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推理小说《百亿遗产七分之一生还游戏》

本书共十四个章节，共计十四万六千字

在传统的侦探推理小说基础上，添加了扣人心弦的故事情节，是21世纪本格推理小说中最具诱惑力的作品。

内容简介

保险业务员龙天翼是名孤儿，某天，在回家途中察觉到有位神秘的跟踪者正尾随于他。

此后，龙天翼的生活发生突变，竟遇见与自己相貌完全一样的陌生男子！

与此同时，百亿富豪雷宇国在报纸上刊登临终寻子的新闻。

一份只有承诺、没有合同的协议；

一则百亿富豪临终寻子的报道；

一场扣人心弦的生还游戏；

凶手究竟如何进入上锁的房间？山坡上的“火人”到底是谁？幕后黑手究竟打的什么算盘？伪装自杀的布局又是怎样形成的？

中国推理小说史上，外形最特别的侦探——马盖瑞，将为您揭开每一个谜团。

金钱与人性最直接的碰撞、一气呵成的连贯剧情、精彩的推理、令人咋舌的真相、画龙点睛的尾声，尽在《百亿遗产七分之一生还游戏》！

作者简介：

姓名：马天

英文名：TIM

江苏南京人，毕业于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

相关经历：

1998年，以“服部平次”为网名，开始撰写推理小说

2002年，短篇作品《电视速配上的谋杀》收录于《大众网络报》

2003年，短篇作品《网恋》收录于《指纹》（大众文艺出版社）

同年，为浙江电视台《大侦探西门》供稿，并参加节目开播一周年活动，担任嘉宾

2004年，受公安大学于洪笙教授邀请，参加《中国通俗文学——侦探小说研讨会》

同年，短篇作品《商业秘密》收录于《猫腻》（北岳文艺出版社）

同年，中短篇作品《华生侦探组探案系列》收录于《巅峰推理》（当代世界出版社）

2008年，正式为《岁月·推理》杂志撰写推理小说，至今已发表二十余篇短篇推理小说

2008年，出版长篇间谍推理小说《女王勋章》（内蒙古人民出版社）

2009年，出版穿越、同人类推理小说《时光隧道》（北京出版社）

第一章　时来运转

1

影院的三号放映厅内，电影已经接近尾声。部分年轻观众开始对续集充满期待，年轻人普遍认为这是好莱坞近几年拍摄的最成功的巨制，岁数稍大一些的观众却表现出失望的态度，他们有的开始撕电影票，有的开始骂街，纷纷认为票价不值。在这类观众眼里，好莱坞只能靠绚丽的电脑特效维持电影市场。另一部分观众，也就是时下所谓的“脑残”群体，比起剧情、特效以及演员的演技，这些人更关注影片中是否存在辱华以及穿帮的情节。

影片结束的时候，很多观众纷纷起身离座。三号放映厅里只剩下大约十位观众，我就是未离场的观众之一。我相信，剩下的那几位和我一样，都在等待隐藏情节。因为这年头好莱坞大片都喜欢玩噱头，导演们非常钟情在字幕之后穿插“下集预告”，这已成了司空见惯的事。

在字幕播放一半时，银幕就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电影没全部放完就被卡了。几个岁数不大的兄弟冲着放映室大声嚷嚷，“搞什么飞机？”“激情戏已经被剪了，难道连字幕也要剪吗？”“就是，你们的票价怎么从来不剪？”抱怨归抱怨，当负责清场的工作人员陆续进入放映厅后，大家也只得乖乖离开。

观众成双结对地散场，唯独我是孤身一人。不过，我已经习惯了孤独。我的生活中没什么朋友，唯一要好的同事也只是看在钱的分上才和我交流。那人叫邵斌，每次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就没了踪影，而他的生活一旦出了状况，就会自动现身在我面前，然后嬉皮笑脸地问我借钱。我当然可以对他说“不”，只是，如果连唯一的“朋友”都要放弃的话，那我的人生就太过悲惨了。

拿出手机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素不相识的情侣勾肩搭背的在我面前晃过，看样子后面还有别的活动，可我的活动已经宣告结束，能做的只有回家睡觉。说实话，我也很想找个女朋友，今年已满二十五周岁，我却连个初恋都没有。我曾在“天空交友”论坛贴过自己的照片，这是个很大的交友社区，每天访客有上百万人。照片从婴儿时期一直到青春期，最后是经过PS处理的近照，可是仍得不到异性的青睐。所以，每每想到这里，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唉声叹气。

其实，并不是我不敢追求女生，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我没有英俊的相貌，给人第一印象就是个十足的挫男，平时问个路都会被异性回避。抛开遥遥无期的恋爱奢想，若是哪个女生能够站在那里，坚持盯我看上五分钟，那都是非常稀有的事情。没办法，我长得就这么寒碜。

一些观众在街口探讨着上哪儿吃消夜的话题。听他们这么一说，我的肚子也有点饿，算了，还是回家吃泡面吧。

眼前出现一位美女，看样子像是和朋友走散了，她踮着脚在散场的人群里寻找伙伴。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我不自觉地多看了她几眼。这时，我的视线里出现一位男子，那人见我往这里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在暗中跟踪我吗？别瞎想，大概是巧合吧，我这个穷光蛋，怎么会有人注意？

我抽完烟盒里的最后一支香烟，往路口的超市走去。

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冷冷清清，除一位收银台的伙计外，就只有我这么一位客人。

我尽量不去看货架上的零食。那些膨化食品对我来说，既没营养又不经吃，当然，最重要的是我口袋里没有多少钱。我在货架上拿了一瓶绿茶，两袋压缩面包，这就算是明天的早餐了。来到摆有方便面的货架，我挑出一袋六包装的泡面放进购物篮。这时，通过货架上的缺口，我发现令人费解的事，刚才那个中年男子正站在外面往超市看。

现在看来，这人的出现绝非巧合，这儿只有这么一间超市，只有我一位顾客。如果是抢劫犯，刚才在人少的地方就该动手了吧？如果他想和我搭话，之前也应该叫住我才对。莫非想要跟踪我回家？可是，我家里没什么值钱的宝贝啊。是我最近招惹到什么人了吗？仔细想想，完全没有这回事。这人究竟想干吗？

我假装在一排排的货架之间走动，眼睛却忍不住往他那里看。该男子戴着太阳镜，粗看一下，年龄至少在四十岁以上，身体挺结实，单对单的话，我肯定不是他的对手。这可如何是好？报警吗？他又没做什么事，警察来了也不会拿他怎样。可是，如果他下手的话，再报警就迟了吧？

我不愿多想，因为越想越复杂，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甩掉这个尾巴。附近的街道我较为熟悉，有一条胡同离超市不远，那个胡同就像迷宫一样复杂，不熟悉地形的路人只要进入胡同，就如同进了诸葛亮的九宫八卦阵一样，进去容易出来难。

在收银台付了钱，见柜台上贴有“香烟假一罚十”的标签，我又顺手拿了一包十块钱的香烟。拆开包装上的玻璃纸，我点燃深吸了一口，居然是假货，真是倒霉到家了。唉，这年头，生意人的胆子越来越大，宰顾客的刀子都放在台面上。回去找人家“罚十”是不可能的事，只能怪自己倒霉吧。

抽着这根假烟，我径直走进胡同。现在人普遍睡得较晚，这时候有不少住户的家里都亮着灯，所以对手就是再强，谅他也不敢乱来。我一边谨慎地在胡同里左拐右绕，一边竖耳聆听身后的脚步声。那人似乎没跟来，难道是我多虑了吗？

走出胡同环视四周，果然没有跟来。看来要么是被我甩了，要么真的是我多虑了。虽然我绕了点弯子，但总算记得回家的路。

2

来到一座小石桥，时间已接近夜里十二点。

看着夜空高挂的明月，我心中不免产生一丝悲凉。我从出生起就是个没人要的孤儿，长大了一事无成不说，倒霉的事还总让我碰上。没有女友也就算了，好不容易找了份工作，工资却连房租都支付不起。说真的，每次路过这座桥，我都有纵身一跃的想法。

哀叹数声。我和平常一样把头低下静静地看着河水，和以前一样，我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就这么结束生命太可惜了”，我总是这样告诫自己。也许明天买张彩票就中了头奖，现在自杀实在划不来。可是，我是个从来不买彩票的人。

一阵脆弱的哭泣声吸引了我的注意。顺着声音看去，河里居然有个白衣女子！太可怕了！我倒吸一口气，沮丧地仰望星空，不由在心里叹息：我已经很惨了，怎么还要让我撞鬼呢？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一盏路灯还挺配合，忽然闪了两下就灭了。灯光消失之前，我看见河岸上蹲着一个白衣女子。啊，原来不是什么鬼，是水里的倒影。可是，白衣服……天啊！她跳下去了，这女人要自杀！

我没有多想，从桥上纵身跳下。虽然我游泳功夫不赖，可是河水冰冷刺骨，划水的节奏险些被打乱。

前方的女孩离我很近，半个人已经浸泡在水里了。当她的脸即将被河水淹没时，我托起了她的下巴，她却推开我似乎铁了心想要寻死。这女人的力气还挺大，都说求生的人有一股爆发力，现在看来求死的也差不多。

冰冷的河水让我的左小腿开始抽筋，我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事已至此，我不得不破例一回，用暴力解决问题。

两记响亮的耳光响起，她果然老实了。女孩没有反抗，只是一个劲地哭泣。眼泪、鼻涕全淌在我托着她的那只胳膊上。她虽然不再挣扎，但也没有配合的意思。很快，她的脸色变得和衣服一样白。糟糕！是不是猝死了？我没空去探她的鼻息和脉搏，我只希望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前功尽弃。

拖着她游到岸边，可要把一个没有知觉的人推上岸难度很大，我只能拼尽全力。这时，我的左小腿突然疼痛难忍，看着昏迷不醒的少女，我认为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我无助地看着夜空，今天恐怕是我在这世界上最后的日子了。既然要死，我不妨保住别人的性命，让自己死得轰轰烈烈一些。

牙关紧咬，我使出全身所有的力气把女孩推上岸。此刻，我的左小腿已经彻底麻木，我的手臂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可用了。现在的我，就像电影《泰坦尼克号》中的杰克一样，趴在岸边，无奈地看着岸上的女孩。

我不想放弃，但体力早已透支。专业救生员所掌握的技巧我统统不会，所以才造成现在的局面。岸边的石壁下方连个踏脚的地方都没有，是我命该如此吗？脑海里突然出现童年时期的场景，我知道这不是好事，常听人说人在临终前，脑海里会闪过这一生的画面。我不愿多想，可那些画面却不停地在脑海闪烁。

刺骨的河水侵袭着我脆弱的身躯，岸上的女孩手指微微动弹，我仿佛找到了救星。我的嘴唇机械式地微微张开，遗憾的是，我连发声的力气也没有了。怎么会这样，我自认这一生没做过什么坏事，难道好人真的短命吗？

渐渐地，我的手臂用尽了最后一丝力量，我沉入水下。

标准的泳姿被我忘得一干二净，换来的是一阵起不了多大用处的扑腾。

几秒钟后，我的身体完全失去协调性。我在下沉，慌乱之中喝了两口河水。第一口水，让我的思维顿时变得清醒起来，可惜这只是瞬间发生的事。第二口水，让我的思绪变得一片空白。

加油！用力划水，我不会死的！

加油！用力！用力！

我彻底被河水征服，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朦胧之中，感觉有人在给我做人工呼吸。眼睛睁开之前，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通过咳嗽排出残留在肺部的河水。电视上那些溺水获救的人，通常咳嗽之后就成了没事的人，现实中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虽然捡回这条命，但我此刻还是没有力气，我能做的只有大口呼吸清新的空气，周围的空气中伴有阵阵草香，我从嗅觉开始，一步步恢复其他器官的知觉。

是那个女孩救了我吗？女孩醒了吗？嗯，的确是她！

女孩抱着我，将我靠在一棵柳树旁。

白衣女生蹲在我身边，哭哭啼啼地说：“对不起，对不起，你可千万不能死呀！”

我大口地做着深呼吸，根本没力气做出回应。胳膊微微阵痛，这才发现上面多了一道细小的伤口，大概是垂死挣扎时意外划伤的，血已经止住，不会有大碍。

岸边，放着女孩遗留的一些东西，像是驾照、身份证、诺基亚手机、粉色的单肩包、印有Hello kitty的钱包等物品，看来她在入水前就把确认身份的物品留给了世人。

她从包里拿出纸巾，帮我擦去额头的水珠。这时，那部诺基亚手机传出《兰亭序》的铃声，我随意瞥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端木生”三个字，女孩接了电话。她的手机通话音量开得很高，所以我能听见谈话的内容。

“哥。”她这样称呼对方。

那个叫端木生的人态度很好，好像很关心她，“刚才去哪了，怎么不接电话？你没事吧，雪儿？”

“我刚才，刚才有点事情。”女孩在撒谎。

端木生在电话那头起了疑心，他说：“你不会为这点小事就想不开吧？”

女孩故作镇定，挤出勉强的笑声，“怎么会？你妹妹很坚强的呢！”

“那就好。我没别的事，就是不太放心。”

“都这么大人了还让哥哥担心，怪不好意思的。我现在很好，没事的话我先挂了。”

“嗯，没事就好。如果需要找人倾诉的话，随时可以打给我。”

“嗯，我会的。”

“早点睡吧，小妹。”

“嗯，哥哥晚安。”

挂上电话后，女孩脸上的笑容瞬间驱散，她捂着嘴又哭了起来。

“小姐。”我有气无力地说。

“我不是小姐！”看起来，她还挺在意这种称呼。

我只好试探性地改口，“同学？”

见她没提出不同意见，我继续问下去：“你是不是失恋了？其实失恋有什么关系呢，生活还得……”

她打断我的话，“你不明白，我暗恋那个人已经整整十五年了。十五年，你知道十五年后被人家拒绝是什么心情吗？”说完，她拿回给我擦水珠的纸巾擦起眼泪。

“感情这种事不能强求。再说了，”我本不想说，但终于有个异性能和我聊天了，这样的机会我是不会错过的，我低着头，拔了两根埋在土里的小草，“再说，十五年算什么。我已经倒霉了二十五年。从我出生那天起，我就被父母抛弃……”

“你是孤儿？”她很认真地看着我，“那你后来见过亲生父母吗？”

“没有。”现在轮到我哭了。这不是演戏，难得能有人愿意听我倾诉，真的很感动，“据说我刚出生的时候，就被人遗弃在某商场的女厕所里，警察没有在我的随身衣物里找到出生证明，只从里面翻出一张我当时的照片。他们去医院询问是否有产妇丢了孩子，随后又调查商场的工作人员，询问是否发现行迹可疑的顾客。在调查无果的情况下，警察只能把我交给儿童福利院。因为我的生肖属龙，院长就把‘龙’字作为我的姓氏，给我取名‘天翼’。这名字我倒是很喜欢，生肖也很满意，可是我的运气完全与生肖不相称。按理说，属龙的人都是很有福气的吧！可我活到现在，什么好事都轮不到我头上。”

我喘了口气，看着这位面无血色的女孩，“我也曾想过自寻短见，可是当我想要自杀的时候总是会发现，我连死都不怕，难道我还怕活吗？小妹妹，我岁数比你大，不妨和你说句掏心的话。如果你爱的那个人是个好人，我认为你这十五年的付出是值得的。”

“龙哥，”她咬着下嘴唇，深深叹息，“失恋这种事，不是朋友的一两句劝说就能让人走出阴影的。也许，也许时间真的可以冲淡一切。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龙哥的救命之恩。”

“不，我应该向你道歉。刚才我还打了你两巴掌，真的很对不起。”我低着头补充道，“而且你也救了我一命，不是吗？”

“龙哥，你的命不是我救的。”她的这句话让我摸不着头脑。

“不是你？”我四下张望，“这里不就是我们俩吗？”

“大概悲伤过度，我还没上岸就晕了过去。当我醒来后发现龙哥也躺在岸边。”

听到这里，我扶着柳树的枝干站了起来，“你没有把我从水里救上来吗？”

“我只是学着电视里的样子，给你做了人工呼吸。”她把头低下，有点不好意思。

“那，那是谁救了我？”

“也许是间隙性的失忆吧。”

“间隙性失忆？”我傻乎乎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以前我看过一部电影，上面说人在遇到车祸、溺水等情形后，大脑受到强烈的刺激，醒来后会暂时忘记之前发生的一些细节。所以我猜，龙哥可能是自己爬上岸了，但暂时想不起这个细节。”

“有这种情况吗？”我半信半疑。

“啊！差点忘了，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呢。”

“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说自己叫雪儿，那是你的真名？”

“嗯。”雪儿点点头，此刻她的心情比起刚才好了很多，“我叫端木雪儿，朋友都叫我雪儿。龙哥，你在哪上班？我去给你做面锦旗。”

“锦旗？”我乐了起来，“不用那么夸张吧。”

“一定要的！现在见义勇为的人太少了，我要让你的同事和老板知道你是个英雄！可以告诉我你在哪里上班吗？”

“锦旗真的不必了，我是星运保险公司的业务员。”

“星运保险公司？”她突然凑到我面前，这时我才发现原来她的眼睛很大，“你真的在那里上班吗？”

这样的态度让我困惑，“怎么，公司里有你认识的朋友？”

“不，我下周一要去那里实习。”她开心地笑了起来，“世界真的很小呢，对吧龙哥？”

我惊讶地说：“过几天要去实习，今天你还自杀……”

端木雪儿低头不语。我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既然要上班，这些天就得养足精神才行呀。雪儿，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嗯。”端木雪儿笑起来，“能认识龙哥这样的好人，真的很高兴。”

“别这么说。能认识你也是我的荣幸。而且……”我想对她说，她是第一个和我聊天的女性，可是又怕给她造成不必要的压力，于是随口说，“而且，我认识了你哥哥，他叫端木生，对吧？”

“对啊，我哥是个警察，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对了，我有个请求。”

“请说。”

“今天的事情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可以吗？”

“这个当然了，不过我也有个前提。”我和她一起离开河岸，“你必须保证，以后不要做这样的傻事。”

“嗯。”

带着端木雪儿走到一条宽敞的大街，这里方便她打车回去。在路灯的帮助下，我终于看清了她的长相。白皙的脸蛋上镶嵌着一对宝石般的大眼睛，深色的瞳孔就像布丁一样闪烁着纯洁的光芒。上翘的睫毛很长，正好可以衬托这对完美的眼睛。鼻梁高挺，嘴唇粉嫩，标准的娃娃脸，再没有比她更可爱的女孩了。唯一的瑕疵就是她的个头较矮，大约只有一米六的样子。

我忍不住偷偷咽了口口水，天啊，我居然救了个绝世美女！这难道是天赐良缘吗？不过，她这么漂亮居然还遭人拒绝，那个男的得长成什么样啊？哼，再帅又能帅到哪儿去呢，这样可爱的小妹妹都不珍惜，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龙哥。”雪儿把我带回现实。

“啊？”

“车来了。”

“哦。呃，你赶紧回去吧。到家后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我很想让她回去后发条平安到家的短信给我，可我的手机已经彻底报废了。

“嗯，龙哥也早点休息。晚安！”雪儿在车内冲我挥挥手。

我像个受程序指挥的机械人一样，高举右手左右摇了摇，等车开出较远的距离，才道出一声：“晚安。”

看着渐渐远去的车尾灯，我暗自窃喜。老天爷，你对我太好了，虽说衰了二十五年，但头一个异性朋友就长得这么漂亮，难道我转运了吗？虽然在超市买的那些东西全泡了汤，但我真的很高兴，今天的善举让我发现好人还是有好报的。这次救人之举，真是赚大了！等等，如果救我的人不是雪儿，那会是谁呢？那个戴墨镜的中年男子？不可能，我之前已经把他甩开了。难道我真的间隙性失忆吗？

3

11月12日，星期一

为了能与雪儿的友谊更近一步，我特意穿上一套整洁的西装去上班，头发上也喷了些发胶，还特意喷了点动感男士香水。人逢喜事精神爽，又何况是去会佳人，当然得下点本钱了。

在电梯口碰见了几个同事，他们都夸我有型。出了电梯，邵斌就迎了上来。他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天翼，好消息！今天公司来了个……哟，你鬼上身啦？怎么把自己打扮成这样？”

“不帅吗？”我问他。

“帅你个蛋啊！”他张口就损我，“你这打扮90年代就过时了。不过没关系，你一向挫惯了，偶尔改变造型也无所谓啦。过来过来！我跟你说，今天公司来了个小妞，可他妈正点了，长得那个漂亮啊！”

我递上纸巾，“瞧你一副没见过女人的样子，擦擦口水先。”

我推开前方的玻璃门进入办公区。大伙儿都因我这身打扮开始私语交流，端木雪儿从最里面的那个办公隔间站起身，捧着一个漂亮的饭盒走到我面前，嗲声嗲气地说：“龙哥，请你吃早餐。”

我打开饭盒，里面摆着两块做工精美的笑脸蛋糕，“让你破费，真不好意思。”

“应该的。”说完，她坐回自己的位置。

直到她娇小的身躯离开我的视线，我才推开邵斌放在我胸前的咸猪手，“你有毛病吗？”

“控制不住嘛。喂喂喂，大家都是兄弟，你可得跟我说实话！她是你女朋友吗？”

“不是。”我如实回答。

邵斌一拍大腿，“那这个机会你是不是该留给兄弟我呢？”

“不是我打击你。她的眼光很高，恐怕不会喜欢你的。”

邵斌摸着下巴，模样非常猥琐，“少跟我来这套，她眼光高还会和你做朋友？我不管，你要是不给我她的号码，你借我的那两千块，就甭打算要了！”

“喂……”我只说了一个字，他就拎着公事包出去跑业务了。

坐进属于我的小隔间，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文件，大好的心情一下跌落谷底。我整了整领带，挑出第一叠文件。这些都是客户资料，当中投保的客户很少，大都是些陌生人的号码。保险公司从房地产开发商那里买到业主的号码和姓名，安排员工一一给他们拨号，试图让这些陌生人成为我们的保员。要说买客户资料这种事，非但不道德，而且还触犯了法律。可是每家保险公司都这么干，并且极少有人就侵犯隐私的事状告保险公司，这事对国人来说已经司空见惯，所以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

拿起桌上的电话，我开始拨第一个号码。

“喂，张先生吗……你好，我是星运保险公司，我想……”话没说完，对方就扯开嗓子大声问候了我的祖宗，跟着电话那头就出现了忙音。

对这种事，我也早已习惯，只要提到“保险公司”这四个字就会遭人反感。有的客户直接挂电话，有的则像张先生这样，张口就骂街。

当我去拨第二个电话时，办公室传来端木雪儿的声音。她好像遇到了工作方面的问题，需要找人求助。顿时，除我以外所有的单身汉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窝蜂地涌向端木雪儿，纷纷表示要当她师傅。

雪儿挤出人群，咬着下嘴唇走向我这边。她咬嘴唇的可爱模样，又让我吞了口水。

“龙哥，没打扰你工作吧？”

“是什么问题？”我故作镇定地说。

“这份保单我有些地方不太明白，你能告诉我吗？”

“可以。你把椅子搬过来，我跟你细说。”我说这话的时候，发现那些男同事的眼神很不友好。

我把自己所掌握的经验，毫无保留地告诉了雪儿。她和我靠得很近，很认真地听每一个细节。与那晚不同的是，这次近距离接触，我发现我的心跳很快。老天爷请你帮帮忙，别让我在雪儿面前出丑啊。

祈祷刚结束，老板就出现在我面前。他挺着啤酒肚，脸色难看，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来这几天一直没睡好。熟悉他的同事都能猜到，老板买的股票又跌了。周围的员工赶紧低头工作，大家都是一副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

“你在干什么？”老板厉声质问。

员工的声音绝对不能高过老板，我深知这一点，于是低声下气地回答：“我在教她业务知识。”

“你，”老板指着雪儿，“到那位戴眼镜的师傅那儿，让他教你。”

“哦。”雪儿冲我吐了舌头，无奈地离开。

“电话打了没？”老板叉着腰问。

“正在打。”

老板伸出肥硕的大手，一把抓起桌上的客户资料。通常来说，我们每拨一个电话，都会在客户姓名旁用铅笔打上一个钩。老板拿的那张资料上，只有一个钩，这下我惨了。

啪的一声，老板把资料拍在桌上。他指着墙上的时钟，对我吼了起来，“半小时才打一个电话？你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说着，还用他那根粗短的食指戳我的脑门，“公司请你来不是让你当少爷的！”他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溅在我脸上，我却不敢回避。这下完了，这个月的工资肯定被扣光了。

老板气势汹汹地走回他的办公室。周围的同事都看着我，我却把视线放在雪儿那里。她也正看着我，用唇语说了句“Sorry”，我不想过度难堪，就挤出一丝苦笑，什么也没说。当我刚把脸转回来时，老板又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只见他带出一份报纸，使劲摔在桌上。他的食指戳着报纸上的那条新闻，“去做个化验，看看你是不是百亿富翁家的公子。如果不是，你要么在这里好好干，要么就给我滚蛋！”老板骂完我，也不忘骂大家，“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公司从来不缺人手，谁不想干现在就跟我说！”

我起身向老板鞠躬。

待这个死胖子走了以后，雪儿想要过来安慰我，却被我的眼神制止了。我重新坐回椅子上，视线落在新闻的标题上“百亿富豪临终寻子”。报道上的一段文字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一段很惹眼的信息，指的是上回说百亿富豪的孩子里有罪犯这件事，纯属子虚乌有，后面是特此更正之类的话。

呵，像我这样的人，有份工作混口饭吃就已经很满足了。百亿富豪？天下孤儿岂止我一人？这种富贵命怎么会轮到我头上。在老板没有发疯之前，赶紧开工才是正事。

对照客户资料，我一一拨通他们的电话，也被其中的客户轮番骂了几次。面前的“小山”消灭了一半，午休的时间也到了。雪儿第一个也是唯一个跑过来安慰我的人，她一个劲地向我道歉。

“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工作马虎。”我看着饭盒里的蛋糕，“去吃饭吧，蛋糕就当餐后甜点好了。”

“好啊。”

出了公司的大门，我们在街边随便找了家拉面馆入座。雪儿没表现出任何不满，看来她不是娇生惯养的那种女生。用餐期间，有不少客人都在看她，还有人想用手机偷拍，都被我瞪眼制止了。

两位食客的谈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们在谈论百亿富翁的话题。其中一个人说：“这富豪怎么连个照片都没登？”另一人回答：“这有什么奇怪的。真正有钱的人都很低调，只有暴发户才会高调。”先前的人又说：“如果我是他儿子就好了。”同伴笑着回应，“可以啊，你只要去医院检测DNA，化验结果确认你是他儿子，你就爽翻啦！”

“龙哥。”雪儿在叫我，“你既然是孤儿，可以去试试看啊。”

“试什么？”

“亲子鉴定。”

我笑了起来，嘴里的面差点呛进肺里，“别拿我开心好不好，我的命自己最清楚。百亿富翁的儿子？哈哈，这概率比中彩票还低啊。”

“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万一这概率真的被你撞到了呢？”

“算了吧，我还是少惹点麻烦比较好。”我喝了几口汤，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角，走向柜台的结账处，“两碗拉面，多少钱？”

“十二块。”

“怎么涨价了，上周还是五块一碗啊。”

“金融危机嘛，老弟。”

付钱的时候，我冲雪儿微微一笑。当我把头转回面馆老板这里时，隐约感觉刚才一瞬间好像看见一个似曾见过的身影。我看着外面，试图寻找刚才发现的目标。在麦当劳旁边站着一个戴墨镜的中年男子，此人身体很结实……是他！正是那天跟踪我的男人！

这次，我没有选择逃避，而是正色看着他。没错，就是他！他也正看着我，而且完全没有回避的意思。这人究竟想干什么？趁着街上人多，今天我非得问个清楚不可。不等店家找钱，我就冲出拉面馆，直奔对方而去。

“龙哥，你去哪儿？”雪儿在后面叫我。

我什么都没说，反而加快前进的步伐。让我意外的是，对方见我冲他而去，转身推门进入麦当劳。想跑吗？我快步上前，推开麦当劳的大门。与此同时，店内的工作人员对我弯腰鞠躬，“欢迎光临！”

这是间较大的麦当劳店，我站在门口环顾四周，并没发现他的踪迹。躲进洗手间了吧？我径直走向洗手间，里面只有一位工作人员在做清洁工作，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客人。莫非对方上了二楼？不对，我进门之前没发现有客人上楼，倒是见到几个白领下楼。对了，侧门！我连声致歉挤过人群，迅速推开侧门，可惜完全找不到对方的影子。难道根本就不存在这个中年人吗？雪儿说我间隙性失忆，那仅仅是她说的一种可能，间隙性失忆并不代表会产生幻觉吧？我确实见到这个男人，这不会有假。仔细想想，那个墨镜男一定趁我去洗手间之前就从侧门开溜了吧！

在人群中，我见到雪儿娇小的身影，她正伸长脖子四处找我。

“真抱歉，因为刚才有点内急，拉面馆又没有洗手间，所以……呵呵。”我编了一个谎言搪塞过去。

“看出来了，你是挺急的。”雪儿捂嘴一笑，“龙哥，把你的手机号给我吧，这样方便找你。”

“呃，我的手机……”我摸着口袋，今天上班根本就没带手机。那晚落水后手机就报废了，我一直没买呢，“我的手机有点问题。”

“是因为那天救我的关系吗？”她还不算太笨，“这样好了，明天我赔一部给你。”

“不用破费。你又没工资，我买部山寨机可以凑合用。”我不想与她在这个话题上争执下去，于是说道，“趁现在是午休时间，关于业务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我可以教你。”

“好啊。”

这一回，我没有在意雪儿甜美的笑容。墨镜男子的再度出现让我有点魂不守舍。他到底是谁？为何几次三番的跟踪我？

4

下午三点，老板召开了一场会议。端木雪儿没有参加，老板给了她几本关于保险知识的理论教材，以及本公司的规章制度，就把她打发了。在下班之前，雪儿将她的手机号写在一张纸条上，被我夹在记事本放进了西装口袋。

老板对公司的业绩表示不满，并且拿我早上的行为做示例，再度批评我。会议上，那些平时油腔滑调的同事，表现得很认真，老板每说一句话他们都会频频点头。平时工作卖力的人，此刻表现得更加谨慎，每个人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小心。

我把耳朵卖给了老板，脑袋里却努力回忆那晚发生的事。雪儿说我可能有间隙性失忆，我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或许失忆的人不是我而是她。我确信自己被人所救，她却不记得自己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这样一来的话，暂时不能排除她救我的可能。至于那位神秘的墨镜男子，我实在猜不出对方的目的。

思考问题的过程中，老板说的每句话我都没在意。在我眼中，老板有点像刚被钓上来的鱼。他的嘴一张一合，模样显得很可笑。回过神，我发现他在这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说的尽是加强团队精神一类的废话。这种话他不知说过多少次，每次都希望员工可以团结一致，拧成一股绳，振兴星运保险公司。可是，他从没提出怎样让员工团结的方案，这样的老板在我眼里和废物没有区别。只要由他来领导，即便是太阳从西边升起，这间公司也不可能飞黄腾达。

坐我左边的邵斌用脚尖碰了碰我。我低头一看，他把手机放在我的眼皮底下，屏幕上是他刚才编写的短信：“把端木雪儿的号码给我，晚上请你吃饭。”

我推开手机，手指放在桌下摇了摇。

坐我右边的同事咳嗽了一声，提醒我们别被老板发现。

邵斌又编写一条短信：“给我号码，今天就还你钱。”

我还是摇了摇手指。

老板察觉我们这里的状况，挺着肚子冲过来，骂道：“你们两个马上给我滚！”

我傻了，邵斌却很镇定。他拿着手机对老板点头哈腰了一番，然后解释道：“刚才龙天翼提醒我，让我录制您的谈话，我觉得这有助于督促我们平时的工作。您如果介意的话，那我马上把它删掉。”

老板脸色略显红润，没有计较这个小插曲，重新走回他的位置。这次，他的演说比刚才更有激情，声音也更加洪亮。我算是服了，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愚蠢的老板。

会议结束后，老板表示要单独找邵斌谈话，看样子很欣赏这位员工。邵斌离开前对我说：“放心，我肯定在他面前多夸你。”他那副德行让我心烦，但是在老板面前美言几句总不是坏事。我答应把雪儿的号码给他，不过我深信雪儿是不会对他这种人有兴趣的。

走出会议室，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回到办公区，我整理了自己的物品，拎着公事包准备回家。运气好的话，也许可以和雪儿一起用晚餐。在过道一一和同事道别，他们在那里讨论晚上去哪儿唱歌，根本没把我的招呼当一回事。无所谓，我早已习惯他们的冷漠。

隔着玻璃门，看见对面的电梯门即将关闭。我箭步冲出，上前喊道：“等一等！喂，喂！”

“请问，”声音出自我的身后，“你是龙天翼先生吗？”

我回过头，脸色变得煞白，叫住我的人竟然是跟踪我的神秘男子。中午吃饭时，我还在琢磨如何当面向他问个明白。现在，他就站在我对面不足三米的距离，我反倒惊异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近距离观察，中年男子有着一张国字脸，他穿着一件黑色皮衣，左手手腕戴着一块银色的劳力士。他的呼吸很有规律，下巴上有一道不太显眼的刀疤。刚才他就坐在玻璃门旁的长椅上，我出门时竟然没看见。

电梯内的同事说话了：“你还进不进来啊？”

另一位女性同事二话没说，摁了电梯的关门键。

男子提了提鼻梁上的墨镜，又问了一遍，他的声音非常浑厚，“你是龙天翼先生吗？”

“是。”我看着他，不知下面该说什么。

他伸出右手，“我叫张爵明，你也可以叫我老张。”

出于礼貌，我只好与他握手。他的手很有力，手掌分布着厚厚的老趼。

“我希望，龙先生可以和我去一个地方。”

我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同时迅速观察玻璃门内的办公区，还有一些同事在那里聊天。我想，就算他们平时对我再冷漠，如果我叫一声“救命”，总会有几个人出来帮忙吧。

“我不认识你，凭什么跟你走？”我很自然地说。

他回头瞄了一眼，然后说道：“就凭我那天救你一命。”

听到这话，我紧锁眉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救我的人是你？”

“我们可以在路上说吗？”他走向电梯，摁动向下的箭头，“你不必担心。如果我要动手的话，当时就不会救你。”

“去哪儿？”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毕竟这个张爵明可能不是他的真名，而且，我完全不知道他的来历。

“我的车在下面。”他答非所问地回答。说完后，电梯停靠在我们这个楼层。他走进电梯，像是在等我进去。见我犹豫不决，他就一直把手放在电梯内的“开门”键上。很明显，这是一种强制性的做法，他的这个举动暗示我，今天我非跟他走不可。

“你想干吗？”我走进了电梯，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电梯缓缓下行。

“看了近期的报纸吗？”

“哪份报纸？”

“任何一份。”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从报纸上剪下的新闻，递在我手里。“百亿富豪临终寻子”的标题再次映入眼帘。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说……”我欲言又止。我希望他能帮我把话说完，让我有一个惊喜，可是他什么都没说。

电梯下降至B1楼的停车场。我虽然有驾照却没私家车，所以从未来过停车场。这里灯光昏暗，方位也摸不清。印象中，黑帮电影里有些杀人场景就出现在停车场，因此我始终跟张爵明保持三米开外的距离。

张爵明从皮衣口袋里拿出车钥匙，对着一辆奥迪R8揿动钥匙上的按钮，黑色轿车的报警系统叫了两声，前后四盏双跳灯跟着闪烁了两下。他打开车门，冲我扬起了下巴，示意我上车。

我本想挑后座的位置，因为我觉得那会对我有利，可是这车根本没有后座。无奈，我只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车内的汽车香水味道很浓，我担心这可能是什么迷幻药，于是在他发动汽车后打开了右边车窗，对此他并不介意。

轿车缓缓驶出停车场，上了大街后，司机就开始提速。街道两边的爱车一族把羡慕的目光投向我们，我的心跳却和张爵明脚下的油门配合默契。遇到交通灯时，他松开油门，我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踏实不少；交通状况良好，他的右脚始终不离油门，我的心跳也随之上升。

从口袋里掏出廉价香烟，想利用尼古丁镇定自己的情绪。张爵明瞥了我一眼，顺手从皮衣里摸出一包软中华，丢给我。看起来他很客气，但我不敢抽他的烟，谁知道那里面掺了什么。

前后过了大约半个小时，这辆奥迪R8带着我进入了郊区，经过一片大学城，轿车在一栋写字楼前停下了。这栋写字楼并不高，只有五层。从外观来看，应该是租给小型私企使用的办公楼。

“到了。”他把车停下，熄火、拉手刹，拔下钥匙之前，把挡位推到一挡。

“这是哪儿？”这话说完后，我觉得自己很傻，因为他根本不可能回答这个问题。

张爵明率先走上楼梯。事到如今，充满好奇心的我也只能紧随其后。

上到二楼，这里的办公室尚未进行装修，地上满是没有清理的砖块和水泥渣。穿过一条L型的过道，张爵明在最里面的那扇白色房门前站住了。他轻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敲门声很有规律，分别是两下、一下、三下。不等里面的人回应，张爵明就抓着门上的把手推开房门。

张爵明回头看着我，“龙先生，请进。”

为了一探究竟，我快步跟在他身后走进房间。

办公室里的桌椅与平常所见的别无两样，宽大的老板椅上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我们，从我这个角度看，只能见到他的手里拿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我没法看见他的长相，但应该是个男人。

桌上的几张照片引起我的注意，上前一看，竟然是我的照片。这些都是近期张爵明跟踪我的时候拍摄的照片，我在电影院买票、出了影院吸烟、去超市、从超市购买的哪些东西，这些都拍得清清楚楚。

我拿着这些照片，双手发抖，“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权力调查我？”

坐在老板椅上的那名男子转过身，我手里的照片全部散落在地。我无法相信自己见到的一切。这个男人，居然和我有着同样的一张脸。我后退了几步，靠在墙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巴也变成了O型。

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将香烟轻轻地塞进嘴唇中间，用牙齿咬住过滤嘴，同时，张爵明为他点燃香烟。对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淡蓝色的烟雾。

“有笔大买卖想请你参与。”老板椅上的人说话时眉毛上挑，“不知道龙先生是否有兴趣？”

第二章　重生

1

眼前这个人让我震惊，他的五官和我完全一致。我们唯一的区别就是，我比他略瘦一些。这个“孪生兄弟”向我提出大买卖，还表示要我参与。身边的张爵明安静地站在门边，等待着我的回答。另一个“我”则是一边抽烟，一边看着时间。比起张爵明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这人显然更加沉着。

“是，是什么买卖？”我结结巴巴地问。

“对你有很大好处的买卖。”他起身走到张爵明身边。对方递上先前给我看的报纸。

“事先声明。犯法的事，我是不会做的。”我说出了自己的原则。

他好像没有在意我的话，而是拿着那张剪下的报纸在我面前晃了晃，“这个百亿富豪叫雷宇国，现年六十三岁，本地人。他的老家在山东济南，十六岁与同乡偷渡到美国纽约，替唐人街的华人老板打工，当时在餐馆的厨房做些杂活。十八岁那年的圣诞节，美国政府大赦非法移民，使他成了当年第一批拿到绿卡的人。二十岁生日那天，雷宇国与同乡去拉斯维加斯赌钱，意外赢得五十万美元。拿到这笔钱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投资，雷宇国组织一些华人兄弟成立了一个小规模的装修公司。美国的竞争很激烈，但雷宇国和他的手下都很卖力，对付竞争对手也有他自己的一套方法。他开出的报价总是比对手低，工期的进度又总是胜过别人，与他竞争的那些装修公司往往生意只做了一半就半途而废，雷宇国接下对手的烂摊子，以极高的办事效率赢得了良好的口碑。三十五岁的时候，雷宇国的装修企业延伸至八家分公司，之后他的企业上市，股票一路大涨。在他五十岁的那年，也就是20世纪90年代，雷宇国撤出全部资金，回国投资做起了房地产生意。他是个运气极佳的生意人，刚撤资回国，美国那里就出现了金融危机。很多企业的老板拖欠银行上亿资金，而雷宇国虽也有牵连，但他凭借良好的人际关系逃过了此劫。不但如此，在美国的经济跌落谷底时，他再次回到美国，只花了两千万美金就在拉斯维加斯收购了两座赌场，现在那两家赌场合二为一，也就是现在的凤凰城赌场。截止2005年，雷宇国的总资产已经达到百亿。”

我刚要开口，就被他抬手打断。他继续说道：“雷宇国这一生在生意上几乎没有惨败的经历，可是在感情上，他却犯下了太多的罪过。小心眼的他总是担心家产被老婆骗光，所以拒绝跨入婚姻的坟墓。他并不爱去那些风月场所，与他交往的对象均是为其打工的女佣。时间一长很多女佣自然怀有身孕。这其中，有些女佣很听他的话，打掉了肚里的孩子，而有些女佣却私自将孩子生下。雷宇国获悉这些情况后，总是无一例外地迫害这些女佣，派人把她们连同孩子一起杀害。这当中，有几位母亲不愿让孩子跟着受罪，只得狠下心将骨肉抛弃。”他看着窗外渐渐昏暗的天色，眼神变得迷茫起来，“现在，雷宇国受到了应有的报应。他重病缠身，癌细胞已经扩散至他的脾、肺、胃这些器官，只能依靠流食和大量的药物支撑他的半条命。为了忏悔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雷宇国在临终之前登报寻子，希望将遗产分给这些被他遗弃的孩子。”

“斗胆问一句。”我对他说，“这些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迅速转身，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不放，这让我有点后悔刚才的问话。

“雷宇国残害这些女佣和她们的孩子。这里面，只有七个母亲抢在他下手之前把孩子遗弃。也就是说，到今天为止，雷宇国共有七个孩子。”他的双手捧住我的脸颊，眉毛上挑，“你问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现在告诉你，我就是这七分之一。”

他放开了我，转身重新坐回他的老板椅，又点了一支香烟。跟我说完这番话后，他两眼紧闭，下巴紧紧地贴在胸前，摆出非常苦恼的样子。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看了看身边的张爵明，那人依旧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呃，雷先生。”我喊了他的名字。

“别和我提这个字！”他说这话的时候紧咬牙关，每个字都是从两排牙齿中间挤出来的。看得出来，他对生父充满了仇恨。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

“你可以叫我‘老板’。”

“老板？”我笑了起来。当我发现张爵明和“老板”都板着脸时，我只得收敛笑容，“老板，你说的大买卖是指什么？”

他呼出一口气，把椅子转向我这边，“到目前为止，雷宇国的总资产大约在三百五十八亿左右。”

“美元吗？”我插了一句。

“人民币，别忘了现在的金融危机。”

“也不少了……请你继续，呃，继续。”

“这其中，最有价值的并不是那些钞票，而是他在拉斯维加斯的赌场。面对金融危机，赌场的利润确实在走下坡路，但我相信你应该清楚，当这场危机结束后，赌场的价值仍可以回到原先的高度。但继承赌场的人究竟是谁，除了那老东西以外谁都不清楚。”他猛吸了一口烟，“人类是自私的动物，每个人在利益面前都会替自己着想。坦白告诉你，我也不是什么圣人。在宣布遗产之前，会有六个人同我一起争夺赌场的继承权，我不希望看到这一幕。龙先生，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老实说出自己的想法：“如果资产是三百五十八亿的话，每个人可以分到五十多亿。我想，这笔钱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不是个小数目。当然，我相信你的这六位同父异母兄弟姐妹拿到遗产就会立刻走人，因为这年头的人都比较现实。”

“你很天真，龙先生。”他冲我皮笑肉不笑地说，“你的想法过于保守。那些拼命赚钱的富豪都是金钱的奴隶，最初他们的目标是拥有上亿的资产，可是一旦目标达成，他们又有了新的目标。没有人会嫌自己的钱多，龙先生，从来也没有。当我那六个同胞兄弟知道赌场的事以后，他们就会努力争取这个名额。只要赌场到手，不光他们自己，就连他们的后人也可以享清福了。”

我弯腰向前，“你是说，也许这次会出现遗产争夺大战？”

“没有‘也许’，有些事情必然会发生。”

他的态度让我变得紧张起来。我颤颤巍巍地说出刚刚从脑海闪过的想法：“你的意思是指，如果，如果三百五十八亿人民币五个人分的话，每人就能得到七十多亿，如果是四个人，每人就可以拿到接近九十亿的资产？你，你是这意思吗？你是，是要让竞争对手逐一减少，你希望三百五十八亿装进你一个人的腰包？”

“如果可以的话，我非常乐意。”

“可，可是他们都是你的手足同胞。就算你的父亲是个不负责任的浑蛋——请允许我这么说——你的那些兄弟，他们都是无辜的，他们和你没有半点过结。为了争夺赌场，为了争夺利益，就去杀了这些无辜的人吗？”

“有句古话叫做‘先下手为强’，我想龙先生应该懂得这个道理。在这场尚未打响的战争中，我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因为我了解，一旦开战，手足相残就成了必然的事。若是让别人先动手，我就处在了被动状态，这场仗我可输不起。”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的想法过于简单，每个人拿到属于自己的遗产，然后大家皆大欢喜的各自散场？哼，这种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我对他的观点不屑一顾。这家伙虽然和我长着同一张脸，但他的良心却黑得可怕。我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他的办公桌上，“容许我请教个问题，你怎么这么肯定所谓的遗产争夺战一定会打响？”

“你有看民生新闻的习惯吗？没有？那太遗憾了，我可是经常关注。为了争夺父母遗留的房产，一脉相承兄妹们都会拼个你死我活，姐姐把哥哥告上法庭、嫂子把妹妹打成残废，这种民事纠纷在中国屡见不鲜，比比皆是。在那一刻，人类的眼睛里没有亲情，有的只是各自的利益，所谓的血浓于水在金钱面前就成了狗屁！想想吧，龙天翼。为了几十万的房产就会对自己的兄妹大打出手，如果是三百五十八亿的遗产，那又将是何种局面？醒醒吧，龙天翼。国内的贫富之距越拉越大，很多人想钱已经想到发疯了，这场七个人的百亿遗产战争一定会打响！”

不可否认，他说的很有道理。可我还是希望他能听听我的观点，“可你并不了解他们，我是说你的那六个兄妹。他们也许是很好的人……”

他第二次抬手打断我的话，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取出三张八寸的照片丢在桌上。

“他们是谁？”

“你所指的‘好人’。我说过，我对这场战争做好了足够的准备。”他逐个给我介绍，“这个秃驴就是我们七兄妹当中的老大，今年正好四十岁。都说面由心生，你看他那模样像个好东西吗？五年前因抢劫伤人被判入狱四年，受害者被他砍成重伤，其中一人全身瘫痪，终身卧床不起。老大出狱后依旧没什么正业，这人没得救了。再看中间这位，这是老三，今年三十四岁，酒后驾车并殴打警察，那个倒霉的交警被他打得肝脏破裂，他入狱三年，要我说这样的人就该枪毙，不是吗？还有这家伙，瞧这死胖子的德行，他是老五，现年二十八岁，做过半年的假洋酒买卖，被工商所查封后通过罚款解决问题，之后又跟人合伙开了家洗浴中心，专做那种生意，蹲过一年的大牢。想想看，如果拉斯维加斯的赌场落在这些人手里会变成什么？”

“可是报纸上明明更正了，百亿富豪的儿子里没有罪犯啊！”我迷迷糊糊地说。

“报纸不会平白无故的冤枉好人，雷宇国的管家为了避开新闻记者的追踪报道，花钱替那三个罪犯‘洗冤’。龙先生，你认为这些社会败类应该铲除吗？”

我沉默了。

他又问了一遍，我才说：“只有司法部门才有权执行审判。”

“说得对，可你想过没有？等到司法部门介入的时候，他们当中可能有人已经做了赌场的老板！”

“你要对他们用私刑？”

“是我们。”

他的话音刚落，我条件反射似的退至墙壁，连续摇摆着双手，“我可没对你做出什么承诺，你的事跟我没任何关系。”

“我就说你很天真，龙先生。”他起身朝我走来。与之前相比，现在的他更让我紧张，“龙天翼，你怎么会幼稚地认为，当我把全盘计划告诉你之后，还会给你更多的选择？”

“你想怎么样？”我说话的时候，张爵明也向我靠来。

“我这人喜欢把话摆在台面上说。”他离我很近，我可以闻到他嘴里浓烈的烟味，“别担心，我不会在这里把你解决。我知道你在哪儿上班，知道你住哪儿，我甚至知道你没什么朋友。可是对于我，你了解多少？”

“你是雷宇国的儿子。”我只知道这些。

“这就对了。你根本不了解我，而我却对你了如指掌。你很天真，但不是个笨蛋。遇见我这样的对手，你拿我有辙吗？还有，我可得提醒你，你这条命是老张救来的。你欠他一个大人情，现在我给你提供了一个还情的机会，你不想错过，对吗？说到这事，要不是你做了见义勇为的壮举，或许那天咱们就该谈妥了。”

我落入了虎口，这是我自找的。他们有两个人，单凭张爵明一人就能制伏我。要想离开此地，唯一的办法就是接受他的条件。

“可以给我点时间考虑吗？”我请示道。

“让我把条件跟你说得直白一些。”他回到办公桌前，再次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几叠捆绑好的百元现钞，重重地砸在办公桌上，“这里有二十万块，若是你答应帮我，它可以作为你的流动资金。事成之后我会再给你三十万，作为酬劳……”

“五十万？”我虽不知道具体要帮他做什么，但我真的有点动心了。

“龙先生，你这人挺老实，可唯一的缺点就是老爱打断别人说话。”他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把耳朵竖直了，给我听仔细了。龙天翼先生，我向上天发誓，当我拿到遗产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这次停顿是故意的，“我会再给你五亿人民币作为感谢金。”

“五，五，五亿……”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我仿佛成了无脊椎动物，全身瘫软地坐在了地上。

2

夜幕降临，市区的亮化工作做得很棒，除了漆黑的天空以外，其他每处地方都和白天没什么区别。我拎着公事包，孤身一人走到熟悉的桥边，两对情侣手牵着手与我擦肩而过，三个菜贩挑着六个空竹筐，有说有笑的经过这座桥。在他们眼里，世界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对我来说，今天发生的事可能会改变我的一生。

趴在栏杆上往下瞧，静静的河水倒映着刚刚升起的月光。我从西装裤里掏出张爵明给我的手机，这是诺基亚N系列的最新产品，市场价至少；四千多块，手机里只存着老张本人的号码。在离开写字楼之前，雷宇国的私生子答应给我一天的时间考虑，也就是说，明天这个时候，我必须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否则，我这条小命就会受到威胁。

