找年轻的女孩子，因为有一次去他单位，那几个小女孩子崇拜而暧昧的眼神让她知道，她们，是欣赏他的!

只有欣赏才会有那样的眼神啊!

她狂乱地打着电话，他接了，声音很急促：“亲爱的，马上就到。”

门开的时候，她呆了。

他整个人全成了湿的，而怀中，有一大抱玫瑰花，以前过生日，他总是给她买百合，但今年，他给她买了好多玫瑰!多到是一大抱!

“雨太大了，转了几个店，等急了吧，我还订了蛋糕和巧克力，一会就有人送到……”他还要说下去，她就扑过来，哭了。

“哭什么呀，傻丫头。”他一直叫她傻头，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他说过，“咱们没有孩子，但我喜欢当大人，怎么办呀，就把你当成我的孩子吧，你撒娇使性我全能忍受，因为，你是我的孩子呀。”

他又接着说，“你从前总问我什么时候最爱你，我想现在我有答案了。”

她问，“什么时候啊?”

他答，“现在，当下!我现在最爱你。”

“为什么啊?”

他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因为你成了我的黄脸婆了，而且脾气这么大，而且还需要照顾，我想，别的男人不会和我竞争了，我会尽心尽力地爱你，比以前更爱，因为我不仅爱你的灿烂，更爱你现在的容颜，我想，最爱你的时候就是现在，没有一刻，你更让我如此心疼!我心疼你的瘦，你的枯黄，你的凋谢!只有我知道，这朵花是我的，我必须爱她，好好地爱她，当她是我唯一的永远的珍宝!”

他们几乎都哭了。

最爱你的时候，不是你风华正茂时，不是你最得意洋洋时，是你最失意的时候，是你人生低谷的时候，是你不再年轻时，你没有花容月貌了，你没有动人身材了，我一定还是最爱你。

因为那样的爱里有心疼，有爱情最本质的真，我爱你，不仅爱你曾经的青春，我更爱你现在的沧桑岁月。我爱你，不仅和你共享霓虹，更要分担人生的风雨!

亲爱的，你最脆弱的时候我在，因为，这是我，最爱你的时候。

你不在了，还有爱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是我的朋友告诉我的，她问我，你相信这世界上有爱情吗?我摇摇头，她说，我也不相信，因为，这浮华的社会，大多数人都对爱情失去了信心。

朋友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听完之后你就会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爱情这回事。

她问我，你知道唐山大地震吗?

我说，知道，那时我才几岁，不记事，可我们那也地震了。

对，就是那场地震的前两天，一对恋人去领了结婚证。

他们很相爱，在7月26日这天，他们领了结婚证，然后去买到天津的火车票，他们要去旅行结婚。

因为男人的老家在天津，何况他又是在天津长大，所以，他们决定去天津旅行结婚。

女人很甜蜜地说，“我听你的。”

天津，那时是一个特别繁华的城市，她充满了向往，当然，她更对这次蜜月旅行充满了向往。

他们买了7月28日这天黄昏的火车票。

可是，那天，女人的家里有点事情，于是，他们临时决定7月29日这天再去天津。

于是，他们从此生死两隔。

当天夜里，发生了举世震惊的唐山大地震。

那时，他和她分别住在自己家里。

当她被救出来后，她第一个念头就是快去找他，发疯一样去找他。

她在夜里奔跑着，心里哆嗦着，因为，唐山已经成了一片瓦砾，到处是死人，黑的夜，充满了恐怖，她祈求毛主席保佑他还活着，是的，只要他活着!哪怕他残疾了，哪怕他傻了痴了，只要他活着就好!

天亮时，她穿过瓦砾和死人找到了他。

他被砸在楼房下，死了。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张7月28日黄昏的火车票!

想必，在最后一刻，他把那张票握在了手中?或者，他一直没有放下，反复看那张甜蜜之旅的火车票?

她哭昏过去，醒来时，知道男人离他而去了。她收好那张火车票，在痛不欲生之后，她带着他的骨灰来到天津，来到海河边!这是他的城市，他对它充满了感情!她是抱着他的骨灰举行的婚礼!

这是一个没有新郎的婚礼，婚礼上，她泣不成声，她暗暗发誓：一定要陪着他!一生不嫁!她不能让他孤单，她要留在这个城市，一辈子!一个人!

没有人相信她会一生不嫁。

一生，这是多么漫长啊。

可她这样爱他，在奔向幸福的刹那，却与幸福失之交臂，最后，她却和痛苦结缘!

果然，三十年过去，爱情绵延三十年，她没有嫁人，后来，她抱养了一个孤儿，成了一个孩子的母亲，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纺织厂的女工，很平凡很普通，可她心中全是爱，她对他的爱，绵延不绝，几十年如一日!

当她有心烦事时，她会对着他的照片坐一会，然后轻轻地说：你看，我这样做行吗?

她已经老了，照片上的人却还是那个年轻的他，还是那样英俊挺拔，眼神一如当初他看她的眼神。

靠着他曾经的爱，她坚强而美丽地活着。

有人问她苦不苦?她笑笑，说，“不觉得，我知道他在看着我，他不在了，还有爱。”

这句话，让人泪湿。

后来，她最难的日子来了。

她下岗了，纺织厂解散了，她对着他的照片说，“为了你，我会好好地活着。”

虽然有多种疾病，可她坚强地挺过来了，开了一个副食店，供孩子上学，人前人后骄傲地笑着，她看到离婚的两口子就会觉得婉惜，这一生这样短，两个人好还好不过来呢，怎么还会离婚呢?她不理解。

三十年了，她始终相信那句在海河边说过的话：他不在了，还有爱。

因为今生这样爱过一次，她觉得，值了。

所以，她说，如果有来生，她还会选择与他相遇，因为爱上了，就不怕苦不怕付出，我想，上帝也会让他们在一起白头到老的，因为这样的爱情，足以让人落泪。

所以，现在如果有人问我，你相信爱情吗?

我会说，我相信。

因为，这个不再年轻的女人说，他在与不在，爱情都在，有爱情，就心安。

爱情的三个瞬间

在爱情的十字路口，她茫然了。

是选择左边的他还是选择右边的他?她这样出色，是夜晚男生宿舍的话问题，她穿了什么衣服梳了什么发型，也会成为女生的话问题，她的成绩又是这样出色，直接被保送读研的，两个优秀的男孩儿喜欢，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真的很难选择。

南方的男孩儿，总是有些羞涩和内向，她如果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的口音，舌头绕绕的，听着别扭。

北方的男孩儿呢，她挑不出他哪里不好，但也说不出哪里太好，她正在犹豫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

北方的男孩儿请她出去吃饭，有一个卖花的小女孩子拦住他们，先生，给漂亮的小姐买支花吧。

他一扬手，去去去，别掏乱。

她心里就不悦，因为，哪能和一个卖花的小女孩这么说话呀。

小女孩躲开了，他继续得意地说着自己出去旅游的见闻，却没有意识到她的脸色变了。

到了饭店，他总是嚷，服务员，服务员，声音极大，上菜慢一些，他就抱怨，看到服务员就呵斥人家：你们什么破饭后啊!以后注意素质。她的脸都红了，因为，他的声音如此之大，引得邻座都伸过脖子来看了。

去结帐的时候，他说，开发票。

她一惊，他回头得意一笑：我爹是局长，能报销。

她心里彻底凉了，爱情的三个细节，让她决定彻底放弃这个男孩儿。

不久，她和南方的男孩儿出去写生，都是美术系的高材生，小团队里非常热闹，来到四川的深山里，大家陶醉在山水中间，一只蝴蝶落在她的肩头，南方的男孩儿说，别动，你的肩上有一只蝴蝶，说着，还给她照了一相片。

深山里有蛇，因为初次来，她并没有经验，当她被蛇咬了以后，他第一个扑上来，趴在她的腿上就吸!当时所有人全吓傻了，如果是毒蛇，他必死无疑啊!

可是他扑了过去，以闪电的速度，全然不管别人如何看如何想，他后来说，看到你被蛇咬了，除了心疼，我还是心疼，我要救你。

一个连命都可以舍弃的男子，还有什么不能给你?

回来的路上，她不小心弄破了手，他又大惊失色，一路跑着问同学：有创可贴没有?有创可贴没有?几乎把所有人全问遍了，大家全笑话他了，不至于吧，流那么点血?大家笑话他的时候，她就决定了，就是他了，一个为了她，可以四处去问有创可贴没有的男孩儿，是值得爱的。

到结婚的时候，有人问她，他有什么地方打动了她?她笑着说，爱情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如果你在细节上打动了一个人，那么，她一定会知道的，而那三个瞬间，是最初打动她的。

所以，别去总追问爱情，或者不断地索取爱情，先要想去为爱情做些什么，付出多少，最后，总能收获多少。

没有爱情会在原地等你

他说，我们离婚吧。

她说，为什么?

那是他们结婚四年之后，他犹豫再三，提出了离婚，如果不是那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出现，如果不是她疯狂地追求他，那么，他是提不出来离婚的，他不好意思提，因为，她有什么错，大学的恋人，也曾经这样的相爱过?

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和别的女人一样跑到他的单位去找他的领导，可是她没有，她问他，“你真的想好了?”他说，“想好了，我有难处，我没法不离。”

临走之前，她还为他整理了书和衣服，洗发液用什么牌子不掉头发，电饭锅多少分钟可以做熟饭，微波炉的功能再重新告诉他，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好象是他生活中的一个程序，离了她，他能够生存吗?

可他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他顾不得了，还是坚持要离。

他以为他要奔向的是新生活，却不知道，彼岸的花朵并不芬芳。

他们离婚好久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离婚了，她安静地搬了出去，有时他给她电话，问她自己的内衣多少号，药在哪里?她都安静地答了。

他以为自己会和那个女孩子轰轰烈烈，可是不久之后，女孩子就恋上了一个新分来的研究生，还对他说，“你就像一棵快枯的树，太暮色沉沉了，我不喜欢和这样老气的男人在一起。”

爱着的时候，一切都是好，不爱的时候，一切就成了瑕疵。

那时，他心里是不怕的，他以为，这个女孩子不要他了，哪怕什么?还有她在等待他，他拿定了她是爱他的，因为她说过，此一生，只爱他一个人，喜欢他一个人，今生今世。

这一年，他打听过，她仍然一个人，住单位的宿舍，所以，他在和女孩子分手以后就去找她了。

门外，有一双男人的鞋，他惊住。

怎么会有一双男人的鞋?她怎么能有男人?!

他气愤地冲进去，看到她正在给一个男人削苹果，样子羞涩动人，那是只有有了爱情的女人才会散发出的气质和神韵，他以为，她一直是他的，他有这个自信，但现在，他垮了!

他很没有修养地夺过她手里的苹果，然后气急败坏地问：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她很安静地问他：“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问我?”

他一直以为她不会离开他，即使离婚了，她仍然是他的，可是，不是的，爱情过去了就真的过去了，没有爱情会在原地地等你。

爱情如同一辆车，上去，下来，所遇到的人，永远不会相同。

你错过这一辆，以为还会等到刚才的人，其实，那时的人，那时的爱情，已经远去了。

往外走的时候，他走得很快，他发现，春天来了，树叶发了新，这绝对不是去年的树叶了，没有一片树叶会从去年秋天坚持到今年的春天，没有的!

爱要趁早，因为，没有爱情会在原地等待你。

恨要趁晚，因为，能够相爱一场就是缘分。

新毛衣，旧毛衣

那年，他和她正热恋。

他送她一块玉，鸡血石的，是玉中极品。那是他去云南出差时给她精挑细选的，因为买这块玉，他回来时钱不够了，没有买成卧铺票，而是买了硬座坐了五十多个小时回来的。

她感动坏了，想送他什么呢?想来想去，还是亲手织一件毛衣送他吧。

那时，她还小，看到别的女孩子总给自己男朋友织毛衣，织成各种各样的式样，她也动了心。是啊，一针一线，织进去的全是细密的相思，她真觉得这个主意好，可那时她连毛衣针都不会拿啊，但为了让心爱的人穿上毛衣，她动手了。

因为没织过毛衣，她拆了织了拆，织的针角非常蹩脚。多少个夜晚，宿舍里的女孩子都去看电视了，可她在灯下织着毛衣，心里是那样甜蜜，想他穿上会是什么样子?那是件深绿色的毛衣，他皮肤白，穿上一定会好看的，这样想着，脸就红了，初恋总是这样吧，心思一动，便是满腹相思了。

毛衣终于织成了，她去送给他，没有开口，他却先开了口，他支支吾吾，她羞涩地说，有什么你就说，她以为，他是来求婚的——他们已经爱到水乳交融。

他终于说了，美国的大伯病危，大伯无子，让他过去，那边好多家产，他的父母全支持他走，美国啊，好象到处是黄金一样，何况大伯开一家久负盛名的餐馆，她呆住，甚至没有勇气把包里的毛衣拿出来。

好。她轻轻说了一句，转身就走了，她不是死缠烂打的人，绝对不会为爱情放弃自尊，她一边走一边流泪，流了泪也不去擦，她不肯让他看到她的眼泪。

十几年后，她结婚生子，那件毛衣还留着，压在箱底里。

冬天到了，她的丈夫收拾衣服，突然发现了那件毛衣，丈夫说，这里还有一件毛衣，她假装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忘记了。

丈夫拿出那件毛衣时，她的心隐隐地痛着，这才发现，毛衣旧了，十几年过去了，颜色有轻微地落色，丈夫比比划划地穿着，毛衣小，人大，她这才想起，那时，她初恋的人很瘦，而丈夫是一个胖人。

“啪”地一声，肩膀处就挣开了，丈夫说，这是我的毛衣吗?这样小，明天快给我买件新的吧。

她在灯光下微微笑，把毛衣收起来，毛衣是真的小了，即使穿在当年那个人身上也小了。她后来也见过他，他也胖了，这件毛衣，根本就是没用的了，甚至，当年的那个人，根本不曾知道有这样一件毛衣。

终于知道，很多东西，搁来搁去就没用了——如果当时不好好地穿它用它，过了季的东西，真的是一个废品。

第二天上街，她给丈夫买了一件新毛衣，鄂尔多斯，纯羊绒的，很宽松。丈夫穿上说，真是衣不如新啊。这新毛衣又舒服又合适，以后有了新的要让我及时穿啊，不要等到放小了，否则就来不及了。

她又笑了，丈夫说得对，爱也要趁早，否则真的来不及了，他回来后找过她，问她还有没有机会，那时她的孩子五岁了，她说，回不去了。

就象那件旧毛衣，再怎么样，他都穿不进去的，给了他也没用，即使拆掉，也织不成原来的样子，好多东西，过去就是过去了，再回到原来的样子，根本是不可能的。

她想，她那些旧毛衣也应该淘汰掉，明天，去买一件今年的新款吧。

爱断

她不爱他，从来。但是，为了留在大城市，她嫁给他。

她的美貌让她一直是大学里的风云人物，恋爱谈了一次又一次，但是那些给她爱情的男生，却不能让她留下来，而她不爱的男人，因为她的美貌，因为她的虚荣心，成了最终的胜者。

这本是一桩交易性的婚姻，都以为会相安无事的过下去，可以各取所需，她已经如了愿，却内心空落无比，而他，自以为得到了美人芳心，自以为得到了爱情，却在婚后发现，美貌是那么薄，薄如纸张，小小的一点激情就能将她点燃，所以，她红杏出墙的事他早已知道，但是因为爱她，所以容忍。

他想，总有一天她会爱上他的，不再嫌他矮，不再嫌他丑，而是从心里真正爱上他。

但是，她总是鄙夷地看着他，充满了厌恶，仿佛他根本与她没有关系，有一天她买了一件价格不菲的新裙子，他说，真漂亮啊，特别是你穿上，口气里是小心翼翼和讨好的。

她灿然一笑，然后说，是吗?可惜不是穿给你看，我要穿给别的男人看。

那一个瞬间，他呆住，知道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女人没有爱过他一分一秒。

离婚吧。他说。与其这样，不如还你自由，你可以去和你的情人大大方方地恋爱。

她却不答应。

他问为什么?她笑，然后很无奈地说，因为你父亲位居高官，可以给我想要的一切，离了你，我无法过现在这种优越的物质生活，我不想过那种小市民的日子。

他听了只是心里觉得悲凉，甚至和她争吵都觉得多余，这样的女人太贪婪，想鱼与熊掌兼得，充其量，他不过是她的道具而已。

所以，在喝多了以后，他总是告诉那些还没有结婚的男人，如果你觉得配不上美女，千百万别去娶她们，她们会是你一生的罪与罚，让你一生爱断情伤。

却没有想到，终有一天他病倒，竟是不能治的绝症，父母哭断了肠，他却淡淡地笑，然后说，解脱了。

生命的最后几天她终于陪在床前，小心地问他，想吃什么想要什么，或者有什么愿望，因为她明白自己有愧于他，而他摇头，然后再点头。

她伏过身去，听他低弱的细语，如果有来生，我愿意是个英俊少年，然后让你爱上我，而我绝不爱你，做为对你今生的惩罚。

说完他去了，而眼角，有一滴冰凉的清泪。

她呆立在他床边，象一只失了水分的苹果。

为你种棵爱情树

他们新婚蜜月的时候正是三月，电视台里有一档节目很互动，号召大家都去种树，比如可以全家人种一棵合家欢，为孩子种棵成长树，希望他可以长得和一棵挺拔的小树一样，为老人种棵长寿树，祝愿父母健康平安，但种得最多的是情侣树。

那些种情侣树的人有的还在热恋之中，而有的已经是金婚银婚了，大多数和他们一样，是蜜月中的小两口，来讨这个吉利凑这个热闹的，谁不希望爱情能天长地久呢?

种树的时候他刨着坑，而她在旁边娇柔地笑着，一边给他擦汗一边把手里水递给他，然后笑着说，“十年之后，这树长大的时候咱们再来，那时就带着我们的孩子了。”他也笑了，因为蜜月里的爱情让他觉得没有比爱情更美好的事情了，甚至一分一秒他也不想与她分开，只要她愿意的，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愿意。

刚开始的一两年他们还去看那棵树，因为还没有孩子，况且两个人还如同初恋一样，第二年去的时候小树长得很高了，他们找了半天才找到，因为几乎全是一样的树，那种极普通的落叶杨，这次，为了下次好找，他们在上面刻上了两个人的英文名字，缩写，并排着在一起，他说，等我们老了，我们的树把我们的名字都长大了，那时，你还爱我吗?

当然爱。他说，爱情怎么会有老的时候呢?

后来，他们有了孩子，和所有家庭一样，为一分生计奔忙着，按揭买了房子，挤着地铁上班，双休日带孩子学这个班那个班，有点时间就想在家呆着，哪也不去——因为每天过的日子营营役役，偶尔，他们也想起新婚没有孩子的时候，住着30平米的房子，但也很快乐，现在住到120平米了也没有觉得如何，那棵树，早就让他们忘掉了，生活尚还如此忙碌，哪有闲心再看什么当初头脑一热种的爱情树?

孩子八岁的时候他们象所有的夫妻一样，渐渐失去了激情，就象那句打油诗一样，“握着妻子的手，好象左手握右手。”好在还有孩子，否则他们真不知这日子如何过下去?有时她翻着亦舒的小说《喜宝》给他读，“结婚十年，做爱象刷牙。”对婚姻的厌倦和寡味慢慢地在两个人中间扩散着——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很多家庭不都是过得好好的吗?

所以，他们上班下班买菜做饭，直到有一天，女人忽然晕倒，她得了一种怪病，总是不停地吐，检查也没什么大毛病，人，一天天瘦了下去，到最后几乎不能下床，她和他开玩笑，“反正你也烦了我，我整天吵你，我死了，你可以找个更好的”——他冲上来，一下子捂住她的嘴，她得了病他才知道，她于他已是不可或缺的，如果他是鱼她必是那水，如果他是树，她就是那树上的藤，如果他是天空，她就是那天空中永远的星星——这样的比喻有些滥俗，但此时让他如何?他以为自己已经倦了，却没有想到，那只是爱的表面，他和她的爱，象是自家煲的那锅汤，早就你中有我中有你如影随形了，只是时间久了，他们淡于表示自己烂熟于心的爱情。

她病得越来越重，大夫说，“人恐怕是不行了，准备后事吧。”她听了就哭了，而他倒镇定了，“没事，你能行，你说过要陪我到老的，说话不能不算数啊。”

这句话是在那棵树前说的，此时，他们都想起了那棵树。

十年之后，当他们再站在那棵树前时，他们发现自己已经认不出这棵树了，高大到他们不可及，他们刻的名字也长到了两米多高，她昂起头来看的时候发现那刻痕与以前不同了，她说我们的名字下面是什么字?

他说，“是三个字，那是你刚生完孩子以后我来刻的，我几乎已经忘记了，只有那次我是自己来的。”

女人一下子泪流满面，她坐在轮椅上，看不清那三个字，但是她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那三个字，男人从来没有用嘴说出来，男人总说，说出来就轻薄了，原来，爱早已刻骨铭心。

当女人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人们说这是一个奇迹，而男人说，“这不是什么奇迹，因为我根本不相信她会离开我，所以，她必须好起来。”

以后每年，她们都去看那棵树，给那棵树上上肥浇浇水，儿子在旁边也一起帮忙，他们给树起了个名字，叫爱情树，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是为爱情而种，不仅仅是让爱情天长地久，而重要的是，能他们相互支撑着走完一生，这，才是爱情的本质。

一团毛线所经历的爱情

那年，她正如花般灿烂。暗恋上班里的一个男生。男生并不是太英俊，但高大帅气，瘦瘦的人却很有力气，看人时，总是眼睛眯起来。

就那样开始了暗恋。喜欢他的声音、他的笑声，甚至，他走路的样子，他甩头发的样子，上课的时候，故意去的晚，就坐在他的身后，看他逗旁边的女孩子笑。

那时，宿舍里的女生手里都有一团毛线，几乎全是织给自己的男友。

只有她没有，但暗恋上他以后，她觉得自己真的也可以象那些女生一样，贪婪地在窗前织着，一针又一针，把自己的恋织进去。

她是不会织的，很苯地学着，学得差不多了，去商场里买了两斤紫色的毛线，他个子高，卖毛线的人说就要买两斤。

同宿舍的女生问她织给谁?她低下头笑着，不肯说，因为毛衣织成了，她会去送给他的，那时，她是拼尽了所有自尊也要表白的。

甜蜜地织着，想着他收下毛衣会怎么样?偏偏没有想到的，他不接受会如何?毛衣终于织成了，室友说，到底给谁织的，上铺的上海女孩子织了与她一模一样的颜色，早一天比她完成，然后说，你不知道宇穿上多合适。

宇，就是那个男孩子的名字。

她呆住了，手里的毛衣也落到床上。

有的时候，人和人的缘就是这样吧，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她迟到了，在爱情的小站上，没有遇到自己等的那辆车。

于是又悄悄地拆了，拆过的毛线，弯斤曲曲的，象她折叠的心，还没有启程，就到了终点，那一团团毛线，被她扔到箱子里，呆了好多年。

后来，遇到现在的老公。

初相识，一点也不浪漫，经人介绍的，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有些失望，多少年来，宇成了她选择的标准。

但是他，不高也不帅，甚至，有些木讷。给她倒水时，水洒了好多，本来，她是要见这一次面就说不行的，但临走时他忽然说，你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飘着怪孤单的，咱成不成的，有什么为难的事就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为你二十四小时开着。

心一软，她想流泪，谈了那么多次朋友，没有一个人说过这样的话。在准备分手的刹那她忽然转过头来，然后说了一句，有时间来我家吧，我们一起做饭吃。

后来她觉得自己真的没有看错，他不仅人善良，对她也足够好，没有风花雪月，却有在生活中脚踏实地过日子的平稳，结婚前，他对她说，你会织毛衣吗，我们这有个风俗，就是女孩子要给未来的老公织一件毛衣。

她笑了，忽然想起那一团团毛线，于是找了出来，用开水烫了，一点点又团成团，知道应该去给他买新毛线，还是舍不得自己织过的这一团团线。

穿上他织的毛衣，他孩子一样笑着，我骗你的，我只是想穿“爱人”牌的毛衣，因为有足够的温暖。

结婚后他一直就那样穿着，几年之后袖子那里磨薄了，她拆了想重新织，他说，算了，多累啊，我们有的是毛衣，也不缺这件。

她还是织了，因为知道他喜欢。但这次却织瘦了，他已经发了胖，穿在身上紧紧地着，她笑得肚子都疼了，然后让他脱下来，说再拆了吧。

拆了之后却再也没有织，她生了孩子，他忙他的生意，几年之后，他几乎不再穿毛衣，穿着一千多块一套的保暧内衣，带着时髦的女孩子坐在奔驰车里，而她，早已经心灰意冷，他提出离婚以后，她竟然连一丝挽留的欲望都没有，一个男人要是变了心，哪怕是天塌了也不会改变的。

搬家的时候，她的箱子里，有那一团团的毛线，紫色的，早已失去当年的鲜亮，那曾经成过形的东西，是毛衣，现在，仍然一如当初的散乱，如散了场的戏院子，乱七八糟，没有了头绪。

她还是带走了它们。

没事的时候，又重新织了一次，反正她有的是时间，不过，这次，她是给自己。

天冷了，有一件厚毛衣过冬，总是贴心贴肺的温暖。

这样想着，心里就会明媚多了。一团毛线经历的爱情，不过是缘分的深与浅，说到底，自己还是要对自己有一种明确的态度，再怎么样，也要把心疼穿在身上吧。

幸福的西红柿

她和他曾经和所有的夫妻一样，同甘共苦地走过了十年，在他最需要爱情但是也最贫穷的时候，她选择了他，在最爱的时候，他曾信誓旦旦地说：“我会永远爱你，一直到老。”

那时男人最爱吃的是西红柿，于是女人总是买来又大又红的西红柿放在冰箱里，一年四季冰箱里总有西红柿，男人说，世界上最了解和最疼我的人就是我老婆，看到了西红柿就看到了我亲爱的老婆有多爱我。

然而象所有男人有了钱就变坏的例子一样，他也没能是个例外。在外面花天酒地、养了女人，很少能和家里的妻子象从前那样亲亲热热，他甚至说，“黄脸婆，你真越来越难看了，我真不明白当初我怎么会看上你的。”听得人心里似冰一样凉，她想，与其被他抛弃，不如自己离开吧，也算是给自己最后的一点点自尊吧。

女人总是这样，象根柔韧的丝，以为挺不下去了，然而最后总能选择坚强。

她说自己在婚姻上下了岗，于是和几个真正下岗的姐妹开了一个饺子馆，生意十分红火，一直以来，她以为自己离了他再也过不下去，原来，她还会活着，而且要活出个样子来，不能让他看轻了自己。

男人以为离开了她会过得更快活，因为身边总是有年轻漂亮的女人，她们给他最甜美的笑容，说着最动听的情话，一句句情哥哥把他叫得没了方向，那样的时候他总是忘了曾经和一个也是那么漂亮的女人生活了十年。

然而有一天他病了，那些年轻漂亮的女人给他买了很多补品，各式各样的进口水果和补品摆在他面前，但他总觉得嘴里是寡淡的，什么味道也没有，他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以往病了，都是她给他药，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吃什么药，总是她把一把药倒在他的掌心里，然后他接过来吃了，根本不问什么药，有一天她开玩笑说，“吃什么药也不看看，万一我要拿错了药呢，或者给你的是毒药想害死你呢。”那时他们还特别相爱，“他就说，就是死到你手里也是幸福的。”

可是现在他病了，没人给他找药吃，小姐们是不知道他要吃什么药的，这么多年来，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吃过什么药!

