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圣诞男孩

作　　者：（英）马特·海格

译　　者：马爱农

责任编辑：闻　艺

ISBN：9787533946609

品　　牌：磨铁数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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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 Lucas and Pearl

送给卢卡斯和珀尔

不可能。

——古老的妖精咒语

一个普通的男孩

你要读到的是圣诞老伯的真实故事。

是的。圣诞老伯。

你可能会纳闷，我怎么会知道圣诞老伯的真实故事呢？我告诉你，你真的不应该提这个问题。一本书刚开头就提问题是不对的。首先很不礼貌。你只需要明白我确实知道圣诞老伯的故事就行了，不然我凭什么要写它呢？

也许你们不叫他圣诞老伯。

也许你们叫他别的。

叫他桑塔、圣尼克、桑塔·克劳斯、辛特克拉斯、克里斯·科林格、佩尔尼克、诺埃尔老爹，或者叫他“跟驯鹿说话、送我礼物的大肚子怪男人”。也许你自己想出了一个什么名字，只是为了好玩儿。不过，你如果是个妖精，就会一直叫他圣诞老伯。一开始就是小精灵管他叫圣诞老伯，并把这个词散布出去的，小精灵最爱搞恶作剧，就为了制造混乱。

不过，不管你碰巧叫他什么，肯定都知道他，这才是最重要的。

你能相信吗？曾经有个时候谁也不知道他。那时候，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男孩，名叫尼古拉斯，住在茫茫荒野中，那里是芬兰的中央，跟魔法没有任何关系，但他相信魔法的存在。这个男孩对世界了解很少，只知道蘑菇汤的滋味，寒冷的北风刮在脸上的感觉，以及别人讲给他听的故事。他只有一个用萝卜做的娃娃可以玩耍。

可是尼古拉斯的生活就要发生改变了，这些变化是他怎么也想象不到的。就要有一些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了。

好事情。

坏事情。

不可能的事情。

但如果你属于那种相信有些事情是不可能的人，就应该立刻把这本书放在一边。毫无疑问，这本书不适合你。

因为这本书里充满了不可能的事情。

你还在看这本书吗？

很好。

（小妖精们会感到骄傲的。）

那么我们就开始吧……

一个伐木工的儿子

话说，尼古拉斯是个快乐的男孩。

唉，其实并非如此。

如果你问他，他会跟你说他很快乐，而且他也确实努力做到快乐，可是有时候，快乐是一件很难办到的事。我猜想，尼古拉斯是一个相信快乐的人，就像他相信妖精、山怪和小精灵一样，但实际上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妖精、一个山怪或一个小精灵，他也从没有实实在在地感受过真正的快乐。至少很长时间没感受过了。他很不容易快乐。就拿圣诞节来说吧。

这是尼古拉斯收到的圣诞礼物清单，也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所有圣诞礼物。

一、一个木头雪橇。

二、一个用萝卜做的娃娃。

就这么多。

事实上，尼古拉斯的日子过得很艰难。但他还是尽量好好生活。

他没有兄弟姐妹一起玩耍，离他家最近的那个小镇——克里斯提南考庞基——在好远好远以外。到那儿去的距离，比小镇的名字还长。而且，说实在的，在克里斯提南考庞基也没什么可做的，就是去教堂做礼拜，或在玩具店外面看橱窗。

“爸爸！看！一个木头驯鹿！”尼古拉斯把鼻子贴在那家玩具店的玻璃上，激动地说。

或者：

“看！一个玩具妖精！”

或者：

“看！一个可爱的玩具国王！”

有一次，他甚至提出：

“可以给我买一个吗？”

他抬头看着爸爸的脸。那张脸又长又瘦，浓密的眉毛乱蓬蓬的，皮肤比淋了雨的旧鞋子还要粗糙。

“你知道它多少钱吗？”他爸爸乔耳说。

“不知道。”尼古拉斯说。

于是爸爸举起左手，叉开每个手指。他有一次不小心被斧子砍到，左手只有四个半手指。那是一次可怕的事故。流了很多血。我们可能不应该过多地讲述这件事，因为这是一个圣诞故事。

“四个半卢布？”

爸爸看上去很生气。“不。不。五个。五个卢布。五个卢布买一个玩具妖精，太贵了。这么多钱，都能买一座小房子了。”

“房子不是要一百个卢布吗，爸爸？”

“别显得自己很聪明，尼古拉斯。”

“你好像说过，我应该让自己变得聪明。”

“不是现在。”爸爸说，“而且，说实在的，你已经有了你妈妈做的那个萝卜娃娃，还要妖精娃娃做什么？你就不能假装萝卜就是一个妖精吗？”

“好的，爸爸，没问题。”尼古拉斯说，他不想惹爸爸不高兴。

“别担心，儿子。我会拼命干活，将来有一天，我会变得有钱，你能得到你想要的所有玩具，我们还能有一匹真正的马，有我们自己的马车，坐着它去镇上，就像国王和王子一样！”

“别干得太辛苦了，爸爸。”尼古拉斯说，“有时候你也需要玩一玩。我有我的萝卜娃娃，已经很开心了。”

可是爸爸不得不拼命干活。每天从早到晚地砍伐木头。天蒙蒙亮就开始干活，一直干到天黑。

“糟糕就糟糕在我们住在芬兰。”在我们的故事开始的那天，爸爸解释道。

“不是每个人都住在芬兰吗？”尼古拉斯问。

这会儿是早晨。他们正出门朝森林走去，路上经过那口他们永远不忍再看的石头老井。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乔耳背着一把斧头。斧刃在清晨寒冷的阳光里闪烁着亮光。

“不，”乔耳说，“有人住在瑞典。还有大约七个人住在挪威。也许有八个人也说不定。世界是个很大的地方。”

“那么，住在芬兰有什么糟糕的呢，爸爸？”

“树。”

“树？我以为你是喜欢树的。所以你才去砍伐它们。”

“可是到处都是树啊。所以卖不出什么价钱……”乔耳顿住了话头，转过身去。

“怎么了，爸爸？”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他们没看见什么异样，只有松树、白桦树、灌木、杂草和石南。一只红胸脯的小鸟栖在一个枝头。

“应该没有什么。”乔耳不敢肯定地说。

乔耳抬头看着一棵参天的大松树，用手按住粗糙的树皮。“就这棵吧。”他开始砍树，尼古拉斯开始寻找蘑菇和浆果。

尼古拉斯的篮子里刚有了一个蘑菇，他就远远地瞥见了一只动物。尼古拉斯喜欢动物，但他一般只会看见小鸟、老鼠和兔子，有时会看见一只驼鹿。

而眼前是个更庞大、更结实的东西。

一头熊。一头巨大的棕熊，块头大约是尼古拉斯的三倍，用两条后腿站着，硕大的爪子撮起浆果往嘴里塞。尼古拉斯兴奋极了，心跳得像打鼓一样。他决定凑近了看个仔细。

他悄悄地往前走。已经很近了。

我认识那头熊。

就在认出那头熊的可怕的一瞬间，他踩到了一根树枝，树枝咔嚓一声断了。熊转过身，直盯着尼古拉斯。

尼古拉斯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抓住了，抓得很紧。他转身看见爸爸气呼呼地低头看着他。

“你在做什么？”爸爸压低声音说，“你会让自己送命的。”

爸爸的手抓疼了尼古拉斯。可是随即爸爸又把他松开了。

“像森林一样。”乔耳低声说。每次遇到危险时，他总是这么说。尼古拉斯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尼古拉斯记得，他六岁时，和妈妈在一起，他那快活的、爱唱歌的、脸蛋红扑扑的妈妈。他们正要去井边汲水，突然就看见了眼前的这头熊。妈妈叫尼古拉斯快跑回小屋，尼古拉斯跑开了。妈妈没有跑。

尼古拉斯注视着把斧头攥得更紧的爸爸，他看见爸爸的手在发抖。爸爸把尼古拉斯拉到自己身后，生怕大熊朝他们扑来。

“快跑。”爸爸说。

“不。我要跟你在一起。”

谁也不清楚大熊会不会来追他们。可能不会。它可能太老、太累了，但它确实朝他们咆哮来着。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呼啸。尼古拉斯感到什么东西从他耳边飞过，像一支迅捷的羽毛。一眨眼间，一支有灰色羽毛的利箭扎中了大熊脑袋边的那棵树。大熊四肢着地，悄悄地走开了。

尼古拉斯和乔耳转身往后看，想看清那支箭是谁射出的，可是除了松树什么也没看见。

“肯定是猎人。”乔耳说。

一星期前，他们发现了一头受伤的驼鹿，身上扎着一支同样有灰色羽毛的利箭。尼古拉斯请求爸爸救救这只可怜的动物。他看到爸爸弄来一些雪，压在伤口周围，然后把箭拔了出来。

他们继续盯着树丛中。一根树枝断裂的声音，可是他们什么也没看见。

“好吧，圣诞，我们走吧。”乔耳说。

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叫尼古拉斯这个名字了。

以前，爸爸总是嘻嘻哈哈，爱说爱笑。他习惯于叫别人的外号。尼古拉斯的妈妈是“甜面包”，其实她的真名是丽嘉，尼古拉斯的外号是“圣诞”，因为他是圣诞节那天出生的。爸爸甚至还把这个外号刻在了他的木头雪橇上。

“看看他，甜面包，我们的小儿子圣诞。”

现在爸爸几乎不再这么叫他了。

“不许再这么偷偷看熊了，知道吗？你会让自己送命的。待在我身边。你完全还是个孩子嘛。”

过了一阵，乔耳砍了一小时树后，坐在了一个树墩子上。

“我可以帮你。”尼古拉斯主动说道。

爸爸举起自己的左手：“十一岁的小孩摆弄斧子，就是这个下场。”

尼古拉斯只好垂下眼睛看着地面，寻找蘑菇，心里怀疑长到十一岁究竟会有什么乐趣。

小木屋和老鼠

尼古拉斯和乔耳住的那座小木屋，是整个芬兰倒数第二小的小木屋。

它只有一个房间，所以卧室同时也是厨房、客厅和卫生间。实际上，里面没有浴缸，甚至也没有厕所。厕所就是屋外地面上一个巨大的深坑。屋里有两张床，床垫里塞的是稻草和羽毛。雪橇总是放在外面，但尼古拉斯把萝卜娃娃放在床边，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妈妈。

可是尼古拉斯并不在乎。只要拥有巨大的想象力，屋子再小其实都不重要。尼古拉斯用许多时间做白日梦，幻想着小精灵和小妖精等神奇的东西。

尼古拉斯一天里最喜欢的时候是上床时间，因为这时候爸爸会给他讲一个故事。一只褐色的小老鼠，尼古拉斯给它起名叫米佳，经常偷偷溜进温暖的小木屋，跟他一起听故事。

好吧，尼古拉斯愿意相信米佳也在听，实际上米佳只是一心幻想着奶酪。奶酪幻想起来可费劲了，因为米佳是一只森林里的老鼠，而这座森林里没有奶牛或山羊，米佳从没见过奶酪，也没闻过奶酪，更别提尝过奶酪的滋味了。

可是米佳像所有的老鼠一样，相信奶酪的存在，知道自己如果有机会品尝，那味道肯定特别特别鲜美。

总之，尼古拉斯总是快乐地躺在床上温暖的被窝里，专心听爸爸讲故事。乔耳总是看上去很疲倦，眼睛下面有皱纹。他每年都要增加一道新的皱纹，就像树的年轮一样。

“那么，”那天晚上，爸爸说，“你今晚想听什么故事呢？”

“我想让你给我讲讲妖精。”

“又讲妖精？从三岁以后，你每天晚上都听妖精的故事。”

“求求你了，爸爸。我就是想听。”

于是，乔耳讲了一个关于遥远北方的妖精的故事，他们住在芬兰唯一一座大山的外面，那是一座神秘的山，有些人不相信它真的存在。妖精们住在一片神奇的土地上，住在一座名叫“妖精堡”的白雪覆盖的村落中，周围都是树木繁茂的山丘。

“他们真的存在吗，爸爸？”尼古拉斯问。

“是的。我从来没见过他们，”爸爸坦诚地说，“但我相信他们真的存在。有时候，相信就等于知道。”

这点尼古拉斯同意，但老鼠米佳不同意，或者，如果它听懂了，肯定不会同意。如果它听懂了，就会说：“我情愿尝尝真正的奶酪，而不仅仅是相信它存在。”

但是对于尼古拉斯来说，这就足够了：“是的，爸爸，我知道，相信就等于知道。我相信妖精们是友好的。你呢？”

“是的，”乔耳说，“而且他们都穿着色彩鲜艳的衣服。”

“你也穿着彩色的衣服呢，爸爸！”

这是事实，但乔耳的衣服是用他从镇上裁缝那儿免费拿来的碎布做成的。他给自己做了一条五颜六色的拼布裤子、一件绿色的衬衫，以及——最棒的是——一顶松松软软的红色大帽子，有毛茸茸的白边，还有一个毛茸茸的白色棉球球。

“噢，是的，是的，但我的衣服已经破旧了。小妖精的衣服看上去总是崭新的，而且……”

说到这里，爸爸顿住了。

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片刻之后，响起了三下重重的敲门声。

猎人

是怪事。”乔耳说。

“可能是卡洛塔姑妈。”尼古拉斯说，其实内心里一百万个希望那不是卡洛塔姑妈。

乔耳走到门口。门离得很近，他只跨了一步就到了。他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男人。

一个高大、结实、宽肩膀、方下巴的男人，头发像黄灿灿的稻草。他有一双明亮的蓝眼睛，身上散发着干草味儿，看上去像二十匹马或半头熊一样魁梧有力。他看起来那么强壮，如果他愿意，把小木屋从地上掀起来也不在话下。但是他今天没有心思把小木屋从地上掀起来。

他们认出了男人背上的那些箭，以及上面的灰色羽毛。

“是你，”乔耳说，“那个猎人。”

尼古拉斯可以看出爸爸肃然起敬。

“是的。”男人说，就连他的声音听上去也长满了肌肉，“我叫安德斯。今天碰到那头熊，真是够惊险的。”

“是啊，谢谢你了。进来，进来。我叫乔耳。这是我的好儿子尼古拉斯。”

男人注意到那只蹲在房间角落里，正在吃蘑菇的老鼠。

“我不喜欢你，”米佳说，看着男人的大鞋子，“坦白地说，你的脚真吓人。”

“你想喝一杯吗？”乔耳温和地问，“我有一些黄莓酒。”

“好的。”安德斯说，接着他看见了尼古拉斯朝他露出友好的微笑。“黄莓酒不错。我看到你在屋里也戴着你的红帽子，乔耳。”

“是啊，戴着就不冷了。”

黄莓酒，尼古拉斯想道，当乔耳从厨房碗柜顶上拿下一个藏在那儿的瓶子时。尼古拉斯不知道爸爸竟然有黄莓酒。

爸爸们太神秘了。

“我过来是要问问你能不能帮个忙。”安德斯说。

“尽管问吧。”乔耳说着，倒出了两杯酒。

安德斯喝了一小口，又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整杯酒一饮而尽。他用宽大的右手擦了擦嘴：“我想让你做一件事，为国王做一件事。”

乔耳吃了一惊。“弗雷德里克国王？”接着他大声地笑了。显然这是猎人的黑色幽默。“哈哈！我刚才差点相信你了！一位堂堂的国王，需要我这么一个卑微的伐木工做什么呢？”

乔耳等着安德斯也哈哈大笑，但等来的却是良久的沉默。

“我这一天都在观察你，你斧头用得很灵巧……”安德斯没有继续往下说，他看见尼古拉斯坐在床上，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听着他有生以来听过的最令人兴奋的谈话。“也许我们应该私下里谈。”

乔耳使劲点头，把帽子上的白球球甩到了前面。“尼古拉斯，你能去另一个房间吗？”

“可是，爸爸，我们没有另一个房间呀。”

爸爸叹了口气。“噢，是的。你说得对……好吧，”他对魁梧的客人说，“也许我们应该上外面去。这夏天的晚上多温和啊。如果需要，我可以把帽子借给你戴。”

安德斯大声笑了很久：“我觉得我不戴帽子也冻不死！”

于是，两个男人出了门，尼古拉斯上了床，竖起耳朵听他们说什么。他听着那些窃窃私语，只能捕捉到零零星星的几个词。

“……男人……国王……卢布……图尔库……长……山……武器……距离……钱……钱……”提了好几次钱。可是接着听到的一个词，使他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那也许是最有魔力的一个词了，“小妖精”。

尼古拉斯看见米佳快速地爬过地板边缘。它用后腿站起来，望着尼古拉斯，似乎准备进行一场谈话。是的，它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只老鼠准备进行一场谈话的样子。这可不多见。

“奶酪。”它用老鼠的语言说。

“我对这件事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米佳。”

米佳抬头看着窗户，尼古拉斯觉得它乌溜溜的小眼睛里充满担忧，它的鼻子紧张地抽动着。

“如果得不到奶酪，我就吃这个臭烘烘的破菜娃娃吧。”

米佳转向躺在尼古拉斯床边的萝卜娃娃，咬了一口。

“喂，那是一个圣诞礼物！”尼古拉斯说。

“我是一只老鼠。圣诞节对我没什么意义。”

“喂！”尼古拉斯又叫了一声，可是要对一只老鼠发火是很难的，所以他就由着米佳啃掉了萝卜娃娃的一个耳朵。

两个男人在窗外待了很长时间，说着听不清楚的话，喝着黄莓酒。尼古拉斯躺在黑暗中，忧心忡忡，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米佳胃里也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但那是吃了生萝卜的缘故。

“晚安，米佳。”

“真希望这是奶酪。”米佳说。

尼古拉斯躺在那儿，脑子里有一个可怕的想法。那个想法是：一件糟糕的事要发生了。

他是对的。

确实如此。

雪橇（和其他坏消息）

听着，儿子，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早上，当他们吃着不新鲜的黑面包时，爸爸说道。不新鲜的黑面包是尼古拉斯第二喜欢的早餐（紧排在新鲜的黑面包后面）。

“什么事，爸爸？安德斯想要你做什么？”

乔耳深深吸了口气，似乎下一句话要穿越千山万水才能说出来。“我得到了一份工作，”他说，“能挣很多钱。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可是……”

尼古拉斯屏住呼吸，等待着。然后，坏消息来了。

“可是我不得不出去。”

“什么？”

“别担心。时间不会很长，只有两个月。”

“两个月？”

乔耳想了想：“最多三个月。”

听起来简直像是永远：“什么样的工作需要三个月呢？”

“是一次远征。有一伙人前往遥远的北方，他们想找到妖精堡。”

尼古拉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兴奋得大脑飞速转动。他一直相信小妖精的存在，但从未实实在在地幻想过人们真的能去看到他们。小妖精。活着的，会呼吸的小妖精。“那个妖精的村落？”

爸爸点点头：“国王说，不管是谁，只要发现了妖精村落存在的证据，都能获得奖励。一万两千卢布。七个人分，每人能拿到三千多呢。”

“我认为算得不对。”尼古拉斯说。

“我们就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

“哇！我能去吗？我能看见一英里外的一只蘑菇，在雪地里也没问题！我真的，真的能帮上忙呢。”

爸爸皮革般粗糙的长脸透着悲哀，他眼睛下面的皮肤上又多了一道皱纹。他的眉毛向两边耷拉下来，像两条失去了爱的毛毛虫。就连他那顶肮脏破旧的红帽子，看上去也比平日更松软、更寒酸了。

“太危险了。”乔耳说，他的呼吸里有一股馊黄莓酒的气味，“我说的不光是熊……会有无数个夜晚睡在寒冷的露天里。芬兰是个辽阔的国家。从这里往北一百英里，有一个名叫塞帕耶尔维的村庄。再往前去，就只有冰封的平原、湖泊和白雪覆盖的田野。就连森林都冻住了。等到了拉普兰，食物——甚至是蘑菇——都很难找到。然后旅途会变得更加艰难。所以，从来没有人成功地到达遥远的北方。”

尼古拉斯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但他打定主意不哭。他盯着爸爸的手，盯着那缺失的半个手指：“那你怎么知道你能成功呢？”

“还有另外六个人呢。都是身强力壮的男人，我听说。我们的机会不比别人差。”爸爸露出他那熟悉的、眼角有许多鱼尾纹的笑容，“还是很值得的。我向你保证。这次远征我们能挣到很多钱，这就意味着，我们以后再也不用喝稀汤寡水的蘑菇汤，吃不新鲜的黑面包了。”

尼古拉斯知道爸爸很伤心，不想让他感到更难过。他知道自己必须坚强。

“我会想你的，爸爸……但我明白你非去不可。”

“你是森林的孩子。”乔耳说，他的声音在颤抖，“你有吃苦耐劳的精神。但是记住，千万不能靠近危险。你必须遏制住你的好奇心。你的勇气太多了……九月份，天气变得更恶劣时，我就回来了。我们就会像国王一样大吃大喝！”他厌恶地举起一片干巴巴的黑面包，“香肠、新鲜的黄油面包，还有堆成小山一样的越橘1馅饼！”

“有奶酪吗？”米佳问道，可是谁也没听见。

越橘馅饼！想到这个，尼古拉斯差点昏了过去。他实在太饿了，想到包在让人垂涎欲滴的脆面皮里的甜美的紫色浆果，感觉就像天堂一样。有一次他尝过一颗越橘，非常好吃，但每个人都知道，让一样东西更好吃的办法就是把它做在馅饼里。可是，紧接着他又感到悲哀了，脑子里突然想到一件事。毫无疑问，乔耳肯定不会让他一个人生活——有时候都不敢让尼古拉斯离开他的视线。

“谁来照顾我呢？”

“别担心！”乔耳说，“我会给我姐姐写信的。她会保证你的安全。”

姐姐！哦，不要啊。这真是雪上加霜。圣诞节那天跟卡洛塔姑妈一起待一个下午就够难受的了，更别说还要和她一起生活整整三个月。

“没关系的。我自己能过日子。我是一个森林的孩子。我可以……”

爸爸打断了他的话：“不。这是一个充满危险的世界。而你还是孩子。我们昨天也看见了。卡洛塔姑妈是一个孤独的女人。她年纪比我大得多，现在其实是个老太婆了。四十二岁，很少有人能活到四十二岁。有个人让她照看照看，对她有好处。”

他盯着儿子看了很长时间，才宣布了最后那条坏消息：“哦，我还需要带走你的雪橇。安德斯认为它会派上用场。装我们的……干粮。反正，现在还是夏天！周围地面上的雪太薄了。”

尼古拉斯点点头，他想不出话来回答。

“你还有你的萝卜娃娃呢。”乔耳指着坐在尼古拉斯床边的那个可怜巴巴的萝卜，那上面用刀刻出了一张脸。

“是的。”尼古拉斯说。他想，作为萝卜娃娃，它还是非常漂亮的。在整个芬兰，说不定它是能用腐烂发臭的萝卜做成的最漂亮的娃娃呢。“是这样的。我还有那个呢。”

就这样，十天后，在一个寒冷但有阳光的早晨，尼古拉斯目送着爸爸离开。

乔耳戴着他的红帽子，背着他的斧头，身后拖着那个木头雪橇。他在粉红色的天空下出发了，穿过高高的松树林，到克里斯提南考庞基去跟其他人碰头。

在那之后，真正糟糕的事情才开始发生。

卡洛塔姑妈来了

即使在一个大多数姑妈都很讨厌、很恶劣的时代，卡洛塔姑妈也算是坏得登峰造极。

她是个又高又瘦的女人，穿一身灰衣服，花白的头发，一张严厉的长脸，嘴巴非常小，像一个句号。她的浑身上下，甚至包括她的声音，似乎都裹着一层寒霜。

“现在，”她严厉地说，“我们需要制定几条规矩。第一条规矩，你必须太阳一出来就起床。”