昨天，倒霉了二十五年的我终于转运，让我有幸认识了漂亮的端木雪儿。今天，我的运气似乎又转回去了。现在的我彻底体会到骑虎难下的感觉，好奇害死猫，这话一点儿也不假。不过我想，就算我在下班的时候回绝张爵明的要求，他可能会寻找别的机会，用强制性的手段带我去见雷宇国的儿子。我并不认为命运在捉弄自己，这些都是命中注定的事，仅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改变命运。

肚子开始演奏熟悉的交响乐，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吃晚饭。肚子是空了，可我的大脑一点都没发出饥饿的信号，那句“我会再给你五亿元人民币作为感谢金”始终在我的脑子里回响。

拎着包往出租屋走去，不到两公里的距离我却走了半个多小时。在别人眼里，我是个炒股失败或是刚刚被炒鱿鱼的陌路人。我倒是巴不得被老板炒了鱿鱼，被公司开除至少我会有明确的目标，我会去找份新的工作。可是现在，这件事让我很难做出决定。

拿钥匙开门，进屋之后我没有开灯，而是选择坐在床上。我希望自己可以冷静下来，不受任何杂念的干扰，我希望能想出一个绝妙的脱身之计。那家伙看起来神通广大，我该如何脱离他的五指山？

还是报警吧。我拿出手机，又变得迟疑起来。告发别人总得有证据，他还没开始行动，我上哪儿去找证据？就算带着警方去踹他办公室的大门，他完全可以表示没见过我，我手里没证据的话，警察也拿他没办法。

找端木雪儿，听听她的意见怎么样？对，我有她的电话。想到这里，我伸手去摸口袋里的记事本。不，这也行不通。绝不能让雪儿介入这件事，我一个人受到精神上的折磨就足够了，绝不能连累雪儿。

上网问问邵斌？只要我不说这事与我有关，应该没问题吧？

打开桌上的二手台式电脑，机箱的风扇嗡嗡作响，没完没了的杂音使我心烦意乱。在进入系统之前，我选择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凉水泼在脸上的感觉很糟，但我的思绪也因此变得清晰起来。坐回电脑前，连接网络，登录QQ。邵斌这小子果然在线，通常他都是在这个时间上网和女网友视频，遇见令他满意的就约出来玩玩。

点击他的头像，开始聊天。

我：“邵斌，我知道你现在很忙，可是我有个很重要的问题想请教。”

邵：“天翼，我也正有事想找你呢。说起来真是对不住兄弟啊，你那位雪儿朋友，今天很生气。我想，也许我不该那么鲁莽打电话给她。要是明天她会为电话号码的事情和你绝交，那就太遗憾了。”

我：“明天我会向她解释的。现在我手头有件事，急需你的帮忙。”

邵：“老兄，我是很想还你钱，可是我也得有钱才行啊！”

我：“是关于我一个网友的问题，一个女的。”

邵：“哇！天翼兄弟最近命犯桃花啊！”

我；“是这样的。我那个网友最近遇到一个问题，她的父亲得了重病，现在进了医院的重症病房。她家里没钱，我想帮她，可惜我也自身难保。现在，她遇到一个朋友，给她提供一条赚钱的捷径。”

邵：“出去卖……”

我：“嗯。”

邵：“如果你那网友长得漂亮，我建议她最好是找个老板包养比较好，这个来钱快。”

我：“她是个硕士，刚刚进了一家外资企业上班。如果被人知道她出去卖，前途恐怕就毁了呀！而且，即使她替父卖身，可能她的父亲也活不了多久。我听说是很严重的病情，大夫也说只能尽力而为。”

邵：“什么国企外企的。你替我转告她，不管她的父亲能否活下来，有钱赚的机会一定不要放过！”

我：“你怎么这么说？人家可是很乖巧的女孩啊！”

邵：“哎哟，我的天翼哥哥，你怎么不明事理呢？这是个笑贫不笑娼的时代啊。她既不偷又不抢，找个人包养有什么过错嘛！”

我：“如果她遇到一个变态的大老板，喜欢虐待女性的那种呢？”

邵：“这就没办法了。你得让她明白一个道理，任何行业都有苦衷，赚怎样的钱就得吃怎样的苦头，这个世界是很公平的。”

我：“钱真的这么重要？”

邵：“多新鲜！钱当然重要了，你给我五百万，让我叫你一声爸爸或者给你磕头，我保证马上打个车就到你家。”

我：“你是不是掉进钱眼里了？”

邵：“现在的人都缺钱，赚得少花得多。”

我：“如果我给你一亿，但是这笔钱可能会让你冒生命危险，你也会做吗？”

邵：“你哪有一亿啊？”

我：“我是说如果。”

邵：“如果是这样的话，当然要搏一搏了。人生在世，这条命怎么活都看自己啊。为了一亿冒次风险也无所谓。运气差当然会送命，不过假如运气好的话，不用赔命还能赚一亿呀。我的原则就是风险越大，越要去赌。”

我：“如果我让你去陪一个变态男，你也愿意？”

邵：“变态男的话，你给两亿我才去。”

我：“真没想到，人为了钱什么都肯做啊！”

邵：“晕。我怎么会认识你这么不开窍的朋友。给你看个视频。”

我用鼠标点击他提供的网址，进入一个视频。同时，邵斌在QQ上和我说了“88”，看样子在刚才的聊天过程中，他找到了约会的异性。

在视频缓冲的这段时间，我为自己的人缘感到懊恼。别人遇到事情，都是向几个朋友请教，综合他们的意见再做决定。而我，我只有这么一个朋友，只有这么一种意见。不过邵斌说的也很有道理，人类最基本的衣食住行都和钱有关。如果我有钱的话，也不会住这种破屋子。

点击“播放”键，画面显示的是国外的一个综艺节目。一位美女被主持人带到一张桌子面前，桌上爬满了形状很恐怖的蜘蛛。我想起来了，这视频很早前我就看过，说的是让那个美女活吞蜘蛛，只要她敢吃下去，就会得到十万美元的奖金。

屏幕上的美女被蜘蛛吓得花容失色，主持人和观众则在旁边起哄，希望看见刺激的一幕。观众的吆喝声让美女决定一试，她伸手去抓蜘蛛，刚刚抓起又迅速把蜘蛛放下，看得出她已经魂不守舍了。观众继续为她呐喊助威，美女不想错过这样的机会，进行了第二次尝试。这一次，她将蜘蛛紧紧地抓在手里，慢慢将蜘蛛移动到嘴边。观众变得越来越有激情，主持人也在一旁发出作呕的声音。美女捧着蜘蛛，思考良久，最后终于鼓足勇气把蜘蛛塞入口腔。顿时，观众群炸开了锅，寻求刺激的年轻人起身为她加油，传统一些的高龄观众则捂着胸口，不愿往下看。美女成功了，蜘蛛被她的牙齿碾碎，整个吞进食道。主持人对她高喊，祝贺她赢得十万美金。

今天再看这段视频的感觉和早前大不一样，我深深地感悟道：人类为了钱，真的什么都肯做。

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那个人介绍的三兄弟都不是好东西，这三个人都是社会的祸害，除掉他们也是义不容辞的事。更何况，既然赢得五亿元的机会摆在面前，我已经找不出拒绝它的理由了。

不行，龙天翼，你在想什么？

我告诫自己千万别只看事情的一面，一定要看整体。撇开钱的问题不谈，如果那家伙在事成之后追杀我的话，到时候不是人财两空吗？我又变得拿不定注意了。已经没有人可以求助，这件事的决定权只能靠自己。

看着刚才与邵斌的那段聊天记录，我的目光停留在他的其中一句话上。

“为了一亿冒次风险也无所谓啊！”

3

11月13日清晨，我起得比昨天还要早。起床后冲了个冷水澡，我的人生将要在今天做出一个重要抉择。昨晚我几乎没有合眼，满脑子都想着那个五亿。

我在街边的早点摊买了套煎饼果子，囫囵吞咽了一番走向电梯。刚踏进办公区，端木雪儿就出现在我面前。她的脸色很不好看，看来昨天她也没睡好。

“早啊。”我跟她打招呼。

她的态度很差，上来就质问道：“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号码给别人？”

“关于这件事情我很抱歉。”

“你知不知道，那个邵斌又把我的号码给了他的酒肉朋友？”

“啊？”我感到很意外，但是这个意外对邵斌的人品而言，又是情理之中的事。

“啊你个头！”她冲我竖起眉毛，“我恨死你了！”

说完，她就跑开了。我赶紧追上前。

“雪儿，我是无心的。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这样，请你听我解释。”

“你不用解释！”

我看出来了。端木雪儿只是长得漂亮点而已，她的性格和普通的女生没什么区别。别人都说，女生发脾气的时候是需要哄的，可我只认识她这么一个女孩，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雪儿，给你惹了麻烦我很抱歉。”我能做的，只有给她鞠躬赔罪。

她则摆出小女孩那种得理不饶人的态度，“你道歉就算了吗？”

“要怎样才肯原谅我，你说。只要是能力范围内的事，我一定替你做到！”

“好啊。”她抬头瞥了我一眼，“我今天不想看见你，你走啊！”

“好吧，我尽量避开你。”临走之前，我再度对她深鞠一躬，“希望你能原谅我。”

邵斌推门进来，他嚼着口香糖还是嬉皮笑脸的样子。见到事件的男主角出现，我立刻把他推到墙角。

“干吗呀，你吃错药了？”

“如果你当我是朋友，就别再去纠缠雪儿。”

邵斌拍着我的肩膀，“好好好，你说什么都行。我这人虽然办事有点贱，但我很在意兄弟之间的感情啊！我说天翼，咱别为了一个女人闹别扭，你看成吗？”

老板走过看着我们，“你们在干什么？”

邵斌笑嘻嘻地说：“没什么，我们很好呀。”

“还不快干活！”

“是是是。”

我整了整领带，坐回自己的位置，开始逐个给客户打电话。今天的任务比昨天少了许多，我不清楚是邵斌在老板面前赞美的功劳，还是公司已经濒临关门的征兆。总之，被老板发现偷懒的话就惨了。

打电话，被客户挂断。再次拨打，挨客户痛骂。几分钟过去了，我担心雪儿因为号码的事影响工作，以半蹲的姿态偷偷瞧了一眼。她的情绪确实很差，面前的资料一张也没碰过。要是被老板发现，她就会被骂，到时候说不定会把这事也算在我的头上。

在我琢磨着如何找个合适的机会安慰她时，手机响了，是条短信。这条信息让我转移了视线，事到如今，还是先顾好自己再说。查看信息内容，张爵明问我考虑得怎样了。我该如何回复呢？现在回绝他，估计他不敢冲进来拿我怎么样，可是他毕竟知道我的住址啊。这可如何是好？

拿着手机的那只手开始发抖，我的思绪变得混浊不堪。一份报纸劈头盖脸的向我抽来，是老板。他像昨天一样挺着啤酒肚站在我面前，今天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老子雇你来发短信的吗？”说着，那根粗短的食指又戳在我的脑门上，“要是不想干，你就趁早说！”

我使劲推开他的那只手，因为指甲把我的脑门戳得很疼。这一举动让老板爆发了，手中的报纸再度向我抽来，虽然报纸没有抽疼我，但是发型因此变得凌乱。“给老子滚！现在就给我滚！”说完，老板头也不回地返回他的办公室。

“怎么回事？”邵斌面露难色，“你怎么搞的？忍一时风平浪静嘛。唉，兄弟我冒次险，替你求求情。”小邵敲门走进老板办公室，还没开口就被老板给骂出来了。

“你也不想干了？”那是老板的声音。

“不是不是。”邵斌的声音显得很慌张。

“不是就给我滚出去干活！”

小邵被老板打发之后，冲我摇了摇头。与此同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活该！”

这声音对我来说再熟悉不过了，我怎么也没想到，说这句话的人竟然是端木雪儿。我起身看着她，她则把脸偏向一边，根本没有与我对视的意思。我离开办公室，跑进洗手间，见里面没别人，于是锁上洗手间的门。我打开水龙头，一个劲儿地往脸上泼凉水。看着镜中的狼狈相，我的拳头重重砸在洗手台上。

今天是怎么了？换做平时，绝对不敢和老板作对。是那条短信，是那件事情让我心烦意乱。拿出手机，看着上面的短信内容：“考虑得怎样了？”

我没有多想，拨通张爵明的电话。

“喂，是我。”

“怎么样，想好了吗？”张爵明在电话那头问道。

我捂着话筒，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真的有五亿？”

“老板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他做了决定就不会反悔。只要你肯帮他的忙，事成之后五亿人民币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怎么才能相信你？”

“龙先生，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讲信用。但是你也知道，这件事我们甲乙双方不可能签订任何协议，所以我暂时找不到合适的方式让你相信。”

我提出第二个疑虑，“我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在事情结束后杀我灭口？”

“你昨天已经见识过了，老板要对付的不是你这种老实人。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暂时找不到合适的方法使你相信我们。不过只要你在电话里确定接下这笔活儿，我现在就可以把二十万块的预支款汇给你。你的银行卡在身上吗？”

“在的，你们怎么连我的银行账号也一清二楚？”

张爵明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追问道：“我们的时间不多，请你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你愿意帮老板吗？”

看着镜中的颓废者，我开始了沉默。此刻，我所想的全都是刚才发生的事，老板不分青红皂白就用报纸抽打我，当众让我难堪。同事取笑我，没人愿意跟我做朋友。甚至连我以为很乖巧的端木雪儿，今天也对我恶言相对。

“龙先生？”张爵明在确认我是否还在接听这通电话。

我回避着镜中的狼狈模样，镜子里的人在今天将得到重生。我不再犹豫，铿锵有力地对他说：“好！我答应你！”

“好的。二十分钟之内我可以搞定汇款，届时希望你去查账。”

挂上电话后，我离开洗手间走向电梯。公司附近有两家银行，最近的那家只相隔三个路口。电梯停靠后，邵斌追了上来。

“你不是吧？老板让你走你就走？喂喂，天翼，你去哪儿？”

我没有跟他说话，而是走进电梯关上门。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银行的提款机前，插入银行卡，迫不及待地点了“余额查询”的按钮，屏幕出现“系统正在处理中，请稍候”的提示。我尽可能地控制呼吸的节奏，我的心跳开始加速，系统处理的字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串阿拉伯数字。原先我的帐户里大约有一万二左右的存款，现在的数字是“212150.87”！

钱到手了！对方没有食言，真的汇了二十万给我！看来这并不是个恶作剧，这是货真价实的钱！我将这张卡放在西服内侧的口袋，并系上里面的纽扣，打车去了另一家银行。柜台前的客户不算多，我用身份证办了另一张银行卡，顺利地完成了二十万的转账。事成之后，对方还会给我三十万，加起来就是五十万。除此之外，还有更诱人的五亿！好吧，就算对方不肯给我五亿，有五十万也是件很幸运的事情，至少比星运保险公司好得多！在那里上班，只靠微薄的工资，一辈子也很难攒到五十万。

再度打车回公司。我乘坐电梯，进入办公区。

小邵迎了上来，“想通了，兄弟？我觉得现在不是找老板说情的最佳时机。”

“谁是你兄弟？”我振振有词地说，“你这小子没钱的时候就来找我，我要找你只能通过网络。兄弟？你给老子省省吧！”

“龙天翼，你怎么这么说？”邵斌不解地看着我。

“还有你！”我指着端木雪儿，刚才说我活该被老板骂的人就是她，“你这种脾气，活该被人甩！”雪儿的眼泪配合着我的尾音涌出眼眶，她推开我跑向洗手间。

邵斌在背后对我说：“龙天翼，你发的什么神经？不就是丢了工作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改天我陪你去趟人才市场就好，犯不着发这么大火吧？你骂雪儿干什么，号码的事情是我泄露出去的，要骂的话你也该冲着我来啊！”

周围的同事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老板也出现了。

“怎么还不滚？”老板对我说道，“你不再是我的员工，收拾东西赶紧给我走人！”

“我当然会走。谁他妈稀罕在你这儿上班？不过在走之前，老子要做一件事！”不等老板做出反应，我的拳头已经打在了他的脑门上，老板应声倒地。周围的同事纷纷把我抱住，我抓起桌上的文件，往老板脸上砸去，“去你妈的！”

一个女同事高喊：“这人疯了，赶快报警！”

“不用报警，老子自己走！”我整了整领带，拿起桌上的公事包，重重地推开玻璃门。

在电梯口，我看见了端木雪儿从洗手间回来，正坐在长椅上痛哭。她用绝望的眼神看着我，我却懒得理她。进入电梯，关上门之后，我顿时感觉轻松许多。过去我从来没骂过谁，更不敢动手打人，今天的所作所为让我有了觉悟，原来积压已久的情绪在得到宣泄后，是这么的痛快，这么的舒畅！

我已经不是保险公司的人了，去他妈的保险公司。

我再次拨通张爵明的电话，“喂，是我。”

“改主意了？”

“当然不是，我想见老板。”现在，我已经称那个人为老板了。

“可以。你下班后，我会开车接你。”

“我已经下班了。”

第三章　自作主张

1

坐在奥迪R8副驾驶的位置，抽着张爵明递来的软中华，我紧张的情绪得到缓解。

还是昨天的写字楼，还是走廊尽头的那扇白色大门。不同的是，这次敲门的人是我。效仿昨天张爵明的敲门节奏，两下、一下、三下，老张冲我嘴角上翘，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老板。”这是进门后我说的第一句话。

办公室内部的布局和昨天没有分别。老板见我来了，把手伸向他面前的一张椅子，“请坐，龙先生。”他左手从办公桌内拿出一包茶叶，右手像变戏法似的取出两个透亮的玻璃杯，一杯用来为我倒茶，另一杯则倒上了白水，“这是福建武夷山的茶，大红袍。听说过吗？”

“没有。”我长这么大根本没去过外地，见识自然很少。

“大红袍茶树现在只剩下六株，生长在武夷山九龙窠高岩峭壁之上。正因如此，采集这种茶叶很辛苦，采茶姑娘需要用绳索捆住身体，把自己悬挂在峭壁上。那里日照很短，茶树吸收着太阳的反射光线，并且昼夜温差很大，岩顶终年有细泉浸润流滴。在这种环境下长出的茶树，实属难得。为了保持这种名贵茶叶特有的灵气，采茶姑娘不可以用手去采摘。所以，她们都是利用双唇衔住茶树上的嫩芽将其采摘，跟着再放进采茶的篓子里。”

采茶的工序居然如此复杂，这茶叶的市场价格得多少钱啊！

老板把白水推到我的面前，“喝茶之前，请先去除嘴里的异味，才可以更好地品用这杯茶。”

“好的。”我看着尚未泡开的大红袍，“老板，请和我说说具体的任务吧。不过我想事先告诉你，目前我还没有杀人的魄力，而且我恐怕不是那三个人的对手。”

“我并没让你杀人。”他叼起香烟，点上火，“事实上，我也从没这么想过。”

“那我该做什么？”听说不用杀人，我在心里暗自窃喜起来。

“你只需要做一个帮凶。”他再次取出昨天给我看的三张照片，“凭这三人的体格，我相信他们当中任意一位都能轻松把你摆平，你不需要和他们正面交锋。”老板怕我又打断他说话，特意抬起右手，“龙天翼，对我来说这是一场争夺遗产的战争，可是对你而言，这不过是一场游戏罢了。”

“请问我该如何参与这场游戏？”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找你吗？”他向我发问。

“因为我和你长得很像。”

“龙先生看待问题的方式似乎不够全面。”他坐在老板椅上，悠闲地吐了两个烟圈，“我已经说了，这是我的战争。战争总会有风险，处事不当的话我可能就会战死沙场。我当然不愿在看见胜利曙光之前就倒下，所以我四处寻找与我长相相似的人。呵呵，我的运气很好，一周不到的工夫老张就找到了你，这运气让我感觉自己已经赢了一半。龙先生，你懂我意思吗？我是雷宇国七个私生子中的一员，现在的你将替代我做这个七分之一。”

“这么说的话，战死沙场的人可能是我了？”我故作镇定地说。我不希望在游戏还没开始之前就失去信心，这不是我的作风。

“也可能是，也可能不。”老板猛吸了一口烟，用同样猛烈的方式把烟吐出，“站在你个人的立场来看，这场游戏具有很大的风险。我们都知道，风险越大可能输得越惨，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回报可能也就越大。你可以选择不去冒这样的风险——我只是举例说明。你已经答应与我合作了，不是吗？——你可以选择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业务员，可是你要知道，当你走在路上也可能会被车撞死，被街头巷尾的强盗用刀捅死，又或者，运气不佳患上绝症什么的。我们无法预知自己究竟能活多久，但是我们可以有生之年把握机会，为我们的命运做出选择，你说对吗？”

老板的这番话和昨天邵斌跟我说的没什么区别，我没作任何回答，而是选择继续做一位耐心的听众。

“对我本人来说，我当然不想看见我的合作伙伴真的成为替死鬼。也许你会认为这话很假，但它的确是我的肺腑之言。这场游戏绝不会让你感到轻松，你需要克服各种精神或肉体上的压力。但在那之前你必须得明白，不论对你还是对我本人来说，这次的游戏你我都输不起。所以，我忠心希望你能够小心行事，别把我的未来给搞砸了，更别把你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在阅历方面，我虽不是什么见多识广的老手，但业务员的工作倒是让我见识了各种各样的人，疯子、傻瓜、泼妇、绅士、说一套做一套的人、只会耍嘴皮子的人、满肚子坏水的人，等等等等。眼前的这个老板是个难缠的对手，他很会拉拢人心。他表现出很在意我这条小命的样子，我估摸着事成之后他免不了拿我开刀。我有自己的想法，我会在事情结束之后就跑路，我会做一次整容手术，我可以去乡下避避风头。不过从目前的状况来看，在我没死之前怎么也得为剩下的三十万，甚至可能是五亿拼上一次。

“有个问题。”我心平气和地问他，“我们虽然长得很像，但声音不同。”

“我在做亲子鉴定的过程里，从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老板打了个响指。张爵明向我靠来，手里拿着一支一次性注射器和一支棉签。老张开口道：“请把袖子卷起来，我要给你抽血。”

我问老板：“何必这么做？你已经为我铺了条路，不是混进去就可以了吗？”

“对，可如果他们发现你的身上根本没有针孔，你说怎么办？”他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吐完嘴里的最后一口烟雾，“万事总得小心，龙先生。”

“非得做吗？”我倒不是害怕，只是想问个明白。

“你也可以不接受。除非你希望当别人问你亲子鉴定的过程时，你就成了哑巴。”

“好吧。呃，亲子鉴定不是只扎手指的吗？”

“这无所谓，只要是血液都行。这些对你有好处，不用那么担心，你的血对我们来说没有价值，这不过是表面工作罢了。”

“这支针管干净吗？我听说艾滋病的一种感染源就出自这里。”

“哈哈……”老板被我的多虑折服了，他朝张爵明摆了摆手，让其速战速决。

因为没有上抹上碘伏的缘故，老张手里的针头扎入体内时，我感到有点疼，他只抽了一点点血液就把针头拔出，同时接过老板提供的酒精棉花，让我摁住伤口。老张拿出一块纱布，推动注射器，将血液滴落在纱布上，血液很快就被吸收。接下来，张爵明拔了我几根头发，每根头发都带着毛囊，他用卫生纸把头发包好，完事之后进行最后一项步骤，那根棉签被塞进我的口腔，老张让我自己在舌头下方搅动，这是在提取口腔内的细胞，棉签被他放入一个信封。做完这一切后，张爵明把这些东西连同针管一起点燃，没过多久，它们就化为灰烬，熟悉亲子鉴定的过程至此结束。

“都记下了吗？”老板问道。

“是的。”

他的手摆向面前的玻璃杯，“可以品茶了，龙先生。”

我按照他先前的提议，喝了几口桌上的白水清除口腔内的异味，跟着捧起那杯热茶，小心地呷了一口。只是这么一小口，就让我感到与众不同，滋味醇和的茶香在我的嘴里回荡，这茶很棒，略带桂花清香，让人感觉仿佛亲临云雾之间，久久无法忘却。

“味道如何？”

“棒极了！”

老板又拿出香烟，放在鼻子下方嗅了嗅，“可惜我不会做功夫茶，否则味道一定更棒！”

“老板是否有什么习惯，比如你是否饮酒，或者别的什么？”

“没人知道我的习惯，做亲子鉴定的时候我表现得就像你这么老实。老张会带你去雷宇国的豪宅，忘了和你介绍，他是雷宇国的保镖。至于那三个家伙，他会亲自摆平。关于你具体的工作，届时我会让你知道。”

“保镖？”我重新审视着张爵明，“我可不可以知道，为什么他会帮你？”

“我们是合作伙伴，对你的问题我不会有所保留。他和你的交易没有分别，只要真心诚意的帮我做事，我绝不会亏待你们。”

这下我心里踏实了不少。事情结束之前，老张和我站在同一条船上。

“恕我直言。既然你已经查到三个兄弟的下落，为什么不趁现在把他们干掉？”

“问得好。”他拍起了巴掌，“我是个低调的人，如果我现在把他们杀了，就会引起警方的关注。我不否认开战之后警察可能也会介入，但那时我已经有了足够的准备。我从不鲁莽行事，动手之前绝不能打草惊蛇，对我来说只要出手就得一击即中。”

他显得非常自信，看得出他对自己的计划已经十拿九稳了。

“请问老板，你是做哪行的？”我总得知道他的职业。

“你问得倒挺干脆。”他哼了一声。

“我只想在露出马脚之前找到答案。”

老板淡淡地笑了一声，“我是调查事务所的人，也就是所谓的私家侦探。通常我的工作是帮一些贵妇调查她们老公的外遇，自从得知雷宇国的消息后——当然，我不是最近才知道这事，我有内部消息——我去做了亲子鉴定，一周后收到了结果。跟着我就辞去了职务，开始筹划现在这笔买卖。”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能查到那三位兄弟的资料。等一下，他居然连素不相识的人都能摸清底细，那……我把自己的想法脱口而出：“老板，我有一个请求。我希望你也帮我一个忙，可以吗？”

“说说看。”他玩弄着指间的香烟。

“想必你也知道，我跟你一样是个孤儿。我希望可以找到亲生父母，我不奢求从他们那里得到富贵的生活，只要见上一面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要求并不过分。关于你的身世，你都掌握了哪些线索？”

我从西装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照片，“这张照片是我出生时拍摄的。除此之外，我听说当年我被人遗弃在商场的女厕所，再有的话……真抱歉，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老板接过照片端详了一阵，把它放进柜子旁的扫描仪进行扫描。图片存入电脑后，他把照片还给我，“你给的线索太少，这对调查来说是个难题。不过我可以答应你，在继承遗产后，我会利用一整年的时间帮你调查这件事。可我只能尽力而为，超过一年的期限，我也就帮不上什么忙了。”

“谢谢老板！谢谢！”我对此感激不尽，连声道谢。寻亲的事已不再遥远，为了早日见到亲人，我铁下心决定帮老板完成他的计划，“请问您的名字？”这是我今天问的最后一个问题。

他坐在那里把头低下，什么都没说。

2

告别了老板，张爵明表示要开车送我回去，被我拒绝了。临别前，老张提醒我，离游戏开始只剩五天时间，我必须充分利用这些时间熟悉老板这个角色。

我对演技一窍不通，对此老板并没让我为难。他告诉我，每个演员在进行角色扮演的时候，都是三分像角色七分像自己。也就是说，我只要在这五天之内，了解私人侦探的基本知识就足以应付了。

我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而是住进了星级酒店。我再也不要住那间简陋的出租屋，我再也不想过那种节衣缩食的生活。今天是我重生的日子，我要充分享受人生，我要住最好的套房，跟那些有钱的大富豪在同一屋檐下用餐。

走近酒店的前台，我想都没想就报出了“总统套房”这四个字。八千块一晚？来吧，我付得起，先住三天找找做有钱人的感觉。生平完成了第一次刷卡消费，要我说刷卡根本不是为了方便消费，银行卡在刷卡机上滑过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有任何概念，只是输了密码再签个名，两万四千块就没了。只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就麻痹了人类的思维，在人的意识里这不是钱，而是一张握在手里的卡片罢了。

一位看上去与我同龄的服务生走过来，把腰弯到九十度向我鞠躬行礼，“先生，您的行李在哪儿？”

生平第一次有人用“您”来称呼我。邵斌说得一点儿没错，这就是个金钱的时代，有钱就是老爷。

“不，我没行李。”

“让我带您去房间，电梯走这边。”

我进入电梯，按数字键和关门的活儿都交给了服务生。电梯内的显示器正在播放一则房地产广告，我几乎感觉不出电梯在上升时它就到了顶层。走出电梯，踏在柔软的地毯上，我深刻感悟着生活的美妙。

这层楼只有东南西北四个房间，在服务生的带领下，我进入南边那间。没错，这就是总统套房，我站在总统套房大口呼吸房间内的空气。

这里有四间卧室、大小两个会客室，目测一眼，大的那间会客室至少可以同时容纳三十多人。再去其他地方看看。四个专用和两个公用卫生间，我要这么多厕所干吗？再往另一个房间看，推开精致的玻璃门，这儿是可以容纳三十多人同时就餐的餐厅。重新回到卧室多瞧几眼，这儿既有仿古欧式名贵木制家具，也有典型的现代东方国家的新式卧具。每个房间风格各异，目的是为了博得有不同爱好的主人喜欢。

有人在咳嗽，是那个服务生。他怎么还没走？噢，是在等我的小费呢。从没给过小费的我不确定要付多少才贴合现在的身份。我随便从钱包里挑了两张百元新钞，服务生跟我说了至少二十句好话，我摆摆手让他滚蛋。

看着周围的一切，我彻底陶醉了。这不是在做梦吧？

手头的那些资料被丢在一边，进入浴室。这儿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周边没有比这栋酒店更高的建筑了，乐意的话我可以光着身子对下面的人打招呼。俯视下面形同爬虫的车辆和行人，我擦了擦眼角，真荒唐！我哭个什么劲儿？仔细想想，恐怕是太过激动的缘故造成条件反射。邵斌说得不假，暴发户都是这样。

脚边的粉色心形浴缸让我笑出了声。这东西只在美国电影里见过，今天我可得好好的享受一下。放水的同时，我走回餐厅，桌上放着成堆的水果，有些洋水果的名字我根本叫不上，我甚至不知道该吃水果的哪个地方。

餐厅旁有个吧台，架子上摆着各种酒，有中有洋。我随手拿了几瓶，什么芝华士、黑方、轩尼诗、伏特加、马爹利，每样都来一点。我根本不在乎喝这些酒要兑什么饮料，这里是我的世界，我爱怎么喝就怎么喝，这是我的总统套房，这里的一切全由我做主。

端着掺杂了几种洋酒的矮脚杯回到浴缸边，我脱去身上的西装和衬衫，光着屁股滑进浴缸。水温非常合适，顺手摸过浴缸边缘的烟盒，里面装的都是雪茄烟。吸了老半天才点燃一支。后来我才发现，雪茄烟的烟屁股是要剪掉的。深吸了一口，我立刻剧烈咳嗽起来。我的乖乖，看来雪茄和香烟完全不是一回事。比起香烟，雪茄的劲要大得多。我拿起矮脚杯，轻轻地喝了一口。这什么玩意儿？洋酒也不过如此嘛。没关系，从现在开始习惯吧。

身旁的电话响了，是部白色手提电话。这时候谁会打电话给我？如果是张爵明，应该会拨我的手机才对。

接通电话，谨慎地说：“谁？”

“先生，这里是前台。您需要什么服务吗？”

“服务？”我想了想告诉对方，“我要吃饭，你们这儿有什么招牌菜？”

“有特意为总统套房配备的套餐，现在就要吗？”

“套餐就免了，给我鲍鱼还有鱼翅，还有那个……那个什么来着……”我抓了抓头，脑袋突然有点晕，洋酒的后劲也太大了吧，“就是那个很大的龙虾。”

“澳龙？”对方试探道。

“对，就那玩意儿！”

“您还需要别的吗？”

“先来这三样好了。”我挂上电话后，开始闭目养神。

不一会儿，门铃响了，我大喊一声：“请进！”没办法，房子太大，声音小了怕人家听不见。可是，对方好像依旧没听见似的，仍然在按门铃。这是怎么回事？浴缸边缘的一个按钮引起我的注意，原来上面有开门的按钮。唉，我真是见识短的土包子。

侍者离开之前，礼貌地说：“先生，晚餐给您放在客厅了。”

“谢谢。”我不打算再给小费，刚才已经付过一次了。房门关闭时，浴缸上的那个按钮闪烁了一下。我从浴缸里站起，抓起架子上的白色浴巾披在身上。电影里的演员都会将浴巾绕在遮羞的部位，我不知该怎么缠绕，将浴巾胡乱在身上缠绕一番，模样有点类似古希腊神话里的女神。

终于能尝到鱼翅的味道了，我高喊一声“太棒了”，冲进客厅。

突然，我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这可把我吓得不轻，重心失控的我顿时摔倒在地。女人见状赶紧上前，想要扶我。

“站住！你……你要干什么？”我瞪大眼睛问她，自己从地上爬起。

该女子很年轻。长发的她身材高挑，是那种妩媚型的美女。不过最重要的是，她的穿着十分暴露。

“我是为您服务的。”她说话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讨人喜欢的香水味。

“明白了。你就是传说中的酒店妹吧？你们酒店真会替客人做主呀，问都不问一声就把你送上门。”见她没说话，我意识到这么说可能太直接了点，于是改口道，“那个……我不好这口，姑娘你还是回去吧。”

“好的，希望下次能为您服务。”

免了，才不会有下次呢。我揭开餐车上的圆形餐盖。哇！菜这么多，我一个人怎么吃得了？见她还没关上门，我叫了声：“等一等！”

“先生，有事吗？”她回头问。

我看着眼皮底下的盘中餐。这二十五年来，从来没有哪个异性陪我吃过晚餐，而且如果有个人陪我聊天，总不是坏事。我对她说：“我付你八百块。陪我吃顿饭，好吗？”

“我很乐意。”这不是她的本意，而是钱在作祟。

在我的指示下，她把餐车推进了餐厅。双双入座后，她打开了话匣子。

“先生贵姓？”

“我叫龙天翼，你呢？”

“叫我小雯。”

“小雯姑娘，我告诉你的可是全名哎！”我转念一想，这可能对她不太方便，所以没有追问。

“龙先生在哪里高就？”她用银色筷子，夹起一片晶莹剔透的澳龙肉，沾了点醋又抹了些芥末酱，放在我的盘子里。我夹起那片肉，放进嘴里。怎么是生的，厨房没煮熟吗？难道说，澳龙这东西就是生吃？

“高就啊？我没工作，现在是个无业青年。不过我手底下有一家公司，叫星运保险公司，你听说过吗？”

“原来你是星运保险公司的老板啊？”她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我们公司的员工前前后后加起来不足百人，这种小公司她听说过就怪了。

“我不是老板，那里的老板是我的儿子。”

“怎么，龙先生已经有孩子了吗？真看不出来。”

我为她的杯子里倒了酒，“那个，有件事想请教。因为你是女人，都说女人才了解女人，所以我想找你应该没错。”

“我也很了解男人。”小雯在冲我放电，看来八百块不能满足她的贪欲，“而且，我对医术也略有了解。”

“医术？”我笑了起来。

她陪我傻笑了一阵，然后问：“那个女生今年多大？”

“什么？噢，她比我小一些大概二十三岁，刚刚走出校门。”我摸了摸鼻子，“是这么回事。大概是机缘巧合，我正好在雪儿失恋的时候认识了她。本来我们关系不错，可今天我的心情不太好，于是责备了她几句。然后……我想你应该猜到，我该怎么办呢，小雯姑娘？”

“给她送花，赔个不是。”小雯又一次为我夹菜，“冒昧的问一下，这个雪儿对你有感觉吗？”

“我不知道。她，她叫我龙哥。”

落在肩膀上的长发被她甩在身后，她把肘关节支撑在餐桌上，然后单手握拳托着下巴看着我，“我不想打击你，龙先生。以我的经验来看，通常男性叫女性‘妹妹’，那么这个男人就一定喜欢他的‘妹妹’。反过来，女人主动叫男人‘哥哥’，那恐怕在她们眼里，这人真的就是位哥哥。”

“那就是说，我去道歉也没用了？我是说，不论我做什么都没法让她对我产生，产生那种爱慕之情？”

“如果一个女孩子喜欢你，你就是犯了天大的过错，她依旧会把你爱得死去活来。可如果她们对你没有那种感觉，那么，不管你摘下天上的星星，还是送上喜马拉雅山的圣水，她们可能会爱你的钱，但终究不会爱你这个人。”她点上放在桌边的香烟。我把烟灰缸推过去，耐心地听她说完。

“她的家境怎样？”

“这我倒不清楚，不过看她的打扮不像是个穷人。”

“你若是真想得到她，其实很简单。”她的眼神在四周来回扫视着，“你不该一个人住这儿。你该把她带来，和你一起享受这美妙的夜晚。你要让她知道，你可以尽最大的努力讨她的欢心。”

“你的意思是，用物质换取爱情？”

“有钱就有一切，我相信钱是万能的。”

“如果，”我又想到了自己身上这事儿，“如果有一个能赚钱的机会，但却要冒生命危险，你也会去吗？”

“那得看什么情况。”她抬起头，棕色的瞳孔正对着我的眼睛，“如果我有钱，可以让别人冒这个风险。”

“啊……”我轻轻咬住自己的舌头，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做出过激的反应。面前的这个酒店女郎就像个局内人，她好像亲眼见到了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

“不明白？”

“呃……”我只说了一个字，就被她打断。

“我是说，只要我有足够多的钱，我可以雇一个人替我冒这样的风险。”

是的，老板就是这么干的。

等一等！小雯说得没错，她提醒了我。我要是也找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就不必冒生命危险，同时还能白赚这几十万。对！小雯可真是聪明，我需要扮演的不是私人侦探，不是什么七分之一的私生子，我只需做一个中间人就好，冒险的事交给别人去做。

不，不不不，我差点忘了。老板是职业调查员，在找我之前这座城市肯定被他翻了个底朝天，我很难在五天之内找一个人做我的替死鬼。这诡计看来只能放弃，我咬着牙，显得有些不甘心。

“我说错什么了吗？”小雯问道。

“没事，我很好。你怎么不吃？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来吧，别客气。”换我往她的碗里夹菜。

“你很特别，龙先生。”

“叫我天翼就好。怎么特别？”

“我以前见到的客人都催我喝酒，只有你催我吃饭。”她捂着嘴笑了起来，筷子上的芥末沾在了下巴。我咳嗽一声，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提醒她擦掉。小雯显得很不好意思，她从包里取出一面补妆镜，用餐巾轻轻地抹去下巴上的芥末。这一举动深深吸引了我，我的目光停留在她那尖细的下巴上，看着看着，我皱起眉毛。因为小雯的下巴和鼻子并不在同一垂直线上，她是天生的歪鼻子？仔细观察，鼻梁和人中的距离没有问题，鼻子和眼睛的间距也没差异，她的眼窝很深，双眼皮很明显是借助手术才达到的效果——整容！

“小雯！”我突然起身凑到她面前，换我吓着了她。

我连声道歉，她却笑着说：“一人一次，谁也不欠谁的。”

“我有个很冒昧的问题，这可能会让你难堪，可我真的很想知道。”

“有话直说，和我聊天不用那么顾虑。”小雯大大方方地说。

“你是不是做过整容手术？”

“我当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呢。是，我的下巴做过削骨手术，还有鼻子，我还隆过胸。这没什么难堪的，整容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说出原因后，她称赞了我的观察能力，并没表现得不开心。

我继续问她：“如果要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需要花多少钱？”

“全身整容吗？”

“不，只是脸部一致就好。十万块够吗？”

“要不了这么多。现在手术费很便宜，每家医院都在竞争。”

“需要多长时间，三天够吗？”

“如果两个人的脸部骨架差不多，我想三天应该没问题。其实现在的整容手术不像你想的那么复杂，我的同事利用午餐时间就去做了个双眼皮。”说完，她去摸包里的手机。大概是我太过专注了，谈话间，我完全没在意手机的声音。

似乎是条短信，我猜八成是上头问她是否接了我这里的活儿。她没有回复，而是合上手机的翻盖，起身对我说：“对不起龙先生，我得走了。”

“呃，等我一会儿。”我跑进浴室，从西装口袋里拿出钱包，“八百块，说好给你的。”

“这钱我不能拿，无功不受禄。”她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有空打给我。”

“好的。呃，我的名片发完了，不过我会打给你。”

“晚安，龙先生。”

“晚安。”

待她走了以后，我突然发现这年头的人真是聪明。要是拿了这八百块，她得到的只是一笔小钱，现在她却有机会与我这个“富人”靠得更近。不过，我不会和她这种角色有什么瓜葛，大家萍水相逢罢了。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酒店公关？”我大笑了几声，没错，确实是酒店的公关。我把名片握成一团，丢进公共卫生间的马桶里，放水冲掉。

小雯离开大约十分钟后，我重新套上西服，把房间的钥匙卡装进口袋。三天的时间，也许再找一个“龙天翼”很难，但是找一个和我脸型相同的人，大有机会。

3

酒店门童为我叫了辆车，在后座上，我告诉司机我要去火车站。路况比我想象的要好，不到十五分钟，出租车就停在了候车大厅。

火车站的流动人员比市中心还多，这提高了我寻获猎物的几率。一些票贩子把我围住，他们手里抓着三五张车票，对我问东问西。我毫不客气地挤开这些“黄牛”，他们不是我的目标，这些本地人完全不符合我的条件。

站在空旷的地方拿出手机，假装在和别人通电话。我不希望自己可疑的举止把警察招来。四处环视了几圈，大部分旅客都不是孤身一人，这让我很难下手。一个小伙子引起了我的注意，他的年纪看上去比我大一些，也穿着一套西服。此人一边抬手看着手腕上的手表，一边拖着行李箱往候车厅狂奔不止，看上去他乘坐的列车快要发车了。

我跟上去仔细观察，灯光打在他的脸上，这人的眼睛、眉毛跟我比较接近，初看之下我还以为是那个写字楼的老板。他的特征与我的标准非常吻合，只需稍稍修整下巴和鼻子就能让他完成变脸。

我刚往前迈出一步，几只小手抱住了我的小腿。低头一看，三个六七岁大的男孩冲我说：“给点钱吧。”

把他们一脚踢开绝不是良策，这帮小屁孩从不独自行动，那帮没良心的监护人此刻正躲在暗处观察着孩子们的一举一动。除了花钱消灾，我别无选择。我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丢给他们。让我没想到的是，这样的善举竟引来了更多的苦命娃。顿时，一大票小家伙把我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成了圈。

我不想耽搁时间，摸出二十块钱打发小乞丐，令人诧异的是这帮小崽子居然还嫌钱少。我顾不了这些，凭借身体优势推开他们，再度将视线转到候车大厅，寻找刚才的目标。见鬼，他不见了！这帮小东西坏了我的大事！

“操！”我伸出右拳狠狠地击打左手手掌，除了另找猎物，我别无它法。

我继续在车站像个游魂一样四处打转。

半小时过去，我一无所获。又过了一个钟头，我还是没发现合适的人选。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十点十二分。我懂得明日何其多的道理，但这事绝不能拖到明天。

前方有片草地，那里聚集着大量的旅客，他们都是乘坐夜间车的打工仔，因为候车室没有多余的空位才选在这儿休息。几个工友借着路灯的光线在那里打扑克，一些民工兄弟的孩子四处乱窜，他们的父母根本不在乎孩子是否会走丢，而是在那里卿卿我我。草地上堆满了垃圾，当天的报纸、吃剩的瓜果、抽完的烟盒、被捏扁的饮料罐，清洁工根本忙不过来。每过一会儿，耳边都会传来吐痰的声音，甚至有人站在灌木边上撒尿。

有人在碰我的胳膊，那是只很脏的手，被香烟熏黄的手指上还沾着鼻涕。

“滚开。”我没空理会身后的流浪汉。今天不是圣诞节，我也不是派发礼物的使者。

那家伙竟死皮赖脸地绕到前面，挡住了我的去路。路灯下的他披头散发，穿着一件脏到发霉的绿色外套，这衣服完全不合身，不知是在哪儿捡的。脚下踏着一双50年代的解放鞋，鞋面上满是泥巴。他的嘴很臭，我屏住呼吸侧身避开，谁料他就像沾在头发上的口香糖一样，紧追着我不放。

比起刚才的那帮小乞丐，这人倒真的很需要钱。我向他投降，丢了五块钱在地上。本以为这就算完了，谁知他又追上来，在我面前磕了两个响头。

“滚开吧，滚……”我突然注意到他那张脸。不经他同意，我就抓住他的肩膀，蹲下身看着那张满是胡须的脸。从年纪来看他至少三十五岁，也许是这身装扮让他看上去有些老气。他的眉毛杂乱，嘴唇干裂，脏兮兮的脸被冻得硬邦邦的，看上去毫无血色。他两眼无神地看着我，什么话也没说，就像个玩偶似的任我摆布。

布满虱子的乱发被我推到一边，我一遍又一遍是打量他的五官。没错，这个流浪汉的鼻子和嘴以及脸部的轮廓都与我接近，只需做次眼部手术就能瞒天过海了。太棒了，真是天助我也！

为了防止他是个哑巴，我特意让他说两句话来听听。他的声音沙哑无力，还有点大舌头。这些都是小问题，除我和老张以外，没人知道老板的声音。

“我给你五万块，帮我做一件事。”

他根本没问是什么事，立刻连连点头。对这个人来说，五万人民币就是个大数字了。

我拿出手机，拨通电话查询台问了几间医院的电话号码。挨个打过去，接线员都表示整容室的大夫明天才上班。询问整容费的问题，对方也不清楚，但每个人都说他们那里的费用是全市最低价。

挂上电话，我给了流浪汉五百块钱，让他去洗个澡，剃掉胡子，再买套像样点的衣服。随后让他明早六点半在酒店门口等我。离开之前，我警告他，这件事不许和任何人提起，否则交易就作废，他像是见到救世主一样，频繁地给我叩首。

回到酒店总统套房，我的心情舒坦许多。我换了个圆形的浴缸泡澡，刚刚乞丐接触过，得洗掉身上的虱子才行。为自己倒了酒，我点上雪茄，悠闲地欣赏起墙壁上的油画。浴缸边缘的灰色电话跳响起来。

“哪位？”我咬着雪茄问道。

仍然是前台的服务生，对方问我是否需要消夜。

“好，给我送上来。”

把雪茄丢进烟灰缸。开启浴缸上的按钮，浴缸底部喷出几道力度适中的水柱，按摩着疲惫的身躯。我拿过一条热毛巾敷在脸上，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好的地方了，这才是生活。

门铃响了，这次我有了经验，直接启动浴缸上的开门键。我的心情很好，要是酒店再送个小雯这样的女性为我服务，我将不再拒绝。门被关上的这段时间没人说话，大概是服务生见我没丢小费显得有些不高兴吧。朦胧之中，我隐约察觉出脚步声，声音很轻，啊哈，果然又派了小妞上门。热毛巾下的那张脸微微发红，镇定些，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是时候享受一下人生了。

有东西入水了，是她吗？这个酒店妹长什么样，有小雯这样的长相我就满足了。这，这就是所谓的鸳鸯戏水？她的长发碰到了我的手指，一时间，我全身的血液都涌上大脑，我闭着眼睛，伸手去摸她的脸蛋。怎么，怎么有胡子？揭开脸上的毛巾，浴缸的水已经被染红，怎么会这样？

不会是幻觉吧？我揉揉眼睛看个清楚。

手指被一卷头发缠绕，我提手一瞧，立刻失声尖叫。根本不是什么酒店妹，我拎着的是一个人的脑袋，是刚才那个流浪汉的脑袋！我被吓傻了，接二连三地做甩手的动作，想甩开缠在手指的头发，可不管我怎么做都无法甩开那个血淋淋的脑袋。连续试了几次都无法爬出浴缸，我大声呼救，可惜根本没人听见求救声。

浴缸上的按钮！对，这是总统套房，肯定有报警系统。我的手指在按键上胡乱拍打一番。这时，一只手从身后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拽出浴缸重重地摔在墙上，悬挂的油画也因此掉落在地。

对方往我的肚子上重重踹了一脚，疼得我满地打滚。我剧烈地咳嗽数声，发现揍我的人居然是张爵明。他怎么知道我的地址？难道说，他一直都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老张把脚踩在我的喉咙上，我的呼吸变得极度困难。他拿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在我面前晃了晃，继续说：“老板猜到你可能会走这步棋，特意让我看着你！”

“求……求你……放……放过我……”我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我哭了起来，“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要是再敢自作主张的话，你的下场就跟他一样。”说着，他将匕首戳进流浪汉的脑袋，将头颅从浴缸里挑出，并装进一个黑色的背包内。他拾起我的西装，从里面找出钱包抽出我的身份证，我不敢多问半句。最后，他丢下一个文件袋，夺门而出。

张爵明来去匆匆，我蜷缩在墙角，惊慌失措地看着浴缸里的血水，嘴唇早已吓得惨白。突如其来的事件让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就像落入了零下几十度的冰窖一样，我疯狂地打着寒战，滚烫的热泪不由自主地滴在地毯上。我什么都没想，喉咙里却不断重复着刚才的话，“放过我……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第四章　推开豪宅之门

1

11月14日，清晨六点。

我依旧蜷缩在浴室的角落，这一夜根本没合眼，浴缸的血水和浓浓的血腥味充斥着我的大脑。我知道自己要配合老张解决那三个兄弟，可没想到他的手段居然如此残忍。

摆在地毯上的手机响了，一定是张爵明打来的。在彩铃没结束之前，我不敢怠慢，赶紧接听电话。可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文件袋里有三张照片。”老张说，“这几天你要做的就是跟踪照片上的人。我给你做了编号，要按顺序进行跟踪。”见我没作出回应，他像个猛兽一样对我怒吼。

“知，知道了。”我乖乖地顺从。

通话完毕，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放掉浴缸的血水。我爬到浴缸边，血腥味更加刺鼻。血水漂浮着流浪汉的几根碎头发，还有一块拇指大的东西，看上去像是人类的肌肉组织。见到这一切，我的胃部开始剧烈翻滚，不等我做出反应，胃里的食物残渣冲出食管喷在浴缸里。

趴在浴缸旁不断地咳嗽，我闭上眼睛不忍往下看。顾不上擦拭嘴角，我侧过脸，艰难地寻找浴缸边缘的放水键。不一会儿，血水和这些东西通过旋转的方式流入管道。重新放水，再冲洗一遍浴缸。

与此同时，我飞一般地跑向淋浴间。我将水流开得很大，挤出沐浴露拼命擦拭身体。我不敢把眼睛闭上，因为每次紧闭双眼，脑子里都会闪现流浪汉的模样。是我，是我连累了这个苦命男子，如果我不自作主张的话就不会发生这件事，都是我的错。