去医院看了后，拿了很多药，还要记着那片吃多少，这个时候，总是想起他来，还有他的青菜鸡蛋面，还有她的小煎饼和饺子，想到的时候，总是难过起来。

终于她知道他病了，她想，就是不是他妻子了，做为孩子的父亲，她也应该去看看的，于是让店员包了最好的三鲜水饺，因为她知道，他最喜欢吃的是水饺，当然，还有那又大又红的西红柿。

看到西红柿的时候他忽然呆住了。因为想起了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也知道为什么嘴里总是寡味的，原来一直想吃的就是这种即便宜又好吃的东西，他要的并不是山珍海味，就象爱情，原来，最朴素而平常的爱情才是贴心贴肺的，而那些外表华丽虚虚幻幻的爱情根本不是他要的。

在她告别要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你知道吗，你买的西红柿很好吃，我想一直吃下去，一直到老。”

那时她已走到门口，背影对着他，她轻轻地问，“很好吃，为什么以前忽然不吃了?”

他说，“因为，我从来不知道，它有那么幸福的味道。”

那一刻，她的泪，轰然而下。

碗

最穷的时候，他们只有一只碗了。

开始的时候是两只的，不很精细的碗，上面雕着一朵朵的小兰花，是她花了三块钱从集贸市场上买来的，后为他不小心摔了一只，她收起来就倒掉了。那时他们刚刚相爱，两个外乡人，没有举行过什么仪式就住到了一起，她，也想和这个城市中的女孩子一样，结婚时风风光光的，有十几辆轿车，然后穿着白色的婚纱，手里是一大捧红色的玫瑰，但是，但是她没有，甚至卑微到连一枚戒指都没有。

就那样嫁给了他，因为虽然没有钱没有房子甚至吃了上顿没下顿，她还是喜欢和他在一起，爱情，有时就是简单到一个喜欢，为了喜欢，什么都可以放弃，凭她的美貌，她可以嫁得更好些，但这个男人，许了他一个美好的未来，他说，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那时，咱再结一次婚，我把这个城市中最美丽最昂贵的婚纱为你买来。

只有一只碗的时候，她也觉得很幸福，她们盛一碗饭一起吃，煮一碗汤也一起喝，有时，她也觉得这日子太过于寒酸，但能枕着他的胳膊入眠，能数着他一分一分挣来的钱，她觉得也是快乐的。

他起初只是个小菜贩，渐渐生意做大了，到最后最大的一个蔬菜集散地归他控制。

象所有男人富了开始变心的恶俗故事一样，他变心了，留下她独守空房，一个人过了一天又一天，虽然住着极好的房子，吃的穿得都是最好，甚至厨房都是按照欧洲的最新时尚标准设计的，但她不快乐。

她想念他们只有一只碗的时候，那时，他赚了不多的钱，从外面总会给她带回点好东西来，有时是只廉价的口红，有时是一块烤山芋，她爱吃瓜子，他就换着样的往家里买，赚的钱虽然不多，但他总能挤出钱来为她买那些她喜欢的小东西，冬天的时候，两个人坐在灯下，没有电视，没有暖气，甚至被子单薄到让她蔌蔌发抖，他就把她抱在怀里，给她暖着脚，然后一粒粒地用手剥着瓜子往她的嘴里送，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给个皇后也不换!

但如今他却经常不回来，可能是住到新欢那里去了，他不许她问，因为他说，不少你的吃不少你的喝，还是少管点事好。

家里的碗早就换上十几元一只的，精致到让人不忍心用，也真的没用过几次，因为总是一个人吃饭，她总是能将就就将就吧，用的，还是过去那只旧碗。

有一次家里来了客人，他看到她还有用那只旧碗，鄙夷地对她说，你就不能把过去的穷气扔掉吧，一看就是叫化子出身!她委屈地眼泪快下来，因为他曾经对她说过，有一天我发达了，就把这只碗供起来，因为里面曾经装满了爱情。

说过的话他是全忘了，而她，并不是喜欢用这个碗，只是念着旧情，只是不舍。

他越说越气，终于走过来夺过了碗，然后啪地摔到了地下，饭，洒落得到处都是，象她洒落了心，原来，心碎的过程和那碗碎裂的过程是一样的，只一个瞬间，她就觉得心死了。

她提出了离婚，所有人不理解，因为应该提出离婚的是他才对啊，从来都是陈士美抛弃了秦香莲啊，而她，宁肯一个人，也不要这心碎的日子了。

他很快就再婚了，那个女孩子年轻得象刚出水的芙蓉花，戴着闪亮的钻戒，果然是几乎倾城出动，而婚纱，也是最名贵的那一件，一切和十几年前设计的一模一样，只是，换了女主人而已。

她坐在自己家里，把那只摔碎的碗想一点点粘起来，结果总是徒劳而返，后来她找了一个修碗的师傅，这个师傅说，这个年头，谁还会来修一只碗呢，吃我这碗饭的人早就绝迹了，十几年来，你是第一个来找我的人。

碗，终于修补好了，上面有很多修补过的痕迹，裂的地方全是钉子在补着，但毕竟它又是一只碗了。

而他终于又来找她，因为他与新欢处处不适应，倒是每每会想起她的好来，他要求复婚，她给他看那只修补地过的碗，你说，一只修过的碗还能盛从前的东西吗?最起码盛水是不行了，何况爱情?

他说你何苦去修补呢?她笑了，我修补的是过去的记忆，因为注定有些事情一生只能有一次，而这只碗，曾经装满了我的爱情。

手机为你而开

这是我听到过关于手机的最美丽的故事了。

她一直怀疑他有了外遇。因为有怀疑的理由，他才四十岁，风华正茂，有自己的公司，还有一群小秘书跟着，那些小秘书个个妖气十足，而四十岁的她，已经是美人迟暮，风韵不再。

每次他出差都会很久，往家打电话是只是问一下：家里没事吗?她说，没事。于是挂了，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每次通话超不过半分钟，她看过表，二十秒吧。而热恋的时候，他们打过一夜电话。回到家，也不象过去那样亲热地亲吻她，总是很累在倒在沙发上，然后对她说，饭熟了没有?简单到只有一两句话。

他总换手机，新手机上市，第一个买的总是他，她记不住他的号，不常打，因为没事。时间久了，她怀疑他有外遇是有道理的——他们之间的关系轻淡到只是几声问候了。

但有一天，她半夜肚子剧痛，以她的感觉，怕是急性阑尾炎，孩子尚小，他还没有回来，她看表，凌晨一点了，她想，想必他早已经关了手机吧。

忍着痛，找出他的号码，打了。

没想到居然通了。她很吃惊，我肚子痛得厉害，你快回来。

没有二十分钟，他回来了，那时他还在陪着客户洗桑拿。

医生说，幸亏来的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好了以后她问，怎么那么晚了还开着手机?

他答，不是那么晚了还开着，而是他的手机从来不关机，一直开着，不管换了多少手机，号一直没有变过，他经常不在家，怕她有事找不到他，因为她和孩子是他最大的牵挂，有时出差，只有听到她们都平安的话，只要听到她们的声音就足够了，不要太多了。毕竟，他们都四十岁了。

好久好久，她没有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夫妻做得久了，什么事情都一样，不用表白太多，慢慢地有了亲情，那亲情在心里，如影随形，就象她自己的左手右手，就象她的身体发肤。

后来，她们还是打电话时说的不多，只简单的几句话，但是她不再怀疑他，当他累了倒在沙发上时，她知道，她应该拿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然后慢慢地等待着他醒来。

仅仅因为，那二十四小时的手机是为她开。

就象爱情，隐藏在彼此的心里，但却是最美丽的花朵，静静地开着。

五百棵爱情树

她嫁给他的时候他已经五十岁了，一个五十岁的男人还不结婚是不正常的。她比她小二十岁，三十岁的她花一样，虽说要开败了，可还是美丽着。家乡的人都以为她傍上了大款，只有她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男人。他只是个普通的男人，甚至还够不上普通，黑，丑，一口的黄牙，媒人当初说的时候可没这么说，只说是个过日子的男人，就因为文化大革命那阵成份高耽搁了，一直没找上媳妇，那阵没找上媳妇的都去山区带媳妇，有四川的，有承德的，有湖南的……几千块钱就带个媳妇来，男人也拖人带媳妇来，就是这个死了丈夫的女人，媒人说男人富着呢，改革开放后靠手艺吃饭，小日子殷实着呢。女人因为当时想急切地逃离那个家庭，她问都没问是什么手艺就过来了，过来才知道原来他的手艺是在外面风吹雨淋地修补破鞋，再加上男人长得困难点，这让她有种上当的感觉，她想回去，可是已经没有退路了，婆家的人和她叫丧门星，说是让她克死了第一个丈夫，其实不是。是她丈夫喝多了酒和人赌博打架打死了。从她结婚那天起她就没过一天好日子，丈夫喝醉了酒就要打她，她生了女儿婆婆要骂她，在贫困的山区她是没有任何地位的，她认为这就是她的命，她在又嫁之后才知道男女之间居然还有一种叫爱情的东西。

结婚之后男人很宠她，隔三差五给她买些小玩意来，一盒粉饼，一支口红，几串荔枝……长到三十岁，她从来没有使过口红，更不用说吃荔枝，她觉得自己比杨贵妃还要幸福，吃荔枝的时候男人却不吃，只是傻傻地看着她吃，她让他，“你也吃。”他说，“我不爱吃那东西，看你吃我就高兴着呢。”后来她偶尔上街，一问吓了一跳，荔枝竟然二十元一斤，她一下子就泪湿了，他怎么可能不爱吃荔枝?他是舍不得吃呀。她更加疼他，晚上回来做好热乎乎的晚菜等他，早晨总是早早地起来给他做饭，冬天的时候男人在街上冻一天就冻透了，女人就把男人的脚放到自己怀中暖着，只到男人身体不再僵硬了为止，男人也很知足，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才会娶上她，自己为什么到五十还没结婚?等她呐。说得女人心花怒放的。

女人在家清闲了一年，男人不在家的时候她觉得时间过得真慢，也无聊，看着男人那么累她也心疼，男人说活儿越来越多，大概是鞋的质量越来越次吧，他都忙碌不过来。女人说，给我买台机器吧，我和你一块修鞋去。男人不许，说能挣下钱养她，可女人认了真偏要去。于是街上总能看见一对老夫少妻在修鞋，两个人紧挨着，有修鞋的两个人就修，没有就有说有笑地聊天，冬天的时候刮大风，街上人越来越少，他们俩个在大风中说着什么乐事，女人的手都冻裂了，耳朵也冻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这时男人买来一块烤红薯，红薯散发着诱人的香味，男人剥开，用嘴吹着，却没吃，他把红薯送到女人嘴边，女人幸福地吃了一口，又吹了吹，让男人吃。他们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好象吃着一顿美食，好象吃着爱情的盛餐，我们常常在风花雪月中追寻爱情，常常在虚拟的网络中编造爱情，而这个男人和女人并不知道，那一块红薯里面有多少爱情的哲学。

有一天，男人对女人说，总有一天我要走在你前面。女人就哭了，说，那我和你一起去，男人说，那我会生气的。男人说，咱们现在的钱还不多，我们再挣几年，给你养老应该没有问题，还有，我给你在一个地里种了五百棵树，等有一天我去了你也不能动了，那五百棵树也长大了，我相信那五百棵树能养活你了!

女人扑到男人怀里就哭了。五百棵树，那只是五百棵树吗?这一辈子没有人这么替她想过，男人甚至给她想到了老年，她觉得这辈子真是值了，现在城里人时兴种什么夫妻树同心树爱情树，她的男人给她种的树要比那些树珍贵一万辈!两年后，他们有了个儿子，儿子的名字极通俗，叫幸福。

不如跳舞吧

他没有想到她会变得那么漂亮，记得上学时她皮肤黑黑的，头发少而黄，而且个子不是很高，那时她唯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她的学习好，不是一般的好，总是全学校第一名。他却是全校最帅的男生，不仅长得好，什么都好，是所有女生心中的偶像，他被许多女孩子喜欢着，虚荣心是极大的满足。

他没想到她也喜欢他，在即将毕业的一个下午，她在路上拦住了他，然后递给他一个纸条，然后逃也似的远远地跑开了，那个纸条上写着：我可以喜欢你吗?

他后来一直记得那个下午的阳光，明晃晃的刺眼，他很随意地就把那个纸条扔掉了，因为他以为那个女孩子是配不上他的，他要的是那个如花似玉的校花，要的是在别人看起来郎才女貌的那种感觉，最起码满足了他的虚荣心，男人都是有虚荣心的。

后来女孩考上了一个重点大学，他却落选了，那个校花也不要他了，他当了石油工人，去了塔克拉马干大沙漠，有时候他累了一天，就倚着那汽车的大轮子坐在沙上看长河落日远，大漠孤烟直，这时候他想的最多的不是校花，而是那个递给她纸条的那个女孩，他想他是喜欢她的，偏偏就错过了，都是因为自己的虚荣心。

他却不知道自己给女孩的自尊心造成了多大的伤害。那个女孩一直没有忘记那一天，那是她再也忘不掉的一天，她所有的自尊全抛弃了，换来的是他的无言和沉默，以后那个女孩再也没有和任何一个男人说过她爱，是的，即使爱，她也不说。但是她越变越漂亮，成了大学里学生会的宣传部长，头发又黑又长，身材又高又瘦，皮肤白得吹弹得破，什么时候毛虫蜕变成了蝴蝶了呢?其实她已经成了学校的校花，很多男生都来追她，但是她总是想起他来，那个让她受到伤害的男生。

后来的一次聚会他们见面了，那次聚会只有他们还没有结婚，都成了大龄青年。见面的瞬间他就呆住了，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那个黄毛丫头出落得婷婷玉立了，她看出了他的后悔，心里就更凄凉，她想，她终于赢了这场战争，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年。

他走过来，轻轻地说，我可以喜欢你吗?这句话说出来她眼里就含了眼泪，如此相同的情节相同的话说出来，此时却是天上人间了，她不再是那个惴惴不安等待他裁定的小女孩了，这次是他等她。而她说，不。

她想，他要是不说出来她还会想他爱他，说了出来反倒无聊，那么低贱，让她一下子看轻了他，那一个瞬间她就解脱了，缠了十年的一个情结解开了，她想她只是眷恋少年时代自己的执著，只是活在一个自己编织的梦中，原来当爱碎裂成泥，只是一堆没有任何形状的泥啊。

他没有想到她的拒绝，没有想到也想到了，他以为她是报复，其实不是的，是的，不是的。她是在他说出的那一个间开悟的，当爱已成往事时，再找回来也不是原来那个样子了，她爱的是他少年时的他，他爱的却是她的现在，由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她，所以，她不再要这段感情。

她看出了他的沮丧，就微笑着拉住他的手说，我们跳一个舞吧，三毛说，如果没有过去，如果一切已经过去，那么跳一支舞也是好的。

那天他们跳了今生的第一支舞，也是最后一支舞，曲子却来来回回地只放了一支，他和她都会永远记得，是刘德华的《忘情水》。

茶苦茶香

他爱上她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女孩子是如此地爱喝茶，而他从来不爱喝茶，入口就是苦涩，所以，冰箱里总是各式各样的饮料，而她总是笑着说，早晚有一天，你会爱喝茶的。

他想，江南的女子大概都爱喝茶吧，一杯上好的龙井或者碧螺春往往就是一首诗呢，这是她说的。所以，他以后去江南出差，总是买了最好的明前茶给她，爱情就是这样吧，如果爱了，就愿意给爱人最好的。

而他依旧喝他的饮料，从冰箱里拿出来，一打即喝，不象她似得，要那么讲究的茶具，还要一步步慢慢地运作，他象在看茶艺表演，多累啊，他总是笑话她说，说她注重过程比结果更甚，而她说，没有精彩细致的过程，怎么会有好的结果?

但他爱看她喝茶，她手捧一本旧书，放了古筝的曲子，长发柔柔地飘下来，然后她手执那精致得不象样子的茶具，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真是一幅好画，仿佛仙女下凡吟诗，那一刻，他是喜欢的。

她和他说过，一斤茶叶要采七万个幼芽呢，那一刻他惊住，不相信要采七万下才得这一斤茶?她笑说，就象好的爱情，也许要历经很多次的风雨才能达到吧，而他不信。当然，依然坚持喝自己的饮料，这般的方便和刺激，象广告上说的，精精亮透心凉，夏天里一杯冰凉的饮料，多爽啊，比喝那热热的茶要舒服多少?

后来结了婚，她依然是积习难改，只是生活的忙碌让他有些看不惯她的作派了，永远一副懒散的与世无争的样子，象泡在杯子里的那温温的茶，其实，她的性格也象那茶，温润的、散漫的、自然的，只是他，越来越不习惯了。于是他说，别把那些光阴浪费在那些茶上吧，你也可以尝试着喝饮料啊。

而她笑说，不习惯。第一次，他讨厌她那慢吞吞的样子，永远和现实有一步距离，不象那些和他一些泡酒巴的女孩子，真炫啊，什么都敢喝下去，而她，单薄到只是喝茶，而且长年一个人在家里喝，一个姿势，仿佛永远不厌倦。

但他倦了，对于婚姻的厌倦就象讨厌那屋子里散发着苦涩味道的茶香，很快，他们分开了，她走了以后，屋子里没有淡淡的茶香，开始他觉得很好，还找了一大帮臭味相投的人来家里喝酒聊天，结果弄得家里乌烟瘴气，烟草味混合着酒精味，家里再也没有那种清香的气息了。

他一个人过了很久。

他还是喝饮料，但久了才发现，这种东西喝多了胃涨，而且色素太多，刚喝下去刺激，时间越长胃越不舒服，有一天，他一个人实在闷，整理旧物，忽然看到抽屉里还有一罐封存得很好的碧螺春，于是他找了一套她留下的茶具，然后自己简单地冲了一壶茶，放了一年多的茶，居然还是那么清香，很快，茶的清香弥漫了整个屋子，他忽然感觉到眼睛酸酸的，这么久了，他才知道，那些气息对于他来说是如此的熟悉，甚至有了一种久违的亲切。

他喝了第一口茶，苦涩，先是舌尖，然后迅速达到舌根，他皱了一下眉，然后他再喝，居然喝出了温润，一下到了胃里，极温暖，象是一把熨斗在熨，他想起她说过的茶，喝茶是在品生活的味道，喝到第二杯，如在空灵的雨中禅寺，于是想起恋爱时她喝茶的样子，那样的清丽与不俗，喝到第三杯，已是有了淡淡的甘甜，他才知道，茶到三杯原是淡淡的香和淡淡的甜，只是，他一直没有耐心喝到第三杯，就象他们的爱，没有等到好好体会到爱情的美好就中途散了场，落得了无言的结局。

后来，他也爱喝茶了，当然，又结了婚，新婚的妻子问他，怎么这么爱喝茶啊?他总是笑着，淡淡地说，茶苦茶香，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品味出来的，因为很多人没有耐心品到茶的甘甜就放弃了。

所以，他总是还会想起她来，只不过，是在那偶尔喝茶的午后，因为是她教会了他——原来，爱是一个慢慢的等待的过程，就象茶苦到茶香。

禅意的拥抱

那是一次笔会，他和她，忽然遇到。

在此之前，他们只是听说过彼此，也许出于文人相轻，或者根本不想进入对方的世界，他们从来没有联系过，尽管他们很欣赏对方的文章。

很欣赏很欣赏。他曾对自己周围的人说，那是一个有灵性的女子，文字让人感觉到禅意芬芳，她亦和自己的朋友说到过他，他的文章让人看过柔肠百结。

但是仅止于此。内心的矜持让他们连一次电话也没有打过。

偶尔的这次笔会，他们相见，几乎第一眼，他们就认出了对方，没有经过别人的介绍，三十岁的人了，却是彼此逃避着，有着羞涩的笑，他和她，悄悄地躲开了。

七天笔会，到第三天的时候他忽然站在她的门前，几乎没有一句话，他开了口：不如我们去海边散步吧?

那是一个美丽的海滨城市，他来过无数次，但因为这次，他觉得这个城市如此地美丽。

一直走了很久很久。话极少，但是他们一直在用眼神交流，有的时候，所有的话语只要一个眼神就足够了，在海边的时候，他们一起拾起那起美丽的贝壳和小海螺，多美丽啊。他说。

到最后，他却又把它们放回了大海，他说，这些美丽的生命就应该属于大海，那一刻，她看到了他内心的善良和单纯。

天黑下来，他们去海边的大排档里吃海鲜喝啤酒，他递过一支烟，然后掏火来为她点上，并没问她吸不吸烟。

她是不吸烟的。但那一刻，她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接了过来。

酒喝到半酣，他微醉，轻轻地问她：可以喜欢你吗?

她亦微醉，脸有些稍红，摇着头：我们在对方的世界中都迟到了半步。

那夜，他们喝到不醒人事，话不多，但是他们明白，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这里喝酒。很多年后，这个海边的大排档，一定是他们最怀念的地方。

后来，他们再次来到海边，海边已经空无一人，空旷的海边象是孤独的巨人，所有掩藏在心里说不出的话都随着海水一波波涌走了，久久地，他们站在海边，对着寂寞而黑暗的大海，没有一句话。

其实他很想亲吻她一下。此时，此刻。

但他知道，这个亲吻会结束一切，所有曾有过的好感、幻想和梦境。

所以，他只是轻轻地牵起她的手，然后问她：三十年后，你会忘记今夜吗?

她摇头。不。你说错了。不是三十年，是一生一世。

眼泪刹那间在他眼中汹涌，早已不是做梦的年龄了，但此时她的一句话让他感觉自己是在来生。

有这句话就足够了。

不要太多了。太多了，他们要不起。

错过是永远地错过了，因为很多事情，仅有爱情是不够的，他们不再是那张没有画过任何图案的白纸，那上面，有了太多生活的痕迹。

他们就那样在海边坐了几乎一夜，天快亮了，她有点冷，单薄的衣裙让她瑟瑟发抖，他脱下衣服为她披上，在接触到她身体的刹那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拥抱她一下，无关风月，无关爱情，只是想轻轻地拥抱她一下。

可以抱一下你吗?他问。

她没有答。而是张开了双臂，如一只蝶一样到他的怀里。

那个拥抱有多长?一秒钟?一分种?都不重要了，在那个寂静的无人的海边，那个拥抱是他们的诉说，他们的真，他们的纯，他们的缘。禅意芬芳。

天亮了，他们分手，没有说一句话，有一个拥抱足够了。

很多时候，爱不能说，一说就破，爱亦不能肆意燃烧，它只能是那个拥抱，所有的惦念和牵挂，所有的愿望和梦想，有这个禅意的拥抱，足够了。

因为刻骨铭心的许多东西，原本就是云淡风轻。

爱情蛊

小渔是个美丽的女孩子。而且美丽得近乎透明，让人窒息。看到过小渔的人都说，这女孩子长得一脸妖气，女孩子要是美，艳就可以了，或者是不俗，雅致也行，但小渔是可以入画的女子，仿佛是应该画在屏风上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什么于她都是多的。甚至于爱情。

于是她身边的男孩儿总是走了又来来了又走，男孩儿都会疯狂地爱上她，因为她的美丽和雪莲花般的脱俗气质，但却总长久不了，因为她总是冷冷的，甚至是轻蔑地看着身边的男人，总以为人家是不配她的，她说自己的心是高山上的雪莲，不是谁都可以轻易摘到的。她看过一本书，是一本经典的爱情书，那里面的说，越是被拒绝，越是被诱惑。所以，不要轻易让男人得到你，她把这奉为了准则——爱的准则。但是她却又并不完全拒绝，也和男孩儿约会吃饭，也给他们妩媚的笑，但是没有人得到她的心。男孩们大多会伤心而去，却又恨不起她来，说不出她哪里不好，有刻骨铭心的，还会把她掉下的长发夹进日记本中，做为永远的留念，很多男人深爱过她，她却没有爱过一个。

后来，也许是经历的爱情太多了，也许是被男人惯坏了，她竟然对爱情有了免疫力，再有人说爱她时，她总是吃吃地笑着，仿佛别人在说笑话，弄得男人很不好意思，小渔就这样一天天变老了，等她三十岁时，已经很少有男人追求她了，竟然有热心的人愿意为她作媒让她去相亲，她苦笑了，什么时候，她用得着媒人来了?