尼古拉斯倒抽一口冷气。这太可怕了。芬兰现在是夏天！“可是太阳在大半夜就升起来了！”

“第二条规矩，不许跟我顶嘴。永远不许。特别是关于第一条规矩。”

卡洛塔姑妈看着米佳，米佳刚顺着桌子腿爬上来，正在桌面上跑来跑去，寻找食物残渣。卡洛塔姑妈一脸厌恶。

“第三条规矩，”她说，“屋里不许有耗子！”

“它不是耗子！”

可是来不及了。卡洛塔姑妈已经拎着老鼠米佳的尾巴，把这只不断挣扎的小动物拎到门口，打开门，扔了出去。

“喂！你不能那么做！”米佳把嗓门扯得高高地喊道。可是，米佳最大的嗓门，也跟大多数人最小的嗓门差得很远，因此谁也没听见它的话。卡洛塔姑妈关上门，嗅了嗅空气，目光落在了尼古拉斯床边的萝卜娃娃上。

她拿起娃娃：“也不许有可怕的烂蔬菜！”

“这是娃娃。瞧，上面有一张脸呢！”

“实际上，我仔细想想，还是留着它吧。它可以转移我的注意力，闻不到你身上的臭味。”

卡洛塔姑妈打量着尼古拉斯，目光比她刚才看烂萝卜时还要轻蔑：“我忘记了我有多么讨厌小孩子，特别是小男孩。我发现他们……令人作呕。看来再清楚不过了。我那没知没识、断了一个指头的弟弟一直对你太心软了。”

她环顾着只有一个房间的小木屋。“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她问，“他告诉你了吗？”

“来照顾我。”

“哈！哈！哈哈哈哈！”笑声从她嘴里飞出来，那么突然，那么吓人，就像蝙蝠从山洞里飞出来。这是尼古拉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她笑。2“来照顾你！哦，很好。太滑稽了。你生活在一个什么世界里呀，以为人们会无缘无故地做好事！你真的认为我上这儿来是因为关心你吗？不。我才不是为了一个瘦巴巴、脏兮兮的笨小子到这里来的呢。我是为钱来的。”

“钱？”

“没错。你爸爸答应回来给我五百个卢布。那能让我买五座小木屋呢。”

“你需要五座小木屋做什么？”

“去赚更多的钱，然后再赚更多……”

“钱有那么重要吗？”

“瞧你说的这话，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脏兮兮的小叫花子！我说，你睡哪儿？”

“这儿，”尼古拉斯说，先指指他的床，然后指指房间那头，“爸爸睡在那儿。”

卡洛塔姑妈摇摇头：“不行。”

“我不明白。”尼古拉斯说。

“我不能让你待在屋里，看见我穿内衣的样子！而且，我后背疼得厉害。这两张床垫我都需要。你不希望我后背疼得更厉害吧？”

“当然不希望。”尼古拉斯说。

“很好。那么，就这样办，你睡在外面。”

“外面？”

“没错，外面。新鲜空气对你的灵魂有好处。我一直不明白，如今小孩子为什么要一直待在屋里。我知道快要十九世纪了，但还是搞不懂。好了。嘘，走开！天快黑了。”

就这样，那天夜里，尼古拉斯睡在屋外的草地上。他把妈妈的旧大衣盖在身上，躺在他能找到的最平整的一块草地上，在爸爸几年前砍伐的两个树墩子之间，可是总有小石子硌着他的后背。风在刮。他远远地注视着卡洛塔姑妈蹲在地面的那个深坑上，撩起衬裙解手，他希望姑妈掉下去，接着又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而羞愧。姑妈回到了温暖的小木屋里，尼古拉斯在群星闪烁的夜空下瑟缩发抖，手里攥着那个烂萝卜寻求安慰。他开始想到世界上的种种不公平，希望能有办法让世界恢复公平。想着想着，米佳悄悄溜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胳膊爬上来，趴在他的胸口上。

“我为卡洛塔姑妈感到难过，”尼古拉斯说，“她脾气那么糟，肯定感觉很不舒服。是不是？”

“我不知道。”米佳说。

尼古拉斯凝望着夜空。尽管他没有多少值得高兴的事，但他喜欢欣赏这样的景色。一颗流星从天空滑落。

“你看见了吗，米佳？这意味着我们要许一个愿。”

于是，尼古拉斯许愿能有办法用善取代恶。

“你相信魔法吗，米佳？”

“我相信奶酪，如果那也算的话。”米佳说。

尼古拉斯没办法弄清老鼠是不是真的相信魔法，但心里有了希望的抚慰，他和他的啮齿科小朋友总算慢慢进入了恬静的梦乡。寒冷的风不停地刮着，悄悄诉说着暗夜的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咕咕叫的肚子和其他噩梦

尼古拉斯整个夏天都睡在外面。

每天，他听从卡洛塔姑妈的吩咐，出去寻找食物，从天刚亮一直找到夜幕降临。有一天，他又看见了那头熊。熊用两条后腿直立着。尼古拉斯等待着，十分镇静，像森林一样。熊站在那儿，既很安详，又很可怕。正是这头熊把妈妈追向了那口井。可是尼古拉斯却没法仇恨这个动物。

“看看我，”尼古拉斯说，“我瘦得像一把耙子，骨头上没多少肉。”熊似乎也同意他的话，把四条腿放在地上，慢慢地走开了。世界上还有比他更不幸的男孩吗？是的，实际上还有。有一个男孩名叫加图，生活在印度，他在河边上厕所时被闪电击中。太惨了。尽管如此，尼古拉斯的日子还是非常凄苦，毫无欢乐。卡洛塔姑妈对他千辛万苦找来的蘑菇和药草从不满意。唯一的安慰——除了米佳——就是数着还有多少天、多少个星期、多少个月爸爸才能回来，尼古拉斯在离小木屋最近的那棵松树上刻下一道道横线。

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

“你在哪儿呢？”他经常在树丛间询问。他得到的回答只有风声，或远处一只啄木鸟的声音。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卡洛塔姑妈越来越恶劣了，就像醋越放越酸，经常无缘无故地朝尼古拉斯嚷嚷。

“快停下！”一天晚上，卡洛塔姑妈在喝尼古拉斯给她做的汤时，这么喊道，“不然我就把你弄去喂熊。”

“停下什么？”

“你那令人恶心的身体里发出来的可怕声音。”

尼古拉斯被搞糊涂了。要让肚子不再咕咕叫，唯一的办法就是吃东西，可是在大多数日子里，他找到的蘑菇只够卡洛塔姑妈做汤用。他在森林里偷偷塞进嘴巴里的那些根本吃不饱。

突然，卡洛塔姑妈笑了。她脸上出现笑容，这可是一件稀罕的事，就像雪地里出现的一根香蕉：“好吧，你可以喝一些汤。”

“哦，谢谢你，卡洛塔姑妈！我太饿了，而且我最喜欢蘑菇汤。”

卡洛塔姑妈摇摇头：“我想，你一直做汤给我喝，我要报答你一下。所以，你在外面森林里的时候，我专门给你做了一些汤。”

米佳从窗外看着这一幕。“别吃！”它徒劳地尖声叫道。

尼古拉斯低头看着那灰褐色的混浊液体，似乎有些担心。“这是什么做的？”他问。

“爱。”卡洛塔姑妈说。

尼古拉斯知道，姑妈肯定是在开玩笑。卡洛塔姑妈就像一根冰柱一样，不可能再爱了。这么说对冰柱有点不公平。冰柱会融化。卡洛塔姑妈就像一个冻得硬邦邦、邦邦硬的东西，永远不会再融化了。

“快点吧，把它吃掉。”

尼古拉斯从没吃过味道这么恶心的东西。就像是吃泥巴、灰尘和烂泥汤。可他能感觉到卡洛塔姑妈在盯着他，只好不停嘴地吃。

卡洛塔姑妈说了不下一百次：“你爸爸是个傻瓜。”这让尼古拉斯感到自己很渺小，而她那双冷冰冰的灰眼睛，更使尼古拉斯感到又缩小了一百倍。

尼古拉斯没有跟她顶嘴。只是继续喝着臭烘烘的汤，觉得越来越难受。

可是卡洛塔姑妈还不肯罢休。“大家都知道，根本就不存在妖精这样的东西。”她说，嘴里喷出唾沫星子，“你爸爸是个没头脑、没见识的小子，竟然相信这样的事。如果他还活着，我会感到非常吃惊的。凡是去遥远北方的人，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讲自己经历的。我真是太傻了，竟然上这儿来，眼巴巴地等着永远不会到手的五百个卢布。”

“你随时可以回家。”

“哦，不。现在不能。已经十月份了，气候变了。我没法在这样的天气走十英里。我要在这里过冬，过圣诞节。其实圣诞节对我没有什么意义，是一年中一个可恨的时节。”

这实在太过分了。

“圣诞节很棒，”尼古拉斯说，“我特别喜欢圣诞节，即使它跟我的生日冲突了也不在乎。”他很想说“唯一破坏圣诞节的就是你”，但想想还是没说。

卡洛塔姑妈似乎真的感到困惑不解：“你这么一个脏兮兮的没妈的孩子，怎么可能喜欢圣诞节呢？如果你是图尔库3或赫尔辛基4某个大富商的儿子，我倒能够理解，但我弟弟一直都这么穷，没钱给你买礼物！”

尼古拉斯感到愤怒的火焰烧灼着他的皮肤：“圣诞节总是很神奇。我宁愿要用爱做成的礼物，也不要花大价钱买来的礼物。”

“但是他只给你做过那个雪橇。他总是整天忙着干活。”

尼古拉斯想到了他的旧萝卜娃娃，很想知道它在哪儿。他本来把它放在床边的，但现在不见了。

“你爸爸喜欢说假话。”

“不。”尼古拉斯说。他把汤喝完了，现在感到特别不舒服。

“他向你保证他会回来。他告诉你妖精真的存在。这是两个谎言……好吧，我现在累了，”姑妈说，“该睡觉了。既然你已经把汤喝完了，如果能行行好在我眼前消失，我会像芬兰女王一样高兴。现在这房子归我了。我是你的监护人，所以我说到做到，绝不含糊。出去。快走。”

尼古拉斯站起身，肚子疼得要命。他在屋里东张西望：“我的萝卜娃娃在哪儿？”

卡洛塔姑妈笑了。一开始只是微笑，紧接着就变成了大笑。然后她说了那话：

“你刚把它给吃了。”

“什么？”

一秒。不，两秒。也许是三秒。三秒半。准确地说，不是。就是三秒。然后尼古拉斯才明白过来姑妈说了什么。他在世界上唯一的玩具，此刻到了他的肚子里。

他跑到外面，对着茅坑吐了又吐。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他在外面不敢相信地问，“那是我妈妈给我做的！”

“可是，她已经不在这儿了，对吗？”卡洛塔姑妈从那扇小小的窗户里说，她把窗户打开了，为了更好地欣赏尼古拉斯难受的样子，“谢天谢地。听她一天到晚唱那些难听的歌，总是让我感到头疼。我突然想到，你应该长大成人，扔掉那些愚蠢的玩具了。”

尼古拉斯吐完了。他回到屋里，想起自己的妈妈。他想起妈妈抓住水桶的链条，想躲过那头熊。卡洛塔姑妈怎么敢说妈妈的坏话？现在只有一个选择：逃跑。他再也不能跟卡洛塔姑妈一起待在这儿了。他要证明爸爸不是一个说谎的人，要做到这点，只有一个办法。

“别了，卡洛塔姑妈。”他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像耳语一般，但他不是随便说说的。他真的要走了，要去寻找爸爸，要去看那些妖精，要去把一切都纠正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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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塔姑妈嘟囔了几句，没有回头再看尼古拉斯，爬上了她那两个床垫的床。

尼古拉斯从桌上拿了一些不新鲜的面包，塞进口袋，出门来到外面寒冷的黑夜里。他很累，肚子仍然隐隐作痛，舌头上还有一股烂萝卜味儿，但他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决心。是的，他准备出发，一路走到遥远的北方。

米佳在啃一片枯叶子。

尼古拉斯想，对他来说，这只老鼠最能算得上一位朋友了。

“我要去遥远的北方了。这是一次很长、很危险的旅行，很有可能送命。我认为你应该留在这儿，米佳。天气会变暖的，但是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就给我一个信号。”

米佳担忧地看着小木屋的门。

“你不用留在这儿，”尼古拉斯告诉它，“你拥有整座森林呢。”

米佳扫了一眼整座森林：“可是森林里没有奶酪。”

尼古拉斯仍然不会说老鼠的话，但能猜出大概意思：“那么，你想跟我一起走？”

米佳用两条后腿站立着，似乎点了点它的小脑袋，但尼古拉斯不能完全肯定。他把米佳拿起来，放进了衣服左边的口袋里。

然后，尼古拉斯转过身，在树林里穿行，一路往北，去往他认为能找到爸爸和妖精的地方，同时尽力让自己相信他们的存在。米佳探出头来，望着前面的道路。

老太婆

他走了整整一夜，又走了整整一天。他提防着那头高大的棕熊，在地上看见了爪印，但并没有看见棕熊现身。他走到松树林的边缘，顺着小路绕过布利赞湖的岸边。湖面很开阔，湖水那么清澈、幽静，简直像是天空的一面完美的镜子。

他走了几天几夜。他看见了驼鹿，还看见了另外的熊，没错，看见了两次，是黑熊。有一次他不得不爬上一棵树，在树枝上等了一小时，一头熊终于不耐烦了，在雪地上慢慢走开。他蜷着身子睡在树根旁，米佳躲在他的口袋里，或躺在他身边的地上。他靠吃蘑菇和浆果、喝清凉的水活了下来。

为了心情愉快，他给自己唱起了圣诞歌曲，尽管这时候离圣诞节还早着呢，他还在雪地里撒尿浇出窟窿。他想象着自己变得很有钱，圣诞节的早晨醒来，得到了玩具店里所有的玩具。然后，他想象着比这还要美妙得多的事情——送给爸爸一匹马和一辆马车。

可是走着走着，天气越来越冷了。有时他感到脚疼，有时他饿着肚子赶路，但他决定坚持走下去。

他终于经过了爸爸跟他说过的那个名叫塞帕耶尔维的村子。村子里只有一条街道，两边全是涂成红色的小木头房子。他顺着街道往前走。

一个牙齿掉光了的老太婆，弯着腰，拄着拐棍，在路上走着。在尼古拉斯有限的经验里，每个村子都有一个牙齿掉光的老人，到处走来走去，对陌生人说一些吓人的话，此刻他看到在塞帕耶尔维也不例外，感到很高兴。

“神秘的男孩，你口袋里装着一只老鼠，想去哪儿？”老太婆说。

“北方。”尼古拉斯简单地回答。

“寻找奶酪。”米佳补充了一句，它仍然没有真正弄清这趟旅行的目的。

老太婆十分古怪，但还没有古怪到能听懂老鼠说话的程度，所以她只是看着尼古拉斯，摇了摇头。

“别去北方。”她说，脸白得像一张纸。（显然是一张白纸。）“去东方，”她说，“或南方，或西方……只有傻瓜才会去北方。拉普兰没有人居住。那儿什么都没有。”

“噢，我肯定是个傻瓜了。”尼古拉斯说。

“做一个傻瓜没有什么不对。”一个经过的傻瓜说道，他鞋子上挂着小铃铛。

“事情是这样的，我在找我爸爸。他是个伐木工，名叫乔耳，戴着一顶红帽子。他有一双非常疲倦的眼睛，只有九根半手指。他和另外六个男人在一起。他们出发去了遥远的北方。”

老太婆打量着他。她的脸皱得像一张地图。说到地图，老太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东西，递给尼古拉斯。

一张地图。

“现在想想，没错，确实有那么几个人……一共七个。是夏天刚开始时经过这里的。他们拿着地图，把这一张弄丢了。”尼古拉斯感到一阵激动。

“他们回来了吗？”

老太婆摇摇头：“我告诉你，所有去北方的人都有去无回。”

“好吧，谢谢你，太谢谢你了。”尼古拉斯说。他想露出微笑，掩饰自己的担忧。他必须给老太婆一点什么，于是决定送她浆果，因为他没有什么其他东西。“求求你，求求你收下这些浆果吧。”老太婆也对他报以微笑，尼古拉斯看到她的牙床都腐烂发黑了。

“你是个好孩子。拿着我的围巾，你需要尽量把自己弄暖和些。”

尼古拉斯可以感觉到，就连米佳，虽然藏在他的口袋里还比较暖和，也开始冷得发抖了，于是他接过这份礼物，再次谢过老太婆，又继续出发了。

他一直往前走啊走啊，循着地图，走过平原，走过结冰的湖面和白雪覆盖的田野，走过满是云杉树的森林。

一天下午，尼古拉斯坐在一棵挂着积雪的云杉树下，察看自己的脚。脚上布满了水疱。即使没有水疱的那些地方，也是红得发亮。他的鞋子本来就破破烂烂的，现在完全散了架。

“没有用，”他对米佳说，“我想我们坚持不下去了。我太累了，天气太冷了，我不得不回家了。”

可是，他刚说出这个词——“回家”——就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家。松树林里有那座小木屋，但那已经不再是他的家，因为有卡洛塔姑妈住在里面，他甚至不能睡在自己的床上。

“听着，米佳，”尼古拉斯说，他坐在树下，喂老鼠吃一个蘑菇，“留在这片森林里，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看看地图，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走到。”

尼古拉斯和米佳盯着那张地图，可是他们要走的那条路，是用虚线标出的，看上去就像雪地里的脚印。地图上没有直线，只有一条长长的、蜿蜒曲折的小路，穿过森林，绕过湖泊，通往一座大山。尼古拉斯知道那座山很大，因为地图上标的山名是“很大的山”。

他把老鼠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面前的地上：“走吧，米佳。离开我吧。看，这儿有绿叶，有浆果。你在这儿能活下去。走吧，走吧。”

老鼠抬头看着他：“绿叶和浆果？别用绿叶和浆果这样的东西来侮辱我！”

“认真地说，米佳，这是最好的选择。”但米佳只是爬回到尼古拉斯的脚上，尼古拉斯便把老鼠放回了自己的口袋。尼古拉斯脑袋枕着布满苔藓的大地，把老太婆的围巾拉过来盖在身上，然后，就在那儿，在日光下，进入了梦乡。

就在他睡着的时候，下雪了。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是个小孩子，朝布利赞湖附近的山丘走去，还梦见自己坐在雪橇上，爸爸推着他，妈妈大声欢笑。在梦里，他是那么快乐。

有什么东西在挠他，他一下子惊醒了。米佳正用爪子挠他的胸口，惊恐地尖声说话。

“怎么回事，米佳？”

“我完全不知道！”米佳尖叫道，“那真是个特别大的家伙，头上长着犄角！”

接着尼古拉斯就看见了。

那个动物。

离得真近，一开始尼古拉斯不知道它是什么。从他坐的地方看过去确实很大，但不是一头熊。浑身都是深灰色的皮毛，宽阔的脑袋看上去很强壮。像一头驼鹿，但肯定不是。动物深深地呼吸，胸膛起伏着，它的胸口不是灰色，而是白得像雪一样。动物发出奇怪的声音，好像它是猪和狼杂交的产物。

这时尼古拉斯明白了。

这是一头驯鹿。

一头很大、很生气的驯鹿。

正直直地盯着尼古拉斯。

驯鹿

鹿挺起身子，看上去那么庞大、凶狠。深灰色的皮毛跟头顶上的乌云一个颜色。它把巨大的脑袋从左边挪到右边，然后高高仰起，发出一种奇怪的、打呼噜般的咆哮声，就像天空中炸开的滚雷。

米佳发出惊恐的细细叫声。尼古拉斯挣扎着爬了起来。

“好驯鹿！好孩子！好男孩！你是公的吗？”（尼古拉斯看了看。）“是公的，是男孩。没事。我不会伤害你的。好吗？我是你的朋友。”

这番话毫无效果。

实际上，驯鹿听了这番话，反而用两条后腿站了起来。它高高地矗立在尼古拉斯面前，两个前蹄离他的脸不到一英寸，愤怒地刨着空气。

尼古拉斯退到一棵树边。他的心跳得像打鼓一样。

“我们怎么办呢？”他问米佳，可是米佳显然没有什么计划可供分享。

“要不要逃跑？”尼古拉斯知道他不可能跑得过驯鹿。他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他吓得浑身僵硬。

驯鹿的块头那么庞大，浑身都是肌肉和皮毛，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白气。它从暴风雨中过来，脾气暴躁，怒气冲冲，嘴里发出哼哼声，此刻它低下头，巨大的犄角直指尼古拉斯的脸。这肯定是整个芬兰个头最大、脾气最凶的驯鹿了。

闪电划过天空。尼古拉斯抬头看了一眼。

“米佳，你抓稳了。”尼古拉斯说，他跳起来，用两只手抓住头顶上的树枝，就在一阵雷声响起时，他忽地荡起来，离开了驯鹿。驯鹿一头撞在了云杉树上，尼古拉斯用腿钩住树枝，让自己抱得更紧。尼古拉斯希望驯鹿渐渐失去兴趣，放他一马，可是驯鹿一直待在这儿，用蹄子刨地，绕着云杉树转圈。

尼古拉斯注意到了一样东西。

驯鹿走路一瘸一拐，有一根细细的断木茬儿扎在它的一条后腿上。它中箭了。

可怜的动物，尼古拉斯想。

就在这时，尼古拉斯感到他身下的那根树枝断了，他直落下去，重重地仰面摔在雪地上。

“啊！”

一个影子朝他移动，是驯鹿。

“听着，”尼古拉斯喘着气说，“我能把它拔出来。”

他模仿从腿上拔出一支箭的动作。一般来说，驯鹿是不大能理解模仿的动作的，所以它把脑袋猛地一甩，犄角戳到了尼古拉斯的肋骨。这同时也使米佳从他口袋里飞了出来，在空中翻了几个筋斗，最后撞在一棵树上。

尼古拉斯挣扎着站了起来，拼命忍住疼痛。

“你受伤了。我可以帮助你。”

驯鹿停住了。它发出一种呼哧呼哧的鼻音。尼古拉斯深吸一口气，鼓起自己全部的勇气，侧着身向前移动。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驯鹿腿上那支断箭的上面。他怔住了。

箭上的羽毛是灰色的，跟射向那头熊的箭一模一样。这支箭属于猎人安德斯。

“他们来过这儿。”尼古拉斯自言自语。

他把箭往外拔，动作很快，接着想起爸爸救那头驼鹿时的做法，用双手捧起一些雪。他把雪堆在伤口周围，箭刺破了那里的皮肤。

“会疼一下，好吗？然后你就会感觉舒服些了。”

箭在肉里扎得很深，但尼古拉斯看到血液已经凝固，知道箭扎在那里即使没有几个星期，也有好多天了。可怜的动物又在动弹了，疼得左右挣扎着它的伤腿，接着它发出一声低沉而痛苦的呻吟。

“好了，好了。”尼古拉斯说着，把箭拔了出来。

驯鹿一惊之下，猛地一阵哆嗦，然后转过身，咬了尼古拉斯的大腿。

“嘿！我这是在帮你。”