套上衣服，我不断地搓揉脸颊，力图让自己清醒过来。再次给原形浴缸排水，确定没留下任何痕迹后，我关上浴室的门。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会跨入这间浴室。

靠在沙发上点上一根烟，我紧张的心情渐渐舒缓。拆开张爵明提供的文件袋，三张照片从里面滑出，分别是两男一女，纸袋里除照片外别无它物。照片上不但做了ABC的编号，背后还有对应这三个人的地址。

现在就要按顺序跟踪他们？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2

利用三个小时的时间，看了看老板提供的跟踪知识，我跨出房门。

今天，跟踪对象是个给剧场看门的老头。老张发来短信，让我观察对方的举动，晚上向他汇报。

来到电影院，那个大爷正坐在椅子上和一个临时工聊天。为了不让他注意到我，我拿着份报纸，买了罐可乐从他身边走过。近距离观察，对方面色红润穿着朴素，长着一张不易分辨的大众脸。

老头身旁摆着一台小巧的黑色收音机，里面传出交通台主持人的调侃声，收音机边摆着一杯茶，茶色很浓，似乎刚刚泡开。

在他不远的座位上休息片刻，我尽量不去喝杯中饮料，跟踪对方最忌讳的就是内急。老人与别人聊了几句后喝了口浓茶，从口袋里拿出一包五元香烟，独自在那里吞云吐雾。下午电影院的客人不多，长时间坐在那里看报纸显然不合适。

进入影院的游戏厅，我快步走上二楼。一台跳舞机周围圈坐着几个年轻人，从年龄上看他们应该是高中生，从发型和服饰来看，他们就是人们常说的非主流。翘课玩游戏这种事我也曾和儿时的同学做过，但规模没像他们这么大。跳舞机上，两名少女懒散地在那里扭动身体，她们跳得很烂完全看不出一丝美感。我转移视线，透过一旁的落地窗继续监视猎物。

在监视过程中，阵阵烟雾把我包围。这帮小孩烟瘾很大，香烟替代他们的氧气，烟蒂一个接一个地丢在脚下。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轻佻和傲慢，其中一个染了金发的黄毛冲我喊了几嗓子，非说我偷看他的老婆。我不想在这里惹事，往边上闪了闪，从另一角度监视下面的老头。

这帮小孩在游戏厅玩了一下午，我却在落地窗旁看了几个钟头。大约四点半的时候，有个人跟老头换班，见老人离开，我也赶紧闪人，连跨数级台阶向老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由于正遇下班时间，很多人提前购买晚上的电影票，影院里的人越来越多。我拨开人群的时候，视线寸步不离远处的那个老头。我好不容易挤出大门，又被更多的人推了进来。我费了点力气从人群中钻出，老人已经失去了踪影。

我赶紧打电话给张爵明，“对不起，人给跟丢了。”

老张并没骂我，而是态度和蔼地说：“第一次都是这样。回去早点休息，明天是下一位。”

打车返回酒店，大概是一宿没合眼的原因，我连衣服都没脱，倒床就睡。

11月15日，跟踪对象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是一间超市的商品促销员。

老张发来短信，内容与昨天一致。我花了点时间给自己的跟踪术充电，同样选择下午行动。经过他身边时，他很热情地让我免费品尝饮料。端着大小如同饮料瓶盖的小纸杯喝了一口，我并无购买之意，而是转向超市的货架。

这个年轻男孩很有活力，遇见每位顾客都是笑脸相迎。时不时还站在那里拍巴掌，喊两声某某饮料促销的口号。中途，他拿出手机接了个电话，只说了两句就结束了。我通过他在电话尾声做出的撅嘴动作，判断打电话的人可能是他的女友。

在超市老是闲逛，一件东西不买，似乎只适合那些家庭妇女。我这样的男性如果也按这个套路出牌，肯定会惹人注意。我随手挑了两盒巧克力，走到离男孩两点钟方向的唱片专柜，戴上耳机开始试听音乐。

男孩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整个下午，他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按部就班地工作，完全没有偷懒。我想，这样的人很招私人老板的喜欢吧。接近下午四点的时候，我已经听了三张唱片。这时，男孩的女友突然出现，她不是那种第一眼美女，但看上去很顺眼。只见女友站在男孩身边，一句话都不说，就在那等他下班，这种女生想必很招人喜欢吧。

没过多久，男孩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女友帮着他收拾台面的饮料，然后贴上前挽着对方的胳膊离开超市。昨天我跟丢了人，我告诫自己这种错误不可以再犯。我摘下耳机，拿着巧克力来到收银台，付钱之后飞快地跑出超市。

他们就在我前方走。两个人来到附近的小吃摊，在其中一家摊点前点了两份炒凉皮和几串烧烤。我走到他们前方的摊点，点了一份刀削面，随后背对着猎物坐下。他们在身后聊天，每个字我都听得一清二楚。男孩说了几个老少皆宜的笑话哄女友开心，女友表示过段时间要准备考研，但这样一来就陪不了男友，为此女孩的声音略显低沉，好像很难过的样子。男孩则极力支持她的选择，他说出学历对这个社会的重要性，女孩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对他的观点我暗自反对，我已经领教了金钱的力量，所以对我来说如何赚钱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饭后，两人牵着手来到一个街心公园。这里人不多，除了情侣就只有一些上了岁数的老太太和她们的小孙子。我选在了一个光线较暗的角落，那里正有一对恋人紧紧相拥，完全没把我这个电灯泡当一回事。那个男孩表现得比较保守，只是把女友搂在肩头，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仿佛要留住这段美好的时光。

周围的情侣个个都表现得很自然，我反倒有些尴尬。我觉得此刻的自己就是个自卑的偷窥狂，看见这些男性与伴侣恩爱的场面，我顿时感到一丝心酸。不知不觉，这种心酸转化成幻境，眼前的男孩不再是他，而是我本人，他的女友也变成了端木雪儿。

雪儿，几天没见，不知她过得怎样？公司的男性一定借各种机会，试图占她的便宜吧？她的业务知识很烂，老板又是个浑蛋，这些天谁去帮她缓解工作压力？一想到骂她的情景，我就懊悔不已。她年纪比我小又没什么阅历，而且还是个女孩子，遇到不顺心的事总会说点气话，我何必那么刻薄地去刺激她？对刚刚失恋的人来说，这种刺激就像是在她的伤口上撒盐，一定很疼吧？雪儿那双令人怜悯的泪眼始终在我的视线里徘徊，久久不愿消散。

直到猎物带着他的女友离开，我才回到了现实。男孩送女友上了一辆汽车，女孩依依不舍地冲他招手。离开之前，女孩指了指手机，示意晚上电话联系。告别女友后，男孩坐上了另一辆车，在车门关闭的一瞬间，我也挤了上去。

男孩与我之间相隔四名乘客，我尽量不去看他。车子经过第三站的时候，男孩走到了车门附近，看来下站就要下车了。我慢慢地往前挪步，与他之间只相隔两名乘客。车刚到站男孩就下了车，我跟着往下走。由于这一站只有我们两人下车，所以我刻意选择相反的方向行走。我计算着自己的步伐，走了五十步后，转身一瞧，他刚刚拐进了一条巷子。我小跑几步，上前继续跟踪。让我没想到的是，当我刚拐进巷口，男孩正站在那里看着我。

在我还没做出反应时，他开口说道：“你干吗跟着我？”

“我跟着你？”我指着自己的鼻子假笑了几声，“老兄，这条路又不是你家开的，凭什么说我跟踪你？”

“你是下午在超市喝饮料的那位先生吧？”男孩这句话把我给说蒙了，“整个下午只有一个人品尝饮料，所以我记得很清楚。还有，吃饭的时候你坐在我前面，我以为那只是个巧合。可是刚才你下车的时候，明明往另一个方向走，怎么现在又回来了？你是什么人，到底要对我干什么？”

拔腿就跑不是最好的对策。我想到了跟踪术里提到随机应变，现在事已至此倒不如来个将计就计。我对他说：“这个，其实我就是想问你关于促销的事情。”

“促销？”

“嗯。我暂时没工作，今天见你上班不是很忙，就想和你打听一下，你们这工作收入如何，有没有假期？”

“这些事情不至于拖到现在才问吧？”他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

我笑着说：“当时很想和你打听，可是后来你女朋友来了，呵呵。在车上的时候，人比较多，我这人挺好面子的，所以希望借这个机会和你私下打听。刚才往反方向走，我一直在琢磨怎么和你开口呢，呵呵。”见他无动于衷，我补充道，“如果你怀疑我的话，现在就可以报警，没关系，我绝对不跑。”

他思考片刻，说：“你想做销售的话，只需要关注报纸上的招聘就好。我的工资不便透露，你别再跟着我了。”说完，他用冰冷地目光让我走人。

“不会了，谢谢你。”我转身走回大街，拦了部车回到酒店。

真没想到这次跟踪竟是这么个结局，这比昨天还要失败。打电话给张爵明，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他还是和昨天一样的态度，没有骂我，而是让我多熟悉老板交付的资料，只要仔细揣摩就不会出现这些状况。

我躺在床上看着精致的吊灯。常言说，“事不过三”，老张并不是什么善类，明天的跟踪如果再失败的话，他的态度一定会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看来在这件事上，我必须多下点工夫才行了。想到这里，我拿过老板提供的资料，挑灯研究起来。

第三天，跟踪对象是个女人，她是一家私企的会计。在行动之前，第三次收到张爵明发来的短信，这次的短信内容与前两条略有不同，老张让我留心对方的一切行为，如果她身边有朋友也要记下他们的特征，最后让我在早上八点之前就到目的地。

跟踪的要求变高后，我充满了斗志。老板的资料已被我看得滚瓜烂熟，如果先前多下点工夫，我也不至于失败两次。

离开酒店，我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商场。我随便挑了两件颜色相对中性的衣服，一件灰色，一件棕色。我还在商场的眼镜店配了两副眼镜，一副是平光镜，另一副则是深色太阳镜。灰色的外套穿在最外面，拉上拉链遮住棕色的那件。戴上平光眼镜离开商场，根据照片背后的地址来到一所小区。这里并不是什么高档住宅，每栋楼都沧桑地竖立在那里，外墙上的爬山虎让人感觉这里的每间房子都有一段故事。小区没有物业管理，所以很多公共设施已经破烂不堪。

我带着几个问题拨打了张爵明的电话，“喂，是我。不是说在私企工作吗，为何给我这个地址？”

“她今天休息。”

“如果她在家睡上一天，我岂不是要白等？”

“她一定会出门。”说完，张爵明就挂上电话，不再给我提问的机会。

奇怪，老张为何如此肯定？抱着好奇心，我加入小区内的晨练大军。八点零五分，仍不见有人下楼。难道老张说错了？这个想法刚出现，一个身影就迅速在我的视野里闪过。没错，就是她！

猎物穿着深色的套裙，踏着同色的高跟鞋，右肩挎着一个棕色真皮挎包，这个女人不急不慢地往小区大门走去。从外表来看，女人年龄大约在三十至三十五岁之间。她的真人比照片要漂亮，从气质上看，有点像企业白领里的高级主管。

刚出大门，她就拦下一辆通运公司的出租车，扬长而去。我记下了车牌号，在小区门口思考了一会儿，连续几辆过路的空车我都没坐。我点上一根烟，往前方的十字路口走去。直到瞧见另一辆通运公司的出租车，我才招手。

“你好，去哪儿？”司机扭头问我。

“先往前开。”我说话的时候，从钱包里拿出三百块现金，用指关节敲了敲司机位置的防护栏，“师傅，请帮我一个忙。”

“干吗？”司机不解，“这什么意思？”

“我是调查事务所的人。”我扮演起老板的角色，“帮我联系你们公司的一辆车，车牌号是XX2690，请帮忙打听那位司机去哪儿。”

“你是私家侦探吧？”司机笑了起来，“调查偷情？”

“对，这是车费。”我抖弄着手里的钞票。

司机没有犹豫，伸手接过三百块，对我声明，“先说好，我只负责问路，别的事我一概不管。”

“放心吧。”

他拿起车内的通话器，连线那头的接线员：“我是3768，帮我接2690……小黄，是我，现在有没有空啊？我有个弟兄打不到车……你到工人医院啊？哟，那就太远了，算了算了，我让朋友另找车好了……晚上打麻将？行啊……上老丁家啊？不去！他老婆输点儿钱就鬼哭狼嚎的，牌品太差……对对，哈哈哈，一点儿不错！……哦，好的好的，再约吧。”通话完毕，司机对我强调，“去工人医院。”

在去医院的路程中，司机的嘴始终闲不住，与我聊起私家侦探的话题，问我是否工资很高，问我们这行风险大不大，还跟我谈了他对时下婚后偷情的看法。最后，他按照我的要求抄了条小路，赶在对方之前到达工人医院。

下车后，我直奔候诊大厅。不论什么时间进医院，都少不了排队看病的人。观察墙上的平面图，我找个位置随便坐下。我把视线放在排队的人群里，造成我的亲友在这些人当中的假象。屁股还没坐热，那名女子就穿过医院的自动门，出现在我眼前。

她没有往我这里看，也没有挂号，而是直接到前台和一名护士说了点什么，然后对方在一叠资料里挑出一份交给她，接着，她就进了洗手间。

我走到前台，站在她刚才所在的位置，“护士小姐，请给我一份体检表。”

“五块钱。”护士对我说。

付钱时，我问道：“怎么表格只有两张？”

“体检表都是这样的。”护士说。

“我看刚才那个人拿的表格很多呢，请给我那种体检表。”

“人家拿的是亲子鉴定的报告，当然比体检表厚了。”护士说完不再答理我。

亲子鉴定？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听到了这个词。这女人做亲子鉴定干什么？一个想法在我的脑海里萌生。不会这么巧吧？我摇摇头，让自己别乱猜。不一会儿，女人从洗手间走出，甩去手上的水珠，再次穿过自动门走出医院。

这回她没有选择打车，坐了一站路的公交车转乘地铁。在地铁站，我刻意背对着她，从她那个方位发出的地铁离终点站有很长的距离，所以我无法确定她将去什么地方。车来了之后，我与她进了不同的车厢。刚走进车厢我就发现一件事，这是新型号的地铁，两个车厢之间没有相连的通道。为了确定她在哪站下车，我只好把视线放在车门的左前方，死死地盯着前一节车厢出口的位置，防止跟丢猎物。

地铁连续经过六个车站，她都没下车。看着地铁内的路线图，我确定她将要去郊区。第七个车站，又迎来一批乘客。这当中，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雪儿！更让我想不到的是，端木雪儿居然进入了我这节车厢。

如果让跟踪对象从她嘴里听见我姓龙，事情将变得棘手。为了不让雪儿发现自己，我特意将外套领口处的帽子翻起，并迅速把平光眼镜换成太阳镜。这个举动被我对面的一位民工朋友尽收眼底，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看，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低头翻看手里的报纸。我静静地看着左前方，不敢轻举妄动。

“你干吗？”那是雪儿在说话，这声音听上去有点高亢。

接着传来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坏笑，“你说我干吗？”

“你，你拿手机在做什么？”

“这是我的手机，你管我做什么？”对方又是一阵坏笑。

事情已经变得明朗，有人在地铁偷拍端木雪儿。被他们这么一嚷，整节车厢的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借着地铁内广告的反射影像，只见雪儿正指着一个不到三十岁的男人，表示对方把手机伸到她的裙子下方。男子则反驳，说他根本就没这么做，就算有也是雪儿的裙摆太高，碰巧盖住了他拿在手里的手机。

人群里倒是有两个热心肠的大姐替雪儿说话，想让那男的把手机给大家看看，如果确认有偷拍的图片或视频，就扭送他去派出所。男人对她们根本不予理睬，地铁到站就大摇大摆地下了车。雪儿则嘟起小嘴，一副要哭的样子。看着男子的那副丑态，我紧紧地攥着拳头，可惜现在不是安慰雪儿的时候。

那两位大姐对她进行劝说，表示现在的人太可恶了，就算把他送去公安局也没用，最多就是拘留十几天，然后就放出来了。她们凭借自己的经验告诉雪儿，对付这种人只能自己小心点。

即便如此，雪儿还是流下委屈地眼泪。她的哭声令在场的乘客心烦意乱，令我揪心万分。在第十站的时候，端木雪儿擦干眼泪下车。望着她孤怜的背影，我能做的只有默默地为她祈祷，希望她以后可以万事小心、万事顺心，仅此而已。

在终点站，我跟着猎物出了地铁口。我重新换上平光眼镜，进一步跟踪她上了一辆区间公交车。车子发动后，她付钱给售票员的时候，终于说出自己的目的地，她要去“净恩寺”，我则是付钱告诉售票员到底站。我坐在车身较前的位置，她则在后门附近坐下。表面上，我在看前方的路况，实则是通过司机那里的倒车镜观察后方。

一路上，猎物没有打电话，没有做任何小动作。她只是闭上眼睛，像块石碑似的坐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街边的一间小旅馆引起了我的注意，那间名为“为民”的旅馆打着一则广告：“标准间，每晚八十元。”

八十？我暗自窃笑，我住的地方可是比八十多出一百倍啊！

车内的喇叭还没报站的时候，猎物就起身准备下车。我继续坐在位置上，装成普通的陌路人。

下车后，我们与一些香客走在铺满鹅卵石的小道上。沿路有一些商贩，猎物在其中一位大妈的摊位上买了些香和蜡烛，以及一束漂亮的鲜花。看着不远处的“净恩寺”，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因我而死的流浪汉。我没有宗教信仰，可是我也希望借这次机会，好好地忏悔一下自己的过失，于是，我顺手也买了一束香，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一些香客拿出皈依证，免费进入佛门圣地。我和她都买了门票，由此我发现，其实她也不常来此地。

站在大雄宝殿前，我倍感庄重。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有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这感觉让人心旷神怡，就连呼吸都变得舒畅起来。这里没有喧闹的人群，没有谁是谁非的世俗纷争，这里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清静。全世界，只有这种地方不存在排外的行为，不论是出身卑贱的下等人，雍容华贵的成功人士，以及像我这样有罪在身的人，都可以走入这片净土。人们可以许下对未来的愿望，或者乞求上天对自己的过失进行宽恕。

猎物点燃手中的香火，跪在佛像面前拜了三拜，放入香炉。跟着，她又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像是在许愿。

女子做这些事的同时，我也点着手里的香，开始为流浪汉默哀，希望在九泉之下的他可以瞑目。我欠下的血债，恐怕只有来世才能还给他了。当我在心里的祷告结束后，我发现她还没从蒲团上起身，她还在那里乞求着什么？怎么会这么久？她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拜这么长时间？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件，让她如此忧心？

结束祈祷叩拜已是十五分钟之后的事了。她拿下肩上的挎包，从里面取出几百块钱，放入佛像下方的功德箱内。见到此举，几位把宗教演化为迷信的老太太跑到她面前，纷纷拿着自己制作的护身符向她兜售，硬说佩戴护身符就万事不愁、多福多寿。女子摇手拒绝，匆匆离开佛门圣地。

我们乘坐同一路线的区间车返回，来到地铁始发站。这次，她在中途就下了车，并转乘另一条线路的地铁，来到市中心。这次跟踪的时间主要耽搁在路上，转眼到了午餐时间，我从口袋里拿出昨天买的巧克力，随便对付着吃了一点。

我深怕被她发现，于是走在街对面，观察着她的举动。她进了一家商场，出来后手里至少有六个购物袋，看来是疯狂采购了一番。女子完全没有回家的意思，继续在街上闲逛，她进入一家高档西餐厅，坐在靠窗户位置点餐。

“朋友。”有人在碰我的肩膀，对方浑身上下挂满了望远镜，“俄罗斯高倍望远镜，来一个吧？”换成平时，我肯定不会买这种东西。不过我想，这东西可能在监视的时候有用。于是问他价格。

小贩说道：“只赚个工本费，两百块。”看着他手里的望远镜，这些东西成本价也就十几块钱吧。其中一个引起了我的注意，是折叠式的产品，打开就是望远镜，合起来就像是做工粗糙的钢制烟盒。

拿着这个望远镜观察对面的猎物，果然看得很清晰，女人手上没有结婚戒指，看来她还是单身。耳朵上有明显的耳洞，却没佩戴耳环，右手中指的指甲油已经开始脱落，看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高档产品。

“朋友，你真有眼光啊……”

我打断小贩的调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对面，“废话少说。我就拿这个，你给个痛快价。”

“这个至少要四百五十块，你看它做工精细……”

“让你别废话了！”我随手丢了五张红色钞票，他兴奋地找钱给我。

站在大街上长时间使用望远镜不是最佳方案。我看着身后的招牌，XX美体中心。上到三楼，我趴在过道的窗台上监视她。那名女子点了份龙虾餐，侍者用银色的小锤子替她砸开虾壳，又应她的要求洒上黑胡椒。她吃得津津有味，我嘴里的巧克力却食之无味，她喝着美味的威士忌，我却只能吞着自己的口水。

还没吃几口，猎物就打开挎包，从里面拿出一款索爱的手机，开始拨号。

真是天助我也！要不是有望远镜，我根本无法记下她拨出的号码。13357530……真倒霉，一个路人挡住了我的视线，待路人走过以后，手机已经被她塞进贴耳的长发里。就差三位数了，就差那么一点！

我虽不明白这通电话打给谁，但我可以断定对方绝对不是她的熟人。因为她没有翻电话簿，而是选择手动拨号。这次通话很快结束，她把手机关上，安静地坐在那里用餐。无奈，我只好继续干咽巧克力。

午餐结束后，她通过斑马线径直向我这个方向走来。怎么？她要进美体中心？为了防止被她发现，我抢先一步往楼下走，谁料刚好在楼梯口碰到她。我回忆着老板提供的资料，在跟踪时若被对方发现，一定要镇定。我若无其事的往下走，谁知她竟把我叫住了，询问美体中心的具体位置，我回答在三楼。来到大街上，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按照美体中心招牌上的电话打过去。

“喂，您好，这里是XX美体中心。”接电话的小姐说道。

“我女朋友想要做护理，不知道你们那里价格如何？”

在通话的时候，电话里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请问这里的面部护理是什么价？”

接电话的小姐，“先生，我们这里有数十种护理，你的女朋友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面部护理？我说道：“她的脸上有很多粉刺，试过很多除痘产品，但都不见效。”

接电话的小姐，“让她来试试我们这里的脸部护理吧，我们的药水都是国外进口的，可以清除面部表面的死皮，让毛孔得到呼吸。请问你的女朋友是什么皮肤？中性的还是油性的？”

电话那里传来猎物的声音，“瘦身什么价？”

瘦身？我说道：“应该是油性皮肤，不然哪来那么多粉刺呢？对了，我老婆不光脸上有问题，她的腰也很粗，你们那里是否做吸脂手术？”

“我们这里不做整容手术。不过她要是想瘦身的话，也可以来我店进行详谈，我们会根据她的实际情况，为她制定一份适合她的美体套餐。”

猎物的声音，“太空舱好了。”

太空舱？这是什么玩意儿？我赶紧对着话筒说：“我女朋友问，太空舱的价格是多少？”

接电话的小姐，“瘦身太空舱吗？”

“对，就那东西。”

“我们这里有蒸气太空舱和远红外太空舱两种，您的女朋友问的是哪种？”

“钱不是问题。呃，进太空舱瘦身一次至少得多长时间？”

“我们这里的远红外太空舱瘦身时间是六十至九十分钟。先生，您必须让女朋友过来一趟，我们才好根据她的体形做出决定。”

“好，我明天就带她过来，谢谢你。”

“不客气。”

搞定，原来她需要在里面待上一个多小时，这段时间我可以在附近找个地方，好好地吃上一顿了。不过，在吃饭之前，我还要做一件事。考虑到她已经看见我的长相，我不得不找个地方把这件外套和眼镜丢掉。

3

跟踪对象从美体中心走出后，又去了一家美发店，花了几小时做头发。最后，她才打车回家，中途是否再拨那个号码我就不清楚了。今天的跟踪很成功，我迫不及待地给张爵明拨号，告诉他进展非常顺利。

“你被她瞧见了？”张爵明的声音听上去很不自然。

我赶紧为自己辩解，“我承认这是我的过失，但这也是无法预料的事情。我可以对天发誓，她虽然看见我，却不知道我在跟踪她。”

“你不该让她看见。”

“啊？”我蒙了。

“算了，这也不是什么无法弥补的事情。”

“哦。接下来，还要跟踪什么人吗？”

“暂时不用，你要做的是待在套房不要出门，同时查出那个电话到底打给什么人。”

“可是我不知道后三位数。而且，我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这个女人叫叶秀珍，你只需要告诉对方叶秀珍出了点事情就好，如果对方问你出了什么事，你挂上电话就没事了。记住，要用酒店的电话拨打。”

“可是，老大……从000到999三位数的排列共计一千个组合啊……”

“看上去的确有点多，你不用和每个人都聊天。如果对方声称不认识什么叶秀珍，难道你还要和人家唠家常吗？还有，这一千个组合当中可能会存在空号。你今天好好休息，利用剩余的两天做这件事。说起来，一千个电话对你这个业务员来说不算什么，就当是做你的老本行好了。”

说得容易，我在保险公司最多一天也只是打了三百个电话而已。何况长时间抱着电话不放，会影响脑部健康。

两天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时间到了11月19日。

张爵明敲响我的房门，他进门就问：“号码还没查清楚吗？”

“不是我不想做好，我很努力地打完了八百多个，可是一无所获。”说着，我把一长串的电话单给他看，并说出我的意思，“张大哥，叶秀珍也许只是拨了一个普通的电话，我们至于这么紧张吗？”

“老板吩咐过要万事小心，就算是通普通的电话也要查个清楚他才安心。”老张说完递给我一张身份证，“你的证件暂时交给老板保管，从今天起，你就用老板的身份证。”

呵，看来这位老板终于肯透露姓名了。

看着证件上的名字，我叫了起来：“雷可华？！原来他本身就姓雷。这个，照片是怎么回事？”证件使用了我那张身份证的照片，不用说，这张身份证是假的。

老张对我说：“天翼，收拾一下准备退房。”

“哦。”我刚套上西服，肩膀就被他狠狠地捏了一下，“这是干什么？”

“你叫雷可华，不是龙天翼！”

“啊……真对不起。”我走进洗手间。看着镜中的自己，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叫雷可华。今年二十五岁，汉族。在调查事务所工作，单身，没有固定房产。

“速度带快些。”老张在催我。

跟着他在前台退了房间，上了那辆奥迪R8。

“到了那儿，别表现得和我很熟。”张爵明说，“记住了，我们今天才见面。”

“嗯。那个，富豪的别墅在哪？”

“一般的富豪住在别墅。”他发动汽车，“百亿富豪住的是庄园。”

“庄，庄园……”我的心跳又一次随着他的油门提速。这些年只在影视作品里见过庄园，没想到今天就能亲眼见到了，而且，我还会住在庄园里。

老张从我的表情察觉出一丝端倪，他强调，“你不仅仅是去享受的。”

“我知道，对付那三个家伙嘛。”一想到这里，我又不免有些紧张，这游戏就像雷可华本人说的那样，玩得不好可能就会送命。这场游戏对老板来说不可以输，对我来说也输不得。我看着老张，其实，这游戏对他来说也同样如此，现在我们在同一条船上，船员和舵手少了谁都不行。

“你用不着刻意控制自己的情绪。”老张坦言道，“你越是激动，反而越逼真。”

“另外六个人，今天也会到场吗？”

“这个当然。”

“除了那三个兄长以外，另外三人是谁？”

“马上就能见到了。”老张的车驶到高速公路，在收费站缴费后，他将车速提升至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

“庄园不在本市？”

“雷宇国晚年为了图个清净，就把家选在了郊县，再说市区也就那么大的地方给他盖庄园，不建在郊区建在哪？”

“那个，另外六人也是由保镖护送至庄园吗？”

“雷宇国身患绝症，你觉得他还需要那么多的保镖吗？那六个人，统统交给管家接送。”

“保镖只负责我一人的出行，会不会造成不好的印象？”

“这不是你要操的心。”

车子行驶了大约半个钟头，老张下了高速来到一条乡间小道。庄园附近几公里都没什么人家，他提醒我就快到了。不说还好，这一说我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我搓揉着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R8在一个大铁门前停下，我注意到铁门上有两个监视器，一个正对着左前方，另一个背对着右后方。张爵明按了两声喇叭，大铁门向内侧缓缓打开。车子继续往前开了十来分钟，又有一个大门，这次的大门在框架上就很讲究，极具中国特色的门神分别嵌在铁门两边，正中间有一排菱形的五色水晶，每块水晶的价值至少上万元，五色水晶排列成一个篆书的“雷”字型，门边装有对讲机和指纹扫描仪。老张下车直接进行指纹扫描，我几乎没听见任何声响，这道门就打开了。

再次上车往前行驶。途中经过一片菜地，光是菜地就占了至少七亩的土地，老张告诉我雷宇国吃的蔬菜就出自这里。很快，我就见到第三道门，这道门并没关上，据老张称自他进庄园以来，第三道门始终处在打开状态。

在一座看上去像是教堂的建筑前，张爵明第三次把车停下，并叫我下车。离我们不远的位置停着一辆白色马自达三门面包车，不用问也知道，那六个兄弟姐妹已经先我一步到了庄园。

张爵明指了指庄园大门的方位，重新坐回驾驶座。我追上去问道：“老张，不和我一起进去吗？”

他点着一根中华香烟，“我还有别的事晚上才会过来。资料都给你装进公事包了，我这里没有任何差错，所以你也最好不要有什么闪失。”

“老张……”并不是我还有什么问题，喊他的名字不过是种精神寄托罢了。

“尽量不要说太多的话，言多必失。记住，你叫雷可华。”

我弯腰趴在车窗上看着他，“嗯，放心。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他冲我的脸吐出一团烟雾，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墨镜后的那对眼睛变得更加神秘。张爵明轻轻地对我说道：“游戏开始。”

望着奥迪R8远去的车尾灯，回头再看这栋建筑。我小心翼翼地踏上由大理石铺设的台阶，每登上一阶，我的心里都会咯噔一下。早前对五亿元奖金抱有的那种奢望的心态，随着台阶的高度离我越来越远。我有了明显的恐惧感，平生从没这样害怕过。我提醒自己镇定些，一切都会顺利地发展下去，我不是龙天翼，我叫雷可华。

跨上楼梯的最后一级台阶，眼前的大门形状酷似扑克牌里的黑桃A。伸出有点麻木的手指去按动上面的门铃，门内的隔音效果很好，在外面完全听不见门铃声。我忐忑不安地站在那里，模样像根刚刚被砍伐的树桩。我不知道额头出现了多少冷汗，因为我根本没工夫去擦拭。

门被打开的同时，我的耳边回响起张爵明临行前的最后一句话：游戏开始。

第五章　大战前夕

1

黑桃A似的大门被打开，一张苍老的脸与我相对。他是个瘦小的老头，鼻梁上架着一副进口品牌的眼镜，镜片后的那对小眼睛早已失去光芒。他的眼皮下垂，眼球里的血丝告诉我，最近他一直在为寻子的事情操劳。老头的皮肤不错，应该做过不只一次的拉皮手术，他没有染发，稀疏的银色头发随着吹进门内的风微微摆动。他穿着一套银色西服，西服的做工很考究，应当是高级裁缝为他量身定做的。

老人没同我握手，而是与我紧紧相拥，低沉的嗓音带有一丝悲凉，“总算把您盼回来了，六少爷。”他摘下眼镜，用指关节轻轻触摸着眼角，“我是您父亲的管家。我叫杨利民，你可以叫我老杨。”

“很高兴见到你，老杨。”我逐步适应现场的情境，“我是雷可华。”

“我知道，我知道。”杨利民把我带进屋内，大门自动从我身后关闭。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毯，上面的图案很普通，但老杨说这是意大利设计师特意为老爷制作的。客厅的面积不大，只摆放了一座19世纪的落地钟，钟面的天使图纹告诉我，这可能是哪个外国皇帝的玩物。客厅左、中、右三个方向各设一个楼梯，具体通向什么地方我并不清楚。老杨领着我踏上右边的楼梯，进入一道长廊。长廊右上方很高的地方设有窗户，窗户的颜色与欧美的教堂极像。长廊顶部的天花板，绘画着蓝天白云，云层间聚集了一群小天使。当我正纳闷的时候，老杨指了指左边的房间。透过形状类似屏风的玻璃门，一排排的长椅被安置其中，长椅的正前方有一个耶稣的塑像。这里的耶稣没有赤身露体的被绑在十字架上，而是穿着一件纯白色的圣服，掌心向上摊开双手，一副环抱众生的样子。

“老爷晚年每天都领着我们在这里祷告。”杨利民说。

明白了，雷宇国年轻时对女佣和自己的骨肉做了太多的恶事，现在的他时日无多，想利用忏悔来清除自己埋下的恶种。哼，不过他犯下的过错太重，恐怕上帝也帮不了他。

仔细观察，这间忏悔室能容纳三百余人，耶稣塑像的正下方有一个白色展台，台上堆满了鲜花。在展台的正下方，我看见一个做工精美的白色棺材，棺材里也摆满了白色的小花。不用说，这东西已经锁定了它的主人。

杨利民推开长廊尽头的那扇门，这里就是雷宇国现如今的卧室了。四男两女背对着我，从我的视线只能看见老人身上的毛毯。老杨见人都到齐，轻轻地带上卧室的木门，他没有向大家介绍我，而是搀着我的手把我领到雷宇国面前。我挤在一个秃头身边，这人就是雷宇国现存的长子，也就是老板要对付的三兄弟之一。

在我还没看清老大的模样时，管家把我的手和雷宇国的手握在一起。老杨在雷宇国耳边轻声细语，“老爷，六少爷回来了。”

望着“父亲”的那张脸，我顿时锁紧了眉头。这张脸完全扭曲在一起，他的眼睛只眯成一道缝，嘴唇的颜色和皮肤一样惨白，整个五官最清晰的地方就是他的鼻子，鼻腔内插着两根细长的氧气管，雷宇国就靠它们维持自己的呼吸。

雷宇国的手掌萎缩得很严重，粗看有点像是动物的利爪，手背上插着一根吊针，旁边的架子上共有两个吊瓶和一个吊袋，吊袋很大，里面装有乳白色的液体，这东西我以前在医院的重症病房见过，那是营养液，雷宇国已经失去进食的功能，只能依靠这种液体维持生命。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让人痛心，但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在健康的时候做了那么多坏事，走到今天这步完全是咎由自取。

我心里是这样想，嘴上可不能随便乱说。我蹲在“父亲”身边，轻轻地说道：“爸，是我，可华回来了。”

雷宇国的嘴唇动了动，看来有话想说，但他只能用眼角的泪水诠释内心世界。他的手指微微打战，我托起他的手，将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我这么做一方面是在演戏，另一方面，我听说快要死的人四肢温度都很低，所以想试探一下。

我的脸触碰着他的掌心，手掌带有一丝余温，看来他还能撑几天，运气好点的话或许还能熬上一个礼拜。

我在做这件事的同时，不忘借机环顾着身边的兄弟姐妹，每个人的年龄差距很明显，所以可以轻松地分辨谁是兄长谁是兄弟。老大我已经见到了。此人的长相比照片上还要凶悍，满脸横肉的他用极其恶毒的眼神看着父亲，他的表情已经把内心的想法暴露无疑，他希望对方早点翘辫子，好让大家平分遗产。

再看二姐，二姐她……叶秀珍！是叶秀珍没错！居然是她！

我的心跳频率出现大幅度的波动，呼吸也变得紊乱起来。为了不让大家察觉出我的异常，我赶紧把脸埋在雷宇国身边的床单里，我抓着百亿富豪的萎缩的手指，思维处在了停滞状态。呼吸，我想调整呼吸，可没有做到。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双腿无力，我跪倒在床边，迟迟不愿起身。

老杨见状，带着哭腔想把我从地上拽起。我不予理睬，既然做了这个举动，怎么也得挤出一点眼泪才行。我试着咬自己的嘴唇，这样的疼痛未能刺激我的泪腺；我试着把雷宇国当成我的亲生父亲，可是完全进入不了角色；我幻想着雷宇国的绝症搁在自己身上，还是不行，我彻底没辙了，这可怎么办？事到如今，只有一条路可走，我睁大眼睛，利用床单上凸起的一角刺激我的眼球。我的眼白与床单轻轻摩擦，这让我感到很不舒服，但我已经没别的选择了。

一只手在拍我的后背，是叶秀珍在说话：“起来吧，六弟，别这样。”

另一边，传来另一个女孩的声音，“是啊六哥，别难过了。”

一双男人的手把我从床边拽起，这是双很有力的手。当我离开雷宇国的时候，我已经两眼通红。杨利民上前又一次和我拥抱，我看着叫我六哥的小姑娘，她看上去像个大一新生，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充满稚气。再看老三，他站在那里玩弄着自己的指甲，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还有老五，他比照片上看起来的还要胖，至少有两百二十斤，此刻，老五正用不屑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也的确在演戏。

老杨带着悲痛的口吻说道：“都出去吧，老爷需要休息。请吧，六少爷。”

管家杨利民带着我们一行人回到一楼。推开客厅内的一扇门，里面坐着一个穿着白色大褂的大夫，老杨冲他点点头，医生拎着药箱往雷宇国的房间走去。进入这扇门，我才发现原来外面那间仅仅是过道，这里才是真正的客厅。

会客室大约一百多平米，这里有一个很宽的矮书架，架子上随意堆放着各种杂志。时装、汽车、金融、教育、地理、英文等杂志都能在当中找到。墙上贴着一些字画，都是雷宇国以前从拍卖行拍下的大师之作。我对书画没什么研究，再看这些兄妹，好像对此也没什么兴趣。

七人被管家安置在一张圆形茶几周围，杨利民弯腰，毕恭毕敬地说：“各位稍等，我去给你们端茶。”

老杨走了以后，七个人有些不自在。每个人都不知该说什么是好，老三拿出他的手机在看时间，那是部很老的手机，辐射很大，而且连发短信的功能都没有。不过，他似乎很钟情这款通信设备。

“呃……”老四想说话，却欲言又止。刚才，把我从床边拽起的人就是他。

二姐开口了，叶秀珍用蹩脚的普通话说：“我们各自介绍一下自己吧。”

“好啊。”七妹应声点头。

叶秀珍看着对面六张脸，说：“先从老大开始吧，可以吗？”

老大很不友好地看着她，似乎想用眼神把二姐给吞了。我想起了老板的疑虑，雷可华本人说得一点都没错，仅从老大的态度来看，这场战争非打响不可。

老大的沉默让二姐变得很难堪，机灵的七妹收回满是荧光剂的手镯，把它重新戴回左手，跟着立刻举起右手，像个准备发言的学生那样。

七妹的声音和她的相貌一样稚嫩，她说：“这里我最小，还是我先来吧。我叫童润洁，润洁滴眼露的那个润洁，今年二十周岁，是XX理工大学的大二学生。我学的是土木工程，同学都叫我童童，所以大家也可以这么叫我。”

大概是怕冷场的缘故，二姐对她说：“童童，你的名字是谁给起的？”

“我奶奶。”她停了一下，好像意识到关于身世的事还是说得清楚点比较好，“收养我的奶奶。她是个大学教授，老公死得早，育有一个儿子，不过是个低能儿。她收养我的那天，给我起了这个名字。奶奶供我读书，教我写字和说话，可是去年在我刚考上大学的时候，她就死了。”说到这里，七妹把脸埋在花格外套里。

叶秀珍又问她：“那你有什么兴趣呢？”

谁都看得出，二姐这是在没话找话说。

“兴趣？”童润洁想了想，“我很少和同学逛街，因为没钱……不过，我很喜欢看侦探小说，我是个侦探迷。”

二姐以及在座的各位显然对侦探的话题没有兴趣，叶秀珍把脸转向我，那意思是在说轮到我介绍了。被她直视的感觉很不好，可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三天前我们刚碰过面，难道她不记得我了吗？对她来说，我不过是三天前的一个路人吧。不行，最好还是把这事说清楚些，张爵明临走前表示这件事可以弥补，那我就趁早好了，毕竟我深知给老板找麻烦就是给自己找麻烦的道理。

“二姐，你不记得我了？”我对她说话的时候，尽量不表现出是在同她套近乎。

“啊？”她被这个问题问倒了。

“呵呵，我这人记性不赖。就在前天，在美体中心。呃，我相信我看到的人应该是你吧？”

“前天我的确去了美体中心，可我不记得……”

“在楼梯口。”我提醒她。

“噢……”她笑了起来，“这么巧？看来世界真的太小了。六弟，刚才你在父亲面前说自己叫可华，请问你的全名是？”

“雷可华。”

我说出姓名之后，老大立刻扫了我一眼。同时，其他三位男子也看着我。七妹忍不住问道：“怎么你也姓雷呀？”

“是啊，巧合总是发生在我身上。”我从口袋拿出香烟，发给在座的男士。老四显得很客气，老三和老五互相给对方点烟，唯有老大没有碰我递出的香烟。他摸出一个烟盒，抽着自己的外烟。

二姐给我投来柔和的眼神，她正试图表现出姐姐的模样。我继续做自我介绍，“我今年二十五周岁。我猜我的童年应该和各位差不多，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由于院长姓雷，而且他始终当那里的小孩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所以我们那批孤儿都跟着院长姓。我没有七妹那么走运，没人愿意收养我。上完小学，孤儿院没法再供我读书，这之后我就在外面做童工，也就是给餐厅刷盘子洗碗之类的杂活，不知不觉就这么混到了今天。前一阵子，我进了一家调查事务所，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私人侦探。”

“侦探？”七妹对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二姐打断她，对我说：“你那天去美体中心，就是去调查吗？”

“对啊，被你说着了。不过我不是查你，那是一个有夫之妇，呃……”我不想把话题扯远，于是采纳七妹的结束语把话说完，“要谈兴趣的话，我这人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平日里，无非就是和同事打打牌、唱唱歌，不过这些我都不在行啦。关于我的情况，大致就是这些。”

这时，杨利民推开会客室的门，手里端着一个托盘，虽说他已经上了岁数，但姿势却很优雅。老杨将精致的茶杯放在我们每个人的面前，说：“大家在这里不用拘束，这里本来就是各位的家。你们先聊着，我去厨房看看午餐好了没。”

见老杨离开，二姐冲着胖子说：“你是老五？请说两句吧。”

老五打了个哈欠，脸上的那对绿豆眼为此眯得更紧了。他伸出肥胖的右手，摸了摸嘴唇上方那道细长的小胡子，终于开口了，“我叫方志凯，其他没什么好说的。”

为了不再次冷场，老四赶紧接口，他很爽朗地对大家笑了笑。三角眼和塌鼻梁全部堆积在了一起，虽然长相差劲，但他给人的印象却很热情。他说道：“我是郭小兵，你们叫我小兵就可以了。我……呵呵。”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抓了抓土到掉渣的发型，“我在陕西靠南的一个农村长大，听说是人贩子把我卖到那里的。我没读过什么书，所以不像七妹这么有学问。我小时候跟着爹妈下地干点农活，放牛赶鸭什么的，大了以后跟着几个老乡外出打工。我这人很笨，师傅干活的时候我在旁边很认真地看，可是怎么都学不来，所以刚刚开始只能做些散工。后来，有个老乡手把手地教我开吊车，我才有了门手艺。对了，上个礼拜我被调到城西的工地干活。今天能见到失散多年的兄妹，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他说完，客客气气地对老三说，“三哥，到你了。”

“这么快就到我啦？”老三用手指把香烟掐灭，吹去落在指尖的残渣，尖嘴猴腮的他眼睛始终不离二姐，“我叫潘少强，道上的弟兄都叫我‘刀疤强’。”他拱起双手，冲大家假惺惺地作揖。最后还不忘补充道，“大家一脉相承，兄弟一场。以后有用得到小弟的地方，只管开口！”

除老大、老五没吭气以外，其余的人都挤出勉强的笑容。

轮到二姐做自我介绍，她的资料与张爵明掌握的完全一致。叶秀珍和老四差不多，小时候也在农村待过一阵子，后来被养父母领到城市，二十岁之后她就独立了，她始终从事会计这个行业，换句话说，她应该是七兄妹当中最会理财的人了。

现在我总算知道，二姐领取的那份亲子鉴定，以及求神拜佛是何用意了。同时，我也明白另一件事，老板让我训练跟踪术实在是一石二鸟之计。我不得不佩服老板的智慧，在跟踪二姐之前，雷可华随便找了两个猎物，他知道我不可能在跟踪这件事上失败三次。这招既让我掌握了私人侦探的跟踪技巧，又帮他了解叶秀珍在来庄园之前都做了什么。当然，这对我来说也是种警戒，跟这样的老板干活，我必须得保持万分的警觉性。

辈分由小到大转了一圈，最后众人的焦点落在老大身上。不出所料，老大还是什么都不说，板着一张酷似屠夫的脸，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二姐、老四、七妹三人无可奈何地互看对方。老五则是闭目养神，对周围的事毫无兴趣。我正琢磨着如何让老大开口的时候，老三充当了出头鸟，“哎！”他冲老大喊了一声，“妹子问你话呢，你他妈聋了？”

潘少强话音刚落，老大伸腿对着茶几踹了一脚，茶几向老三的方向快速撞去，上面的茶水全部泼洒，个别茶杯甚至摔在了地上。潘少强也不是等闲之辈，眼前的茶几根本吓不到他，当民工的老四刚要伸手阻止，三哥就抬起一脚，将茶几踢翻。

雷家长子单手提起沙发，想要砸过去的时候被我阻止了。我壮着胆子对他说：“大哥，别那么冲动嘛，有事好说，何必动手呢？你不想说就不说，我们也不强求。拿到遗嘱咱们就各自散人，是否愿意和在座的兄弟交朋友，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们无权过问。不过有件事我得声明，你们打翻的茶几和这张沙发，市场价至少超过三万。所以不管怎么说，再有天大的仇恨，也别和钱过不去啊，你说对吗？”

大概是被我最后一句话给触动了，老大放下沙发坐回刚才的位置。老三也没再多说什么，潘少强看着我奸笑起来。我不知道他存何居心，但我想，刚才我的那句话也影响了他的行为。

“四哥，”我叫着郭小兵，“过来搭把手。把茶几摆好，别让管家看到。”

“好。”

在叶秀珍和童润洁的帮助下，滚落地面的茶杯也被重新摆上台面。我暗自叹了口气，仅仅是兄妹相认就发生了这种不愉快的事，除了我有点心理准备外，其余几人都没预料到。我和他们一样，表现出非常尴尬的姿态。这种尴尬对我来说还有另一层感觉，游戏刚开始，我就闻到了硝烟的味道。

2

雷家有三个餐厅，中餐厅和西餐厅，以及雷宇国单独使用的用餐间。我们几个兄妹被安排在西餐厅就餐。大家在一张可供五十人同时就餐的长桌前挨个坐下，老四和小妹坐在一起，二姐则和我相坐，老三潘少强坐在叶秀珍对面，旁边坐着老五方志凯。至于老大，他坐在离我们较远的位置。

老管家带了三位厨师给我们相互介绍，这三人并不是脑袋大脖子粗的那种厨子。他们平均一米七的身高，三人加起来还不足三百斤，据说他们也都是孤儿，看来雷宇国晚年在赎罪这件事上下了些工夫。

杨利民挨个问我们是否有什么菜不爱吃。由于我们每个人都是孤儿出身，所以大家都不挑食。通过老杨的问话，我们得知老大的名字叫刘振国。

叶秀珍离开餐桌，说上楼拿个东西。我天真地认为她可能会送大家什么礼物，可是过了好一会儿，当她回到座位时，手里只是拿着一瓶维生素钙片。

我是住过总统套房的人，这当中的一些西餐并没让我吃惊，可我仍然把表面文章做得很好，不露一丝破绽。七妹和老四的见识比较少，他们被盘子里的菜肴彻底陶醉，险些忘记动手品尝。

吃饭的过程中，我注意到三件事。第一，老大刘振国是个左撇子，他一直在用左手的叉子去挑盘子里的通心面，同时也用左手拿洒胡椒粉和调味酱。第二，潘少强的眼睛始终盯着二姐。叶秀珍到底是个女人，女人都有敏锐的第六感，她总是极力回避对方的目光。第三，老五，也就是方胖子的吃相极其难看，嘴角边沾了两圈汤汁，他也不去擦拭。

“姐姐。”童润洁看着二姐，“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啥问题？”老四郭小兵显得很关注。

叶秀珍用指尖把长发卡在耳朵里，投给七妹一道亲切的目光，说道：“如果是女孩子的话题，你可以单独跟我说。如果是和大家都有关的事情，尽量趁早提出来。”

“嗯。”七妹点点头，“我想知道，我们以后是不是要改姓‘雷’了？”

这问题使得在场的人都停止用餐，远处的老大拿着手中的刀叉往我们这里看，就连老五也把手里的海蟹放下了。这问题让二姐变得保守起来，潘少强见状，哈哈一笑，“小姑娘，别为难我们的好姐姐，大家继续吃饭。”

“我倒是无所谓，工友叫我小兵也叫惯了。可是，”老四为难地抓抓头，“要是我不姓‘郭’的话，我总觉得很对不起养我的父母。虽然我是买来的不假，但他们只有我这一个儿子，突然改姓‘雷’总是不太好吧？”

七妹发表自己的意见，她的声音透露着委屈的感情，“我也觉得不太好。我不是指‘雷’这个姓不太好。关键是，我和四哥不一样，同学都叫我‘童童’，突然变成‘雷雷’，好像很不习惯。”

“侦探。”潘少强用手里的银叉冲我挥了挥，“这件事与你无关，你来说，这事咋整？”

张爵明提醒过我言多必失，这次对方却非要我开口。也罢，凭借我在保险公司训练的口才，随便谈谈应该无妨。我笑了笑，看着潘少强，“三哥真会说笑话。兄弟的事当然与我有关，不过既然三哥开口，那我就谈谈自己的薄见好了。我在事务所工作的时候，并没见过类似的情况。不过我想，从道德的角度来说，我们终究是雷宇国的儿子，即使七妹和老四有些难处，也无法回避这个事实。从法律的角度来说，假设律师表示大家只有改姓‘雷’才能得到遗产的话，我看各位恐怕也只能照做。”

再次用金钱的字眼结束谈话，我多少有些成就感。潘少强又一次冲我奸笑，通过他的笑容，我提醒自己，下次不要表现得太出格。

“我还有个问题。”七妹又开口了。她毕竟是个稚气未退的小孩子，就是不懂人情世故。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有什么问题都不应该说出来。

方志凯表现得很不耐烦，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小姑娘，你有什么问题能不能一次全说完？”

“不好意思。”童润洁向胖子做了个敬礼的动作。

“说吧，还有什么事？”二姐问她。

“我就是想问，大家为什么都参加了亲子鉴定？”七妹见老四和老五不太明白，于是补充道，“报纸上说没说父亲有几个孩子，只是做了临终寻子的报道。我想知道，父亲现存的孩子是不是只剩下我们这七个人，是否还有别人？”