这时她才记起，长到三十岁，她还没有真正的爱过一场，她好羡慕那些平常的容平常的貌的那些女孩子，被一个男人迷上了，死去活来五迷三道的，她多希望和她们一样，深深地爱上一个男人，也能为他上刀山下火海的，生生死死的，可是不会了，她经历过太多男人太多爱情了，各式各样的爱让她麻木了，她对爱情产生了抗体。

男人们都说她是一只盛着爱情的蛊，蛊惑着男人，等男们陷入了进去，她却又抽身而走，当做一场戏一样看着男人们痛苦，这就是小渔，让男人们渴望却得不到的小渔。所有的男人都以为他们失败了，败在了美丽的小渔手里，其实只有小渔知道，真正失败的是她，因为没有爱情的女人，早就失去了自己，画了那么多张爱情的图画，却没有自己的影子，甚至连片痕迹也没有，她诱惑了别人，却失去了爱的本能，从此，再也没有爱。

所以，小渔常和别人说，红颜薄命，真对啊，如果有来世，她只愿意是个平常的女子，爱上一个平常的男人，两个人，慢慢地到老。

爱情无言也动人

我的外婆十八岁就嫁给了外公。一顶花轿把外婆抬了过来，而之前，外婆曾有个心仪的男子，只不过，那个男子去当兵了，去之前，曾对外婆说，你等我，我回来后娶你。但外婆的父母是不等的，于是外婆只有嫁给外公。

他们结婚前从没有见过面，所以，一见钟情的概率极低，两个人几乎是在陌生的情况下结了婚，然后一天天过下去。

所以，有了争吵是在所难免的，因为那时的贫穷，争吵几乎是每天都有的，在母亲的记忆中，她的父母几乎是在吵嘴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而外公，用的最多的是他的拳头。

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常常听外婆提起过那个当兵的人，那个男人，几乎是她对爱情全部美好的想象，她对我说起过他的英俊、善良、多情，还有，他还会唱很多民歌给她听，但最后，传来的消息却是让人伤心的，有人说他在打仗中阵了亡，有人说他去了台湾娶了一个有钱的女人，反正一句话，我外婆的初恋情人已经是不可能再回来娶她了。

那时，她已和外公过了三十多年，但是他们在一起谈心的时候极少，外公总是吸着一管烟，从来不说一句话，而外婆手里总是有针线，给我们做着棉衣或者绣个肚兜。

后来我渐渐大了，我对母亲说，这样的婚姻多可悲啊，如果是我，宁可选择独身。

母亲却说我太小，根本不知道爱情是怎么一回事，我笑着说，反正我外公和外婆永远不可能是爱情，他们才不知道爱情是怎么一回事呢。

有一天我带着照相机去了外婆家，我是去拍几张片子准备参加摄影比赛的，最后剩下三张没有什么可照的了，我忽然心血来潮想给外公外婆照相，因为他们的一生一张合影也没有照过，这一发现让我大吃一惊。

他们居然很不好意思，拘谨、羞涩超乎了我的想象，他们的椅子离得很远，我为他们搬到一起，外婆的脸居然红了。

外公说，玉兰，坐过来一点。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外婆，而外婆的表情更是惊讶，因为没有人知道外婆叫这个名字的，外公喊她的时候就是一个字——哎。后来外婆说，这是她的小名，知道的人极少，我母亲也不知道，所以，让外公忽然叫出来，阵动可想而知。

那年，外公外婆已经七十岁了。

照片洗出来以后我差点流了泪，两个不安的老人很局促，象是被别人发现了秘密，而那眼神流露出来的东西我却看懂了，那里面只有两个字，爱情。

外婆终于病倒了，而倔强的外公不听别人的劝告，始终在外婆身边守着，一天又一天，外公几乎坚持不住了，但他还是坚持自己照看外婆，外婆昏迷过去的时候，外公就把那张长满皱纹的脸贴进外婆的耳朵，我们听不清他说什么，但是外婆的名字总是若隐若现地出现在我们的耳朵里。

外婆走的时候外公流了眼泪，他一边抚摸着外婆的脸一边说，玉兰，你慢走啊，你等等我啊——在场的人无不动容，而我，终于知道有些爱情是不必要用嘴每天说出来的。

外婆走后半年，外公辞世，去的时候，很安详。

茶花香

爱上他，是从一杯茶开始的。

他从茶乡来，带来上好的龙井和碧螺春给她喝，十七岁的少年，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何况又有这清澈而纯香的茶，没有不爱的道理，那时他说，一斤碧螺春的要七万个茶芽呢。就是说，他从江南带来的那两斤茶，竟然要手指翻飞一万四千下，听得她惊心动魄，他笑着说，所以，你要珍惜。

十八岁时，他回家乡考大学，分别时送她的还是茶，一包上好的碧螺春，淡淡的清香，淡淡的苦，她眼泪落下来，他又笑，傻丫头，我一定会考到北方来的。

他却没有来。留下她一个人在北方痴痴地等，等来的却是他不再来的消息，他说，不喜欢北方的风沙和气候，也不喜欢北方姑娘的粗糙和豪放，他还是喜欢南方女子的婉约和精致。

她没说什么，话说到这里，再说什么也无聊了，既然如此，不如好说好散，二十岁的时候，他们冷冷地分别——在那个最冷的冬天里，她感觉到比冰还冷的温度。

但信的最后他说，如果你喜欢江南的茶，我还是会在每年的清明前寄给你，让你喝到最好的明前茶。

她笑了，这更无聊了，已然分手，还寄什么茶，没有了爱，茶于她不过是一杯普通的水，喝与不喝，又能怎么样?

以后的多年，她却一直在收到杭州的包裹，在每年的清明前，在她得意时、悲欢时，在她快忘记时，在她偶尔想起时。后来，每年的清明前她有了等待的习惯，等待那江南寄来的小小的包裹，里面包着的是上好的碧螺春，清香扑鼻，仿佛还带着刚出炒锅时的清洌。

没人知道她的心思。于她而言，他已成隔岸而观的一场烟火，只能远远地看着了，所以，她结婚生子，象所有女人一样，过着幸福而平常的生活。

七年之后，却再也没收到他的包裹，她唯一的想法是，他终于累了，厌倦了这个游戏，但是已经不可以，因为她习惯了他的惦记和不舍，习惯了每年春天接到江南的气息。——就象她，早已迷上那碧螺春淡淡的茶香，当那茶香徘徊在她的唇齿之间时，她忆起的是前尘，因为，十七岁的花季，只开一次，而那七万个茶芽，是他说给她的——多象爱情啊，采摘七万次，只落得那小小的一包，那一包里，是风干的记忆，被泡成茶时，淡淡的清香袭上面来，让人想起，最初的爱情或许是如此吧?

所以，她是有理由去追问为什么的，为什么，你寄了七年的茶忽然没有了?她已经把它当成每年必来的老友，如同每年必到的春天，但春天却再也不来，因为那寄茶的人，七年前已安眠于地下，为怕她伤心，所以写了几十年包裹单子，托妹妹每年清明的时候把上好的碧螺春寄与君去，为的是，少年时那份刻骨的相思与缠绵。

这一字一句，只听得她不能自已，原来，自己始终是梦中人，被他骗得好苦，那个孤独的灵魂，在最后的归期里想的仍然是别人，他为她安排了一生的幸福。

他却不知道，此时的她已是肝肠欲碎，人世两隔的人啊，让她哭到无泪，欲罢不能。江南的春色再好，没了他，一切俱是烟灰，她只是那七万个茶芽中的一个，错过了他的手指，一个人自生自灭了。

回来后，她沏了一杯上好的碧螺春，淡淡的清香缭绕着她，第一次，她真切地感觉到了碧螺春的清香与不俗，第一次，在她要喝第一口茶时，缓缓地落下泪来。

隔壁

他就在她的隔壁。每天看着她行色匆匆地背着大包出去，长发、牛仔裤、鞋，不象别的女孩子那样浓妆艳抹的，两个人总是擦肩而过，他在的时候她没有回来，她回来了，他又该上班了。

即使偶尔地相遇，也只是点点头，他注意到，女孩子的手指很美，又细又长，但一直是空空的，没有一枚戒指在上面。有时候女孩子会出去很多天，很多天回来后人也黑了也瘦了，但精神很好，他一直想问她的职业，但总是没有开口。

在他眼中，女孩子仿佛一朵雏菊，淡淡地开着，就象她用的口红的颜色，淡到近于无，但是在阳光下，却亮如庞贝，让他无比地喜欢着。

他做朝九晚五的工作，不明白女孩是份什么工作，要每天背着大包出去，也许几天后才回来，有时候女孩子脸上的表情是疲惫的，看了让人心疼，而他永远是规律的，甚至几点吃饭，几点去卫生间，衣服永远是光洁如新的，就象他的领带，永远象是刚从商场上买来的一样。

但却喜欢了那么落拓不羁的她。甚至她脚上有时脏乎乎的球鞋。

却没有告诉过她，只是远远地欣赏她，象欣赏一束丁香花，远远地，闻到花的清香，真美啊。

她也一样。知道隔壁住着一个白领的男人，英俊、冷静，是她所喜欢的类型，而且有时看到他吸烟的姿势，性感得令人窒息，女人有时就是这样，往往喜欢那些背道而驰的东西，越是南辕北辙，越是想要。

但她想，他会喜欢我吗?我是这样一个居无定所的女子?不过是旅行社的一个导游，只有高中文化而已，而他一定是读到了博士的，不然，不会到那家最好的外企去。

暗恋的人彼此想着心事。他想，她是那么出色的女子，象开在山野间的花，也许是不会爱上我的吧?因为一本书上说，爱穿牛仔裤的女子，有吉普塞人的性格。她们天生喜欢流浪，喜欢遭遇一场又一场爱情。

所以，爱情一直在两个人的心里，直到他有一天搬了家，是因为公司给了房子，还有，他接受了公司里一个象他一样的白领女孩，两个人很快结了婚，象所有的夫妻一样，慢慢地过日子。

结婚后他们去旅游，没想到却遇上她，她是这个团的导游，穿了牛仔裤，剪了短发，眼睛没有了以前的神采奕奕，看到他的一瞬，她低下头，红了脸，仿佛于他有什么亏欠。

她微笑着给大家讲苏州的一个个景点，偶尔和他目光相遇，她一定会躲掉，那一个瞬间，他明白了，那个留了短发的女子，一定爱过他的。

旅行结束的时候她给大家讲了一个故事，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遇上了，然后他们互相喜欢却没有说出来，于是女孩子剪短了头发，什么时候有了新爱情再把长发养起来，她笑着说，人和人真是缘份啊，相遇了却不知道，有时候爱情就在隔壁，她却要去很远的地方寻找，就象我们在一辆车上相遇，这就是缘份，因为百年修得同船渡啊，所以，为了这相遇的缘份，我们一起唱首歌吧。

大家给她的话鼓掌，都以为她是为了活跃车里的气氛，只有他知道，那些话是说给他听的，因为在曾经年轻的日子里，爱情就在隔壁，伸手可及，但他和她，却没有伸一下手。

有时候，爱情仅仅就在你的隔壁，比窗纸还要薄，只要你伸一下手，就可能得到。

隔夜茶

总以为是爱极了他的，甚至他去上班时，她会象个贪婪的孩子一样把他的衣服拿起来，然后贴上去闻那男人的气味，抽男人剩下的烟，喝他剩下的茶——隔夜茶，并不觉得难喝，上好的碧螺春，隔了一夜，她只觉得更加绵软和细致，所以，穿了大大的男衬衣，一个人窝在沙发里喝着隔夜茶，那是她最快乐的日子，因为最初的爱才开始，她看到的是一个艳粉的世界，他坐在沙发里看电视，她就在旁边看他，满眼满眼全是金粉，有了爱情，什么都可以再罩上一层光环的。

七年之后，他们早就有了孩子，过着营营役役的生活，他再脱下衣服乱放，她总是嚷着，“脏衣服到处扔，你不怕细菌我还怕呢，你上班我也上班，凭什么我要替你收拾这些东西?”茶几上的烟总是让她烦的，屋子里到处都是烟草的香味，那阵她是喜欢的，但现在她烦，生活原来是这样子，和爱情离心离德，可以让一颗心支离破碎了，她依然美貌，但已经心老了，因为每个月要付银行的贷款，原来以为，有了爱情就有了一切，所以，没有要那个有钱的男人，而选择了一个她爱的男人，而现在，她后了悔，更不用说那隔夜茶，凉了，冷了，味道大不如前，她总是毫不犹豫地泼了它，然后对他说，“以后不要剩这么多茶，喝就喝完了。”

慢慢地多了生活的磨擦和争吵，她变得如此斤斤计较，说当初追求自己的男人怎么个个比他强的，然后说自己的青春全葬送在了她手里，要还这永远还不完的贷款，当初住在60平米的小巢中，她说过，“有了你，就是住草堋也心甘情愿。”但现在，她不愿意，因为她本来可以不住草堋的。

离婚是在结婚七年之后，她终于嫁了有钱人，可以住到有游泳池的别墅中，出门有仆人和车子，她以为她可以快乐，但她没有，甚至寂寞更多，从前是为了没钱苦恼，现在，她的苦恼比没钱还要多很多，因为再也没有心爱的人知道她爱吃水煮鱼，而不怕费事每周为她做，再也没有人细心为她买口红和丝袜，她嫁了钱人，以为有了钱就有了爱情，却没想到离爱情更加远到，远到连一丝丝感觉都没有了。

偶尔的一次，她一个人在家看电视，保姆为她沏了一杯茶，她忘记喝了，第二天起来，那杯茶还在那里摆着，仍然是那一杯，也是上好的碧螺春，她忽然想起了那起隔夜茶的日子，因为有了爱情，觉得他喝过的茶是那么的甘甜清洌，而今，竟然有多年没有喝过隔夜茶，于是她一点点把它喝完，茶冷而清，经过一夜的浸泡，碧螺春的味道早就黯淡了，有点苦有点寡味，但她到底喝完了，她终于明白了，当初喜欢隔夜茶是因为有了爱情，爱着一个人的时候，他的所有全是好的，哪怕他剩下的隔夜茶，但没了爱情，你说，茶冷况且隔夜谁还爱喝?

茶喝完的时候，她看到了茶杯上有一小圈印子，深色的，茶留下的，此时，她忽然感觉到自己心酸，那茶印子是什么，是提醒过这里曾有一杯茶啊，她喜欢过，喝过，然后倦了。

隔夜的茶，就象隔夜的心，再热起来，也不是原来的味道，就象她对待爱情，再也回不到最初，因为现在的爱，掺了太多烟火气息，所以，她越来越觉得，自己的爱，就象一杯隔夜茶，淡而无味，而且时刻有被倒掉的危险。

旧表里的爱情

他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没有太多的花前月下和海誓山盟，感觉还合适，又都是大龄青年，所以不久，婚事被提到日程上来了。

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没有多少钱，他送给她的定情之物是一块表，很难看的一块男式手表，大大的，很沉很厚，花一百多块钱买来的，杂牌子，他当时是那样想的，她不要了，他还可以戴，反正是糟蹋不了的。没想到她一直戴着，很细的手腕上，总有一块极大的男表，滴滴答答的，就是睡觉也不肯摘下来，他的耳边总会有这滴答声才会睡得着，偶尔她回娘家，他会不习惯，他觉得少了什么。

那块表，很少坏，质量好得很，结婚十年了，一直在她的腕上。后来他有了钱有了车子有了房子，也有了新欢，就不怎么睡在她身边了，也就没有了滴答声，开始的时候他不习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就是想不起是什么，睡不着的时候，就想自己走过的日子，其实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艰难的，他开始做生意的时候，口袋里只有一百多块钱，连方便面都吃不起，就是买些挂面下下，那时候他总是能吃到一个鸡蛋，他的碗里总有，而她的没有。问她，她总是说，不喜欢那个味道，怪腥的。

但现在她成了旧人。有那么多钱，还是舍不得，戴着一块旧表，穿着过时的衣服，头发掉了不少，而新欢穿着他买的5000块一条的吊带裙子，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挑染过的长发十分妖气，男人无非是喜新厌旧的动物，再怎么说自己还想与糟糠之妻过下去也是谎言，于是，他们离了婚。

离了婚，那只旧表她还是戴着。没有和别的女人一样哭和闹，爱情没了，哭和闹是没有用的，白白地让男人看了笑话而已，男人也没有亏待她，给她几十万的存款又给了房子，只是没有了爱。

几年之后，她依然是一个人，很多人再来提过亲，让她再找自己的幸福，毕竟才是三十多岁的女子，她摇头，人们问她问什么，她说，她相信他还能回来。因为别人不懂得他，他只是一时糊涂，最困难的时候他曾经说过，你是我永生永世的爱。她一直记得这句话。

人们说她傻。男人出了轨是再也不回会来的了，但她相信。因为她手腕上还是那只又旧又难看的表，街上的表又时髦又前卫不过几十块钱，为什么还要戴着它?

总有人问她，但她总是淡淡笑着，背过脸去就是泪，因为那旧表，曾滴答过他们分分秒秒的爱情和幸福的时光。

几年之后，男人破产了，新欢离开了他，他变得和十几年前一样，一无所有，穷困聊倒，于是她回来，默默地给他还了帐，把房子抵押给银行，两个人开始白手起家，一切象十几年前一样，但一切早已不同。

男人说，你为什么一直不放弃我?是我负了你啊。

女人说，不是我不想放弃，而是过去的日子让我难以放弃。说到底，女人和男人最大的不同是，女人是念旧的，男人是易忘的，女人一生的事业是爱情，没了爱情，她们没法经营自己的生活，而男人的爱情只是一生中最美丽的点缀，所以，很多男人为了事业放弃了爱情，有时候，他们会糊涂到放弃一颗美丽的心。

那只旧表女人还是戴着，很老的表盘，睡觉时依然戴着，男人依然枕着那滴答声入，好象一切未曾改变。

一切未曾改变，表还是旧表，爱情却早就是新爱情了。因为旧爱情死去，新爱情才会长出来。

那件白色的碎花长裙

十六岁那一年，我还是一个和男生一样的少年。因为没有一点少女气质，穿灰色长裤，肥大的可以装进四条腿，黑色的毛衣，头发短得和男生一样，甚至，我还没有穿过一条裙子。

也没有喜欢的男生，也没有和其它女生一样暗恋男老师，我和所有女孩子不一样，下了课疯了似的去骑自行车，没人比我骑得快，体育课上，也没有人比我跑得更快，因为我个子最高，腿最长，打排球我打得最好，经常加入男生们的队伍中去，如果没有那个女老师出现的话，也许我会一直这样下去，一直到高中毕业。

班里新来了教英语的女老师，人很白，长得有一种出奇的宁静和美丽，个子高高的，总是面带着微笑，她刚从师大毕业，今年只有二十一岁，只比我们大了五岁，但在她面前，所有的女生象土豆一样，还没有长开，第一次看她时，我的眼里闪出了嫉妒的火花，而男生正好和我们相反，他们变得无比地听话起来，把英语单词背得滚瓜烂熟。我知道他们是要讨好我们的李老师。

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李婀娜，连名字都这么让人嫉妒，然后我听到后面的男生小声地喊她的名字，婀娜婀娜。

但她最漂亮的时候是穿那条白底碎花的连衣裙，长长的，收腰，更显出细长的脖子，象天鹅一样，我看着男生近乎贪婪地看着她，因为那个时刻如果她再微笑地念英语，那么她就和天使一样。

班上最讨厌最流氓的男生也变得如此听话，他们整天盼着上英语课，就象女生们整天盼着上生物课，因为生物老师是一个帅哥，也是师大毕业的，然后我们就放了暑假。

假假回来我几乎呆住了，除了我，她们每个人都有一条和李老师一样的白裙子，都是小碎花，虽然花不相同，但款式几乎象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我依然穿着裤子，因为我那条裙子在家里。

那是我长到十六岁第一次和妈妈要衣服，妈妈转遍了小城为我买到和李老师一模一样的布，当做上时我一路抱着它跑回家，然后迫不及待地穿上了它，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我吗?高高的个子、细细的腰、白白的，和李老师居然有很多相似之处!那天我在镜子前照啊照，让我从一个中性少年变成少女的不是暗恋哪个男人，它只是一条白底碎花地裙子!我被那条裙子迷死了，甚至睡觉都要穿着它，一个假假，我没有穿别的衣服，只穿了那条裙子，当邻居看到我时，总是回过头来再看一眼，我内心的得意简直是无法形容的，因为一条裙子，我一夜之间成了少女，开始在意男人们的目光。

当我发现班里的女生都在穿这样一条裙子时我失望极了，所以第二天我还是穿着裤子去上学了，李老师看到那么多条白裙子就笑了，她说，我们班是不是统一做的?然后她看到了我，小禅，你没有吗?

我红了脸，然后说，有的。

那为什么不穿来呢?你穿裙子一定好看的，那么细高的个子，象是模特一样。

我几乎是感激地看着她，因为她给我穿裙子找了一个台阶下，否则，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把那条裙子穿到学校来!

当我把那条裙子穿到学校时，我的心咚咚地跳着，因为头发已经长长了好多了，再穿了妈妈的高跟鞋，班里的男生几乎没有认出我来，当我走进教室时，教室里忽然无声了，然后响起了男生们的口哨声，我抬起头来，镇定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我真的长大了。

多年后同学聚会，班里有几个男生告诉我说，知道吗小禅，当你走近教室的那一个刹那，我们以为是仙女下凡，真美丽啊，我们的心都怦怦地跳着，还有一个男生说，我都差点给你写了情书，因为没想到我们班的假小子忽然变成了淑女。

就是一条白裙子，一夜之间让我长大，然后懂得了风情，从裙子开始我喜欢起了那些女性的物品——口红、丝袜、蕾丝、披肩、高跟鞋、胭脂，它们成了我的道具，让我把自己装扮得越来越美丽。

感谢那条美丽的裙子，虽然它早就被我扔到不知哪里去了，但记忆中，它是最美丽的一条裙子，让我在十六岁的花季里，终于崭放。

飘落的银戒指

十六岁时，总有一个男孩儿在电线杠下等她，她侧过身走时，他总低下头，少年的爱，单薄得似一张纸，只在心里暗暗疯长着，草一样长着，她甚至想不起男孩儿的样子，因为不敢抬起头看一眼。

终于有一天，男孩儿叫住她，哎，你好。

她停住，下午的阳光象出现了彩虹，心跳到几乎窒息，她和他目光相对，这是第一次，她从男孩眼中看出了惊艳的表情，其实她穿了旧的棉布裙子，梳了简单的麻花辫，不施粉黛的脸上有小小的雀癍，还有，细细的汗珠。对面的男孩儿比她还紧张，但她的手被一双男人的手拿在了手里，然后握着的拳头轻轻地打开，一枚闪亮的银戒指被放在了掌心里，她的眼中，有了泪光闪烁。

没有一句话，男孩儿转身就跑，象风一样没了踪影，她呆呆地，看着掌心里的小小的银戒指，突然蹲在地上，好久好久。

十年之后，她经历了很多，谈了很多次恋爱，和各种各样的男人打过交道，但总有一个角落是别人看不到的，那枚小小的银戒指，镶嵌着十六岁的花香，只是以后再也没见过那个把戒指放在她手中的人，世事沧桑，十年，人生又有多少十年?

偶然去南方一个城市出差，在一个酒店她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那一个刹那，她忽然停住脚，时光流转，她眼里是十年前的一幕。

走过去的男人也站住，然后回过头来，那一刻，她以为是梦中一样，男孩儿长成了男人，更加英俊，脸上有一种冷静和超然。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一直没有爱过一次，虽然周围有那么多优秀的男人，原来，她一直等待相逢的这一天，她一直相信有这一天。

眼睛里酸酸的，仿佛有泪要落，还是忍住了，露出的是淡淡的笑，然后握手吃饭，象是遇到了老同学。

吃饭时才知他那年随父母转业回了南方，大学毕业做生意，如今早是老总，身边总是美女如云的，吃饭的时候，就有十几个电话找他，有几个女人的，妖滴滴的，听着象是风尘女子，她想，不过十年啊。

她提及了那枚银戒指。他想了一下说，你居然还留着啊，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不如我买一颗钻戒给你吧。

她忽然笑了，她知道，一切真的过去了，当爱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去找也不是原来的颜色，如果试图再画从前没有完成的图画，只能是南辕北辙。

然而分手的时候他说，不如你以后每周来看完，我负责你的机票，我可以给你一栋漂亮的海边别墅。她开玩笑说，你还真拿小时候的事当真啊，那枚戒指早被我不知扔到哪里去了，开你玩笑呢。

回来的飞机上，她打开随身携带的包，那枚被她再次放在掌心里戒指，这么多年，无论到哪里，她一直带着它，却从来没有发现，它已经黯淡了，当初的光泽被一层污垢蒙着，她的眼泪慢慢落下来，因为从来以为它是光亮如新的，这一发现，让她知道，有些爱，当初是纯纯的白，以后慢慢褪了色，是那样黄不黄白不白的，真难看啊。

坐在出租车里的时候，她让司机把车窗打开，说自己有些晕车，在路过一个高架桥下，她把手伸出去，然后，是攥着的拳头慢慢地松开。

一枚银戒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然后掉进一江春水中。

第三部分:感恩是一种生活态度

红手套

那年，十七岁的他，去一个遥远的小城读高中，那是他的外婆家，因为外公的去世，父母决定让他留在外婆身边。

于是认识了她。一个绝色的女子，和他同一个班。

看她第一眼，就有惊艳的感觉，而她低下头一笑，水莲花一般不胜娇羞，在她心中，她亦把他当成一个美少年的。

他和所有男生不同，穿高领的白色毛衣，旧旧的牛仔裤，头发长长的，眼神是忧郁的，班里晚会的时候，他和她主持节目，如两个玉人一样，看得男生女生都嫉妒起来。

所以，他把一张纸条写给了她：可以喜欢你吗?