然后，驯鹿低下头，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撒了泡尿。

“来。”尼古拉斯说，鼓起他仅有的最后一点勇气。他又捧起一些雪，敷在它的伤口上。

过了两分钟，驯鹿不再发抖，看上去平静了些。鼻孔里喷出的雾气也少了。它开始吃草，在雪地里寻找一簇簇野草。

尼古拉斯感觉到驯鹿终于不再来找他麻烦了，就用他那双布满水疱、疼痛难忍的冻僵的脚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雪。米佳跑过来，尼古拉斯把它放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他们都抬起头，看见了夜空中那一点最亮的光。北极星。尼古拉斯打量了一下周围，看见东边是一个大湖，西边是一片雪原。他低头看着地图。他们需要一直朝北走，尽量走直线。他开始朝那个方向走去，嘎吱嘎吱地踩着越来越深的积雪。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了脚步声。

是那头驯鹿。

然而这次驯鹿不再朝他进攻，只是像一条狗那样歪着脑袋。

“我不喜欢那头吓人的驼鹿，脑袋上还长着树杈。”米佳嘟囔道。

尼古拉斯继续往前走，每次他停下来回头张望，驯鹿也会停住脚步。

“嘘，走吧，”尼古拉斯说，“相信我，你不会愿意跟我们同行的。我还有很远的路要走，而且跟我做伴也没什么意思。”

可是驯鹿还是跟着他。终于，走了几英里之后，尼古拉斯又感到疲倦了，双腿像灌了铅似的。鞋底已经磨穿，露出了脚底。因为寒冷和疲劳，他开始感到头疼。可是那头驯鹿，虽然腿受伤了，看上去却没有丝毫倦意。实际上，当尼古拉斯不得不停下脚步，歇歇双腿，缓解那些水疱的压力时，驯鹿走到他面前，看见了尼古拉斯磨破的鞋子和受伤的双脚，它低下头，跪下了两条前腿。

“你想让我爬到你背上去？”尼古拉斯问。

驯鹿从鼻子里发出一种呼哧呼哧的声音。

“这是驯鹿语言里的‘是’吗？米佳，你怎么认为？”

“我认为是‘不’。”米佳说。

尼古拉斯的腿太累、脚太疼了，他决定冒一个险：“你明白我们有两位吗？我和我的老鼠。行吗？”

看来可以。于是尼古拉斯爬到了驯鹿背上。然后，唉，做了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往最好的方面去想。

红色的东西

古拉斯发现，骑驯鹿比想象的容易一些。有点颠簸，但仍然比走路强多了，特别是在脚上打了水疱时走路。确实，就连那种颠簸尼古拉斯也慢慢习惯了。他坐在驯鹿背上，小心地用手捂住衣服口袋，让米佳感到暖和一些。

“我需要给你起个名字，”他对驯鹿说，“名字对驯鹿来说可能不重要，但对人来说很重要。我要叫你……”他闭上眼睛，想起了自己做的那个梦，梦里他是个小孩子，在布利赞湖边滑雪橇，“叫你布利赞？”

驯鹿竖起了耳朵，抬起了头。尼古拉斯决定就叫它布利赞了：“我就叫你这个名字，行吗？”

看来一切都没问题。

尼古拉斯、米佳和布利赞一起赶路，似乎走了很多天。天气越来越冷，越来越冷，尼古拉斯暗自庆幸，多亏有了布利赞，有了老太婆的围巾，还有米佳在口袋里让他的手感到暖和。他经常把身子趴下去搂住驯鹿，喂驯鹿吃装在他右边口袋里的所剩无几的蘑菇和浆果。

最后，周围完全成了白皑皑的一片，尼古拉斯知道，他们到了地图上的那片空旷地区。雪越来越深，风越刮越猛。布利赞真是好样儿的，它身体结实，腿脚有力，在逐渐加深的积雪中稳步前进。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很难看清远处的情景，但地平线上好像出现了什么东西。一座巍峨、陡峭的山峰。

最后，当那一抹银色的半圆形月亮低低地挂在空中时，雪停了，他们来到一座很大的山下。

尼古拉斯把倒数第二个蘑菇给了布利赞，把最后一个蘑菇给了米佳。他自己什么也没吃，虽然肚子像远处的滚雷一样咕咕叫个不停。大山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他们越往上爬，山顶看上去越高。

布利赞的速度慢了下来，它似乎终于感到筋疲力尽了。

“好样儿的，布利赞，”尼古拉斯用疲倦的声音不停地说，“好样儿的。”他一直用一只手护着口袋里的米佳，偶尔还用另一只手轻轻拍拍驯鹿的后背。

布利赞的脚下除了雪没有别的东西，积雪越来越厚。它能继续往前走真是个奇迹。

尼古拉斯被这一片白色晃花了眼，最后，半山腰上突然出现了一点红色，就像一抹血迹，像雪地上的一道伤疤。尼古拉斯跳下驯鹿，在冻得硬邦邦的雪地上朝它走去。

走得真艰难啊。每走一步，都陷进了齐膝深的积雪中。就好像大山不是大山，只是像山那么庞大的一堆积雪。

最后终于走到了。但那不是血迹，而是一顶红色的帽子，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爸爸的红帽子。

爸爸用一块红色的碎布做的帽子，上面有个白色的绒球球。

帽子冻得冷冰冰的，上面凝结着雪粒子，但毫无疑问就是它。

尼古拉斯感到，一阵尖锐而深刻的痛苦刺穿了他柔弱的身体。他担心的最糟糕的事已经发生。

“爸爸！”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用双手在积雪中拼命挖掘，“爸爸！爸爸！”

他想告诉自己，找到爸爸的帽子并不能说明什么。也许是大风把帽子从爸爸头上刮掉的，爸爸忙着赶路，没能把它再找回去。也许吧。可是，当你冻得浑身骨头疼，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你很难一直保持乐观的态度。

“爸爸！爸爸！”

尼古拉斯一直待在那儿，只顾用赤裸的双手刨挖积雪，最后，他浑身冻僵，瑟缩发抖，终于哭了起来。

“全都没有用！”尼古拉斯对米佳说。米佳从衣服口袋里探头张望，正在发抖的小脑袋迎着寒风。“没有用。他可能死了。我们必须转身回去。”接着，他提高嗓门，对布利赞喊道：“我们必须往南去了。对不起，我真的不应该把你们带来，你们俩我都不应该带来。太艰苦、太危险了，即使对一头驯鹿来说也没法忍受。我们顺着原路回去吧。”

可是布利赞不听。它走开了，在厚厚的积雪中奋力前行，继续往山上爬。

“布利赞！你走错了！那边什么也没有。”

可是布利赞还是不停地往前走。它转过头，似乎叫尼古拉斯继续走，不要停。一时间，尼古拉斯想待着不动。就留在这儿，直到大雪把他覆盖，直到自己——像爸爸一样——成为大山的一部分。不管往前走，还是往后走，似乎都没有任何意义了。他现在明白了，离开小木屋是多么愚蠢啊。他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天太冷了，泪水凝固在他脸上。

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死去。

他颤抖着注视布利赞往山上爬。

“布利赞！”

他闭上眼睛，停止了哭泣，等待着寒意离开自己的身体，等待着安宁最终来临。可是几分钟后，他感到什么东西在温柔地、轻轻地蹭他的耳朵。他睁开眼睛，看见一团热乎乎的白雾后面，布利赞用一眨不眨的眼睛看着他，那目光使他感到驯鹿什么都能够理解。

最终是什么让尼古拉斯又爬到了驯鹿背上？

是希望吗？是勇气吗？或者，只是需要把已经开了头的事情做完？

有一点是肯定的。尼古拉斯虽然虚弱、疲惫、寒冷、饥饿、悲哀，却感到内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他紧紧抓住爸爸的帽子，抖掉上面的雪粒子，把它戴到自己的头上，然后重新爬到了驯鹿背上。驯鹿——像尼古拉斯一样疲惫、寒冷和饥饿——开始继续攀登那座大山。因为这就是大山存在的意义。

魔法结束了

果你一直往一座山上爬，最后总能爬到山顶。山就是这样。不管多大的山，总有一个顶。即使要花上整天整夜，只要你牢记山顶的存在，一般总能到达那儿。好吧，除非那是喜马拉雅山，那样的话，大山就会耸立云霄，你虽然知道有个山顶，但没等到达那儿，就会被冻死，所有的脚指头都被冻掉了。不过这座山并没有那么大。尼古拉斯的脚指头也没有被冻掉。

他和布利赞、米佳继续往前走，一道道绿光布满天空。

“看，米佳，这是北极光！”

米佳在尼古拉斯的口袋里站起身，抬头凝望，看见浩瀚的天空中满是美丽、神秘而诡异的光。说实在的，米佳并不在意。作为一只老鼠，它对美不是特别感兴趣，除非那是一片美味奶酪上的黄油脂或青脉络的美。所以，米佳刚把脑袋探出尼古拉斯的口袋，就又赶紧缩了回去。

“是不是很美妙？”尼古拉斯抬眼凝望着极光，在他看来，这极光就像有人把绿莹莹的粉尘撒向了天宇。

“温暖才美妙呢。”米佳说。

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到了山顶。虽然天空瓦蓝瓦蓝，北极光消失了，但仍然有光在闪烁，就在下面，在大山那边的峡谷里。这种极光不只是各种深浅的绿，而且包含着彩虹的每一种颜色。尼古拉斯看着地图，试图辨认地形。妖精的村落应该就在大山的那边，现在就能看见了，可是眼前什么也没有，只有白雪覆盖的平原，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上。实际上并不是这样。远处，在西北方向，有几座山丘，山上长着高高的松树，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他们继续一路向北，朝着那些五彩斑斓的光，穿过被光照亮的空气，朝山下走去。

尼古拉斯的情绪突然急转直下，变化之快令人不可思议。在山顶上，似乎一切都有可能，可是现在，踏着厚厚的积雪下山，他内心又开始感到焦虑。

“我肯定要疯了。”尼古拉斯说。他饿得肚子疼，就好像胃里有个活的东西，在不停地活动、咆哮。他把爸爸的帽子拽下来盖住耳朵。他们继续冒雪前进，雪开始变小了一点，但仍然穿过红色、黄色、绿色和紫色的空气，大片大片地飘落下来。尼古拉斯还感觉到布利赞有点不对劲。它步子变慢了，脑袋一直耷拉着，尼古拉斯都看不见它的犄角了。

“你需要睡觉，我也需要睡觉，”尼古拉斯说，“我们必须停下来了。”

可是布利赞没有停住脚步。它继续往前走，踉踉跄跄地一步接一步，最后，膝盖一软，瘫倒在雪地上。

砰。

尼古拉斯被它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布利赞是人们见过的最大的驯鹿之一，身体重得吓人。米佳爬出了尼古拉斯的口袋，在积雪覆盖的大地上奔跑，它绕到布利赞面前，用爪子挠它的脸，想把它唤醒。

“布利赞！醒醒！你压着我的腿了！”尼古拉斯喊道。

可是布利赞没有醒来。

尼古拉斯感觉到自己的腿被压断了。疼痛从脚踝一阵一阵地传遍了他的全身，使他根本没有心思想别的。满脑子都是疼痛。他使劲地推布利赞的后背，在积雪里扭动自己的腿。要不是尼古拉斯这么虚弱、这么饥肠辘辘，他也许能把自己解脱出来。可是，布利赞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冷。

“布利赞！”尼古拉斯喊道，“布利赞！”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死在这里，没有一个人知道，没有一个人在乎。恐惧占领了尼古拉斯的心，带来了一种新的寒意，那些奇怪的光在周围的空气中不停地移动变幻，红色、黄色、蓝色、绿色、紫色。

“米佳，你走吧……我好像被陷在这儿了……走吧……走吧……”

米佳环顾四周，突然看见了什么东西。那是尼古拉斯作为人类的眼睛看不见的。

“那是什么，米佳？”

米佳吱吱叫着回答，尼古拉斯没有听懂。

“奶酪，”米佳说，“我闻到了奶酪的味道。”

当然啦，根本看不见什么奶酪，但这并不能阻挡米佳。如果你相信某样东西，是不需要亲眼看见的。

于是，老鼠跑啊跑，不停地跑。雪虽然厚，却是轻盈松软的，均匀地铺在大地上，米佳跑得很快，在积雪里剧烈地搅动，一路朝北飞奔。

尼古拉斯看着他的老鼠朋友变成一个小点，最后彻底消失了：“再见了，我的朋友。祝你好运！”

他举起手来挥了挥。手指都被冻得发青发紫，感觉像是着了火一般。胃里是一阵阵痉挛带来的疼痛。他的腿被挤压在驯鹿和大地之间，痛苦难忍。他闭上眼睛，试着想象一场豪华的盛宴：火腿、姜味饼干、巧克力、蛋糕、越橘馅饼。

尼古拉斯躺倒在雪地里，感到倦意排山倒海地朝他袭来，似乎生命也在离他而去了。

米佳消失了。在那之后，尼古拉斯的感觉糟糕极了，他说了同样糟糕的话。那是任何人可能说出的最糟糕的话。（闭上眼睛，关上耳朵，特别是如果你是一只妖精的话。）

“世界上没有魔法。”在神志不清中，尼古拉斯小声说道。在那之后，一切都变成了黑暗。

托普老伯和小奴熙

暗中有人在说话……“卡贝查、罗斯卡！卡贝查、提基！”一个声音说。这声音听着很奇怪，细小、尖厉，语速很快，可能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塔、胡而，阿陶玛、罗斯卡、埃斯、诺斯卡，奴熙。”第二个声音比较缓慢、低沉，但听上去也很奇怪，简直像在唱歌一样。

他死了吗？

嗯，没有。没有完全死去。但也没有活着，如果他们晚一分钟发现他和布利赞，就只能看见两具尸体了。

尼古拉斯首先注意到的是温暖。

似乎有某种温暖的糖浆，从内里蔓延到他的全身。他还没有感觉到那只贴在他心口的小手，但能听见那些说话声，虽然听起来它们像在几百万英里之外。

“那是什么，爷爷？”那个尖厉的声音说，现在——越来越诡异了——尼古拉斯竟然完全能听懂了，似乎这就是他自己的语言。

“是一个男孩，奴熙。”另一个声音说。

“一个男孩？可是他比你还高呢，爷爷。”

“那是因为他是一个特殊种类的男孩。”

“一个特殊种类？什么种类？”

“他是个人类。”那个低沉的声音谨慎地说。

一声大喘气：“人类？他会把我们吃掉吗？”

“不会。”

“我们要逃跑吗？”

“我相信绝对是安全的。即使有危险，我们也千万不能被恐惧牵着鼻子走。”

“看他奇怪的耳朵。”

“是啊。我们需要很久才能习惯人类的耳朵。”

“可是那件事……”

“别说了，奴熙，千万别这么想。我们必须永远帮助那些遇到麻烦的人……即便他们是人类。”

“他看上去情况很不好。”

“是啊，是啊，确实如此。所以我们必须竭尽全力，奴熙。”

“有效果吗？”

“有的。”那个声音里出现了一丝忧虑，“我相信有的。对那头驯鹿也是有效的。”

布利赞醒了，慢慢翻了个身，移走了压在尼古拉斯身上的重量，尼古拉斯眨着眼睛醒来了。

尼古拉斯惊讶地抽了口冷气。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接着看见两个活物，惊讶地又抽了口冷气，如果你看见妖精也会这样感到吃惊的。

妖精个子都很矮，这两个也不例外，只是一个比另一个稍高一些。尼古拉斯看出较小的那个是妖精女孩。她长着乌黑的头发，皮肤比雪还白，瘦削的面颊，尖尖的耳朵，两只大眼睛分得略微有点开。她穿着一件深绿褐色的短袍子，看着并不很暖和，但她似乎一点也不冷。那个年长的、块头较大的妖精，穿着同样颜色的短袍子，系着一根红腰带。他留着长长的胡子，头发雪白，看上去既严肃又慈祥。他的眼睛闪烁着亮光，像清晨阳光下的霜。

“你们是谁？”尼古拉斯问。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你们是什么”。

“我是小奴熙，”小奴熙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尼古拉斯。”

“我是托普老伯，奴熙的爷爷。”年长的妖精说，他环顾四周，看是否有人在偷看，“好吧，如果说具体点，应该是奴熙的太太太太太爷爷了。我们是妖精。”

妖精。

“我死了吗？”尼古拉斯问。这个问题提得有点傻，因为他几个星期来第一次感到热血在血管里流淌，胸膛里激荡着兴奋的情绪。

“没有，你没有死，”托普老伯说，“虽然你一门心思想死！你还活得好好的，这多亏了我们在你内心发现的善良。”

尼古拉斯感到迷惑不解：“可是……可是我不感到冷，也不感到虚弱。”

“爷爷施了一点小魔法。”小奴熙说。

“魔法？”

“一点梦芯。”

“梦芯？那是什么？”

小奴熙看看尼古拉斯，看看爷爷，又看看尼古拉斯。“你不知道梦芯是什么？”她说。

托普老伯低头看着妖精小女孩：“他是从大山那边来的。在人类生活的地方，没有多少魔法。”他笑微微地看着尼古拉斯和布利赞，“梦芯，是一种希望咒。你只要闭上眼睛，许一个心愿，如果你许愿的方式恰好合适，就能梦想成真。这是最古老的魔咒之一，写在《希望和奇迹大全》第一卷里。那是一本妖精的魔法书。我把手放在你和你的驯鹿朋友身上，希望你们变得温暖、强壮、永远安全。”

“永远安全？”尼古拉斯不解地说，布利赞在一旁舔着他的耳朵，“那是不可能的。”

小奴熙倒抽一口冷气，托普老伯捂住了耳朵。“妖精从来不说那个词。”他摇着头说，“不可能，其实只是一种你还没能理解的可能……可是现在，你必须离开妖精堡，”托普老伯说，“事不宜迟，必须马上离开。”

“妖精堡？妖精的村落？”尼古拉斯说，“可是我还没有赶到那儿呢。”

小奴熙发出一串长长的妖精笑声（真的很长很长）。托普老伯严厉地瞪了她一眼。

“有什么好笑的？”尼古拉斯问，心里想，就算你救了某个人的命，这样嘲笑他也是很不礼貌的。

“我们就站在七曲街上呀。”小奴熙咯咯笑着说。

“什么？这根本不是一条街。这是荒野的中间，周围只有雪，还有……好像是……各种颜色。”

小奴熙看着托普老伯：“告诉他吧，爷爷，告诉他吧。”

托普老伯看了看四周，确信没有人在偷看，才迅速地解释道：“这是妖精堡最长的一条街。我们是在村落的东南角。街道一路弯弯曲曲地往西延伸，通往村子外面的苍翠山。”

“苍翠山？”尼古拉斯问，“可是我什么也看不见呀，只有空气里的各种颜色。”

“那边是银光湖和驯鹿苑，还有驯鹿苑街上的所有店铺。”小奴熙说，同时蹦蹦跳跳地用手指着北边。

“湖？什么湖？”

“那边是妖精堡村公所。”小奴熙指着对面说，但是对面什么也没有。

尼古拉斯一头雾水。他站了起来：“你们在说什么呀？”

“他眼睛瞎了吗？”小奴熙问。

托普老伯看着尼古拉斯，然后看着小奴熙。他用很轻的声音说：“要看见一件东西，首先要相信它的存在，由衷地相信。这是第一条妖精法则。如果不相信，你就看不见。好了，你再努力试一试，看看能不能看见你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妖精的村落

古拉斯环顾四周，慢慢地，空中飘浮的几百种颜色，变得不那么诡异，而是越来越真实了，越来越强烈、鲜明和实在了。尼古拉斯注视着，那些原来像气体一样自由飘浮在空中的颜色，渐渐有了形状，变成了线条和轮廓，正方形、三角形、长方形。一条条道路、一座座房屋，整个村庄都从空气中浮现出来。妖精的村落。他们站在一条挤满了绿色小屋的街上。东边另一条更宽的马路从这条街横穿而过。尼古拉斯低头看着地面，积雪还在，这点并没有变。他顺着那条通往北边的宽马路望去。马路两边都排列着木结构的房屋，屋顶上覆盖着积雪。尼古拉斯看到一座房屋外面挂着一只巨大的木屐。另一座房屋的招牌上画着一个小陀螺，也许是一家玩具店吧。再往前去，就是小奴熙跟他说起的那个湖了，像一面大大的椭圆形镜子，旁边的一片场地里有许多驯鹿。布利赞也注意到了，满怀兴趣地朝那边望着。

西边，在苍翠山丘的前面，是一座黑乎乎的大圆塔，直耸云霄。正北边就是小奴熙一直指点的地方——妖精堡村公所，是用颜色很深、几近黑色的木头建造的。它是整个村子里最大的一座建筑，显得鹤立鸡群。没有圆塔那么高（只有两层楼），但是很宽，大约有二十扇窗户，闪烁着亮光。尼古拉斯能听见歌声，还能闻到从村公所那个方向飘过来的、某种甜美诱人的香味。他已经有一年多没有闻到这种香味了。姜味饼，甚至比他在克里斯提南考庞基镇的面包房外面闻到的还要香甜。

“哇，妖精堡。爸爸说得对，他描述得一点不差。”

“我喜欢你的帽子。”小奴熙说。

“谢谢。”尼古拉斯说。他脱下帽子，拿在手里看着，“这是我爸爸的帽子。他参加了远征，前往妖精堡。我想知道他有没有到达这儿。他和另外六个男人一起。他的名字是……”

可是小奴熙兴奋地打开了话匣子，声音盖过了尼古拉斯：“红色是我喜欢的颜色！排在绿色后面，还有黄色。说实在的，每一种颜色我都喜欢，除了紫色。紫色会让我想到难过的事情。我们就住在那儿。”她告诉尼古拉斯，指着不远处一座红色和绿色的小屋。

“真漂亮。”尼古拉斯说，“但我还想问问，你们有没有看见一只老鼠？”

“看见了！”小奴熙喊道。托普老伯赶紧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好了，人类的孩子，现在你已经见过了妖精堡，最好带着你的驯鹿离开吧。”托普老伯说，“你想找的东西，这里没有。”

布利赞蹭了蹭尼古拉斯的肩膀，似乎听出托普老伯声音里多了一分急迫，可是尼古拉斯待着没动。

“我是来找我爸爸的，”他说，“走了一千多英里。我和布利赞绝不会就这样转身回去。”

老妖精摇了摇头：“对不起。一个人类待在这里是不明智的。你必须回南方去。这都是为了你好。”

尼古拉斯凝望着托普老伯的眼睛，恳求道：“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我爸爸了。我必须知道他有没有到妖精堡来。”

“他可以做我们的宠物！”小奴熙提议道。

托普老伯拍了拍妖精女孩的头：“我认为人类不会愿意当宠物的，小奴熙。”

“求求你，我来这里没有恶意，只想知道我爸爸的消息。”

托普老伯思忖着：“我想，考虑到眼下这个季节，说不定你可能会受到欢迎。”

小奴熙一听，兴奋极了：“我们带他去村公所吧。”

“我不会惹麻烦的，我保证。”尼古拉斯说。

托普老伯飞快地扫了一眼西边那座高高的圆塔：“麻烦并不总是惹出来的，有时候麻烦已经存在了。”

尼古拉斯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跟着这两个穿木屐的妖精，朝湖那边的木头房子走去。他们走到那条宽阔的购物街上，经过一个路牌，上面简单地标着“大道”二字，还经过了那家木屐店、一家窗户被烟熏过的面包房，以及一家玩具和雪橇商店，店门口贴着一张海报，宣传雪橇艺术学校的课程。

他还经过一座歪歪扭扭的黑瓦建筑，窗户是用冰砌成的。外面的牌子上写着“每日雪情”。

“这是最重要的一份妖精报纸，”托普老伯解释说，“通篇都是恐怖情绪和胡言乱语。”