真看不出来，七妹居然如此狡猾。她这个问题真是话中有话，表面来看她好像很关心自己的家族，但从另一边思考的话，她是在问是否由目前的七人平分财产。雷宇国只剩下七个孩子，这是经过雷可华本人调查得出的结论，目前只有我最清楚这件事，而其余六人均不知情。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倒人胃口，这回就连叶秀珍和郭小兵也没有继续用餐的意思了。

见无人回应，童润洁自告奋勇地打了头炮，“那我先说好了，我做亲子鉴定是因为……”

“等一下！”潘少强抬起手，阻止刚准备提问的童润洁，“你别说话，还轮不到你说。”他手里的叉子指向远处的刘振国，“你来说。”看那架势，他今天是跟大哥杠上了。

“呃，三哥……”老四想打圆场。

“我让你说话了吗？”潘少强斜视着他，这让郭小兵很难堪。老三重新转向刘振国那个方向，对方的脸部肌肉在抽搐。老三不依不饶地说：“我不管你混哪儿的，这个问题你是一定要回答。打从在车上见到你开始，你就一句话都没说，我想那个老东西就是再浑蛋，也不至于生个哑巴。你从头到尾没跟我们说过半个字，谁知道你是不是冒名顶替的家伙？”

冒名顶替？我的脑袋没动，眼神飞快地扫视了一下老三，还好，他一直盯着刘振国。再瞧其他人，也都看着老大。在刘振国动手之前，我不可能再次进行干涉，对现在的我来说，该考虑的是待会儿如何回答七妹的问题。

不等老大做出反应，老三手里的餐刀脱手而出，餐刀正好扎在我身后的墙上。真不知道他哪根神经搭错了，他想给老大一个下马威，却往我这方向耍飞刀。我回头看着那把刀，离我的脑袋有段距离。作为“私家侦探”，如果连这种场面都会吓倒的话，就太次了。我表现得很镇定，倒是七妹捂住了脸不敢往下看。不过，通过潘少强此举，我认定他会耍飞刀。

让人没想到的是，老大不但没动手，反而开口了。

刘振国的声音很浑厚，“听说有百亿家产，我就去碰碰运气。”说完，根本不理潘少强，继续低头吃他的通心面。也许在其他人眼里，老大不过是个花架子。可在我看来，他这么做很聪明，这就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要是老大真的动起手来，以他的块头，潘少强完全不是对手，若是把兄弟打死，就对他太不利了。

郭小兵深怕再出意外，立刻向三哥汇报自己的情况。原来做亲子鉴定不是老四的本意，而是他的养父母指示。接下来每个人都说了点理由，叶秀珍的情况与老四完全一致，童润洁则是由同学陪伴做的鉴定，老五和老三就不用说了，只要是与钱沾边的事，他们总会试一试。轮到我的时候，我也表示受同事指示才有幸来到这里。老三有意无意地追问我亲子鉴定的过程，我对此早有准备，对答如流，侥幸逃过一劫。

我取下墙上的餐刀，把它还给潘少强。老三继续冲我奸笑，这很奇怪，这段时间他的眼神在二姐和我这里来回漂移，难道他是个双性恋不成？

这顿饭的后半程进展很慢，七妹的那两个问题破坏了本该和谐的气氛。

3

饭后，管家老杨领着我们来到后花园。说是花园，其实根本就没有花。据老杨说，雷宇国在建这座庄园时，就空出这片场地准备种花，但是迟迟没有开工。现在看来，这片空地也只能空在这儿了。

“喜欢玩卡丁车吗？”管家弯腰问七妹。

“没玩过。”童润洁显得很诚实。

老杨指着前方一公里外的建筑。“那里是卡丁车的场地，各位要不要试试？”

在场的人就小妹和老四表现出了兴趣。二姐不想受到老三的骚扰，只好跟着去。老大、老三、老五全回去休息了。至于我，这七人当中就我还不知道自己的卧室在哪，而且我也不急着休息，索性跟着管家走。在路上，老杨与我们聊起了雷宇国当年的事迹，管家只顾着替老爷说好话，雷宇国被他说得比上帝还要神圣。

现在我们已经把小圈子划分得清晰明朗，二姐、四哥、我以及七妹是一个团体，老三和老五是一路货色，老大则是独行侠。

七妹对我的身份好像很有兴趣。在二姐和老四沟通的时候，童润洁也和我聊了起来。

“你既然是私人侦探，有没有去过犯罪现场？”

老板给我的资料派上了用场，我轻车熟路地说：“30年代的私人侦探可以协助警方办案。但在这个时代，我们只能负责调查一些民事隐私类的事件，而且每调查一宗事件都必须做详细的记录，以备公安部门进行审查。”

“刑事案只能交给警察吗？”

“对。即使案件涉及到我们这些调查员的头上，也不能私自办案，必须由国家法定的司法部门进行调查。”我以为她会因此失望，谁知她还是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那你们平时有跟踪别人吗？”

“对调查员来说，这是基本功。”

“可以教教我吗？”

“抱歉，我不能教你这些。”我拒绝。

“要是我被人跟踪了怎么办？”她强调。

“反跟踪的一些细枝末节，倒是可以告诉你。”老板的资料已被我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社会成员，特别是像你这样的女生，为了安全起见，掌握一些最基本的反跟踪的技术手段还是很有必要的。首先你要确定的是，对方是否在跟踪你？要是别人仅仅是碰巧和你走同一条路，坐同一辆车的话，千万别盲目地认为别人在跟踪你，若是因此惹出事端，闹得彼此不开心就不好了。所以，观察力是很重要的，没有特殊情况请不要疑神疑鬼，自己吓唬自己往往会带来不必要的烦恼。”

“嗯。”她点点头。我发现七妹很爱点头，而且每次点头的模样都像是小鸡在吃米。

“一般来说，我们可以用五个方法来确定自己是否被人跟踪。这五个方法也就是‘看、停、听、转、回’。出于你是个女孩，我不建议你用‘回’这个方式去判别，因为回头的话可能会正中下怀。从‘看’这一点来说，我们要注意观察周围的环境和人员，看看是否有异常。一旦发现异样，我们就要进入‘停’的步骤，你要表现得很自然，不要突然停在原地不动。比如，你在车上，离家只剩两站路的时候，你可以提前下车。又或者，你本想回家但怀疑有人跟踪时，可以选择进入附近的洗手间。当你发现自己确实被人跟踪，也不要惊慌，你要竖起耳朵注意‘听’，用耳朵来观察跟踪对象是否做了什么小动作，比如打电话，比如用打火机点香烟等等。‘转’指的就是你可以试着走街道的左侧，因为大部分人都习惯贴着右边走，当你发现对方也和你一样走左侧的时候，别着急，试着再把位置换回来。如果对方也跟着换过来的话，你就可以确定自己真的被跟踪了。当你怀疑被人跟踪后，你要做的就是往安全地带走，比如公交、地铁、商场、车站这些人多的地方。如果你无法甩掉身后的尾巴，就只有报警了。”

“要是我没带手机呢？”她的问题对我来说很幼稚。

“你总会带着嗓子的吧，向人喊救命不是什么复杂的工作。”为了不表现得过于冷漠，我轻笑了几声。

“哦。对了，六哥平时看侦探小说吗？”

“我只知道福尔摩斯，侦探小说却不曾看过。”

“侦探不只福尔摩斯。”

“是吗？”我问过之后就开始后悔，因为我知道这是她的领域，她少不了和我大谈阔论一番。想到这里，我开始加快行走的脚步，希望能早点摆脱这只小苍蝇。

童润洁跟上我的步伐，自信的声音通过两排洁白的牙齿飘出，“歇洛克·福尔摩斯不过是侦探世界的一个标志。与他齐名的侦探还有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波洛、埃勒里·奎因笔下父子神探、密室之王约翰·迪克森·卡尔，对了，你听说过不可能犯罪吗？”

“不可能犯罪？倒是听说过，是指不可能发生的犯罪事件吗？”

“对的，卡尔就是不可能犯罪的大师。”

“你这些书都是买来看的吗？”

“我哪有钱买，都是在学校图书馆里借的啦。”

“呵呵，你现在就是个有钱人，以后可以囊括整个世界的侦探小说了。”我带着调侃的味道对她说。其实，我并没有拿小妹妹取乐的意思，我完全是根据她的实际情况脱口而出罢了。让我没想到的是，她的嘴角出现一丝坏笑，这究竟是我的幻觉，还是她所做出的条件反射？我不清楚，但我可以肯定，这个只有二十岁的小妹妹或许并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

卡丁车赛场旁有个室外游泳池，几个工人正在那里做着清洁工作。对这些下等人，老杨懒得为我们介绍，这点可以从他那双充满势利的眼睛里看出。杨利民只是说，今天泳池在做保养，过两天我们就可以在这里畅游了。

除二姐外，没人玩过卡丁车。不过这东西并不难学，上手很快，所以四人玩得挺尽兴。中途七妹又提出问题，不过不再是那么尖锐的难题了。她说：“我还不知道你们的手机号呢，趁那三个人不在，我们交换号码，可以吗？”

童润洁和老四换了号码，当二姐问我的时候，我态度坦然地报出了现有的手机号。叶秀珍拨通我的电话，看着上面的号码。我猛踩了一脚刹车，撞在轮胎排成的防护栏上。杨利民见状赶紧上前问我是否受伤，另外三人也很关心。

我笑着说：“没事，记号码的时候一不留神撞上了。你们继续，我去外面抽根烟。”

“六少爷，要我陪着吗？”

“不必。”

走出卡顶赛场，我一边往远处走一边回头确认是否被人注意。叼上香烟的同时，我拨打张爵明的电话，“喂，老张，有个事情向你汇报。我知道前天叶秀珍的那通电话打给谁了，呃，不，我只是锁定了一些目标。”

“现在方便吗，我想听听具体情况。”

“不太方便，我是抽空才打给你的。”我回头看着赛车场，没人往我这里看，“老张，前天我犯了个错。我通过她手动拨号，没调出电话簿这一点，认为对方不是她的熟人。可是我错了，你听好，叶秀珍的手机号前八位数和我报给你的完全一致，也就是说，前天她拨出的号码，极有可能是熟人。”

“理由？”

“连号。”我注意到，赛车场内的童润洁把车停下，正朝我这里看，“老张，请帮我个忙，待会儿挂电话后，请迅速发一张女性照片的彩信给我。不要写真，真实的那种，年龄在三十岁以下即可。”

“没问题。你说的连号，具体是什么意思？”

“我在保险公司的时候，就遇过这种事。客户的电话，夫妻、情侣有时会采用连号，通常手机连号都是单号和单号相连，双号与双号相连。如果叶秀珍的手机尾数是3的话，那么我们只需要在相连的两个数字之间找到答案，比如1或者5。”

“这件事我来调查，你做得很好。”张爵明对我的机警给予肯定。

挂上电话没多久，老张按照我的要求发来了一条彩信，那是他在大街上随便拍摄的一个女孩，我存入手机内的相册，丢掉手中的香烟走回赛车场。

童润洁像个小兔子蹦到我身边，“刚才没事吧？”

“没事啊。”

“看你神神秘秘的样子，跟谁打电话呢？”

“女朋友。”我冲她微笑。

“可以给我看看照片吗？”

我翻出相册，给她看“女友”的照片。

“蛮漂亮的啊。”童润洁伸手招呼道，“喂，二姐，过来看六哥的女友照片。”

“我瞅瞅。”郭小兵也凑了上来，“是个美女啊。六弟，你真有福气。”

“可华，今天怎么不让女朋友一起过来？”二姐问我。

“她在外地上班，而且，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她叫什么呀？”童润洁八卦地问道。

“端木雪儿。”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根本没有经过大脑思考。

4

没人愿意把整个下午的时间都荒废在卡丁赛场上。郭小兵带头提议参观庄园，管家立即应同四少爷的提议，领着我们往回走。

从厨房的门进入庄园，两位高级厨师正在那里配菜，另一位正为我们制作晚餐的甜点。方形的水果蛋糕大得像教学用的世界地图，香味扑鼻的蛋糕让人食欲大增，我相信它将成为晚餐的亮点。

回到当初我以为是客厅的地方。杨利民打开会客室对面的大门，这里是健身室，一流的健身器械看上去就像新买的一样，我相信多病的雷宇国平时不会常来此地。往里走，里面还有别的房间，推开左、右两扇门，左边是棋牌室，麻将、牌九、骰子、轮盘、扑克、围棋、中洋象棋一应俱全，这里有三张小圆桌两张绿色矩形赌桌，赌桌边整齐地摆放各种颜色的筹码，看起来雷宇国本人对赌钱小有兴趣。

进入右边的门，里面摆着八张台球桌，分别是四张传统的十六球桌、一张美式九球桌、一张开伦球桌，以及两张斯诺克球台。我弯腰拾取斯诺克球桌下方的加杆，纯金打造的球杆有些分量，借助投进窗内的阳光，球杆上闪烁着绚丽的金光。

“想玩两把？”老杨不等我开口，用干脆的语气接着说，“假如六少爷有兴趣，我可以帮你约几个高手。”

“不不不，我只是随便看看。”我开始反感这个老头。论年纪我应当尊敬他，可老杨这人就像条雷宇国养了多年的宠物狗，他自始至终都在用那双令人作呕的钱眼来衡量别人的价值。在我们这些公子面前，他总是少爷长少爷短的，可对那些厨师和工人，他又是另外一个态度。正因为这个原因，我一直接受“六少爷”这个称呼，对这种人用不着客气。

走回过道，这次我们踏上了中间的楼梯。这儿的长廊比雷宇国卧室的还要长，共计三个大房间，百亿富豪拥有自己的影院和卡拉OK房，这个放映厅可同时容纳四百多位观众，只要我们开尊口，杨利民就能联系电影公司的人，让他们把最新的影片拷贝送过来。

卡拉OK室比练歌房的豪华包间还大，唱片公司总是在第一时间把流行歌曲的MV通过电脑传送过来，再经过专业人士将这些数据拷入点唱机里。二姐半开玩笑地提议，如果晚上大家觉得无聊不妨考虑来这儿吼几嗓子。从叶秀珍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很爱唱歌，而且唱功还不赖。

紧挨卡拉OK室的房间是一间快餐店，雷宇国竟有属于自己的麦当劳。这间非正式快餐店除了没有儿童乐园，其他设施和街边的没什么两样。不用老杨介绍，我们也清楚雷宇国为什么要建这间屋子，在美国的那几年他早已习惯了快餐食品。

顺着长廊往左拐，右手边的一排房间令我们四位私生子目瞪口呆。我本以为又是什么了不起的私有设施，没想到这排房间竟会是六间破屋。这地方与整座庄园格格不入，这让我不由想到金庸先生一部作品里的场景，这儿就是金王府里的牛家村。

带着疑惑，我走进最边上的房间。这间屋子只剩下门框，一块高一米八的房门只剩下半扇，宽度接近七妹的小蛮腰。这块靠在墙上的房门引起了我的兴趣，询问管家它的故事，杨利民表示他也不清楚，这儿某些东西的故事老爷并没和他细说。

房内的空间很小，连十个平方都不到。天花板上有几道裂口，部分墙壁上的石灰也从墙体脱落，就像是衣服上的破补丁。办公桌破旧不堪，上面落了整整三层灰，80年代随处可见的搪瓷茶杯摆在桌上，茶杯盖边缘的瓷片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受到氧化的锈圈。杯子旁摆着一叠已经泛黄的旧报纸，日期是1991年6月22日。报纸上摆有一支旧钢笔和一瓶英雄牌的蓝墨水。

往前跨了几步来到窗边，走路的时候，脚下传来地板开裂的声音。窗户由两边推开，大概是雷宇国想把这里保存得持久些，连接窗框的铁片被加牢。窗台边缘各有两个小风钩，用来固定窗户。看着镶有三片玻璃的窗架，我立刻被这个时代产物带回了小学的时光。当年我所在的教室就设有这样的窗户，记得二年级的时候，我与伙伴嬉闹打碎了其中一块玻璃，老师请来工人换玻璃，我到现在都记得更换玻璃的步骤。首先拿出皮尺测量长度，跟着用玻璃刀为玻璃切片，再来就是在玻璃的四面紧靠窗架的地方订上几个钉子，最后，工人拿出暗黄色的胶泥抹在玻璃四周，将其固定，大功就告成了。我记得胶泥的味道很刺鼻，但我依然和同学把它当做橡皮泥来玩。此刻，我眼前的胶泥已经干枯，童年的美好时光也一去不复返了。

当我沉浸在回忆的时候，杨利民对大家解释，“90年代初，老爷从海外归来。选定的第一个办公地点，正是各位现在所看到的这些房间。”

“父亲那么有钱，为什么不选个好点的写字楼？”叶秀珍问道。

“回国后老爷认为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价格低廉的办公场所自然成了最佳选择。”老杨摆出一副感慨的姿态，“老爷在这样的环境工作了五年，比起后期的高档办公楼，他对早前的工作环境更有感情，所以晚年的他为了保存过去的回忆，在庄园建造了这片只属于他自己的天地。”

郭小兵礼貌地对管家说：“老杨，请问当时有多少人替父亲打工？”

“大约上百人。你们别小瞧这个地方，当年有资格坐进办公室的，都是经理和主管这样的人。老爷当时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那间，我带你们去看看。”

前面五间办公室被管家打开，由于布局相似我们并未入内。这里每个房间只有一拳之隔，相邻两个房间的窗距大约一米五米左右，墙体破烂不堪，感觉一推就会倒，怎么看都与庄园豪华的设施不相称。杨利民表示，考虑到透气通风的关系，所以只要不下雨，每间房的两扇窗户都会打开。

跟着老杨，我们来到雷宇国的办公室。这里大门紧闭，门边挂着一面宽度一米、高度约一米八的试衣镜，镜框的厚度和我的中指差不多长，大约九厘米。要问在这儿放上镜子的原因，我只能猜测雷宇国平时很注意自己的形象，出门之前都要站在这儿确认衣物上没有瑕疵。

杨利民从口袋里取出一串钥匙，挑出最普通的那把插入锁眼，轻轻向右旋转。门被打开后，我们发现这儿是六间办公室最小的一间。窗户和办公桌与其他房间完全一样，窗外有一棵向右倾斜七十度的槐树，粗壮的枝干和茂盛的树叶离窗户只有三米的距离。不用说也知道，当年有棵这样的槐树陪伴了雷宇国五年的光景。

视角移回办公桌。一台造型过时的计算器摆在右手边，再旁边是早已停机的大哥大手机。砖头手机旁有一盏小巧的台灯。办公桌的正对面，摆有一张破旧的棕色文件柜，文件柜共三层。第一层堆有一些当年留存的公司资料，中间那层摆放着相关的专业书籍，最下面只摆了几包方便面和一个铝制饭盒，饭盒内放着一把不锈钢的四齿小叉。

“老爷经常加班，所以吃住都在这个房间。”老杨指着屋内的硬板床，“对老爷来说，条件越糟就越有奋发向上的冲劲。”

“为了赚钱，真是够拼命的呀。”郭小兵忍不住赞叹道。

杨利民冲他笑了笑，“年轻人只要实事求是地工作踏踏实实地努力，就一定会成功。”

“还要看机遇。”七妹插嘴道。

二姐看了看这个没什么阅历的孩子，什么也没说。从叶秀珍的眼睛里，我仿佛可以感到她想说“背景”这个词。实力和背景在这个社会是相互的，二者缺一不可。

话多的七妹继续活跃，她指着文件柜里的一张照片问道：“这是父亲年轻的照片吗？”

“对，请不要乱碰。因为这是老爷最喜爱的办公室，所以要严加保护。”

我观察了一眼，雷宇国年轻时长得很难看，所以我怀疑二姐和七妹有漂亮的脸蛋，应该是她们老妈的功劳。

七妹指着柜子里的东西，又问道：“这包老鼠药是怎么回事？”

“因为这排旧屋都住着老鼠。老爷不让我们赶走它们，坚持保持当年的原样。考虑到老鼠繁衍速度比较快，所以我们都会定期对一小部分老鼠用药。”

关上房门的时候，杨利民拔下门上的钥匙装进刚才的口袋，领着我们往左拐。刚转过大厅左边的楼梯，我们就来到了卧室。这里一共十间客房，每扇门上既没有钥匙孔也没有钥匙卡的扫描器。

“六少爷，你就住第三个房间。”老杨为我推开房门。

进门观瞧，我这才发现房间压根就不需要用到钥匙。入住的客人可以从里面把门反锁，这样外面的人就进不来了。

“辛苦你了。”郭小兵谢完管家，又转身对我们说，“我想休息一下，各位兄妹请便吧。”

“好的。”二姐说着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就住在我隔壁。

童润洁对管家说：“我想进城一趟，你能送我吗？”

“恐怕不行，晚饭后律师会过来。七小姐，明天可以吗？”

“那算了。”

“耽搁七小姐的行程，真是抱歉。”老杨向她鞠躬赔礼。

“没关系啦。”

七妹进入房间的同时，我冲管家点点头，也关上卧室的门。因为先前住过总统套房的关系，这里的格局没让我感到新鲜。把耳朵贴在墙上，试图探听二姐那里的动静，只可惜这儿的隔音效果很好，什么都没听见。锁上房门，我鞋也不脱就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拨给张爵明。

“老张，是我。”

“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我现在有空向你汇报。你那里方便吗？”

“其实我也有两件事想和你说。天翼，我已经查到了那个号码，前天与叶秀珍通话的人只是她的同事，所以这件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听你的，第二件呢？”

“老板吩咐，今晚就动手。”

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今晚吗，会不会仓促了些？”

“不要质疑老板的决定。”张爵明狠狠地说。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是这样的，刚才管家说律师会在晚上过来，我想应该是公布遗嘱的内容吧。如果律师在场的话，动手的事恐怕不太方便。”

“这个我知道，时间方面由我来掌握，你只管继续做你的雷可华。”

“嗯。呃……老张，我能否知道目标是谁？”

“晚上我会安排。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养足精神睡上一觉。”

“我明白。”

老板雷可华表示要先下手为强，看来就要动真格的了。张爵明让我养足精神，他的意图很明显，估计要很晚才会动手。老大刘振国身体健壮，我不是他的对手，老三潘少强会耍飞刀，恐怕我连靠近他的机会也没有。那么，会是老五方志凯吗？他的行动迟缓，对他下手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卧室并不冷，我却呼出一口凉气，开始搓动手掌。

第六章　百亿遗嘱

1

晚餐设在庄园的中式餐厅。传统的大圆桌在造型上与饭店包厢的那种没什么区别，餐厅内有六张这样的圆桌，我们坐在最里面的那张。这一回，刘振国跟我们挤在了一起，老大坐在老四和老五中间，但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我被二姐、七妹夹在当中，叶秀珍旁边贴着潘少强。

吃饭之前，老五方志凯直视着七妹，那是一种警告。绿豆大的眼睛此刻射出凌如利刀、暗如凝血的光芒。童润洁把脸冲下，玩弄着手里的餐布，用这样的方式回避五哥的目光。

八道冷盘摆上桌的时候，方胖子率先伸出第一筷，他吃饭的时候老爱吧唧嘴，而且声音很响，遇到塞牙时完全不用牙签，而是用小拇指的指甲来剔牙，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形象。跟这样的人用餐，再美味的佳肴也让我难以入口。

主菜有二十三道，这当中有四道我从没见过。金灿灿的玉米粒搭配着滑嫩的松鼠肉，老四笑称这才是货真价实的“松子玉米”。野生的娃娃鱼和石斑放一起清蒸，厨师说这叫“母子平安”，光是菜名就让我起了怜悯之情，这菜我一口也没碰。接下来的两道菜只有男人敢吃，一个是“非洲狮子头”，厨师将指甲大小的非洲红蚁裹成球，放进锅里炸。这菜味道有点酸，吃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就像在咀嚼薯片。另一道菜叫“龙潭虎穴”，虎腰和蛇胆放在一起，看着就令人作呕，这道菜只有老大、老五两个人吃得很痛快。

“二姐，跟兄弟喝一杯吧。”潘少强把手放在对方的肩膀上，这让她感到很不自在。

叶秀珍推开他的手，果断地拒绝，“我不会喝酒。”

“少喝点，意思一下。老四，把酒给我。”

郭小兵刚抓起酒瓶的时候，二姐就冲他抛出柔弱的眼神。老四被她触动，在那里犹豫起来。

“拿来！”潘少强一把夺过茅台酒，抓过叶秀珍面前的玻璃杯往里倒酒。他口头上说“意思一下”，结果却倒了大半杯。

“我真的不能喝，待会儿律师要来。”二姐企图用遗嘱的事蒙混过关。

“抿一口就好。来吧，兄弟我都举杯了，你还能不喝吗？”

叶秀珍在桌下玩起了小动作，她用膝盖碰了碰我的腿，似乎想让我帮她处理这个局面。我原本无意帮她，可是二姐既然向我求援，那么不站出来实在有点说不过去。没办法，我只好硬着头皮挑战老三了。

我拿起酒杯笑道：“三哥，看来二姐真的不能喝酒，还是兄弟敬你吧。”

潘少强冲我奸笑，“侦探，你别心急，待会儿三哥陪你好好喝。”

无奈之下，叶秀珍只好端起酒杯，她刚要喝，又被老三拦住了。

“别急。”尖嘴猴腮的老三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牙龈暴露在外，模样更加难看，“二姐，兄弟我举杯这么久，手都酸了。咱们来个交杯吧，你说呢？”

二姐这关怕是过不了了。她没再回避，只能点头同意。当她的右手想要绕过老三胳膊的时候，又被潘少强拦下了。

“二姐，这种交杯太小儿科了，咱们兄妹情深，来个大交杯吧。老五，你说好不好？”

“好！”方志凯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继续吃他的菜。

“好吧，不过我只能喝一口。”二姐屈服了。我注意到她把左手放在背后，紧紧地攥着拳头。

“你是我姐，你说了算。”

老三说完端起酒杯，绕过二姐的脖子。两个人的距离贴得很近，二姐在退避这个令她很反感的距离，但她毕竟是个女人，终究敌不过老三的臂力，只好被他紧紧搂住。叶秀珍只是呷了一小口，可是老三仍不愿放手。潘少强的这杯酒喝得很慢，而且左手也开始不老实，往她的腿部伸去。情急之下，叶秀珍果断推开他，他才露齿一笑坐回位子。

“潘少强，你别忘了，”叶秀珍怔怔地说，“我们有血缘关系，你可别胡来。”

“哎呀，这么说就太严重了。”潘少强显得有点委屈，“兄妹之间联络感情嘛，又没做别的什么事。”

“兄妹除了乱伦，别的都可以做吧。”方志凯一边吃饭一边还不忘帮着老三说话。

“说得好。”潘少强往我这边看，“老六你不是想喝酒吗？来，给你倒满，先跟七妹来一杯。”

“好的。”我端起白酒，“童童，我敬你。”

“哎？”潘少强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声。

“怎么，我也要喝交杯吗？”我赔笑道。

“你跟七妹来个超大交杯。”

超大交杯？我没从听说过。不过从他奸诈的表情来看，我想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这杯酒涉及到七妹的意愿，童润洁忙问：“什么是超大交杯？”

“唉，书呆子就是书呆子。”老三白了她一眼，跟着解释道，“超大交杯就是让你把他的杯中之酒统统含在嘴里，别喝下去，含在嘴里就好，让老六来喝你嘴里的酒。怎么样，我的表达能力你能否理解？”

“这不太好吧。”我抢在七妹之前说话，“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她是你妹妹啊，哥哥亲妹妹天经地义。”老五说道。

天经地义？这是什么屁话。见小妹僵在那里，老三说：“你不来也可以，让老五替你。”

“不行！”迟迟未说话的郭小兵终于开口了，“我听村里的人说，有血缘关系的兄妹或姐弟做肌肤之亲的事，会天打雷劈的。”

“我让你说话了吗？”潘少强虎视眈眈地瞪着老四。

关键时刻，餐厅的门被推开。管家领着两名男子入内，老杨对着大家点头哈腰地说：“抱歉打扰各位用餐，这位是刘律师，这位是律师的表哥，也是雷宇国先生的保镖张爵明先生。”

表哥？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

戴着墨镜的老张和律师分别站在管家两边。老张和我都装作与对方不认识，我甚至没往他那里看，我注意的是那名律师。

姓刘的律师眉清目秀，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与我同色的西装，但我身上的西服显然没他那件有档次。金黄色的领带夹卡在橙色衬衫和紫色领带之间，看上去很得体。从他的模样来看，年龄应该在三十五岁左右。他善用左手，应该是个左撇子。律师拎着一个灰色公事包，说话的声音很有亲和力，像个不厌其烦为学生补习的暑期教师。

“打扰大家用餐了。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雷宇国的律师，我叫刘熙晨。如果大家不介意的话，我想耽搁各位一点时间，随我到雷先生的房里，我将宣读遗嘱。”

听到这话，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凝重，就连老五也停止用餐，慌乱地擦去嘴边的油渍。老大那张脸变得更加生硬，刚刚起哄的老三也正经起来。

2

雷宇国的脸色比上午还差，负责照料他的大夫见我们进门，主动离开卧室。

“人都到齐了吧？”刘熙晨对人数进行确认。他翻开公事包，从里面拿出一份材料，材料外层用蓝色硬壳包装，看上去有点像扩大四倍的大学毕业证书。

杨利民走到床边，探身对病床上的雷宇国耳语了几句，然后对律师说：“可以开始了。”

刘律师大声朗读遗嘱内容：“姓名雷宇国，男，汉族，雷氏集团创始人……”

“直接说重点吧。”方胖子迫不及待地打断律师。

“这不合规矩。”刘律师提了提眼镜。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大家都没意见的话，你就照办。”老五说完，老三也跟着点头。

刘律师从左到右扫视着七位兄妹，叶秀珍和刘振国点头赞成，七妹和老四沉默不语。我看着老张，他没任何表情，我自然也没表态。

见众人都没异议，律师翻过两页关于雷宇国本人的介绍，往下继续叙述遗嘱内容，“总资产约合人民币三百五十亿元。其中，固定资产总值估价两百亿，现有银行存款五十亿，私有股份总值一百亿。我生前育有数子，若他们尚在人世，名下资产取出十亿捐献美国的公益基金，另取二十亿，分别捐献国内的希望工程、社会儿童福利院、敬老院。剩余资产除拉斯维加斯凤凰城赌场外，其余按人数平均分配。”律师停下，解释道，“拉斯维加斯赌场价值一百六十五亿，这座庄园估价十五亿，除去雷宇国先生捐献公益事业的三十亿，剩下一百四十亿会平均分配给你们七人，即，每人获得二十亿人民币。”

“父亲只有我们七个孩子了吗？”童润洁问道。

张爵明说道：“根据我的调查，只剩你们七人。”

律师回望保镖，见老张不再说话，于是继续往下说：“我名下的庄园和赌场，将交给合适的人选继承。如我的遗子中没有合适的管理者，将这两项资产进行拍卖，再进行一次平均分配。”

老三在刘熙晨停顿的间隙问道：“律师，我不太明白，麻烦你给解释一下。怎么样的人才能算合适的管理者？”

“关于这件事，雷宇国先生已经全权托付给我，由我来处理。”刘律师说，“我会为各位组织一次考核，通过考核的人就是这两项资产的继承人。我知道你们当中没人从事过管理工作，所以我会宽限三天，让大家着手准备。”

老张把脸对向我这里，这是个信号。我立刻问道：“这么说的话，是否能通过考核，全凭刘律师一人说了算喽？”

“是的。但通过考核的标准，由雷宇国本人亲自制定并且有亲笔签名为证，所以对大家来说很公平。至于这个标准，我会在考核结束后公布。”

“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放弃考核的话，是不是现在就能平分赌场的资产？”提问的人是方志凯，先前一直少言寡语的他现在反倒变得积极起来。

“我是不会放弃的。”这次潘少强泼了老五一盆冷水。

“既然有人不愿放弃，那恐怕这个考核必须得正常进行了。”律师翻到最后一页，“在我离开人世前，我有个自私的请求。我希望孩子们可以留下来，陪我走完人生最后一段旅程。如果能得到孩子的宽恕，我将死而无憾。此外，因为我这样的罪人不配拥有奢侈的葬礼，所以我死后的葬礼从简。签名：雷宇国、代理律师签名：刘熙晨、见证人签名：张爵明、杨利民，时间：200X年11月2日。”

遗嘱读完后，老大刘振国总算开口了，他说：“废话少说，先把我应得的二十亿拿来。”

“是啊，先把那一百四十亿分了吧。”方志凯兴奋地握住肥硕的双手。

“我想二位可能不太清楚。唯有等到雷宇国先生死后，遗嘱方可生效。”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老五把他的内心想法全说出来了。他看着老三和老大，他们对这种事也显得无能为力。

郭小兵走到叶秀珍身边，“我没什么文化，赌场看来是不指望了。要说在座最合适的人选，应该是二姐你吧？”

叶秀珍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连忙说：“我不过是一个小会计，哪有管理的能力？”她把这个担子推给了童润洁，“七妹是高才生，到书店找本管理方面的书籍，恐怕一个下午的时间就全解决了。”

“哪有？我很笨的。”童润洁看着脚下的地毯，不再多言。

律师将遗嘱装回公事包，“请大家在这段时间抓紧准备考核的事，我三天后再来。”

“请等一下。”方胖子拦住刘律师，“可否再宽裕点时间，三天实在太短了。”

胖子没说错，对一个有管理天赋的人来说，三天也许还行。可是对在场的大部分人而言，三天确实很短，就算恶补经营管理的知识，考核的时候也只能做表面功夫。然而，律师只是回道：“对不起，这是雷先生的意思。告辞。”

张爵明送律师离开，与我擦身而过的时候，迅速闪出一丝微笑，跟着又用同样的速度收回笑容。这是什么意思？在安慰我吗？嗯，老张应该有办法搞到考核的内容。

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运了。他们个个满面愁容，郁闷得要死。大家连餐后的水果蛋糕也没吃就各自进入卧室。我把房门由内反锁，按照老张的要求继续补充睡眠。大概是用餐时喝了点酒的缘故，我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直到耳边的手机震响，我才重新睁开眼。看看床头的钟表，已经晚上十一点半了。

“喂。”我用干涩的嗓音说。

电话那头传张爵明的声音，“准备开工。”

第七章　庄园充满意外

1

11月20日清晨，我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吵醒。我揉着惺忪地睡眼去开门。外面站着郭小兵，他神色慌张结结巴巴地跟我说了半天，我也没听清他想表达什么。他重重地叹息一声，不管我是否愿意，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将我拖出房间。跟着老四拐过走廊，几乎所有兄妹都站在雷宇国工作了五年的办公室门口。

“怎么回事？”我拍拍二姐的肩膀。

叶秀珍没说话，而是侧身给我让出一条通道。

挤上前查探究竟。一个人趴在地板上，脖子后面插着一把锋利的水果刀。死者是七兄妹当中的大哥刘振国。此刻，老大的眼睛紧闭，表情平和，看上去死前没受到任何痛苦。室内的窗户大开，外面的风很大，槐树的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这种响声很有规律，声音为这起命案添加了诡异色彩。

身后传来拖鞋的声音，穿着睡衣的老五在管家的带领下来到命案现场。杨利民两眼通红，估计早前哭过了一次。管家停下脚步，对老五指了指办公室。

“怎么回事？”方志凯提出与我刚才相同的问题。

我和二姐两个人侧身让开，方胖子挤上前。当他看见尸体的时候，绿豆般的眼睛顿时大了一圈，“怎，怎么回事？”方志凯上不安地看着旁边的郭小兵，“老四，这是谁，谁干的？”

郭小兵摇摇头，两道杂密的眉毛完全连在了一起。

我刚要进室内一探究竟，只听一个声音冲我说道：“不可以。”

说话的是童润洁。这个大学生见到尸体完全不害怕，相反，她是在场所有人当中最镇定的一个。不，其实我才是最镇定自若的人。昨晚张爵明打电话给我，明确地表示他要杀害的第一个对象就是刘振国。我对这次的杀人方式了如指掌，为了不露马脚，我尽量施展演技，不让他们揪住任何把柄。

“我想看看那把刀。”我说明意思。

“不可以。”七妹的双臂在腰间环抱，手掌紧贴纤细的小腰，“进去的话，会破坏犯罪现场。”

我见大家都没入室的意思，所以也站在门边沉默起来。这时，有只手轻轻将我拉到一边，是张爵明。老张左手推开我，右手移开旁边的方志凯，一声不响地跨进七妹所说的犯罪现场。

“喂……”童润洁没能力阻止他，只好不甘心地撅着嘴，在地毯上跺了两脚。

老张转身张开手掌，把所有人推出离房门两米的范围。他的皮鞋重重地踏在开裂的地板上，蹲在尸体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夹出一包纸巾，抽出其中一张，把它放在水果刀刀柄的下方，轻松地把刀从死者体内拔出。水果刀的长度约十公分，半个刀身的位置带着殷红的血液。二姐立刻把脸转到一边，不敢再看下去。

保镖起身跨过尸体，走向板床，床上只剩下一块木板，没有床单。靠着床探头往窗外看，窗台上堆积了厚厚的灰尘，上面没有任何痕迹。老张关上窗户，隔开吹进办公室的大风。他走回尸体旁，看了我们一眼，说道：“谁干的？”我暗暗发笑，他的演技比我还好。

“你凭什么怀疑我们？”潘少强带头表示不满。

七妹回过头问管家：“那些工人和厨师也在庄园过夜吗？”

杨利民仍在那里对大少爷的死感到悲痛，完全没有空回答问题。

张爵明代为回答：“工人和厨师并不住在庄园，他们下班就得离开。”

“这就对了。”童润洁像个小侦探一样，托着下巴说，“除去死掉的大哥外，昨天这里只有我们兄妹六人和管家，还有保镖。通往庄园的大门共有三道，其中第一道门装有监视器，第二道门需要通过指纹识别器或屋内的人才能打开，外人要想进入庄园非常复杂。所以，杀害刘振国的人，就在我们八个人当中。”

“操！”潘少强不屑地看着她，“少在这里跟老子装深沉，你算老几？”

“七妹没说错。”二姐没有别的理由，只是想替小妹说话。

“好像，真是这么回事。”郭小兵也赞七妹的观点。

“不错。”张爵明也是这个意思。

“报警吧。”童润洁果断地说。

“不可以。”叶秀珍显得比七妹还要果断。这次，她提出了理由，“父亲重病在身，要是知道大儿子死了，恐怕后果就不堪设想。”

“可是……”

七妹还没说第三个字，老四就插嘴道：“只要和警察商量一下，让他们保密的话，就可以进行调查了吧？”

“没有不透风的墙。”叶秀珍迅速说道。

“只要我们大家都不说，父亲就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郭小兵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

“我相信你可以保证对此事闭口不谈，但其他人就很难说了。”二姐说话的时候没看老四，她把脸转向潘少强这边，“要是父亲因这件事悲痛而去，恐怕正合某些人的心意吧？”

老三斜斜视着二姐，三角眼里燃起了火光。

郭小兵不知所措地说：“不报警的话，这尸体怎么处理，难道就把大哥放在这儿吗？”

“老杨。”二姐扭过头，“从现在起，我要你住在忏悔室，就是父亲卧室旁边的那间。没经过你的批准，我们兄妹当中任何人都不准擅自入内。”

“你有什么资格对管家下命令？”潘少强愤愤地说，“刘振国才刚死，你就把自己当老大了？”

叶秀珍把视线挪向别处，根本不答理老三。

“这样吧。”张爵明说，“投票决定，是否报警。”

“我赞成报警！”童润洁率先举手。

“我也是。”郭小兵跟着表决。

“我反对。”二姐说。

“我弃权。”方志凯说，“你们别强人所难，我有不投票的权力。”

“我赞成报警。”潘少强举起手的时候看着我，“老五弃权了，现在票数是三比一，我看你这票投不投也无所谓了。”

这时，保镖迅速给了我一个眼神，看来他把所有的宝都押在我身上了。

“我也反对。”我清楚该自己说话的时候，不可以回避，“但是我和二姐的出发点不同。我所想的是，既然保镖张先生和七妹一口咬定凶手在我们当中，那么我想，假如警方介入调查的话，恐怕会给父亲带来不必要的闲话。二姐也说了，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若是被媒体知道的话，就一定会大肆报道。届时，恐怕会引起连锁反应。”

“什么连锁反应？”老四不解地问。

“昨天刘熙晨律师在宣读遗嘱的时候提到过一个词，不晓得大家注意到没有。那就是‘估价’，刘律师说‘固定资产总值估价两百亿’。这起杀人命案经过媒体报道，雷氏集团恐怕会蒙受不白之冤，与其合作的企业、集团是否会减少，真的很难说。集团被扣上了负面新闻的帽子，从市场前景来看，试问有几个消费者愿意购买这种企业的建材产品？到时候，这个两百亿的估价，以及父亲持有的股份的价值恐怕也会随之降低。”

方志凯立即接着我的话说：“那我不弃权了，我也反对报警。”

“侦探。”潘少强用奸诈的目光看着我，“你他妈真有一套啊，现在给你搞成三比三了。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改票，我反对报警。”

“你们……”七妹脸色灰暗，这种局面让她无言相对。

“老杨，拜托你按我说的做。”二姐对管家说，“除了医生，不可以让任何人进入父亲的房间。”

管家沉重地点点头。

“尸体怎么办？”老四问。

“泳池那里有个冰柜，我会空出一个存放刘振国。”张爵明说完，单肩扛起老大的尸体，气也不喘地往门外走。众人赶紧避让，深怕尸体带来的晦气沾到自己身上。

童润洁目视保镖离去的背影，突然说出两个字：“好吧。”

“你哪来这么多废话？”对方志凯来说，童润洁说一个字他都嫌多。

七妹不予理睬，只是把她想说的话说完：“警察总会来的。在这之前，调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希望各位可以配合。”

“你省省吧，看了几本侦探小说就把自己当福尔摩斯啦？”方志凯嘲笑道。

“我赞成。”郭小兵说，“七妹说得对，总得有人来做这件事。”

“我也赞成。”我和二姐异口同声地说。

“侦探。”老三瞥了我一眼，“你是不是又要用钱来吊我们的胃口？”

我对他淡淡一笑，什么都没说。

二姐处之泰然地靠墙站着，她对潘少强说：“没做亏心事，就不必害怕接受调查。”

叶秀珍的态度和昨天完全不同，我猜她已经准备向老三开战了。

2

时间退回到昨天晚上十一点半，我的房间内。

“准备开工。”张爵明在电话里说，“你的床下有一个黑色时装袋，把它拿出来。”

“嗯。”我按照他的吩咐行事，起身在床底下摸索，的确找到了他说的袋子。

“袋子里有一瓶药水，千万不要打开。”

“药水在哪？”我翻了半天也没找到。

“那瓶液体蚊香就是。里面装了药水，现在千万别打开。你的卧室有插座，给药水充电加热，五分钟即可。同时，别忘了把房间的窗户打开。”

“嗯，搞定了。”

“袋子里还有一把钥匙和一粒褐色的药丸。”老张在那头确认我找到这两件物品，“听好，这把钥匙可以打开雷宇国办公室的门。药丸是针对药水的解药，有半小时到四十分钟的抗效，绝对保证你的安全。”

“我该怎么做？”我向他询问目标的身份。

“我们的第一个目标是刘振国。”

“刘振国？”我踌躇了一下，“先动老五的话，会不会简单些？”

“这是老板的意思。我刚才经过走廊，发现他的房间里还有灯光，应该还没睡。你去叫门。这里的隔音效果很好，不用担心叫门声被其他人听见。告诉他管家找大伙有点事，只要提到遗产他就一定会跟你走。进去以后你就关上房门，跟他聊一会儿，直到他倒地昏厥的时候，你再打我的电话。你的任务就是这样，听懂了吗？”

“知道。”挂上电话。我一边等待药水加热，一边吞下那粒褐色药丸，这药有股甜涩的味道。吃下后，我拉开房门伸出脑袋左右探视，走廊内很安静，墙壁上的挂灯闪着暗黄色的灯光。我知道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但走路的时候还是踮起脚尖，时刻保持着必要的警觉。

刚拐过走廊，雷宇国办公室旁的试衣镜吓了我一跳，看看镜中虚惊的自己，我重新调整状态。我拿出钥匙打开破旧的木门，将加热的药水放在板床下方并打开盖子，第一个步骤顺利完成。

带上办公室的门，整整衣领重新回到客房区。站在刘振国的房门前，灯光从门上的窗户透出，他果然还没睡。按动大哥房间的门铃，没有反应，多按一次门才被拉开。刘振国将门打开一道缝，从这个角度我只能看见他的右眼，即使是一只眼睛也让我感到一丝凉意。

“老杨刚才来找我，让我们去父亲的办公室一趟，他说这件事和遗嘱有关。”

“他人呢？”刘振国提问的时候显得很谨慎。

“去房间拿什么东西了吧。”此刻，我必须表现得非常自然。

“你先去，我随后就到。”他撂下这句话就迅速关上房门。

没办法，我只好用钥匙回到那间办公室，坐在床板上独自等待。过了近五分钟，他才过来。老大进门就问：“其他人呢？”

“老杨只叫了我们两个。”

“他怎么还没来？”老大谨慎地问。

“好像去找什么资料。”我见他还站在那儿，赶紧说，“大哥，你说会不会是考核方面的资料？”

“他这么说了？”他对我的话题产生了兴趣。

“没有，这只是我的猜想。因为只找了我们两个人，所以我想应该是比较特别的待遇。”

谈话间，无色无味的药水从床板下飘散，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什么特别待遇？”

他真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都说了是猜测，怎么还这么问？

“等他来了就知道。”我想和他闲聊，但是他不是个善于聊天的人，我只好用遗产来刺激他的脑细胞，“如果现在就把二十亿给我，我看这辈子也够花了。赌场我是拿不到的，没那个本事。我倒赞成别搞考核，大家平分算了。你看这样行不行，待会儿老杨来了我们就和他商量，让他通知刘律师取消考核。”

“这事老杨能做主？”刘振国的兴趣越来越大。

“应该没问题吧。怎么说他也是父亲的管家，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再说了，我们完全不用和那几个人打招呼，只要让老杨跟刘律师说一声就好。律师要求证的话，我们可以做个假的证明，模仿那五个人的签名应该能蒙混过去。”

“行不通，律师肯定会亲自求证。”

“呃，要不这样吧。咱们二人各拿两亿，收买那个律师？”

“妄想，我不会出这笔钱。”说到这里，他突然捂住口鼻不再说话。

“怎么了？”我装模作样地走到他身边，“你不舒服？”

刘振国双眼紧闭，他努力睁开，眼睛再次不由自主地闭上。看来药物的反应很强烈，这么短的时间就起了作用。当他抬脚想往门外走的时候，我挡住他的去路，并关上身后的门，他恶狠狠地看着我，这是他最后一次与我对视，眼神里透露着杀意。

“雷可华……”这是他的死前遗言。

老大没做任何动作就倒在了地板上。很好，事情发展得非常顺利，接下来是第三个步骤。拨通张爵明的电话，对方没有接听，而是掐断了。两分钟不到的时间，保镖就推门进入室内。

“把东西给我。”

“已经装好了。”我将钥匙、药水重新装进黑色时装袋交还给他。

“回去睡觉，这儿没你的事了。”老张打开窗户，从衣服内掏出一把锋利的短刀。我本以为他会用职业杀手那一类的武器，结果只是把水果刀。不过仔细想想，水果刀这样的东西，谁都能在厨房搞到。

张爵明单膝跪在刘振国的后腰上，左手摁住他的光头，右手将凶器狠狠地刺进老大的脖子，我几乎听见了脊椎断裂的声音。看到这残忍的一幕，我忍不住想起那个被我拖累的流浪汉。当时保镖对那家伙动手的时候，出手也是这么利索吧。

老大就这么死了，我不忍往下看，静悄悄地返回自己的房间。

这就是关于刘振国死亡的真相。这件事只有我和老张清楚每一个细节，其他人都还蒙在鼓里。

3

卧室的门铃响了，童润洁进入房间，没有关门的意思。她换上了一身银灰色的外套，这衣服使她的气质成熟不少，严肃的小脸少了份稚气，多了份沉着。

“进展如何？”我关切地问。

“只调查了二姐、四哥和五哥。”她坐上床边的靠背椅，从外套外的口袋拿出一个硬壳记录本和圆珠笔，她现在的模样有点像电影里的调查员。这么长时间只问了三个人的证词，可见老五有多么的不配合。

“可以给我看看证词吗？”我请示道。

“不行。”她态度坚决地说，“过段时间，这份材料将由我亲自交给警方。”

“好吧。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我大大方方地坐在她对面。

“昨晚你几点休息？”

“大概十一点多吧，可能十一点半或者十一点四十。”我强调，“因为头一次住进这么高贵的客房，有点不太习惯，所以在床上躺了很久才睡着。”

“睡觉之前反锁房门了吗？”

“锁上了，这里隔音效果比较好，所以没听见什么动静。”

“可以给我看看你的手机吗？”她伸出手。

糟糕，我没有清除与张爵明的通话记录。不过作为一名保险公司的业务员，随机应变的能力我自认还是有的。

“不太方便。”我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因为手机里存了客户的一些短信和号码，都是别人的隐私。七妹，我们相互配合好吗？”

她不太情愿地看着我，试图用柔弱的眼神触动我。

我立刻转开话题，“听老四说旧屋第一间办公室丢了一支钢笔，这事你知道吗？”

“我也听说了。”

“你认为这和命案有什么关联？”

“不好说，我更关心刘振国的死。”

“办公室的钥匙只有管家才有，刘振国是怎么进去的呢？”

“不知道。”童润洁干脆地说，“不过我想到了三种可能。第一，那间房门年代已久，木门和门缝空出了约有一公分的距离，用一张游戏点卡或者身份证就能把门打开；第二，除管家手里的钥匙外还有把备用的，而这把备用钥匙就在凶手手里；第三，杀人现场并不在办公室，而是在别的地方，凶手杀人之后再把尸体搬到那里。办公室的窗户开着，对面有一棵槐树，这种手法应该行得通。”

“你是说把刘振国抱上树，再扔进房间？我们当中除了方胖子外，没人有这么大的力气。还有，凶手这么做的目的何在？如果我是凶手，杀了人之后肯定不会处理尸体，直接把他丢在原先的现场就好，干吗要转移尸体？”

“在这件事上，六哥有什么意见？”

“意见倒谈不上，我就是觉得你说的第三种可能不太靠谱。不过你提到了槐树，我想到一种情况。可能有人爬上槐树，从枝头跳进室内，再从里面把门打开。”

“四哥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不合理。”

“怎么？”