她约了他出去，在星光下说，“把手打开。”

他打开手，放在手上的，是一双鲜红的手套。

她说，“北方冷，你们南方人太单薄，看你的手冻得象红萝卜。”说着，自已娇羞的低下了头。无关风月的话，却让少年的他怦然心动，那艳红的手套，似两簇火苗在心里发起烫来，他想，今生今世，他是忘记不了她的了。

后来高考之后他回了上海，她没有考上学，去了一个林场上班，后来，终于再也没有消息。

十几年后，他出国读书，娶妻生子，有了自己应该有的幸福，开着不错的车，有带游泳池的房子，在美国有自己的公司，不停地换房子，不停地搬家，但他唯一没有丢掉的东西，是那幅美丽的红手套。

虽然不知放在了那里，可他知道，那副红手套还在身边，那是那个美丽的少女一针一针给他织的啊，她给他的时候说，“我第一次织东西，扎破了手，还织得不好，你多担待吧。”

的确是不好。很粗糙的针角，可是，他喜欢，因为，那是他最初的恋啊。

偶尔有一个机会他回国考查项目，他萌生出一个冲动，他要找到她，要看看她，问问她还记不记得那副红手套?

千回百转之后，他终于知道了她现在在哪里了，她离了二次婚，带着一个孩子，自己现在正卖服装，和他谈项目的城市离得很远。

他还是决定去看一看。

在飞机上，他心跳到快要崩溃，三十岁的人了，忽然还似少年一样冲动着。

提前，他没有打电话给她，想给她一个惊喜，看看她还能不能认出他来?

到了她那个服装摊前，他呆住了，那个从前的美少女变成了半老徐娘不算，还长了很多肉，穿着化纤的黑色的紧身衣，肉流了出来，颈上是黄灿灿的金项链，她的手里夹着一支烟，正在和三个男人打牌。嘴里说着脏字，一笑的时候，露出很黄的牙齿——大概是烟熏得吧?

他没有惊动她，看着她摊子上那些很没有档次很烂的衣服，随手拿了一件，她回过头看也没看他，“买衣服啊?不买别乱摸，摸脏了你赔?”

声音粗野得如同一个男人。

他看着她，看着十几年的时光在她身上打下的烙印，忽然很想流眼泪，谁最无情?不是他，也不是她，而是永远无边无际永远没完没了的时光啊。

他叫了她的名字。她回过头来，看了他几分钟之后就冲了过来，——“是你呀，美国的大博士回来了，常听同学们说你发财了，你来得正好，借我点钱，我正想开个专卖店呢，正想宰你这有钱人呢。”

听到这话，他打了个冷颤，随既笑了，说，“好。”

他没提那副红手套的事，在一群同学喝醉了以后，有人提起当年的事，说他们如何般配如何金童玉女，她就哈哈笑着，“说什么呢，人家哪能看得上我啊?”

渐渐就喝多了，他吐个不停，后来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有人说，“你一个人在那嘟囔什么呢?”他虽然醉了，可他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梦里花落知多少啊。”

回来后，他找到了那副红手套，当初的鲜红如今褪了色。变成了暗紫，有的地方还开了线，他试图伸进去，结果发现真是枉然，最后一用力，“啪”就崩断了线，他不明白，那初那么美丽鲜艳的红手套怎么成了这么瘦这么小这么黯淡的东西了呢?

这次，他没有犹豫，顺手就丢进了垃圾箱，那两只红手套就颓然地在垃圾箱里与他对望了一分钟，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客厅，看美国最近拍的大片。

他知道，有很多东西是不能复制的，有很多东西，是走了之后，再也回不来了。

没有男人的房子不叫家

曾经,她和他特别相爱。相爱到离开半步就要想念，他亦对说了很多海誓山盟，但这一切没有挡住他变心的脚步。

他还是厌倦了，提出了离婚。

她哭了又哭，求了又求，但是，男人的一颗心没有回来，他说自己不爱了，轻易地，他就放弃了一段情感。

她不许他放弃，于是与他死缠烂打，就是不离婚，抱着鱼死网破的绝决，反正心已死，于是，一个空房子出现了，他常常不回家，回家亦和她没有什么联系一样，十年，他们过了十年无性的婚姻。

那十年，她形容枯槁，甚至自己最爱唱的歌，甚至最喜欢的衣服，甚至她没了朋友，她心如死灰，就在一棵树上准备吊死了自己。

那间大屋子里，没有男人，她一个人守着一屋子的寂寞，想等待那个变了心的男人回来，但等来的，是他冰凉的言语和没有温暖的眼神，那眼神，足可以杀死她吧?

终于，她心死了。十年，足可以杀掉一个女人所有的情与爱，所以，她终于放弃了，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了，最好的青春在等待和折磨中过去了，多么地不甘啊!可是不久她遇到了一个特别爱她的男人，她才知道，自己虚度了多少光阴啊，爱情再来的时候，她简直不相信自己还可以这样光彩夺目，还可以象从前一样开朗、神采奕奕、有着花一样甜美的笑容……

她后悔死了，早知如此，何苦把十年的光阴赌压在一个人身上呢，那样的不值啊，憔悴了青春憔悴了心，把光阴酿成了一杯苦酒，其实，她完全可以把爱情调成蜂蜜的。

重新找到爱情的她，事业和爱情一样又辉煌了，她接着出唱片开演唱会做太太口服液的代言人，她那么大度地笑，开心地讲自己的故事，开演唱会时唱那首《恰似你的温柔》时她问观众：这是一首老歌吗?大家说是。她笑着，歌是老了，但我不老，老了的只有歌。

四十多岁的她，轻轻地骄傲地昂起头，说自己：我是女人中的极品。

一个经历过婚姻风雨的女人，一个把自己沉溺了十年的女人，见到了自己的彩虹。

你知道我指的是谁，蔡琴，在音乐剧《天使不夜城》中唱着《没有男人的房子不叫家》，那时，她刚从与杨德昌十年的无性婚姻中解脱出来，刚刚知道回家要有一个男人等待着拥抱你，或者喜欢喝你亲手煲的莲子汤，而那样的幸福看似容易，其实，里面装的是爱情。

蔡琴，用十年的时间换来的心清心明，换来了一句没有男人的房子不叫家，所以，我知道好的婚姻应该是有个好男人好女人，在房子里过着柴米夫妻的生活，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吵架一起研究明天吃什么一起想想明年买个什么车……那样花色生香的日子，才叫生活。

喜欢你的方式

那一年，正是最青涩的年纪。

是班里有名的坏学生，上重点中学完全是靠父母的关系来的，高一全校大排名，我排倒数第一。

在一千多学生中排倒数第一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经常和在一起鬼混的那帮胡朋狗友吹，他们没有上高中，有的去学开车，有的上了技工学校，还有的学会了吸烟喝酒泡女孩子，我和他们一起去打过几次架，被学校记了处分，父亲罚我跪下我都没有认输，是母亲的眼泪让我不再去打架，母亲说，你再这样就快进监狱了，那我怎么见人啊?

前途一片渺茫，我只盼着空军再来学校里招飞行员，也许我可以去当兵。

班主任把她安排和我做同桌后我知道一定是母亲找到了老师，母亲的用心良苦，她想要这个学习好的女孩子带动我。

她的确是学习好，年级前十名，我们班里的前三名，常常去参加各类竞赛不算，作文被登在校刊上，还是学校里第一个拿到稿费的人。

但我对她很敌视，我一向讨厌好学生，她就是，极听老师的话，还是老师的得力手，常常去复印室里印卷子。

上课我写纸条给她，你知道白雪公主的故事吗?

以为她不会理我，但她在纸条下面写着：知道。

她结婚后生的孩子你知道是谁吗?

我是故意和她掏乱了，把她气走了，我可以自己一个桌，那样的话，我又可以自由得和一样，看看天空，听听鸟叫，多好啊。

不知道。她写道，她生了孩子了吗?你怎么知道?

她终于中计了，我写道：白雪公主生了个女孩子，叫灰姑娘，她很失望自己生了这么难看了孩子，所以，和王子离婚了。

写完后我给了她，她扑哧就笑了，正好被老师看到，老师说，笑什么笑?

其实是我陷害的她。

但她逼我写作业，我不会，她让我抄她的，她给看她的笔记，给我她买来的复习资料，我说你不用和救世主一样地救我，我不会感激你的。

她笑了，我是想看看自己究竟有多大能力可以让一个考倒数第一的倒数第二?

我的自尊心受了很大伤害，于是真的开始学习，原来，学习进去也可以有很多乐趣，当那些从前特别讨厌的数学被我变成有趣的东西时，我知道自己真的有了转变。

第一次测验来临了。

是一次英语考试，那次，我考了有史以来没有得过的高分，69分，让我吃惊的是，同桌只考了65分。这个每次都是98分以上的英语科代表怎么了?

老师表扬了，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怎么回事?是不是让我影响的她?

她说不是，是自己太马虎了。

然后她回来，忽然转过头来对我说，你看，你稍微努力就可以超过我，这说明你很聪明，不是吗?

这句话震撼了我，我没有想到自己是聪明的。

但那次考试确实转变了我一生的命运，我更加努力地学习，等到高一结束的时候，我的成绩排在了全学校中游，而她还是在遥遥领先，我对她说，总有一天我会超过你。

老师和家长都特别惊奇于我的改变，我是因为一个女孩子而改变的，而在几年之后我们同学聚会时她告诉我，你记得那次英语考试吗?

当然，我说，你考得不如我多。

不，她笑了，我是故意的，我故意让着你，让你树立自己的自信心，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只不过，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了。

那时，我已经有了一个出色的女友，她和我都在北大读研究生，而我当年出色的同桌，后来只上了一个一般的大学，如今在一家公司里做会计。

当年她喜欢我?我怎么会觉得呢?我只知道自己是最没出息的一个了，老师快烦死我了，而她说，我喜欢你写的那些小纸条，全留着呢，你和别的男生不一样，你有一种创造力，那种与生俱来的幽默感。

可惜高二我们分了班，她去了文科班，而我在高三后就成了学校里的重点保护对象，一切的改变，全是因为她。

有时候我常常想起她那张很平常的脸来，但我知道，就是那样一个女孩子，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喜欢着我，让我改变了一切，每次想起，心里都有阵阵暧意。

而那种聪明的喜欢方式，却让我的人生从此改写，重要的是，她让我知道，在怎么不伤心自尊的情况下，让我获得了上进的动力，这种动力，足以让我成为一个优秀的人。

碧螺春的爱情

那年，他还小吧?正是最青涩的年纪，茫然间，却喜欢了一个比自己年长的女子。

那女子，是他的语文老师，十七岁的他，迷恋上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子，上她的课时，他阵阵晕眩，以为眼前的人，是自己找了又找的女子。

听她的声音、看她的微笑，甚至，想到她就会脸红心跳，他捧读《少年维特的烦恼》，知道自己正暗恋着她，也知道她是喜欢喝茶的，一种叫做碧螺春的茶。

于是，他把父母给的零用钱攒到一起，去茶叶店买价值不菲的碧螺春，去买的时候，他问：茶怎么会有这么好听的名字?卖茶的老人告诉他，曾经，有一个动人的传说，是关于碧螺春的。

从前，有一个叫碧螺的姑娘生长在太湖边，她美丽而善良，可是湖中的一条恶龙看中了她，于是想强占她，一个始终爱恋着碧螺的小伙子挺身而出，和恶龙战斗了七天七夜，他打败了恶龙，但最后自己也倒了血泊中。碧螺来到他们交战的地方，发现了一株茶苗，碧螺为了纪念小伙子，把茶苗带了回来，很快茶苗居然长出了芽苞，但茶苗惧怕寒冷，为了让茶苗活下去，每天清晨，碧螺都要把茶苗的所有叶片含一遍。有一天，碧螺摘下茶叶为小伙子冲了一杯茶，没想到茶香四溢香气缭绕，小伙子喝了以后居然一天天好了起来，但碧螺却一天天憔悴下去，因为她的元气都给了小小的茶叶，茶叶摘走，碧螺的元气再也回不来了，后来碧螺去世了，人们为了纪念这个美丽善良的姑娘，就把这种茶叫做碧螺春。

他听完，泪眼婆娑，原来，这种茶有这样动人的爱情传说啊!怪不得她爱喝呢，他仔细观察碧螺春：茶叶纤细，蜷曲成螺状，绿色上是层淡淡的白毫，银丝条、螺旋形、浑身毛，冲出的茶味道芳香、色泽碧绿，简单就是饮品中的上品。

但她却不知道那是他偷偷买给她的，因为他总是趁人不注意悄悄放到她抽屉里，那是他的秘密，一个少年最幸福的秘密。

第二年，他考上大学走了，可还是在四月的时候，他把明前茶寄给了她，当然，他寄的依然是碧螺春。

而此时，她刚刚新婚，脸上常常挂着的是新妇的甜蜜，她不知道一个少年的暗恋，不知道那袋碧螺春里有多少爱情的滋味。

那每年的碧螺春，他寄了十年。从少年寄到了自己成年，十年间，他也恋爱，也和别的女孩子一起去玩啊笑啊，但她始终是他的一个心结。

期间，她却经历了太多，不再当老师，成了有钱人的太太，然后离婚，被抛弃，带着孩子一个人过，让她能旺盛地活下去的，是那每年寄来的碧螺春。

虽然她一直在找，一直想知道到底是谁这样执著地把这她最爱的茶寄给她，但总也没有结果，可是她知道，一定有双眼睛在注视着她，一定有颗心在爱着她，不然，不会有这芳香的碧螺春年年寄予君来!

她幸福的时候，他没有想去打扰她，当听到她离婚的消息后，他第一个念头就是买一张飞机票飞到她身边，这次，他要亲自将碧螺春送到她手里。

但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在他要走的时候，在他等了十年之后，他浑身发烧，感染上了非典，那是二00三年的四月，正是他要把刚刚上市的碧螺春送到她手里的时候，他倒在了医院里。

他想起了那个故事，那个关于碧螺春的爱情传说，不禁潸然泪下，此时，他和她，隔了四千里路云和月，此去关山多歧路，他自己生死未卜，有什么未来可以许给她啊?但他还是嘱咐好友把自己已经买好的碧螺春寄给了她。

隐隐地，她感觉到什么吧，所以，没顾得非典形势迫人，竟然按照地址寻来，那是他唯一留下地址的一次，只因为好友不知道其中隐情留下了地址。

她还是来晚了一步，甚至，连见他一面亦是不能，甚至，她想不起她教过的学生里他是长得如何的一个男孩子?怎么会一个人默默地爱了她十年呢?十年啊，那是多么漫长的光阴啊?

他的故事，她是听他好友说的，她几乎流泪到崩溃，有的人，因为错过了一步，真的就错过了一生啊。

回来的飞机上，她翻看着他的相册，那个笑着的大男孩儿，在阳光下站着，额头的散发在空中飞扬着，而面前，是一杯上好的碧螺春，那是她和他的爱情，不曾说过的爱情，她不曾知道，但那些碧螺春知道，因为它们从远方寄来时，曾经在她的杯子中怎样的沸腾过啊。

刹那间，她眼泪滚滚而下，转瞬，却又将她如洪水般淹没。

滴眼液里的爱情滋味

那年，她是公司的白领，常常盯在电脑前，一盯就是十几个小时，所以，眼睛干涩疼痛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手边总会有一瓶滴眼液，正大润舒的，起初以为是公司发的，后来才发现，只有她一个人有。

当然，不久她发现了滴眼液的秘密，是公司里的一个勤杂工放的，那个勤杂工，是一个只有高中毕业的男子。

而她是读完了博士的，怎么可能和一个勤杂工恋爱?虽然他看起来的确是不错的男人，俊朗的外型，面白、身修长，而且做事特别勤奋，她曾看到他去上新东方补习英语。

终究，她和他是隔着银河的。

那一小瓶滴眼液却让她感觉温暖，遇到他，她说，谢谢。

他羞涩到脸都红了，他说，常常看你眼睛，大概眼是太疲劳了，所以，想让你的眼睛不再那么疼。

听到这句话，她的心疼了一下，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这么仔细地观察过，但是她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就走了，她要把爱情关在他的门外面，不能给他可能的机会。

他们在一起呆了一年，她的手边总有一瓶滴眼液，后来她开始了恋爱，但还是要用滴眼液，后来，她做了副总的太太，不用再去上班，滴眼液就不再用了。

她结婚后他也走了，有人说去了深圳，还有人说去了海南，她没有仔细问，因为觉得不过是瓶滴眼液而已。

再过两年，副总提出了离婚，说与她性格不合，她想了想，连犹豫都没有就签了字，当初结婚就抱着功利目的的，如今离了也许更干脆。

离婚的她又开始做公司的白领，职务更高，做的更苦，眼睛更疼，再疼的时候，她总是下意识把手伸向右边，那里空空的，没有滴眼液。

她的眼睛疼到流眼泪，于是自己开车去买滴眼液，买了好几瓶，一边滴一边流眼泪，她知道不是滴眼液的缘故，因为那里面的苦涩与泪水竟然是同一个味道。

后来她去南方出差，在一个酒店里与一个男子擦身而过，在转过身的一个刹那她叫住了他。

几年之后，她差点认不出了他，当年羞涩内几的男子变得那么大气，旁边提包的一个男人叫着他老总，他递过名片，那上面的公司吓了她一跳，那是太有名气的一个公司，常常去中央电视台做广告，不过短短几年时间啊。

他们一起去楼顶花园喝咖啡，她问起当年的滴眼液，他笑，就是你的拒绝让我更加努力，因为一个只能给心爱女孩子滴眼液的男人怎么可能赢得爱情?我想，有一天，我会给你所要的一切，比如，车、房子、珠宝……

她静静听着，眼泪差点落出来，她轻轻说：难道你不知道，我所有接受过的东西，只有那一瓶小小的滴眼液最有爱情的味道?

是啊，那瓶滴眼液里，曾经有最单纯的爱情的滋味，只是她错过了，因为她在爱情里，加上了许多不必要的附加条件。

而有的时候，爱情其实就那么简单，在你我伸手之间，在小小的不值钱的小东西里，在最初的，心灵交汇的刹那。

苦菊

那年，她和他一起读研究生。

家里都不富裕，过得自然是清苦一些的生活。但是他总能给她一些小小的惊喜，比如亲手为她做一个头花，画一张漂亮的生日卡片，他是那种细心而妥贴的男子，在相爱之后，她更感觉出这个男子的情感细腻。

一起去吃饭时，他总爱点一个菜：苦菊。

那是一非常便宜的菜，只要三四块钱，嫩嫩的绿，洒上点味精、盐、香油、蒜泥就行了，凉拌苦菊总是他常常点的一个菜。

他说那是他家乡的菜，有时去山里可以采一些，现在都是人工种植的。苦菊吃后可以败火、清热，现在读书和工作压力这么大，他喜欢吃苦菊。

他给她要的菜多是他爱吃的，腰果虾仁，每次他都点，因为她爱吃，虽然价格不菲。

两个菜，一个凉拌苦菊，一个腰果虾仁。再要两碗面，一碗放肉，一碗不放，放的是她的，不放的是他的。

他说自己不喜欢吃肉。

吃了两年，他们一直是这么吃饭。在他过生日或她过生日时。

她一直不喜欢吃苦菊，只尝过一次，那涩涩的苦让她的味蕾无法忍受，她说：怎么喜欢吃这种东西?

两年之后，他们读完了研究生，她留在一家台资的大公司里，他却非要当什么志愿者。

他们吵了很多次，她说，你要去可以，我们分手吧。话说得很绝情，她并不知道，他是那个小村里唯一出来的研究生，是全村人的骄傲，他父母双亡，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他说自己不能不回去。

那时，她又认识了一个男人，一个海归派男子，带着她到名典咖啡吃五十块钱一个冰淇淋的男人，还夹杂着英语和她说欧洲的种种浪漫。

分手，是在一个雨天，他们又去了常去的那个小饭店，还是点的那两个菜。

她却连腰果虾仁都不屑于吃了，她说，这种高热量的东西是垃圾食品，谁还要吃?

那是他和她最后一次吃饭，他吃光了自己面前的凉拌苦菊，照样给她要了一碗肉丝面，自己要了一碗素面。

多年后，他们都结婚了，他成了小城的教育局长，出席了全国的教育工作会议，从他去后，小城的教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他还是爱吃苦菊，当时吃是因为苦菊是饭店里最便宜的菜，还因为它真的能清热败火，他并不真的爱吃苦菊，但后来，他是真的爱上了苦菊，那是一种先苦后香的菜，也是他初恋的菜。

她却离了婚，海归的人总有新潮的思想，要丁克，要找情人，她无法接受，于是只有一个人过下去。

常常一个人去吃饭，看到菜单上有凉拌苦菊时，她愣了一下。好多年过去了，她还记得他爱吃这个菜，而当时，自己只吃过一次，就嚷嚷着苦，如今，那吃苦菊的人在哪里?那给她要一盘很贵的腰果虾仁的男子还记得她吗?

她要了一盘凉拌苦菊，吃了一口，当然还是淡淡的苦，再回味，那味道里居然有了清香，唇齿之间的香让她忽然想流眼泪，她为什么就没有等到唇齿间回荡出香气就吐了它呢?她为什么就尝到了一点点苦就否定了它呢?

后来，她要爱上了这道叫凉拌苦菊的菜，去饭店和朋友吃饭时，她常常会点这个菜，朋友说，这个菜很便宜呢。她想起当年的他，自己吃一盘苦菊，而为她要的菜是苦菊价格的几十倍，那一盘凉拌苦菊里，不是别的，是爱情啊。

苦菊，苦菊，那苦的后面，是淡淡的香和淡淡和甜啊，在历经了沧海桑田之后，那苦菊终于占满了她的心。

母亲的三个拥抱

我一直觉得我和母亲是有隔阂的。

她是医生，最重要的是她的病人，我的记忆里，她永远在医院，或者随时准备着有人打电话来就走，我什么时候梳成了小辫子，什么时候来了历假，什么时候和男生有了第一次约会，她并不清楚。

母亲永远是忙的，她的忙让她忽略了我，我曾怀疑自己是个多余的小孩，如果不是有耐心和温存的父亲，我真想离家出走了。

十七岁的时候，我爱上了一个男孩子，他是个画家，比我大五岁。我是背着母亲和他交往的，因为他名声不太好，有人说这个男孩是流氓，可我就是喜欢他。事情终于被母亲知道了，她勒令我立刻和他分手，然后把我反锁在了家中。

叛逆的我怎么会听她的话呢?当男孩儿来找我时，我和他跳窗私奔了。

坐着火车我们来到了西安，我把从家里偷来的钱几乎全花光了，当时只沉浸在无比的兴奋之中，在西安看了兵马俑大雁塔，钱没有的时候我们才回来。

那时根本没有想到家里会怎么样，只想跑出来，反正就是想逃开那个家。

回家的路上碰到邻居，他们说，“快回家吧，你妈都快疯了，从你走后就上不了班了，头发都白了。”

我跑回家，看到了妈，妈的头发果然白了，从前总说一夜白头，原来竟然是真的!

妈看到我，先是后退了一步，很惊讶的感觉，再是冲了上来，我以为她要打我，赶紧往后一躲，妈扑了个空，然后反过来一下子就抱住了我。

她哇就哭了——“我的女儿啊，妈以为你生妈的气了不再回来了啊，我的女儿啊，我以为你死了啊。”

我吓坏了，没想到妈一个高级知识分子说这么俗的话，她就那么紧紧地抱着我，一直抱了很长时间。

我印象中妈根本就没有抱过我，这个拥抱让我心酸起来，我“扑通”就跪下了，请母亲原谅她不孝的女儿。

第二个拥抱是我结婚的那天，早晨起来，妈一直来来回回地忙着，检查着我的嫁妆婚纱和婚礼上要换的衣服，并且把我包里的那些红包又重新看了一次，我看到魂不守舍的样子就说，“妈，你坐那里休息一会吧，有别人呢。”

她好象茫然若失的样子，好像丢了什么似的，不一会，彩车就来了，鞭炮响起来的时候，我被人拥着上了彩车，忽然，妈说，“囡囡。”

我回过头去，看到妈一脸眼泪，妈伸出手来，忽然抱住我，孩子似地把脸贴在了我的胸前，所有人都静默地看着我们母女，我们拥抱了多长时间?一分钟?十分钟?反正我觉得时间好长好长，直到眼泪冲掉了我的妆。

那一刻我才发现，我长大了母亲老了，她越来越容易伤感，而且说过的话还会再说，刚做过的事马上就忘掉了。

十几年后母亲果然得了老年痴呆症。她总是一个坐在沙发上听收音机，里面是伊伊呀呀的京剧，好象这时间是没完没了似的，就可以这么一直唱下去。我陪她的时间不多，因为要忙着自己的家，还有单位里的好多事情，但我给母亲雇了一个小保姆，她总是和她乱发脾气，说她故意要浪费家里的油，说她买菜用的钱多。

我回去后她就要说这些给我听，甚至有几次还叫错了我的名字，我想母亲也许真的是傻了。

有一次我带她去饭店吃饭，她和服务员要一个快餐盒，然后把所有糖醋里几全放在了里面，我说妈你这是做什么啊?人家都还没有吃呢?