报社外面的免费报纸堆成了山。

大标题是“小奇普仍然失踪”，尼古拉斯纳闷这个小奇普是谁。他刚想问，但妖精们个头虽小，走路却很快，已经跟他拉开了距离。他和布利赞只好拼命追了上去。

“那座房子是什么？”他问，“就是那座高塔。”

“看，”托普老伯答非所问地说道，“那是北极。”他指着戳在地面上的一根绿色的小棍子。

小奴熙说话了：“你说，沃多老伯态度会好吗？”

“我认为没问题。”老妖精说，“走吧，小奴熙。我们妖精的本性是善良、好客的。是啊，我们以前是这样。就连沃多老伯也知道……”

尼古拉斯感到迷惑不解：“嗯，提普老伯？”

“是托普。”老妖精纠正他。

“对不起，托普老伯。我刚才想问……”

“到了，布利赞！”小奴熙喊道。

他们来到清澈的、结冰的湖边。湖的那边是一片开阔的场地，另外七头驯鹿正在快活地吃着树上的苔藓。

“你知道吗？我爸爸是不是……”

托普老伯没有理他，却大声对那些驯鹿喊道：“哦，亲爱的，过来！这儿有一位新朋友。”

这个时候，小奴熙又开始谈论她最喜欢的颜色了：“我很喜欢靛青色，它比紫色好看多了，还有深红色，还有青绿色，还有洋红色。”

布利赞站在尼古拉斯身后，用鼻子蹭他的肩膀。“它有点孤僻。”尼古拉斯对托普老伯解释说。

这时一头雌驯鹿跑过来，送了一些青草给布利赞当礼物。一时间，尼古拉斯仿佛看见它的脚竟然离开了地面——在驯鹿的身体和影子相连的地方有一道间隙。不过，也许那只是尼古拉斯的幻觉。

“啊，那是多纳，”小奴熙说，“是心肠最好的一个。”小奴熙开始指点着那些驯鹿，“后背上有一道白的是彗星。那是跳跳，它长得可滑稽了，跟丘比特一起跳来跳去。如果你让丘比特舔你的手，它会一直舔个没完。哦，还有……还有……还有……那头黑的，是老刁婆，它脾气有点暴躁。那个是舞蹈家。那个是冲锋者，它是跑得最快的一个。”

“你没事吧，男孩？”尼古拉斯问布利赞，但布利赞已经跑开，去交朋友了。尼古拉斯注意到，布利赞腿上的伤疤已经完全愈合了。

看到布利赞心满意足地吃草了，他们就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指着西边“仙子居住的苍翠山丘”的路牌。音乐声更响了，姜味饼的香味也更加浓烈，一种恐惧的感觉混杂着一种奇怪的兴奋，就这样，他们一直走到了古老的村公所门口。

“哦，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是吗？”托普老伯说，脸上带着紧张的微笑。

“不，我连现在是几月了都不知道！”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三号！还有两天就是圣诞节了！这是我们的圣诞派对，是现在我们能举行的唯一一个派对了。不过没有以前那么精彩了，因为现在跳舞被禁止了。”

尼古拉斯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出来这么长时间了，但他很快就会发现，还有更加令他难以置信的事情呢。

小奇普之谜

果你是个正常身高的十一岁男孩，就像尼古拉斯那样，必须弯下腰才能走进妖精堡村公所的门。但一到里面，尼古拉斯就完全被眼前看到的情景吸引住了。屋里有七张特别长的木头桌，周围都坐着妖精，好几百个妖精：有小妖精，有稍微大一点的妖精；有童年妖精，有成年妖精；瘦妖精，胖妖精，不胖不瘦的妖精。

尼古拉斯总是想象着，看见妖精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可是这里的气氛却非常阴郁。妖精们根据衣服颜色被分了类。

“我是绿衣服，”托普老伯说，“这就意味着我们坐在主桌。绿衣服是妖精委员会的成员。蓝衣服是有手艺的妖精，比如会做玩具、雪橇或姜味饼。土布衣是没有手艺的妖精。以前不是这样的。在沃多老伯执政之前，我们大家都坐在一起。妖精本来就应该那样，欢聚一堂。”

“沃多老伯是谁？”

“嘘！别这么大声。他会听见的。”

尼古拉斯以前想象妖精圣诞派对时，总认为肯定会有歌声，会有许多又甜又好吃的东西。现在确实有好吃的甜品——整个房间都弥漫着肉桂和姜味饼的香味——然而妖精们似乎并没有津津有味地享用美食。歌声倒是也有，但妖精们是用可以想象的最凄苦的声音在唱歌，虽然那是一首快乐的歌曲：

我们的困难来了又去，

像雪花落下又被融化。

只要我们能微笑歌唱，

困难就完全不在话下。

因为圣诞节要来啦，

我们欢宴、作诗、乐哈哈！

可是没有一个人是高兴的。大家都满面愁容，或一脸怒气。尼古拉斯感到不安了。他悄声对托普老伯说：“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看上去这么不开心？”

托普老伯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曾曾曾曾曾孙女儿就证明了并不是所有的妖精都是郁郁寡欢的。她已经在快乐地尖声大叫：“圣诞节快到了！”

四下里一片沉默，空气也变得紧张起来，似乎整个房间都屏住了呼吸。此刻，所有的妖精都发现了他们，转过头看着尼古拉斯。

托普老伯清了清嗓子。

“妖精们，你们好！看样子我们有一位特别的客人，他正好赶上了圣诞节！既然是圣诞假期，我们就应该对客人表现得友好一些。我认为，我们都应该表示出以前妖精热情好客的优良传统，即便他是一个人类。”

听到这个词，妖精们抽了一口冷气。

“人类！”一个妖精喊道，“新规矩怎么办？”这个妖精穿着一件蓝衣服，留着奇怪的、带斑纹的胡子。他指着钉在墙上的一张海报，那是从《每日雪情》上撕下来的。海报上写的是“妖精新规矩”。下面列了个单子。

尼古拉斯强迫自己微笑，挥手，但房间里一片尴尬的沉默，只有一个小妖精儿童朝他挥了挥手。几个老妖精连连咂嘴，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什么。这没有道理呀。妖精不是应该热情友好的吗？每次尼古拉斯幻想妖精，脑海里都会出现一个快活的生灵，满脸带着笑，跳舞，做玩具，送别人姜味饼。他爸爸无疑是这么告诉他的。但是也许故事里说的并不符合实情。这些妖精只是扭过脸，一言不发，久久地瞪着他看。真没想到，瞪眼睛竟然也是妖精的一个这么重要的特征。

“我要不要离开？”尼古拉斯问，他感到很不自在。

“不。不，不，不。不，不。”小奴熙说。然后，为了说得更清楚，又加了一句：“不。”

托普老伯摇摇头：“没必要那么做。你可以跟我们坐在一起，在主桌上还能找到几个座位。”

他们三个朝房间那头走去，整个大厅里一片寂静，只听见托普老伯的木屐吧嗒吧嗒地走在瓷砖地上。光线很暗，只有每面墙上五支燃烧的火把，但尼古拉斯希望再黑一些，那样就没有人能看见他了。是的，他后悔自己压根儿不该来这里，尽管对于一个在过去几个月里只吃过蘑菇，偶尔见到黄莓或越橘的男孩来说，每张桌上的食物都是那么诱人。

姜味饼。

甜李子汤。

果酱点心。

越橘馅饼。

小奴熙拉着尼古拉斯的手。她的手很小，但手指又细又长，留着尖尖的小指甲。她像许多年轻的妖精一样，能够辨别善良。她心里坚信，尼古拉斯虽然是个人类，长着人类的耳朵，但她用不着害怕他。主桌旁的妖精一看见尼古拉斯走近，有一半都吓得匆匆离开了，留下了许多空座位让他随便挑选。他在小奴熙右边坐了下来。刚一坐定，面前的这么多美味佳肴使他暂时忘记了那些盯着他看的妖精眼睛，他从桌子中央端起一碗李子汤，一口气喝了个精光，然后抓起四个果酱点心塞进嘴里，开始啃一块厚厚的姜味饼，这才注意到对面的妖精女人对他连连咂嘴，表示不满。这个妖精女人黄灿灿的头发编成两条辫子，从脑袋两边平行地伸出来，形成一条完美的直线。

“我们不欢迎你们这样的人，”她压低声音说，“自从上次以后就不欢迎了。”

“但他是好人！”小奴熙说，“他戴了一顶红帽子。所有戴红帽子的人都不可能是坏人！红色是生命、爱和日落的颜色。”

“上次？”尼古拉斯说。

“别管他了，丽丽大娘，”托普老伯说，“他没有什么恶意。”

“恶意？恶意？恶意！他当然不怀好意。你问问小奇普，他是不是没有恶意……他是人类。人类都不怀好意。”

另一个妖精——神情严肃，坐在另一张桌子旁——插嘴道：“沃多老伯会不高兴的。”

托普老伯沉吟片刻：“可能确实如此，多林老伯，但我们是善良的妖精啊。”他叹了口气。

尼古拉斯听得一头雾水。

“谁是小奇普？”尼古拉斯问，想起了《每日雪情》上的大标题。

他刚说出“小奇普”这三个字，桌旁的其他妖精都停住了吃喝。

“也许最好别说那件事。”托普老伯用“嘘”声制止道。

“我能再问你一件事吗？”尼古拉斯说。

“我只希望你赶紧吃饱肚子，然后我们可能应该……”

托普老伯还没把话说完，另一个妖精就朝他们的桌子走来了。他是所有妖精中个头最高的，但也只跟尼古拉斯坐下时差不多高。他有一个长长的尖鼻子，乌黑的胡子几乎拖到膝头，把他的衣服都盖住了，他的一张脸阴沉沉的，五官皱缩成一团，就像一个人顶着一股持续不断、寒冷刺骨的狂风。他还拿着一根乌黑的木头手杖。那些仍然坐在桌旁的妖精都躲开目光，或低下头去，或紧张地摆弄着面前的食物。

“不许再唱歌！”他对大厅里的妖精说，“唱歌会带来愉快，愉快会带来愚蠢。我告诉过你们。这——”他指着尼古拉斯，“就是原因。”

尼古拉斯也不再吃东西，直视着这个满脸怒气的黑胡子妖精的目光。他的心开始怦怦狂跳，一种恐惧的寒意笼罩了他的全身。

令人不快的遭遇

沃多老伯！”托普老伯说，“多么美妙的圣诞派对啊。你作为妖精委员会的会长，真是用心良苦，安排得这么……”

“别管什么圣诞不圣诞了！”沃多老伯打断了他的话。

大厅里鸦雀无声。然后，沃多老伯又说话了，他不怒自威，令人胆寒：“托普老伯，我需要跟你谈谈，还有这个人类。在委员会办公室。现在。”

“委员会办公室？”

妖精举起手杖，指了指楼梯：“马上就来，托普老伯。刻不容缓。动作要像驯鹿一样快。”

托普老伯点点头。他转过身，叫小奴熙在这里等着，然后示意尼古拉斯跟上他。尼古拉斯照办了，他必须弯下腰爬上大厅后面的楼梯，这使他不免感到有点滑稽可笑。二楼的天花板很低，横梁更低。

尼古拉斯跟着两个妖精，经过另外两个穿黑衣服的妖精。这两个是男妖精，但没有留胡子。他们把守着一道门，门上标着“委员会办公室”。接着，尼古拉斯发现自己进了一个对他来说有点太矮的房间。每把椅子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把门关上！”沃多老伯吩咐，然后对托普老伯说道：

“你没有参加上次的会议吗，托普老伯？”他问，指着刻有托普老伯名字的那把椅子。

“参加了，参加了。”

“那么你应该清楚妖精的新规矩。不许把人类带到这里来。”

“可是，我没有把他带来。我是偶然发现他的，他和他那只虚脱了的驯鹿，差点就没命了，所以我……所以我……”托普老伯越来越紧张，沃多老伯用眼睛专注地盯着他的木屐。一秒钟后，这个白头发的妖精就双脚离地，悬空飘了起来。

“所以你就怎么样了呢？”沃多老伯问。尼古拉斯注意到托普老伯在拼命地喘气，虽然沃多老伯并没有靠近他身边。突然，托普老伯头朝下颠倒过来，悬空地升向了天花板。饼干纷纷从他口袋里掉出来。他的胡子垂在鼻子旁边。

“拜托，”尼古拉斯说，“这不是他的错。他只是想……”尼古拉斯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的嘴被突然关闭了，嘴唇和下巴都动弹不得。沃多老伯个头虽然不高，但他的魔法着实厉害。

“我就念了个小小的希望咒。”托普老伯结结巴巴地说。

沃多老伯气得脑门更红了：“一个梦芯？用在一个人类身上？”

悬空颠倒的妖精点点头：“是的，沃多老伯。对不起。但我只有那样才能救他。而且，梦芯只在好人身上才起作用，所以我认为是安全的。我当时跟小奴熙在一起。如果我坐视不管，就让他在小奴熙的面前死去，会树立一个什么样的榜样呢？”

沃多老伯气得浑身发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肯定知道，你给予这个人类的礼物，是他根本不配得到的。我猜想你已经把小奇普的遭遇告诉了小奴熙吧！”

尼古拉斯想说话，但他的下巴仍然被锁住，舌头僵硬地躺在嘴巴里，像一条死鱼。

“没有。我不想把她吓着。我希望她对人抱有最好的信念，甚至包括人类。她能看出善良……”

沃多老伯胡子上面的皮肤越来越红、越来越红，就像荆棘丛上方的一轮落日。家具在摇晃，似乎整个房间都感受到了沃多老伯的怒气：“我们的法术不是为人类服务的。”

“求求你，”托普老伯恳求道，“我们别忘了以前的情形是怎样的。早在……我们是妖精啊。我们要用自己的法术行善。你肯定记得。那时候你的报纸上满满的都是好消息。”

沃多老伯大声笑了起来：“不错。《每日雪情》以前确实登满了好消息。但是光靠好消息，报纸卖不掉啊。”

“但好的就是好的！”

沃多老伯点点头：“这我并不反对，托普老伯。我们确实必须用我们的法术去行善。所以我们必须明确宣布，以后任何外人都不得进入这里。我们必须团结一致，目标明确。我们应该感到幸运的是，这里没有谁的意志比掌权人，也就是我，更强大。我是通过民主的形式当选，以我认为合适的方式来统治妖精堡的。”

托普老伯仍然在半空中挣扎，呼呼地喘着粗气：“公正地说，沃多老伯，你当选其实多亏了你是《每日雪情》的老板，有那份报纸支持你的选举。”

“滚！”沃多老伯说。

沃多老伯似乎是用意志的力量，把可怜的托普老伯从窗口扔了出去。尼古拉斯听见哗啦啦一阵水花泼溅，跑过去一看，妖精落进了房子外面的湖里。他想大喊一声，看他的新朋友是不是没有大碍，然而他的嘴巴仍然被锁得死死的。

“好了，人类，跟我说说你为什么上这儿来吧。”沃多老伯说。

尼古拉斯转过身，面对着那个怒气冲冲的黑胡子妖精。他感到自己的下巴变暖、变软，锁解开了，舌头又恢复了活力：“我想去遥远的北方。我想找到……”

“什么？”沃多老伯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一只老鼠，“是想找到这只老鼠吗？”

米佳看着尼古拉斯，满脸惊恐。

“米佳，你没事吧？”

“别担心，老鼠在这里是受欢迎的。老鼠从没有给我们带来任何伤害……”

沃多老伯疼得轻轻尖叫了一声，因为米佳咬了他一口。

然后米佳跳出沃多老伯的手心，匆匆朝尼古拉斯爬来。尼古拉斯把米佳捞起来，安全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好了，你得到了你来寻找的东西。现在走吧，从我的视线中离开。”

“不，还没有完全找到。我是出来寻找我爸爸的。”尼古拉斯说。

妖精的眼睛瞪大了。“你凭什么认为他在这儿？”他阴沉着脸问道。

“因为他要去遥远的北方。他总是跟我说，你们都是真的。我指的是妖精。我爸爸相信你们的存在，我也想相信你们的存在。反正，他是往这儿来了，跟另外几个人，想找到你们存在的证据……”尼古拉斯听见自己的嗓音哽咽了，他可能会像姜味饼一样变得支离破碎，“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到了这里。”

妖精摸着自己的胡子。“嗯。很有意思。”他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他从桌子中央的一座姜味饼房屋上掰下了一角房顶，吃了一口。他凑过来，脸上甚至露出了奇怪的笑容：“跟我说说你爸爸吧。他长的什么模样？”

“他个子很高，身高差不多是我的两倍；身体很结实，因为他是个伐木工；他穿着有点破旧的彩色衣服，拉着雪橇，拿着斧子，还有……”

沃多老伯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我出于好奇，想问问你爸爸有几根手指？”

“九根半。”尼古拉斯回答。

沃多老伯笑了。

“你见过他吗？他还活着吗？”尼古拉斯焦急地问道。

沃多老伯举起了拿权杖的手。尼古拉斯看到桌子和那些椅子都离开了地面，随即砰的一声落在地上，砸穿了地板，掉到了下面的宴会大厅，哗啦啦地落在了地板上。楼下那些妖精还在享用他们的圣诞盛宴，桌子和椅子险些砸中他们。

妖精们都惊讶地抽了口冷气，看见了仍然站在委员会办公室里的尼古拉斯和沃多老伯。沃多老伯此刻提高嗓门，为了让大家都能听见：

“我要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你爸爸是伐木工乔耳吗？”

尼古拉斯只能实话实说：“是的。”

楼下的妖精们又抽了口冷气，比刚才还响，接着就开始交头接耳。

“他爸爸是伐木工乔耳！”

“他爸爸是伐木工乔耳！”

“他爸爸是伐木工乔耳！”

一时间，尼古拉斯忘记了他可能会遇到怎样的麻烦：“我爸爸到过这儿？他真的到了遥远的北方？到了妖精堡？你见过他吗？他……他还在这儿吗？”

沃多老伯绕过他在地板上砸出的大洞走过来，离得近了，尼古拉斯能闻到他呼吸里的甘草味儿，看见他胡子下面的一道细细长长的伤疤。沃多老伯说：“不错，他确实上这儿来了，是那些人中的一个。”

“这话是什么意思？那些人中的一个？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沃多老伯深深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他的额头像风吹过的水面一样泛起波澜和涟漪。然后，他做了自己最喜欢的一件事情，发表了一番高谈阔论。他的讲话是这样的：

“哦，我做了一件事，”他说，“我信任了他。那是我作为妖精委员会的首领犯下的最大错误。我听从了住在这里的妖精们的善良愿望。其实我一直就知道，善良只是软弱的另一种说法。善良来源于快乐，因此，在过去几个星期里，我尽了种种努力制造不快乐。不快乐被严重低估了，特别是对妖精来说。一千年来，妖精们一直是快乐、高兴的。他们为永远不会光临的游客做礼物，甚至还建造了一座迎宾塔。我们是多么愚蠢啊！每个星期二，不管委员会的首领是谁，都会坐下来商讨迎宾计划。其实根本没有一个客人需要欢迎！”

他顿了顿，指着墙上几幅妖精肖像中的一幅。画上的妖精头顶上盘着一个金黄色的大圆髻，脸上带着非常灿烂而可爱的笑容。

“艾薇大娘，”沃多老伯说，“是在我之前的妖精委员会首领。她做了一百零七年的首领。她的口号是‘用喜悦和善良面对一切’！这让我感到恶心。不仅仅是我……这么多年来，妖精们越来越意识到为别人活着是不对的。所以，我挺身而出，参加竞选。‘妖精只为妖精。’这是我的座右铭。我当选了。易如反掌。当然啦，艾薇大娘祝我一切顺利，给了我一块水果蛋糕，还给我做了几双羊毛长袜。我派她担任‘森林巨怪和平特使’，不出一个星期，她就被吃掉了。巨怪们把她整个儿吃了个精光，只留下一只左脚，因为上面有几个很严重的囊肿。事后想来，我认为她也许不大适合担任这份工作，性情有点太友善了。”

他抬头凝望着那幅肖像，长长地叹了口气。

“可怜的艾薇大娘。问题在于，她不明白其他生物并不跟我们一样。其实，妖精们心里知道他们是所有物种中最优秀的，只是需要某个人站出来告诉他们。

“但是我还不能痛痛快快大干一场。直到后来小奇普被绑架。在那之后，我做了一些变革，而且行动迅速。为了妖精们自身的利益，我立即试着让他们的日子难过一些。我要求他们穿不同颜色的衣服，坐在不同的桌子旁。我取缔了塞克舞，把最低工资降低到每星期三个巧克力币，禁止了无监督地使用陀螺。我每天都绞尽脑汁，想给我的报纸《每日雪情》找到最骇人听闻的标题。我甚至把艾薇大娘的口号改成了‘严惩善良，严惩行善动机’。我为此感到骄傲。”他眼睛瞪着尼古拉斯，脸上的笑容扭曲成了一个猫尾巴，“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禁止外人进入，并且把迎宾塔变成了一所监狱……卫兵！”他喊道，“把这个人类押到塔里去！”

巨怪和真话精灵

古拉斯见过那座塔，村子西边那座又高又细的圆塔。卫兵押着他，顺着积雪覆盖的小路往那边走。塔越来越近，似乎变得更高了。他能感觉到米佳在他的胸口发抖。“这都怪我，”尼古拉斯低声说，“你必须逃走。看，那儿，高塔后面，那些树木繁茂的山丘。你快跑到那儿去，躲起来，在那儿你会安全的。”

米佳看看周围，闻了闻空气，注意到从那个方向飘来的气息微微带着一些清香——隐隐约约有点像奶酪。

离得最近的那个妖精卫兵举起他的小斧子，指着男孩：“不许说话！”

趁两个卫兵不注意时，尼古拉斯把米佳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地面上：“走，米佳。快走！”小动物立刻蹿了出去，朝着苍翠山丘和那些漂亮的、散发着奶酪香味的小黄房子跑去。

“喂！”一个卫兵喊道，拔腿去追老鼠。

“随它去吧！”沃多老伯命令道，“丢一只老鼠没事，别让人类跑掉了。”

“再见，我的朋友。”

“安静！”沃多老伯咆哮道。这次，让尼古拉斯紧紧闭上嘴巴的，不是魔法，而是恐惧。尼古拉斯从没感觉这么孤单。

高塔——监狱——是一个令人胆寒的地方。不过，虽然阴森恐怖，但楼梯的石墙上写着一些非常温馨美好的话，那是迎宾塔时期留下来的。比如“欢迎”、“陌生人只是相貌奇怪的朋友”以及“拥抱人类”。

一个穿蓝衣服的妖精卫兵看见尼古拉斯在读这些标语。

“如果是在艾薇大娘执政时期，我肯定会烤姜味饼给你吃，跳塞克舞给你看，可是现在我只能把你剁成碎片。我每天晚上都是哭着睡着的，感觉心像死了一样，但是社会肯定是在进步。”

“听起来，我喜欢你们的旧社会。”

“那是一个错误。旧社会充满了友谊、快乐和舞蹈。但是缺乏重要的东西，比如对外人的恐惧和厌恶。沃多老伯使我们看到了自己的错误。”

摸黑走上长长的、蜿蜒曲折的楼梯之后，尼古拉斯被投进了高塔最顶上的那间牢房。不幸的是，高塔是用石头而不是木头建造的。没有窗户，墙壁上布满一道道漆黑的污迹。一支点燃的火把插在墙上，微弱的火光使尼古拉斯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这里的光线。一张小床上，一个大得吓人的家伙盖着毯子在打呼噜，尼古拉斯用眼角的余光看见天花板中央有一个黑色的小洞。卫兵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回音震耳欲聋，吓得尼古拉斯浑身发抖。