“槐树倾斜生长，爬上去自然没问题。可是它的枝干离窗户有差不多三米的距离，原地跳过去的话难度较大。另外，枝干并不牢固，无法完成助跑。”

“或许可以利用枝干的弹力把人弹进去？”我信口开河地说。

“这种事无法精确计算，搞不好树枝会被折断。”童润洁抿了抿小嘴，又说，“不过，如果凶手有同伙的话，你说的这种方案就可行。两个人事先把刘振国打晕，再出门把昏迷的大哥拽上槐树，抓住四肢把他抛进房间。”

“同伙？”我笑着说，“照你这么说的话，我还有更简单的方法。”

“是什么？”她的瞳孔里闪烁着求解的问号。

“叠罗汉啊。那间办公室不是什么摩天大楼，只是二楼最边上的一间屋子罢了。首先让方志凯站在最下方，他的肩上站着郭小兵，然后再来个我这样身高的角色，我的肩上再托着你。通过这个天然的人梯，你可以顺利地进入房间，从窗户丢下事先准备好的绳索，一个人负责用绳子把刘振国拴牢，其余人进屋帮忙拉绳子，这样一来就很容易把刘振国拖进房间了吧？”

“不可能。”她斩钉截铁地说，“这样的话窗台就会留下痕迹。”

“呃，如果是从屋顶放一根绳子下来，由里面的人接住尸体，这样总行了吧？”

“六哥，这里没有天窗，屋顶是上不去的。”

“那我没辙了。”

突然，走廊外传来一声响亮的耳光，我和七妹出门一探究竟。只看见二姐捂着被打疼的脸颊，走进她自己的房间。另一扇门旁，站着刚打完人的潘少强。见我们疑惑地望着他，老三嚣张的气焰再度燃烧，“看什么看？再看老子连你们一起打！”说罢，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二姐干吗要找他？”童润洁问我。

“我建议你别急着调查老三，先去问问管家和保镖。可以的话，让保镖陪你去找潘少强。”

“嗯。”

我站在叶秀珍的房门口按门铃，数分钟后她才很不情愿地开门。

“可以和你聊聊吗？”

二姐把我让进室内。

我对她说：“别怪我多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都该集体行动。你单独去找老三，风险很大。”

“他是杀人凶手！”

“什么？”我莫名其妙地说，“你确定？”

“我从未这么肯定过一件事。”叶秀珍理直气壮地说，“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刘振国是被他和老五杀害的！”

“我不明白，请你详细说说。”

“老三这种人，撬锁对他来说算什么难事？他把办公室的门撬开，再让方志凯把老大骗出来。只要提到遗产的事，老大就一定会跟着去。进了办公室以后，方志凯坐在靠门的位置，刘振国坐在那张板床上。跟着，爬上树枝的潘少强只需要把水果刀飞向老大，就完成了杀人的把戏。”

没错，老三会耍飞刀，我差点忘了这事。

“可是，你怎么确定尸体上的伤口是飞刀所刺？”

“大哥的尸体你也看见了，一刀毙命。虎背熊腰的他坐在方志凯对面，老五无法从正面进攻。相反，从背后偷袭就不成问题。可是，如果刀子刺向他的后背，谁也不能预料他会不会应声倒下，毕竟他的身材摆在那儿。”她缓了口气，接着说，“考虑到这个原因，凶手选择以脖子为目标，试问我们当中有几个人具有这样的本事？除了潘少强这种人渣，还有谁能做到这一点？”

“有点道理，不过这算不上直接的证据。”我嘀咕了一句。

二姐自信满满地说：“水果刀的刀柄没有紧贴死者身体。在通常情况下，想致人于死地的话肯定会刺得很深才对，然而刀身只刺入了一半，不是飞刀会是什么？他和刘振国白天就有了冲突，晚上老大就死了，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嗯。”我点点头，把责任全推在老三身上，“经你这么一说，搞不好真是这样。”

“没有‘搞不好’，事实就是如此。”叶秀珍铿锵有力地说。

“就算真相如你所说，你也不该擅自行动。警察没介入之前，最好还是低调些。不管怎么说，都不该把你的想法告诉老三。”

“我没对老三说。”

“那，那他为什么要打你？”我很奇怪地看着她。

“你以为我想进他的房间吗？”叶秀珍哽咽了一声，眼泪也跟着落下，“是他硬把我拉进去的，那个畜生想强暴我。我踢了他的下体才有机会逃脱，刚才他打了我一巴掌，要不是你们出面，可能我又会被他拽进房间。”说到这里，她放声痛哭起来。

之前我什么都没听见，看来卧室良好的隔音效果给潘少强提供了方便。

“这种人，迟早会遭报应的。”我安慰她。

“我恨不得死的人是他。”叶秀珍道出了心里话。

“呃，我先出去了，你一个人静一静。晚饭，我会让厨师给你送进房间。”

“可华。”她叫住我，泪眼带有一丝乞求之光，“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放心，我不是那种人。”

走出这个房间，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个人就重重地撞在我身上。我侧身倒地，发现压在身上的人居然是管家。离我们几米开外的位置，站着气喘吁吁的方志凯。他和老杨的头发都很凌乱，刚才我和二姐谈话时，这里发生了某种纠纷。

“老不死的，敢动我？”方志凯抬起大脚又想踹老杨。

管家压在我上面，这一脚要是被老杨闪过，就直接踩在我身上了。

千钧一发之际，张爵明跟着七妹赶到。保镖从身后抱住方志凯，两只胳膊稍稍发力，胖子就动弹不得。任凭老五怎么挣扎，都无法摆脱老张。童润洁使劲把杨利民从地上搀起，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刚才突如其来的一下把我压得不轻。

“凶手！”杨利民道出纠纷的缘由，“杀人凶手！”

按照管家的说法，雷宇国办公室的门只需使劲就能一掌推开，而且不会给门锁造成太大的影响。我不由想起邵斌曾和我提起的事，小邵大学的时候住在一间很烂的宿舍，那里设备不全，房门破旧。他一脚就能把宿舍的门给踢开，根本不需要钥匙。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那栋宿舍楼经常遭窃。

管家的意思是，凶手要把门打开就得具备这样的力气。我不清楚老杨为什么没怀疑别的男人，而是一口咬定方志凯？七妹给了一个让我意外的回答。童润洁说：“管家的房间被人踢开，而且被人翻得一团糟。”

我赶忙问道：“他丢了什么？”

“通讯录。”

“通讯录？”我想了想，杨利民的房门很结实，普通人不是一两脚就能踹开的，这样看来的话，方志凯确实是唯一的人选。不过，为什么要偷通讯录呢？啊！难道说，这个小偷想获取刘律师的电话？

我的脑袋里出现雷可华的那句“先下手为强”。果然不错，在我们之前，真的有人先下手为强了。

老五被保镖推进卧室，老杨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

“让他单独待一会儿。”我对七妹说，“请带我去管家的房间。”

4

管家的卧房一片狼藉，圆形的门锁因踹门的力度过大而飞到一边，这里每一个抽屉和橱柜都被打开。童润洁站在床边，学着小侦探的样子托起下巴沉思。我走向两台监控器，仪器遭到了严重的破坏，看起来庄园前两扇大铁门都被打开了。

“看来与保镖无关。”我说出想法，“张爵明应该有刘律师的号码，这个入室的小偷肯定在我们几个人当中。”

“没错。”七妹回忆道，“小偷趁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杀人事件，来到这个房间寻找他想要的东西。他不知道通讯录被放在什么位置，只好按顺序乱翻一通。”

我问道：“小偷为什么确定老杨的房间有通讯录？”

“在老杨送我们来庄园的路上，他拿出过通讯录。”

“窃贼为何断定现在通讯录不在他身上，而被放在房间？”

“我看到的通讯录仍然在老杨身上。”七妹解释，“这种东西难免要留一个备用的。”

“有道理。父亲这种身份的人，认识的朋友肯定很多，管家留通讯录也正常。”

“小偷要通讯录做什么呢？”七妹苦苦深思。

“这还用问？肯定是联系那个刘律师。”

“可是他怎么确定刘律师会透露考核的题目？”

“呃，”我想了想，“可以用钱收买律师。”

“每个人都收买律师的话，那不是和没考核一样吗？到头来，赌场的继承者依然分不出高低。”

“这就得看谁贿赂得多了。举例来说，要是你给律师几千万，而我给刘熙晨两亿的话，赢家自然就是我。”

“律师真的会收这钱吗？”童润洁说，“他看上去不像那种人。”

我被她的幼稚弄得哭笑不得，“七妹，在金钱的诱惑下，人性是会发生改变的。这又不是高考、公务员的那种考试，考题的保管没那么严格。何况，你和刘律师只有一面之缘，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那种人？”

她被我说得无言相对。我担心七妹又要提出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于是说：“出去吧，不要破坏犯罪现场。”

“嗯。对了，我建议咱们都别单独行动，以免成第二个受害者。”她善意地提醒我，“在凶手没查明之前，千万不可擅自行动。”

“第二个受害者？”我吃惊地看着她。

“就是孤岛谋杀。”

“什么孤岛谋杀？”

童润洁很认真地说：“孤岛谋杀还是推理小说里的一种套路，意思就是在某个孤岛或者别墅里出现连续杀人事件。”她补充道，“遗嘱里没有明确给我们多少钱，而是按照人数平均分配。也就是说，在这种局面下每死一个人，遗产就会多出一份。”

“这样说的话，大哥的死只是个开始？”

“很有可能。”她自信地说。

“你被侦探小说套住了，现实和小说是不同的。”我安慰她。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总之小心为妙。”

“嗯。”

我和七妹回到各自的房间，由内反锁房门。我躺在床上，思考着“孤岛谋杀”。七妹说得没错。刘振国的死的确只是个开始，不过我知道后面的事，只需再死两个人事情就结束了，她完全不必操心自己的安全，因为根本就轮不到她头上。

手机响了，是张爵明打来的。

“有两件事要和你说。”不知为什么，老张的声音有点不自在。

“请说，我在听。”

“第一，早上你们看见的凶器不是我下手用的那把水果刀。”

“什么？！”我从床上弹起，“你，你确定？”

“千真万确。相信你应该有印象，昨天我刺得很深，绝对不是只刺入一半。在你离开后我就把凶器带离了现场，可是今天早上又看见尸体上的水果刀。还有，我离开办公室的时候特意关上了房门，今早老杨第一个发现尸体，他看见的时候门却是开着的。”

“不，不会吧……”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有人在看见刘振国的尸体后，在伤口上补了一刀。”他很肯定地说，“不然没有别的解释。不过，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我现在怀疑你在行动的时候，被人发现了。”

“不可能。”我果断地说，“我很小心，没被任何人注意。而且，而且大家那时都睡着了。”

“你只看见了关上的房门，并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在房间。”老张说，“我不是怪你，但这件事确实很蹊跷。”

“那，那现在怎么办？”我战战兢兢地问。

“我问你，你在办公室打电话给我之前，都和刘振国说了些什么？”

我一五一十地说出聊天内容。

起初张爵明很耐心地听我叙述，当我刚说完时，他迫切地追问：“他喊了你的名字？”

“是的，他在晕倒之前说了‘雷可华’，怎么了？”我慌张地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老张说：“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现在来看，这事对你非常不利。”

“是什么，快告诉我。”我干咽着口水。

“我在把刘振国送进冰柜时，在他身上发现一样东西，那是个贴片式的窃听器，就贴在外套的下摆。”

“什么？！”我跌坐在了地上，“是谁？是谁把那玩意儿放在他身上的？”

“昨天你们吃晚饭时都坐在一起，我怀疑是坐在他旁边的人趁其不备放置的。”

“坐他旁边的只有老四和老五。”

“你现在跟我说也没用。我想，对方已经知道是谁害死刘振国了。”

“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别慌。对手没有声张，我们也不必焦躁。总之，在对付潘少强和方志凯的这段时间，我们要见机行事。”

“嗯。”

通话结束，我捂着阵阵发疼的脑门。这是怎么了？杀害刘振国的明明是老张，现在竟然另有外人介入。雷可华真是个有远见的家伙，这场遗产争夺战的确不简单，游戏刚进行第一回合，我就输了。

第八章　庄园充满杀戮

1

刘振国的尸体不见了，地上的血渍也被擦洗干净。嗯？这次我没钥匙，却也进了办公室。门和窗户紧紧关闭，室内空气很糟糕，整个空间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这味道越来越重，好像是由板床下方散出。渐渐地，我有种强烈的恶心感，这味道好像灌满了我的口腔，胃里已经翻江倒海。我趴在板床边干咳几声，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突然，一只手卡住了我的脖子。

谁的手？

谁藏在那儿？

那只手把我拽向板床下方，周围的光线忽然全部消失。我努力挣脱对方的魔爪，却怎么也使不上力。这时，又有一双手把我的双脚死死卡住，我感到胸口沉闷透不过气，好像有人趴在我身上。任凭我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暗处，两双眼睛正发着光看我的脸。是刘振国！难道他没死？

另一个人递给老大一把水果刀，是那个被我害死的流浪汉！这两个人来寻仇了吗？

流浪汉双眼凝血，刘振国面露凶相。我的头被死死地固定在地板上，老大左手堵住我的嘴，右手有力地紧握水果刀向我的气管刺来……

我从噩梦中惊醒，额头和后背惊出透凉寒骨的冷汗。看了看时间，我在卧室的地毯上睡了足足五十分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无力地靠向床头柜，拿过上面的玻璃杯和饮水器，为自己倒杯凉水。

喉结移动了三次，一杯水就被喝完。我又倒了一杯，像个游魂似的走进洗手间。水龙头大开，哗哗作响的水珠全打在脸上。对着镜子喘息片刻，我转身取第二杯水。下午三点半，阳光被窗帘遮住，无法透进窗户，我的心头略显压抑。

站在窗户边，我单手拉动窗帘。阳光照在脸上的感觉很好，我推开窗户，试图让外面的冷空气使自己更加清醒。两个男人影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们不像是庄园的工人，从体形来看更像是老三和老五。

我拍了拍西装口袋，从里面取出折叠式望远镜。为了不让他们注意到这里，我重新拉上窗帘，只留一条缝隙。没错，正是那两个家伙。这两人难道还有心情玩卡丁车吗？不，他们没往卡丁赛场走，而是直接转向泳池方向。大概是清理工作已经结束，泳池边没有工人，只有这两人的身影。

望远镜内，方志凯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问什么问题。潘少强始终保持沉默，完全不理会方胖子。两人走到一个冰柜前，四处看了看，确定周围无人后打开冰柜。我清楚地看见里面躺着刘振国。我不理解，老大已经死了，他们还想做什么？

潘少强动了动嘴，方志凯和他都戴上了手套。老五在尸体周围摸了一遍，从里面取出一个钱包，交给老三后，胖子又摘下了刘振国戴在右手的手表。潘少强在清点钞票，钱包里有两张信用卡和几张百元大钞以及一些零钱。老三拿了钱，让胖子把钱包放回去，看他那副郁闷的样子，估计是不知道信用卡的密码。如果钱包里装了身份证，兴许还能用生日密码来赌一赌，可老大的钱包只装了这些。

老三将手指伸向冰柜，让老五仔细搜索尸体。方志凯弯下腰，把头埋进冰柜开始在刘振国的口袋里乱翻。潘少强再次环顾四周，在确定没人的时候，突然拿出一把飞刀，凶猛地刺向方志凯的脖子。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惊了。这是梦吗？刚才的梦还没结束？

我使劲掐着自己的脸，不是梦，这是残酷的现实。

潘少强为什么要杀老五？他下手的方位与张爵明相同，难道想加害给凶手，让我们以为两起命案出自同一人之手？

方志凯全身抽搐，他想要释放求生的本能，想要推开身旁的老三。潘少强用冰柜的盖子夹住他的脑袋，然后整个人坐在冰柜上，用整个身体压住老五的脖子。几秒钟后，方志凯两手一摊，双脚一蹬便没了气息。跟着，潘少强拔下那把飞刀，在胖子的衣服上擦掉血迹，收好飞刀，吃力地抱住胖子的双腿，把他扔进冰柜。最后，老三摘下手套，像个没事人一样，抽着烟大摇大摆地往回走。

我赶紧收回望远镜，拨打张爵明的电话。

“老张，现在方便吗？重大消息！”我急急忙忙地把刚才所见的情形向他描述。

张爵明倒吸一口气，“距离那么远，你也能看清？”

“我有望远镜。绝对没错，潘少强杀了方志凯！”

“很好！”老张得意地笑了起来。

“什么？”

“现在的情况对你有利。既然潘少强想要陷害杀害刘振国的人，我们不妨来个先下手为强。你听着，再过三个小时就是用晚餐的时间，到时候大家一定对方志凯的失踪感到费解，我要你在饭局上把潘少强所做的事一字不漏地说出来。”

“我来说？”

“因为你是本案的唯一目击者。”

“我说了顶用吗？”

“你放心，届时我会把潘少强囚禁在地下室，直到你们拿到遗产后，我再将他交给警方。你不用害怕，晚饭的时候我也会在场，他没有机会动你。”

“好，听你的。”我有点兴奋。正如老张所说，只要他在场姓，潘的怎么也不敢对我动手，何况还有其他人在。只要提到潘少强杀了方志凯，他们就会相信刘振国也是他杀的，到时候二姐一定会站在我这边。我重新拿起望远镜，看着渐渐走向庄园的老三，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2

晚上六点，我提前一小时与张爵明坐进西餐厅。下午我事先与叶秀珍、七妹以及郭小兵打了招呼，告诉他们晚饭时会有好戏看，所以他们一定会在餐厅用餐。差不多六点十分的时候，这三人到场，就差男主角潘少强了。

“是什么事？”郭小兵问我。

叶秀珍冲他摇摇头，示意暂时不要声张。

矮个子厨师送上餐前饮料，橘黄色的鲜橙汁被放在一个很大的玻璃容器内。我起身抓过旁边的铁制小桶，用夹子往里夹了些冰块，然后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分别为他们倒上刚榨好的美味饮料。我举起杯子与他们干杯，他们带着怪异的表情与我碰杯，完全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一口喝干杯子里的橙汁，很对我的胃口，又为自己倒上一杯后，潘少强不紧不慢地步入餐厅。三哥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对二姐抛起了媚眼，叶秀珍见状赶紧把脸转到我这边，回避他的目光。

“怎么？还没开饭啊？”潘少强龇牙一笑，坐了下来。

“三哥，老五呢？”我故意问道。

老三点了根烟，很随意地说：“他有点不太舒服，不想吃饭。”

我顺着他的话说：“不太舒服？他平时可是胃口很大的呀。”

“就是因为暴饮暴食，肠胃才搞坏的嘛。”潘少强为自己倒上橙汁，喝了一口，美滋滋地说，“比超市卖的饮料好喝多了，都是现榨的吧？”

“嗯。”我转向七妹，“去把五哥叫来。”

“他正在休息，别去打扰。”潘少强冷冷地看着七妹。

“光是我们在这里吃，他在屋里会馋死的。”我笑言，“七妹，去叫五哥。”

“侦探。”潘少强冰冷的目光转到我这边，“我说的话你听不懂是吧？”

我刚要说话，就被二姐打断，她好像看出一丝端倪。叶秀珍接口说道：“如果不舒服的话，得吃药才行，我去找大夫。”

老三拦住她。潘少强的眼神在我们几人身上扫视了两圈，最后视线落在我这里，“侦探，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我瞥了一眼老张，保镖正稳如泰山地坐在旁边，这让我踏实了不少。我沉着冷静地回答潘少强，“是的。”

“有话别在饭桌上说，等吃了饭我陪你好好聊。”他舔了舔被尼古丁熏黄的门牙，看那架势是想对我动手了。

“六弟，有话就趁早说。”二姐站在了我这边。

我微笑着站起身，“各位，有件事必须让你们知道。这事与刘振国的死亡有着直接的关系。我想，大家一定会非常感兴趣。就在今天下午三点钟左右，我……”突然间，我感到胸口一阵剧痛，我皱着眉头，双手按在餐桌上支撑着身体，“我……”瞬间，额头就落下豆大的汗珠，我闭上眼睛晃动着脑袋，双腿变得瘫软无力，两只胳膊也开始打战。餐桌前的几人都看着我，在我的视线里，每张脸都出现重影，又由重影转化为模糊。

我向后踉跄了几步，想要坐回位子，可惜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抬头向上看，天花板像是秋千似的，在我的视线里来回摆动。餐厅的灯光失去了照明的功能，整个餐厅变得天昏地暗。胸口的阵痛还没消失，腹部也跟着痉挛起来，肠子好像打了结，在腹腔内玩起了拔河的比赛。我的呼吸变得急促，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想要涌出，不等我做出反应，一大口热腾腾的鲜血喷出口腔，喷洒在装满橙汁的容器里。是橙汁，橙汁里有毒！

冥冥中，我感觉有四只手伸向我这边，我的视觉神经突然消失，周围一片黑暗。我的左手紧紧抓着餐桌边缘的餐布，像是救命稻草似的抓着它。头重脚轻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我倒了下去，手里的餐布带动桌上的杯子和碗碟，统统摔在地上。这一刻，我仿佛停止了呼吸，只能听见有人在说话，具体说什么根本无法分辨。我闭上了眼睛，昏死过去。

3

我猛然睁开双眼，双手撑在松软的睡床上，周围一片漆黑。我死了吗？我在哪儿？

看看四周，应该是我的卧房，枕边小闹钟的荧光针头指向十二点。已经午夜了，我睡了多久？我怎么会在这儿？难道一切都是梦吗？打开床头灯，再度环视四周，是我的卧室没错。谁把我送进来的？

回忆着几小时前的情景，我中毒了，倒在餐厅的地毯上。想起那杯橙汁，橙汁里被人下了毒药。真没想到游戏只是刚开始，就有人把目标转到我头上，赚老板这笔钱远没有之前想的那么轻松。在没与死神擦肩而过时，总以为为了几亿酬金和死亡近距离接触也没什么关系，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清楚地记得自己倒下前没有想任何财物，当时我只希望自己能够活下来，仅此而已。

我静静地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照了照。气色很好，没什么不妥。我昏倒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对我来说这是现下急需解决的问题。去问二姐、七妹恐怕不行，因为投毒者可能就在她们中间。问张爵明的话，不知他又会派什么任务给我，在元气还在恢复的时候，还是不要找他比较好。对了，我可以去问管家，老杨没理由会害我。

披上那件穿了好几天的西服，我轻轻地带上房门，蹑手蹑脚地走向雷宇国的卧室。长廊内亮着微弱的灯光，左边的忏悔室内，杨利民正坐在一张长椅上打着盹。受二姐所托，管家为了不让我们随意进出父亲的病房，只好在这里安家。

弯过中指，刚要叩响门上的玻璃，老杨就敏感地睁开眼。见来人是我，老杨立刻丢下盖在身上的绒毯，小跑过来替我开门。

“六少爷，你……”

“嘘。”我让他小点声。

他很听话，立即把音量降低。老杨关切的眼神中还透露着一丝担忧，“六少爷，你应该去休息。”

“我来问你点事。”我开门见山地说，“我昏倒后，发生了什么？”

杨利民急切地说：“听七小姐说你出了事，可把我给吓死了。我想找大夫替你看看，可是老张给你打了一针，然后就把你抱进了房间。”

“他给我打针？”我皱着眉头，“他随身带着针管？”

“他都会带强心针在身上。”

“强心针？”我赶紧解开衬衫，心脏附近确实有一个带血的针孔，“这么说，是保镖救了我一命？”

“是啊。”管家把我拉坐在前排的长椅上，拍着我的肩膀，“看见你没事，我的心也踏实了很多。”

我提出质疑，“请等一等，保镖不知道毒药的成分，光是一支强心针就确定我会平安无事吗？”

“毒药？”老杨反问我。

“不是毒药是什么？难道那杯橙汁没有毒？”

“橙汁没问题啊。”老杨也皱起眉头，“刚开始大家见你倒在地上，也都认为是橙汁惹出的祸端，可是你喝橙汁的时候他们也都喝了，每个人都没事。”

“啊？”我的眉心锁得更紧了。我仔细回忆餐桌上的每个细节，冰块是我亲手倒进去的，说明冰块和橙汁都没问题。难道是杯子？不可能，玻璃杯都是随手拿的，而且是我最先挑选的。凶手把毒药投放在杯子里，怎么确定我会拿哪个呢？等等！难道说，这个投毒凶手没有任何明确的目标，对他来说谁死都一样？嗯，目前来看只有这种解释了。

“六少爷，你还好吧？”杨利民凑上来摸我的额头。

“没事，我只是在想点事情。”

“我听说你在晚餐前有话想对大家说，是什么事？”

“呃，”我想了想，现在不是说老五之死的最佳时机，于是，我搪塞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提醒大家，凶手在我们当中，想让他们各自小心些。”

“说起这件事，我想谈谈我的看法。不怕你见笑，我觉得五少爷是凶手。”

“为什么？”

“杀人犯都会心虚，现在五少爷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里，根本不见人。”

“哦？”我假装不知情。

“不管怎么按门铃他始终不开门，他是少爷，我这个管家也不好主动去开门。唉，他现在饭也不吃，就连手机也关了，不知道在里面搞什么。”

“等父亲死后，分配遗产时他就会现身了。”我若无其事地说。

“唉。”他长叹了一声，“老爷的病情越来越差，估计熬不了几天了。”

“我看这棺材……”我指着展台下方的棺木，只把话说了一半。

他沉重地点点头，“这是报应。你们的父亲在事业上是个强者，可是在婚姻上却是个暴君。六少爷，我这么说希望你不要介意。”

“不会，我略有耳闻。对了，老杨，不知道你是否清楚我母亲的事？”

“抱歉，这我并不了解。不过我想，你妈妈应该在很多年前就过世了。”说到这里，他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那些女佣当中一旦有人怀孕，都必须按照老爷的要求把孩子打掉。有些人不从，偷偷生下孩子，她们以为老爷不会知道这件事，可是老爷都用钱来买这种消息，一经发现，孩子就会被人抱回来。老爷亲自动手，他把孩子放进沸水，刚出生的小孩总是被他给活活烫死。背着他生孩子的女人，也都会被他的保镖一一解决。我记得有一个女佣，她很年轻，任凭老爷怎么说都坚持把孩子生下来，结果老爷就把她的双手双脚钉在木板上，用木棍打她的肚子……”他在这里停住，不忍往下说。

这种事我听说过。以前日本侵华的时候，日本兵就是用这种手段对付怀孕的慰安妇。一棍子打下去，孕妇的羊水就会破，血也会跟着往下流。接着往下痛击孕妇的肚子，尚未出世的孩子就会拖着脐带滑出母体，孕妇会因此大出血，最后导致死亡。有些婴儿卡在子宫里无法滑落，日本兵就用刺刀去挑，就像是用牙签挑螺蛳肉那样，把孩子的尸体从母亲肚中挑出。这种残忍的手段我以为只有日本人会用，没想到雷可华的父亲也乐于此道。

“父亲这么做，就不怕被人揭发？”我问道。

老杨反问：“他都是用钱来收买，谁会揭发？”

“可是人总得讲点良心啊。”我说完后，发现自己有点孩子气。

“有良心的话，就不会跟这种人共事了。”管家的这句话对我来说意味深长，他仿佛不是在说雷宇国，而是在说我。为了帮助老板完成他的大业，为了拿到一笔酬劳，我已经放下了良心这种东西。

他好像意识到自己的言语有些不妥，转而又说：“后期老爷希望将功赎罪，他从那些惨死的母亲家中找到孩子的照片，做成了一个相册。六少爷，相册里有张你的照片，那时你还光着屁股呢，想看看吗？想看的话去找保镖，相册归他保管。”

照片？我担心管家会看出破绽，于是用沉默来回绝这个提议。见我迟迟不开口，老杨赶忙说：“少爷，我不是非要你看相册，其实……”

“没什么。”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休息吧，我也回去了。”

“哎，好的。”

走出这间忏悔室，经过长廊刚拐向客房区，童润洁就与我撞个正着。

“还没睡啊？”我跟她打招呼。

她没有回答，而是神色慌张地关上门。

“七妹这是怎么了？”我自语着回到自己的房间。

没想到我刚进门，又看见了张爵明。保镖坐在床边瞪着我。他劈头盖脸地问：“你想找死吗？”

“我刚才去……”

不等我说完，他就揪住我的领子把我牢牢地摁在墙边，“你怎么还敢乱跑，知不知道有人想要害你？潘少强一晚都没睡，他一直在找机会干掉你！要不是我把他打晕，你现在就已经死了！”

“我……”

“你要是嫌自己的命长，我大可以送你一程！”

“不敢。”

他把我放下，后退一步厉声说：“你给我记住，老板把最重要的筹码押在了你身上。这游戏只有老板让你结束，你才能结束！现在游戏还在进行中，你就他妈的给我好好玩儿下去！再让我看见你半夜乱跑，就别怪我翻脸！”

“不敢。”我重申道，“刚才我去找老杨问点事情，关于餐厅投毒的事。”

“这件事我会处理。还有，老板让你明天去趟书店，挑些经营类的书籍。”

“我不确定是否能通过考核。”

“买书只是让你做做样子，其他的事交给我来解决。”他想到了某件事，问道，“你刚才进门的时候说了什么？”

“哦，我刚才见到七妹了。她脸色慌张，不知道她在干吗。”

“我去看看。你把门锁好，给我乖乖地睡觉！”

“知道了。”我很不情愿地脱去衣服，重新钻进被窝。

这一夜，我怎么也睡不着。我始终在想一件事，也许，我该为自己准备退路了。

4

11月21日，入住庄园的第三天

清晨六点，我又听见一阵急促的门铃声。一夜没合眼的我，本来已是无精打采，门铃响了很久，我多虑地认为可能是老三想要找我算账。于是，我拿起床头灯，背放在身后过去开门，如果潘少强想要硬闯房间，我好歹也有了准备。

把门打开一道缝，出现在眼前的人是二姐。叶秀珍泪流不止地捂着嘴，我顺手把床头灯丢在地上，跟着将房门大开。

“怎么？”我问她。

叶秀珍痛苦地说：“小妹死了。”

我因她的直率而震惊，颤颤巍巍地试探了一句，“童润洁？她，死了？”

“尸体就在办公室那里。”二姐转身带我去犯罪现场。

又是办公室？我带着疑惑跟着走。拐过走道，雷宇国办公室的门开着，地板上有一大摊鲜红的血液，透进窗户的凉风让人很不舒服。紧挨办公室大门旁的那面试衣镜上，嵌着一个女孩的身体以及两个人的头颅。保镖张爵明站在离尸体五米开外的地方，阻止了我们前进的步伐。

我被吓傻了，从未见过这样恐怖的场景。比起刘振国和方志凯的死，这场面让我紧张得发毛。童润洁和方志凯的脑袋被人切下，两个头颅横放在童润洁的身体上，童童两眼张开，面目狰狞地看着前方，方胖子瞪着小眼睛，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镜子卡住尸首，玻璃边缘显出道道裂口，猛看之下他们生前仿佛受到某重冲击撞在试衣镜上。

“七妹的荧光手镯不见了。”我不知道为何要把看见的事情说出来，也许与条件反射有关，我的双腿开始打战，说话的语调也变得柔弱起来。

“真的是小妹。”一旁的二姐看见尸体，哭个不停。

“这，这……”后来赶到的杨利民还没说完就晕死过去。

赶来凑热闹的潘少强见到尸体也傻了，一向嚣张的他此刻也成了哑巴。

“都下楼，不要破坏犯罪现场。”张爵明不由分说地拽起管家扛上双肩，像个活动的墙壁一样把我们赶进一楼会客厅。

“老四呢？”潘少强进门就问，“那小子死哪去了？”

“不知道。”我有气无力地说。

“这地方没法待下去了。”潘少强在会客厅来回打转，焦躁的表情不像是在演戏，“我不管，我马上就走，谁他妈也别拦我！”

“慢着！”保镖挡住他的去路。

“给我滚开！”说着，老三从口袋里拿出飞刀。

我认得这凶器，昨天他刺杀老五的时候就是这把刀。潘少强后退几步，对保镖摆出架势，看那样子是想和张爵明一决高下了。只见他一个虚晃，想要骗过老张的眼睛，跟着举刀刺向保镖。张爵明不是吃素的，向右移出侧步，左手扣住他的右手，稍稍反拧手腕，飞刀就落在地毯上。在潘少强还没喊疼的时候，老张已经闪到他身后，右手揪住他的头发左手穿入老三的裆下，腰板向上挺直，潘少强就被保镖扛起。不等老三做任何挣扎，牛劲十足的张爵明已经把他抛向空中，老三重重地摔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动弹不得。张爵明上前解下老三的皮带，把他手脚绑在一起。潘少强就像个刚练体操的小姑娘，摆出了高难度柔性动作。

叶秀珍没在意老三被揍，潘少强此时的惨相正合她意。

忽然，楼上传来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众人赶紧上楼查看。办公室的木门被关闭，试衣镜上的玻璃震得粉碎，七妹的身体落在地毯上，老五和七妹的头颅滚到了一边。

叶秀珍发疯似的跳了起来。她的情绪很不稳定，两腿瘫软坐在地上。

“老四在哪？”我问张爵明。对方摇摇头。

我冲到郭小兵的房间，用拳头来按门铃。等了半天也不见开门，我试着转动门上的把手，如果上锁的话，就要考虑撞门了。让我感到意外的是，门把竟被我转动，看来郭小兵的房门没有上锁。我迅速把门打开，被子叠得很整齐，床单也很平整，进洗手间瞧了瞧，连个人影也没有。我拿手机拨打他的移动电话，对方关机。这个老四会去哪？凶手不会连同老四也杀掉了吧？

“郭小兵不见了！”我大声喊道。

张爵明第一个跟过来。在里面转了一圈，他细想了一下，冲下楼撞开黑桃A式的庄园大门。门外停着保镖的那辆奥迪R8，白色马自达面包车却不见踪影。

老张把二姐和我叫到他身边，保镖把车钥匙丢给我，说：“我想他可能昨天夜里就离开了，你们去他所在的工地碰碰运气，打听他的情况。杳无音讯的话，再回来向我汇报。记住，别在路上耽搁太久，找人要紧。”

“明白。张先生，有件事我想单独和你说。”

老张用狐疑的眼神望着我，“有什么事回来再说，眼下找人要紧。”

“必须现在和你说。”我坚持道。

保镖没办法，只好吩咐叶秀珍在车里等一下。张爵明跟随我飞快地转到庄园拐角的墙边。见四处无人，我一把将他按在墙壁上，就像他昨天对我所做的那样。

“你犯什么毛病？”老张小声责问。

“干吗要杀七妹？”不等他回答，我暴跳如雷地接着说，“咱们说好的，只杀那三个死有余辜的人，你对她下毒手干什么？她还只是个孩子！”我尽量把声音压低。可我只能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心头的怒火。

张爵明轻松地推开我，“你哪根神经搭错了？童润洁不是我杀的。”

“屁话！”我不知哪来这种魄力，“看见老五的人头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方志凯的尸体在什么位置，只有三个人知道，你、我，还有那个姓潘的家伙。潘少强被你整得不敢跨出房门，这案子难道是我干的不成？除了你还有谁能出门找老五的尸体？还有，昨天我刚告诉你七妹有些不对劲，今天她就死了，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你小点儿声！”老张咬着牙，左右看了看，“好吧，我承认这是我做的。”

我再次把他推向墙壁，“你有毛病吗？这样无疑让潘少强来怀疑我，他本以为杀害老五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他看见老五的人头摆在那里会怎么想？昨天吃饭的时候，我表示有话想说，通过这件事，白痴也能猜到我是老五命案的目击者。”

“你懂个屁，我杀那女孩完全是为了你好。”他探头看看叶秀珍，对方神情恍惚地坐在车内等待。老张把头转向我，“现在时间紧迫，我懒得和你解释，总之你一定要相信我，那小丫头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杀她是为了你好！”

“你会不会连二姐也杀掉？”

“必要的话，会。”他很肯定地回答。

我喘了口气，“我总算知道七分之一是什么意思了，其他的七分之六都是受害者，只有雷可华一个人独吞所有家产！到时候我这个冒牌货也该滚蛋了，当然，你们不会让我这么轻松出局，因为活着的人永远不会出局。”

“你要相信我们。”老张指的“我们”是他和老板。

我拿什么相信？我真想这么说，可我没有。

张爵明匆匆说道：“老板要是想杀你的话，昨天我又何必救你？我想你记性应该不差，算上昨天我已经救了你两次。你别老是埋怨，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演好你的角色，其他的事一概别去管。这事结束该给你多少钱一分都不会少！你要相信我们！”

“好，只要找到老四，我就帮你干掉他。”我把他说得无言以对，因为他也让我当过哑巴。

老张反复强调我应该相信他们，可我清楚这只是哄骗小孩子的鬼话，他说得好听，那是因为我对他们来说还有利用价值，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一旦我这颗棋子无用武之地，他们会立刻就把我解决。相信他们？哼，我唯一相信的只有我自己。

只在庄园住了两天就死了三个人，要不是命不该绝，恐怕我昨天就离开人世了。这场游戏我若是还想玩下去，就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我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自然是为自己寻找退路，在适当的时候退出这场游戏；另一条路是我刚刚在心头萌生的想法，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也许我可以找机会把老板雷可华给杀了，然后我来继承雷宇国的家产，我来充当这最后的七分之一的生还者。

第九章　被忽视的角色

1

头一回驾驶奥迪R8，这是辆让人充满激情的好车。与副驾驶的位置比起来，坐在司机位置的感觉完全不同。整个车身内部充满动感，驾驶舱的设计，将司机、仪表盘和高、中控台完全融为一体。中控台上部的仪表盘微微向我这个位置倾斜，便于司机出入的平底方向盘具有典型的奥迪运动车型风格，侧窗窗框也体现了该车型对功能性的关注，其材质的选择具有高度的质感和舒适的手感。在驾驶员座上环顾四周，就如同身处R8赛车之中，驾驶舱内所有元素的风格和布局都注重驾驶本质。整体氛围的营造都体现了美学和人体工程学的完美结合，让人联想到激情无限的赛车世界。

右手转动车钥匙点火，挂上启动挡，左脚轻轻抬高并压住离合器，我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震动，车身就已经往前行进。扫了一眼仪表盘，这车最高时速可超过每小时三百公里，在驾校学习期间，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开上这辆好车。

顺利通过三道大门，我把车驶向高速公路。叶秀珍把脸转向她那边的车窗，我通过右侧倒车镜发现她又开始流泪。见仪表盘上方摆了一盒抽纸，我顺手抽了张递给她。

叶秀珍用纸巾轻轻按压眼部，哽咽了一下，“也许我们不适应这样的环境，也许我们都该离开庄园。”

“没那么严重，我们已经锁定了凶手，后面的事很容易解决。”

“你有证据？”她知道我指的凶手是谁。

“我亲眼所见。”我看着前方的高速公路，“昨天我就想说，可有人在我杯子里下了毒。”

“一步步说，你都看见了什么？”她好像很感兴趣。

“这玩意儿帮了我的忙，它让我目睹了一起你们都没瞧见的命案。”我伸进口袋拿出折叠式望远镜，“潘少强把老五引到泳池的冰柜，表面来看他们想从刘振国那儿捞点油水，但老三却另有打算。”

“你看见他杀了老五？”

“千真万确。在方志凯给刘振国搜身的时候，老三就下了毒手。”我特别强调，“知道这事的只有两个人，凶手和我这个目击者。我本想在晚饭的时候把真相说出来，我想你和老四、小妹还有保镖先生都会帮我扣押那个浑蛋。可谁能想到……”我停下了，同时摸了摸胸口。

“小妹也是他杀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我撒了个谎，并提醒她，“老五的人头被摆在那儿，你也瞧见了。”

“也许目击潘少强行凶的不只你一人，可能老四也看见了。”二姐向我提出不同的意见。

“为什么这么说？”

她打开车窗丢出纸巾，顿时，一阵凉风吹袭进车内，这让我的意识变得更加清醒。叶秀珍告诉我，“小妹被杀，郭小兵又不见了，我总觉得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

“你是说郭小兵杀人之后逃跑吗？”

“也许是这样。潘少强虽是个浑蛋，但残杀童润洁的凶手也许另有其人。按照你的说法，老三把老五放在了冰柜，这正好可以说明他不想让尸体暴露在外。可为什么童润洁的尸体却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庄园？当然，这并不是最让我费解的事，我纳闷的是小妹的尸体上干吗要加上方志凯的人头？”她故意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我的意见。

“说下去，我在听。”我依旧目视前方。

“这很不合理，对吗？到现在我都想不通三件事。第一，为什么犯罪现场出现的是方志凯的头而不是身体？第二，如果凶手是潘少强，冰柜连方志凯这么胖的人都能藏住，为什么藏不了七妹娇小的身体？第三，如果他早就策划在冰柜下手的话，就说明他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走到游泳池，可是为什么不能扛着七妹去泳池？他谎称方志凯失踪，也可以谎称童润洁失踪，不是吗？”

“这和老四有什么关系？”我把话题转了回去。

“你看见了老三杀人，也许郭小兵也看见了。老四这么做或许是想嫁祸给他，让我们把所有的矛头都指向潘少强。”

“我也有个问题很不明白。”我侧看她一眼，“你好像是在帮潘少强说话，我一直以为你很讨厌老三。”

“我根本没这意思，你不觉得老四的突然离去很奇怪吗？”她做了个短促的深呼吸，“好吧，如果老三是凶手，我们把他关进地下室或别的什么地方，跟着天下太平、皆大欢喜。可如果杀害七妹的凶手是老四的话……”

我抬手打断她，“等一等，等一等！我说二姐，你是不是对郭小兵有什么偏见？咱们敞开心扉来说吧，你是不是对他的工作没什么好感？”

她急了，脑袋像拨浪鼓似的冲我摇头，“我没歧视民工，从来也没。我只是想说出我的想法，也许这就是客观的事实。”

“你想听事实？那我就满足你的愿望，跟你说点儿事实。”我摸出香烟，“你不介意我抽烟吧？”

“完全不。可以的话给我也来一根，我紧张的时候也会去买香烟。”她把香烟叼在嘴上，深深吸了一口，老练地吞云吐雾起来。

我拉开车内GPS定位系统下方的烟灰缸，“想想看，在这样的环境下假如你是凶手，你会在杀了人之后一声招呼也不打就离开吗？这太容易让人起疑了。也许老四的学历不高，但他不是个笨蛋，在这种状况下，杀人凶手一定得待在现场，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当凶手看见尸体会表现得和我们一样吃惊。这又不是一般的入室抢劫杀人，庄园命案的凶手绝不会乱跑，因为若是他离开，可能会和遗产擦肩而过。”

“那不一定，我看凶手可能会在某个地方避避风头。”

我清了清嗓子，叶秀珍的智商令我堪忧，难怪她到现在都没结婚，谁愿意娶她这种蠢女人做老婆呢？我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请你仔细想想遗嘱的内容，雷宇国的遗产按照现存遗子的数量平均分配，要是凶手在避风头期间雷宇国死了怎么办？难道还留一个人的遗产等他回来拿不成？这太麻烦了，没人愿意做这种事。凶手宁可冒被抓住的风险，也不会错过分配遗产的时机。”

“郭小兵究竟为什么要离开？”她回到本次谈话的主题。

“我的好姐姐。”我带着调侃的语气说，“你忘了很重要的事，管家的通讯录丢了。”

“我没忘。通讯录和老四的离开有什么关系？”

“我正要说呢，请别打断。”我咬着香烟的过滤嘴，“通讯录上有很多的电话，父亲认识很多名流，这当中可能有某个局的局长，或者某个集团的董事，通讯录可以让他联系到他所认识的每个人，这里头自然也包括他的保镖、律师以及女佣什么的。毫无疑问，郭小兵去找那位刘律师了。别着急，听我把话说完。我们这七个人来自各行各业，你是会计，我是私人侦探，可怜的童润洁是个学生。赌场的管理不是个力气活儿，需要一定的管理基础以及必不可少的天资。扪心自问地说一句，我不是当老板的料，我永远也只能做个为别人卖命的打工仔。撇去死掉的那三个人，父亲剩下的遗子中，最有可能拿到赌场经营权的人就是你。这可不是谦虚，我只是实话实说。而最没可能的也有一个人，别猜了，咱们想的完全一样。郭小兵做点体力活也许不赖，但他一没文化二没天赋，他要想赢得赌场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收买刘熙晨律师。”

在确定我说完后，二姐的问题又来，“郭小兵怎么确定刘律师一定会把后天考核的答案卖给他？”

“他可以用钱来收买。或者干脆点儿，他可以和律师谈笔交易，在赌场得手后直接把百分之五十的股份送给律师，这招绝对管用。对郭小兵来说百分之五十就不少了，一百六十五亿的凤凰城赌场抽去一半的股份，他可以从中得到八十多亿，再加上庄园的十五亿资产和他应得的二十亿遗产——死了三个，如果潘少强被警方抓走的话就还剩三个。我想一百四十亿的遗产按照现在的人头来分，每人可得四十多亿。好姐姐，知道这样一来会出现什么局面吗？在父亲死后，雷家依旧有一个百亿富豪，而这个人正是郭小兵。”

“我是个会计，但我总是发现你比我还会算账。”她对着挡风玻璃吐出烟雾，淡蓝色的烟雾顺着挡风玻璃飘到我跟前，“可以请教两个问题吗？”

胃口真不小，上来就要问两个。我挺直后背，这样可以更舒服地靠在座位上，“别那么客气，有事尽管问。”

“可华，我发现你对钱特别敏感……”

我插嘴说道：“没法子，苦日子过惯了，一块钱也得掰开来用。”

“我在猜你心里在想什么。”

我的眼角余光发现她正用神秘的笑脸对着我。

“这就算第一个问题？”我歪起嘴角，勉强挤出笑容。

“我觉得你不简单。昨天你差点就送了命，今天却能从容面对发生的事。你对钱非常敏感，这很难让我不去想这样一个问题，你心里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这问题可真够直接的，我的心里确实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要我怎么说，我说了你会信吗？”我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塞进了车内的烟灰缸，“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人物，没你想的那么精明。我是个私家侦探，拿到遗产后我就和心爱的女友结婚，然后跟她周游世界，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事。”

她把脸转过去，非常认真地说：“我有种预感，这场真实的杀人游戏落幕的时候，就只有你还站在舞台上。女人的第六感是很准的，这点不用怀疑。”

“二姐，你太高估我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她把烟蒂丢出窗外，又一阵凉风吹来，“我的第二个问题是，你和那个保镖到底什么关系？”

“干吗这么问？”我减慢车速，准备离开高速公路。

“我很好奇。进庄园的那天，为什么我跟另外五人坐着面包车，你却由保镖亲自护送？”

好家伙，这可算问到点子上了。

“那天我迟到了。”我简单地说。

“谢谢。”她肯定地点点头。这样的回答都能让她满意，这里头肯定有名堂。

奥迪R8行驶在主城区的柏油路上，在市中心的广场转盘兜了四分之三的圈子，车子拐进一条隧道。由于上班高峰期刚刚过去，所以路况比我想的要好。

“哎哟！”她突然捂着肚子，脸色也略显难看。

“怎么了？”我瞥了一眼。

她像个小姑娘似的，细声细语地问：“附近有厕所吗？”

“我想想。”我真的在想。再过几个路口就是我上班的地方了，那里有间麦当劳。

出隧道后，原本应当直行的奥迪R8拐向右方，趁着交通灯还没变红，我将油门踩到底冲过路口。没多久，我就见到了星运保险公司所在的大楼，车子稳稳地停靠在路边。二姐头也不回地推开车门，拎着她的挎包往麦当劳跑去。

我打开车窗，又点了根烟，左手轻松地搭在车门上。眼前的这栋大楼让我感慨万分，一个礼拜前我还是保险公司的小业务员，现在已经是个富家阔少了。几个男同事从大楼走出，他们拎着公事包开始为公司的业绩和自己的饭碗奔波，跟着又走出几位女同事，她们有说有笑地走进麦当劳，吃她们的放心早餐。

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我不由在想，这些人虽没什么钱，但他们都比我安全。或许二姐是对的，我们根本不适应庄园的环境，也许我们都该离开。

一个身影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就是数日没见的邵斌。小邵出现在我的左前方，正要过马路，他的身边站着挺着啤酒肚的老板。小邵一点儿都没变，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前任老板也没变，板着张苦瓜脸，仿佛街上每个人都欠他几百块钱似的。他们并肩向公司走去，与奥迪车擦身而过的时候，没人注意到里面的司机。其实只要他们凑近一瞧，就会注意到车内的人是谁。我从不担心这一幕会真的发生，因为当我还是个业务员的时候，就从来不被别人注意。

手中的香烟烧去半截，心头的回忆却始终挥之不去。时至今日，我已经完全融入了雷可华这个角色，还会有人再叫我龙天翼吗？

一位中年女清洁工拎着扫帚和簸箕走到我跟前，她低着头把我刚刚丢弃的香烟从地面清除，然后去寻找别的垃圾。她的动作既迅速又小心，脏兮兮的扫帚刻意与车门保持了足够的距离，要是她的扫帚刮花车身，对她来说近十年的工资也赔不起，她在尽量避免不必要的纠纷。我暗暗告诉自己，这就是现实的残酷。我不想再过从前的生活，这次我一定要弄到足够多的钱，越多越好。

又一个身影映入眼帘。端木雪儿裹着严实的秋装，从正前方向我这里走来。雪儿换了发型，气质上有了明显的成熟感。她拿出手机瞧了瞧，像是在看时间。我暗自说道：“别着急，丫头。老板才刚刚上楼，你有的是时间。”

端木雪儿快步走向麦当劳，为自己买了份外带的早餐。离开快餐店的时候，雪儿身后紧跟着叶秀珍，再后面又跟出一位女同事，二姐刚好走在她们中间。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这难道就是二姐刚才说的第六感？

女同事张开嘴，对雪儿说了点什么。雪儿点点头，立刻把早餐放进随身携带的挎包，简单地用纸巾擦了擦嘴，跟随同事往旁边的大楼跑去。在这段时间内，叶秀珍突然停下脚步，往她们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她仿佛想到了什么，但却没追上去，而是往我这里走来。

“我操！”我狠狠地拍了一下脑门。我真是个白痴，一个地地道道的白痴！前天我刚刚把“女朋友”的照片给二姐、七妹看，并随口报出“端木雪儿”的名字。刚才那位保险公司的三八一定是和雪儿打招呼，那个三八也叫了雪儿的名字。有这么巧的事吗？当然！要不叶秀珍往她们那里看做什么？我真该死，为什么要带二姐来这里？我真他妈该死！待会儿二姐问起我所谓的女友，我该怎么说？告诉她这不过是个同名同姓的巧合？端木是个复姓，同姓端木又同名雪儿，这种巧合实在太罕见，太说不过去了吧！