她看了看我说，“你们爱吃不吃，我家囡囡爱吃。”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从小，我就爱吃糖醋里几，而得了老年痴呆的妈，依然没有忘记她的女儿喜欢吃糖醋里几!她要给女儿带回家去。

有一天下雨，我被雨淋湿了，进家门时简直成了落汤鸡一样，妈看到我，一下子就冲了过来，然后抱住了，为我裹上毯子，她就那么死死地抱住我，看着我说，“囡囡，谁让你淋雨的?”

我和小孩子一样，被母亲紧紧地抱了好长时间，直到浑身暖和了过来，母亲又去听京剧了，我在窗边发了好长时间的呆，直到眼泪掉下来。

母亲的三次拥抱，我想，到死，那都是刹那间最美丽最温柔最让我感动的拥抱，那也是人世间，最美的拥抱。

最重要的角色

那天看《艺术人生》，看到了郭凯敏和张瑜，两个二十年前的明星，我对他们不是很熟悉，但我的母亲很激动，她说，天啊，郭凯敏，郭凯敏!他怎么变得这么胖了?我母亲激动的情景，不亚于我看到王菲和周杰伦，真让人不理解。

母亲告诉我，二十年前的《庐山恋》轰动全国，票房记录至今没有哪部电影能刷新，还有，郭凯敏和张瑜那时是所有男孩儿和女孩暗恋的对象啊，我不相信他们有那么大魅力，因为在我看来，电视上的两个人，真是长得很一般的两个人，和现在的明星没法比。

他们诉说着二十年前的往事，特别是郭凯敏，二十年沉浮，从红极一时到默默无闻，从一个明星到经商失败，所走过的道路充满了荆棘，这些，我都没有往心里去，后来，他说的另一个故事却突然打动了我。

二十年后，他变成了默默无闻的男人，去和现在走红的明星一起拍片时，没人注意到他，他跟在陈佩斯后边，好多人围着陈佩斯签名合影，他被冷落在一边，仿佛根本没有人认识他一样。

但有一天，一个小女孩子跑过来，只有十六七岁吧，她举着一个本子对他说：叔叔，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当时，他很激动，因为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小的影迷!但小女孩说，“叔叔，不是我要您的签名，是我妈妈要，我妈妈是您忠实的影迷，她只看《庐山恋》一部电影，她只喜欢一个明星，就是您!而且，她喜欢了您二十年!”

听到这，我心里一酸，而台上的郭凯敏眼睛已经红了，终于，他泪湿了，他说，我以为人们早已经忘记了我，我以为我早就不重要的，从那天起我决定还是好好演戏，因为在一些人心里，我仍然是最重要的角色!

多好的话啊，我仍然是最重要的角色!是的，也许你自己并不觉得，其实你真的很重要。

——有一个木讷的男人，他去参加毕业二十年的高中同学聚会，，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了他，在学校时，他是个学习一般各方面亦不突出的男生，毕业后，他依旧碌碌无为，甚至，好多同学都忘记了他的名字，这次聚会，如果不是有人死拉着他去，他本不想参加了，他去了，果然很多人都不认识他了，而且叫不出他的名字，但其中一个女同学却跑着过来，叫着他的名字，他惊讶地看着她，那个漂亮的女同学说，“这些年一直想和你联系了，你还记得吗，高考那天我的车子坏了，是你把我带到了学校，如果不是你，我就会迟到了，这些年，我一直想着你记着你，还想当面感谢你呢。“他心里轰然一动，原来，他以为所有人忘记了他是谁，但却没想到，在最漂亮的女同学心中，他那么重要。那以后，他开始改变自己的性格，几年之后，他居然做生意发了财，而且在同学中越来越有名气了。

——还有一个疯子，我们都叫他二傻子，他生下来就是傻的，父亲因此和他的母亲离了婚，他常常在街上乱逛，是他的母亲，每天把他找回家，虽然他傻，可是他是他母亲唯一的精神支柱吧，那个又老又丑的女人，那个靠拾破烂养活他的母亲，把她的傻儿子当成了宝贝!我看到她总是温柔地牵着他的手，然后说，“走，跟妈回家。”那句话，常常会让我眼圈一热。后来，二傻子掉到河里淹死了，他的母亲神思恍惚，有人说，淹死他不正好?他母亲就可以自由地活着了，但情况恰恰相反，他的母亲，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精神头，一个月后，突然死在了家里，他们母子离世，相距只有一个月。

虽然他傻，虽然他根本不知道母亲怎样为他付出了所有，可在他母亲心中，他仍然是妈妈的宝贝，是母亲最疼爱的儿子，在母亲心中，他是最重要的角色。

所以，我不再看轻任何人，或许他对于你不重要，可于他的同事，他的朋友、他的亲人，他的有关联的人，他是不可或缺的，我也不再轻视自己的生命，因为我是父母的明珠，是丈夫的爱人，我于他们而言，是生命中最重要的角色，有了我，他们的明天会更美好，生活也会更灿烂。

每个人都是自己的明星

前些天我去开笔会，大家相互恭维着，说久仰久仰，说你的名字早就如雷贯耳，的确是，小圈子里，谁不认识谁呢，主持人介绍到我——中国著名作家。我很受用，虽然说有点夸张，但是谁不爱听奉承话呢?

何况在当地的确是有很多人认识我，我开的多是这种笔会，一到了大家都说，作家来了。

我以为，很多人是认识我的。但我有一次去一个老先生家，他正在给人编一本诗词，在我们这个城市极其有名，我觉得所有人都认识他，就象自我感觉自己也被所有人认识一样。

但他不认识我，他说，不要觉得许多人应该认识你，那些和你无关的职业人不会知道你是谁，比如那些出租车司机，比如那些摆摊卖水果的人，他们怎么可能知道你是作家?他们只认识自己那个圈子的人，那个圈子的明星。

是啊，那些走街串巷的人怎么可能认识我?即使巴金又如何?那是与他们的生活无关的一个人啊。

而给我印象更深的一件事是，《同一首歌》要来我们这座城市，我费了很大力气搞了几张票，据说有很多明星，宋祖英、那英和王菲、齐秦什么的都要来，说好了我要带着奶奶一起去的，我要让奶奶感受时尚!

但奶奶说，宋祖英是谁啊?王菲是谁啊?我不认识她们，我要在家听京戏，你知道梅兰芳比他们可强多了。

在我看来的天皇巨星在奶奶那里却没有任何意义。

就如同我的小舅喜欢看赵本山的小品，他只承认中国有一个明星是赵本山。我的弟弟喜欢迈克尔乔丹，他总用不屑的口气跟我说，中国那些明星也叫明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明星，而我的父亲说，每个人也是自己的明星。因为总会有几个人那么喜欢你，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你的朋友……他们喜欢你甚至崇拜你，把你当做手心里的宝贝，关心你，牵挂你，你的一举一动比所有人都让他们动心。

不是吗?当姐姐家的小孩子在屋里跳舞时，所有人什么都不去看了，哪管电视上正演着什么明星的戏，大家关注的只有这个五岁的小孩子，她唱着跳着，感觉自己被目光包围，爷爷奶奶的夸奖，叔叔姑姑的表扬让她看起来更神气。

当乡下二姨在全村人面前扮上相唱评剧时，她说自己感觉比皇上后还神气呢，他们村里的人都只认她，如果说谁比她唱得好，那村子里的人准跟你急，他们会说：你们懂艺术吗懂吗?他们用的是艺术这个词。

我觉得我二姨其实唱得很一般，但在那个村子里的地位简直是无人能替代，估计毛阿敏去了也会感觉郁闷。

这还不算更离奇的，有一次我去徽州旅行，在那个偏僻的小村子里，有人竟然不知道布什和萨达姆是谁!他们听着黄梅戏，坐着藤椅懒懒地晒太阳，好象这个世界与他们无关一样，凭什么要知道布什和萨达姆!

如果你非认为你自己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你是自找没趣。朱时茂开车闯了红灯，警察让他停下，他说的话是：“我是朱时茂，你不认识吗?”警察给他的回答是：“我是警察，只负责自己的工作。”

所以，我懂得了谦逊，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领域里有了一点点成绩，大多数的人不认识我，即使圈子里的人，也有很多人不认识我，这很正常，但我知道自己是妈妈的宝贝，是父母的骄傲，是爱人疼爱的人，是朋友喜欢的人，这就够了。

剩余的温暖

每天上班，我都可以看到一些人。

他们是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出门，是小区里的门卫，一家三口，男人下了岗，骑人力三轮车，干些脏活累活。下了班，蹲在门房里六七平米的房子里看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那台电视，是十块钱买来的。

女人是门卫，一边看门一边择菜，菜是别人的，替别人择菜可以赚几毛钱，她永远穿着一件黄色的背心，那后面写着“中国电信”，是电信局免费发的那种，她的脸上永远挂着微笑，有时，她也做手擀面卖给大家。

她们的女儿，一个上四年级的小女孩子，趴在砖头上写作业，人们说，这个孩子学习特别好。

之后，是路过一个大学门口，卖小吃的人挤满学校门口，很多推着一个点着火的炉子，在冬天的早晨揣着双手等着有学生来买一份早点，还有卖早报的中年妇女，嚷着“早报早报”，还有一台缝纫机做生意的女人，四十多岁，给包缝、做衣服和其他零活，有时也会替人做被子。

再往前骑，是一个大型商场，常常有一些蜘蛛人挂在上面，风很大，他们在风中如蝴蝶一样飘着。有一些人呵着双手，我常常担心他们会掉下来，可那担心只是刹那，我还是往前骑着，路过一个大型超市，有残疾人趴在那里朝行人讨钱，很多人无视地走过，我也无视地走过。

当然，还有那些清洁工，还有那些看车人，他们每次收二角钱，在寒风中站一天，脸冻得生了冻疮，手很粗糙，有一次她们无意触到了我细嫩的手，我觉得好扎手。

下班的时候，我要去一家馒头房买馒头，那对夫妻的脸上身上永远有面粉，我要去菜市场买菜，里面的小贩在大声嚷嚷着，他们说恶俗的黄段子，全然不管有谁在面前。

钥匙丢了，我要去拐角的地方找那个浙江人配一把，自行车扎了胎，我要去找那个“小江南”补一补，我还要和他讨价还价。

生活中，总有这么一些人，他们来自大江南北，来到这个有生命力的城市，构成我们城市的要素。有时我们嫌他们脏，嫌他们不够文明，有时他们推着自己的小车东躲西藏，躲避着城管和工商。

但是，是这些生活在底层的人们，给了我们正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要素，给了我们烟火气息，让我们感觉这个城市的勃勃生机。

我可以给他们什么?

我想自己几乎什么都给不了他们。我也是滚滚红尘中的一个，要为生活而奔忙，唯一不同的是，我要用自己的大脑赚回生活所要的一切，而他们要用自己的体力，所以，我需要的只是记住他们，记住他们给这个城市带来的生机，给我们带来的便利。

我给的，只有自己的那一点点剩余的温暖。

那剩余的温暖，是需要我用眼睛给他们的感谢，是我用心体会到的温暖，这些人们还在忙碌着，他可能不知道有一个人每天在感受着他们，关切地用眼睛注视着他们，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自己的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是能够记住他们，并且那些剩余的温暖是给他们的。

那些剩余的温暖，是我善感的心，我相信，不仅我，很多人都有。他们在用心记住了这些忙碌的人们，虽然我们做的只有这么多，可是，我想，有这些温暖，这个人世，就会变得越来越温暖。

十八岁那年曾远行

那年，我十八岁。高三，黑色的七月。

落了榜，雨季就来了。

好象是没完没了了，雨一直在下，我只差三分就上线了，老师说我上重点都没有问题的，可我落榜了。

看了榜回来了就病了，父亲说带我去北京买上次没舍得买的那件裙子，母亲煮了我爱喝的红枣汤。

仍旧是发烧，当时还是平房，院子里有两棵枣树，已经结了枣，在窗前，雨一落，枣树的叶子上有许多雨滴，一粒粒落下来，倒像是眼泪，掉到我的心里。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落榜的。

高三这年，迷上了写小说，迷上了一个英俊的少年，在雨中的合欢树下，我把写着喜欢他的纸条递给他，转身跑了，等了又等，等了又等，合欢都落尽了，他没有答我。

想必我是不好看的?或者在他眼中不是玫瑰，只是那株平常的草?

霸州一中的院子里有太多的合欢树，后来，它们成了我的一个青春情结，我在许多小说中提到了合欢树，一树一树的花开，粉红的，伞状的，在六七月份，分外地芬芳。

那个树下忧郁的少女开始发表一些零散的东西，在报纸上，在当年的《河北文学》上，完全是文学女青年的形象。记得南京有份中学生的报纸叫《春笋报》，一个编辑叫孟秋，他编辑了我的文章，而且给我来了一封信鼓励我，十多年后，我在《南方周末》上看到他写的文章，疑心他就是南京的孟秋，后来，看到他又到《现代快报》做编辑，只是不知这个孟秋是不是当年的孟秋?我写“他”只是这样认定他是男编辑，其实，他或许是个女编辑也未可知。因为，年少时的记忆是那样强烈，以至于，我现在看到这个编辑的名字都会心头一热。

当时也是学校的名人了，因为别人会直呼我的笔名，而且，学习成绩不错，老师寄予了厚望。

可是，我落榜了。

这是不争的事实。许多平常不如我的同学考上了大学，她们兴高采烈地来找我玩，商量买什么样的旅行包去旅行，其实她们并无恶意，在我听来，却已经是如芒在背。

到哪里去呢?

去姑妈家?去乡下的外婆家?一定也会问起高考的事情。到哪里也逃不出去了，出去就有人问，考上了吗，多少分?

已经快崩溃掉了。

才女立刻变成了被人同情的对象，何况，那个男孩子对我的伤害也在心里隐隐做痛，我只感觉到世界这么小，到处是雨季，没完的雨季。

父亲已经给我张罗去当兵的事，母亲说，如果成不了，就去新华书店上班吧。

而读大学，仿佛已经是一个遥远的梦了。

我哭了很多次，戴着耳机听齐秦，那些感伤的爱情歌曲每一首都像是写给我的，特别是那首《狼》，总让我想爆发，想对全世界喊几声。

可我仍然哪里也去不了，仍然不断的有同学来找。

绝望和颓废让我真的快崩溃了，我瘦了十多斤了，不过几天之内!

那天，依然在下雨，父母都去上班了，我忽然有一个念头，我要离开这里，越远越好，这个地方，实在不能呆了!

说干就干!我找了几件衣服，然后把母亲钱包里所有的钱全掏干净了，大概有七八十块的样子，我给他们留了一张纸条：我去散心了，不要找我，我没事的，会回来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反正，我就是要走，不能留在霸州了，这个地方太可怕了!

骑上自行车我就出了门，一直往东骑了下去，东边是天津，我去天津吗?在上了那辆半新不旧的斯普瑞克之前，我还在犹豫去那里，在上了自行车之后，我决定了，我要去北戴河，我要去看大海!

之前，我骑车最远去过白洋淀，白洋淀离我家只有六十公里，还是和同学一起去的，之前，我曾经说过很多次要去看大海，但我们说了好多年，一直停留在嘴上。

我决定了，十八岁这年，我要去看大海。

我的心情还是一样沉重，眼睛里一片模糊，我有些伤感，却觉得也自由了，终于没有人问我分了，终于没有问我是不是考上了大学。

一直向东，我的腿开始发沉，嘴开始发干，但我一直坚持。出太阳了，很毒的太阳，道上只有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向东，一直向东。

那阵路上很少有卖水的，像这样的骑车人几乎没有，来回过的也都是大卡车，我骑着，不知哪里是尽头。

晚上，当我下车之后，我差点趴倒在地上，我到了天津，跑到一家叫建华的小旅馆，住一夜只要五块钱。进了门，我趴到水龙头就喝了一肚子凉水，之后，倒了床上。

是吃的凉皮，再加上喝凉水，开始拉肚子，幸亏老板好，找来了氟派酸让我吃，也幸亏年轻，第二天早晨就好了，老板说，傻孩子，这是要到哪去?你看你车胎全扎了，还有，车轮得拿聋。

我给了他三块钱，他找人修了我的自行车，然后说，带上一瓶子水吧。我舍不得花钱买，他给我了一瓶子凉白开，然后告诉我，一路上小心。

事隔多年，我仍然记得他给我的氟派酸和凉白开，后来我多次去天津，再也看不到那家小旅馆，大概早就拆了吧?

到达山海关时，我又黑又瘦了，那已经是两天以后。

那我看到“天下第一关”几个字时，我把自己那辆破自行车举过了头顶，年轻的时候，我是多么有劲又多么狂热啊!

我看到了大海!

一个没有看到过的大海的人终于看到了大海!

如果一个人只是想象中看大海，那么，大海就是很大很蓝，可是，你真正看到大海时，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的。

大海，更像一滴巨大的眼泪，它落在了地球上。

我在海边的沙滩上，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热热的，一直流到我的耳朵里。开始我只是默默流眼泪，后来，我干脆放声大哭，哭的声音很快被海浪淹没了，和这些咆哮的海浪比起来，我的哭声那样小，甚至，微不足道。

很难说清那是一种什么心境，刹那间，我似小僧悟道，突然之间心清心明了，“面向大海，春暧花开。”那时我正读海子这首诗，而这句诗后来被广泛滥用，但在那一年，没有人比我更能懂得它的真正含义。

我就在海边一直呆了三天，几乎花完了所有钱，买了好多珍珠项链，拣了好多贝壳，我无比地迷恋着海，看着海浪退了来来了退，我想通了，人生也是如此，进进退退，不可能一直向前的，我也决定了，回去复读!虽然我那么那么不愿意上高四!虽然我要低下头忍耐一年，可是，我真的要读大学!

骑到家时，父母哭了。

他们没有打我，但母亲的头发白了好多，父亲瘦了十几斤，他们去登了寻人启事，去四处找我。母亲抱着我哭了，我却傻笑着，递给她自己从北戴河花几块钱买的珍珠项链，我说，“妈，戴上，准好看。”

第二年的七月，我考上了大学，整整一年，我没写小说，做了一年书呆子，我是看了海浪之后明白的，人生，是需要进进退退的。

上大学后，我重操旧业，写小说，然后，开始了真正的恋爱，也轰轰烈烈，也缠绵悱恻，而几年之后，我出了五六本书，今年，还有两个长篇出版，后来有编辑问我，“你是一直这么坚持吗?”

我笑着告诉她，“我曾经放弃，因为放弃，是为了更好地往前走。”

感谢十八岁那年的远行，它让我明白，有些人生必得经历挫折，有些花必得等待春天，虽然有的花儿春天来得晚一些，可每一朵花儿，必有它自己花开的模样。

爱情绵延三十年

那是我听过的一个真实故事。

也是我听过的最心酸的爱情故事。

她曾是如花似玉的女子，十九岁那年，村子里来了演出队，是县里的文工团，演出京剧《智取威虎山》。里面有一个男主角杨子荣，英俊挺拔智勇双全，那时，几乎村子里如她一样的女孩子都迷恋了他，包括她。

一连演了三天，她天天去看，早早去了，坐在第一排，看自己喜欢的男子出场，他一出场，她的心就狂跳不已，脸也红了，心也乱了，手脚冰凉了。

暗恋，就这样如山洪一样爆发了。

英俊挺拔智勇双全的杨子荣不知道，她是这样喜欢他，偷偷纳了鞋底，为他做一双手工的布鞋，她不用尺子，女孩子一旦爱上了一个人，眼睛就是尺子啊。

第三天，文工团走了，她失魂落魄了，追赶着他们，他们去了另一个县，要翻过一座大山，年轻的她不知道累，一夜之间翻过了那座山，她终于找到了他。

羞涩地出现在他面前，把鞋子递给他，脸红着说，看看合适不合适?喜欢他的女孩子太多了，但这样热烈的只有她!他也感动了，拿出自己的演出剧照，一张杨子荣的造型照，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那时的照片还是黑白的，她得了宝一样，捧在手里，眼泪就出来了。

以后的很多天，她疯了一样追着他，他到哪里，她就追到哪里，比现在追李宇春的粉丝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人家终于回了县里的文工团，那是离她有几百里远的一个城，而她在一个小山村里，她和他，隔着山隔着水，却隔不断她对他的相思。

他不知道她爱他得这样深，只当她是一个喜欢自己的追星人。所以，慢慢就淡忘了，何况，他出了事，七十年代初期，他被打成右派，被命令扫厕所游街，完全没有了当时的潇洒与浪漫。

而她一如既往为他做着一切，红肚兜、千层底……做好了，翻山越岭来找他，文工团早散了，人家说，他不知在哪里改造呢。

她当时就傻了，一个线索又一个线索打听，最后打听到了，他在一个山区，在五七干校里砸石头。

又是几百里，那里不通车，她是一步步走到哪里去的。渴了喝口山泉水，饿了就啃口干窝头，心上人的照片始终在胸口，累得实在走不动了，她就掏出照片来看一看。这一走就是几天，热得她几乎中了暑，但是想到马上快见到他了，她立刻就好象打了强心针，越走越快了。

和她同时喜欢他的女孩子开始说婆家了，她的父母也给她张罗邻村的小伙子，她却执迷不悟，根本不同意。

到了那个五七干校，却没有见到他。

那个叨着烟的管理员说，你是他什么人?他现在正改造，不能随便见的。

她给他跪下，说，我喜欢他，我想看到他，把东西给他，我想告诉他，我多么喜欢他，我在外面等待着他。

那一时刻，她是花痴一样，一边痴情地说一边祈求着管理员放他进去，管理员却是卑鄙的小人，趁人之危地说，我可以同意你看到他，不过，你要满足我。

那是怎样的羞与辱?为了见到他，她竟然同意了。

可她依然没有如愿。她发了疯，告管理员强奸她，结果，名声臭了。管理员去了监狱，她也从此背上了乱来的罪名，一个黄花闺女，突然就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烂货，变得一钱不值了。

她很晚才结婚，因为没有人要。晚到同年龄的女孩子都做了妈妈了，她才匆匆嫁到很远的一个地方，是她姨妈给说的人家，人家不嫌她，对方有残疾，是个拐子，而且长相难看，有癫痫病。

到底结婚了。父母兄长好象扔出去一块垃圾，她从此再也没有回娘家，只在自己的那个偏远的村生活着，唯一的支撑是喜欢了京剧。

她疯了似地唱，做什么都要唱，《智取威虎山》每一句台词她都会，每一个角色的神韵她都晓得。她喜欢京剧也只喜欢这一出，天天唱《智取威虎山》，最后邻居都怀疑她有了神经病，她也生了孩子，一儿一女，也有癫痫病，她日出而落日做而息，生活得很艰苦，人却发了胖，不再有年轻时候的腰身，不再有年轻时流动的眼神，一切都过去了，三十年过去了，瞬间的事情啊。

文工团再次来这个城演出时她已经五十多岁了，儿子娶了媳妇，拐腿的丈夫去世了，她剩下一个人，还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三十年保持的习惯时每天要从花布包包里掏出一个人的照片看，那张照片因为磨损都有些模糊了，照片泛了黄，但照片上的人依旧英俊潇洒玉貌朱颜。

那是她永生永世的秘密!

那是她一个人的爱情。

知道了他再次登台演出，她几天几夜没睡好，托人去买了票，票很难搞，因为好多人在怀旧，想看三十年后的《智取威虎山》。

终于搞到了票，她坐了几个小时跑到县城，看到了他的名字在海报上。

哽咽着，她走到那海报前，一个字一个字摸那个名字，亲人啊，我魂牵梦绕的人!她哭了，哭得很伤心，情隔三千里，梦绕几回恋，终于又看到你了。

台上的他，依旧那样英俊，但不再挺拔，好多唱腔唱不上去了，到底是老了。她仍然坐第一排，和三十年前一样，但他不曾注意到她，谁会注意一个那么老那么胖那么丑陋的一个老女人呢?