“喂！放我出去！我没做什么坏事！”尼古拉斯喊道。

“嘘！”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把尼古拉斯吓了一跳。他转过身，只见在不断晃动的阴影笼罩下，有一个活泼泼的小家伙，穿着黄色的衣服，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小家伙最多只有一米高，尖尖的耳朵，长长的头发，一张天使般的小脸，看上去像雪花一样纯洁、精致，不过她的面颊有点脏兮兮的。

“你是一个妖精吗？”尼古拉斯小声问，其实内心也对此产生了怀疑。

“不是，我是一个精灵，真话精灵。”

“真话精灵？那是什么？”

“那就是我。但是拜托你小声点，不然会把赛巴斯蒂安吵醒的。”

“赛巴斯蒂安是谁？”

“巨怪。”精灵说着，举起了她苍白的精灵手指，指着那个在小床上睡觉的奇形怪状的大家伙，他正在挠自己的后背。

一个巨怪叫赛巴斯蒂安这个名字，真是够奇怪的，但是尼古拉斯没有发表评论。他忧心忡忡，担心自己永远也逃不出这间阴冷、潮湿、发了霉的牢房。

“他们什么时候放我们出去？”尼古拉斯问精灵。

“永远不会。”真话精灵说。

“你在说谎。”

“我不能说谎。我是个真话精灵，必须说实话。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惹了麻烦。好吧，我承认，除了这个，我还把别人的脑袋弄爆了。”

她赶紧用手捂住嘴巴，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感到害臊。

尼古拉斯看着她。他想象不出还有谁比她更不可能伤害别人。

“什么意思？把别人的脑袋弄爆？”

精灵想阻止自己，却忍不住从口袋里掏出一片金色的小叶子：“修理草。”

“修理草？”

“是啊。我给妖精喝了一点修理草汤，他们的脑袋就爆炸了。实在太好玩了，哪怕坐一辈子大牢也值得啊。我把最后一片叶子留着，留给一个特别的人。我最喜欢看别人脑袋爆炸了。忍都忍不住！”

尼古拉斯恐惧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如果看上去这么甜美的精灵都能变成一个杀人犯，那真是什么希望都没有了。

“你愿意看到我的脑袋爆炸吗？”尼古拉斯问，其实他特别害怕听到答案。

真话精灵拼命地想说一句谎话：“不不不不……是的！我太愿意啦！”然后她一副心虚的样子，“对不起。”她轻声找补了一句。

尼古拉斯担心，真话精灵会趁他睡着时把修理草塞进他嘴里，他向自己发誓，要尽一切力量保持清醒，时间越长越好，如果必要的话，就永远不睡觉。

巨怪在床上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

“你啥？”巨怪问。他虽然块头巨大，但动作还挺利索，一眨眼间，尼古拉斯就使劲挣扎着喘气，因为一只粗糙的、长满肉瘤的大手抓住了他的喉咙，捏得他透不过气来。

“我啥……我……我是尼古拉斯，一个男孩，人类的男孩。”

“人——类？人——类是啥？”

尼古拉斯想解释，但喘不过气来，嘴里只发出一串窒息般的咯咯声。

“人类住在大山的那边，”真话精灵解释道，“他们是从南边过来的，非常危险。使劲捏他的脖子，让他的脑袋掉下来。”

尼古拉斯看着真话精灵，她脸上的笑容那么甜美。

“对不起，”她说，“我就是忍不住。”

巨怪考虑把尼古拉斯干掉，但想了想又作罢了。“今天圣诞节，”他对自己说，“圣诞节杀人不吉利。”

“今天才十二月二十三号。”真话精灵在一旁怂恿他，“如果你想把他干掉，我劝你尽管动手好了。”

“今天是巨怪圣诞节。巨怪圣诞节来得早。圣诞节不能杀人……”

他松开了尼古拉斯的脖子。

“真是荒唐，”真话精灵叹了口气说，“圣诞节明明就是十二月二十五号。”

赛巴斯蒂安低头盯着尼古拉斯：“我明天杀你。”

“好吧，”尼古拉斯揉着自己的脖子说，“我这就有盼头了。”

赛巴斯蒂安哈哈大笑：“人——类好玩！人——类好玩！像唐格布！”

“唐……什么？”尼古拉斯说。

“唐格布有趣极了，”真话精灵在一旁附和道，“而且是超棒的音乐家，但做的饭太难吃了。”

显然，赛巴斯蒂安决定表现得友好一些，毕竟这是圣诞节嘛：“我赛巴斯蒂安，巨怪。高兴见到你，人——类！”

尼古拉斯笑了，看着巨怪的脸，他的模样看上去比他说话机灵一些。赛巴斯蒂安长得很丑，只有一颗牙齿（黄兮兮的），皮肤灰绿色，穿着一套山羊皮做的破破烂烂、臭烘烘的衣服。他的块头实在是大得惊人，呼吸里散发着一股腐烂的圆白菜的臭味。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尼古拉斯问，害怕得声音发抖。

“我想偷驯鹿，但那些驯鹿像鸟一样会飞，飞到天上去了。”

“驯鹿不会飞。”尼古拉斯说，但话一出口，他想起了在驯鹿场里，多纳小跑着离开地面，脱离了它自己的影子。

“妖精的驯鹿当然会飞，”真话精灵指出，“它们是被施了梦芯咒的。”

“梦芯咒？”尼古拉斯想起来了。梦芯咒，那是托普老伯和小奴熙挽救他和布利赞生命时用到的咒语呀，是一个神奇的咒语。只要大声把它念出来，就能感到温暖一些，好像你的大脑被涂上了一层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蜂蜜。

“梦芯咒是一种希望咒。如果你被施了梦芯咒，它就会给你力量，即使你是一头驯鹿也不例外。”真话精灵说。

“什么样的力量？”

“它能发现你内心里好的东西，让它变得更强大，变得具有魔力。如果你许下好的愿望，魔法就能帮你实现。这是一种非常乏味的魔法。因为，做好人好事都是很乏味的。”

尼古拉斯想到卡洛塔姑妈把米佳扔出房门的情景。“不，”他对小脸脏兮兮的精灵说，“你错了。整个世界——或者我的那个世界，人类的世界，充满了坏事。到处都有痛苦、贪婪、悲哀、饥饿和冷酷无情。许许多多的孩子从来没有得到过礼物，缺吃少喝，能喝到几勺蘑菇汤就算运气好的了。他们没有玩具，经常饿着肚子上床睡觉。有些孩子没有爸爸妈妈，有些孩子不得不跟我的卡洛塔姑妈那样可怕的人一起生活。在那样一个世界上，变坏是很容易的。所以，当某个人发善心、做好人，本身就是一种魔法，给人带来了希望。希望是世界上最奇妙的东西。”

赛巴斯蒂安和真话精灵默默地听着这番话。巨怪甚至还掉了一颗眼泪，那颗眼泪顺着他那张皱巴巴的大灰脸淌下来，落在灰扑扑的砖地上，变成了一个小鹅卵石。

“但愿我是好人。”真话精灵说，悲哀地低头看着她的那片修理草，“如果我是好人，现在这会儿就能在家里，吃肉桂蛋糕了。”

“幸亏我是巨怪，不是人——类，”赛巴斯蒂安又是摇头，又是叹气，说道，“特别是你，因为你明天就要死了。”

最可怕的想法

古拉斯努力不去理会死亡的威胁，不去理会巨怪那双灰色的、布满肉瘤的、勒脖子的大手，又把脸转向了真话精灵。他仍然有点害怕精灵，但又知道害怕并不会对他有任何帮助。他还知道，如果他想知道答案，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间特殊的牢房更理想了：“如果我问你问题，你是不是必须对我说实话？”

真话精灵使劲点了点头：“是啊，我是一个真话精灵嘛。”

“那是，没错，好的，好的。那么，让我想想……你知道我爸爸还活着吗？他是个人类——这是不用说的——名字叫乔耳。”

“什么乔耳？”

“伐木工乔耳。”

“嗯，伐木工乔耳，我没有一点印象。”真话精灵说。

“小奇普是怎么回事？”

“小奇普！没错，那个妖精小男孩，我听说过他。登在《每日雪情》的头版头条。那是一份妖精报纸，但是我们住在苍翠山丘的精灵，有的也喜欢读它，说不定能读到哪个妖精吃了修理草，脑袋爆炸了呢。哦，还能在报上找到食谱，以及八卦新闻什么的。”

“小奇普的脑袋爆炸了吗？”尼古拉斯问。

“哦，没有。他被绑架了。”

“被绑架了？”

“不是被精灵，也不是被巨怪绑架的。我想，如果是精灵、巨怪，甚至唐格布干的，都不会掀起这样的轩然大波。不是这样。他是被人类绑架的。”

尼古拉斯突然感到一阵发冷：“哪些人类？”

“我不知道。一群男人。四十一天前了，他们来到这儿，每个人都热情地欢迎他们。沃多吩咐在村公所专门举办宴会招待他们，并且邀请他们在这里爱住多久就住多久。可是，那天夜里，他们绑架了一个妖精孩子，把他放在雪橇上，赶在天亮之前逃走了。”

尼古拉斯心里打了个忽悠：“雪橇？”

这时他自然感到害怕了。他感觉仿佛正在坠落，身体却动弹不得。他从头上脱下爸爸的帽子，出神地盯着它。比被一个巨怪杀死更可怕，甚至比被关在妖精监狱里更可怕的，是想到自己的爸爸竟然是绑架小奇普的那些男人中的一个。尼古拉斯不愿意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但它在脑海里真实存在着，他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他要把一切弄个水落石出。

尼古拉斯抬头看着那个小小的黑洞：“真话精灵，你知道天花板上的那个洞是什么吗？”

“知道，知道。你看，这里以前不是牢房。以前，在艾薇大娘当权的时候，这里是一座迎宾塔。”

“我知道。沃多老伯告诉我了。”

“妖精们古往今来都是好客的。这地方以前有许多热情友好的妖精，不管有谁上这儿来，他们都会免费送上李子酒。其实并没有人来，但妖精们一直是这样想的。这个房间以前是火炉房。他们在这里生一堆火，方圆多少英里都能看到，这样，那些相信妖精、精灵和魔法存在的游客，就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我喜欢烟。”赛巴斯蒂安若有所思地加了一句。

“所以，你在天花板上看到的那个洞……”真话精灵说。

“就是以前的烟囱？”尼古拉斯问。

“一点不错。”

尼古拉斯抬头看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如果他把双臂举过头顶，纵身一跃，说不定能够到它，摸到烟囱里面。但逃跑是不可能的，烟囱比他的身体小，就连真话精灵也没办法挤进去。

可是，托普老伯是怎么对他说的？

“不可能只是一种你还没能理解的可能。”他大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是啊，”真话精灵说，“这是一句真话。”

钻烟囱的技巧

巴斯蒂安又在打呼噜了，声音就像摩托车在响，但那会儿摩托车还没有发明呢，所以尼古拉斯没法这么比较。过了一会儿，真话精灵也睡着了。巨怪仍然霸占着小床，真话精灵只好蜷缩在地板上，手里紧紧抓着她的修理叶。尼古拉斯累极了，他以前从没感觉这么疲倦过。即使是圣诞节前，他兴奋得怎么也睡不着觉，也没有这么累。他知道自己需要睡觉，却又不敢相信真话精灵。他坐在地上，背靠冰冷坚硬的墙壁，抬头望着烟囱。在赛巴斯蒂安打呼噜的间隙，他能听见外面，在厚厚的木门外，传来妖精卫兵们模糊不清的说话声。

他必须离开这儿，不仅是因为他跟两个出于不同目的想要害死他的家伙关在一起，不，他必须逃出去找他的爸爸。他有一种预感，爸爸还活着；他还知道，爸爸可能跟那些据说带走了小奇普的男人在一起。肯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爸爸是个好人。

必须找到爸爸。

必须把小奇普带回来。

必须把一切弄个水落石出。但是怎么做呢？

他想起了妈妈死的那天。为了躲避那头棕熊，妈妈躲在井里，紧紧抓着挂水桶的链子，后来手一松掉了下去。尼古拉斯在小木屋里惊恐地注视着，妈妈在坠落时发出惨叫。

在那一天，以及后来的许多天（大概是一千零九十八天吧），他曾以为一切只会越来越糟，自己一辈子都会在泪水中醒来，为没有留在妈妈身边而感到自责，虽然他知道妈妈也在逃跑。

他暗暗地祈祷，祈祷妈妈能够回来。

乔耳总是告诉他，他长得很像妈妈，只是面颊没有妈妈那么红润，为此，尼古拉斯经常抓起几颗樱桃，在面颊上揉碎，然后到湖边看自己在水里的影子。在模模糊糊的水中，他几乎可以想象那就是妈妈，从一个梦境中回头望着他。

“说来奇怪，爸爸，”有一次爸爸砍树时，他说，“我总是不停地哭啊哭，说不定能用眼泪把那口井填满呢。”

“她肯定不愿意你这么哭。她肯定愿意你快乐、高兴。她是我见过的最快乐的人。”

于是，第二天尼古拉斯醒来时没有哭，他打定主意不再哭了。他也不再像往常那样做噩梦，梦见妈妈在那口井里坠落、坠落、坠落。于是他知道，可怕的事情——哪怕是最可怕的事情——也不能阻止地球转动。生活总会继续。他对自己发誓，等他长大以后，也要做一个像妈妈那样的人，风趣、快乐、善良，内心充满喜悦。

只有那样，他才能让妈妈永远活着。

高塔里没有窗户。

门是厚厚的木头和硬邦邦的金属做的。而且，外面还有卫兵。尼古拉斯被关在这间潮湿的圆形石头牢房里，就像车轮里的轴一样动弹不得。外面有一个世界，一个由森林、湖泊、山脉和希望构成的世界，但那个世界现在属于别人，不属于他。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逃出去。然而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难过。害怕吗？也许有点，但是在内心深处，仍然存有希望。他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不可能。

他明白了，那就是托普老伯话里的意思。

那就是魔法的关键，不是吗？去做不可能的事。

他——尼古拉斯——真的能施魔法吗？

他凝视着烟囱，凝视着那个黑乎乎的小圆洞。他努力把意念集中于那个烟囱，那个漆黑的烟道，拼命去想怎么钻进去。那里一片漆黑，就像黑洞洞的井里一样。他想到了妈妈在井里坠落，想到了他曾那么多次想象相反的情形。想象妈妈从井里升上来，又有了生命。他回想起上次在森林里盯着那头棕熊时，心里并不感到那么害怕，结果棕熊走开了。

他的理智不停地说这是不可能的，但他还是不停地凝望、凝望，渐渐地，他开始产生希望，开始有了愿望。他想到了大厅里所有那些不快乐的妖精；他想到了爸爸离开小木屋，开始向北远征时悲哀的脸庞；他想到了卡洛塔姑妈逼他睡在寒冷的屋外；他想到了人类的不幸，但他同时也想到其实没有必要这样；他想到，人类，甚至可能包括妖精，内心实际上都是善良的，只是暂时迷失了方向；然而最重要的，他想到了怎样才能逃离这座高塔。

他又开始产生了那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一股暖融融的糖浆灌入了他的内心，就像第一次见到托普老伯和小奴熙时那样，是一种牢不可破的喜悦感。希望，在希望无法存在的地方。接着，就在不知不觉间，他升了起来，飘离了地面，非常缓慢、确切无疑地升到了空中，超过了真话精灵和赛巴斯蒂安的高度。他感觉自己像羽毛一样轻盈，最后脑袋撞到了天花板，撞到了那个黑洞洞的小烟道旁边。他重新落了下来，掉在赛巴斯蒂安的身上。

“现在不是圣诞节了。现在是圣诞节的第二天了。”赛巴斯蒂安醒过来说道，“所以我要杀死你。”

在这一片骚乱中，真话精灵也醒来了。“哇！”真话精灵尖叫道，“我的意思是，严格地说，这是圣诞前夜。可是另一方面——哇！”

尼古拉斯动作很快，从真话精灵手里一把抢走了那片黄色的修理叶。他把叶子猛地塞向赛巴斯蒂安，可是只有一颗牙齿的巨怪连连后退，不是因为叶子，而是因为尼古拉斯又悬到了空中。

“你会魔法。如果你会魔法，为什么还待在这儿？”

“我正要问自己同样的问题呢。”尼古拉斯说。

“喂！”真话精灵说，“快下来，把我的叶子还给我。”

“离我远点。”尼古拉斯说，尽量让自己的口气听上去吓人。

“嗯，这其实很难做到，因为我们都被关在一间单人牢房里。”真话精灵说。

赛巴斯蒂安抓住尼古拉斯的腿，想把他拖回到地面上。

“哦，这太令人激动了。”真话精灵说，拍着双手，脸上笑得很欢，“我最喜欢看戏了！”

赛巴斯蒂安抓得更紧了，他粗糙的手像石头一样有力。

“走……开。”尼古拉斯说，可是没有用。他想到妈妈在坠落，而不是在上升，这个想法——再加上巨怪的蛮力——干扰了魔法。紧接着，什么东西粗暴地抓住了尼古拉斯的脖子，把他勒得紧紧的——是赛巴斯蒂安的另一只手。尼古拉斯喘不过气来了。

“我……不能……呼吸了……”

那只手松开了。

“我在想，”赛巴斯蒂安很实际地说，“我可能应该把你吃掉，而不是勒死。我只有一颗牙齿，但吃你也没问题。”

他张开嘴，正要咬，尼古拉斯眼疾手快，把修理叶塞进了他嘴里。真话精灵兴奋得直拍手。

“喂！”门外传来一个妖精低沉的声音，“里面在搞什么名堂？”

“没什么！”尼古拉斯说。

“没什么！”赛巴斯蒂安说。

真话精灵捂着嘴，但还是拦不住自己：“这个人类男孩飘到半空，赛巴斯蒂安想把他吃掉，可是现在人类男孩把一片修理叶塞进了赛巴斯蒂安嘴里，所以我迫不及待地等着他的脑袋爆炸。”她连珠炮似的说道。

“情况紧急！”门后面的妖精卫兵喊道，“火炉房有危机！”

赛巴斯蒂安踉踉跄跄地后退，外面妖精的木屐声在高塔的旋转楼梯上回响。然后，巨怪的脸开始发抖。他看上去很不安。

“怎么回事？”

尼古拉斯听见巨怪的肚子咕噜噜地响，不只是咕噜噜地响，甚至也不只是轰隆隆地响。

简直像在打雷一样。

尼古拉斯此刻回到了地面上。

“对不起。”尼古拉斯说。

“他要爆炸了！”真话精灵尖声叫道，“圣诞前夜的精彩节目！”

巨怪肚子里比轰隆隆还响的声音越来越高，现在声音从他脑袋里传出来了。他的面颊在摇晃，前额开始有节奏地跳动，嘴唇开始膨胀，耳朵鼓了起来。他的脑袋本来就够大的了，此刻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比他的肩膀还要宽了，巨怪拼命挣扎支撑着它。真话精灵一直在旁边兴奋地拍手。

“这个肯定特别带劲！我能感觉到！”

卫兵在门外，想要找到这道门的钥匙。

赛巴斯蒂安想说话，可是说不出来，因为他的舌头已经胀得拖鞋那么大了。“巴——巴——巴巴巴——巴——巴巴巴巴。”他说，用手紧紧抓着脑袋。他的两只眼睛变得那么大，简直要从脑袋里蹦出来了。果然，一只眼睛真的蹦出来了，在地板上骨碌碌地朝尼古拉斯滚来。它躺在那儿，眼珠朝上看着尼古拉斯，那样子着实令人恶心。

真话精灵看着那只眼睛，突然变得歇斯底里：“太精彩了。不应该笑的。坏精灵，坏，但实在是……”

尼古拉斯看到真话精灵的表情突然凝固了。“怎么啦？”他问。

“我尿裤子了。”真话精灵说，然后又开始咯咯狂笑起来。

“里面是怎么回事？”卫兵们喊道。

“换了我就暂时不开门，”真话精灵说，“这里马上就要爆——！”

就在这时，赛巴斯蒂安的脑袋胀得太大，终于爆炸了，发出一声潮乎乎的巨响。紫色的巨怪血和灰色的巨怪脑浆溅得到处都是，溅在墙上，溅在真话精灵和尼古拉斯身上。

“太——壮——观了！”真话精灵鼓掌欢呼，“好样儿的，赛巴斯蒂安！”

赛巴斯蒂安没有回答真话精灵，他不是不礼貌，而是因为没有脑袋了，成了一个巨大的没有脑袋的巨怪身体。这个身体朝着真话精灵倒下来，真话精灵只顾笑得前仰后合，没有看见。说时迟那时快，尼古拉斯猛地冲向精灵，把她推到一边，这时赛巴斯蒂安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压碎了他掉出来的那个眼珠。

“你救了我一命。”真话精灵说，带着一点点爱意。

“没什么。”

接着响起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尼古拉斯闭上眼睛，克制着自己的紧张。他已经拿定了主意。

“你能做到。”真话精灵说。

“我能吗？”

“你当然能。”

门开了，尼古拉斯已经又飘到了空中。

“喂！”一个妖精卫兵喊道。

尼古拉斯又想起了托普老伯的话。你只要闭上眼睛，希望某件事发生。也许，所谓愿望，就是一个目标更好的希望吧。

如果你的愿望足够强烈，也许各种事情都可能发生。他想到沃多老伯怎样让家具移动。也许，只要决心足够坚定，烟囱也会移动。

“我能做到。”尼古拉斯说。

“是的，你能。”精灵附和道。

尼古拉斯闭上眼睛，许愿自己能行。没有反应。一片寂静。然后，当愿望传遍他的整个身体时，暖意来了。他感到肚子突然往下一沉，就好像他在坠落，或在上升。

他的心开始狂跳。

当他终于睁开眼睛时，看见的是黑暗。他已经到了烟囱内部。

他能听见妈妈的声音：“我的儿子！我可爱的圣诞男孩！”

“我要做一个像你那样的人，妈妈！我要让别人快乐！”

他以很快的速度往上升去，烟囱完全按着他的需要弯转、扭曲、延伸。他能听见真话精灵在下面的某个地方说话：“早就告诉过你！”

一眨眼的工夫，尼古拉斯就从烟囱里冲了出来，感受到了凉爽的空气，然后，他重重地，但一点也不疼地落在了高塔的陡坡屋顶上。

布利赞来救援

阳正在升起。天空布满粉红色和橘黄色的艳丽朝霞。明天就是圣诞节了。尼古拉斯低头看着妖精堡，它看上去那么小、那么温和，像一个玩具村庄。

他想从铺瓦的屋顶上抬起双脚，然而不行，没有反应，也许他是太害怕了。他听见一个妖精卫兵从高塔的一扇窗户里朝下面小路上的另一个妖精喊话。

“快帮忙啊！”卫兵喊道，“那个人类男孩逃跑了！”

“他在屋顶上！”下面的妖精说，就是在村公所宴会上坐在尼古拉斯对面的那个妖精，编着两根辫子的那个，丽丽。

尼古拉斯凝神思考。他看着下面的妖精村落，看见了场地上的那些驯鹿，接着他看见了布利赞，在远处显得很小，正在结冰的湖边吃草。

“布利赞！”尼古拉斯用他最大的声音喊道，把整个村庄都吵醒了，“布利赞！上这儿来！是我，尼古拉斯！”

这时，他看见一百个穿黑色衣裤的妖精迅速地从村公所里冲出来，像密密麻麻的昆虫一样在雪地上蔓延；他还看见了沃多老伯，从楼上的窗口朝他们大声发号施令。虽然妖精个头很小，但尼古拉斯知道他们能跑得飞快。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布利赞！”