在我进行思想上的挣扎时，二姐打开车门坐上刚才的位子。

“不好意思，洗手间在清理，耽误了点时间。”叶秀珍解释道。

“没事。”我重新点火，发动汽车。

“你怎么了，好像脸色不太好？”她凑上前来。

“有吗？噢，”我顺手关上车窗，“大概是吹了点风吧。”

叶秀珍安静地坐在旁边，不再多言。难道她刚才没在看雪儿？不可能，她刚才的视线里只有端木雪儿和那个同事。难道她一时没想起女友照片的事？有可能。这样就最好了，我一边安慰自己，一边专心开车。

2

城西郊外尚在开发中，所以没多少建筑。这里只有一间超市、一间烂尾楼和一所中学，几栋高楼已经建造完毕，由于房价过高、地段较偏的关系，所以这些高楼根本没人入住，开发商也没做太多的广告，售楼处冷冷清清。

奥迪R8停在超市旁的停车场，车还没停稳，一位穿着寒酸的大爷就迎上前，伸手问我要停车费。大概是这一带人都穷疯了，停车费用居然高达每小时二十块钱。我没零钱，老头连五十块都找不开，这笔费用只好由二姐缴纳。看着停车场的那辆白色马自达三门面包车，我们都确信这趟没白来。

我们小心翼翼地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经过一块厚重的钢板，踏过一条正在维修的排水管，进入工地。一些民工正推着满是砖块的小车，往正在建盖的大楼里添砖加瓦。还有一些工友互相配合，将坚固的钢材绑起来，有规律地堆放在紧靠大楼的死角。

随便找个工人打听，郭小兵果然在工地干活。顺着民工那根沾满泥沙的手指望去，完全看不到人影。

工友帮忙喊了两声老四的名字，上面的人没反应，声音完全被混凝土搅拌机、挖掘机、打桩机的声音覆盖。二姐在一旁拨打电话，仍旧是关机状态。见此情形，我说道：“还是我上去一趟吧，你在这儿等着。”

“小心点。”

站在七八层楼高的吊机架前搓了搓双手，顺着牢固的铁梯一根根地向上爬。好家伙，不爬不知道，上到离地十五米的距离，我的手掌炽热难忍，体力也明显下降。对平时缺乏锻炼的我来说，能站在顶层就已经算是战胜自我了吧。

接下来每登上一步，我都会喘口粗气，下面的人变得越来越小。二姐的右手水平式地放在眉毛上，一边遮住刺眼的阳光，一边替我的体力担忧。离终点越来越近时，高处的寒风也越来越强，稍有闪失非摔个粉身碎骨不可。当我的双手抓着最后一根铁条时，郭小兵忽然出现在我跟前，并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

老四用不可思议的目光俯视着我，“可华，你怎么上这儿来了？这很危险！”

“快，拉我上去。”我气喘吁吁地说。

郭小兵戴着普通的卫生口罩和一副白色粗棉手套，手套上的白色已被灰尘和油污侵蚀，看上去就像某种动物的前爪。老四使出蛮牛的力气，硬生生地把我从梯子上拽到了平台。我立刻钻进吊机的操控室，坐在硬邦邦的圆形靠背椅上，大口喘息。我伸出手掌一瞧，掌心通红，靠近指根的地方也被磨破了。

“先喝口水。”郭小兵把茶水递给我的时候，摘下了口罩。

大口饮完杯中的茶水，他又拎着角落里那旧水瓶重新倒了一杯。我看着面前的机器，每个按钮上都有中文，只要识字的都会开这玩意儿。郭小兵居然连这个都要人教，可见刘律师的考核对他来说有多难。

待我定下心后，他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你手机为何关机？”我没好气地质问。

“没电了。工地有活儿，我就来了。”他这人倒挺实在，即将有上亿资产的他竟还会来这种地方开工。

“你来上班怎么一声招呼也不打？”

“招呼也不打？”老四指着自己，“我和七妹说过了呀，她没告诉你们？”

他还真会挑人。

我追问：“你几时跟她说的？”

“昨天晚上。大概八点多钟，我接到工头的电话，这儿缺个人手让我过来帮帮忙。想到工头平时待我们不错，我就答应了。我想找个人说一声，刚好看见七妹。”老四木讷地站在那里，“怎么，她把这事给忘了？”

“她……”我刚想说七妹的情况，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马自达的车钥匙是谁给你的？”

“钥匙一直插在车上。哦，你可能不太清楚。老杨送我们来的那天说了，这车以后就是我们的，谁想用随时都可以开走。”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进了老杨的房间拿的钥匙。”我信口开河的说。

“没那事，别人的房间我怎么可以随便进出？”

“你没去过杨利民的房间？”我来了兴趣。这个老四的脑袋果然不够用，我还没问他就先招了。

我接着问他：“你知不知道老杨的房间被盗了？”

“被盗？”他的演技真烂。

“别装了。我说郭小兵，你怎么说话之前不动动脑子呢？”我单刀直入，“你没进过老杨的房间，又怎么知道庄园的两个大铁门都开着？”

他愣在了那里。

我趁热打铁，接着说：“杨利民房间内的监控仪器被破坏，铁门也因此打开，没进过那里的人不可能知道这一点。老杨遗失的通讯录在你那里吧？啊，也许被你销毁了。你拿到通讯录后就打电话给刘律师，向他索要考核的内容。在谈好条件后，你借来工地干活为由离开庄园，其实干完活你就会和律师碰面，我说的没错吧？”

郭小兵两眼无神地看着我，那是种默认的态度。

“按照你的想法，只要七妹向我们汇报你的去向，我们就不会来找你。可是我必须很遗憾地告诉你，你押错了宝，童润洁已经死了。”

“死？这，这，”郭小兵难以置信地望着我，瑟瑟发抖地说，“这可不管我的事啊！六弟，你之前说的都对，我认栽了！可是我没杀七妹！刘振国也不是我杀的，我不是杀人犯，我没有杀他们！”

“别激动。”我安抚他的情绪，同时递上香烟，“收买律师这种事，属于情理之中，不是什么滔天大罪。说吧，你答应给刘熙晨多少钱？”

老四颤颤巍巍地点上烟，尼古丁让他紧张的神经得到松弛。抽了几口之后，郭小兵把他的所作所为缓缓道来：“可华，这里没外人，我都跟你招了吧。赌场的继承人里，唯独我没有同你们竞争的资本，但是我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那天老杨送我们来的时候，曾翻出过通讯录，那上头有很多人的电话号码。我就琢磨，刘律师的号码一定在其中，如果我可以收买律师，赢得赌场的几率就变得很大。前天，我起得很早，目的只是想探探情况。走到厨房的窗边，我发现老杨已经安排厨师给我们做早点了。厨房排气扇的声音很响，这对我来说是个好机会，于是我没有多想，赶紧折回老杨的房间，一脚踹开房门在里面乱翻了一通。为了能方便进出庄园，我损毁了监控仪器。回到我的卧房，我立刻给律师打电话，我没告诉他我是谁，而是直接和他谈交易。”

“律师当即同意了？”我插了一句。

“没有，最初他嫌我给的钱太少，后来在交涉过程中，我察觉律师想得到赌场的一部分产权。他想要三分之一，只要我就答应，他就同意让我通过考核，不过之前要去他那里签一个协议。我原本想在当天就把事情解决，可他还有别的事，于是我们就将见面的日子定在了今天中午。”

刘熙晨表面斯文，其实也是个贪财的凡人。律师说有人开价比老四还高，这么说的话……我摸了摸下巴，不只一个人联系了那位律师。可是，通讯录分别在杨利民和郭小兵手里，看来这当中有人事先搞到了刘熙晨的号码，抢在老四之前联系了律师？

手机响了，是二姐打来的。

“我们过一会儿就下去，你再等一等。”

我刚挂上电话，郭小兵的神情又不自然起来。老四仓皇地说：“我的事二姐也知道了？”

“嗯，不过你别担心，我说了这不是什么滔天大罪。待会儿你打电话给律师，推掉这个协议，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唉。”他低下头有些不情愿，抬头时问道，“七妹是怎么死的？”

“童润洁、刘振国和方志凯都是被老三杀害的，现在潘少强被保镖看得很紧，他逃不掉了。”

“他连杀了三个人？”老四吃惊地捂住了嘴。

“是！”我果断地说，“我们的兄妹都死在他手上。”

“我以为潘少强只是个普通的小混混，没想到他真的有胆下此毒手。”他迅速扫了我一眼。见我疑视着他，老四立即换了种口吻，“你一口咬定他是罪犯，有证据吗？”

“我亲眼见到老三杀了方志凯。”我把当时的情况重复了一遍。

“可是距离很远，这都能看清？”

“这是望远镜。”我打开折叠式望远镜，“它既是目睹杀人的工具，也是我以前吃饭的家伙。”

“我瞅瞅。”郭小兵接过望远镜向远处看去，“真的很清晰。老六，我没什么文化，不知当说不当说？我的法律知识很肤浅，在我看来偷抢拐骗的事就是犯罪，不过我听说要定罪的话，光是人证也不行，还得有物证。”

“物证当然有。就是他身上的那把飞刀，现代刑侦技术这么发达，就算他把刀上的血迹擦得再干净，也能被检测出来。”我拿回望远镜，悠闲地趴在栏杆上俯视下方的二姐。她回到了停车场，正在那里往我们这个方向看。镜头里的二姐就像在我跟前一样，伸手可及。当手中的望远镜转向学校时，学校刚好结束上午第二节课，我听不见下课铃，耳边传来的只是老四的唠叨，他依旧在那里自语，说的都是类似没想到潘少强是这种人的话。

“你什么时候下班？”我边看着在操场上嬉闹的学生，边问身边的郭小兵。

“还有半小时，下午可能还有活要做。”老四坐回操控室。我回头瞥了一眼，工作时的郭小兵很认真，他按动一个开关，吊起几捆钢材。这些钢材每块大约三十多公分宽，加在一起足有半吨的重量，操作途中稍有不慎极可能酿成大祸。接着，他又按动上升的开关，使钢材缓缓而上。最后，再通过别的按钮，使吊机的钩子自动松开，钢材落在建筑的顶层。

见他忙完手头的活，我才好插嘴，“下午就别干了，跟我们回去。”

“这个，下午是没问题，可是晚上我有工友过生日，他们在市区订了间小饭馆，我想……”

我当机立断，“你最好别想。”

老四有些不情愿，但还是顺从地点点头。

大概是有把柄落在我手里，郭小兵就像个听话的玩偶任凭我摆布。这种角色我也在扮演之中，雷可华就控制着我这个玩偶。我见老四本质不坏，没有欺负他的意思，又给了他一支香烟，希望通过这种自然的举动，可以让他放松对我的戒备。

“拿到钱打算怎么花？”我继续看着望远镜里的学生。

“在城里买套大房子，把爹妈都接过来。然后回村子修条宽点的马路，再建一座桥，还有村口的希望小学也得翻新。老六，做完这些大概需要多少钱？”

“只要不是高速公路、跨洋大桥，不会超过一个亿。希望小学你可得慎重些，友情提醒一句，这可能是个无底洞。”

“为什么？”他用一双单纯的眼睛看着我。

“希望小学里的每个娃娃都是穷孩子，这就意味着他们的家庭很穷。要是你资助的孩子向你哭诉，说他们的父母、祖辈、亲友生了重病急需就医，你难道会袖手旁观？撇开这个不谈，光是教学设备就得花不少钱，这类设备更新换代非常快，投影仪、电脑，甚至网络设备都需要钱，到那时候，校方最先想到求助的人只会是你。何况那帮穷孩子来了一批又一批，只靠你一个人恐怕救不过来。”

“我不觉得做好事有什么不对。”他和我抬杠起来。

“行善积德的好事当然要做，可是也要量力而行。四哥，细水总得长流啊，你说是吧？”我指着工地对面，离停车场只有一墙之隔的九层烂尾楼，“这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他的口气听上去就好像全天下的人里，只有我不知道那栋烂尾楼的情况，“开发商收了住户的钱，结果费用离预算相差甚远，听说还有半数资金没有到位。开发商见交付的期限已到，就卷包袱跑了。那些已经交了首付金的住户倒了血霉，当中有好几个人跳楼了。”

“这么严重？”

“老六，老百姓买房有几个不是贷款、借钱？这些不是小数目，警方正在通缉开发商。不过，据说开发商早已逃到了国外，那些钱怕是再也要不回来了。这还不算，跳楼的人更惨，钱没追回不说，命也搭上了。近半年内已有七个人自杀，这事报上也刊登了。”

“我看过那篇报道，原来就是这栋烂尾楼啊。我记得自杀的人当中，有些被警方查明了身份，还有些死者的身份至今未明，估计警方也不会再查下去了。”

“唉。”老四又在一旁叹气，“这栋楼的阴气很重，不知对学校里的人有没有影响。”

这时，望远镜里出现一个女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她，这名女子年纪不大，她抱着教科书和备课资料从教室走出，进入一间稍矮的楼层，看起来像是她的办公室。

郭小兵还在那里和我唠叨烂尾楼的事，我却在心底回忆那个女人的身份。迄今为止，我认识的女人有限，她不可能是我的同事，更不会是我的亲戚。目前我较为熟悉的女性只有三个人，端木雪儿、叶秀珍、童润洁，这些都不是。我深信这女人一定和我有过接触，否则不可能有印象，她长得虽漂亮，却并不像某位明星。

我忽然想到跟踪超市的男孩时，曾见过对方的女友。不，不是她，那个女孩身材没这么好。身材？我的老天爷！我想起来了，这位老师正是那位叫小雯的酒店妹，她曾陪我一起吃过晚饭，经她的提醒，我才想到去找流浪汉做我的替死鬼。是小雯，错不了！虽没化妆但我绝不会看错。除非她是小雯的孪生姐妹，否则没别的人选了。

如果我想脱身，小雯就是最佳人选，张爵明不可能想到我会找个酒店妹来帮忙。对，就是她，我一定要找她谈笔交易。我不确定她是否会帮我，但说什么也得试一试。如此难得的机会竟让我撞上了，我激动得差点将望远镜从手中滑落。

“四哥，这儿有厕所吗？”我开始寻找借口。

“我平时就在上面解决。”他憨厚一笑，“工地有间厕所，不过里面很脏。”

“我去学校好了。”说完，我转过身爬下铁梯。

他在上面提醒道：“小心！你得慢慢地下，速度别太快，不然很容易出事。”

“我待会儿就不上来了，你办完事就去停车场找我。”

“好，六弟你小心些。”

一名男子双手叉腰正在下面等我。我不清楚这人是谁，但我想没什么好事。在离地三米的时候，男子伸出双臂把我托住，扶着我爬下铁梯。单脚刚接触地面，这人就开口了。他指责道：“谁允许你上去的？”

“郭小兵是我的朋友。”

“再是朋友也不能胡来！你知不知道多危险，要是摔下来怎么办？”

“对不起，对不起。”我连连道歉，看这人的模样，想必就是老四所指的工头。

出门跨过排水管，叶秀珍端着两杯奶茶和几块蛋糕，正靠在车旁吃早点。我没理会她伸出的奶茶，而是捂着肚子装出难受的模样，跑向位于停车场左边的学校。我本以为进校门的时候会被拦住，可是传达室内压根就没人。

我一口气跑向小雯所在的矮楼，来到二楼的教室办公室，直奔她所在的房间。

办公室内，除了小雯，还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教师。小雯坐在她后面的那张办公桌，像是在批改测验的试卷。见我站在门边，老女人放下手里的报纸，问道：“你找谁？”

“我找孩子的老师，噢，我孩子的老师叫小雯。”当保险业务员还是有好处的，随机应变的能力现在派上了用场。

听见“小雯”这两个字，后排的老师立刻抬头看我。只瞧了一眼，她就赶紧把头低下，表面上依旧在改试卷，实际上已经乱了方寸。没错，真的是小雯。真没想到，在这个时代，一名育人子弟的女教师竟会沦落到去酒店做“公关”。

不等那个老女人开口，我已经走到小雯身边，说道：“老师，我想和你谈谈我女儿的问题，她最近的成绩有所下降，所以我想给她转学。”

“你认错人了吧？”小雯低头不肯认我。

“这位先生，你今年多大了？”老女人上下打量着我，起了疑心。

“三十五了。”我的视线始终停在小雯身上，“没认错。老师，我还有你的号码呢。”

小雯联想到给我的那张名片，已被我逼得没有退路，只好谎称，“噢，你是张嘉雯的父亲！”

“对对对！”

真没想到小雯这么机灵，我未来的老婆要有她一半智慧，我也心满意足了。

“我去帮你把张嘉雯叫来。”小雯丢下手里的试卷，起身走出门外。我赶紧跟着她来到楼下。上课铃打响，学生们纷纷进入教室。她带着我绕到后操场，这里有一条八百米的跑道，跑道边设有看台，看来校运会就在这里召开。

刚坐上看台，小雯就气急败坏地说：“你要死啦！跑到这里来找我！”

“没办法，我想请你帮个忙。”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上班？”

“我不知道，碰巧撞见的。”

“别想骗我，快给我说清楚！”她的脾气很糟，完全没有为我夹菜时的那股温柔劲儿。

“我要是骗你，出门就被车撞死！小雯，我没多少时间，请你一定听我说完。”我喘了口气，“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请你来帮忙的，相信你也知道，但是如果你帮了我，我绝不会亏待你……”

“龙天翼先生。”她打断我。

“对，没想到你还记得我。”我充满了希望。

“客人当中只有你一个请我吃饭，当然不会忘。”小雯话锋一转，“不过只是吃顿饭的小事，就想让我帮你？呵，你这人有毛病吧？”

“听我说完好不好？”我拿出钱包，递给她一张以前所用的银行卡，“这张卡里有一万二，密码是374623，我用QQ号的后六位数字作为密码。呃，你知道‘净恩寺’吗？那条路有间叫‘为民’的小旅馆，每天只需八十块。请为我备足一个月的干粮，像是压缩面包、蛋糕、方便面之类的东西就好，请用‘雷可华’的名字在那儿开个房间，时限为一个月。对了，再帮我买部手机，申请新的号码。手机不要太贵，非彩屏的也没关系，你把手机放在抽屉或者柜子的底部，用胶带粘住就好。完事你就离开，剩下的钱全部归你。”

“就是这样？”小雯问。

“嗯，还有就是千万不能把这事告诉第三个人。”

小雯想了近一分钟，最后摇摇头，“不好意思，我对这生意没兴趣，你还是找别人吧。”

“求求你了。”我双膝跪在她面前。

小雯急了，“你这人真有毛病！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只求你帮我一次，一次就好。”

“龙先生，我不想卷入你身上所发生的事，请你走吧。”

“这你不用担心，没人知道我们见过面。呃……好吧。”我咬咬牙，从钱包里拿出另一张银行卡，“这张卡里还有差不多十六万，密码一样，做这些事花不了多少钱，你至少可以赚十五万。小雯，请你看在钱的分上帮我一次，拜托了。”

兼职的酒店公关动了心，她不再向前迈步，而是盯着我手里的银行卡看。短暂的沉默后，她说：“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可不负责。”

“其他事与你无关。”我的口气有点像张爵明。

她看了看周围，微微缓了口气，快如闪电地接过银行卡，问道：“那房间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好，那我中午就去办。”她说完就离开了。既然摸清了她的工作地点，就不怕她骗我，我冲她的背影说了声“谢谢”，她完全没有理会，拐个弯就没了踪影。

我从地上站起，拍去膝盖上的灰尘。走到教学楼的洗手间，我在那里洗了手，对着镜子里的我会心一笑。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在机会出现时我准确地把握了它。通过这件事，我对钱有了更深的了解。只要有钱，真的没有办不到的事。

抬头看看工地的高空吊机，郭小兵没有往这里看，这一切只有我和小雯两个人知道。雷可华就是再精明，也猜不到我会安排这样的角色替我做事。现在我已经给自己留好了退路，接下来我要考虑的是先下手为强。事成之后，张爵明应该不会放过我，既然如此，我就得想一个对付他的办法。

第十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1

我重新坐回奥迪车，载着二姐返回庄园。老四驾驶面包车紧紧跟在后面，郭小兵是个守规矩的司机，我总是在黄灯闪烁时加大油门冲过路口，他则是按部就班的等待绿色信号灯。为防止郭小兵做小动作，我特意将两车的间距控制在六七个车位，通过车内的倒车镜可以清楚地看见他只是安分守己的驾车，没耍任何手段。

回程途中，叶秀珍向我确认老四是否收买了律师。我把在吊机上的细节叙述一遍，二姐没再发表意见。从她反感的表情我可以察觉，二姐不想原谅郭小兵所犯的过错，此刻我如果提出取消老四的考核资格，她一定双手赞成。可我什么也不说，只管专心开车。

回到庄园已接近中午十二点。两辆车停在原先的车位上，就好像它们从未离开过。大概是心理因素所致，发生命案后，眼前的庄园似乎变得阴森可怖，周围的空气也弥漫着血的气息。

按照我的计划，见到张爵明后就和他谈条件，让他再汇点钱到我的户头。开出的金额不可太多，依我看，十五万刚刚合适。过分贪心的话，他会怀疑我要跑路。对他来说，我还有利用价值，所以想必他会答应汇款的事。拿到这笔钱后，我付给小雯的那笔账就基本持平了，跟着我会见机行事，寻找时机弄更多的钱，同时对付这个张爵明。

庄园的门没有上锁，叶秀珍一推便开。

整个庄园一片死寂。会客厅没人，我上到二楼，瞅了瞅命案现场。玻璃被清理干净，尸体也被抬去了别处。雷宇国办公室附近，躺着一只死老鼠，这只灰色的小耗子四脚朝天，不知从哪儿溜进来的。

当我们正要进自己房间时，张爵明叫住了大家。老张表情沉闷，让我大感意外的是，墨镜下方竟出现了两行清泪。

“呃，那里有只死老鼠。”郭小兵对他说。

我上前询问保镖：“什么事？”

老张低着头，毫无底气地说：“雷先生刚刚过世，你们去看父亲最后一眼吧。”

兄妹三人互看一眼，每个人都蒙了。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不过对于雷宇国这种情况而言，又是情理之中的事。

叶秀珍问：“什么时候走的？”

“十分钟前。”

跟着保镖来到雷宇国的卧房，我的心情变得极其复杂。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本以为有足够的时间拟定捞钱的计划，没想到却忽略了雷宇国的病情。这样一来，我的命运又掌握在别人手中。

卧室内，杨利民捶胸顿足的在那里哭号，不明情况的人还以为死者是他管家的老伴。床上的雷宇国已经停止呼吸和心跳，大夫拆开一包医用棉花，然后戴上橡胶手套，将棉花塞在死者的鼻孔、双耳和肛门这些地方，防止遗体内有体液溢出。

房间内的气氛十分压抑。管家哭得死去活来，张爵明低着头站在床边默哀，郭小兵满面愁容，不知如何是好。叶秀珍到底是个女人，她和生父只见过一面，二者之间完全不存在父女之情，可她却也落下了热泪。在这样的局面下，我能做的也只有同大家一样表示默哀。

这时，我不由想到“善恶终有报”这句话。在迫害了众多女佣和私生子之后，这个富豪最终得到了应有的报应。我仿佛看见一群可怜的冤魂围在他的床边，吸食雷宇国阳气的场面。雷宇国那张脸异常恐怖，就像电影中的外星人那样可怕，这些受到迫害的冤魂在雷宇国临终时也没给他留个人样。

大夫拔下死者手背的吊针，小声对保镖说：“可以了。”

张爵明点点头，转向我和郭小兵这边，“帮雷先生换件衣服，然后抬到隔壁的房间。叶小姐，请你回避一下。”说完，他拿起衣柜里的一套深黑色的礼服，交到我手里。

老张利索地脱去死者的衣服，雷宇国的肋骨紧贴着表皮，几乎暴露在外的样子。我的心头就涌上一阵酸水，如果吃了早饭的话，恐怕现在就吐出来了。保镖托着雷先生的后背，要求老四为父亲穿上衬衫，郭小兵皱着眉头笨拙地给死者套上袖子，系上有金边的纽扣时，保镖已经为雷宇国穿好了裤子，随后套上了我手里的礼服。

老四抓着双脚，我和保镖托起雷宇国的腰。死者那根犹如动物利爪的手掌在摆动中碰到了我的身体，这让我毛骨悚然。他的身体很轻，稍用力就会把骨头碰碎。在保镖的带领下，我们抱着百亿富豪的遗体进入那间忏悔室，杨利民连哭带嚷地跟了过来。

“小心，注意他的手。”大夫提醒道。

死者被顺利放进白色棺材，遗体上方的耶稣张开双臂，像是要把雷宇国带上天堂一样。叶秀珍趴在棺材旁，装出依依不舍的模样，老四也趁机跪下为父亲磕头。杨利民瘫软地靠在长椅上，连续的哭喊使他的体力透支，现在已经泣不成声了。

大夫对保镖说：“那么，我就先走了。晚上八点去我那儿拿死亡证明书。”

“我送你。”老张跟了过去。

一般来说，遇到这种事，别人都会推辞，让主人留步才对。然而，这位医生却点点头，接受张爵明的陪同。这个小细节引起我的注意，我决定跟上前瞧个究竟。

我俯身在老四耳边说：“盯着点老杨，别让他出什么事。我去趟洗手间，马上就来。”

站在楼梯往下看，保镖正送大夫出门。我冲进杨利民的房间，站在窗边细瞧。这里头果然有猫腻，张爵明拿出一张现金支票交给大夫，我赶紧去摸望远镜想看具体金额，可惜医生出手很快，瞬间就收起了支票。两人进行了一番对话，由于窗户紧闭，我很难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听到大夫说了一句“放心”，老张点点头看上去很满意。跟着，保镖就指着白色面包车，寓意那辆车现在属于医生了。张爵明有什么资格送车？难道雷宇国死后这里由他做主不成？

目送医生驾车离去，张爵明拿出手机。我壮着胆子轻轻推开窗户，总算可以听见他的声音了。

他说道：“医生那里已经搞定……嗯，我知道……不用赶，他自己会走……今晚就解决……现在不行，绝对不行……没有‘如果’，你只管照我说的做。”在他挂上电话后，我快速跑向楼梯，若无其事地返回忏悔室。

当保镖回来时，我已跪在富豪遗体面前。他又装出心情沉重的模样，站在我们身旁，将下巴贴在胸前，假惺惺地陪我们一起为雷宇国默哀。

我不知道老张的葫芦里还卖着什么药，但肯定不会是好事。我唯一清楚的是，律师、大夫都已被他收买，张爵明已经掌控目前的大局。

2

“按照遗嘱上的条文，你们会在两天后拿到遗产。”张爵明打破沉默。他恢复了原有的声调，“刘振国、方志凯以及童润洁接连死去，雷先生现存子女共计四人，去掉潘少强这个杀人凶手，有资格领取遗产的只有你们三个，即，叶秀珍、郭小兵、雷可华。你们每人可以在雷先生的流动资金中领取大约四十六亿，至于这栋庄园以及赌场的所属人，将通过明天的考核揭晓。”

我注意到郭小兵倍感焦急，此时此刻，老四多想有人站出来提议平分这两处固定资产。叶秀珍微微把头低下，在谈到钱的问题时，这女人总是选择沉默。

“各位有什么问题吗？”老张问。

“我有话要说。”杨利民扶着长椅的靠背艰难地站起来。管家的声音非常脆弱，就像害了什么大病似的。他还没把嗓子里的痰清干净就迫切地说：“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们。”他停下深吸一口气，然后环顾四周的布局，像个海外归来的老华侨一样，追忆着他在这里度过的日日夜夜。这次停顿的时间很长，足有五分钟之久。中途没人追问，也没人发出任何声响。杨利民提了提鼻梁上的眼镜，终于把话说完。他带着感慨的腔调说：“我曾经做出过承诺，我要服侍老爷一辈子，直到他死的那天我会离开这座庄园。”他把眼镜摘下，双眼紧闭，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该走了。”

我的耳边回响起张爵明的那通电话里的对白“不用赶，他自己会走”，答案出来了，这个“他”指的就是杨利民。说实在的，我不得不佩服老杨的气魄，他把“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句话诠释得非常完美。一个可以说得出做得到的人，令我敬佩。不过，话又说回来，管家肯定从雷宇国身上捞了不少好处，替一个百亿富翁打工，这几率比凭自己的实力考上公务员还要渺小，换了谁，我想都不会错过。张爵明和老杨共事了不少个年头，这小老头的性格，保镖已经了如指掌，所以张爵明断定老杨自己会走也并不奇怪。

“为什么要走？”叶秀珍上前一步，“我知道你对这庄园有很深的感情，你可以留下。”

“是啊，老杨。”郭小兵也走到管家身边，“留下吧。”

我不知说什么好，但总得说点话。面对这种场面，我该站在哪一边？

张爵明解开了我的苦恼，他说：“老杨能理解你们的好意，可是我希望各位也为他考虑考虑，他岁数也不小了，总该找个地方享享清福。”

我顺着保镖的话说：“老杨累了，也该好好休息了。”

杨利民瘪着嘴，嘴角向上翘起。从他的角度来看，他当然想留在这儿，可他这年纪的确撑不了多久，何况这屋子要是真缺管家，大家也会请个比他更年轻的人。片刻后，他点点头，识相地重复刚才说的话：“我该走了。”

管家下楼进他的屋子收拾了一番，我们也帮了忙。这期间，我发现二姐和老四整理衣物的动作很麻利，这与刚才他们好心劝留的态度截然不同。我不得不承认，通过这场游戏，我深深地感觉到，人类有多么的虚伪。

保镖从车库开出一辆银色的劳斯莱斯，这车还没上牌，可能是刚出产的车。老杨把通讯录交给张爵明，之后跟他拥抱道别。三位矮个厨师也跟着凑起了热闹，每个人都和杨利民拥抱，每人都祝他一路平安。临别前，老杨依依不舍地再次仰望着面前的豪宅，最后钻入车内发动汽车。

管家前脚刚离开，保镖就后脚跟上。他站在进入庄园的第三道大门中间，郑重其事地对我们说：“我很快也会离开，不过不是现在。这两天我会安排律师和简单的葬礼，等各位拿到遗产后我就会跟大家说再见。我要提醒各位，你们现在就是庄园的主人，这儿属于你们每个人。”

“怎么都要走？”老四自言自语地说。

这个郭小兵真是个没见识的土包子，让我来告诉你，这就叫“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就是现实，世界就是这么残酷。不过，有些事二姐和老四还蒙在鼓里，张爵明绝对不会离开，滚出去的人只会是我们。

“我们自由了？”叶秀珍居然笑了起来，我不知道这女人是不是疯了。戏总得演全套才像话，又何况她的老爹刚死。

可能意识到自己没说清楚，她立刻补充道，“我是说，我们可以随意进出这里了吗？”

我斜视了她一眼。这话说的，她一直都是自由之身，谁也没监禁她。哦，不是那么回事。这些天她一直被金钱监禁着，这也是为什么每个私生子都不离开庄园的原因，每个人利用庄园提供的条件适应这样的生活，每个人都渴望在第一时间拿到遗产。

“当然可以。”张爵明对她说，“不过现在不行，因为明天要考核。”

“我可否现在回去，然后明天再过来？”她请示道。

“律师的时间有限，要是你迟到的话可没有补考的机会。”

“刘律师明天什么时候来？”

“我不确定。”张爵明的回答真是狡猾。

“打电话问问他。”二姐仍不死心。

“他很忙。叶小姐，如果你对考核有了十足的把握，我个人建议你还是留下做一个孝子，替父亲守灵一晚。”张爵明的最后半句话把每个人都留下了。

无奈之下，叶秀珍只好返回豪宅，我和老四也快步跟上。原先午餐早已准备好，可是雷宇国突然病逝，厨师们不得不放下手头的工作集体为豪宅的前任主人送别，桌上的饭菜都凉了。

二姐表示她没胃口，钻进卧室开始认真复习，准备迎接明天的考核。老四则坐在餐桌前手拿刀叉，在他看来，考核对他来说已经不再重要，四十六亿在他眼里已经是个庞大的数字了。保镖给我使了个眼色，我立即找了个借口走出餐厅。

“怎么？”我谨慎地看着张爵明。之前他在电话里提到“今晚就解决”，我猜测又有某个人会死于非命了，所以特意与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谈话一开始，他就问到了郭小兵的情况，我把早上的所见所闻再次复述一遍，他看上去很满意。

见四下无人，张爵明开门见山地对我说：“你的任务已经完成，游戏结束。龙天翼先生，你可以走了。”

走？看来他要杀的人不是我。

“可是老三还没……”

“这一切已经与你无关，不是你的事最好别管。”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现金支票，“这是事前说好的三十万，吃了午饭你可以在车库挑辆车，然后立刻离开。”

“呃……”

“过一阵子，等老板把这里的事都解决后就会把五亿汇给你。”

如此轻松就能拿五亿，真有这么好的事？我已经目睹了张爵明杀人，他这么轻松就让我走了？但是在五亿之前，我已经拿到老板前后支付的五十万，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钱。如果说张爵明连续救我两次，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的话，那么现在的我对他来说又有何用？我已经不再是雷可华了，而是前任保险公司业务员龙天翼，他为什么不对我下手？再者说，他们凭什么相信我在未来不会透露整件事？此外，今晚就要解决的人又会是谁？现在二姐和老四都以为连续杀人案的凶手是潘少强，杀了老三的话，这条线就不再有存在的价值。难道张爵要对另外两个人下手？二选一的话，这个猎物又会是谁？

我的脑子有点乱，在我傻在原地的时候，张爵明早已不知所踪。

3

这顿饭我一口没吃。既然心里没底，就不能随便再吃这里的东西。郭小兵还在饭桌前大口地品尝菜肴，雷宇国的离世早被他抛在脑后。我独自回到卧室，希望能对雷可华未来的计划猜出点头绪。

拾起早上放在地毯上的床头灯，我忽然发现灯座底部粘着什么东西。那是个小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圆形物体，物体边缘裸露着一截很短的黑线。它与灯座的底部颜色完全不搭，这东西引起了我的好奇，我深信绝不是床头灯的配套产品，它一定另有来头。

皱着眉头用指甲轻轻把它挑开，仔细放在掌心端详，这玩意儿竟是窃听器！我在雷可华给我的资料里见过这东西的图片，在广州一带的非法商贩那里可以买到。是谁放在这里的？

我的记忆细胞开始活跃。昨晚我与管家聊天，回房间就撞上了张爵明，是他在那时候放入的吧？老张怕我耍花样，所以特意监视我的举动。嗯，这是最好的解释。除了他，还有谁会做这种事？等等，按照张爵明的说辞，刘振国的尸体上也有窃听器，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我将窃听器贴回原位离开房间，转而走向刘振国那间卧室。由于这里的门只能从里面反锁，既然老大已经被害，自然可以轻松推门而入。拿起那盏床头灯，底部也有同款的窃听器，出门，分别闯进老三、老五和七妹的卧室，进屋直接对灯下手。让我意外的是，每个房间的灯座下方都粘有同样的窃听装置。

毫无疑问，肯定是张爵明干的，这事错不了。他在大家来庄园之前就做好准备工作，目的是为了监视私生子里的每一个人。哼，老张口口声声要我相信他，这简直就是扯淡！想到这里，我不禁怀疑手机里也装有跟踪系统，还好我委托小雯另买了一部手机，等我离开庄园他再想找我，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来到豪宅的车库，每辆车上都插着钥匙，我选了辆黑色的桑塔纳3000，相比那些名牌好车，只有便宜货才不会惹人注意。走吧，趁老张没改变主意之前，先去某间旅馆躲一阵子再说。

我刚系上安全带，手机就响了，是郭小兵打来的。接听吗？我已经与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随他去吧。等等，万一他看见我进车库怎么办？还是接吧，问起我的去向，只需随便找个借口应付两句就好。

“什么事？”我问道。

“可华，出大事了！”他的声音听上去充满恐慌，“快去报警，张爵明杀人了！”

“保镖杀人？”我知道张爵明要动手，可没想到他的行动会这么快。

“刚才我想去厨房给二姐拿点心，结果发现那三个厨师被杀了。当我回来想告诉二姐的时候，发现张爵明拖着她往地下室走。”电话那头传来房门被踹开的声音，老四对着电话大喊，“不要管我，你快去报警，快……”通讯中断，手机里出现的只剩下间断作响的忙音。

拿出望远镜对准郭小兵的卧室，保镖拿出一把很特殊的枪，这东西我在电影里见过，大概是麻醉枪。张爵明扣动扳机，药水刺入老四体内，郭小兵没做任何挣扎就倒了下去。老张弯腰从地上拾起老四那部被损坏的手机，狠狠地砸在地上，然后扛起老四就走出房间。看来郭小兵在保镖进门时，就把手机丢在地上用脚踩烂。他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不让对方知道他打电话给谁，他是在保护我的安全。

我揪住头发，得赶紧想个办法才行。突如其来的变化来得太快，为了防止老张找到我，在电话挂断时，我立刻关上手机，同时把这部可能装有跟踪器的产品随手丢在车库。

事到如今，我终于明白，张爵明根本没打算安排任何考核。只杀三个人根本是空口奇谈，他的目标是让雷可华变成最后的七分之一生还者，这场游戏的最终目的已经揭晓。

摆在我面前只有两条路：第一，放手不干涉任何事，独自逃命；第二，在张爵明下手前去救二姐和老四。保镖既然用了麻醉枪，就没打算现在处死二姐和老四。现在去救人或许还有机会，晚了他们的阴谋就彻底得逞。

我该怎么办？

救人还是自保？

短暂的思考后，我仍没做出抉择。

脑海中浮现郭小兵那张憨厚的笑脸，老四虽犯过错却不是个坏人，他从来没有谋财害命的念头。最后关头，老四踩坏手机，完全是为了保护我，他不应该死。刘振国、方志凯这样的人才是死有余辜，老四不该这么短命。

我不再多想，深吸一口气，再次返回庄园。

从窗户进入厨房，地上躺着三个厨师的尸体，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远。通过尸体的位置来看，张爵明下手出奇的快，这三人还没做出反应就已命丧黄泉了。

我猫着腰轻轻推开厨房的门，通往地下室的门被打开，张爵明的所在位置我不清楚，但通过他正和某人通电话的声音来判断，应该在楼梯那里。事不宜迟，我快速闪进地下室。还没站定，我就傻了眼，这是地下室吗？这根本就是乱坟岗！

刘振国的尸体压住童润洁幼小的躯体，无头的老五躺在昏迷的郭小兵身边，而老五的头颅则摆放在叶秀珍左手的方向。我赶紧上前探查二姐的脉搏，心跳微弱，看来她也中了麻醉枪。

再看看周围，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均属防火材料，角落里还放了三桶汽油。张爵明要烧死他们，保镖想要毁尸灭迹！

“嗯……”发出声响的是潘少强，这浑蛋竟然还没死。他的四肢依旧被自己的皮带捆绑，嘴里塞了一团脏兮兮的破布条。从老三脸上的肿块来看，囚禁在地下室的这段时间没少被保镖痛扁。

“嘘。”我把食指摆在嘴边，让他别出声。他意会了我的用意，微弱地点点头。

头顶传来一阵脚步声。天啊，保镖回来了。

“嗯，嗯！”老三扬着下巴，给我暗示着什么。

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个较大的铁箱，箱底放着一些常见的修理工具。我顾不上会被工具割伤的危险，毫不犹豫地钻进箱子，同时迅速关上顶盖。当我做完这件事的时候，张爵明刚好回到地下室。

透过铁箱上的小窟窿，我清楚地看见老张大气不喘地拖来三位厨师的尸体，保镖把他们丢在一边，脸上充满了杀气。接着，他从一个铁架上取出两根铁链，分别把二姐和老四绑在架子上，最后还不忘给铁链加上两把锁。跟着，他的视线转向倒在地上的老三，恶狠狠地说道：“等晚上回来就送你上路！”

潘少强也用野兽般的目光对着他。这个老三真是不识时务，再有怨气也别在这个时候充好汉啊。

不出所料，张爵明对其一阵拳打脚踢。意料之外的是，保镖仍不泄恨，张爵明竟举起藏着我的大铁箱砸向潘少强。我吓得不敢出声，双手死死地从里面扣住铁箱的盖子，铁箱摔下的同时，原本堆放在脚边的榔头和扳手全部垂直落下，重重地砸在我的脑袋上。我只觉得一阵剧痛，跟着两眼发黑便晕了过去。

4

睁开双眼，我好不容易恢复了知觉，晕死前的那股剧痛再次向我袭来。我顺着疼痛的地方摸去，一根五公分长的钢钉像挂水的吊针一样，扎进了我左边的小腿肚子。我牙关紧咬，拔出钢钉，与此同时，外面的潘少强正使劲踢箱子。这样的重击都没事，没想到他体格虽单薄，抗击打能力却很强。

我推开铁箱，看了看仍处在昏迷状态的二姐和老四。一瘸一拐地走向潘少强，把他口中的布条拿开。

“快，帮我解开绳子。”

我提出了条件，“救你可以，但你得帮我把他们也送走。”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空管他们？”

“那你自己解决吧。”我从工具箱内拿出沾血的榔头，砸开链条上的两把锁。

见此情形，潘少强赶紧说：“好好好，我答应你就是。”

“我背着二姐，你负责老四。”刚把叶秀珍从地上抱起，额头的鲜血就滴在她的衣服上。我赶紧把她放下，拿出手机，通过屏幕的反光来观察自己的伤势。头上有道大口子，不过伤口不深，应该没有大碍。

“我哪有力气背他。”潘少强抱怨，“你磨蹭什么？快帮我解开！”

“别废话，让你背你就背！”我看着还剩半条命的老三说。

事实上，要是他的身体状况良好，我也没胆用这种口吻同他对话。替他解开皮带后，老三照着我的吩咐，艰难地背起郭小兵。上了台阶，我一脚踹开地下室的门。我抱着二姐，喘着粗气，通过厨房走向车库，老三紧紧跟在后面。

外面天色已黑，寒风肆虐。我的胳膊开始酸疼，怀里的叶秀珍毫无反应，宛如酣睡中的婴儿。

进入车库后，我吃惊地发现这里每辆车的钥匙都被拿走。不用说，一定是张爵明干的。再看潘少强，老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他那款老掉牙的手机，做了开机的动作。

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晚上八点了。

我问道：“你要报警吗？”

他没理会我，而是拨了个号码。大概担心通话被我听到，老三特意跑到离我较远的地方选择通话。他的声音很小，起初我只能听见阵阵袭来的风声，在挂上电话后，他又打了另一通，这次我隐约听见潘少强说：“够胆就来找我……好，老子等着你！”

潘少强打完电话后，坐进一辆黑色别克轿车的驾驶室。像电影里的偷车贼那样，他从方向盘下方拉出两根线，搭在一起后，轿车便被发动。

老三关上车门，对我说：“来，先把他们抬进车。”

“慢着。”我提出自己的计划，“事到如今，我们必须联手对付张爵明。”

他用轻蔑的眼神看了看我，命令道：“把他们抬进来！”

两个昏迷的人被放在黑色别克轿车的后座。关上车门，在我刚想进前排座位的时候，潘少强就飞快地驾驶别克车离去。

“操！”我真是有眼无珠，竟会相信这种人渣！

这下可怎么办？我完全不懂偷车，究竟该接哪两根线？二姐落在老三手上，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现在是分秒必争的时刻，我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对了，这里有卡丁车！豪宅内的卡丁车装配了250CC的汽油发动机，最高时速可达一百六十公里左右，在速度上我不会输给老三。

脚上的伤口已经被寒风吹得麻木。我跑向卡丁车赛场，从架子上拿过一副头盔扣在脑袋上，然后跳上一辆卡丁车快速往潘少强逃跑的方向追去。

不到两分钟，我就看见了前方的车尾灯。车型不是黑色别克，而是……奥迪R8！我被迫松开油门放慢车速，以免被前方的张爵明发现。我想保镖肯定关着车窗，否则一定可以听见卡丁车发出的噪音。通往高速通路的拐弯处，我见到了别克车的身影，毫无疑问，张爵明正在追击潘少强。这个潘少强真是个神经质，竟会打电话让保镖来抓他。

见他们已经甩开我一段距离，我才加大油门追赶。

上了高速之后，卡丁车的车速已经达到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可是这车底盘离地面仅有四厘米，而且车手完全暴露在外，所以实际感觉到的速度至少有两百多公里。为了安全起见，我只能贴着高速公路最右侧的安全区驾驶卡丁赛车。逆风行驶的感觉非常糟，扑面而来的每阵强风像是万根钢针，疯狂地刺痛着我的身体。

过路的司机纷纷往我这里看，似乎瞧见了千年难遇的奇观。有些人拿出DV开始拍摄我这位“史上最牛的司机”，有些无聊的驾驶员则是通过轿车的喇叭为我呐喊助威。好在我戴了头盔，谁也无法识别我的身份。

别克轿车冲过收费站的栏杆，奥迪车在后面紧随其后。在收费站的缓冲带前，我放慢了车速，收费员的下巴张得很大，两只眼睛迷惘的看着我向车道驶来。钻过栏杆之前，我下意识的冲他伸出左手中指。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无聊的手势，但我确实这么做了。

离开高速公路，路面的状况不太理想。卡丁车的底盘磨损严重，估计没多久这车就得报废。

本以为老三肯定会往人多的地方行驶，没想到他特意把车头转向郊区。那里人烟稀少，因此我必须保持更高的警觉，以免被保镖发现。潘少强的车开过了一座小桥，在一个十字路口，过来一辆长尾货车，别克轿车紧贴货车边，奥迪R8加速上前，货车司机、潘少强、张爵明占据了所有三条车道。

保镖猛打方向盘，将别克车夹在奥迪与货车之间。货车司机见状立即踩了刹车，反应神速的张爵明也跟着刹车。最后一个踩刹车的是我，再不刹车我就撞上货车的尾巴了。为防止保镖注意我，我不得不贴在货车的右后方，减速行驶。

突然，货车司机打了方向，别克轿车像离弦之箭冲向前方，张爵明猛踩油门快速追上。在第二个十字路口，货车转向右边，两辆轿车继续向前行驶。老张再次猛打方向盘，别克轿车侧翻在路边的稻田内，一场追击战终于宣告结束。

我见右边有条土路，于是将车停在了那里，躲在暗处，拿出望远镜借着月光观察。

保镖下车踹开司机位置的车窗，随后打开后门，抱出二姐和老四，放在奥迪车的后备箱里。这时，他打开了军用电筒，对着别克车附近的稻田仔细观察了一阵，又蹲下身瞧了瞧车底下方，最后回头看了看没走多远的那辆货车。做完这些，他重新跳上奥迪R8再次追击。

在望远镜的视野里，老张很快赶上了货车，他把车横向停在货车面前勒令司机停车。货车司机本想撞过去，可是我听见了两声枪响。保镖开枪了！

张爵明空放了两枪，货车司机才变得老实起来。老张打开车门让其下车，司机举着双手乖乖就擒。令我震惊的是，那个司机不是别人，而是潘少强！我的表情比起之前看到的收费员好不了多少，我的嘴巴张成“O”形，迟迟没有闭上。

潘少强穿着另一件衣服下车，他一副痛苦的模样，主动向张爵明下跪，乞求对方能饶他不死。保镖用枪顶住他的脑袋，毫不含糊地扣动扳机。张爵明完全没有多看尸体一眼，老张返回跑车扬长而去。

我摘下头盔，跑向翻在稻田的别克车。挡风玻璃全部开裂，而副驾驶的车窗被打开，车内的小型灭火器倒在司机那个位置，一把安全车锁牢牢地固定在方向盘上，使其动弹不得。我明白了，方才潘少强一定固定了方向盘和油门，打开右侧车窗站在货车的车门边。张爵明无法看见车内的情形，别克车黑色的车窗帮老三做了掩护。等货车司机控制方向的时候，保镖眼里只有那辆别克车，按照常理很有可能忽略货车。然后货车司机再趁机逃跑，交换潘少强来开车？不对，我当时就在货车右后方，司机跳车逃跑的时候我没理由瞧不见。

我重新整理了思绪，有没有可能货车司机没有跑，而是被潘少强打晕？嗯，这样就合乎逻辑了。老三换上司机的衣服，摆脱老张的追击，在他刚把司机的衣服穿在身上时，张爵明追了上来，所以他只好下车。这样说来的话，至少司机还有得救，去看看货车司机怎样了。

开着卡丁车去货车位置。接近货车时，我闻到一股浓烈的汽油味，莫非我的车漏油？伸长脑袋往车内查看。活见鬼了，里面空无一人！往装货的地方看，同样空无一物。

司机去哪了？难道没有司机，从头到尾都是潘少强在开货车？这怎么可能！这一路过来，别克车可是会转弯的啊。莫非在潘少强停下货车的时候，司机已经逃命去了？不对，货车右侧的车门紧闭，逃命的人还有空关车门？

别想了，二姐和老四怕是救不回来了，想也白想，各自认命吧。我驾驶卡丁车离开现场，下一个目的地将是那间“为民旅馆”。

第十一章　大赢家

1

东郊工地的停车场停着两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警车中走出一位中年男子，从外表来看这位警官至少年过半百，但他的实际年龄只有四十一岁。他叫赵英宝，是本市刑警队刚调来的队长，赵队长平日里为人随和，办事认真，但凡管辖区域发生刑事案件，他总会以最短的时间来到犯罪现场。倘若遇到普通的民事纠纷，赵队长也会用公正客观的态度解决问题，是个真心为百姓做事的好警察。

烂尾楼在晚上显得更加阴森，停车场周围的警察开始着手清理现场的血迹。老赵径直走向救护车的位置，他打开装有尸体的裹尸袋，眼前出现一具男尸，尸体嘴部的两颗门牙戳穿了上嘴唇，暴露在外。再看另一具，死者是一名脑浆崩裂的长发女性，一对眼球卡在鼻梁中间，模样惨不忍睹。

“半年内已经死了八个人。”一位年轻的刑警仰望着阴蒙蒙的九层烂尾楼，在那里自言自语。

另一位同事提醒，“好像是九个人，之前已经死了七个。”

“这栋房子还没拆呢？”老赵站在两人面前，很随意地说，“拆迁办公室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我们调查了一下。这附近五公里的范围属于三个区的交界点，所以没有一个家单位愿意出面解决。”

队长哼了一声，坦率地说：“既然如此，他们就没资格收取这一带纳税人的税钱。”

一名个头较矮的小警员从旁边的超市走出。他站在赵队长跟前，叙述调查的结果。

“晚上七点，超市的李女士来这儿值班。说来也巧，通常超市六点钟就关门了，值班的条例是超市老板今天才定的。这期间她都在盘点货架，做完盘点工作，李女士就关灯回到躺椅上戴着耳机开始休息，音乐声开得很大，李女士说这是她的习惯，大约半小时后她听见了一声炸雷，当时她也没在意，反而把音乐开得更响了。几小时后，她去外面透气，结果发现停车场有两具坠楼的尸体。见到尸体她就想报警，可她出门比较急，手机落家里了。于是，她想去旁边的学校借电话，可是学校的大门紧锁，传达室根本没人。她决定返回超市先把门关上，随后骑电动车去报警。从报警到返回现场大约用了半小时的时间，在此期间，是否有人路过，她就不清楚了。”