演出完了，是鲜花与掌声，是电视台的采访，是报纸的长篇累，他给大家讲了一个故事，说的就是她。

三十年前的一幕在他的嘴里那么动人，他说，真想找到那个姑娘，那个美丽的女孩子不知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

他不知道，她正在台下。她不再是一个美丽的姑娘了，她曾经是一个怀揣着爱情的美丽女孩，但现在，她不是了，她风烛残年，老眼昏花，靠着过去的记忆走到现在。

她没有去后台找他，而是选择了默默离开。

那个他，只能活在她的心中，那个他，只能是照片中的他。

爱情绵延了三十年，让她总有念想，总有盼头，她想，她是幸福的。因为能爱一个人三十年，那于很多人来说，是一个奇迹。

那天晚上，她一直搂着那张照片入睡，在梦中，她遇到了他，好象她正年轻，而他正芳华，人生若是初相遇，缠缠绵绵似蝴蝶，这一切，完美得如同童话，她在梦中甜蜜地笑了。

三十年。值了。

生活禅

暑假的时候我正焦头烂额，女友阿瑞来了电话，阿莲，她说，赵县的柏林寺办一期禅意夏令营，来吗，七天，叫生活禅。

赵县的柏林寺紧挨赵州桥，是百年古寺，香火旺盛不说，寺院里参天古树，晨钟暮鼓，非常让人心仪。

不来，我在电话中很烦躁地说。因为，生活的确是烦躁的——没评上中师，出版社谈好的价格又下调了一个百分点，父亲得了糖尿病，和老公天天吵嘴，隔壁天天把电视声音放到最大，楼上弹钢琴的孩子要到十一点，甚至，空调上的鸽子屎也让我烦透了，是玉兰座的邻居养的鸽子，每天固定要跑到我家十七楼的空调上来大便。恨得我要把鸽子炖了肉吃。

何况，我的胃还不好，去做了个要人死一样的胃镜，居然溃疡了。

这日子过得。多么烦恼的人生。

我在床上，常常会想哈姆雷特问的问题，生还是死?这真是个问题。

是个问题，活着是件无聊的事情，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没精打彩，脸色腊黄，发丝间，居然还有一根白头发!

还去什么生活禅!

阿瑞坚持，说你一定要来，不然要后悔的，反正我给你报了名。

热情难却，于是去了。我开着玩笑说，不如出家在柏林寺算了，阿瑞说，这里不要尼姑，你要来了，和尚全会乱了方寸。

我很虚荣，即使来柏林寺这样的地方，也没忘记要粉墨登场，买了新行头，换了新品牌的化妆品，我这哪里是要参禅，明明是要勾引和尚。这是阿瑞说我的话。

去了，主持先让换上他们的衣服，一套麻的素白的衣服，背后一行字——生活在感恩的世界里。我蓦然一惊，阿瑞说，你是不是早就忘记了感恩了?

是的，我早已经忘记了感恩了。

阿瑞说，你知道有多少人嫉妒羡慕你吗?你年轻美貌，你事业有成，而且一年出了三四本书，你一个人想走就走到处云游，甭说别的，光暗恋者就一大堆，老公那么宠你，家人那么爱你，而且还有一帮粉丝，你简直是小仙女啊。

是吗?是吗?我有那么优秀吗?有那么幸福吗?我怎么不觉得?

第一天，我还画画妆，穿着棉麻的衣服，平底布鞋，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我，结果我发现大家没人看我，都很随意地做着事情，上早课，听禅课，做一些寺院里的零碎活。

第二天，索性不化妆了，就那么素面朝天，结果还是没人看我，大家自己得其乐。

每天傍晚时分，和阿瑞坐在寺院的小亭子里聊天，远处传来阵阵钟声，附近有松涛阵阵，生活原来可以这样惬意。

说了说烦恼，阿瑞说，别说了，听。

我什么都听不到。

阿瑞说，什么也别想了，把烦恼抛到一边，再听。

我屏息静听，空气中有夏虫在叫，有青草的味道，有亭子边飘来的茉莉花香，还有佛香，身在此寺中，不闻禅意香，这不是和我如此幸福不知幸福一个道理吗?

接下来的几天，浮躁的心渐渐沉静下来了，我迷恋上了这里的生活，吃吃斋饭，看看书，听听禅，生活原来可以这样随意自在舒适。我和阿瑞说，真想永远在这百年古寺住下去，感觉真不错。

她又笑我，傻瓜，知道为什么叫生活禅吗?因为我们红尘中真正的生活才叫禅啊，能在热闹而烦俗的生活保持一种淡定的心境，那才叫生活禅啊。

我如小和尚被棒喝，猛然顿悟，是啊，这生活才是禅呢，我终于领会了她的苦心。我的好友，她知道我为世俗奔忙得苦，她知道我许多东西放在心里，堆久了，蒙上了烦琐的烟尘，而这七天，她是为我在扫尘啊。

七天之后，我坐在回家的火车上，想着那句话，生活在感恩的世界里。曾经因为隔壁电视声音太大和人家吵过，电梯里遇到时，我先说了话，今天天气不错啊，她看了看我，笑了笑说，是啊，好美的秋天呢。

楼上的钢琴声，我不再厌烦，而是在遇到时说，孩子弹得不错，孩子的妈妈说，真对不起，打扰您了吧，一直想说抱歉，过了九级就行了，请多包涵。

空调上鸽子屎的，我用心去清理，并且当鸽子再次光临时用数码相机为它们照了相，发给阿瑞说，“我家阳台上正在谈情说爱的鸽子。”

阿瑞说我真有长进了。我得意地说，那是，你以为，我白学了生活禅?

骑车去上班，看到树上有蜘蛛下来，我绕过它，不会撞破它的网，遇到盲人，我会领着他过马路，举手之劳的小善良，让我感觉自己是个高贵的人。

与同事相处，面带微笑，工资没有涨上去，我知道自己应需要努力，有读者来电说喜欢我的作品，得意之外还谦虚地说，还要努力。

生活原来可以这样美好舒适，如果，如果你过得有禅意的话。

每一个感动都值得流泪

前些天，中央电视台有一个节目叫《感动中国》，据说十分让人感动，我没有看，总听朋友们提起。

那天去吃饭，一桌男男女女，开始大家都说手机段子取笑，后来有人说到《感动中国》，于是有人说，这样吧，我们一个说件感动的事吧，谁能让大家感动哭了其它的人就要喝酒。

这个提法不错。

第一个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说起自己的婆婆，她是一个离婚的女人，虽然离婚了，可婆婆依然忘不掉她，总是记得她的生日，还知道她爱吃豆沙包，做了豆沙包会给她送来，不管天多冷多热，她离婚后一直叫婆婆阿姨，当有一次当看到婆婆穿过人群嚷着她的名字递给她一包腊肉时，她说自己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那天，她叫了婆婆一声妈，离婚了，婆婆还是她的妈。

在场的六个人全泪湿了，这样的婆媳情，的确让人感动。

第二个人是个男人，他说到的是自己的父母。他一个人在北京混，没车没房，为了买经济适用房，父母把一生的积蓄全拿了出来，即使这样还不够，于是父母来给他排号，搭了个帐篷，为了让儿子能买得起便宜些的房子!寒冬腊月啊，父母轮换着给他排队，他在中央空调的屋子呆着，房子买到后，父母全得了风湿，他的眼角湿了，大家说，哎，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又是一饮而尽。

第三个是我，我讲了自己的母亲。

说的是有一次和老公吵架，半夜里打得不可开交，于是打电话给自己的母亲，天正下大雪，我根本不知道外面有多冷，只知道我受了委屈，要找母亲为我讨个公道。

母亲来了，看到我们一人骂了一顿，主要是骂我，老公低下头道谦，母亲见我们和好就走了，我们小夫妻很快就亲亲热热睡觉去，早晨起来去买早点，却发现母亲躺在一楼冰凉的石椅上!

母亲的高血压心脏病，而我这做女儿的……我哽咽了，说不下去了，女友递给我纸巾，她也哭了，有人提议在母亲节给母亲买康乃馨，有人让我给母亲道谦，母亲哪里要的是我的道谦，母亲要的只是女儿的幸福。

第四个说他们单位的一个同事。平时，他们根本就上不来，甚至于不说话。因为彼此都是年轻人，所以有竞争力，免不了你踩我踩你，明争暗斗的局面好几年了，后来他们单位组织旅游，都可以带家属，在玩飘流的时候他们在一个竹筏上，结果到河中间的时候竹筏翻了，他的妻女都不习水性，而同事的妻子也不会水，让他震撼的是，同事第一个救起的人居然是他的女儿!他以为同事会救自己的妻子的，但同事说，当时哪管得了那么多，逮着谁就是谁了!

说着，他有些哽咽，他说，你说，这算不算感动人的事情?

所有的人再一次一饮而尽。

第五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还没有结婚，在一家报社工作，她常常会加夜班，所以，晚上回来时总是害怕。

终于有一天，她被一个坏人盯上了，那个男人始终跟着她。

她的包里有钱有手机各种证件，不不，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安全，她是一个美丽的上进的女孩子，此时若遇到歹徒?她不敢想下去了，她也听说过，这条小巷不安全，男朋友总要来接她，她怕耽误他第二天上班，于是总是说，自己走吧，没事的，结果，她遇到了坏人。

她知道他是坏人。那时，她决定是跑还是不跑，跑，无疑于自杀式行为，到底还是被人逮住。不跑，她等于一块猎物等待狼吃，在转过身面对的一刹那，她叫了一声大哥，她说，大哥，我害怕，请你把我送出这个巷子吧，这巷子经常有坏人，我一看你就不是坏人。

这是她最好的计策了，她想用自己的脆弱换取他那人性中的善良。

结果她成功了，他陪她走完了小巷，然后说了再见。

她说，每个人心里都有善，哪怕是最坏的人，关键是怎么把他的善激发出来。

不错不错，大家说，很感人。于是再喝。

最后讲的是一个三十五岁的男子，他是行政干部，经常在电视上露脸，特别是过年过节的时候，抗着袋大米带着一百块钱去慰问，那时他好象是上帝一样，去最贫困的乡村，然后转几圈，录个相回来，这种镜头，大家看多了。

但这次不一样。

他是刚刚从那个贫困县回来的，照样带着几千块钱拉着一车大米。

还是按照往年那么送，其中有一户，让他当时就哭了。

一家五口，男人中风了，大儿子在媳妇跑了以后就疯了，留下一个七岁的孙子给老太太，小儿子出外打工受了重伤，再也起不来了，所有的经济来源全在于几亩薄地。

给她送米面的时候，她说，老让党惦记着，别给我们送了，我们还有呢。

他打开了她家的盆，那里面只有不到十公斤白面，她说，这是我们过年包饺子吃的面，肉也割了。他又去了看了肉，不到二斤肉。

还有鞭炮，她欣喜地说着，给小孙子买的，看。是一小挂小红鞭，小孙子抱着，舍不得撒手。

这就是春节所有的东西了?他想起自己家，鱼和肉冰箱里全挤不下了，妻子去大超市买的全是净菜，儿子的鞭炮堆成了小山，全是下面乡镇送上来的，孩子的新衣服有七八套，而她的小孙子，还穿着有补丁的衣服。

他掏出二百块钱，本来是一百的，但他自己搭上了一百。

她拒绝着，不，不要，有钱呢，给更穷的人家吧。

你有多少钱?

她跑到里屋，掀开炕席，底下，全是一毛两毛的钱，最大的才五块，加起来不过十几块钱!

那是她拾破烂拾来的钱，过得去，过得去，她脸上带着微笑说，好象她在过着幸福的日子。

他的眼圈子一下就湿了!这就是中国的老百姓，这就是中国的农民，他们永远最善良最贫穷却给人最深的感动!作为一个官员，他第一次在老百姓前哭了，放下二百块钱，他站在院子外面对工作人员说，感动人心啊!

他讲的时候，所有的人，泪流满面。

是的，所有的感动缘于心灵深处的震撼，所有的感动来自灵魂深处，没有真情，哪来的感动?没有生活中这些善良的心善良的人，怎么会让我们泪流满面?

不要说我们太爱流泪，因为，每一个感动都是对生活的感恩，都足以让我们酒下一捧感动之泪。

刺青

那年，刚刚十九岁，她跟着他跑到青海。那么偏远那么冷的一个城，却因了有他，她感觉是快乐的，那快乐里，是漫天的金粉，如张爱玲看胡兰成在她兵气的客厅里，漫天的金粉是什么，当然是爱情。

她是跟着他私奔的。

家里反对她和他来往，他是个坏男人，吸烟喝酒打架，穿怪异的衣裳，鼻子上打两个洞，喜欢画一些乱七八糟的画，可她就是喜欢他。

女人是犯贱的，爱起男人来，不管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何况，坏男人天生具有一种侵略性。

就那样义无反顾地跟着他跑了，他说喜欢青海，你跟我走吧。她就跟着走了，被他牵着手上了火车，三天三夜，坐在硬座车厢里，她发呆地看着他，然后问了一遍又一遍，你不会不要我吧?你会不会啊?你会永远爱我吗?她是个傻孩子，总想得到一个确定，她并不知道，最不确定的就是男人心。可她爱疯了他，到了青海，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胸口上刺了青。

那上面，有六个字，三个字是我爱你，三个字是他的名字。

男人伏在她胸前哭了，她也哭了，她说，我想成为你爱情的刺青，一辈子在你心里。

能成为一个人的刺青是件幸福的事情，无论这刺青深与浅，痛与不痛，即使岁月的烟花闪了灭灭了闪，她愿意成为一个人心底的刺青。

她们在青海呆了三年，看得繁花落尽，看得大漠孤烟直，她想与他这样一直到老，到天荒，到岁月无涯。但他却按捺不住寂寞，以自己的才气考上了美院，他走了，留下了她。

为了爱情来到青海，最后，却是一个人留在了青海，这孤独的寂寞的城。

她胸前还有我爱你，还有那曾深深爱过的人的名字，此时却已经是隔山隔水，那前尘旧世已经碎裂。她去镜子前看自己，红颜辞镜花辞树，她已经老了，二十七岁了，与十九岁的少女比起来，她脸上堆满了岁月的痕迹。

去洗胸前的刺青，那人问，你可怕疼?

她摇头，不。

洗时，疼是疼的，但难以掩的是心里的疼，她冷笑着，笑着自己曾经的痴狂。

曾为一个男人刺青，那是爱疯了才会做的事情啊。

一个女子，一生能为几个人疯?

再看镜子中的自己，胸前没了刺青，她以为一切了然，于是打算开始自己的新生活，同事给她介绍对象，那男人的名字没记住，她只记得，那男人亦姓柳，与他一个姓。

心里一震，当时就心酸得要流泪，原来，那刺青不是在皮里肉里，那刺青一直在心里!

皮里肉里的刺青可以借助工具除掉，那么心里的刺青呢?这样一想，眼泪掉来来，有微咸的滋味，染了今年的新衣。

那新衣上，有微热的圆点，慢慢地散开了，慢慢地凉了。

通向你的路径

那一年，他和她正青涩吧，一个是十七岁的长发女子，一个正长出青胡须的十八岁少年。

突然就那样相遇，措不及防的喜欢着。他是来边远青海考大学的上海男孩，而她不过是本土女子，却有着异样的风情，就那样喜欢了。

约了她在樱花树下，他给她一张小小的粉色纸条，上面写着他家的地址，多少条多少路多少门牌号，他说，我等你，你来找我，你来，是我生命的花树崭开，你不来，我青春里满是雨季的水滴。

那是她听过的最好的情话。

然后他考上大学回上海，她还有一年才高考，那一年，飞雁传书，她写过很多信，那些信是在寒冷的冬天趴在床上写的，点着蜡烛，她记得，屋外有两棵枣树。

因了她，那个十八岁的冬天并不寒冷，她每日黄昏去学校门口等邮递员，看是否有一封从上海来的信。那信，是她的幸福心事，一个少女朦胧的爱情和牵挂，全与上海有关。

那粉红的纸，因为有了他的地址而变得珍宝一样，她东藏西藏，生怕搞丢掉。

那是十年前的情景。

十年后，他在上海有自己的公司，有自己的娇妻爱子。但却不是她，她早已经和他断了联系，当然也没有来上海找过他，他以为，那只是生命中一段过眼的云烟，少时的初恋，不过是一时的冲动罢了，也和现在的妻说起过，妻说，你还真以为人家来找你?那么漂亮的女孩子也许早就被别人追去了，再说，她的学习成绩又如此优秀，考清华北大应该没有问题，谁还会来找你?

他想想也是，可那些旧信他还留着，妻子不知道的是，他常常会在喝醉酒读那些旧信，虽没有山盟海誓，可那一字字一句句全是真情啊，如果仔细看，还能看出上面的眼泪，是的，那是她的相思泪!

十年后的一天，他的公司在青海设立分公司，作为老总的他亲自去青海剪彩，坐上飞机的刹那想起十年前坐火车来青海，想起走时她的眼泪，心里软软的心疼着，好象被一种什么东西打中了。

秘书问他，来过青海?他答：不仅仅是来过。

终于找到了她，她也过得很好，嫁了一个中学老师，两个人竟然出其地平静，风过云海，雾散天清，原来，以为的刻骨铭心不过是心清心明。

她真是老了，不如以前好看了，脸有些微黑，特别是左侧。

他们一起说着孩子，说着自己过的日子，她在一家造纸上当工人，并没有去上大学，他没问为什么，也许人家又早恋了，和这个结婚的男人也未可知啊。

要走的时候，他忽然转头问，当年，我曾给过你一个地址?粉红色的?你可记得?

她依然平静地看着他，在一个抽屉前，拉开，里面有蓝色的日记本，再打开，夹着那张粉色的纸，她用蓝色的笔画了线，那线，指向他的家。

如天崩地裂，他晃了一晃，他以为她早就忘记了，没想到她如此珍藏着。

为什么?他要一个答案。

他走后，她夜夜给她写信，有一次写累了，蜡烛点燃了被子，所有的书被烧光，包括她被烧坏了脸。

那年，她高考落榜，去一个山区教小学，后来遇到现在的先生，做了整容手术，结婚，生子，与他永远失去了联系。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责问着。

因为爱。她答。

是的，因为爱，因为不想让他承担，她独自一个默默饮着这杯苦酒，总会过来的，看，现在不是很好?

回来的飞机上，他一直握着那张粉色的纸条，那是他给她最初的爱情路径，她错过了，没有找到他。

空中小姐来收垃圾的时候，他把那张粉色纸条放在了里面，他想，如果她知道，她会同意的，来时路已经没有了，她们再也回不去了。因为他给她的地址，已经在心里了，在心里，始终有一条通向他的路径。

四十九岁的芭蕾舞

那天看李咏的《非常6+1》，看到了一个四十九岁的女人，年轻时喜欢跳芭蕾舞，但由于文革耽误了，于是只留下一个梦。

她来到了《非常6+1》，为圆自己年轻的梦。

一双美丽的红舞鞋，一天八个小时的大运动量训练，她没嚷过苦，为了年轻时的梦，四十九岁的她，婉如一个少女一般努力着。

真不能想象，四十九岁的女人还来跳什么芭蕾舞?

明显地，她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儿子已经二十二岁了，为了让妈妈跳得更好，儿子为她买了一双红舞鞋。

我很感动，虽然她跳的那段李铁梅可圈可点，但这个年纪有这样的梦想多么难得。我周围如她一样岁数的女人，都在做什么?工作，上班，忙碌于生活，为孩子奔波，为老为小操心，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鸡吵鹅斗……

即使没有到那个年龄，我们的心态有多老啊。

三十岁的女友阿丽，抱怨着青春已逝，最热衷的事情是去美容院，试图让那些化妆品留住自己的青春。我约她一起去江南小镇旅行，她说，又累又费钱，算了。想让她去北京看法国艺术展，她说，没那个激情了。

二十八岁的一个男同学，在看到公司里大批涌入的博士生和生后，他不是积极进取，而是说自己真的老了，这不是他的天下了，他的英语刚刚过了四级，已经不能适应工作需要了，可他不学，他说，二十八岁还学什么?太老了!

想起美国老太太摩西，八十岁才开始学画，终于成了画家，想起身边五十岁的一个伯伯，突然迷上二胡，两年之后，居然可以演奏《江河水》。

如果有梦想，什么都不会太晚。

如果喜欢，就努力去试一试。

我喜欢那些有勇气实现自己梦想的人，欣赏四十九岁还跳芭蕾舞的人，因为在她们心中，一直有梦。

有梦想，就会有美好的憧憬，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花季一样，却全身只能有一个指头能动，她用这个指头创造了奇迹，写了二十几万字的小说，放在网上，好象一颗开花的树，让更多的人闻得到她的芬芳。

美丽的事情从来不怕重复，梦想从来不怕付出，所以，我告诉自己的朋友，当你想什么，去努力好了，不要怕失败，不要怕别人笑话，去努力的过程就很美丽，那美丽里，有别样的芬芳。

已经很好

她是个普通的女子，有一个出色的孩子，孩子考上了北大，大家问她，用什么方式教育的孩子?孩子怎么会这么出色?

她说，只是常常说四个字，当孩子抱怨或失望时，她告诉孩子：已经很好。

那年，她刚刚做母亲，抱着孩子去挤公共汽车，东北的雪厚，雪化成了冰，她追赶着公共汽车，结果一个趔趄，整个人被摔出去五六米，即使这样，她手里有一样的东西没有放手，那就是她的孩子。

她的胳膊和腿都摔折了，人们去看她，说真不幸啊，她笑着说，已经很好了，如果摔到了我的孩子，如果我不小心把孩子甩出去，我的心都要碎了。

孩子五岁，在幼儿园，忽然在玩耍时掉下来，扭断了颈椎，阿姨打电话给她，她赶来，用两只手托着儿子跑，因为只能托着儿子，儿子的颈一点不能动了，坐出租车亦是不能。

两公里，她一直托着儿子跑到医院，甚至她的丈夫都追不上她，她那么瘦那么小，托着五十斤的一个胖男孩儿，跑了两公里，事后她单独一个人跑过，累得跑不下来，她都怀疑那天是不是有神相助。

医生说，晚送来半个小时就接不上了。这个颈椎只还连着一点点，如果错开了，就马上会送命。

于是她慨叹上帝对她的好，从此知道惜福，以前她对孩子的要求是那样高，坐姿，说话的语气，吃饭的时间，如厕的时间，甚至，孩子的微笑程度，更不用说一三五书法，二四六钢琴之类。

是从那次开始，知道生命是上天给的一次偶然，要懂得好好享受生命珍惜生命，自此，孩子上小学初中，遇到困难或不如意，她会笑着解释，一切，已经很好。

孩子考高中，因一场病只考取普通高中。她并没有去走后门找人让孩子读重点，顺其自然，让孩子自己选择，孩子选择在普通高中，没有去挤那个重点高中，结果在普通高中，孩子总是全学校第一名，那个学校，也第一次考出了北大的学生。

请她去介绍经验，她只说，好好爱孩子，给他一个宽松的环境，孩子都是好孩子，未必是你想象的那样调皮或坏得不能救了。每个人都有渴望温暖与美好的心，只是能不能遇到合适的土壤，当孩子不如意时，应该告诉他，你这样已经很好，如果努力，只能是更好。

这是一句美丽的话，其实不仅对孩子，对所有人都一样，先认定自己的处境已经很好，再有更上一层楼的机会，那么就是更好了。

爱情是件技术活

当然，眉来眼去是前提。

有了眉来眼去，才有后面的故事。

不要以为光是一见钟情就行了，不要以为怦然心跳两情相悦就没事了，一见钟情的多了，擦出火花的多了，为什么修成正果的不多?关键是，许多男人和女人都不懂得，爱情不光是灵魂之间的纠缠，不光是眉来眼去你挑我逗，爱情，还是一件技术活。

人家李亚鹏就懂。

看看人家曾经的女友，全是一线明星啊，大模特瞿颖，小精灵周迅，个个是我喜欢的女子。如今又是王菲，有人说王菲让猪油蒙了心，我可不这么认为，在爱情上，李亚鹏早就修炼成男妖。不然，分了手的女人们，为什么只字不提他的坏?只说，缘分尽了，男人做到这个水准上，用好话说叫滴水不漏，坏话就是太有些阴险。我还是觉得让女人寒了心指着后背骂更舒服些，这样还让人惦记着，还让人活吗?真是受不了他的这些招数，大概是从《射雕英雄传》中学来的，把武林中的招数全演变成了爱情路数了吧?

看看人家用招吧——王菲爱听笑话，他便四处搜集短信，最高纪录一天发上百条，惹得冷面王菲拍《大城小事》片场的空隙，傻闺女似的笑得前仰后合。

得知王菲偶染小恙，他立刻打飞机的到上海，然后伺候在床前，搞得冷面女子柔肠寸断，这个男人，他，他真的是好啊。

然后是“菲比寻常”演唱会。在西安，那只不过是一个序幕，他当然又到了，深情地在台下，台上的人两眼放着光，有了爱情的女子，眼里只有一个人，全世界只下这一个男人而已。都以为他只不过是装装样子，然尔人家全程陪同，全国的巡回演唱会啊，推掉所有片约，单只为去注视她，她已经轻贱了骨头，暗下嫁他的决心，这样深情的男人不嫁，还要去和小自己十岁的小孩子去玩?。

还有，如果去吃饭，他会和侍应生一样，端茶倒水，无微不至。

还有，如果她的眼睛在某件东西停留超过五秒钟，第二天，那件东西就会摆在她的面前。

……

你还能说，爱情不是件技术活?

所有男人应该有的优点他都有了，英俊、帅气、体贴、温柔、深情……他还舍得投资，无论感情还是金钱!所以，抱得美人归一点不奇怪，王菲又如何，她也是女的!她也和我们一样，需要一个大男人照顾，别老说李亚鹏怎么样怎么样，我真不爱听。人家最起码懂得，多大的明星也是女人，她也需要一个正常男人去爱她，宠她，他至少懂得，爱情就是一件技术活。

懂得此道理的还有卡米拉，即不美貌亦不年轻，生生让查尔斯没了魂，什么戴安娜，什么王位，我可以统统都不要，你才是我的世界与宇宙。

那样的年龄，在别上看来已经不堪，做了三十年情人，可以挑战想象的极限。为什么人家就不厌倦?有资料调查，最长的情人不过三四年，说和生理结构有关，会产生厌倦感。可凭什么人家王子就不厌倦，而且神魂颠倒，最终娶入王室。

还是人家卡米拉有手段。她已经让他离开了她就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这是什么样的魔力?