他仿佛看见布利赞停止了吃草，抬头看着他。

“布利赞！救救我！你必须救救我！你会飞的，布利赞！你会飞的！救了我们的那种魔法能让驯鹿飞起来！你，会，飞！”

没有用。实际上，看到那座大山，知道大山那边就是广阔的世界，这实在是一种折磨。绝望的感觉袭上心头。就算布利赞能明白他的意思，就算它真的有飞行的潜力，它如果不相信魔法，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尼古拉斯看见大约十个卫兵冲进场地，爬到了那些驯鹿的背上。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催促自己的坐骑跑起来，他们踢驯鹿的肚子，指引它们朝高塔顶的方向奔来。短短几秒钟，他们就疾速奔跑在茫茫白雪中了。

“布利赞！”尼古拉斯再次高喊，可是已经看不见布利赞了。它在哪儿呢？

那些驯鹿和卫兵离高塔越来越近了。空中闪过一道道黑影。尼古拉斯感觉到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赫然出现。他能感觉那影子钻进他的大脑，侵入他的思想，就像一片乌云挡住了太阳。那影子想把尼古拉斯往前推，推下屋顶。接着，沃多老伯真的出现了，骑着一头驯鹿，冲在前面，胡子上沾满雪粒，脸气得发紫。他手里提着一把斧子，尼古拉斯一眼就认了出来，长长的黑色的斧柄，寒光凛凛的斧刃。

“你亲爱的爸爸把这个落下了！”沃多老伯喊道，把斧子直冲着尼古拉斯扔过来，尼古拉斯及时地躲过了。斧子转了一圈飞回去，落在沃多老伯手里，等待他再次出击，这时多纳——沃多老伯的坐骑——绕过了高塔屋顶。

“走开，”尼古拉斯说，“你别想控制我。”他闭上眼睛——温暖和光亮驱逐了乌云——然后，奇迹发生了。他飘了起来，越升越高。一时间，感觉雪好像下得更大了。他眨巴着睁大眼睛，看见了沃多。眨眼间，尼古拉斯又跳回到屋顶上，哗啦啦，几片瓦松了，滑下去落在下面的地上。他也跟着往下滑，最后悬吊在屋顶边缘。他往下看去，看见一群小如蝼蚁的妖精聚集在那里，抬头注视着上面的骚乱。

“抓住伐木工乔耳的儿子！”一个名叫雪花、有着一头闪亮白发的妖精姑娘喊道。

“杀死伐木工乔耳的儿子！”另一个名叫泡菜芯的妖精喊道，他透过一个自制望远镜看着这幕场景，为自己这么愤怒感到有些意外。“碾碎他的骨头，给你的姜味饼当佐料！不许外人进入！”

“不许外人进入！”雪花说。

“不许外人进入！”每个妖精都在说。

“不许外人进入！不许外人进入！不许外人进入！”

严格地说，实际上并不是每个妖精都在喊这句话。还有一个理智的声音，非常细小、微弱，但是像银铃一般清晰，那句话升到空中，飘向了尼古拉斯。

“放过他！”这声音在尼古拉斯听来是那么悦耳，给了他希望，顿时，他的孤独烟消云散。这是小奴熙的声音。

“放过他！我们是妖精！”此刻托普老伯也在高喊，“我们的善良去了哪里？别忘了，我们是妖精啊。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尼古拉斯一个引体向上，翻回到冰冷的屋顶上，肩膀火辣辣地疼，他正好看见驯鹿们纷纷朝他冲来，其中最大的那头不断加速，冲在了最前面。

驯鹿眼睛盯着屋顶，眼神中的那份坚定，曾经支撑它爬上了大山。

“布利赞！”

沃多老伯也看见了它。

“开火！”他喊道。一个卫兵跪在雪地上，用他精心制作的长弓——或者，既然是妖精，说短弓更合适——朝他们瞄准。他用牙齿把弦往后拽，抓起一支箭，调整好位置，射了出去。一条黑线在空中疾速穿梭，从尼古拉斯耳边呼啸而过。沃多老伯气恼得连声咆哮，把斧子朝布利赞掷去。斧子旋转着飞过来，布利赞迅速地猫腰、低头，真悬啊，斧子没有击中目标，但削掉了它一个鹿茸的尖。尼古拉斯跑上前去，眼睛盯着布利赞，用全部的意念去希望，随即纵身跃入空中。他闭上眼睛，让希望变得更强烈些。他的希望得到了回应。他落在了布利赞的背上。

“拦住他们！”沃多老伯尖叫道。

“驾，驾，驾！”尼古拉斯喊道，布利赞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在空中迅跑，“往南！往山上跑！”

他们一直往前飞，躲避着飞来的斧子和密集的箭，最后，纯粹的希望和决心引导他们奔向太阳升起的地方。

搜寻

着凛冽的狂风，他们从白雪覆盖的云杉树林和结冰的湖泊上凌空飞过。白色的大地，银光闪亮的水面，没有人类生命的任何迹象，也没有圣诞前夜兴奋情绪的任何迹象。从高处望下去，地面看上去那么平坦沉寂，像一幅地图。他们飞得真快啊，陆地上需要一天的路程，他们只用了几分钟。寒风越刮越猛，但尼古拉斯几乎没有感觉到。实际上，自从被施了梦芯咒后，他几乎不再感受到寒冷。不，准确地说不是这样。他是能意识到寒冷的，但寒冷根本妨碍不了他，冷就冷吧。

终于逃出来了，而且爸爸有可能还活着，这使尼古拉斯感到莫大的安慰，他竟然能施魔法，这是怎样的喜悦、怎样的奇迹啊，因此，在飞到一个湖的半英里高的上空时，他突然开怀大笑，这辈子都没笑得这么畅快过。这笑声是从他的腹腔深处发出来的，不像是“哈哈哈”，更像是“嗬嗬嗬”！

这种快乐的笑声，是妈妈以前经常有的。

他探身向前，用双臂搂住了布利赞。

“你是一位真正的朋友！”他对布利赞说，“你的鹿茸受伤了，我很难过。”

布利赞很快地抬了一下头，似乎在说“没关系”，然后继续向前狂奔。

他们一路往南，顺着那条唯一的、最明显的道路，奔向回家的方向。尼古拉斯不知道爸爸是否已经到家了，说不定此刻正在森林里砍木头呢。

到了上午十点钟左右，周围被一片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疑虑悄悄潜入尼古拉斯的心中。如果爸爸真的绑架了小奇普呢？他立刻打消这个念头。不，他亲爱的爸爸决不会做出这样的事，这是不可能的，是不是？

尼古拉斯怀着一颗沉重的心，意识到他在回家前必须要做一件事，必须找到小奇普，必须弄清真相，必须向那些妖精证明，他爸爸是一个好人。事情肯定能得到某种解释。

小奇普可能只是从家里跑出去了，尼古拉斯以前也这么做过。他现在需要做的，只是找到那个妖精男孩，然后所有的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

于是他们一直往前飞啊、飞啊。驯鹿低低地掠过森林，高高地飞过似乎无边无际的原野和广阔的黏土平原，只希望能够看到小奇普的身影。

他们唯一没有做的，是从城镇上方直接飞过，因为尼古拉斯不知道，人们看到一个男孩骑着驯鹿飞过他们头顶会做何反应。但有的时候，他们还是看到了人。这让布利赞很高兴。

要知道，尼古拉斯还发现了布利赞的一个特点，就是很有幽默感。布利赞觉得非常好玩的事就是往人们头上撒尿。它会把尿憋住，能憋多久就憋多久，然后看到下面有人时，它就，哈哈，尿上一泡。下面的人只会以为是天上下雨了。

“这个圣诞礼物可不怎么样，布利赞！”尼古拉斯说，但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们继续往前飞，时而快，时而慢，时而高，时而低，向着南边、东边和西边，但是毫无收获。尼古拉斯心里越来越焦虑了，也许他应该索性回家算了。他感到疲倦极了，而且知道布利赞肯定比他更筋疲力尽。天又开始下雪了。

“好了，”尼古拉斯说，“我们需要停下来过夜了。”他看见西边不远处有一片松树林，“我们在那边降落，找一个栖身的地方。”布利赞对尼古拉斯的吩咐总是积极响应，他转向西边，渐渐地越飞越低，在积雪覆盖的松树梢间穿梭，最后他们看见在一道深谷过去不远，有一处树枝稀少的地方。

“这将是一个奇怪的圣诞节。”尼古拉斯想。

他们在高耸入云的松树间降落，上面是形成华盖的繁枝茂叶。尼古拉斯和布利赞背靠背躺下了。就在尼古拉斯快要坠入无梦的睡眠时，突然听到了什么动静。

一根树枝折断的声音。

说话声。

男人的说话声。

尼古拉斯腾地坐了起来，侧耳细听。四下里一片漆黑，但说话的那个男人的声音——缓慢、有力——听上去很耳熟。尼古拉斯倒抽了一口凉气。

就是那个来拜访过他爸爸的男人的声音，猎人安德斯。

“布利赞，”尼古拉斯悄声说，“我认为就是他们。你在这儿等着。”说完，尼古拉斯站起身，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走过干的地面。

他看见一道橙黄色的亮光，越来越亮，是篝火。一些影子在移动，像黑黢黢的鬼影。走近一些后，他能看见一群人围坐在火边交谈的大大的轮廓。现在说话声比较清晰了。

“再走几天就到图尔库了，”一个人说，“我们可以在元旦赶到那儿！”

“再过一星期，我们就能把这份小礼献给国王了！”另一个人说。

“我本来以为我们会先回家呢。”这是尼古拉斯在世界上最熟悉的一个声音。听到这声音，尼古拉斯的心狂跳了一下，恐惧和爱同时朝他袭来。他多想高喊一声“爸爸”，却出于某种原因没有那么做，只是站在寂静的黑夜里，默默地等待着。

“不，我们下过保证的。国王必须在元旦前得到它。”

尼古拉斯几乎喘不过气来了。心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但他知道必须尽量保持镇静，像森林一样。

“可是，我答应过我儿子，这时候就回家的。”

“这就看你打算信守哪份诺言了！一边是国王，一边是你的儿子！”

笑声响彻了整座森林，在树丛间反复回荡，好像来自四面八方。鸟儿拍打着翅膀，纷纷飞离了枝头，惊恐地呱呱叫着。

“我们最好安静点，”一个男人说，“不然会把他吵醒的。”

“哦，”另一个说，“不用担心。妖精们睡觉可沉了！”

尼古拉斯感到心里很空，似乎他正在往下坠落。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晕倒或虚脱了。

“那有什么关系？”安德斯说，“他关在笼子里呢。让他跑他也跑不到哪儿去。”

这是真的！

尼古拉斯瞪大眼睛朝树丛那边看去。在篝火和这群男人的另一边，有一个奇怪的、笼子形状的东西。尼古拉斯看不清那个妖精男孩，但知道他就在那里面。男人们继续交谈。

“想想那些钱吧，乔耳。你再也不必为圣诞节发愁了。”

“那么多钱啊。”

“你准备拿它做什么？圣诞节你会买什么呢？”

“我要买一个农庄。”

“我就把钱放在眼前看着。”说话的是另一个人，名字叫奥图，但尼古拉斯当时还不知道。奥图的脑袋特别大，里面的脑子却很小。乱蓬蓬的头发、乱蓬蓬的胡子，使他看上去像一个人从灌木丛中往外看。“等我看够了，就买一个抽水马桶。”

“抽水马桶？抽水马桶是什么？”

“一个新发明，我听说的。国王就有一个，是一个神奇的马桶。像我这样的肠胃，买这玩意儿是很值的。我还要买一根特别漂亮的蜡烛，我喜欢蜡烛，我要买一根大大的红蜡烛。”

男人们声音低了下去，开始窃窃私语，尼古拉斯冒险采取了行动。他双手和双膝着地，慢慢地匍匐移动，在树丛前穿行，躲开地上的松果，把呼吸放慢，跟那些男人保持安全距离。

终于，他爬到了笼子那儿。笼子是木头做的，用绳子牢牢地绑在一个雪橇的实木上。一个涂了漆的雪橇，雪橇上刻着“圣诞”两个字，他的雪橇。笼子里蜷缩着一个妖精小男孩，穿着跟小奴熙一样的深绿色衣服，年龄看上去也跟小奴熙差不多大。他有一头直直的褐色头发，两只耳朵即使对于一个妖精来说也显得特别大，鼻子却那么小。两只分得很开的眼睛虽然闭着，但嘴角往下耷拉，脸上满是愁容。

尼古拉斯想起了自己短暂而可怕的坐牢经历。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周围没有路，一边是树丛，另一边是空地。他害怕得全身发抖，但他知道必须先等爸爸和其他男人睡着再说。

小奇普睁开眼睛，径直盯着尼古拉斯。一时间，他似乎想要尖叫。

“嘘，”尼古拉斯把手指压在嘴唇上，轻声说，“我是来救你的。”

小奇普还是一个很年幼的妖精，他虽然不认识尼古拉斯，但很善于发现别人内心的美好，他看出了尼古拉斯眼睛里的善意。他似乎明白了。

“我害怕。”妖精用妖精语言说。

但是尼古拉斯听懂了：“没关系。”

“真的？”

“噢，不。暂时还不行，但肯定会……”

就在这时，一个凶狠粗暴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圣诞快乐。”

尼古拉斯一回头，看见了那些男人中的一个，高高瘦瘦，一张扭曲的脸，戴着一顶羊毛帽子，耳盖遮住了耳朵。他用一把弓箭指着尼古拉斯：

“你是谁？快交代。不然你就死定了。”

妖精男孩

在森林里迷了路，”尼古拉斯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惹麻烦。”

“嘿！”男人嚷道，“我问你是谁。这半夜三更的，你肯定没干好事。快告诉我，不然我就一箭射死你。”

尼古拉斯听见其他男人也醒来了，正在迷惑不解地议论着。

“我叫尼古拉斯。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小男孩。”

“普通的小男孩半夜三更在森林里乱逛！”

“哦，不，哦，不，哦，不。”小奇普说。也许他想说的意思是“哦，不，哦，不，哦，不”，但实际上除了尼古拉斯，在所有人的耳朵听来那都像是“吉邦，吉邦，吉邦”。

接着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一个熟悉的声音。“我知道他是谁，”安德斯说，他高高地站在尼古拉斯面前，“他是乔耳的儿子。把弓箭放下，托伊沃，他不是来找麻烦的。是不是这样，孩子？”

更多的阴影出现了。另外几个男人——一共五个——都朝他走了过来。

爸爸突然说话了：“尼古拉斯？是你吗？”他问，用的是完全不敢相信的语气。

尼古拉斯深深地凝望着爸爸的脸，心头感到一阵恐惧。也许是因为爸爸长出了胡子，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那双眼睛，那双熟悉的眼睛，现在看上去阴郁而遥远，像一个陌生人的眼睛。尼古拉斯百感交集，几乎说不出话来。

“爸爸，是的，是我。”

乔耳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儿子。他搂得那么紧，尼古拉斯觉得肋骨都要被压断了。尼古拉斯也搂抱着爸爸，努力相信他仍然是自己心目中一直幻想的那个好爸爸。他感到爸爸的胡子扎着他的面颊。多么惬意，多么令人宽慰啊。

“你在这里做什么？”尼古拉斯感觉到爸爸提问题时带着一种无言的焦虑。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决定像以前遇到困难时妈妈教他的那样去做。他深深吸了口气，说出了实话：“我跟卡洛塔姑妈没法相处，所以就出来找你了。我一直往遥远的北方走，找到了妖精堡……然后，妖精们把我关进了监狱。”

爸爸脸上的表情变得温和，眼睛皱了起来，看上去又是那个熟悉的爸爸了：“哦，尼古拉斯，我可怜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把我锁在高塔里，因为他们不相信人类。”

尼古拉斯看看手腕和脚踝都被锁在笼子上的妖精，又看看妖精身后此刻站在月光下的那六个男人。尼古拉斯急切地想告诉爸爸，叫他们走开。他多么愿意相信爸爸，他仍然希望这一切都是阴错阳差，都是一场误会。

“好吧，儿子，”爸爸一边说，一边完全挺直身子，表情显得非常严肃，“我不得不说，我以前跟你说的关于妖精多么快乐和善良的那些故事，都只是——只是故事。我发现，妖精并不是我们曾经以为的那样。”

尼古拉斯看着小奇普，小奇普正从笼子里恳求地盯着他。小妖精吓得不敢说话。尼古拉斯忍不住觉得受了欺骗，似乎他一直以来知道的都是谎言：“你没有告诉我，你们要去绑架一个妖精。你只是说，你们要去寻找妖精堡存在的证据。”

“是啊，”爸爸说，看上去那么急切和坦诚，“还有什么证据比一个活生生的妖精更理想呢？”

“可是你对我撒谎了。”

“我没有撒谎。我当时也不清楚我们会找到什么样的证据，我只是没有把事实全部告诉你。”

尼古拉斯看着漆黑、静默的森林里那一伙身材魁梧、暗藏杀气的男人：“是他们逼你这么做的吗，爸爸？”

安德斯哈哈大笑，其他人也跟着笑了，噪声响彻了整座森林。

乔耳皱起了眉头：“不，没有人逼我这么做。”

“告诉他，乔耳。”安德斯说，“你为什么不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他呢？”

乔耳点点头，紧张不安地看着儿子。他咽了口唾沫：“嗯，尼古拉斯，实际上，这是我的主意。那天晚上安德斯来找我，是我提议这么做的。我说，最好的证据就是我们弄到一个活生生的妖精，带去呈给国王。”

尼古拉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番话刺痛了他，就像往伤口上淋了醋。他的亲生爸爸是个绑架犯。许多人都是逐渐长大的，过程长达许多年，但是尼古拉斯站在这片寂静的森林里，在一秒钟之内失去了童年。发现自己的爸爸并不像心目中想的那样，还有什么比这更能促使你迅速成长呢？

“你怎么能那么做？”

爸爸叹了口气，长长地叹了口气：“那是很多钱哪，尼古拉斯。整整三千个卢布，能给我们买一头奶牛，或者……或者一头猪。明年我们就能过上一个非常好的圣诞节了。我和卡洛塔从没享受过的那种圣诞节。我就能给你买很多很多玩具了。”

“或者买个抽水马桶！”奥图从他乱蓬蓬的胡子后面说道。

乔耳没有理睬他这个头脑愚笨的朋友，继续说道：“我就能买一匹马和一辆新的马车。我们赶着马车到镇上去，人们就会看着我们，羡慕我们，嫉妒我们有那么多的钱。”

怒火在尼古拉斯心中沸腾：“为什么？我不想让别人嫉妒！我想让别人快乐！”

乔耳扭头看着其他男人，他们显然都对这段谈话很感兴趣。他焦躁地皱起眉头，转回身面对尼古拉斯：“我说，我的儿子，你还需要多多了解这个世界。你是个孩子，我已经不是了。我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这是一个自私的地方，没有人会管你的死活。你必须自己照顾自己。那就是我正在做的事情，明白吗？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我好，从来没有一个人送我礼物。以前，每到圣诞节的时候我总是哭，因为我什么都得不到。其他孩子至少能从父母那儿拿到一件小礼物。可是我和卡洛塔，我们什么也没有。可是，下一次过生日，明年的圣诞节，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买……”

尼古拉斯又看了看那个笼子和那些绳索：“有那个雪橇我很满足，有你和米佳我很满足，就连那个萝卜娃娃也让我感到满足！”

“到明年圣诞节你就会谢我了，不是今年，今年来不及了。等明年吧，你会看到的。我保证。”

“不。”尼古拉斯说。吐出这个字眼时，他感到好像在脑海里转动一把钥匙，把所有的软弱都锁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

尼古拉斯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吸入了勇气：“不。我要把小奇普送回妖精堡，送回他的家里。”

男人们又哈哈大笑起来。喧闹的笑声穿透尼古拉斯的耳膜，让他感到害怕，同时也感到气愤。其中一个男人——一个穿着驯鹿皮大衣、声音粗哑的男人——吼道：“哼，你休想。托伊沃，告诉他。”

托伊沃又举起他的弓箭，然后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乔耳转身看见了武器：“对不起，尼古拉斯，你不能把他送回去。这么做太冒险了。”

“如果你爱我胜过爱钱，你就会这么做。爸爸，求求你了。玩具是很美妙，但是做好人比发大财更重要。你当了一名绑架犯，就永远不会快乐了。”

“我当一名伐木工也从来没快乐过。”乔耳说，他的五官都皱了起来，似乎感到十分痛苦，“现在，如果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我就有机会弄清生活能给我带来什么了。”

尼古拉斯摇摇头，他哭了起来。他忍不住，心里的情感太复杂了，愤怒、恐惧、失望。他爱爸爸，然而他爱的这个男人偷了一个妖精男孩，把他带离自己的家乡，关在了一个笼子里。

尼古拉斯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他想起了托普老伯对小奴熙说的话。我们千万不能被恐惧牵着鼻子走。“我们把妖精送回去吧。”尼古拉斯说，他提高了嗓音，看着所有那些男人，“妖精们会很高兴的。他们说不定还会给我们一份奖励。我们必须把小奇普送回到他的家人身边。”

“他们会杀死我们的！”安德斯断然说道，他背上挂着弓和灰色羽箭，“听着，孩子，你干吗不跟我们一起走呢？可能是一场有趣的冒险。你还会见到国王大人。”

“不行，他会把一切都毁了的。”穿驯鹿皮大衣、嗓音粗哑的男人说。

“闭嘴，托马斯。”安德斯说，“这是乔耳的儿子……怎么样，孩子，你认为如何？”

一时间，尼古拉斯想到了走进皇家的宫殿，见到弗雷德里克国王本人。他想象着曾在一枚硬币背面见过的国王的脸，以及总是在玩具店橱窗看到的那些诱人的玩具。国王长着大鼻子、大下巴，戴着高贵的王冠，穿着华丽的衣服。国王的每样东西都是金子做的，也许整个宫殿都是金子做的。能上那儿去肯定很美妙。可是，没有什么比做好事更美妙。

“跟我们一起走吧，儿子。”乔耳此刻低声说道，“别犯傻了。安德斯说得对。这会是一场探险。安德斯能教你怎么射箭——那不是很好玩吗？”

“没错，”安德斯说，“你能帮着我一起射一头鹿。然后你能把鹿肉放在火上烤。最近我们每天晚上都有新鲜肉吃。你看上去需要好好吃一顿像样的饭，没有什么肉比你自己射来的更美味。有一天，我还射中了一头驯鹿呢，可是没等我来得及把它射死，它就逃走了，钻进树林里消失了。”

尼古拉斯想到布利赞扎在腿上的那支灰色羽箭。他知道，过不了多久，布利赞就会过来找他。然后，这些高大魁梧的男人可能就会再次试图把它杀死，做成一锅炖鹿肉。他深深地凝视着小奇普那双奇怪的、充满恐惧的大眼睛。小奇普仍然一句话也没说。就在这时，尼古拉斯生平第一次开始恨自己的爸爸。

他转向站在霜冻的森林里的那些男人，蓝黑色的夜色衬托着他们坚实的身影，绑架犯、驯鹿杀手。他很害怕，同时也很坚定：

“没关系，小奇普，我会把你从这里弄出去，送你回家。”

布利赞的复仇

住你儿子！”一个男人喊道。尼古拉斯没有理睬。他全部的意念都集中在那根金属链条上，链条把小奇普锁在了雪橇上的笼子里。

他感到爸爸用手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拉开：“走吧，尼古拉斯，你这样弄得我们俩都很难堪。”