“炸雷？今晚打雷了？”

“没有。”

队长瞅了一眼工地，伸手指了指，“晚上那里有人吗？”

“李女士说今晚有个工友过生日，民工全部进城庆祝了。”

“就是这些？”

“我们初步检查了尸体，这对男女的骨头都散了架，死因确定为高空坠落。”

“你的意思是，确认他们是这栋烂尾楼上跳下来的？”

“队长，”小警员漠然地看着新任上司，“这不是明摆的事吗？近半年在这儿自杀的人不在少数，这事你也知道。”

“我不清楚你们过去的头头都是怎么办案的，但现在由我做主。所以请你记住，在没有调查之前，别那么早下结论。”

“谢谢队长指导，以后我们会注意的。”

小警员虽不太乐意，但仍就自己的草率结论向队长弯腰致歉。当他把头抬起时，发现队长正指着烂尾楼的最高层，“这里光线不太好，那上面是不是站了一个人？让他小心点，我可不希望部下在办案时有什么闪失。”

警员顺着队长的手指望去。仅过了两秒，小警察就慌了神，“队长，他不是我们的人！我们的弟兄都在这儿呢！”

听了这话，刚准备往工地走的赵英宝止步不前，他迅速转身回望烂尾楼顶层，同时细声细语地对身边的部下说：“太危险了。快，派几个弟兄上去，这里交给我。”

说完，队长就跑向警车，用警用扩音器说道：“上面的人，请你别做傻事。”

“自己人，自己人！”救护车的方向跑来一名急救人员，“警官，他是我亲戚的朋友，《环球新闻报》的记者。他来这里本想搜集百亿富豪的新闻，但没什么进展。正巧出了这个案子，我就受亲戚的委托带他过来了。”

“我不管谁的亲戚，谁的朋友。”赵英宝认真地说：“如果你不知道，我现在就告诉你。命案现场不经允许，任何外人不得介入。”

“警官，他真的是自己人。哎哟，叫什么来着，你一打岔我还给忘了。”说着，急救人员在一旁苦思冥想。

“队长。”先前的那位部下又走了过来，“那人好像在用手电筒发信号。”

说话间，地面所有警察都仰望上空。顶层出现一束灯光，光线在三道较长时间的停留和三道短促的闪烁之间来回变换。

“摩斯密码？不太像。”警员自语，“摩斯密码的SOS好像是三短三长再三短，他这个是……”

“国际通用的灯语，同样是求助信号。”队长随意挑选两位部下，“你们上去看看，顺便把那人带下来。”

赵英宝迈着大步进入工地。夜间的高空吊机就像一根通往天宫的立柱，两边的简易房内传来老鼠啃木料的声音，捆绑牢固的钢材原封不动地紧挨建筑的外墙。队长打着警用电筒在地面周围绕了一圈，跟着又爬到建筑的最高层，仔细检查可能出现的痕迹，结果一无所获。这也排除了他脑中的初步设想。起初，他认为两位死者的自杀也许是假象，只要有人从工地楼上将两人丢下，再将尸体转移到停车场即可。既然这种假设被否定，没有收获的赵队长只得原路折回。

当他正往工地出口走出时，某样东西绊了他一下，队长身体向前踉跄了几步，回过身查看。原来有块钢板的一端翘了起来，这东西的出现引起了他的兴趣，在手电筒的帮助下，赵英宝确认钢板弯曲的痕迹出自今天。现在问题来了，如果是施工时出现的弯曲，钢板一定不会放在路中间，这会给民工带来施工上的不便。可是晚上这群民工都在市区替工友过生日，这么一来，晚上还有谁会潜入工地呢？这对警方来说是个不可忽视的问题。

“头儿，记者发现个问题。”矮个子警员站在工地门口迎接队长，“他在烂尾楼顶层没有任何多余的脚印。也就是说，这两个人可能不是从那栋楼坠落的。”

赵英宝看着被他们带下的那位记者。那人正站在停车场一处昏暗的角落，手里玩转着一款ZIPPO打火机，似乎在等待主持大局的人出现。从身形来看，此人体魄健壮，身高至少超过一米八，这样的先天条件使赵队长下意识地认为，他在当记者之前是名运动健将。

在小警员的陪同下，赵队长走向记者，并从兜里拿出警官证，对暗处的记者说道：“我是负责此案的赵英宝，请问你怎么称呼？”

2

卡丁车被我丢弃在稻田。我徒步走了五公里，在一间公共厕所清洗了头部的血口，因为天气较冷的缘故，渗出的血液已被控制。我将前额的头发垂下，正好可以挡住那道伤口。出门后，我又走了几个路口，才拦下一部计程车。

我打车来到“为民旅馆”，旅馆的广告还在外面挂着——标准间，每晚八十元。

推开玻璃门，前台的服务员是个上了岁数的大妈，她正托着下巴在那里发呆。见我来了，大妈立刻有了精神。

“先生住店吗？”

“有人替我订了房间，雷可华，请你查一查。”

听说不是新进的客人，大妈的脸色马上变得阴暗。她拿出放在抽屉里的本子，手指上舔了口水，一页一页地翻找。“雷可华？有的，在这里。今天下午一点半预订的房间。”她核对了我的假身份证，递上房间钥匙，“302号房间，上楼左手最里面那间。”说完，她坐回椅子盯着大门看，期待有下一名客人入住。

看着手中的钥匙，我就猜到标准间有多糟。好点的旅馆、酒店都用钥匙卡，只有档次低的小旅店才用钥匙开门。这里没有电梯，我只好拖着麻木的双腿一层层地爬楼梯。在通往三楼的楼梯口，有个白发老者与我迎面而来，下楼的他盯着我的脸看，我把头低下用头发遮住伤口，没有理睬。

上了三楼，这里冷冷清清，看上去没什么人气。

来到302号门前，打开里面的电灯，一股霉味把我推出门外。屏住呼吸重新进门，推开窗户通风的同时，我看了看屋内的环境。屋内只有一张床、一个油漆脱落的衣柜、一张写字桌上放着一台21寸的电视机，连洗手间也没有，这地方也太差劲了，别说八十块了，就是五十块一晚我都嫌多。

我从电视机下方的桌子底下拿出两个水瓶，打开瓶盖瞧了瞧，水瓶内飘着几根头发和一些灰尘。我想起跟踪叶秀珍时路过此地的场景，当时我还嘲笑这地方，没想到自己现在却在这儿避难，真是莫大的讽刺。

好在这里有空调，否则晚上非冻死不可。我拿起已经看不清按键的遥控器，摸索着开机。空调发出类似老鼠啃木头的声音，这声音停留了大约三分钟，最后，空调终于启动了。让我没想到的是，启动之后，空调的噪音更大。

脱去穿了好几天的西装，我打开衣柜，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旅行包，是小雯留下的。拉开拉链，随便拨弄一番，里面全都是廉价的方便面和压缩面包。小雯真是没良心，难道她就不能买些高档的蛋糕吗？再往里翻，摸出一个手机充电器。我伸手在衣柜底部摸索，撕下被胶带粘住的手机，这是款已经被淘汰的彩屏手机，没有红外、摄像和蓝牙功能，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一想到花十几万就买了这堆破烂玩意儿，我只能摇头苦笑。

给手机充电的时候，我坐在床边，回忆着今天发生的事。

白天我还在想如何多弄点钱，还在计划如何对付保镖，没想到张爵明已经大开杀戒。我倒没后悔玩这场游戏，五亿看来没什么指望了，但毕竟我拿到了三十万，明天得找个机会领这笔钱。我叹了口气，究竟要在这里躲到何时？说实话，我也没底。等雷可华拿到全部的遗产后，他会放过对我的追捕吗？我摇摇头，抛开这些令我厌烦的杂念。

看着窗外，黑夜已经将我与现实世界完全隔离。

我又叹了口气，用香烟来麻醉自己。

一根烟结束后，我想起高速公路的那段追逐。会不会有相关的新闻报道？我打开电视，里面正在放本地新闻。通常这个时段只是重播晚间新闻，看来那段新闻得等到明天才行了。不知道张爵明会不会看到这则新闻，不过就算他看见了也没关系，我现在的藏身之所绝对安全。他怎么也不可能猜到，我拿了三十万后会住这种地方。

我随便看了几条新闻，某条路施工时挖掘机挖断水管、一初中女生因失恋而卧轨、一对农村小夫妻感情破裂的故事、两个艺术家在大街玩行为艺术、两辆汽车发生爆炸。

汽车爆炸？我凑到电视机前，关注起这则新闻。

镜头里的轿车面目全非，爆炸引起的大火把车辆烧成了空壳。

现场记者拿着话筒说：“据目击者称，这是一辆劳斯莱斯轿车，在行进过程中突然爆炸，司机当场死亡，目前事故还在调查中。”

导播切换了画面，另一辆马自达面包车也被大火包围。

“操！”我从床上弹起。

绝对是杨利民和那个医生！绝对错不了！张爵明下手可真够狠的，连共事多年的老杨和医生都没放过。

唉，他们如此心狠手辣，等雷可华在拿到遗产后，肯定会花大价钱要我的命。这间旅馆只是我一时的避难所，往后可怎么办？

我垂下头，无助地看着脚下的地面。报警的话对我也不利，我属于间接的帮凶，更何况对手有巨资，随便拿点零头就能收买任何人。有了，不如先拿三十万去外地，我虽没什么本事，但随便找份保险公司的工作还不算大问题。

拿起西装，我将那张支票放在衬衫口袋里。我把西装丢回床头的时候，里面滑出一个记事本，这是我在保险公司记事用的小本，没想到它一直被我带在身上。看着上面的记录，我的心头涌上一丝酸楚，要不是张爵明死盯着我，我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随手往后翻了翻，一张折好的字条落在床上。

“什么东西？”我自语道。

打开字条，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码。我想起来了，这是端木雪儿的电话，她还为号码的事与我闹过别扭。打给雪儿诉苦吗？不可以，她的哥哥是警察，要是让对方知道的话，我也避不开牢狱之灾。而且，张爵明杀人不眨眼，要是雪儿牵涉进来，她就被我连累了。不行，说什么也不可以打给她。

我躺在床上干着急，这一夜对我来说异常漫长。

3

11月22日

可能是精神过于疲劳的缘故，早上十点半我才起床。在公共洗手间简单漱洗了一下，我就走出房间。我尽量往人多的地方走，这样不易被对手发现。我在地摊上买了围巾和口罩，又在超市挑了件便宜的冬装，就往银行走。

三十万很快就被转入我仅存的那张银行卡里。我的心情并没因此变得舒畅，反而更加沉重。

中午，我在一家卖盒饭的摊点对付着吃了午饭。盒饭非常难吃，这对刚刚适应山珍海味的我来说无疑是种折磨，我咀嚼着不到火候的米饭，硬生生地往喉咙里吞。

后面的时间该如何打发，关于这点我早已想过。电影院是最好的去处，我买了三张不同时间的电影票，A厅的看完立刻去B厅，然后是C厅，同一部电影我看了三遍。这是我期待已久的电影，可是这三遍我都没仔细看，而是把注意力放在身边的人身上。晚上，我在街边找了家烧烤摊随便吃了一点。最后，在下班的高峰期，我顺着人潮涌进地铁，回到旅馆。

一天就这么下来了。后面几天，我得躲在房间里足不出户。

拎着水瓶去打水，我感觉仿佛回到了校园生活，不过这里显然没有校园那么轻松。重新上楼的时候，我又碰到昨天撞见的那个白发老头。他住在我斜对面的305房间，奇怪的是，这老头依然用昨天的眼光注视着我，就好像他在哪里见过我似的。

有那么几秒钟，我突发奇想，该不会他就是我的亲生父亲吧？要是的话倒也好，可是这很离谱啊，我父亲哪来这么大岁数？难不成，他是我爷爷？

老头问道：“小伙子，你是不是……”

“不是。”我撂下这句话，关上房门。

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什么类型的人都有。保不齐这老头就是个算命的骗子，他想找我搭话，无非就是想说点难听的话，把我的情绪钩上来之后，他就开始向我收钱。我这年纪如果外出打工的话，肯定不会住旅馆。我也不是出差的职员，因为昨天上楼我什么行李也没带，所以按照逻辑来说，他必定会问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这类骗子我遇见过，专门用双关语来套别人，“遇到什么事情”这句话看似简单，其实里面大有名堂。试问，有几个人没遇到过事情呢？

晚上没吃饱，我只好用开水泡面。

一大碗香喷喷的番茄牛肉面下肚后，我寻找垃圾桶。这旅馆连个垃圾桶也没有，难道让客人把垃圾扔在地上不成？

端着吃空的面碗走到公共洗手间，那个老头从厕所里走出，正在水池边洗手。我不想和他一起回去，所以没有尿意的我假装站在小便池撒尿。让我费解的是，这个白发老者竟然观察我。这人有毛病吧？可能是精神病，不然好好的看人家小便干什么。

“你有完没完？”我指责道。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发现……”

老头的话还没说完，我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跟着四肢疲软。怎么了？这种情况难道是……没等我做出反应，一口鲜血喷在墙壁上。血液顺着小便池的瓷砖往下流。老头见状，连忙拿起水池边的拖把把血液擦拭干净。

“你中毒了！”这是老头的声音。

我只感觉四肢无力，一句话也答不上来。怎么会这样？张爵明不是已经给我打过强心针了吗？难道毒药又起作用了？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面前的老人托着我的身体，把我背进了他的房间。看见墙壁上挂着人体穴位图，我这才恍然大悟，这老头不是骗子，他是个老中医。我紧紧抓着他的手，想要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老中医摆摆手，“别说话。调整你的呼吸，什么都不要想，就当一切没有发生过。轻轻吸气，张开嘴，再轻轻吐出来。对，就是这样。”

在我做这个简单的肺部运动时，老人触碰着我的脉搏。他翻起我的眼皮瞧了瞧瞳孔，又摁动我的下巴看了看舌苔。过了近半个小时，他说道：“我怀疑你中了慢性毒药，需要调理。你暂无大碍，我去给你倒杯水。”

一口热水下肚后，精神稳定许多。老人放下边缘沾有血液的杯子，拿了块干净的毛巾为我擦拭嘴边的血渍。他说：“你别担心，因为我本身是个没有营业执照的游医，所以不会报警。小伙子，我建议你最好还是去趟医院，你这种情况不适宜耽搁。”

“可以给我开点中药调理一下吗？”我的状况逐渐恢复过来。

“得对症下药才行，我不知道你中的是什么毒。”

我只清楚那天晚上有人在玻璃杯里下毒，这件事只有某个神秘的凶手知道，关于毒药的种类我不可能了解。身旁的老中医问了我几个简单的问题，他想通过这样的对话猜出一二。我当然不会透露庄园的事情，所以他问了也白问。面前的老人还在喋喋不休地向我提问，我深怕透露与庄园有关的事情，于是岔开话题，问他：“你怎么看出我中毒的？”

“你的气色不对。”他的回答对我来说很朦胧。

在第一次吐血后，我也曾照过镜子，没发现自己的脸色有什么变化，恐怕只有资历很深的医生才能看出所谓的气色吧。

“你是游医？”

“是的。”

“为什么不办个营业执照，找个安稳的地方行医呢？”

“没路子。我也没多少钱，开间诊所很贵。”他叹息道，“我也不是什么医科大学的高才生，年纪又这么大了，没有医院愿意要我。”

他的苦衷我能理解。国内就是这样，“能者上庸者下”这种事很难落实在社会底层人员的头上。那些在中医院上班的大夫，未必比这老头有本事。不过仔细想来，这就是整个社会的生存法则，老头想混口饭吃，只能适应这样的法则，适者才能生存。

“小伙子，我明天早上就得退房。我看现在时候还早，不如我陪你去趟医院吧？”他很爱管闲事，不过这种闲事搁在我身上就成了要事。

“好的，麻烦老先生了。”

“不麻烦。”老人用他的慈目与我对视。

我们打车去附近的医院，挂号买病历都不需要身份证。进了内科室，我谎称在外地某个近郊旅游时闻到一种气体，不确定是什么。老中医知道我有难言之隐，于是心照不宣地帮我圆谎。替我看病的大夫看上去三十出头，他连想都没想就让我去抽血和胸透，完了以后还让我做CT，按照医生的说法，这是为了让医生更好地替病人确诊。多年没看病的我本以为大夫很有职业道德，谁料排我后面的几个看感冒、发烧的病人也都是这种套路，我这才恍然大悟，大夫只不过在变着法儿向病人收钱。

血液检验报告很快就出来了，我的中毒原因与苯甲酸钠有着直接的关系。经医生解释我才知道，苯甲酸钠是一种化学分析试剂，通常用于内服液体药剂的防腐剂，有防止变质发酸、延长保质期的效果。一般来说，误食微量的苯甲酸钠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的影响，可是过量的话，会对人体的肝脏造成损害。

在交流过程中，医生提到一条很关键的线索。苯甲酸钠与维生素C在软性饮料中会产生化学反应，从而形成致癌物质苯。大夫让我回忆吐血之前是否食用过维生素C。这还用回忆吗？第一次吐血前喝了鲜橙汁，橙汁内有丰富的维生素C，而今晚吐血前又吃了番茄牛肉面，添加番茄酱的酱包也含有维生素C。至此，吐血的缘故总算找到。

那个神秘的投毒者知道当天庄园的晚餐有橙汁，所以在其中一个杯子里放了苯甲酸钠，目的就是让中毒者在无形之中患上癌症。我刚刚接受全面的身体检查，体内没发现癌细胞。

医生说这是个奇迹，我血液内的苯甲酸钠已经超过正常人的接受范围，看来对我下手的人可能早有预谋。我虽命不该绝，可仍然心有余悸。投毒者会是谁？通常使用毒药杀人的都是女性，莫非下毒者是七妹和二姐当中的一人？

我在医院打完吊针，已经接近十二点了。这期间，老先生一直陪在我身旁。回旅馆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姓白，是江苏苏北一个小县城的人。

来到“为民旅馆”三楼的走廊，白大爷对我说：“明天再去趟医院就没事了。这些天别吃方便面，含维生素C的食物更要注意。我明早六点的火车，小伙子，我希望你以后能好好地照顾自己。”

“真是太感谢你了，白大爷。”我向他深深鞠躬，以表谢意。

4

次日早上，我去医院打完最后两瓶吊针。中午，在“净恩寺”吃了碗便宜的斋面，我坐公交车回旅馆继续避难。

推开“为民旅馆”的玻璃门，坐在前台的老女人立刻注视我。她的眼神很特别，好像见到了外星人似的。我没在意这个细节，踏上回房的楼梯。经过二楼时，有位服务员也用同样的眼神盯着我看。不同的两个人却用相同的目光看我，这不由让我产生疑惑。

上到三楼。两位外地客人刚见到我就站住了。其中一个在与我擦肩之后，对同伴说：“像，太像了。”

同伴则用简单的鼻音回答他。

“像什么？”我转身问道。

“像富翁啊！”

“什么富翁？”我紧张起来。

“你回房间看电视。”

我闯入302房，砰的一声关上房门，打开电视。虽然在走廊只跑了五六步，但我的心跳却出奇的快。

本地电视台的画面很快出现。女主持人对面摆着一个连线的大屏幕，里面坐着一位年过半百的男嘉宾，嘉宾下方打出一行字幕：“顾林伟，雷宇国前任秘书。”

“雷宇国”这个名字的出现，立刻引起我的关注。

主持人说：“就是说，雷宇国先生因为那笔生意差点倾家荡产？”

我之前没看，自然不知道他们指的是哪笔生意。

顾林伟手舞足蹈地说：“不是‘差点’，应该说已经倾家荡产了。其实做生意都是这样，有赚就有赔。那次期货失败后，雷先生欠了纽约六家银行几十亿的美金。当时那批和他一起做建材生意的老板都是这样。你可能不知道，那段时间，纽约的百货大楼上站的都是老板，每天都有身价百万、千万、亿万的富翁跳楼。”

主持人问：“有那么惨吗？”

“美国就是这样啊，竞争非常的激烈。今天你是大老板，明天你可能就是个穷光蛋。这不是欠一万、两万的事情，是几十亿美金啊，你想想看。”

主持人：“我们刚才已经知道，雷先生在上世纪90年代曾因美国的金融危机发了大财。那么在后来遇到同样的危机时，雷先生是怎么渡过这个难关的呢？”

前任秘书：“他很会拉拢人心，这就是我最佩服他的地方！巨额欠款没有摧毁他的意志，在有些老板选择跳楼自杀后，雷先生把这帮老板手下的精英全拽到自己门下，他给了这些人两倍的工资，同时还跟他们签了一个协议。这个协议的具体内容我并不清楚，但是后期与雷先生喝茶的时候，他向我简单透露过。大概的意思就是说只要帮他跨过这道槛，每个人都有一笔很可观的酬劳。”

主持人：“可是当时他已经没有钱了，银行还会再借钱给他吗？”

“雷先生平时出手很大方，那些银行家得到了不少实惠。还有就是，比如慈善基金、环境保护这样的公益活动，雷先生捐钱之后都会顺便挂上这些银行家的名字。所以当他需要帮助的时候，总会有朋友站出来拉他一把。所以我刚才说，他在感情方面可能是个弱者，但在做生意上绝对是一流的强者。”

主持人：“好的。谢谢顾先生，让我们更深地了解百亿富豪雷宇国的传奇故事。接下来，让我们把镜头转到新闻发布会的现场。”

镜头切换。画面里出现一张盖着白布的长桌，桌上放着鲜花和一个麦克风，后面的背景上挂着雷宇国年轻时的照片。摄像师将镜头转向左边，跟踪拍摄雷宇国的继承人。出现在画面中的只有三个人，戴着墨镜的张爵明、外表斯文的刘律师以及雷可华。

雷可华拍了拍话筒，坐下之后开始做自我介绍。

“各位来宾，大家好。由于我的大姐和二哥有事在身，所以由我来做雷氏继承人的代表。”他说完后，台下的闪光灯开始拼命闪烁。雷可华说得真好听，哪来的大姐和二哥？我怀疑二姐、老四已经不在人间了。

雷可华接着说：“首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我是一个孤儿，小的时候在孤儿院长大，没人愿意收养我，所以很小就懂得什么叫‘世态炎凉’。可能是天资浅薄的关系，我做事笨手笨脚的，自然没什么朋友。在认父之前，我在‘星运’保险公司上班。差点忘了，我的本名叫龙天翼，以后会不会改姓‘雷’还不太好说……”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星运保险公司？龙天翼！

我脸色难看地扑向电视机，眼睛紧贴电视屏幕。

不可能，这太荒谬了！他叫龙天翼，那我叫什么？是我听错了，肯定是我听错了！

后来雷可华说了什么，我完全没听进去。下面是记者提问的时间，记者都称他为“龙先生”，我就确定自己的耳朵没问题。

骗子！他是个骗子！我才是龙天翼！

等等，如果他称自己为龙天翼的话，那就是说……真正的遗产继承者应该是我！

我紧张极了，这种感觉前所未有。我不是雷可华的替身，我才是雷宇国的儿子！这个叫雷可华的家伙是我的替身！我才是最后的那七分之一！

不，我只有雷可华的身份证，而龙天翼的身份证在他那里。

我跌坐在冰冷的地上，痛苦地抱着脑袋，做着最后徒劳的思想斗争。

游戏结束了。我为了五亿卖命扮演一个原本就属于自己的角色，结果只得到五十万，可我应该有两百多亿才对。

我输了，雷可华成了最后的大赢家。

经过这场家族的生死战，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我没有工作，我有的只是最后三十万的存款。他们会来找我，而我已经陷入了难以逃脱的苦海。

谁来救救我？

谁会来救我？

雪儿！端木雪儿是唯一相信我的人！我赶紧找出那张写有号码的字条，快速拨通电话。

“喂？”雪儿的声音很温柔。

“雪儿，是我。”我捂着脸，一副没脸见人的苦相。

“龙哥？”她听出了我的声音，“你还好吧？你怎么了？龙哥，龙哥你没事吧？”

端木雪儿的听筒内，出现我放声大哭的声音。

第十二章　结局的开始

1

下午一点过八分，端木雪儿敲响了“为民旅馆”302号房门。

雪儿穿了件粉色的羽绒服，戴着黑色的口罩，一双大眼睛关切地望着我。看见她，我仿佛见到救命稻草。我泣不成声地与她拥抱，这并不是在占便宜。雪儿已成为我唯一的精神寄托。她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也是唯一有可能帮我收拾残局的人。

“龙哥，出什么事了？”

她显然没看新闻，我只好打开电视。

雷宇国的百亿遗产是大新闻，几乎每个电视台都做成专题片。当雪儿看见雷可华的照片时，捂着小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在照片和我本人身上来回扫视，然后指着电视上的名字，难以置信地说：“龙哥，你是百亿富翁的儿子？”

我泪眼蒙眬地看着她，用苦涩的嗓音解释，“我是龙天翼，但他是个冒牌货。”

“冒牌货？”她摘下口罩，蹲在我身边，“龙哥，发生了什么？”

“这牵涉到杀人命案，请打电话给你的堂哥。”

“这个……我哥最近很忙。”她怕我失落，于是补充道，“不过我会把你的情况记录下来，到时候再转给堂哥。在你叙述的时候，请尽可能说清每一个细节，任何细小甚微的事情也不能放过，这会给破案带来很大帮助。”

我沉重地点点头，从刚开始发现张爵明跟踪我说起。雪儿从随身的挎包内拿出一台小巧的SONY笔记本，飞快地录入文档。她打字的速度很快，我停下回忆所谓的细节时，她也跟着停下。

在谈到庄园的命案时，雪儿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她的观点与我先前所想一样，那些无法解开的谜团就像一堵高墙，对渺小的我来说根本无法跨越。谈及我在高速公路开卡丁车时，雪儿的眼睛比原先瞪得还要大，她用手掌挡住嘴，“你不要命啊？那可是高速公路哎！稍不留神，你就会被后面的汽车碾死！”

我继续往下说，提到了好心的白先生，提到了心头的恐惧。当我把这些统统说完后，时间已过去整整四个小时。

“雪儿，”我急切地说，“我愿意和警方合作。我是杀人犯的帮凶，该我受的制裁绝不会退避，但我希望由你哥来接手此案，可以吗？”

“他很忙。”她重复着先前那三个字。

“求求你了。”我向她下跪。

“龙哥，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雪儿，我已经无路可走，请让你哥救救我。”

“我知道，你先起来。”见我有长跪不起的意图，端木雪儿解释，“我哥手头有很多案子要办，而且他只是普通的小刑警。跨省办案必须经过上级批准，不是简单打个电话，他就会赶过来替你解围。”

她坐在床边，咬着下嘴唇。雪儿到底是个小孩子，她的表情暴露了内心的想法。我从她那犹豫的眼神里察觉，她还有别的人选可以帮我。

“我相信你，我相信只有你才能救我。”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刚才进行了某种垂死挣扎似的。雪儿正色道：“有一个人可以帮你，他是《环球新闻报》的记者，叫马盖瑞。”

我没听过这号人物，于是问她：“你是说，让你那位记者朋友通过专访的形式，让我告诉世人我才是龙天翼？”

“是否专访我不确定，但他一定可以帮你。”

雪儿如此肯定的口吻给了我不小的震慑。我脱口追问：“这个马盖瑞是怎样的人？”

端木雪儿看着窗外，柔声说道：“他就是我暗恋十五年的那个人。”

2

在雪儿的帮助下，马盖瑞对我的事件产生了兴趣。据悉，两天前他就来到本市，准备参加百亿富豪继承人的记者招待会，却在主办方筛选入场记者时落选了。错失良机的马盖瑞没有离开，而是选择通过其他途径搜寻百亿富豪的资料，听说龙天翼就在雪儿身边，这位记者马不停蹄地赶来与我相见。

端木雪儿带他来到302号房。刚进门，我就被马盖瑞的外表震慑住了。他拥有一米八七的身高，运动员式的体魄，仅从身材来看就很惹人注意。更让我意外的是，马盖瑞看起来像个外国人，乍看之下有点像《超人归来》里的男一号布兰登·罗斯。我怀疑他是个混血儿，可雪儿却表示他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那天端木雪儿跳河自杀，我还在纳闷，这样漂亮的女生都会遭人拒绝，那个男人得长成什么样？现在看来，雪儿这样的小美女的确配不上马盖瑞这种罕见的帅哥。

马盖瑞今年三十二岁。他穿着一套熨得整洁的深色西服，里面配有蓝色衬衫和柠檬黄的领带。这位英俊的记者步伐稳健地向我走来。他礼貌地伸出右手，开口说道：“你好，龙先生。”他的声音充满了磁性，我相信只要某个异性听过他的声音，都会不由自主地爱上这个男人。

“呃，马先生，你好。”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谈话记录都在这里。”端木雪儿指着笔记本屏幕上显示的Word文档。

“我看看。”他的右手中指放在键盘的方向键上，不断敲击向下的箭头。那双充满智慧的双眼快速扫视这篇记录。他浏览文档的速度很快，遇到某些段落时会停顿一下，跟着快速往下翻页，然后又在某一段文字停顿。在马盖瑞专注这段谈话时，我注意到端木雪儿站在墙角，她刻意和马盖瑞保持一定的距离，那双可爱的大眼睛始终落在单恋对象身上。

记者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软壳中华香烟，把开口处对向我这里，“抽烟？”

“谢谢。”我接过香烟，他用蓝色的ZIPPO打火机为我点燃。

“龙先生，”马盖瑞指着文档中的一处细节，“这是雷可华的一处小小的败笔。他收走了你的身份证，但他给你的证件却是假的。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个问题，他为何给你一张假证件？既然你们有着同一张脸，为什么他不选择直接交换双方的证件？”

“他不想让我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我猜，上面的地址和日期都是假的。”

“对。可是我得提醒你，假身份证上印着你的照片。”他点燃香烟，“身份证上有哪些资料？照片、姓名、民族、出生日期、家庭住址以及最下方的十八位号码。他既然在文字资料上动了手脚，为何还要加上你的照片？难道你不觉得，用他的照片更省事吗？”

“这个嘛，其实他不是百分之一百的像我，我们还是有区别的，雷可华比我略胖一些。”

马盖瑞说：“即使是孪生兄弟也不会百分之一百的相似。身份证上的照片不是现在才拍的，我们的发型会随着自己的喜好发生变化，可证件上的照片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每个人都明白这一点，所以没人会用放大镜来研究这张证件的真伪。保守点来说，我找个七分像你的人，用他的照片也能蒙混过关。”

马盖瑞把我的好奇心钩了上来，我靠向他，“雷可华为何非得用我的照片？”

“因为他无法拿出自己的照片。”记者把烟灰弹进烟灰缸，“这足以说明，雷可华不是天生就像你，他整容了。他当然可以在整容之后拍下证件照，但那样一来就给未来警方的调查留下了线索，我想他不会冒这个风险。”

“整容？”我想了想，“即便如此，也说明不了什么，事已至此了。”

“恰恰相反，这是本次事件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它为警方的调查增添了动力。”

“你指什么？”

“你的老板，龙先生。你一直以为老板是雷可华，但事实上张爵明才是真正的幕后操纵者。”

“这不可能。张爵明怎么会傻到随便找个人来继承百亿遗产？”

“这完全可能，而且雷可华绝不是随便找来的人。想想看，你是真的他是假的，张爵明干吗找个冒牌货？很明显，这个冒牌货对他有利。”

“你是说，雷可华其实是张爵明的亲人，比如儿子？”

“大有可能。想证明这一点，就必须借助警方的协助。不过在通知警方之前，我有个问题不明白。”马盖瑞说到这里时，已经把记录看完，他转向角落里的雪儿，“你按照事情的发展顺序做的记录？”

“嗯。”端木雪儿乖巧地点点头，没有多说半个字。

“这就难怪了。这种记录方式有一个弊端，我们都知道距离现在越近的事，当事人记得越清楚。如果让当事人从头说起，他可能既会忽略早前的细节又会忘了后期的琐事。所以我通常建议别人逆向记录，最后再把顺序调整回来。”马盖瑞冲小妹妹眨眨眼，没有责备她的意思。他转回我这边，“本次记录我看得很仔细，可有个问题把我难住了。在这之前，你没进行过亲子鉴定，对吗？那么，这个张爵明如何知道你的身世？龙先生，你是不是把某个重要的细节给漏了？”

“抱歉，我真的想不起来。”

“在进庄园之前，你是否有什么可以证明身世的物品？”

“我只有这张照片。”我打开钱包，“这是婴儿时期的我……我，我明白了！”

“慢慢说，别着急。”

“我曾经把这张照片传在了网上，那是个很大的论坛，每天浏览的访客超过五百万人。张爵明一定见到了这张照片，通过传送对象的IP地址找到我的，然后他就开始跟踪我。还有，雷可华曾把照片通过扫描仪输入电脑。”此时我恍然大悟，“还有管家提到的相册，它一直被张爵明保管。管家说上面有我婴儿时期的照片，保镖就是通过照片的对比找到我的。当时我深怕穿帮，就拒绝看照片，如果听了管家的意见，也不至于搞到现在这步。”

马盖瑞说：“你的推测不无道理，不过我不认可保镖会给你看那个相册。还有，另一个问题随之而来，张爵明怎么确定你真的是照片上的人呢？他必须搞到你的血液，通过亲子鉴定才能确认你的身份。”

“他曾抽过我的血，还拔了我的头发。”

“绝对不是那一次，那些都当你的面烧掉了。”马盖瑞触摸着左边的眉毛，“在那之前，他就确认了你的身份，否则不会出面来找你。龙先生，请你仔细回忆一下，当你还是保险公司的员工时，你是否受过伤？”

那晚我溺水生还后，手臂上确实有一道小口子，原来这不是擦伤，而是张爵明割开的伤口。马盖瑞一针见血的问话方式让我难堪，我不知道该不该透露雪儿跳河的事。我悄悄地看了她一眼，端木雪儿还在痴情地看着马盖瑞。

我胡扯了几句，表示张爵明知道我的地址，可能趁我熟睡的时候进屋。我这人睡觉很沉，他借此机会弄到血液、细胞和头发。

马盖瑞表情古怪地看了看我，暂时没找到破绽。他把话题转到另一处，“排除三个厨师和那位管家，雷宇国私生子的死亡人数共计四人，对吗？”

“应该是六个。”

“你只看见四个。”他松开衬衫顶部的纽扣，“让我们按照案发的顺序归纳一遍。第一个死者是兄妹中的大哥刘振国，凶手是张爵明。第二位牺牲者是方志凯，你通过望远镜发现老五死在潘少强刀下。紧接着，年纪最小的童润洁也惨遭杀害，凶手仍然是张爵明。第四个死者是老三潘少强，他死在保镖的枪口之下。”

“说得对。”

“撇开死者不谈，还有四个谜团也需要解开。首先，你亲眼看见张爵明杀害刘振国，可是保镖却在第二天告诉你，尸体上的凶器不是他用的那把。按照他的说法，在保镖离开现场后，又有人通过某种方式进入命案现场，这个人是谁？”

“是谁？”我迫切地问道。

“别急，还有三个谜团。其次，关于七妹和老五的命案，两具尸体镶嵌在试衣镜中。我们都知道杀人的方法很多，可凶手为何偏偏选用这种方式？第三，给你投毒的神秘人是谁？最后，潘少强的死把你搞糊涂了，你亲眼瞧见他上了别克轿车，可后来又开起了货车，并且货车司机不见了。不可否认，这是整个谜团中最吸引我的地方。”

“我只想知道是谁下的毒。”

“关于这个问题，我倒是得出一个结论。”马盖瑞将烟蒂熄灭，“张爵明就是那个投毒者。”

“不会吧？”我抓着后脑勺，“他杀人如同快刀斩乱麻，对付我却要用到慢性毒药？”

“这不难解释。保镖清楚你对他有戒备，所以在你退出这场游戏之前，他必须先对你动手，他要让你在毫无准备的时候落入陷阱。请你仔细回忆，如果不是运气好碰上那位老中医，你会去医院吗？”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会。不过，得等到这阵风头过了之后。”

“风头过后你已经毒发攻心了。”

“你的意思是，张爵明在很早前就对我下毒？”

“也不算太早。杀刘振国之前你吃了所谓的解药，那东西里就掺了苯甲酸钠。你能回忆药丸的味道吗，是否有些甜涩？”

“的确如此。”

“这就对了，投毒的人就是张爵明。”

“可我现在没死，他为什么不亲眼看着我死呢？”

“对他来说你已经没有价值了。你是谁，龙天翼吗？你的身份证在别人那儿，你有证据证明你是雷宇国的儿子吗？”

“没有。”我失望地说。

“别难过，办法总会有的。”他轻轻触碰左边的浓眉，“接下来，还有些细小的谜团尚未解开。比如办公室的钢笔哪儿去了、刘振国身上的窃听器是谁装的、童润洁的手镯丢在什么地方、床头灯下方的窃听器又是怎么回事。要想解决这些难题，只有通过警方的协助才能获取结果。”

“警察会拘留我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事情解决之前，”马盖瑞顿了一下，“不会。”

这句话让我悬着的心得到了些许宽慰。

我下定决心与警方合作，因为我要亲眼看着张爵明和雷可华滚出豪宅。

问话结束后，端木雪儿出门为我们买来了便当。刚吃完饭，马盖瑞就提出让雪儿离开的要求，我也是这意思。这位漂亮的女生离开前，含情脉脉地回望了记者一眼。我想马先生应该知道她的心意，可他显然对这次事件更有兴趣。

记者拨通一个号码，据他说对方是公安部的要员，我没想到他还有点路子。

这通电话维持了三分钟，挂断后，马盖瑞与我抽烟闲聊。在聊天过程中，我非常想告诉他雪儿自杀的事，因为他对雪儿冷漠的态度让我揪心。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我咽回去，当我第四次失败后，我彻底放弃了。这时，他拨打了另一个电话，对方是本市刑警队的赵英宝队长。

因为这是事关百亿遗产的案件，赵队长问得比较详细，这次交谈持续了十来分钟。马盖瑞收起手机，对我说：“你确定潘少强是被张爵明用枪打死的？”

“我说的话句句属实。”我抬起右手，摆出起誓的动作。

“你在现场停留了多久？”

“一小会儿，五分钟都不到。呃，有什么不对吗？”

“他被烧死了。”马盖瑞不等我说话，打了个响指，“走吧，咱们去瞧瞧。”

第十三章　开始的结局

1

橙黄色的出租车停在刑警队的大门前。我们刚从车内走出，一位穿制服的中年警察就迎了上来，他就是刑警队的赵队长。赵队脸色蜡黄，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粗糙的大手握住我的手掌。

“放心，龙先生。我相信整件事水落石出之后，法律会做出公正的判决。”

“我愿为我的行为赎罪。”

“现在说这话为时尚早。在结果揭晓以前，我们无权断定谁对谁错。”队长对我说完，又把头转向记者，“那天我们发现两名坠楼的人，几乎同一时间，刑警三队的人开始接手这起人体自然事件。”

“哦？尸体的位置？”马盖瑞问他。

“那儿有个小山坡。”赵英宝把我们领进他的办公室。

这里有四张办公桌，四台电脑，两部激光打印机和一台传真机。墙上的时钟指向八点二十分。

在赵队长为我们泡茶时，我想起山坡下方就是当时货车停放的地点。难道在我离开后，张爵明又回来过？保镖把尸体拖到了山坡，然后焚烧？

赵队长递给我几张照片，“可以从轮廓认出来吗？”

照片中的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了，我摇头表示不确定。接着往下看，当翻到第三张照片时，我说：“是潘少强，我认得这部手机。它被烧坏了，但我绝没看错，这款老掉牙的手机一直被老三带在身上。”

马盖瑞问：“尸体头部受过枪击吗？”

“没有。”

“没有？”

“法医鉴定死者就是被烧死的，要是有子弹，解剖的时候他们不会漏掉。”

“也许你见到的那个人不是潘少强？”队长望着我。

“我对天发誓，绝没看错！”

“也许这具不是。”马盖瑞伸出手指在照片上弹了一下。

队长皱起眉头，“莫非是你说的那个货车司机？”

“有这可能。但为什么他会有潘少强的手机？”

“目击者怎么说？”马盖瑞问队长。

“报警的是一名男性拾荒者。案发当天他途径此地，正好来到山坡的背面。根据他的描述，当时听见了一声类似鞭炮的声音，跟着又传来像是割草机的声音，两个声音的间隔大约三分钟。他顺着路往山坡的方向走，途中与一辆汽车擦身而过，汽车右侧有明显的撞击痕迹。接近山坡时，他又听见割草机的声音，而且越来越远。”

刑警停顿时，马盖瑞说：“这人描述得很详细。鞭炮声就是枪声，拾荒者当时离山坡有段距离，所以会误解。割草机指的是卡丁车，受损的汽车则是奥迪R8。这些都与当时龙天翼所处的情形相吻合。说下去，赵队，后来怎样？”

“割草机的声音渐渐远去。拾荒的人看见一辆货车停在路边，车旁有一具尸体，他立刻跑到一公里外的小卖部报警。可问题在于，在他报警之后又发生了一件事。警察吩咐他保护现场，这个拾荒者很老实，完全照办。当他走回货车旁，突然发现那具尸体不见了。跟着，山坡上出现一个‘火人’，那个人全身冒火，站在坡顶上痛苦地哭号。拾荒者吓傻了，等警察赶到现场，他已经吓得尿裤子了。”

我声明道：“当时潘少强已经死了，死人不可能复活。”

马盖瑞喝了口热茶，“那辆货车现在在哪儿？”

“停在修理厂。这车有不同程度的磨损，油箱成了两半，两侧的轮胎因老化而变形，驾驶室的车门也有明显的擦痕。我们本想通过车牌调查车主的身份，可你猜怎么着？这辆车两年前就报废了，车主是个山东人，他对此事一无所知。我们很想寻找买家，可是这条线彻底断了。”赵英宝极力控制懊恼的情绪。在外人面前，他从不发脾气，他一直认为，闹情绪只会让人以为警察都是吃干饭的。

“可以查查雷宇国的保镖吗？”马盖瑞问起事件的核心人物。

“他叫什么？”

“张爵明。”我快速报出这个名字。

赵队登录公安部的人口综合数据库，里面出现两千多个张爵明。我快速浏览了一遍，摇摇头。

赵队说：“这么看，他肯定不是中国人，也许你要找的张爵明持有外国国籍。”

马盖瑞站在他身后，问道：“应当会有来华时登记的信息，你这儿能查到吗？”

警察摊开双手，说：“抱歉，我没这权限。”

“我去打个电话，这儿的传真机号码是？”

马盖瑞出门后，赵英宝又拿出一对男女的照片，“认识他们吗？”

见到照片上两具尸体的惨状，我赶紧捂住嘴，差点就吐了出来。大喝了几口热茶，我肯定地回答他：“他们就是我的二姐和四哥。不出所料，张爵明真的把他们杀了。”

队长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猜你的心情一定很复杂。”

“比那更糟。”我喝着纸杯里的热茶，“警官，你没被人利用过，你无法体会。”

“别这么说，谁都会遇上点儿挫折。”

“我的挫折和两百多亿挂钩。”

“话虽不假，但往往挫折越大，你从中吸取的经验也就越多。”

“谢谢你的哲言。坦白说，通过这场该死的游戏，我确实领悟了很多东西。”

“那我也坦白一句，你可别生气。你早点报警的话，又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警官，你应该站在我的角度看待问题。当时我被钱冲昏了头脑，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事成之后的酬劳。而且报警对我没好处，我当时还扮演着蠢蛋的角色，我以为自己是个冒牌货，警方介入的话我就完了。”

“我常跟我那几个外甥说，‘凡事得三思而行’可他们就是不听。”

他这是在变着法骂我呢，看得出赵队不喜欢我这样视财如命的人。

“恕我直言，任谁处在我这种局势，我相信人人都会把所谓的‘三思’抛在脑后。”

赵队冷笑了一声，不再作答。同时，记者也回到了办公室。

“好消息。”马盖瑞凝视着我，“我的猜想得到了证实，雷可华的确是他的儿子。但我相信你绝对猜不到，张爵明没有申请外国国籍，他本身就是个外国人。”

“他是哪国的浑蛋？”我张着下巴等待答案。

“韩国。”马盖瑞把我摁在椅子上，阻止我发火，“这么一来就非常合理了。韩国的整容术比我们这儿要好得多，当张爵明确定你就是继承者时，通知他的儿子按照你的模样整容。我说了，韩国的整容业非常发达，一天的时间足够变一张脸。接着，那个叫雷可华的骗子坐飞机赶到这里，跟他的父亲设下骗局引你入套。”

传真机响了，赵英宝送出信号，收到一张类似通缉令的照片。

“这人是谁？”我看着照片纳闷。

“雷可华的本来面目，当然，雷可华这名字也是他虚构的。”

我以为自己长得够寒碜了，没想到这个韩国人长得比我还烂。

马盖瑞在一旁说：“雷可华的中文没让你找到任何破绽，不用说也猜得到，张爵明的这个计划已经酝酿很久了。他们之所以选定你作为整容的对象，我猜与你的身材有关。你的四位兄长高壮胖瘦都有，唯独你的体形比较正常。”

“可以抓人了。”赵英宝刚拿出手机，矮个子警员就快步跑进办公室。

小警员急促地说：“队长，我们刚刚接到消息。那个龙天翼和他的保镖在庄园被人杀害！”

“这，这……”我抬头瞧了瞧马盖瑞，记者正在摸左边的眉毛。我再看看赵队长，他耸耸肩，显得很无奈。我焦急万分地把话说完：“这，这太荒谬了！”

马盖瑞坐在队长旁边的那张椅子上，“不介意的话，请说说你们掌握的细节。”

“新闻发布会刚结束，那个富家公子和他的保镖就返回庄园。很多记者想进去拍点儿画面，但都被拒之门外。铁门上装着监视器，所以那帮记者只好灰头土脸地离开……”

我插了一句，“监视器早坏了。”

“那些狗仔队并不知道。”小警员接着说，“但总有人不死心，这当中有个周刊记者在晚上八点混了进去。据他透露，他本想拍点庄园的景象，却发现了两具尸体，分别是那个龙天翼和他的保镖。”

我忍不住说道：“我才是龙天翼。”

“你在开玩笑。”

马盖瑞起身，用他那结实的身体挡在我前面，他对警员说：“怎么死的？”

“被刀所杀。那个富家公子一刀就给解决了，保镖的房间有搏斗的痕迹。从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保镖是从身后被人暗算的，凶手有可能是个左撇子。”

“左撇子？”马盖瑞摸起了眉毛。

“我只是说有可能。”

“这还不算。我们的人在庄园的地下室发现六具尸体，这当中包括两个脑袋搬家的人，以及三桶汽油。看来凶手还没来得及把他们处理。”

我解释道：“女孩叫童润洁，其他人应该是方志凯、刘振国和那三个厨师。”

马盖瑞转过身，冲我说：“关于最后的杀戮，你怎么看？”

我提供线索，“刘律师还活着，并且他就是个左撇子。”

“去查那个律师。”赵英宝对警员说完又把头转回来，“他叫刘什么？”

“刘熙晨。”

“确定是他的真名？”

“应该不假，至少杨利民不会撒谎。”

“姓杨的又是谁？”队长困惑地说。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马盖瑞拍拍队长的肩膀，然后喝了口热茶。

我把有关杨利民的咨询告诉警官，他颤抖的下巴从原先的低频震动转变为剧烈晃动，随后破口对我厉声指责，“太荒唐了！死了这么多人才报警，你早干吗的？龙先生，别怪我直言，你的行为不得不使我怀疑，你究竟打着什么算盘？毕竟，最后的大赢家只有你！”

我懊恼地看着他，“警官，我从不否认做了帮凶，但你也得结合实际情况再冲我嚷嚷。要知道，我自己也差点赔了命。”

“你刚进旅馆就碰上个老中医，他一眼就瞧出你中了毒。哪有这么巧的事？”

“你在怀疑我？”

气氛忽然紧张起来。

“难道我身为警察，连怀疑嫌疑犯的权力也没有吗？”他用食指戳了戳我的肩膀，“你的故事只有张爵明知道。现在他死了，谁来还你的清白？”

我难过得真想当场哭出来。

赵队长依旧对我不依不饶，“在这个狗屁游戏开始之前，你不是没有别的选择，你可以通知警方！”

“当时，张爵明盯得我很紧。”

“你可以给那位端木雪儿留字条让她报警。张爵明的目标是你，不是你身边的人，你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吗？”他的眼睛里有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光芒，也许我让警官想到了他的亲人，“你们年轻人就是这样，做事从不动脑子只顾着向钱看，非得等残局无法收场你们才开始着急。现在可好，死了十三个人。不，算上那个流浪汉一共是十四条人命。我当了这么多年警察，我现在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更正一下，本案共计十五名死者。”马盖瑞插了一句。

“哪来的十五人？”赵英宝掰开手指跟他细算，“那对韩国父子加上六个兄妹，这是八个人。三个厨师，十一人。最后算上管家、医生和冤死的流浪汉，一共十四人。你说的十五是不是加上了雷宇国？”

“雷宇国属于自然死亡，他当然不在十五人当中。”

“还能有谁？”队长看了看我，“你还漏了什么细节？”

“肯定没漏。”

“马盖瑞，我们少算了谁？”

“关于本次的遗产事件，我已经构想了初步的轮廓，但离终点还有几步之遥。不介意的话，请派你的人带我去趟庄园，我想看看那里的犯罪现场。还有，赵队长，我想请你帮个忙，请借一步说话。”马盖瑞让我待在办公室，同时把手搭在赵队的肩上，带他拐向了走廊的尽头。

我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周围的锦旗和墙上的那些刑警照片增强了我的恐惧感。从我这个方向看去，马盖瑞不知和队长说了什么，赵英宝频频点头，随后把先前的警员拉到身边，耳语了几句。

谈话结束后，记者走向我这里。他靠着房门，并没进来，“从现在起，你跟着赵队，他会给你安排住宿的地方。明天早点起床，八点之前跟赵队赶到庄园。”

“那你呢？”我依依不舍地看着救星。

“我去办点事。明天我们在庄园会合，就这样。”他转身，玩转着手中的蓝色ZIPPO打火机，钻进另一辆警车。

2

赵英宝在刑警队旁边的招待所开了间双人房。他拿起床头的电话拨打自家号码。赵队和老婆通话的时间很短，他们只说了两三句话而已。想来那位素未谋面的警嫂，对丈夫因公不归这种事，也早已习惯了吧。

“因为我的事拖累了赵队长，真是不好意思。”