是的，她不美丽，但是，她风情、大胆、叛逆、率直、纯洁、朴实，她还幽默、博学、热情洋溢，她还自信、无畏，当然，她还懂得床弟之欢。不仅在精神上占有查尔斯，在肉体上更是牢牢把他占为了已有!从卡米拉的身上，查尔斯找到了做为一个男人最大的乐趣——性的快乐，精神上的平等。在她的眼中，他不是一个王子，只是一个充满了七情与六欲的男子，他有尊严有自豪感，有被人崇拜和信任的感觉，这样的技术，哪一个女人可以做得到?戴安娜吗?我从来不相信她有这个本事。

一个男人不会因为美貌爱一个女人一辈子，却可以爱一个智慧有灵性的女人一辈子，这是千真万确的真理!

知道了爱情是件技术活，就好好修炼吧，为了让自己的技术好一点，不妨学一两招，比如去勾引他，比如去迷惑他，别以为“勾引”是个贬义词，用在自己爱的男子身上，那就是大放异彩!

练就一身好的爱的技术吧，永远不会过期作废，可以一用再用，比如人家李亚鹏，多好的例子啊。

所以，下手吧，该练什么就练什么，机会，总是给有准备的人，特别是爱情这个东西!

舍不得

他觉得其实并不爱自己的妻子。

是的，不爱。他想象中的妻应该是举案齐眉的女子，与他红袖添香夜读书，与他缠绵到前世今生

但妻子是一个现实的女人，过日子，只晓得柴米油盐，没有风花雪月，说话声音很粗，而且，她是个粗心的女人，不晓得关心他，两个人谈不上爱情，有的只是生活中的相依相伴。

他终于找了一个情人。是他想要的那种，一个美丽多情的女子，女子很爱他，在缠绵之后说，请你娶了我吧。

他何尝不想要这个女子?但是他不能。

女子问他，为什么不能?

他说，全世界的人都能离婚，唯有我不能。

女子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的妻子没有任何经济来源，因为她是下岗女工，她没有任何经济能力，我不能让她一个人独自承担，我怕她会崩溃，离了她，我活得了，离了我，她活不成。

女子说，那你一定是爱她的。

他解释，不，这和爱情无关，我给你的是爱情，给她的是亲情。

女子黯然离去，离去时说，你是爱她的，只是你不觉得。你应该懂得，爱情最后总是会化成亲情，你不能否认你还在爱着她，因为那份惦记还在。

不久以后，他到底离婚了。这次是妻子发现了他的隐情，看到了他以前的情书，纵然他已经和自己的情人分手，可她不能容忍，她说，你的心不在我身上了，我要的是一个完全属于我的你。

他没想到自己的妻这样爱他，他以为她是不在乎他的，分手了，但他的惦记还在，何况，还有孩子，妻子是带着孩子走的。

离了她，他为自己可以过得很好，至少，他认为自己可以自由地爱一个人了。

但他发现，回了家，没有了她的嚷嚷，她会喊着，来吃饭，她叫他，总是连名带姓，从来没有温柔地叫过他一声。或者她会支使他，去买什么什么!全是家长里短，他懒，不习惯做饭，分手后发现，他居然连着吃了一个月方便面，他知道她坚强，不会打电话给他的，即使她找不到工作。

后来，他听同事说，她开了一个水果店，地点很偏僻，他担心她的水果卖不出去，于是和同事朋友们说，去那个店买水果吧，单位里过年发东西，他也去找人，去买点水果发发吧，他怕她过不下去，因为离了他，她就离了唯一的生活来源。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爱她，但却为什么这么惦记她?

后来，他在报纸上看到了一条征婚，是她写的，却是为他征的，那条件是：征三十岁以下的女子，温柔善良，身高一米六五以上，有固定职业，最好会下围棋。留下的是她的电话，他心里一颤，在曾经吵架时他抱怨过，你为什么没有一个工作?如果我有一个有工作的妻子，我就不用这么自卑活得这样累了!他只说过一次，她却记住了。

他还说过她不够温柔，说过她不会下围棋，他说，再找妻子，一定找个温柔的个子高高的会下围棋的，是的，那都是他说过的。

他举着那张报纸，手颤抖着，泪水流下来。

拨了电话，他说，我征婚。

一个月后他们复婚了，复婚后，依然如以前一样的生活，她还是不会下围棋，她还是连名带姓叫他的名字，可他知道，婚姻的真正滋味是什么，是两个人的相互惦记，是彼此的心疼和舍不得，那舍不得里，是爱，那是隐藏在心里最深的关怀，那最深的关怀，是爱的另一种面目。

一分钟爱情有多久

他和她结婚三年了，渐渐感觉到激情失去，麻木代替了激情，上班下班，吃饭上床，无非是鸡毛蒜皮。

他说，你怎么越来越邋遢?她穿着大背心，上面有污垢，棉布的大短裤，头发用夹子胡乱一别，眼角堆满眼屎，下了班就是这个样子，而且常常穿着拖鞋四处和邻居去聊天，从前的淑女形象荡然无存，她再也不是他心中那个天使了。

而她说，看你懒得，就知道躺在沙发上看足球，一天挂在网上和那些美眉聊天，你多少天没和我说过十句以上的话了，你多少个月没给我买过一支鲜花了，你多少天没说过我爱你这三个字了?把我骗到手就这样啊?

谁骗你了?他嚷着，没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终于明白什么是黄脸婆了。

他们越吵越僵，到最后，想离婚的心都有了，当初的山盟海誓显得那么虚张声势，谁还以为当初说的是真话?

可谁又真想离婚?

他还想看到她美丽的样子，不想让她变得这么邋遢，她呢，还希望他一如从前一样爱，其实，都想要爱情原来的样子。

他的一个朋友告诉他，我结婚十年了，如同新婚，我有一个秘诀，就是一分钟爱情。

一分钟爱情?是啊，爱情要保险，婚姻要防臭，就要坚持一分钟爱情，这是婚姻防臭最好的办法。

他的朋友给他讲了一分钟保鲜法：她做饭时，从背后拥抱她一分钟，让她感觉你在爱她，所以，她做起饭来心甘情愿并且特别快乐。

上床时，花一分钟给她讲个幽默小段子，这样，她就觉得你是个有趣的男人，而且她会因你的幽默变得特别兴奋，不至于结婚三年，做爱象刷牙。

鼓励她化妆给你看，花至少一分钟看她的样子，尽量脉脉含情地看着她，让她觉得好象是初恋。

再花一分钟跟她一起去阳台上看看风景，只要一分钟就可以，她会觉得，你还没有失去最初的浪漫。

……

其实每天不过五分钟，不，哪怕每天只做一个一分钟，爱情就会保鲜了。

他说真的吗?他的朋友说，去试，一个月后告诉我结果。

一个月后朋友问他，怎么样?

他说，如同初恋，形同新婚。她也因此而改变了，她做饭时不再嚷着他懒，心甘情愿地在哪里一边炒菜一边唱歌，仅仅因为那个拥抱!

她也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化妆买衣服照镜子，她总问他，好看吗?他看得专注，说，好，你是我的天使。

一分钟爱情，拯救了她和他的爱情，她也学会了一分钟，用一分钟为他打个领带——虽然他自己会打，用一分钟坐下和他说说足球，尽管她不懂，用一分钟和他一起给他的爱犬梳个头，让他明白她的爱乌及巫。

那天，他们结婚七年的纪念日，有人问他们是不是新婚，他和她牵着手一起在街上跑着，如果爱情保鲜了，那么每天都会是新婚。

一分钟那么短，一生中有多少一分钟呢?

他说，不分钟不短，可以说30个我爱你。她也说，一分钟真不短，它表达爱情的时候，就是地久天长。

我只要那辆自行车

他和她闹离婚了，闹到小城尽人皆知了。

他已经是名人了，小城里每天上电视的人，是城市中最著名的民营企业家，而她依旧是一名普通的家庭妇女，虽然为了他经常去美容，可是，女人到底还是老了，而且微胖的身躯比他情人曼妙的小腰不知要粗多少倍!

有情人是两三年前的事情了，很多如他一样的人都情人了，最后，他也没有例外。他和电视台的一个主持人好上了，女孩子人高挑靓丽时尚，染了一头漂亮的金发，他给她买了房子买了车，那个街上开着白色宝来车的女孩子就是他的情人。

她却总舍不得买车，说挑费太高了，还是打车吧。嫁给他的时候，他是一无所有的男人，而她那时家里有钱，陪嫁了好多东西，她的父母嘱咐他：我这宝贝闺女嫁你了，以后可以好好对待她啊。他是答应了的，那时他急想发财，和人折腾水泥，结果刚拉到火车站就下了大雨，赔了个底掉，她把家里东西全卖了给他还帐，没有过半句怨言。

家中唯一值钱的就是那辆自行车了。之所以没卖，是因为上班要骑啊，他们上班是一路，他每天骑车带着她，下班去接她，那辆自行车，是一个老牌子的，又大又苯，可是真的很好骑，她说，这就是咱俩的宝马良驹啊。他说，你美吧你，我是你的专职司机了。

不久，她怀孕了，不能坐自行车颠簸了。于是他每天推着她，就那样推着，一边推着一边给她唱二人转，日子虽然苦点，可心里是甜蜜的。

生的那天晚上天下着小雨，她肚子疼得厉害，慌了，说赶紧去叫出租车吧，她摆摆手，不用，离生还早呢，这样吧，你推我去医院吧。到这时，她仍然舍不得那十几块钱，十几块钱，可以吃一次红烧排骨的。

于是他跑到楼下把自行车推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扶她上去，天下着小雨，她疼得不行，他安慰着她，又给她唱二人转，因为她爱听，一边唱一边说，快到了快到了。

五六里路，走走停停，她疼厉害了就会下来站一会，因为反应厉害一直在吐，到后来，她都没力气上自行车了，是他鼓励她，然后轻轻扶她上去，那一夜，他们说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那天晚上，她生了个大胖小子，他跑过去说，功臣!把自己亲手炖的鸡汤送给她喝，他还说，这辆自行车立下了汗马功劳，我们得好好保存着。

后来他有了太多钱，有了自己的车，而她也有了电动车，那辆自行车她却一直留着。几次搬家，他都说，赶紧给收破烂的，别占地方了。那时她总是一惊，看着越来越陌生的他——几时，他变得这样不留恋过去了?几时，他变得这样不知道珍惜了?收破烂的看过破自行车，说，二十块钱吧，行吗?

她的回答是，千金不卖。

如今，他来闹离婚了。

他说，只要和我离婚，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孩子可以归你，房子钱全归你，你到底要什么?

她就是不松口离婚，她说，死你我也不会离婚。

他以为给的她还不够多，所以，一再追加砝码，他说，不行，再把买股票的十几万给你，所有的全给你，可以了吧，我净身出户，行吗?行吗?他几乎咆哮了，因为，他看别人离婚很容易的，把钱全给女方，男人就会自由了。

何况他说的不是实话，他还有钱的，他有小金库，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说，他想，这个女人拖着不肯离，是惦记着他的小金库吧，小金库转移到情人那里了，有上百万呢。

为了离婚，他和疯狗一样了，天天问她要什么?

结婚纪念日那天，她终于说了。

做了一桌子菜，她电话给他，你今天一定要回来，我们谈离婚的事情。那时，他正和情人缠绵，穿了衣服说，宝贝，我马上回来。因为她终于同意谈离婚的事情了。

她喝醉了，一个人喝多了，她说你总问我要什么?!今天我可以告诉你我要什么，我要我的爱情，要你!至于东西，我只要那辆自行车，我只要那辆自行车!……说完，她哽咽着放声大哭，她说，离吧，我还你自由，离吧，我净身出户，只要那辆自行车!

呆了的是他，他抱住着醉了她，不知不觉就流了眼泪。

他没再提离婚，慢慢往回走着，先是偶尔回家吃饭，再是搬回家住了，后来的一件事情，终于让他下了决心。

他和情人要那一百万，情人说，你什么时候给的我?我不记得了。

震惊的他给了情人一个耳光说，滚，你他妈分文不值。

他终于回来了，成了一个好丈夫，又一次搬家，他亲自骑着那辆自行车骑过去的，车上，带着自己的老妻，他说，你可坐稳了，我现在的技术不如年轻的时候了。

而坐在他身后的她，泪流满面。

多爱你半小时

那时，他和她都在大学里读书，热恋中的男女，往往是刚刚分手就想见面。

他每隔三天就去东区找她，然后两个人散步吃饭，无话不谈。也许所有的恋人都一样，在一起都有无数的话可以说，所以，他总是拖到最迟才回西区。

坐14路可以直接到西区的校门口，可是，他每次都要坐16路。

最晚一班车，16路比14路晚半个小时。

一个十点半收工，一个十一点收工。

但是，16路离学校还有两公里，就是说，他还有步行两公里才能到学校，就是说，每次到学校就已经午夜，他记得那些冬天的夜色，星光下，雪地里，一个人往学校走，分外美。

后来她知道后感动了好久，她说，太苦太累了吧?何况，冬天真的很冷。

可他说，心中有爱，不觉得累。

也许恋爱中的人总是盲目多于理智，他还是坚持，这个习惯，坚持了四年。四年，他说，我多爱了你好多天。你想想，每隔几天，多爱了半个小时，这四年，得多少天?

她是城市女子，为着这句话，跟着他回了家乡小城。

本来，她的父母是不同意他留下的。

但是，一个肯爱她多半个小时的男人而自己走回去的男子，是可以让人托付终生的。

后来，他们在小城市结婚生子，后来，他们过着并不富裕的生活。

后来，他突然病倒了。

是很厉害的病，她要照顾他，还要上班，为了早晨去医院看他，她要提前早早起来，煮好他喜欢喝的汤，再带着他喜欢吃的小点心，匆匆上路。

其实她可以晚一点去。

可是，为了能和他多呆一会，她坐最早的班车，五点钟的车，去下一站坐。

和他当年一样，为了那半个小时，她要四点就起来，然后做饭煲汤，然后坐最早的班车去看他。

他知道那辆车最早，心疼地看着她说：别这样早起了，你看你都瘦了。

她就打趣他：我想把你多爱的半小时，全部还给你。

说出这句话时，两个人怔住，她看着他，不再年轻了，三十多岁的人了，脸上有了皱纹，他亦看着她，从前玉面朱颜变成了一个沧桑的女人，如果她不嫁给他，她可以嫁的更好的。留在大城市，过着幸福的生活。

病好了以后他问她，后悔过吗?

她摇头，爱情从来不后悔。

为了那多爱的半小时，她觉得值得。

后来，他们上一家电视节目，有很多对夫妻，参预一个互动节目，就是通过摸对方的手找到对方，当然，前提是把眼睛蒙上。

结果，只有他们找到了彼此。

主持人问，为什么你们能找到彼此?

她微微地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因为，他每天都要牵我的手，他说，不牵我的手，睡不着觉。

他也不好意思了，说，我就这习惯，一睡觉就要握她的手。握了她的手，我觉得，心安，幸福。

他们之间，已经没了当年的缠绵悱侧，可是，在牵手的刹那，他们的眼中，都闪着泪光。

也许爱情就是这样，牵了你的手，漫步在人生路上。

也许爱情就是这样，我为了等你，为了多爱你半小时，宁愿多走一段路。

穿袜子的椅子

他那时一直冻脚，是乡里的小学教师，在冰冷的屋子里，没有暖气，只有很小很破的小蜂窝煤炉子。他为学生批改作业到深夜，慢慢地，脚就冻了。生了很多产冻疮，甚至，弯不下腰，自己穿不上袜子。

那时的她，在乡下种地，心疼自己的男人，于是一针一线织毛袜子，然后在他回来之后，把他的脚抱在怀里，一点点替他温着，他说，臭。她说，不嫌。

那时他们还年轻，不过三十多岁，生活的辛苦被爱情的温暖照耀着，于是也不觉得多苦了。

他穿的袜子全是她亲手织的，因为买的袜子太薄，根本不抗冻，有了他的袜子之后，他的冻脚慢慢好了，后来，就不再冻了。

再后来，他们搬到了城里，他吃上了商品粮，她跟着来城里，当了清洁工，每天四点多起来去扫街道，供儿子在外面上大学，他说，跟着我，你一天的福都没有享过，而她说，好日子肯定在后面呢。

可好日子没有在后面。

她早晨起得太早，出去扫街时让车撞了，一下子撞成了痴呆。不知撞了那根神经，基本上谁也不认识了，每天就知道傻吃傻喝，他抱着她，叫着她的名字，她傻傻地笑，根本认不出他了。

她总担心家里的煤气没有关，于是总是跑到厨房去开煤气，明明是关着的，她却要打开，他寸步不离，跟着她，她开开，他就关上。

她还在不停地做另一件事情，只要是有关这件事情，那么，她会极其安静地做，即使她正在哭正在闹，只要他说，我要穿袜子，她就立刻停下来，拿起毛衣针开始织袜子。

那些年，她一直在织袜子，不停地织，各式各样颜色的袜子。织上还不算，她还要给家里的椅子腿穿上，一边穿一边叫着他的名字，来，穿袜子，穿上就不冷了。

她穿，他脱。如此反复，二十年。

二十年，是的，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里，她织了多少穿袜子呢?总在织，抽屉都织满了，全是袜子了，而他给椅子脱了多少次袜子?记不清了。

穿过袜子的椅子腿，已经磨得光滑了。

儿子大学毕业留在了北京，她还在织袜子，他还在脱袜子。

左邻右舍都知道他们家的椅子穿袜子，有时她出去，有人和她开玩笑，又给椅子穿袜子了吗?她傻傻地笑着，穿了穿了，穿上就不冷了。

此时，他鬓已霜，她发如雪。

六十岁了，他拉着她的手散步，家里仍然一贫如洗，他唱年轻时候给她唱过的歌，她如婴儿一样看着他，嘿嘿地笑着，但她抓他的手抓得很紧很紧。

女人是安静地离去的。

他出去买菜，回来时，她没有孩子似地跑过来给他开门。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看到她安静地倒在沙发上，手里，有一只没有织完的袜子。

安葬了女人之后，男人常常会发好久时间的呆。一个人，整理这二十年她拆拆织织的袜子，很多的袜子，细细密密的针角，男人总是给椅子脱袜子，从来没有给椅子穿过袜子，那天的午后，他拿出两双袜子，然后猫下腰给椅子穿袜子。

很不好穿。

要先把椅子倒过来，然后一只只地套进去，还要和女人一样，把袜子抻平抻舒坦了。

并且，口中要念念有词。

要叫着自己的名字，来，乖，来，穿上袜子就不冻脚了。

他泪流满面。

面对着那些穿着袜子的椅子，他知道，那个疼他爱他的人去了，而这二十年，他没有嫌烦，天天脱那些袜子，他也知道，那穿穿脱脱的二十年，是他和她的爱情，刻骨铭心、一生不忘。

那些穿过袜子的椅子们，想必也能理解她和他的爱情吧?丝丝缠绕，在风雨同舟的柴米里，在相儒以沫的日子里，那最平凡的爱情，也应该是人世间最动情的一幕吧?

感恩是一种生活态度

那日，去北京访一位大书画家，之前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字，简直是如雷惯耳，以为这等人物一定高傲尊贵，因为，他的一张画可以卖到几百万。

去的时候，朋友介绍他苦难的历史，说文革中差点死掉，但终于隐忍地活了下来。那时，他养菊花，妻子死了，儿女下放了，他每天对着菊花说话，于是，人就活了下来。

我觉得这种历经了沧海桑田的人一定寡言，或者，喜欢独处沉默。

但一切恰恰相反。

开了门，先看到他和蔼可亲的笑，然后说早泡好的铁观音等待着我们呢。屋里有很多只猫和狗和兰花的清香，他笑着说，全是我闺女和儿子，一点也不乖，天天围绕着我。

那些书法和绘画作品，有的还有猫爪子印。

那可是几百万的东西。他叫着它们的名字：东东，娇娇，爸爸有客人，去那边玩。

我扑哧就笑了，这样可爱的老人!

难怪人家叫他老顽童啊。我名字中有个莲字，他说，莲字好啊，出污泥而不染，来，我送你一个莲字。他的字价值倾城，我岂敢要?他却说，别嫌不好，算我们初次见面的礼物。

我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阳台上，有盛开的各式各样的花，全是他养的，还有几只并不名贵的鸟，屋里，播放着张火丁的《春闺梦》。他说，下个月火丁在长安上演春闺梦，喜欢吗?喜欢我就等你们一起看。

问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情?他只两个字回答我：感恩。

一切已经很好了，他说，文革中没有死，而且生活越来越好，讨画的人越来越多，活着是多么有意思的事情。

已经很好?受了很多的苦却说已经很好，讨画的人多也好?放别人，烦也烦死了。

中午请他去外面吃饭，朋友带了一万块钱，准备去王府吃。但是他说，不去，没那个必要，你们实在不理解我，姑娘，他转过头问我，会做手擀面吗?

当然会，我说。

那好，咱吃面条!

你相信吗?在老书法家我亲自操刀上阵，一个小时之后吃上了热乎乎的面条!

外面春光正好，屋里鸟语花香。猫和狗在周围来回遛达着，老书法家时不时哼一段京剧，那是一个多么美妙的下午，我好象听到了禅意，看到了芬芳。

想想自己，每天忙些什么，名?利?房子?车子?永远在嫌钱挣得太少，永远在抱怨生活给予的不慷慨，永远在说别人在亏欠自己。

老者告诉我，不懂得感恩的人不知道幸福的滋味。

不是吗?我的痛苦总比幸福要来得快来得多。

钱赚得不够多，官升得不够快，老公不够浪漫，房子住得太小了，车子应该换了，同学有的当上了处长，朋友有的赚了千万……我总在拿别人的长处和自己的短处比。其实，和自己比呢，十年前我没有爱情，现在我有了，十年前我住单位宿舍，现在我住一百二十平米的宅子，而且是这个城市中最贵的房子，我虽然没有宝马良驹，可有一辆还能开的富康，我虽然没有当多大官，可在单位中人缘挺好……原来我这么幸福!

就象我的一个朋友，他曾经是临时工，可有一个机会突然转成了公务员，他高兴得不行，天天和我说这件事。最后我都听烦了，但是他说，我觉得好日子总是没完没了的重复!

看看人家的心态，人家一直觉得好日子没完没了的重复，我却总觉得生活欠缺了我什么!

不懂得感恩的人怎么会懂得幸福?老人说得多对啊。

如果没有感恩的心，他能活到现在吗?和他同时代受重创的人有的自杀有的早逝，只有他，如一株顽强的草一样生长着!

如果不懂得感恩他会画出那么好的画吗?会写出那么灵秀的字吗?那得要有一颗大气的慈悲的心才行啊!不然，那些猫爪抓了他的画还不得被剁了爪子?可是他只是说它们，太不乖了。好象说着自己调皮的孩子。

感恩的心，会看到生活细微处的美妙和动人，会听到风在空气里流动的音乐，会等待着春天到来，会期盼着一个约会，会想念远方的朋友，会在突然的刹那就轻轻笑了，因为，她懂得，生活原本十分美妙，而感恩，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到处都有爱情的阳光

换了大房子之后，我的小房子一直就出租着。

前一个租房子的搬走了，我马上去《消费广场》登了广告，刚登出来，电话就响了。

是一个嗓音有些吵哑的中年男人，他说，我想租你的房子。

可以呀，我说，一月800。

我的房子80平米，两室一厅，旧家具都有，而且有双气电话，还有空调电视洗衣机，800块钱不能算贵的。

你租多长时间?我得提前说好了，房租必须一下子付清。因为我的房子，大多数会租半年以上，所以，半年下来，我可以得4800块钱。

我租半个月，行吗?

我愣了一下，说了一句，开什么玩笑，“啪”就放了电话。

大早晨的，这纯粹是给我舔堵。

放了电话没有五分钟，电话又响了。

我看了看，还是他。

有完没完?我说你捣什么乱啊，不想租房还来掏乱?

不是不是，他解释着，我有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我不想听，我说我只想出租房子，这世界上也没有说租房子租半个月的，不够费事的，这样吧，你如果想租半个月也行，1000块，少一分也别来掏乱了。

这次，是他放了电话，放电话之前，他还说了句，对不起。

之后，我又接了几个电话，其中有一个理发师，想把房子租下来，我说，好吧，你下午来签合同吧。

事情，基本上就这样说定了。

中午我在单位餐厅吃饭的时候，门口的大爷叫我，说外面有人找你。

谁呀，大中午的。我匆忙吃了两口饭就出来了，出来一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很矮，腿有点拐，正一步步向我走来，我说你谁呀，我不认识你。

他一开口，我才知道他是那个打电话的人。

很毒的阳光，我用手遮着头，我说你快说，我的皮肤受不了晒。

他说，我找你来，还是要租房子，而且，就想租半个月。

真是有病，我转身想走，他叫住我，他说，我有特殊情况，我媳妇和孩子要从乡下来，我一直告诉她们我住的房子特别好，有电话电视，还有空调和洗衣机，她们从来没用过这些，她们只来半个月就走，我想，你如果能租给我，我就太感谢了，我自己是不用住这么好的房子的，其实，我就是想让她们娘俩知道，我在城里过得不错……

我愣住了，只觉得心里忽然酸酸的，这个男人，如此难看，在城里奔波着，想必乡下是有老婆孩子惦记着，想必他打电话告诉她们，我在城里好着呢，和城里人一样，也住楼房，家里什么都有了，你们来住段时间吧，他这样说，是为了让她们高兴，但没有想到她们会真来，他出租这半个月，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妻知道，他过得很好……

你是做什么的?你住在哪?