“把他也关在笼子里！”托伊沃提议道。

“我们不能把男孩关在笼子里。”安德斯说。

“不是已经关了一个嘛，”尼古拉斯说，“难道妖精不算？”

“不算，儿子，”乔耳说，“他们当然不能算。他们是妖精呀！那些妖精倒是很高兴把你关进大牢。你难道忘了吗？”

尼古拉斯想到了沃多老伯，想到了他声音里的怒气，以及当时自己有多么害怕。

“没忘，可是……”可是什么呢？一时间，尼古拉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为什么要在乎呢？接着他往笼子里看去。

小奇普烦躁不安，整个脸都在抽搐。

“你是一个妖精！”尼古拉斯急切地小声说，“你是会魔法的！动用你的能量吧。”

小奇普又哭了起来：“我不会！这不可能！”

“你不能说那个词！你还这么小，不能把话说绝！”

小奇普看着他，把脑袋偏向一边。

尼古拉斯知道，自己对一个小妖精提出了过分的要求。是呵，小奇普太小了。妖精的年龄很难判断，但小奇普应该不会超过五岁。也许他的魔法还没有成熟。即使成熟了，尼古拉斯知道，如果没有一个明确而清晰的愿望作为信念，也是很难奏效的。魔法本身并没有什么用。让不可能变成可能，可不像表面上看去那么容易。

妖精闭上眼睛，开始集中意念。那些男人发出了嘲笑声。

“这是圣诞前夜，”尼古拉斯鼓励道，“你能感觉到吗？空气里有魔法。加油，小奇普。动用你的梦芯力量。你能行的。”

“不，”一个细小的声音说，“我做不到。”

“你能行。我知道你能行。你是一个妖精。你一定能做到。”

小奇普使劲皱起了眉头。

“走开，尼古拉斯。我不是跟你开玩笑。”乔耳抓住尼古拉斯的手，说道。

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小妖精拼命使劲，脸色都变了，变成了像李子一样的酱紫色。接着，当啷。

尼古拉斯看到，妖精手铐间的一根铁链像太妃糖似的断成了两截。

随即又是一根。

又是一根。

只剩最后一根了。

“太好了，小奇普。你做到了。”

“看，他在逃跑！”

“停止你的巫术，你这个尖耳朵的小怪物！”托伊沃朝妖精厉声吼道，“不然我就一箭把你射死。”托伊沃举起弓箭，对准了小奇普。

“我不停。”妖精说。在那些男人听来，他说的是“卡拉巴什安尼伯”。

“别说你那叽里咕噜的妖精话。”托伊沃加了一句。

在上面的什么地方，一只鸟扑腾着翅膀，从一棵树上飞走了。

“一个死妖精对我们没有用。”乔耳说。

“死妖精总比一个逃跑的妖精强。”托伊沃又恶狠狠地说，“如果再敢动一动，我就射箭。”

尼古拉斯飞快地把手从爸爸手里挣脱出来，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感觉不像爸爸的儿子。他一步冲到笼子前面。他简直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恐惧感太强烈了。他抬头看着托伊沃和他那双幽黑的、不顾一切的眼睛，那里面似乎包含着黑夜：“哼，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别挑逗我，小子。我也能要了你的命。”托伊沃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托马斯倒抽一口冷气：“看！”

尼古拉斯转过身，看见一片雪花，还看见杂乱的蹄子和热腾腾的呼吸。森林里一阵嘈杂，似乎响彻着雷声。一头巨大的驯鹿，正朝他们奔腾而来。

“布利赞！”尼古拉斯喊道，为这头驯鹿的生命感到担忧。

“让我来对付它！”安德斯大叫。

他射出一支箭，嗖的一声，箭在空气中笔直地飞来。布利赞继续奔腾，甚至加快了速度，似乎直冲那支箭而去，但是在最后一刻，它把脑袋和整个身体一抬，以一个很陡的角度离开了地面。它迅速升入空中，像爬上一座无形的山，簌簌地掠过那些白雪覆盖的松树枝。

尼古拉斯注视着安德斯抬起弓箭，朝空中瞄准。驯鹿的爪子在天空刨动，月亮衬托着它的鹿茸。

“别射它！求求你！它是我唯一的朋友！”尼古拉斯央求道。

乔耳看着儿子苍白、消瘦的脸，然后又看看自己的左手，看看剩下的半个手指。“生活充满痛苦。”他难过地说。

“但同时也有魔法，爸爸。”

乔耳没有理睬他：“你需要让它安静下来，尼古拉斯。如果你把它唤回来，待在我们能看见的地方，它会更安全些。我们不会射它，是不是，伙计们？我们可以把它抓住，带去送给国王。国王肯定愿意看见一只会飞的驯鹿。”

安德斯把箭放了下来：“好吧，招呼它下来吧。”

“布利赞！”尼古拉斯喊道，心里拿不准那些人是不是真的可以信任，“从天上下来吧！安全了。”

驯鹿似乎听懂了，一分钟后，它降落在那一小片空地上，胸脯起伏着，眼睛累得闪闪发亮。

“这是布利赞，请不要伤害它。”尼古拉斯说。驯鹿用鼻头蹭了蹭他的脖子。

“布利赞湖。”托马斯一边说，一边抹了抹他的驯鹿皮大衣。

尼古拉斯抚摩着驯鹿的脖子，布利赞盯着安德斯，发出一种又像咕哝又像咆哮的声音。

“没关系，布利赞。他不会再伤害你了。”尼古拉斯说，暗暗希望真的能够相信自己说的话。

可是他的话音还没落，托伊沃就举起了他的弓箭。

“不，托伊沃！”乔耳喊道。尼古拉斯拼命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环顾四周，似乎答案就藏在令人恐惧的漆黑的森林里。

他别无选择：“好吧。我们跟你们一起去冒险。我很愿意去见国王。”

“他在说谎。”托伊沃说。

乔耳凝视着儿子的眼睛，在那一刻，尼古拉斯知道爸爸领会了他的意思，这似乎只有一个爸爸才能做到：“不，他没说谎。是不是，尼古拉斯？如果你胆敢说谎，你就死定了，我也没办法救你。”

“没有，爸爸，”尼古拉斯深深地吸了口气，“我没说谎。我改变主意了。我原来真傻。那些妖精把我跟一头凶残的巨怪一起关在牢房里。我什么也不欠他们的。”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唯一的声音是寒风吹过树林时发出的低语。

然后，安德斯重重地拍了拍尼古拉斯的肩膀：“好孩子，你这件事做对了。是不是这样，乔耳？”

“是的，”乔耳说，“他一直是好样儿的。”

“很好，很好，就这么定了。现在我们最好休息会儿。”安德斯说，“明天的任务可不轻呢。”他用双臂搂住了托马斯和托伊沃。

“男孩和驯鹿必须睡在远离那个妖精的地方，为了安全起见。”托马斯说。

“我没意见。”尼古拉斯说。

乔耳感到不大高兴：“可是等等，那个妖精怎么说？如果他玩起魔法来怎么办呢？我们必须有一个人守在这儿，可别让他逃跑了。”

“有道理。”托伊沃说着，揉了揉眼睛，“我来守着吧。”

“托伊沃，你太累了。”安德斯说，“你总是贪杯，喝了那么多黄莓酒，需要另外换个人。”

“我感到自己很清醒，”乔耳说，“让我来吧。是我儿子惹的麻烦，我觉得我也有责任。”

“那好吧。这也说得通。天一亮就把我叫醒，我来换你。”

安德斯指着篝火另一边的松树丛，就在深谷那个方向，林间空地再过去一点。“你可以睡在那儿。”他拍了拍布利赞的后背，替它抚平被雪沾湿的皮毛。

“对不起。别再为那支箭生气了，好吗？”

布利赞思索着这句话，同时往安德斯的长衬裤上撒了一泡尿。

“嘿！”安德斯高叫一声，托马斯爆发出一阵大笑。安德斯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其他人都跟着笑了。

就这样，男人们都回去睡在仍然闪着火光的篝火旁，尼古拉斯和布利赞躺在这边的树丛间，乔耳坐在那儿，守着关押小奇普的笼子。不知道小奇普是否已经放弃了逃跑的机会，但是尼古拉斯肯定没有停止去救它的梦想。他蜷缩在布利赞旁边，彼此用身体互相取暖，那边男人们的说话声渐渐平静了。

“圣诞快乐，布利赞。”尼古拉斯闷闷不乐地说，但是驯鹿已经睡着了。

好的一面

古拉斯没有睡着，他仰望着那轮满月，醒了很长时间。就在蒙蒙眬眬即将进入梦乡时，突然听见一个声音。比耳语声大不了多少，被风裹挟着。他抬起头，看见了爸爸，爸爸正慢慢地把雪橇从营地朝他推来。雪橇很容易推动，看样子妖精的身体不是很重。小奇普默默地待在笼子里，睁大双眼，两手紧紧抓着栅栏条。

“你在做什么？”尼古拉斯轻声问。

乔耳把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然后，从肩膀上解下他用来拖雪橇的绳索，走到布利赞身边，把绳索套在它头上。

尼古拉斯简直不敢相信。

“我知道你肯定会想办法解救妖精。”乔耳说，“实话对你说，这真是一个可怕的想法，非常，非常可怕。但今天是圣诞节，也是你的生日。你仍然是我的儿子。我希望你活下去。所以，帮帮我。”

尼古拉斯朝布利赞探过身。“保持平静。”他说，声音那么轻，驯鹿可能都没有听见。布利赞慢慢站起身，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们把绳索套在了它头上。篝火已经熄灭，那些醉酒的男人仍然睡得死沉。尼古拉斯感到紧张，同时也感到莫名的喜悦和安慰。爸爸的内心毕竟还是善良的。

一个男人——可能是托伊沃，但光线太黑、距离太远，他看不真切——翻了个身，嘟囔了几句什么。尼古拉斯和乔耳屏住呼吸，等他安稳下来。

绳索套上了。

“好了，我们准备好了。”乔耳压低声音说，这时候风停了，似乎森林也在侧耳聆听他们的计划，“现在，骑上你的驯鹿，飞走吧。”

“爸爸，求求你跟我们一起走。”

“不。我会拖你的后腿的。”

“布利赞力气很大，速度很快。你可以坐在雪橇上，保证小奇普的安全。你不能留在这儿，他们会杀死你的。”

托伊沃——没错，确实是托伊沃——现在可以看得很清楚了，他躺在黑暗中，瘦瘦长长的身体在挪动。

尼古拉斯以前从没见爸爸这么害怕过。即使面对那头棕熊时也没有。在爸爸脸上看到的恐惧，使尼古拉斯的心跳加快了速度。

“好吧，”乔耳说，“我就坐在雪橇上。我们必须出发了。快。”

尼古拉斯爬到布利赞的背上。然后，他探过身子，在驯鹿的耳边低语：“快走，小伙子，用你最快的速度。让我们赶紧离开这儿。”

这时托伊沃已经完全醒了。他踢着其他男人的靴子，催他们赶快醒来。

“他们逃跑啦！”

布利赞挣扎着使出全身力气，朝着树丛间一条清晰的小径，从走路变为奔跑。

“快，布利赞。你能行，小伙子。快！今天是圣诞节！动用你的魔法！”

尼古拉斯听见一种奇怪的沙沙声，接着惊恐地看见一支箭从空中疾速地飞来。他赶紧一躲，差点被箭射中脑袋。布利赞撒腿狂奔时遇到了困难——因为雪橇、笼子、小奇普、乔耳和尼古拉斯加在一起太重了。第二支箭嗖的一声掠过。

布利赞加快了速度，但仍然不够。树木长得太茂密了。它危险地在其中穿梭。尼古拉斯紧紧地抓住它，一扭头，看见雪橇偏向了左边，差点把乔耳甩了下去。

尼古拉斯几乎没法思考，树木、速度和恐惧在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箭和石头在空中不断飞来。

突然，最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尼古拉斯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叫——一声痛苦的咆哮，撕破了夜的黑暗。他转过头，看见站在雪橇边缘的爸爸，肩膀上被一根细细的、带羽毛的木棍刺中。鲜血已经渗透了他的拼布衬衫。

“爸爸！”尼古拉斯喊道，又一支箭从耳边呼啸而过。

这时，尼古拉斯感觉到布利赞的重量向上顶来。它飞起来啦。

就在他们开始离开地面时，石弩里射出的一块石头击中了布利赞的胸口。也许是因为疼痛，也许是受了惊吓，布利赞顿时失去了力量。他们从那些男人头顶掠过时，布利赞想仰起身子，升得更高一些。但是尼古拉斯看出他们有麻烦了。他们没有掠过树梢，而是一头撞进了树丛。他的脸被沾满积雪的树枝抽打着，松针呛得他透不过气来，箭还在不停地射来，像黑暗中的一道道黑线。

“快啊，布利赞！”尼古拉斯大喊，催促驯鹿继续摆脱地心引力。可怜的布利赞拼命挣扎着。它哗啦啦地跌回地面，但仍在奔跑，努力想再次起飞。

“实在是……太重了。”乔耳呻吟着说，他用手抓住肩膀，痛苦不堪。

尼古拉斯知道爸爸说得对，但他注意到前面的树木变得稀少了。

“我们有救了！”尼古拉斯大喊，“快啊，布利赞！”

尼古拉斯感觉到布利赞的脚踏在了空气上，他们轻轻地飘了起来，然而还是没有用。布利赞的整个身体都绷得紧紧的，但雪橇还是把他们拽了下去。尼古拉斯试着动用自己的魔法。恐惧已经把他的大脑变得十分混乱，各种想法都搅成了一团，一个愿望没法坚持多长时间，就像风中的纸片一样飘走了。

“你不明白！”乔耳叫道，“深谷！大河！”

尼古拉斯一下子懂了。前面结束的不仅是树木，还有陆地。一切都消失了，像一道地平线赫然出现，那么近在咫尺，那么幽深。他们距离深不见底的峡谷里的那条河只差几米了。

“你肯定跃不过去的！唯一的办法就是飞过去！”乔耳喊道，“太重了。”

可是尼古拉斯没有放弃。他调动起全身的每根神经、内心的每个细胞，希望、祈祷、恳求着魔法——他自己的和布利赞的魔法——奏效：“快，布利赞！快，小伙子，你能做到！飞起来！”

驯鹿再次升入空中，但只是微微悬空。他们又撞在了树枝上。这时乔耳紧紧抓住笼子。尼古拉斯听见小奇普吓得呜呜咽咽。

“哦，不！”妖精说，“哦，不，哦，不，哦，不，哦，不！”

“我的重量拖了后腿！”乔耳说，“我要跳下去了。”

这句话像牙齿一样撕扯着尼古拉斯。

“不，不，爸爸！不要！”

他扭过身。乔耳的脸上此刻充满了另一种痛苦，诀别的痛苦。

“不！”

“我爱你，尼古拉斯！”乔耳喊道，“我希望你记住我的好。”

“不，爸爸！那会……”

他们已经到了深谷边缘。尼古拉斯没有看见就已经感觉到了。雪橇突然变轻，布利赞的步伐突然加快，因为乔耳松开了笼子，坠向了下面的大地。尼古拉斯——泪水顿时涌上了眼眶——看见爸爸在皑皑白雪中蜷缩着身子，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在黑暗中。尼古拉斯感到一阵惶恐，他突然明白了：现在他在世界上已经没有一个亲人。

布利赞的负担减轻了，它决心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于是，它强劲有力地快速飞起，高高地越过深谷，飞入天空。

凌空飞翔

古拉斯感受到的悲哀简直难以想象。失去一个你爱的人，这是世界上最惨痛的事。就像一个看不见的深洞，你觉得自己不断往下坠落，永远没有尽头。你爱的人使世界变得真实、可靠，当他们突然永远离去时，一切都感觉不再踏实。他再也听不见爸爸的声音，再也不能抓住爸爸有力的双手，再也看不到爸爸戴着那顶红帽子。

尼古拉斯在寒风中飞翔，泪水在他的脸上凝固。这是他有生以来最悲哀的一个生日，最悲哀的一个圣诞节。他紧紧趴在布利赞背上，感受它的温暖，只偶尔回头看看，确保雪橇和笼子还在。

他把耳朵贴在驯鹿的皮毛上，能听见血液在布利赞的全身奔流涌淌。那似乎代替了飞奔的蹄声。

爸爸跳下雪橇后，尼古拉斯一直在哭。爸爸摔死了吗？还是被安德斯、托伊沃和那些男人抓住了？不管是哪种情况，恐怕结局都是一样。他再也见不到爸爸了。他感到心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天慢慢地亮了。

“对不起，”身后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都怪我。”

在这之前，尼古拉斯几乎没有听小奇普说过一句话（除了“哦，不”）。

“不用道歉！”尼古拉斯一边大喊着回答，一边擦去眼角的一颗泪珠，“这事儿根本不能怪你！”

又过了一会儿。

“谢谢你救了我。”还是那个细小的声音说道。

“听着，我知道你认为我爸爸是个坏人，他确实做了一件坏事，但是他也有好的方面。他只是软弱了一点。我们没有钱……人类是很复杂的。”

“妖精也是。”小奇普说。

尼古拉斯盯着周围白皑皑的一团团雪云。就连钻过狭小的烟囱，或者凌空飞翔，都比相信生活要容易。然而，在布利赞撒蹄飞奔时，尼古拉斯知道他必须继续前进，把小奇普送回家。他必须这么做。

“你是朋友。”小奇普说。

他们飞越了那座大山，这次尼古拉斯一下子就看见了妖精堡——那条七曲街，那座高塔，那个村公所，那座苍翠山丘，还有那片湖。

当布利赞降落在驯鹿场的中央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一群人。尼古拉斯一点也不害怕，现在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吓住他了。他已经失去了爸爸。还能有什么可怕的事比那更惨烈呢？即使他从驯鹿背上爬下来，看见人群分开，给大步走来的沃多老伯让路，他也没有感到害怕，只是内心一阵空虚。

“这么说，伐木工乔耳的儿子回来了。”沃多老伯说。

尼古拉斯朝木笼子点点头。

“怎么回事？”

“我把小奇普带回了妖精堡。”尼古拉斯大声说，让周围的每个人都听见。

“确实如此，沃多老伯。”一个笑眯眯的白胡子妖精一边朝他们走来，一边说道。那是托普老伯，后面紧跟着小奴熙。“尼古拉斯救了小奇普！这是我们一直都在等待的消息。”

“是的，”沃多老伯说，勉强朝尼古拉斯露出一点微笑，“是的，我想是这样的。可是，现在人类必须回到高塔里去。”

人群怒吼着表示不同意。

“但今天是圣诞节呀！”

“放过他吧！”

托普老伯点点头：“是啊。这次就算了吧。”

“收起这份慈悲心吧！托普老伯，你不要再说话了。人类必须回到高塔里去，就这么办。我决定了。”

妖精们群情激愤，有两个把几块特别硬的姜味饼朝沃多老伯的脑袋扔去。

托普老伯生平第一次露出严厉的神情：“你会逼大家起来造反的。这个人类男孩是个英雄。”

妖精们开始齐声唱道：“英雄！英雄！英雄！”

“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妖精！”沃多老伯扯足了嗓门喊道，那声音着实高得吓人，“你们没有意识到我为你们做的一切吗？我结束了善良和快乐，让你们变得多么安全啊！”

“仔细想想，我还是很喜欢善良的。”一个妖精说。

“快乐也没那么糟糕。”另一个妖精说。

“我很怀念塞克舞。”

“我也是！”

“还有合理工资！三个巧克力币根本不够生活的。”

“而且应该善待那些不是妖精的人。”

妖精们不停地发出一连串的抱怨，沃多老伯作为民主选举的妖精堡首领，意识到他没有别的选择。“好吧，”他说，“我们先把小奇普送回家去，然后再来决定怎么处置这个人类男孩。”

人群中爆发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许多妖精还跳起了塞克舞，这可是违法的啊。尼古拉斯环顾四周，又哭了起来，但这次他的泪水中有了一点点快乐的成分。那种快乐，只有被妖精们的喜悦和善良包围时才能感觉到。

一个名叫圣诞的男孩

奇普的爸爸妈妈叫穆冬和洛卡。他们都是地位很低的工人，但是因为有手艺，所以都穿着蓝色衣服。穆冬是做姜味饼的师傅，洛卡是个玩具匠，专门做陀螺，最近日子不太好过，因为妖精们都对玩耍失去了兴趣。他们家住在村子边上的一座小房子里，离苍翠山丘不远。房子是木头的，但桌子、椅子和橱柜是姜味饼做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尼古拉斯把小奇普送到家门口时，他从没见过像穆冬和洛卡这么快乐的人。

“太棒了！真是奇迹！”洛卡说着，哭了起来，“太感谢了。这是最好的圣诞礼物啊！”

“你应该感谢尼古拉斯。”托普老伯说着，把男孩推上前去。

“哦，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尼古拉斯。”洛卡一把搂住了尼古拉斯的膝盖，她搂得那么紧，尼古拉斯差点被绊倒了。“我怎么报答你呢？送给你几件玩具吧！我做了一大堆玩具呢——特别是陀螺。你等着。”

“我还要给你烤一些最美味的姜味饼！”穆冬说，他留着姜黄色的头发和姜黄色的胡须，整个人都像是用姜味饼做成的。

看到人类得到妖精的感谢，沃多老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拜托，他是一名逃犯，真的应该被送回高塔里去。”

小奇普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开始噙满大大的泪珠。

尼古拉斯想起自己曾被囚禁在里面的那间阴冷、黑暗的小火炉房，他突然意识到，没有爸爸的生活不管有多么凄苦，被囚禁在高塔里的滋味都会更加凄苦。

“你已经看到了，那将是一个非常不得人心的决定。”托普老伯坚决地说。

“我知道我不是委员会成员，没有资格说话，但我认为，这个人类救了我的儿子，他是个英雄。一个真正的圣诞英雄！”洛卡说。

就连丽丽大娘也认为不应该把尼古拉斯送回高塔。“我认为，有些妖精规矩需要改写一下。”她提议道。

沃多老伯很不高兴。他嘴里嘟囔着，在屋里走来走去。旁边一只木屐从架子上松开了，吧嗒一声掉在地上。大家都盯着这只木屐。他们知道这是因为沃多老伯正在生气。

“沃多老伯！”丽丽大娘惊骇地说。

“对不起。但他是个人类。我们知道人类能做出什么事情来。我们不能因为一个小孩子就软化对人类的立场。”

托普老伯若有所思地咂了咂舌头：“你有没有意识到，这个人类会让你的报纸大卖呢……”

沃多老伯停住了。尼古拉斯看出沃多老伯的内心在挣扎，因为他知道托普老伯说的是事实。最后，沃多老伯的嘴角滑出了几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也许吧。”

托普老伯把一只手放在尼古拉斯的肩膀上。或者，他是想这么做来着。可是要够着太费劲了，于是他就拍了拍尼古拉斯的胳膊：“那么他能得到赦免了？”

停顿了很长时间。比说两句话的时间还长，但是后来，停顿终于结束了。

沃多老伯点了点头，这是无论妖精还是人类最轻微的一次点头了：“是的。”

“乌拉！”除了沃多老伯，大家都欢呼起来。

“我想，我们应该开一场圣诞派对庆祝庆祝。”丽丽大娘说。

沃多老伯嗤之以鼻：“两天前我们已经开过圣诞派对了。”

“那是一个很糟糕的派对。”丽丽大娘气急败坏地说，“开吧，开吧，应该为他开一次！”

“我会感到非常荣幸，”尼古拉斯说，“但是我想，我和布利赞今晚只愿意好好休息。”