“别这么说。”他俯身拾起床头柜下方的一次性拖鞋，“你和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很像。我不是说你没脑子，但他每回在遇到于事无补时，那模样和你真是太像了。我道歉，刚才我说得重了些，你可别往心里去。”

“不会。你说得对，金钱的确会使人冲昏头脑。”

“老中医的事你有头绪了吗？”

“还没，我觉得这真的只是巧合。”

“拉倒吧。”他哼了一声，“全国的游医至少有九成是骗子。你中了毒，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老天爷给你送了个货真价实的中医，这种概率罕见得可怕。不仅如此，你们每次出门都会撞见对方，哪有这么巧的事？”

“你是说……”

“我是说，你该打电话去那间旅馆核实白大夫的情况。”他把话说完，才去接听响个不停的手机。

为了不使我分心，队长带着手机走进洗手间。我拿起床头的电话查询“为民旅店”的号码，按他的吩咐拨了过去。

“你好。”我听见旅馆老板的声音，“我是住在302室的雷可华。请帮我查个人，他姓白，之前住305号房间……请帮我查查，他在哪天订的房？……好，谢谢……可以告诉我他是哪儿人吗？……你登记过身份证，把开头的六位号码报给我。……我知道这是隐私。这样吧，302室现在退房，预交的费用都归你。……嗯，好，我记下了。”

队长回来，把手机往床上一丢，“问了吗？”

我无力地躺在床上，沮丧地看着天花板，“白大爷骗了我。他根本不是什么江苏人士，而是本市户口。”我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身份证的前六位代表着省、市、区，我不会记错的。白大爷救了我的命，却也骗了我。真不明白，这老头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们在烂尾楼的平台上没有发现任何脚印。这是个很奇怪的事，如果不是从烂尾楼跳下，又是从哪儿？”赵队长躺下，“经过调查，那个律师乘坐晚上七点钟的飞机回韩国。这么一来，就解释了坠楼的两具尸体为何会出现。只要用胶带把你的二姐和四哥绑在飞机底部，随着飞机的上升，气流发生变化，胶带撕裂，跟着两个人就从高空落下，活活摔死。”

“机场的人可不是瞎子。”

“你的金钱观飘哪儿去了？张爵明有的是钱，他可以用钱安排这一切。”

“还有件怪事儿。”

“我的妈呀！”我用拳头敲了敲脑门，脑细胞已经无法承受更多的问题了。

“与潘少强有关，警方找到了他的尸体，他被埋在山坡旁的一个水沟里。现在我们总算知道，那具焦尸确认是货车司机。”

“马盖瑞知道这事吗？”

“我刚打给他。”

“谁来埋尸？又是张爵明吗？”

“别想了。马盖瑞特意让我转告你，‘现在龙天翼要做的就是安心休息，让他别再胡思乱想’，放心，明天他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这个马盖瑞到底什么来头？”

“你可以去问他本人，睡吧。”赵英宝打了个呵欠，关上了床头灯。

11月24日早上七点。直到我微微睁开双眼，赵队才停止对我的推搡。

“快起来，别磨蹭！你只有两分钟的时间穿衣、刷牙、洗脸，我去发动车子。”

我稀里糊涂地进行了一番漱洗，披上那件快要发霉的西服追了出去。

“动作快点儿，人都到齐了！”赵队在下面摁着警车的喇叭。

“来了来了。”我关上车门，把手放在车内的暖气口上，“什么人都到齐了？”

“马盖瑞说的，现在就差你这个男主角了。”他发动汽车，同时利用警笛声为我们开道。

“赵队，”想到自己无法推脱的法律责任，我的情绪就开始低落，“我这情况，呃，通常会判多久？”

“这得由法官决定。”

他的回答让我心里没了底。冰冷的手铐闪过我的脑海，随着法官一声宣判，我被打入大牢，过起暗无天日的生活。一想到这儿，我就心如刀绞。往后我将扣上罪犯的帽子，这帽子将为我的后半生蒙上羞愧的阴影。

一路上，我闷不吭声。赵英宝老练地驾驶警车，在清晨的车流间左右穿梭。每经过一个路口，警笛声都会引起行人的注意。他把车开上高架桥，转向高速公路。接近收费站时，工作人员主动抬起通道的栏杆，先前被我用中指羞辱的那名员工没认出我。

对面的逆向车道上，仍留有卡丁车的轮胎印。赵队聚精会神地驾驶着警车，超车道此刻成了他的专用车道。几辆之前还在暗飙的跑车赶紧放慢速度，规规矩矩地把速度降回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

没多久，警车就下了高速，行驶在通往庄园的路上。车道两旁变得极其安静，坐在车内的我，只能听见热风从暖气口发出的声音。

在通过第一道大铁门时，队长开口了，“马盖瑞耍了个心眼，安排雷宇国的前任律师在昨晚播出一条新闻，声称龙天翼将于次日上午六点，在庄园正式继承遗产。”

“哦。”我若无其事地说。实际上，警车越是接近庄园，我就越加紧张。

通过第二道门，赵队有减速的意思，但我向他表示还有段路要走。在我的帮助下，警车像识途的老马一样，穿过两边的菜地，跟着驶进最后那道门。

几辆车横七竖八地停在庄园门前，有两辆刚打上蜡的私家车，还有三辆橙黄色的出租车，但就是没其他警车的踪影。我们刚下车，马盖瑞就迎了过来。

“人都在会客室，就等你们了。”记者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他把右手轻轻压在我的肩膀上，像个导游似的对我说：“欢迎来到雷宇国的庄园，龙天翼先生。”

“呵。”我苦笑一声，踏上大理石台阶。

“在进门之前，我必须向你求证一件事。”马盖瑞对我微笑，“你的身体还好吗？”

“托你的福，还凑合。”

“心脏没毛病吧？”

“当然没有。”

“那就太好了。”

马盖瑞为我打开黑桃A式的大门，领着我走在过道上，然后在会客室的门前停下。他轻轻叩响木门，里头的警察把门打开。马盖瑞把他的右手放在我的右肩，与我一同跨入会客室。

会客室几乎被警察包围，一排长沙发上坐着六个人。他们的模样让我大为吃惊，我傻了，心脏开始做出前所未有的剧烈跳动。我张大着嘴，猛烈地做着没有规律的呼吸。面前六个人，分别是刘振国、叶秀珍、郭小兵、潘少强、方志凯以及童润洁。他们竟然还活着！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当我即将情绪失控时，马盖瑞对我耳语道：“龙先生，如你所见。你参与的这场百亿遗产生还游戏，它被重启了。”

第十四章　结局的结局

1

“眼见为实，龙天翼。每个人都给自己建立了游戏的存档，当我制造的假新闻播出之后，这六个玩家同时调取这个存档，迫使这场争夺遗产的游戏，回到了原先的起点。”马盖瑞关上会客室的门。

没有人说话。那六个兄妹在警察的眼皮下坐在沙发上，动也不动。

马盖瑞给我搬来一张凳子，随后站在会客室中间，对着在座的人说：“为了方便各位的理解，我将真实的七位继承人用A来表示，那些死去的冒牌货用B来代替。‘龙天翼’和‘雷可华’是两个名字，所以不必更改。”他态度坦然地说，“各位，在我来这儿之前，龙先生曾向我描述过发生在这儿的每个细节。这当中包括两件事：第一，七间卧室的床头灯都装有窃听器；第二，死者刘振国B的身上也有窃听器。起初龙天翼认为，这些卧室内的窃听装置均出自张爵明之手，但这种想法是错误的，没有一个窃听器与这位保镖有关。”

“除了保镖，还会有谁设置窃听器？龙天翼认为，在吃饭时有人坐在‘大哥’身边，趁其不备装上窃听器。可是我要说，刘振国B在之前的饭局上，都与众人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没人会料到他会在晚饭与大家同坐一桌。这是个不可预料的因素，所以那枚方形窃听器并非在用餐时放置。而后期的时间内，唯一与刘振国B见面的人是龙天翼，既然这件事与龙天翼无关，那么这枚窃听器必然由刘振国B自己放置。”

马盖瑞看着众人，“我们都知道窃听器的用途。举例来说，我口袋里装有窃听器，那么在另一方就有人听见我在这儿的谈话。在张爵明刺杀刘振国B之后，从其身上找到窃听器，由此我们不难发现，这个另一方如果是刘振国B的话，就变得很不合理，因为附在身上的窃听装置绝对不是给自己听的。那么，会是张爵明吗？答案同样是‘不’！我们先假定床头灯的窃听器与保镖有关，如此一来，保镖就会知道刘振国B的行动。若是刘振国B把窃听器放在自己身上，另一方的张爵明必定会知道。为什么？因为窃听器在装置完毕后，要经过试音这道程序。因此，两种不同型号的窃听器，与张爵明没有任何的关系。”

“清楚这一点，我们不禁要想，监听刘振国B的人究竟是谁？当刘振国B来到庄园时，他的话就很少，谈话最多的一次就是与龙天翼聊天。在其因迷药昏倒在地之前，刘振国B努力说出了‘雷可华’这个名字，这是龙天翼当时的假身份。通过他的身上装有窃听器，我们自然可以知道，这是在告诉另一方，陷害他的人叫‘雷可华’。通过这一点，我们很快就能了解，刘振国B此次来庄园不是拿遗产这么简单，他是带着目的来的。”马盖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进了庄园后，刘振国B就成为身价上亿的人，这样一个角色居然还受别人指控，自然引起了我的兴趣。当我听说龙天翼当初来庄园仅仅是个替身时，我不由萌生这样的想法，刘振国B也个替身。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合理了。龙天翼的老板是雷可华，而这操控刘振国B的另一方玩家，就是大家现在所看到的刘振国A先生。”

“当然，这在当时对我来说不过是个初步的设想罢了。杀害张爵明和雷可华的凶手是左撇子，龙天翼把矛头指向那位律师，因为他也是个左撇子。问题是，刘熙晨律师在新闻发布会结束后就没再回到庄园，这位律师搭上了去韩国的飞机已经离开了。既然他要离开，就不会再参与这些杀人的勾当，毕竟谁都想无事一身轻。如果凶手不是刘律师，又会是谁？刘振国B在临死之前，报出了‘雷可华’的名字，这正好与雷可华的死相对应。同样，在这七位继承人当中，唯一能与保镖抗衡的人，也只剩下刘振国B。可是他已经死了，难道死人会复活？当然不会。但所有涉案人员中，能和保镖一决高下的人确实只有刘振国。看看沙发上的这个人吧，杀死保镖父子的人，就是现在坐在我们面前的、真正的刘振国先生。由此一来，这桩命案正好与我先前的设想吻合，之前的刘振国B只是个替身罢了。”

“我们再来说说另外几个窃听器。七个替身来到庄园后被安排了房间，七人一起游览庄园。当天下午，只有三个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剩下四人玩起了卡丁赛车。所以，装置窃听器的不会是这四位，也不可能是三个回房间的人。回屋的三人分别是刘振国B、方志凯B、以及潘少强A——我用了A，也就是真正的潘少强。因为老三是个很特别的角色，所以关于他的事，我待会儿再细说。这三人中，要是有谁想装上窃听器，最多也只能在五个房间下手，因为另外两间房都有人。通过窃听器摆在七间房这一点，我很快就想到，它很可能是在七人进庄园之前被放好的。在七位继承者来以前，可以提前进庄园的都有什么人？雷宇国、雷宇国的医生、刘熙晨、张爵明、杨利民以及一些工人。这件事不可能与工人有关，因为在七位少爷、小姐来这儿之前，他们并不清楚管家会安排哪七间房。不错，他们可以问管家，但他们毕竟是下人，而管家杨利民如龙天翼所说，是个很势利的人，管家不会和下人说这种事，所以，工人和厨师直接排除。”

“做这事的不可能是雷宇国，因为雷先生躺在床上无法动弹。当然也不会是那个医生，大夫需要日夜陪护。会是刘律师吗？刘熙晨与张爵明一伙，如果窃听器由他设置，那么他一定会和张爵明透露刘振国B身上的窃听装置，因此，这件事也与他无关。现在，只剩下管家了。可问题是，管家这么做的目的何在？我们都知道，在杨利民被汽车炸弹杀死之前，他没有任何不寻常的举动。杨利民离开庄园让我知道，管家监视这七个人是没有意义的。因此，他也被排除了。”

“现在，谁装置窃听器的问题又回到了起点。既然不是庄园里的人，那么焦点自然又重新落在七位遗产继承人的身上。装窃听器不是光明正大的事，想下手的话首先就得确定大家都不在房间才行。龙天翼告诉我，大家在别墅除了吃饭就是回房，这提醒了我。吃饭的时候众人都在餐厅，这时下手装窃听器是最佳时机。从这一点入手，事情就变得简单了。用餐时，谁中途曾离开过餐厅？”马盖瑞指向真正的叶秀珍，“你的替身叶秀珍B曾在用餐途中上楼拿维生素片，根据我手头的资料显示，她是唯一一位在七个人用餐时曾离席的人。这些卧室的设计很简单，门只能从里面反锁，屋内没人的情况下谁都能进房间，这正好给叶秀珍B提供了绝佳良机。经过简单的试音，她在床头灯下装上了窃听器，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叶秀珍B也在自己的房间如法炮制。在确认每个窃听器没问题后，叶秀珍B就拿着维生素片回到餐厅。在那时没人知道，他们的隐私已经受到了监视。”

“说到这里，自然又牵涉出新的问题，叶秀珍B为何要装窃听器？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说说龙天翼在监视叶秀珍A的时候所看见的手机号码——现在我已经确定龙先生跟踪的对象就是叶秀珍A——当时龙天翼没看见最后三位手机号。对此，张爵明表示她只是打给了同事，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我们的手机也存有同事的号码，即使是与同事一同办理的手机连号，我们也不会因为是连号就不输入对方的姓名。龙天翼所以看见的号码，其实并不是什么同事，而是叶秀珍B的手机号。对叶秀珍A来说，她必须记住这个号码，如果不巧她的手机被偷了，就无法联系叶秀珍B，所以没有存下姓名也就说得通了。让我确定叶秀珍B是替身还有一个原因，这是个很细微的细节，让我意外的是龙先生也记得很清楚。那天龙天翼发现七妹死了，他与叶秀珍B立刻寻找突然失踪的老四，在车上，叶秀珍B哭着表示‘也许我们不适应这样的环境，也许我们都该离开庄园。’这是个双关语，在龙天翼看来，他的‘二姐’只是随便说说。看见接二连三的杀人案，想要离开庄园，我们都能理解，但细想一下，这位‘二姐’为什么要提到‘我们’？如果她想走，那她走好了，为何要牵涉身旁的龙天翼？联想到七个房间的窃听器就不难发现，叶秀珍B已经知道龙天翼的身份。通过以上的叙述，我可以知道，她也是个冒牌货。她装窃听器完全是叶秀珍A的意思。”

“再说张爵明这里。保镖为什么要骗龙天翼，告诉他这手机号由‘二姐’的同事所属？我相信叶秀珍A在接听电话这件事上做得非常小心。她一定有两部手机，一部是自己上班所用，另一部专门用来联系替身。遇见未知的号码，她可以选择不接听。再看张爵明这边，他所拨打的号码，都无法联系叶秀珍A，因为龙天翼所谓的连号根本就是条错误的线索。时间一长，保镖这头的号码线索自然中断。由此，保镖很自然地认为龙天翼当时看错了号码。张爵明手头有很多事要做，联系刘律师、联系雷可华、策划汽车炸弹、盯紧龙天翼，防止这位保险公司的小职员做什么小动作。这么多事压在保镖身上，直接导致调查号码的事情被延缓。由于龙天翼在这场游戏中，已经问了太多与自己无关的话题。所以我猜保镖称那个号码只是叶秀珍的同事，纯粹是希望龙天翼能专心做自己的事，不要去想别的。”

“大哥和二姐都有替身，再算上雷可华，在确定有三位替身后，我的思维本能地驱使我将范围扩大，视线也就顺其自然地落在其他人身上。方志凯和童润洁的替身表现得很好，没留下任何破绽。郭小兵的替身就没那么幸运了，‘老四’有个小小的漏洞。龙天翼在工地见到郭小兵B的时候，‘老四’戴了口罩。感冒时有些人的确会戴口罩，可‘老四’没有感冒。一些年轻人也爱戴口罩，但那只是早几年的潮流罢了。‘老四’想赶这样的潮流？不会，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应该先对自己的外形下手，比如换个不那么土气的发型。民工的工种有很多，常见的油漆工才会戴口罩，像郭小兵A这样的高空作业者完全不必这么做，可他又确实戴了口罩。”马盖瑞看了看我，“戴上口罩后，声音会有变化。在与你聊天时，‘老四’曾摘下口罩，他的声音没有什么不同。如果‘老四’不是为了你而变声，又是为了谁？答案是他的工友。这让我看见了新的曙光，郭小兵A也有自己的替身。所以，龙天翼在庄园见到的只是郭小兵B。”

“现在来说潘少强，刚才我说他是个很特别的角色。老三与你们一样，也拥有自己的替身。但特别之处在于，潘少强B这位替身并不在庄园，这个人甚至没见过雷宇国。这位替身在这场游戏扮演的角色既简单又危险。他，就是龙天翼所看见的那位货车司机。”马盖瑞转向赵队长，“也就是我说的第十五人。他和潘少强A死在同一天，同一个地点，只是死亡方式不同。你们一定对眼前这位‘潘少强’感兴趣，我告诉你们，他是潘少强C，至于原因，请容许我稍后向大家叙述。不过在没有见到潘少强C之前，我就确定老三也有替身。龙天翼看见货车司机跪在张爵明面前，希望对方能饶他不死。不，这不是真正的潘少强。老三在地下室四肢被捆绑，这种情况下他仍有与保镖抗衡的魄力，给保镖下跪的绝不是真正的‘老三’。何况真正的潘少强身上一直带着飞刀，他连缴械的手势都没做就直接投降了，不，这才不是‘老三’呢。”

“当我断定这些继承人当中有五位是替身后，我就想到利用假新闻把真人给引出来。因为这对在座各位来说是最后的机会，你们绝对不会放弃上亿的资产。可没想到，方志凯和童润洁也都有替身。”

在场的人鸦雀无声。

沉默良久，打破僵局的仍是这位记者。

“下面需要解决的是重点问题。我按照庄园出现的谜团顺序，向各位一一说明好了。”马盖瑞进行总结，“这场百亿遗产的游戏，牵涉到四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首先，张爵明杀害刘振国B，但第二天插在‘老大’身上的凶器并不是保镖使用的那件。其次，张爵明杀害‘七妹’，并将她的尸体和方志凯B的头颅都嵌在镜子里。杀人的方法多种多样，保镖为何选这样的方式？接下来，龙天翼看见潘少强A驾驶别克轿车，结果却穿着另一件衣服从旁边的货车走出。最后，就是‘二姐’和‘老四’的尸体为何会跳楼？”

马盖瑞走向会客室的墙角，那里摆了一张很大的白色写字板。

“第一个案子，我们通过凶器的调换推断一个最简单的事实。张爵明下手时，或者说龙天翼把刘振国B引进办公室，在这期间被人看见了。因为保镖离开后特意关上了犯罪现场的房门，既然门已关闭，从外面自然无法看见尸体。某个神秘人物知道里面躺着死人，只能说明他或她，见到了行凶的场面。也许有人会说，管家有钥匙，所以可能是杨利民打开了那道门，然后更换了凶器。但是我请各位回忆一件事，在第一个案子发生时，杨利民房内并没遭窃，监控系统也完好无损。所以，如果夜里有访客的话，只有老杨才能替对方开门，因此老杨晚上只能留在自己的房间。”

“庄园的工人都在下班后离开，大夫又在日夜陪护雷宇国。所以这个看见保镖行凶的目击者，一定在剩下的五人当中。这位神秘目击者更换凶器有何目的？次日早晨，叶秀珍B对凶器进行了分析，凶手直指会耍飞刀的潘少强A。不错，这正是凶手更换凶器的原因。问题是，除了保镖，还有谁知道龙天翼的行踪？之前我说了，叶秀珍B在每个房间装上了窃听器，所以知道这件事的人只能是她。叶秀珍B陷害潘少强A不是没理由，老三总是借故对她动手动脚，她希望借此机会把杀人事件栽赃给老三。那么，‘二姐’是通过什么方式进入房间的呢？窗外有棵倾斜的槐树，爬树对她来说也许不会太难，但她没法确定自己有能力通过树枝跳进犯罪现场。枝干与窗台的距离是三米，这种距离对弹跳力好的男性来说不在话下。叶秀珍B毕竟是个女人，她必须寻找别的方式。直接推门当然可以，但她不确定这样是否会破坏门锁，因此不能冒这个险。”

“两种方法都被放弃，还有怎样的方式可以进入办公室呢？各位，办公室这边的旧屋共有七个房间，雷宇国那间上了锁，其他办公室大部分也被锁上，但有一间是开着的，这个房间可以自由进出，也就是走道顶端的那间。我们都知道办公室内的摆设极其陈旧，可是有一样东西却很牢固，它就是窗框。”马盖瑞转身在白色写字板上画了个图。（见图1）

“请各位注意，每间办公室都有两扇窗户，窗户之间的距离非常接近，相邻房间的窗框大约相隔一米五左右。管家带领大家参观旧屋时曾提到，这里需要通风，因此，即使部分办公室的门上了锁，但它们的窗户都处在打开状态。正因为这个原因，保镖离开犯罪现场时没有关闭窗户，而是保留原样。这么一来，窗框与窗框的组合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窗梯’。如果是身高一米八以上的男性，我相信有可能踩在窗户上进入犯罪现场。但我再次声明叶秀珍B是个女人，她很难跨出一米五的距离。这么一来，她就得借助道具。而旧屋就有这么一件道具，相信各位已经想到了。没错，她用了第一间办公室的半块房门，它的宽度与窗户差不多，并且有一米八的长度。通过门板的帮助，她顺利进入谋杀刘振国B的犯罪现场。为了方便各位的理解，我再画得详细点。”马盖瑞在写字板上忙活了一阵。（见图2）

“请看，上面这排是没有使用半扇房门的示意图，下面是使用之后出现的情况。图中1号房间的门是开着的，其余全被锁上。叶秀珍B只需进入1号房，借着房门的帮助，来到2号房，再把房门搬下来，搭在通往3号房的‘窗梯’上，以此类推就来到了雷宇国的办公室。窗台上布满了灰尘，所以她不会选择窗台为落脚点，而是踩在了屋内的板床上。先前张爵明已经将凶器带走了，但她曾躲在暗处目睹了一切，清楚凶器是一把水果刀。叶秀珍B将她从厨房拿来的凶器重新插入致命的伤口，特意留了半截刀身，以此陷害潘少强A。完事后，她把门打开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承认，这确实是一种麻烦的方式，但它也是叶秀珍B唯一能进入犯罪现场的方法，这样的机会她不会错过。”

说完，记者停顿了一会儿，那是给在场的人提供发言的机会。见没人开口，马盖瑞继续说道：“我们再来看看下一个案子，此案凶手仍然是张爵明。准确地说这是第三件命案，因为第二桩杀人事件是潘少强A刺杀方志凯B。童润洁A的替身死了，她的尸体被嵌在镜子里。这当中有两件事让我感到费解：第一，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呈现尸体？第二，为何把方志凯B的人头也牵涉进来？”

“这样的犯罪现场很快让我确定了一件事，这面试衣镜对张爵明来说很重要。按照龙天翼的说法，张爵明曾和他说过，童润洁不是个简单的小丫头，杀她完全是为了他们好。案发当天，龙天翼发现‘七妹’的荧光手镯不见了，同时1号办公室里的一支钢笔也没了踪影。钢笔、荧光手镯、镜子，很容易被我们联系在一起。当晚，童润洁的替身在荧光手镯上开了道裂口，利用钢笔从中吸取荧光剂，并将她想做的留言写在那面试衣镜上。我无法获知她具体写了什么，所以这件事待会儿还得由真正的童润洁小姐出面回答。保镖撞见童润洁B应该是个巧合。荧光剂是一种很特殊的化学试剂，要想彻底清除荧光剂，只能使用工业香蕉水。这样的东西张爵明一时之间没法弄到，所以在保镖发现童润洁的留言后，就必须寻找某种方式来掩盖她的留言。试衣镜被牢牢地固定在墙壁上，它和墙体是一个部分，所以无法拿走。作为保镖，当然可以敲碎试衣镜，但清洁工作却是件烦琐的事。如果在不经意间留下一小块沾有荧光剂的碎片，可不是什么好事，发现者肯定会寻找其他的碎片。所以这件细心的清洁任务必须延缓。现在，要想掩盖留言，只能杀害‘七妹’，用她的尸体来做掩盖的工作，这自然成了最佳方案。”

“可是童润洁B在镜上的留言，就像写字一样那么有规律。她应当是从左到右分段留言，这样使得掩盖工作变得麻烦起来。她的身体可以挡住大部分留言，但是身体以上的脖子和脑袋却无法遮挡。因此，保镖需要再找一个肢体来填补这样的空缺。在这个问题上，方志凯的尸体替他排忧解难。结果如同龙天翼所看见的那样，‘七妹’和‘老五’的头颅被横向卡在镜子上。”

“为了让尸体完美地挡住留言，张爵明把童润洁B的尸体摁在镜子上，用玻璃刀顺着身体的轮廓对试衣镜进行切割。工作完成后，镜子上就多出一个人形的凹槽，保镖用尸体将这些凹槽填补。不要忘了，既然有人形的凹槽，自然就会有人形的镜子。接下来，保镖将这块人形玻璃切割成碎片的形状，通过粘度较大的胶体，一片片地粘贴在尸体边缘，使它看起来像是受到撞击引发的裂纹。”

赵队长忍不住打断，他说：“马盖瑞，这太麻烦了。既然有玻璃刀，为什么不把镜子整体切割带走？”

记者不慌不忙地说：“的确很麻烦，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如果把镜子整体切割，人们不禁会想，镜框上的玻璃去了哪里？像龙天翼这样闲不住的人，难保不会就这件事与‘二姐’、‘四哥’探讨。为了避开这种情况的出现，张爵明没有进行整体切割。相反，他这么做有一个很大的好处。事实证明，当人们来到犯罪现场时，大家的视线都落在尸体上，而忽略了镜子。当时，张爵明阻止每个人靠近犯罪现场，就是怕有人看出裂纹是假的。”

马盖瑞停了一下，那是在等待赵队长继续提问。赵英宝则是摇摇头，示意记者继续。

“事情还没完。在做掩盖留言的工作之前，保镖就考虑到后期的清洁工作。张爵明得上演一出让镜子破碎的好戏，然而这个破碎的场面必须看起来与他无关。”马盖瑞走到我面前，“还记得那只四脚朝天的老鼠吗？这排老旧的办公室有老鼠，所以搞到耗子对保镖来说不是难事。难的在于怎样让房门自动关闭？当天的风比较大，这给了张爵明一个重要的启发。他利用气流的原理，做了个小小的布局。保镖将老鼠药卡在雷宇国办公室的门缝下方，这是一个不会被人注意的细节，当大家根据张爵明的指示下楼时，一只老鼠出现了。这只耗子吃完保镖摆放的药，雷宇国办公室的房门受到窗外气流的推动，自动关闭。接下来，正如龙天翼听见的那样，砰的一声，房门关闭。木门引起了连锁反应，直接导致门边脆弱的墙壁发生猛烈的震动，同时，试衣镜上的玻璃也因此震碎。这下，保镖可以堂而皇之地耐心从事他的清扫工作了。”

在大伙儿还没回过神的时候，马盖瑞已经说到了第三个案子。

“正如我之前所说，潘少强A是个特殊的角色。老三也有替身，但他的替身并没来过庄园。潘少强A安排替身的目的非常明确，这人就是他的替罪羊，在潘少强A需要脱身时，这个替身就派上了用场。龙天翼和潘少强A带着昏迷的‘二姐’和‘老四’来到停车场，潘少强A打了两个电话，其中一个引来了保镖张爵明。他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在他的计划下，让张爵明认为自己死了，从而把视线转向别处。不过，潘少强A能完成这个计划，绝离不开龙天翼对他的帮助，毕竟龙天翼不救他的话，他可能就没机会施展这个计划。在停车场，潘少强A展示了他的偷车技术，但他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别克轿车？这里头有一个很关键的因素，那辆别克车的车窗是黑色的。”

“当龙天翼开着卡丁车紧跟别克轿车时，潘少强A没往人多的地方去，反倒是来到了人烟稀少的郊区，这足以说明潘少强A的计划早已拟定。在一个十字路口，来了辆货车，司机正是潘少强A的替身，也就是潘少强B。”

“如果龙天翼没有跟得那么紧，他将发现潘少强A计划的整个过程。非常遗憾，龙天翼当时躲在了货车的右后方，错过了这场好戏。当时别克车处在张爵明和替身之间，左边是保镖驾驶的奥迪R8，保镖为何没有在当时就开枪射击？这与货车司机有直接的关系，张爵明不能让这个目击者知道他有枪。所以，保镖采取的行为就是转动方向盘，意图将别克轿车停下。这正好中了潘少强A的下怀，对方正希望保镖做这件事。”

“在三辆车并排行驶的过程中，张爵明无法透过别克车的黑色车窗察觉动静。等货车离开，别克轿车出现侧翻，保镖发现潘少强A已没了踪影，车内的方向盘卡上了安全锁，灭火器放在油门附近。这充分说明在他追击潘少强A的这段时间，老三已经完成了金蝉脱壳之计。通过打开的右车窗，张爵明想到了先前的货车，认为潘少强A可能躲在那辆车上，于是继续驾车追击。”

“起初，别克轿车遮住了保镖的视线，张爵明并不清楚货车司机的脸。当保镖驾驶奥迪R8挡在货车前方时，这次他看清了司机的模样，对方正是潘少强B。故此，张爵明下车后，见先前的司机不见踪影，二话不说把潘少强B从车上拽下，对着脑门开了一抢。事后，有位拾荒者来到了犯罪现场，见到潘少强B的尸体，于是报警。可是等这位拾荒者回来时，却发现尸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山坡上的火人。”

“中枪的尸体去了哪儿？当然是潘少强A把人带走了。那么，他又是如何脱身的呢？这里面也有个重要的细节。在拾荒者之前，龙天翼驾驶卡丁车来到现场，龙天翼闻到一股很浓的汽油味。龙先生以为是卡丁车漏油，可事实上这股汽油味与潘少强A有关。也就是说，龙天翼不但错过了潘少强A脱身的过程，连他是怎么离开货车这一点，也被错过了。警方提供的照片非常明确地向我们描述了潘少强A的计划，在照片上，货车的油箱成了两半，其他地方只是擦痕。油箱和发动机一样，都是汽车的核心部件，它的质量不会差到这种地步。这个油箱一定经过了改造。也就是说，这个脱身的方式与油箱有关。潘少强A打开别克车的右车窗，与他保持平行的东西就是油箱。”

“在这之前，老三的替身只添加了半箱汽油，目的就是为了让潘少强A有足够的空间藏身。货车转向后，保镖和龙天翼继续追击别克车，这时，货车速度放慢，躲在油箱内的潘少强A从里面爬出。躲在油箱的滋味一定不好受，但他在里面并没待太久，所以离开后依旧可以自由活动。保镖杀了个回马枪，找到货车随后击毙替身。这一系列工作完成后，潘少强A本想把尸体给埋了，可是不巧又出现了龙天翼和拾荒者。他只有躲在暗处，耐心地等待时机。待两人走了以后，潘少强A把尸体埋好。老三为什么要埋尸体？理由很简单，替身只是和他长得相似，身体的其他特征未必与他完全一样，如果警方通过鉴定查出死者的真实身份，恐怕会传到张爵明的耳朵里。埋好尸体后，潘少强A要做的就是驾驶货车逃跑，可是在离开之前，他必须确认保镖是否走远了，于是很自然地走到山坡上张望。就在这时，发生一个意外，潘少强A的手机信号突然增强，随之而来的是高频电磁，由此产生了静电磁场。我们都知道加油站禁止拨打手机，这会引起数据干扰，严重的话甚至会引发爆炸。此时的潘少强A全身都是汽油，并且浓度很高，在遇到手机发出的静电磁场后，直接引发人体自燃的事件。火焰在一瞬间迅速包围他的身体，潘少强A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活活烧死了。”

马盖瑞说出真相后，在场的警察全都目瞪口呆。

我指着坐在那里的“潘少强”问记者：“那他是怎么回事？”

马盖瑞笑了起来，“龙天翼，你还记得间接害死那位流浪汉的事吗？你被选为‘雷可华’的替身，在这段时间，多虑的你冒出一个很特别的想法，就是寻找你的替身。你在实施这个想法的时候失败了，但有个人却受到了幸运女神的眷顾，也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位潘少强C先生。那位货车司机本该是他，但他却耍了心机，使用了新的替身。换句话说，货车司机是替身的替身。”

听了这个解释，我无言以对。

马盖瑞接着说：“剩下的就是最后的杀人事件，也就是叶秀珍B和郭小兵B两位替身的死亡之谜。”马盖瑞接二连三的推理，压得人透不过气来，“两人的死亡地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张爵明不希望在庄园下手，因为当时他正开着一辆被撞坏的奥迪R8，这车很惹眼，极易被人看见。要是在行车路上被检查人员发现，并打开后备箱看见里面的一对男女，张爵明就完了。还能怎么办，弃尸荒野？他当然可以，但这么一来死者的身份可能会被查明……”

赵队长再度打断马盖瑞，“他可以把两人的脑袋砸烂，再弃尸荒野。”

“你是对的，赵队长。但你别忘了，在离开枪杀潘少强A的现场后，有一个拾荒者。如果这人看见了奥迪R8，那么车内的张爵明也会看见拾荒的人。处在紧急关头的保镖必须寻找一个无人之地才能下手，他顺理成章的想到了老四所在的工地。工地有两个条件对当时的保镖非常有利，第一，当晚工地的工友过生日，这件事龙天翼曾对保镖提过，所以张爵明知道。第二，就是那处发生过数起跳楼自杀事件的烂尾楼，这件事报纸上有刊载，其中有些自杀的人已经查明身份，而有些则被世人遗忘，这件事张爵明同样清楚。如果把后备箱里的人伪装成跳楼者，即使次日早上被人发现，对那些工友来说也是司空见惯的事。要不是碰上赵队长这样有责任心的警察，恐怕郭小兵B和叶秀珍B的身份也无法查明。考虑到这样的先天条件，他选择了工地。”

“从尸体的形状来看，确实属于高空坠落。但是烂尾楼的平台上没有脚印，为此赵队长曾想过关于飞机上坠落的假设，但我们都知道，飞机在起飞前会进行严密的检查，确认无误后才能迎接乘客。何况机场的人很多，花多少钱也避不开众人的视线。所以，两具尸体从飞机上坠落是说不通的。”

“当时，超市的李女士关灯睡觉，张爵明认为那间超市没人，于是迅速找来雷可华，与他一同完成杀人计划。巧合的是，李女士戴着耳机，并且音乐很响，所以这反而帮了张爵明一个大忙。此外，工地的钢板有一端被弯曲，以及李女士听见的‘雷声’这两点引起了赵队长和我的注意。按照我的推测，保镖将昏迷不醒的两人装进后备箱，当他们确信周围没人时，开始完善杀人计划。”说到这里，马盖瑞擦去写字板上的“窗梯”图，重新画了一个简易图案。（见图3）

“请看这幅图。首先，张爵明随手取得一块工地的钢板和不可缺少的钢材。以他的体魄，搬起厚实的钢板和钢材不是难题。钢板平铺在钢材上，形成了一个简单的跷跷板。尸体放在钢板的一端，这时，雷可华也在这段时间里登上了吊机，吊机的操作简单，所以不是太大的问题。雷可华从上面将吊钩缓缓降下，钩住一捆由工友事先扎好的钢材。注意，这捆钢材的分量较重。吊钩开始上升，缓缓升至吊机的顶端。接下来，雷可华利用简单的操作突然松开吊钩，捆绑好的钢材以垂直的方式急速下落，击中钢板的一端后，钢材散落在地。同时，钢板另一端躺有的两个人被弹至上空，两人在空中的最高点至少接近八层楼的高度。两人在上升期间，身体很自然地出现了一道弧线，落在了停车场，也就是烂尾楼下方。但是在这个过程中，钢材撞击钢板发出李女士听见的‘炸雷’，同时钢板在重物驱使下受压变形。张爵明可以将钢材重新堆在一起，但是弯曲的钢板却回天乏术。”

赵队再次提问：“他如何确定杀害的对象会落在那个位置？”

“将昏迷的人抬上钢板的那一刻，可以把两人的重心稍稍偏外放置，这样在尸体上升时就会产生一道弧线，他们只要保证不落在楼顶就算成功了。”

我不由自主地说：“为什么不能背着尸体直接去烂尾楼，然后再从上面扔下？或者，直接爬上工地上的建筑，扔下尸体也行啊。”

“龙天翼，你忘了脚印的问题。工地的灰尘很大，烂尾楼也长期无人管理，顶层同样布满灰尘。由于凶手已经死亡，所以我只能猜想。张爵明担心背着尸体爬楼会留下自己的脚印，所以选择这种方法，而他犯的错也正是这个地方，他忽略了‘自杀者’的脚印。”

“他并没犯错。”赵队长说，“按照保镖的想法，在烂尾楼自杀的人对警方来说司空见惯。要不是我督促部下，警方就不会调查烂尾楼，而是草草清理尸体了事。张爵明真正忽略的对象应当是龙天翼，保镖以为这小子已经中毒身亡，没想到他的命很硬。龙天翼认出了他的‘二姐’和‘老四’，这是解开坠楼事件最最不可缺少的一环。”

马盖瑞找了张椅子坐下。他喝着早已变凉的茶水，润了润嗓子之后，冲那五位真正的继承者说道：“下面的时间留给你们。说吧，你们出于怎样的理由决定使用替身？”

2

面对警方的压力，最先说话的人是方志凯。真正的方胖子比替身还要胖一圈，他粗声粗气地说：“我在报纸上看到雷宇国的儿子里有三个罪犯，当时就确认报道所说的罪犯包括我。可是第二天又有报道出面辟谣，说雷宇国的私生子都是良民，之前的报道只是为了吸引读者的眼球而已。我觉得这事比较蹊跷，社会上有不同的职业，瞎猜的话怎么会猜到罪犯头上？我认定其中必定有诈，就用我的照片登了个寻人启事，注明提供线索的人有重赏，所以很快就找了个替身为我探路，我决定付给他八千万作为酬谢款，所以他演得也很卖力。不过我得把话说在前头，找替身可不犯法，我没让替身杀人，所以你们无权抓我！”

老五这么一说，二姐立刻接口，“我也没犯法！我承认很想把赌场占为己有，所以安排过去认识的一个好姐妹整容，我为她买了手机和号码，没有存下姓名是因为不想留下任何破绽。我派她来的目的就是想看看与我争夺赌场的人都是什么学历、什么档次。可惜我听说这些兄妹都是替身，所以就想按兵不动、见机行事。她被杀我很难过，但毕竟不是我派人杀的她。”

我看着老四。郭小兵和那个替身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但真人与替身的性格相差甚远。这位民工看上去就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他懦弱地抓了抓头发，“我在报上看见有兄弟坐牢的新闻——如果一个还好，可是有三个罪犯啊——我很担心自己的安慰，这才决定出一亿找个替身。那是我们村里的人，因为脸型和我很像所以整容也方便。我没有恶意，我，我告诉他要是遇到危险就赶紧回来，可他不听，还自作主张想收买刘律师。我……”他把头低下，一副“早知如此”的样子。

“我是个侦探小说迷。”七妹开口了。替身的外表与真人只有七成相似，但两人声音却极像。七妹哭着说：“她是我的初中同学，名叫叶小轩，也酷爱侦探小说。因为我们长得像，所以关系一直很好。听说兄长里有三个罪犯，我就想到了侦探小说里的《无人生还》故事，这才派她顶替我的位置来庄园看看情况。小轩没有任何异议，她没问我要一分钱，只是觉得这是场有趣的冒险。结果，结果我的胡思乱想真的应验了，是我害了小轩，我对不起她。”

马盖瑞问道：“说说叶小轩的留言内容？”

“听说‘大哥’被杀，她就想到了逃跑。可是，我想扮演侦探的角色，希望她能够提供线索破案。最初她不愿意，后来我不断劝说她才同意留言的计划。”七妹抹去滑落两腮的泪水，“你说的‘窗梯’被我想到，但我错误地认为凶手是‘雷可华’。因为在参观旧屋的时候，‘雷可华’在窗前站了很久，所以我就果断地让她在镜子上写出解答，留言里透露了‘窗梯’的手法以及‘雷可华’就是凶手的字样。本以为她写完留言就可以离开，但是却被杀了，是我害了小轩。”

赵队长带着疑惑询问七妹：“镜面比较光滑，所以在镜子上用钢笔写字很不方便。为什么一定要选择镜子？办公室除了钢笔还有墨水，为何不用墨水在墙上留言？”

“起初叶小轩建议使用字条，可是我担心字条会被凶手轻易销毁。她又提到用墨水的方法，但我怕万一过早被人发现她就无法脱身，所以必须用荧光剂。镜子就在犯罪现场那里，考虑到惹人注意才会选择在镜面写字。按照我的设想，小轩留言后就悄悄离开庄园，跟着次日晚上大家就会看见镜面的文字。可谁知道她在留言时就被发现了。”说到这里，七妹捂住双眼痛哭不止。

赵队长站在刘振国面前，严肃地看着老大，“说说你的情况。”

“在这里。”矮个头的警员递上记录。

刘振国脸上有几处淤青，胳膊上还有两道血口。面对被记者还原的事实，走投无路的老大只得如实招来。他找替身的理由也源于报上关于罪犯的消息，当看见罪犯共计三人时，本想独身前往庄园的他犹豫起来，他不确定另外两名服刑犯的能耐是否在他之上，这才使用替身。当得知这些兄妹当中，除了潘少强，其他人都很容易下手以后。刘振国就想把替身叫回来亲自解决老三，没想到我却在这个时段把替身从屋子里叫了出来，并带进了那间办公室。替身在死前报出“雷可华”的名字，这让刘振国恼怒不已，他决定找机会潜入庄园，干掉这个“雷可华”。但他不知道这个“雷可华”的相貌，所以只能耐心在家等候，另选下手的时机。

当电视里的“龙天翼”宣称自己的“大姐”和“二哥”不能参加记者招待会时，刘振国就确定这个满嘴胡话的“龙天翼”极可能是罪魁祸首，矛头自然转向了最后的大赢家，也就是雷可华本人。

在记者招待会还没结束时，刘振国就根据替身曾经提供的路线，顺利进入庄园。那时他就看到地下室的死尸，再次确定这些死人与电视里的“龙天翼”有关。到了晚上，守候多时的老大终于见到了保镖和“龙天翼”，轻而易举地杀死了百亿遗产的大赢家，又趁保镖不备从其身后捅出一刀。张爵明没那么容易对付，受伤的保镖与刘振国进行了一场生死搏斗，但最终因失血过多，保镖惨败死于刘振国的刀下。做完这一切，老大趁着夜色逃离庄园，后来看了马盖瑞安排的假新闻，认为这是自己获得遗产的最好机会，这才再度返回庄园，从而落入法网。值得一提的是，刘振国的替身并不好找，在来庄园的最后一天才找到合适的人选，老大答应付给对方一亿作为酬劳，那个替身才答应这笔交易。

至于那位潘少强C，当初潘少强本人答应给他五百万，只让他开货车而已。他觉得天下没这么简单的好事，所以找了自己的替身。他来庄园的目的很简单，在无法联系潘少强本人和替身之后，他就确定那两人都归了西，于是来庄园碰碰运气，谁料刚进门就见到满屋的警察。

通过这些寻找替身的理由，我了解到那篇关于遗子里有罪犯的报道才是罪魁祸首。

马盖瑞摸着左边的眉毛，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他说：“媒体一直在改变我们的世界。”

记者说完，玩转着手里的打火机，给赵队长使了个眼色，面无表情地离开了会客室。此时此刻，马盖瑞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由顾律师宣读遗嘱，当提到赌场是否平分时，没人提出异议。

赵队长居高临下地看着刘振国，厉声说道：“把这个杀人凶手带走！”

不用想也知道，老大将为他的杀人之举付出代价，而我……

“龙天翼。”赵英宝回到我身边，“对于你的行为，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沉重地摇了摇头，这对我来说是种解脱。都结束了，这场血腥的生还游戏终于结束了。

赵队看了看部下，指向我这边，“铐起来！”

尾声

在法庭上，法官判了我半年的有期徒刑，但考虑到我的悔罪表现不错，法官给我开了绿灯，判我缓刑一年。也就是说，这一年内我若是再犯什么事，就得去监狱蹲半年大牢。宣判结束后，我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出租屋。

度过了平淡的二十天，我收到马盖瑞发来的电子邮件——

龙天翼先生

你好：

在上一封邮件里，你向我提出了关于本案的其他问题，可是近来我比较忙，所以现在才回信。希望你不要见怪。

你提到的第一个问题是：你的这些兄妹为什么不去大闹电视直播的新闻发布会？

有些事你也许不清楚，所以我借此机会向你大致说明。在新闻发布会直播时，你的那些兄妹都聘请了律师，想通过法律途径证明他们也是雷宇国的遗子。但是在这些律师尚未行动之前，我设计的那条假新闻就出现了，他们不会放过最后的一丝希望，所以来庄园时都带着自己的律师。只不过在你来之前，警方就把律师支开，因此你没看见这些律师也就不奇怪了。

至于房门与老鼠的那条推论，仅仅是我的个人想法。但是在房门下方，警方确实找到了残留的老鼠药。你没看见这些药，完全是因为你没有再次进入那间办公室。

第三个问题，也就是老中医为何要救你这一点。很抱歉，迄今为止，这对我来说也是个谜。我已委托赵队长调查此事，不过最近他手头的案件比较多，所以要想获知真相只能耐心等待。

另外，听说你已经领取了上亿的遗产，一年后你就是自由之身了。我无权过问这笔钱你将如何支配，但我希望你能够用它做些对社会、对你的人生有意义的事。

最后，祝你在未来的事业上一帆风顺！

马盖瑞

看完后，我立即回复这封邮件——

尊敬的马盖瑞先生，你好：

在法庭上，赵队长愿为我今后的行为做出担保，对此我很感激。

整个事件没有你的帮助，我也无法得到解脱。所以，你的恩赐我将永生不忘。

通过这场生还游戏，我对“人为财死”有了更加深入的领悟。我曾幼稚地以为，只有罪犯才会为了钱不择手段，没想到在巨额遗产的诱惑下，每个人都是同一副德行。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算盘，每个人都想通过自己的阴谋获取更多的利益。

我曾想过，如果头一天去庄园见过雷宇国就离开的话，那不是一点事都没有了吗？

这是不可能的。没有比领取遗产更让人兴奋的事了，领取上亿遗产指日可待，没人会错过这样的机会。人类的贪财之心，也正是张爵明取胜的最大法宝。经过不断的反思，我才发现出现这样的局面，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这些天，我一直在问自己，这场游戏究竟给我带来了什么？

时至今日，我和过去的龙天翼一样，身边仍然没有什么朋友。目前，对我有意的异性陆续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但她们都是冲着我的钱而来。这场游戏让我了解到，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不论我如何努力，在游戏结束后，我拥有的也只是属于我自己的那一份遗产罢了，除此之外，我仍然是原来的那个龙天翼。

关于遗产的事。如你所说，我已经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并在第一时间就提取其中的百分之三十捐给了孤儿院。我希望可以为那些孤儿做点事情，仅此而已。对于往后的生存之路该如何走下去，我也有了新的计划。我想重拾自己的老本行，开一间保险公司，为这个城市的市民保一份平安。如果端木雪儿有意应聘的话，公司的大门随时为她敞开。

至于那些兄妹，我最近获取了一些消息。所以借本次邮件一并向马先生谈及。

目前我只和老四、七妹仍然保持联系。听他们说方志凯又犯了事，再次入狱。二姐成了富婆以后开始包养小白脸，生活方面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检点。郭小兵用遗产为他的家乡投资修路，还办了好几个工厂，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成了当地的红人，电视台也来采访他。最让我佩服的是童润洁，她给了替身叶小轩的家属三亿人民币作为补偿，其余的钱全部捐了出去。童童告诉我，通过这件事，她觉得自己长大了。对了，最近她好像认识了一个男生，两人在一起很开心。

以上，就是我的这些兄妹的近况。

最后，再次感谢马盖瑞先生为我所做的一切，天翼此生感激不尽。

另，请替我问候雪儿，希望她能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的另一半。

致

礼！

龙天翼

看着窗外飘落的片片雪花，我的心情舒畅很多。

离开出租屋，外面的雪景漂亮极了。街道两旁的房檐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冰凌，一群放学回家的小男生正在打雪仗，几个小女孩则在父母的陪同下堆起了雪人。这些大大小小的雪人在街边一字排开，乍看之下还挺有气势。

踏在高出脚踝的积雪上，贴着行人通道走到桥边，我抓了一把落在栏杆上的白雪，握成一个雪球向无人之处丢去，心头的压力也随之抛到了九霄云外。我倚着栏杆望着桥下的小河，河水上覆盖了厚厚的冰层，一些胆大的人正在上面溜冰，个别年轻人还玩起了高难度动作。这种和谐的场景深深触动了我，让我越发喜爱这座城市。

就在这时，一只手在我的袖口上滑过。我转身，只见一位穿着皮装的女孩脚底打滑，失去重心的她重重地摔倒在地。我赶紧托着她的胳膊，把女孩从雪地上扶起。

“没事吧？”我问道。

女孩掸去头发上的积雪，“不碍事，刚才真不好意思。”

“没什么……小雯？”我认出了她。

“嗯？”她也愣住了，随后准确地叫出我的名字，“龙天翼先生，原来是你啊，怎么这么巧？”

“是啊，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你。”我同她握手，“最近还好吗？”

“就那样呗。那个，酒店的活儿已经辞掉。”她面露羞涩，“我快结婚了。”

“是吗？恭喜你！”

“谢谢。我看你气色不错，麻烦摆平了吧？”

“马马虎虎。”我抱着试一试的态度问她，“哎呀，认识你这么久，只是叫你小雯，你姓什么来着？”

她捂嘴一笑，“我叫白丽雯。”

我赶紧追问：“白先生是你的……”

“他是我爷爷。呵呵，那件事就不要再提了。”她说话的时候，我想到与小雯初次见面的场景，她曾提过自己懂一些医术。这么说的话，最先瞧出我气色的人就是她，但是她的能力有限没法救我，所以就联系了白大爷。看得出，她是个本性善良的女孩，我支付的那笔钱花得不冤。

“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我拿出新买的手机，“这是我的号码，结婚的时候记得通知我。”

“一定一定。我有事，先走了啊！”

“好的，路上小心！”

小雯离我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之中。

桥边，只剩下我孤独的身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