我啊，擦鞋，火车站擦鞋的，我腿脚不方便，能干些什么呢?我住浴池，大众浴池，晚上去帮他们看门，然后让我免费住。

我能想象那脏兮兮乱哄哄的大众浴池，怕是很晚了，他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才能入睡吧，可是他和妻子说，我住得好着呢。

没有再问，我把钥匙给了他，他说，这是四百块钱，您收着。

我摆了摆手，算我送你个人情，半个月之后我再出租吧。

那哪行?他极力地给着我钱，那四百块钱，崭新的，他说，是用一块一块的钱从银行刚换来的，因为给人家一大堆零钱毕竟不好，我能想象，那四百块钱，是一大堆一块的钱，擦鞋挣来的，一块一块的，脏的黑的，这样的小细节，他都替别人想到了。

交给他钥匙的时候，他笑了，露出很黄的牙，我带他去了我的房子，他看了又看，一直说，真好，真好。

他的妻子终于来了，一个黑胖黑胖的女人，嗓门很大，我把自己不穿的衣服给她送去，她说，这城里人原来这么好，孩子小黑，十多岁，不爱喊人，他说，喊姑姑。他给妻子介绍我，我的老客户，咱房东，老上我这里擦鞋。

半个月后，他老婆孩子全走了，去还我钥匙的时候他说，我媳妇说这半个月在天堂里一样呢，我得拼命攒钱，争取有一天在城里能买上房子，真让她住上这样的房子。

我笑着说，其实，你给她的，就是天堂呢。

他送了好多家乡的土特产给我，小米、苞米……还四处找我的鞋，非要给我擦鞋不行，他说，就这点能耐，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即使最寂寞的角落，也会有爱情的阳光，有爱情的地方，到处都会是天堂。

风中百合

我很少欣赏一个人。到我这个年纪的人大多数已很麻木，28岁仿佛是个界限，一过28，人好像老练了许多，就是内心还有太多狂热，表面上也是淡淡的，仿佛已历经沧海桑田一样。所以再看见孩子们崇拜谁就觉得挺可笑，即使真喜欢谁欣赏谁也要绷着，装成毫不在意的样子。

有一个人让我改变了这种想法。

她是一个四十岁的女人。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十多岁的孩子，过得有滋有味。

我的好友和她是邻居。她们住的是平房，小城中平房已经不多的，好友马上也要搬到楼房去住了，在她准备搬家的那段日子，我认识了这个女人。

她的丈夫在三年前抛弃了她。这个年月被丈夫抛弃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她丈夫找了一个小姐，然后跟她离了婚，就这简单，我们这个小城中这样的事情实在不算什么新闻了，这种事情仿佛太多了。大多数的女人在离婚后都会萎靡不振、哭哭啼啼，继而成为众人可怜的秦香莲，反正离了婚的人在我眼中就是这个形象，太像黄脸婆了。

然而她太出乎我意外。

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穿着一身休闲的运动装，鲜红的，根本不像四十岁的人，她来找我的朋友借铁锨，见到我，她微微地一笑，“夏天快来了，我去锄点泥，然后种些荷花。”只这一句话，我便呆住了，一个有心情种荷花的人，你说她会有怎样的心态呢!

随着我们接触的越来越多，我简直不相信她是四十岁的离过婚的女人。她和她女儿总是穿得特别漂亮，我还亲眼目睹两人捉迷藏，如果没人告诉我她离了婚，我还以为她婚姻一定十分美满。然而她说，“离了婚的女人就该下地狱吗?离了婚就该当每天哭丧着脸吗?告诉你吧，那都于事无补，只会让你更加悲伤，只会让你老得更快，只会让你成为现代祥林嫂。”她的明白真让人折服。

在下班后，她还习书法、画画，她的画相当有品味，四十岁的人了，竟然和女儿一起去学二胡，而且拉得满是那么回事，她的生活简直让人看了眼馋，在早晨我心血来潮起来跑步，居然会碰上她们母女，原来她们每天坚持，已经好几年了。

令我惊奇的地方总有。十一放长假，我去找她，发现大门紧锁，后来一问，原来她和女儿去了九寨沟，回来后看她的照片，是一个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小妇人，我问她，是不是又有了新的爱情?她摇头，“我再也不会轻易爱上男人了。”

你怎么这么容易放得下?她笑了，然后伸出胳膊让我看，上面是个醒目的疤痕。“被他抛弃后，我自杀过，醒过来之后，我看见了阳光灿烂地照在我的床前，我一下子想通了，他值得我为他这样吗，太不值了，那一个时刻，我如同风凰再生，觉得自己又活了一遍，其实很多事情想通了都一样，没有过不去的河，我开始慢慢忘掉一切，然后重新安排我的生活。我把扔掉多年的画笔又拾了起来，然后又开始写些东西，我发现我居然比过去活得还好，我女儿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她从我这感受到的只是快乐，作为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她感受最多的是生活的乐趣。”

她的这一大段话让我一下子折服了，这样的女人，你怎么可能不以欣赏的目光去看她?在以后的日子，我们接触越来越多，我们一起听音乐，一起带孩子去旅游，有了好书大家传阅，我们偶尔也极其放纵，比如化了浓妆去跳舞，就像白先勇的小说一样，从她身上我感受到一种很久以来没有的冲动，有一次她跟我开玩笑说，“我交了一个忘年交，”比我大十岁的她，是我最欣赏的女人，因为她把生活打理的令人羡慕，有时候我想，我到四十岁还会有如此好的心态吗——我很怀疑。

好友终于搬走了。我依然往她家跑，有一天我去她家，她正在院子里画画，画的是她自己种下的荷花，那一池池的花开得正灿烂，我看见她画了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长发飞扬，旁边是一枝荷，那女子的脸上有一颗泪珠。我被这情景震住了，一时没有一句话可以说出来，感到眼睛发酸。

我们就那样沉默了好久。这种女人之约让我感慨万千。我很庆幸我有个这样心灵之约的朋友，她像一朵在红尘中微笑的百合，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这种清香环绕着我，让我凡俗的心逐渐远离尘埃，保持一种宁静淡泊的姿势生存着。

莲花香片

我少女时代的好友来了电话，她约我下午两点在一个新开的“茶吧”里见面。我吓了一跳，我们久已不联系了，莫非她出了什么事?我问，“有什么事，快说，别让我担心。”“就知道你会这么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年头，茶馆就叫茶馆吧，偏叫什么“茶吧”，就冲着名字，也得看看到底有什么茶?

虽同在一个小城中上班，我们却不常见面，大家都有家有业的，一句话，就是忙。但到底忙了些什么，我们谁能说得清呢。少女时代，我们同是那种追梦人，曾经要好的如同一人，在她结婚的时候我正在石家庄上学，我跑到邮局给她打电话，祝她新婚快乐，电话那边的她却哭了，“此时此刻我多想让你陪在我身边。”只为她这一句话，我逃课了，那时回家的车还不是太方便，我搭上了一辆拉货车回家了——只为参加她的婚礼。当夜幕降临时，我出现在她的酒宴上，她的感动可想而知，当着很多人的面，她和我紧紧拥抱在一起，感动的泪水冲坏了她的妆，这件事后来被她反复说起，每一次说，我也自已感动一回，放到现在，我还会有那样的激情吗?

我们的改变是在婚后。大家的联系越来越少，后来干脆连电话都越来越少，但是我们见了面依然是非常亲热。有人说，人少年时代的朋友会记一辈子，长大了会再难交到真正的朋友。我想了想，的确是这样，自从我认为自己思想深刻以来，我再也没有那种肝胆相照的朋友了。

终于到了那个茶吧，我抬眼望去，确实很有特色，原始而且古色古香。我刚坐下，便看飘进来一个穿着红格呢裙子的女人，上面是一件黑毛衣，风衣是火红的，头上是一顶贝雷帽。她冲到我跟前，“看什么看，不认识啦。”我这才发现是她，我记得她皮肤黝黑的，怎么变得这么白?“你怎么返老还童了，我还以为是一妙龄少女?”她确实是变年轻了，而且大“三九”天穿裙子，真是变幻莫测。

“奇怪了吧，其实没什么好奇怪的，我是开悟了。”我笑了，“你过得好好的开什么悟了，是不是又想起咱们相约出家那档子事，我可是不去了，我舍得了老公，还舍不了儿子呢。”她也笑了，“你想哪去了?最近，我们单位一个小姑娘，肾衰竭，死了，才二十三岁，多可惜啊。”

茶上来了，没到跟前早已香气氤氲。我打开那精致的有些虚幻的碗，看见里面飘着几片花片，有钱多好啊，可以喝美丽的花片。

“她死有你什么事，看你这一脸感伤?”我吹着花片，想晚上给他们父子做什么吃，要不然就包饺子?

“我忽然感到世事无常，那女孩说她刚买了一个裙子还没来得及穿，她还想去趟丽江，如今都不可能了，她很后悔在身体好的时候没有按照自己的意念活着，为什么总在前怕狼后怕虎地为别人而活?为什么不让生命活得更加精彩?”

我呆呆地看着她，这是那个整天围着孩子转的女人吗?有一天我去找她，正好她孩子病了，她甚至没有跟我说上两句话，那种无意间的冷落使我很长时间没有再去找她，因为那时她表现出来的表情就是孩子就是她的全部。

“所以我穿了长裙，所以我去美容，所以我想见你就约你出来。”

她的一连串所以更让我震惊。看到我的表情她笑了，“我不信我们彼此想念了连一点时间都找不出来。”很长时间我只是无言，我感动地握着她的手，告诉她，“这是我一直以来想做的”。

那个下午我们谈了很久，“茶吧”人并不多，只有一杯又一杯茶陪着我们，阳光散淡地照在我们桌前，两个三十岁的女人暂且忘了老公和孩子，她们说着自己年轻时的往事，说着爱看的书、爱听的音乐，说着最爱的时装，后来又说到曾经在高中时追过我的那个男人现在胖得简直像猪…..说到精彩处我们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你看我们有多少话要说，为什么我们俩都快一年没见面了?不是我们真的没有时间，是我们的心渐渐麻木了，于是我们就说我们太忙了，我们的小家永远有忙不完的事——儿子的裤子该洗了，老公的袜子该涮了……这成为我们非常正当的理由，所以我们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没时间呀忙呀，我们真的连半天时间也没有吗?”所以我就知道我一打电话你一定会问什么事，难道我们已经到了非有事才能通电话的程度?”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我的脸都被她说红了。是啊，疲于奔命的我们，每天有太多借口不再给朋友们一声问候，每天有太多理由不再静下心来听听音乐看看书，每天晚上，我们守着那无聊的电视剧哈欠连天，可是我们心甘情愿地想，我们都三十岁了，我们还能怎么样?

小姐又袅袅地过来，她高高的个子，穿着《花样年华》中张曼玉一样的旗袍，非常美丽。“小姐，你真漂亮。”我的好友说，“谢谢，你也是。”听着她们的对话，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特没有修养的人一样，“尝试着夸奖别人，你自己也会很快乐。”她喝了一口茶，微笑着说。

那个下午，是我最近一段时间最快乐最难忘的一个下午，我明白了很多原本早就存在的一些道理，不过它们是一层窗纸，被我的朋友捅破了而已。在结账的时候，我看见账单上写着，“莲花香片8碗”这个名字让我吃了一惊，我的好友不仅请我喝了茶，更重要的是她给了我一碗精神上的莲花香片。

出门的时候我拍拍她的肩膀，“谢谢你的莲花香片，希望你以后多请我喝这样的莲花香片。”她听出了我的意思，也意味深长地说，“那也要碰上有缘人。”

每个人都可以拾到很多麦穗

有一时间我很无聊，觉得日子那么灰色，每天上班下班，拿一份固定的薪水，看领导脸色，朋友越来越少，大家各忙各的，如果这样下去，我怕自己会提前进入老龄化，但与我同龄的娟子却活得那么生机盎然，甚至我怀疑我们之间是否有了代沟，当看到她在电视上光彩夺目时，我约了她，在一个酒巴里，我们谈了一个下午，那个下午，我和娟子喝着一种叫做莲花香的茶，慢慢谈着人生，娟子说，其实，每个人都有和生活隔阂的那一段，接着，她讲了自己的故事——

刚毕业那阵，因为找不到工作，我常常感觉十分郁闷。所以，回到家常常会把自己关在屋里，一个学中文的女孩子，竟然找不到份合适的工作，这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选错了职业?

那时外婆还活着，当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时她总是来敲我的门，我在屋里嚷着，我累了，能不能让我休息一会?无名的怒火总是乱发，外婆其实是一个慈爱的人，一生劳碌奔忙，一个人把四个孩子拉扯大，外公去世的早，她又在文革中遭到冲击，妈妈和我说，就是在最艰难的时候，你外婆还是微笑着养着几盆串红，外婆说，有那几盆红艳艳的花，心里就觉得温暖。

出来吃饭时外婆盯着我说，记得小时候跟我去麦田里拾麦穗吗?

我低头吃着饭，不知道吃饭和拾麦穗有什么联系?茫然地点着头，想是不是去照一组艺术照贴在简介后面，好多女生都这样做，有的还坦胸露背，还有的说自己长项是喝酒。

外婆接着说，那时很多人去拾麦穗，有人拾得多有人拾得少，但只要弯下腰，只要努力地找，每个人都会拾到麦穗。

我抬起头看着外婆，外婆说，只要慢慢地找，总会找到麦穗的。

说完，外婆走了，背影很安宁。这个吃了一辈子苦的女人告诉我，只要仔细地寻找，一定会找到麦穗的。

我心头一阵哽咽，外婆是要告诉我不要灰心，要努力地去找机会啊。

接下来的那些日子，我不再抱怨，而是踏下心来和那些有意向的公司联系着，终于，我找到了一分比较合适的工作，虽然薪水不太高，但我很喜欢。

外婆在我二十二岁生日那天又对我说，虽然每个人都能拾到麦穗，但是，要想拾得多，就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啊。

是啊，去和外婆拾麦穗时，没有人比她拾得更多，她总是会在收割后的麦子地里拾起那些散落的麦穗，而我们往往只举着几支。

以后的几年，我一直记得外婆的话，只要努力，就会拾到更多的麦穗。

果然，几年后我做得很出色，有了自己的一个创意公司，手下也有了员工，并且被人称为了成功人士，但外婆却离开了我。

听完娟子的故事，我知道自己没有再去弯腰，相比较而言，我比娟子幸运的多，大学分配靠父母关系做了国家公务员，然后一路稳妥地恋爱结婚，不再努力上进，所以，觉得生活无聊是件太正常的事情吧?

和娟子约会后，我和几个人组织了一个自助旅游队，自己驾车去拍片子，这是以前很向往却没有做的事情，我还和别人搞了一次摄影展，还学会了手工刺绣，时间终于在我的支配下变得忙碌起来，每天的生活那么鲜活，原来，只要认真寻找，一支支幸福的麦穗就在自己手里啊。

把年龄忘记是一种境界

前些天我去山西旅行，遇到一个六十六岁的老人。一个自己背着包独自旅行的老女人。

那时我们跟着旅行团走走停停，一路嚷嚷着拍照啊听讲解啊，热闹得很。其实我很烦这种旅行，我宁愿一个人背着包四处乱逛，因为独自旅行是一种精神的放牧啊，但由于是跟着单位玩，没办法了，只好导游的小红旗举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吧。

我第一次看到她以为她是跟团的，现在有好多夕阳红老年旅游团，一边走一边玩，休闲的成分多一些，我曾给父母报过一个那样的团。

但后来我发现她是一个人!

她居然是一个人。她穿着白裤子，红色的衬衣，一头白发，背着一个很大的袋子，走走看看，眼神专注，我是在平遥的那些大院里遇到她的，几个大院都遇到她之后，我发现她的确是一个人。

休息的时候我们聊了起来，她很开朗地说：年轻的时候总有一个浪漫的想法，想万水千山走遍，但那时没钱啊，又拉家带口的，后来终于有钱了孩子又上学，现在终于没事了，我是从六十岁开始制定这个计划的，准备在有生之年把祖国的大好河山全看一遍。

我几乎惊奇地看着她，这个老人，几乎把年轻人敢想不敢做的事情实践着，看到我惊奇的样子她说：不要以为浪漫是年轻人的专利啊，人要浪漫，什么时候都不晚!

她的神态那么自信，人显得那样卓然不群，甚至显得比我们还要年轻，她给我的感觉不象是六十六岁，倒像一个只有二十六岁的女人!

第二天在五台山遇到时，我们上青峰顶时坐的缆车，但在登山的台阶上我却发现了她的身影，我冲她挥着手，她嚷着：年轻人，下来吧，这样多有意思啊。

我一直欣赏这样的女人，好象没有了年龄，越活越神采飞扬。杜拉斯是这样的女人，她也是。她说自己从来没有认为已经六十六岁，那样的话只能让自己衰老得更快，还是把心态放年轻些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为什么要和别人一样自认为是老人然后墨守成规地活着?把自己应该享受的快乐认为是年轻人才应该做的事?她笑着，我偏不那么做，因为没有人规定浪漫和潇洒只是年轻人的事。

在山西的七天，我们偶然会相遇，我们那个团的人几乎全认识了她。好多人对她议论纷纷，说她不像个老太太，太疯了，还有人说，这样的人对家庭负责吗?一个人跑出来不怕家里人担心吗?大多数人对她持的是否定的态度，可我很赞成她，我认为她说得对，浪漫没有年龄界限，应该把年龄忘掉。

她的红衣白裤子和飘起的白发很扎眼，一个六十六岁的老太太独自旅行，那是多么奇特而美丽的风景啊。

不是她太浪漫了，是我们的心太老了。我们总以一种常规的法则来衡量一个人的行为，当团里的人对她众说纷纭时，我知道老的是他们，他们的人还年轻，但心老了，她虽然身体老了，可心还年轻。

这是关键所在，所以，在分别的时候我祝福了她，并且下定了决心，在晚年的时候，我也要做这样的老太太，快乐自在地活着，把年龄忘掉。

因为，那是一种境界。

父亲的生活态度

我一直不太理解父亲。

我觉得他是和这个社会格格不入的，真的，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这种人?

父亲是个老知青，绝对老三届的。他没有回北京，留在了这个小城。小城中有他心爱的女人，然后有了我和弟弟。

后来他考取了大学，但他仍然没有回北京，他仍旧回来了，在一个化工厂当技术员，一个无线电爱好者，一个电脑爱好者，一个音乐发烧友，一个天文发烧友，一个气功爱好者，一个足球迷，一个金庸迷……我不知道人可以有多少经历，但他喜欢的东西都能玩到极致，他喜欢无线电，可以自己制作电视机和收音机，并且和全国各地的网友都有联系，他喜欢电脑，以六十岁的年纪还能自己设计软件，有很多电脑知识我还要请教他，他喜欢音乐，在古典音乐中陶醉，是最早拥有的那批人，并且自己拉一手好二胡弹一手好古筝，有时我回家，看到他正在听一种叫埙的乐器，一边听一边写毛笔字，他的毛笔字，得过全国的大奖。

当然，什么时候有慧星飞过地球时，他总是给我打电话，那时我正为生活奔波着，或者和人谈着合同，或者在酒店里吃饭，总之，我觉得自己干的都是正事，谁像他那么活着啊，养着十几只猫，每天要去早市买鱼，因为那些鱼比较便宜。有办婚事丧事的人扔出鱼肠子，他和妈就去拣，有一次让我同事看到，他们说，你爸和你妈胡拣破烂呢，真弄得我哭笑不得。

当然，我一次也没有看到慧星，因为我没有那个心情，没有那个心境。况且，我总是累的早早地睡去，怎么可能半夜起来看慧星?但父亲每次都要一本正经地看，他的器材很先进，招了一帮年轻人在哪里看星星。我对妈说，我爸爸当年肯定和徐志摩差不多，太浪漫了，这把年纪还有这种心情，真让人佩服!我妈说，当年，我看中的就是你爸爸这种生活态度，有一颗单纯的心，永远微笑着面对生活。

每次我回家，父亲都会让我坐在他的电脑前看他拍的猫和花，他用数码相机认实地记录着那些猫的生活，其中有一张叫“这个猫三个月了还在吃奶”，笑得我肚皮疼，他每个猫都有名字，每张照片都有题目，每朵花也都有名字，父亲说，那都是我的孩子。

开始我真的很反感父亲这种生活态度，和他一起出来的人早就当了处级干部，他却还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种花养猫养看星星看足球玩电脑，他的世界总有不同的精彩在上演，我曾抱怨他说，如果你是个处级干部，我和弟弟一定会有个特别好的工作，但父亲从来不这么认为，他说，指着父母的孩子不会有多大出息，就象总在父母身边的鸟永远也飞不高一样!

后来验证了他的话是正确的，我自己考取了外企白领，弟弟成了有名的工程师，而那些官宦子女在机构精简之后却有好多人待业在家，他们果真没有飞太高。

有一段时间我被派往美国工作，到美国后我发现到处是我父亲这样的人。他们悠闲地过着日子，没有多少钱，但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我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他们说，人们挣了钱想做什么?无非是想要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但现在我们能过这种生活，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和螺旋一样旋转呢?

父亲给每天发邮件，开始我总是嫌烦，无非是他养的猫和兰花，那些猫又生了很多小猫，父亲把那段录了下来传给了我，他说，非常美妙。而那春天初开的兰花我开始并没有觉得美妙，当我渐渐沉下心来之后，我发现那些兰花芬芳迷人，我发现父亲发来的猫的照片生动可爱，甚至，我开始想给它们一个个起名字。

能把生活活出一朵叫做美妙的花来，这是一种多么快乐而迷人的心境。父亲六十岁了，他从二十多岁就这么活着，过简单的日子，要美妙的生活，听听风中花的香，看看小猫咪的可爱，读读金庸小说的侠气，望一下神秘的星空，弹一曲高山流水，和老友下下围棋，和自己的爱人牵手去拣鱼肠子，这样的生活，是父亲的生活，那曾经是我觉得不求上进的生活，但现在我认为，那是一种最美丽的生活，生活的上品，往往是不着痕迹，然后把自己融入自然。

芬芳生活，往往是最朴素的境界，那朴素里，就是我们所要的禅意芬芳。

房前种菜，屋后栽花

我的一个女友从美国回来了，出国前她是清华的高才生，在哈佛读完博士之后我们都以为她会留在美国硅谷这样的地方，要不就是在华尔街做高级金领，这是她出国之前的梦想。

但她回来了。我们还以为，她回国，是想当个大公司的ceo。现在海归派这么吃香，一定是要有更大的发展。

让我们想不到的是，她居然跑到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买一个临湖的房子，房子是木头搭建的，房前种了很多菜，屋后栽了很多花，她居然过起了闲云野鹤的生活。

很多人对她的举动大跌眼镜，她才三十岁，还有那么好的年华，况且，真的是前程似锦，可她居然放弃了，许多人大为不解。

我问她每天做什么?她说，上上网，看看书，把设计好的东西发到人家的邮箱换银子，穿布衣，吃自己种的菜，保证没有化肥农药，亲手修剪那些花花草草，下午睡醒后写写喜欢的小说。这是我喜欢的生活，我觉得很禅意很芬芳。

那多浪费啊。我说，你读到了博士，还从哈佛回来，这样慢慢老去，多可惜。

不，她说，只要你喜欢一种生活方式，那么，怎么样选择自己要的生活都不可惜，难道说我去做ceo就不可惜?我每天穿行在钢筋水泥里每天和机器人一样忙碌就是充实?

我曾经那样生活过，不久，我的胃肠功能乱，我得了慢性胃炎，有颈椎病，为保持身材，我吃得少，头发掉得多，我用含铅很多的化妆品，呼吸不干净的空气。可小时候我的梦想是有一个木头房子，然后房前种菜屋后种花，我能坐在那个小屋子里写小说，这样的梦想是我最想要过的日子。

以前，我总想等到自己六十岁再过去，可是，我怕活不到六十岁我就累死了，我还怕自己到了六十岁就没有这种心境了，我还怕，自己变得再也没有梦想，让钱和势利的眼光支配了一切，那是最可怕的。

既然我现在能过一种这样的生活，为什么我还要等到六十岁?三十岁为什么不可以?

我听呆了。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事情啊，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心境，并不是所有人都要去忙忙碌碌地生活，房前种菜屋后栽花的生活是那种历经了红尘风雨之后的选择，它那么美丽那么禅意芬芳。

我不再替她可惜，不再因为她是哈佛的女博士回来种菜种花感到不可思议，什么时候选择什么样的生活，那是一种境界。

就象前几天我们的同学聚会。大家抱怨着生活的无奈，有钱人说太累，做生意要打点这个那个，要堆着笑脸，有了钱还胆颤心惊，没钱的也说自己累，怕下岗怕裁员，中间的小公务员也在抱怨，抱怨工资太低，没有机会出国逛逛，只能过一般的生活。大家都有种种的不如意，没有人注意到春天来了，直到有一个人带来的孩子说，“爸爸爸爸你看，这朵小黄花开得多好看，春天来了啊。”

这句“春天来了”让烦躁的人群停了下来，大家这才意识到，我们活得多累啊，为了名为了利为了钱为了权，居然忽略了整个春天。

而我的哈佛女友却明白，春天就在每个人自己心中，什么时候发现了什么时候都不晚，不一定有闲情逸致要房前种菜屋后栽花，只要快乐，其实做什么都是一样的。

所以，在这个春天的黄昏，我买了几支梅花，插在自行车上，一路唱着不知名的小调骑车回家，上楼的时候我看到有捧着糖炒栗子的邻居，我赠了他一支梅花，他给我一包糖炒栗子，大家笑笑，各自回家去，这样的生活，真过得有滋有味，那是因为，在我心里，也种了一支花，那支花，叫做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