洛卡回到房间，手里拿着七个陀螺、一个雪花玻璃球、一个抱抱熊和一套彩色画笔。特别是那些陀螺，看上去美丽极了。全都色彩鲜艳——主要是红色和绿色，都是手工绘制的。尼古拉斯从没见过这么可爱的玩具。玩具太多了，拿都拿不了。两个陀螺掉下来，在地板上滴溜溜地转。

托普老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若有所思地慢慢啃着。“是不是很奇妙？就是送礼物这么一个简单的行为。”

“不见得。”沃多老伯说。

“说实在的，”尼古拉斯说，洛卡正在把地板上的玩具捡起来，“只要一个陀螺就很好了！”

洛卡摇摇头，两条长辫子也随着左摇右摆，又有一些玩具掉到了地上：“不，你需要不止一个陀螺。陀螺是非常重要的，它们能让你放松心情，能帮助你排除杂念。我只是需要找个东西，把给你的礼物都装进去。”她看了看四周。小奇普指着他爸爸的长袜子。

“好主意！”洛卡赞同道，“穆冬，把你的袜子脱下来。”

“什么？”

“它们大小合适，正好装得下这些陀螺。快，把它们脱下来，你袜子多的是。”

于是，穆冬当着大家的面脱下了他的羊毛袜。尼古拉斯惊讶地发现妖精的腿上汗毛很重。至少，穆冬的腿上是这样。

袜子脱下来后，洛卡把所有的玩具都塞了进去：“看见了吗！大小正合适。也许我们应该一直用长袜子来装玩具。给你！圣诞快乐！”

虽然装满玩具的长袜子并不能使情况变得好转，但尼古拉斯感到心里快乐了一些，因为他知道自己给别人带来了快乐。然后，他告别了小奇普，和托普老伯一起走进了凉爽的黑夜。布利赞在外面等着，它用慈爱的、像雪一般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尼古拉斯。

重大的决定

利赞又在驯鹿场安顿下来，跟多纳、冲锋者、老刁婆和其他驯鹿一起。在后来的几个星期，尼古拉斯观察到，那些驯鹿似乎很喜欢布利赞促狭的幽默感。驯鹿们总是望着布利赞发笑。好吧，其实很难判断驯鹿是不是真的在笑，因为驯鹿的笑声不容易听出来，但每次布利赞在场的时候，它们的眼睛都显得更加明亮。

尼古拉斯住在托普老伯的小屋里。他在那儿待了好几个星期。吃着穆冬做的美味的姜味饼，跟小奴熙一起高高兴兴地玩牌（每张牌都是洛卡亲手绘制的）。小奴熙像所有的妖精一样，玩牌的技术很高明，但她偶尔也让尼古拉斯赢几局。尼古拉斯很善于与人相处，跟妖精们交上了朋友，不管他们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一视同仁。

然而，他内心的悲伤还是那么强烈。他努力回忆爸爸好的一面。其实它一直都在，藏在底下，就像那顶帽子的灰尘下面藏着鲜艳的红色。尼古拉斯把帽子洗干净戴上，决定要让那好的一面继续存在于自己的内心深处，永远也不让它丢失。

“我在考虑，”在妖精堡待了一个月之后，尼古拉斯说，“我现在应该返回人类世界了。”

“好吧，”托普老伯说，“如果那是你想做的事，那么你就应该去做。”

有一天，他甚至让布利赞带他飞向克里斯提南考庞基。飞在天上的时候，他偶尔还会寻找爸爸，就像以前寻找爸爸的时候那样。当然啦，现在不可能找到爸爸了。他们降落在教堂的屋顶上，尼古拉斯顺着尖塔爬下去。他在人类中间消磨了一天，观看玩具店的橱窗，观看那些妖精娃娃，它们看上去过于方方正正、过于简单，根本不像妖精。他还看见了弗雷德里克国王形象的娃娃，看见一个男孩骑着木头驯鹿走过。他想起了自己内心的渴望，那时他和爸爸经常眼巴巴地盯着橱窗，渴望得到别的孩子拥有的玩具。现在，他唯一渴望的就是回到爸爸身边。

他本来计划返回那个小木屋，可是那不可能。明明可以生活在一个充满欢乐和魔法的地方，为什么要去跟一个恶毒的姑妈住在一起？为什么要住在一个满眼所见都会令他想起不堪回首的过去的地方？于是，他做出了决定，他要永远跟妖精们生活在一起。

可是，尼古拉斯的脑袋总是撞在托普老伯家屋顶的横梁上，因此大家认为他应该有一个自己的家。妖精们给他建造了一座松木房子，里面有几件用姜味饼和拐杖糖做的家具。尼古拉斯觉得有必要向建筑师们提出唯一一个要求，就是能看见驯鹿场。所以，他们就把房子建在了白雪覆盖的草场的边缘，这样，尼古拉斯能从所有朝南的窗户随时看见布利赞。

有时候，布利赞心情不错，就会绕着尼古拉斯的房子飞几圈，以迅疾的速度凌空奔过所有楼上的窗户。偶尔，另外几头驯鹿也会跟它一起——通常是跳跳和彗星，有时还有冲锋者，不过多纳从不参加，因为它太理智了。尼古拉斯觉得自己很幸运。他想起了卡洛塔姑妈，想起了他曾经睡在寒冷的露天。作为一个十一岁的男孩，除了生活在魔法、妖精和驯鹿们中间，还有许多更糟糕的活法呢。

十二岁时，尼古拉斯由托普老伯提名参加竞选，被选入了妖精委员会。就连沃多老伯也支持这个想法，因为他知道这又会成为《每日雪情》头版头条的爆炸性新闻，特别是尼古拉斯是获得这一荣誉的人（或妖精）中最年轻的一个。

然后，沃多老伯辞去了妖精首领的职务，回去从事媒体工作。于是又开展了一次大选。选举妖精堡的首领。

尼古拉斯以七千九百八十三票当选，只有一个妖精投票反对。

这样，尼古拉斯就被称为了尼古拉斯老伯，这让他觉得非常滑稽，因为他只有十二岁，显然不是一位老伯，但这是妖精堡的传统。沃多大娘，也就是沃多老伯那位快乐得多的妹妹，建议尼古拉斯取一个妖精的名字，因为他的名字读起来有点像奶可拉丝，一种非常令人作呕的巨怪奶酪。

“没错，”丽丽大娘表示赞同，“我可不愿意每次叫你的名字都想起发霉的奶酪！”

“哦，是啊。”布里尔大娘说。她是一位有点神经质的皮带匠，因为遭到一伙精灵的抢劫，获得了大家的同情票，最近被选为委员会的成员。“确实……确实如……如此。‘奶可拉丝’是一个很糟糕的词，简……简直就跟‘臭泥……泥……泥……泥巴菌’或‘不可能’一样糟糕。我们必须另外想个名字。”

这时，托普老伯插嘴道：“要不要问问尼古拉斯？”

只有一个名字出现在尼古拉斯的脑海里。

“圣诞。”尼古拉斯说。

“圣诞节怎么啦？”沃多老伯嘟囔道，“还有七个月呢。”

“不，我是说，你们干脆叫我圣诞吧。圣诞老伯。”

坐在委员会办公室里的妖精们都连连点头。

“为什么叫那个名字？”托普老伯把玩着一块饼干，问道。

“我爸爸妈妈以前这么叫我，当我还是个小男孩时，因为我是圣诞节那天出生的。这是一个绰号。”

“圣诞老伯？”沃多老伯说，有点将信将疑，“听起来不怎么响亮。”

“我喜欢。”托普老伯说。他啃着饼干，胡子上沾了许多饼干屑，“我的意思是，你是圣诞节那天把小奇普送回来的，是不是？这名字很合适。圣诞老伯。”

“圣诞节是一个给予的季节。”丽丽大娘说，“你自己就是一份礼物，一份人类礼物。”

尼古拉斯感到记忆如潮水般袭来。一颗泪珠顺着面颊滚落。

圣诞老伯。

他想起了早年的那些圣诞节，爸爸妈妈都还活着，他们到克里斯提南考庞基的小镇广场上去唱圣诞颂歌。他想起了后来那个圣诞节的欢乐，爸爸亮出了给他做的、一直藏在森林里的那个雪橇。那个时候，就连萝卜娃娃也感觉那么不同寻常。

他笑了，擦去脸上快乐的泪水，在脑子里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我认为圣诞老伯非常完美！”

“乌拉！”托普老伯一边说，一边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了下去，“需要再来一些姜味饼！”

最后一次拜访卡洛塔姑妈

诞老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撤销沃多老伯做的所有事情。

“妖精们应该爱穿什么衣服就穿什么衣服，”他说，“不分什么绿衣服、蓝衣服之类。哦，他们可以爱坐哪张桌子就坐哪张桌子。应该鼓励大家跳塞克舞。唱歌应该是愉快的事，食物应该是用来享受的……”

妖精委员会的所有妖精都表示同意。

“应该有快乐和善意……”

“快乐和善意！”丽丽大娘说，“真的吗？这可能会引起争议呢。”

“是的。也许是吧。但妖精以前一直是快乐的，也能够重新快乐起来。”

随即，传来一片“快乐和善意”的欢呼声。每个人都在喊这两个词。好吧，并不是每个人。比如一脸严肃的沃多老伯就没有喊。但是就连他也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是的，毫无疑问。这个人类男孩把快乐重新带回了妖精堡。快乐将永远留在这里。

那天晚上，尼古拉斯又骑到布利赞背上，进行最后一次远行。他想去看看自己当年离开的那座房子。于是他们以迅捷的速度，直线飞回了他成长的那座小木屋。他们降落在妈妈坠落的那口井的旁边，尼古拉斯坐在爸爸砍下的一个树墩子上。他走回到小木屋，那里面仍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烂萝卜味儿，他发现卡洛塔姑妈不在这里。他在屋里坐了坐，细细地端详着每样东西，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上这儿来了。

后来，他们往回飞的时候，看见卡洛塔姑妈正朝克里斯提南考庞基镇走去。他们飞过她的头顶，卡洛塔姑妈抬起头，尼古拉斯想，如果她能相信魔法的存在，肯定会对她的生活大有帮助。于是，他从那么高的空中对她喊话。

“卡洛塔姑妈！是我！骑着一头驯鹿飞！我一切都好，但我不会再回家了！”

卡洛塔姑妈仰头一看，正好看见尼古拉斯在空中骑着一头驯鹿朝她招手，接着就看见一团褐色的东西迅速地朝她飞来。

原来，就在尼古拉斯想让卡洛塔姑妈相信魔法的存在时，布利赞——没错，布利赞有了不同的想法。而且它瞄得很准。驯鹿的便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卡洛塔姑妈头上，沾满了她那件最好的外套。

“你们这些卑鄙的畜生！”她一边朝空中喊道，一边把那些臭烘烘、黑乎乎的东西从脸上抓掉。

可是那个时候，布利赞和尼古拉斯早就钻到云间消失了。

圣诞老伯怎样度过接下来的十年

一、吃姜味饼

他生命的前十一年只知道蘑菇汤，接下来的十年尽情享受妖精们吃的那些美食。不仅有姜味饼，还有黄莓果酱、蓝莓小圆面包、越橘馅饼、甜李子汤、巧克力、果冻、糖果。所有重要的妖精美味。一天到晚，随时都有好东西吃。

二、成长

他已经长得很高，身高是沃多老伯的两倍，而沃多老伯是所有妖精中最高的。

三、跟驯鹿交谈

他逐渐意识到，驯鹿有它们自己的语言。不是用嘴巴说出来的，但确实是一种语言。他最喜欢的莫过于出去跟驯鹿们交谈。它们特别爱谈论天气，有一万七千五百六十三个词形容苔藓（但形容草地只有一个词），它们相信鹿茸能解释宇宙的奥秘，酷爱飞行，认为人类其实就是长残了的妖精。最饶舌的是跳跳，总是爱讲笑话，多纳满肚子的牢骚话，丘比特喜欢说爱情，老刁婆别提多阴沉了，总是喜欢问深刻的问题（“如果森林里一棵树倒了，但没人看见，它是真的倒了吗？”），彗星完全不着调，布利赞总是非常安静，但尼古拉斯最喜欢跟它待在一起。

四、打造自己的形象

显然，尼古拉斯需要穿特殊的衣服，因为现有的妖精服装他没有一件穿得上。因此布里尔大娘给他做了皮带（黑色的皮带，有一个漂亮的银搭扣），一个名叫鞋拔子（没错，真的！）的妖精给他做了靴子，村里的裁缝卢平老伯给他做了衣服，是最耀眼的鲜红色。

五、戴帽子

准确地说，是爸爸的帽子。洗得干干净净，颜色又变得鲜亮夺目了。

六、保持快乐

每天，他不仅穿上红白相间的衣服，系上亮晶晶的黑皮带，穿上亮晶晶的黑皮靴，而且还打定主意要尽可能保持快乐，因为要让别人快乐，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自己先快乐起来，或至少假装自己快乐。他妈妈就是这么做的。曾经有段日子，爸爸也是这样。

七、写作

他写了三本书，都是妖精堡十年里的畅销书，每本销量超过二十七本。《怎样让自己快乐：圣诞老伯的快乐指南》《雪橇工艺傻瓜书》和《驯鹿语者》。

八、工作

作为妖精委员会的首领，他工作很勤奋，开办了托儿所和游乐场，参加每一场枯燥乏味的会议。他和巨怪们达成了和平协议，把妖精堡重新变成了一个充满了玩具和塞克舞的乐园。

九、回忆

他经常想起爸爸，还想起他已经离开的那个人类世界，为他的人类伙伴不能分享妖精堡的奇妙而黯然神伤。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他渐渐开始考虑撷取这里的一些善意——一些魔法——在整个人类世界里传播。

十、交朋友

尼古拉斯以前从未有过朋友。现在他有了七千九百八十三个朋友。他们主要是妖精，但也没关系，因为妖精是最亲切友好的朋友。

顽皮和善良

的。尼古拉斯在妖精们中间交了许多很棒的朋友，为小奇普和小奴熙（他们已经不再年幼，被简称为奇普和奴熙）做出了榜样。

“你为什么认为有些人类很顽皮？”有一天，尼古拉斯带奇普和奴熙去上雪橇工艺课，奇普问他。他们都坐在雪橇上，托普老伯给雪橇做了个舒服的座位。奇普作为一个妖精，长得十分帅气，头发黑得像乌鸦一样，下巴上有个酒窝，而奴熙呢，仍然有几分快乐的野性。她总是让尼古拉斯想到是一堆温暖的火变成了妖精。

他们飞过了挪威上空。虽然是大白天，但飞过挪威总是安全的，因为那儿仍然只生活着八个人。

奴熙抓着缰绳，眼睛望着前方，布利赞、多纳和所有其他的驯鹿在空中快速奔驰。

“大多数人类都是有优点也有缺点的。”尼古拉斯说。

“就像驯鹿一样。”奴熙说。

“我想是的。”

“但是对驯鹿来说这很容易判断。”奇普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他把纸递给尼古拉斯。奇普在纸的中间画了一道线，一边写着“顽皮”，另一边写着“善良”。

“可怜的老刁婆。”尼古拉斯说，他看到老刁婆是“顽皮”那一列里唯一的一头驯鹿。

“唉，它那天把跳跳给咬了。”

“是吗？”

“可是上个星期跳跳也在这一列里。后来我对它说，如果它表现好，我就给它一块饼干。”

尼古拉斯对这件事仔细考虑了一番，但他的想法很快就消散了，就像积雪在阳光下融化。

奴熙小心翼翼地驾驶着雪橇，躲避迎面飘来的降雨云。她现在是妖精堡最出色的雪橇手，这是毫无疑问的。

“你为什么不给他们一些魔法呢？我指的是人类。”奴熙说。

“哦，哦，奴熙，事情可没这么简单。走吧，我们应该返回妖精堡了。你爷爷还在等你呢，还有你的爸爸妈妈，奇普。而且这些驯鹿也该饿了。”

“我下个星期就二十二岁了。”他们降落后几分钟，尼古拉斯对托普老伯说。他们在喂驯鹿，奴熙和奇普在练习他们塞克舞的舞步。托普老伯看着尼古拉斯。可真够他看一会儿的，因为尼古拉斯身高已经超过六英尺了，比他爸爸当年还高。是的，尼古拉斯长成了一个高大、魁梧、相貌英俊、面带笑容的男人。他虽然时时把笑容挂在脸上，但眉头总是微微蹙着，似乎一直都在为什么事感到困惑，一直都在试图解开一个谜。

“是啊，我知道。”托普老伯说，这时一阵微风撩过他雪白的胡须。

“你说，这会不会就是我发现自己想成为什么人的年龄呢？”

“也许吧。当你发现自我时，你就会知道，因为那时你就停止变老了。”

这点尼古拉斯是知道的。他知道，凡是内心带有妖精魔法的人，一旦到了他们真正对自己感到满意的年龄，就再也不会变老了。

“这花了你九十九年，是吗？”

托普老伯叹了口气。“是啊，我比较反常。”他喂老刁婆吃了一块饼干，“吃吧，吃吧，你这个暴脾气。”

“可是……”

“别琢磨这件事了。看看布利赞，看看它的鹿茸，已经两年没有变化了。它在不知不觉中找到了自己最理想的年龄。”

尼古拉斯回头望着那条通向七曲街的主路。看着挂在木屐匠门外的那只巨大的木屐，以及画在玩具店门外招牌上的那只小陀螺。他看见敏敏在她的售报摊上卖《每日雪情》。每一个妖精都有一个目标。然后他把目光转回到草场、驯鹿和那个椭圆形的湖——今天水面在微风中泛起了涟漪，不那么像一面镜子了。

“我需要做一件事，做一件大事，做一件好事。作为妖精们的首领，除非我能带领他们做些什么，不然就毫无意义。”

“好啊，”托普老伯轻声说道，“你知道，不管你决定做什么，我们都会支持你的。每个人都爱你。自从艾薇大娘执政以后，大家很久没有像现在这么快乐了。最近，就连沃多老伯也很有几分喜欢你了……”

尼古拉斯大声笑了起来：“这我可不敢相信。”

“哦，是的。”托普老伯说，“他内心的善良占了上风。善良正在四处蔓延，甚至传到了村子外面。你听说了吗？精灵们不再种植修理草了。自从布里尔大娘的皮带被盗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窃贼……高塔已经空了一年，巨怪们也不再来招惹我们，不过我认为那是因为他们知道你住在这儿，而那个故事早就传出去了。圣诞老伯——巨怪杀手，哈哈哈！”

尼古拉斯点点头，羞愧地想起了高塔里的那天。

“你会发现目标的，肯定是一个好的目标。他们尊敬你，我们都尊敬你。这并不仅仅因为你身高是我们的两倍！”

尼古拉斯和布利赞都觉得这句话非常好笑。

“嗬嗬嗬！”尼古拉斯一边说，一边给了驯鹿一根胡萝卜。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嗯，我在哪儿能弄到一个望远镜？”

圣诞老伯寻找真理

二天，尼古拉斯拿着一件礼物朝苍翠山丘走去。每次他看到一个很久不见的人，都会送出一份礼物。没有什么比“给予”这一简单的行为更让他感到快慰的了。今天，他手里拿的礼物是泡菜芯做的一个望远镜。泡菜芯就是当年他在屋顶上时冲他嚷嚷的那个妖精。泡菜芯仍然为那件事感到难过，其实尼古拉斯已经多次叫他放下心理包袱。

不过，托普老伯说得没错，山上已经不再生长着修理草了。还有几块粗糙的泥土地上没有改种其他东西，但别处都种满了黄莓和李子树。

他一直往前走，最后来到一座茅草屋顶的黄色小木屋前。木屋很小很小。他敲了敲门，等待着。不一会儿，一个头发长长、脸像天使一般的小精灵出现了。

“你好，真话精灵。”他说。

小精灵露出一个大大的、精灵特有的微笑。

“你好，尼古拉斯，”她说，“或者，我是不是应该叫你圣诞老伯？或者应该说……桑塔·克劳斯？”

“桑塔·克劳斯？”尼古拉斯说，“那是什么意思？”

精灵咯咯地笑了：“哦，那只是精灵们给你起的一个名字，直译过来就是‘大肚子怪男人’。”

“真可爱！”他说着把望远镜递了过去，“这是给你的。我想你可能会喜欢，特别是周围的景色这么美丽。”

尼古拉斯看着真话精灵的眼睛放出光芒，感到自己内心涌起一阵喜悦。

“一个魔法瞭望棍！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哦，只是猜的。”

精灵把眼睛贴在望远镜上，眺望远方的妖精堡。“哇！哇！一切都没变，只是放大了！”然后，她把望远镜掉转过来，让一切看上去都缩小，“哈！看看你！小小的精灵圣诞老伯！”

“嗬嗬嗬！”

“不管怎么说，进来吧！快进来吧！”

尼古拉斯挤进那个小小的家，来到一间黄色的屋子里，墙上挂满了各种漂亮的精灵挂盘。他在一张木头小板凳上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脑袋一直低着。屋里暖融融的，气味很好闻，糖、肉桂，似乎还有一股淡淡的奶酪味儿。

精灵笑了。

“你在笑什么呢？”

“我想，我仍然有一点点爱你。自从上次你救了我的命之后。”精灵的脸红了。她本来不想说这些的，然而，如果你是一个真话精灵，这就由不得你自己了。“我的意思是，我知道我们俩之间不可能有结果。一个精灵和一个人类。你的个头太高，而且你那奇怪的、圆溜溜的耳朵肯定会让我做噩梦的。”精灵叹了口气，低头看着黄砖地面，“我真后悔不该说这些的。”

“没关系。我相信外面有许多很不错的精灵的。”

“不，不，精灵们都别提有多乏味了。事实上，我喜欢一个人生活。”

尼古拉斯点点头：“我也是。”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并不是完全的沉默，因为屋里传来一种抓挠和咀嚼的声音——尼古拉斯觉得这声音很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儿听到过。

“我经常在《每日雪情》上读到你的消息。你好像成了大名人啦。”

“嗯，是啊。”尼古拉斯透过小小的窗户往外望去，窗外是妖精堡最美丽的景致，可以看见远处巍峨的山脉。他望着那座废弃了的高塔。突然，他看见一只虚弱、年迈的老鼠，在啃一块臭烘烘的巨怪奶酪。尼古拉斯刚才听到的声音就是它发出来的。

这不可能。然而事实就在眼前，这是米佳。

“米佳，米佳！真的是你吗？”

米佳转过头，打量了尼古拉斯一会儿。

“米佳，是你。多么神奇啊。”

“实际上，它的名字叫倔脾气。”真话精灵说，“我从高塔里被放出来后，发现它等在我的家里。我给它吃什么它都喜欢，特别是巨怪奶酪。”

“比萝卜好吃一些，是吗？”尼古拉斯轻声问老鼠。

“奶酪，”米佳说，“奶酪是真的，我有奶酪。”

尼古拉斯看着老鼠，想起了在十多年前，在山迢迢水迢迢的远方，自己的童年，想起了爸爸、妈妈和卡洛塔姑妈。感觉真奇怪。见到曾经跟他共处一屋的某个人——哪怕是一只老鼠，这就像打开了一扇门，往昔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可是米佳似乎一点也不激动，只继续啃着它的奶酪。

“我不明白。”真话精灵说。

尼古拉斯正要告诉她，米佳实际上是一位老朋友，但是看着老鼠心满意足地嚼着奶酪，他决定把这件事埋在心里。米佳显然对这座森林里的家非常满意：“没什么……我听说你们精灵不再喜欢暴力了。”

“哦，”真话精灵说，“我们还是酷爱把人脑袋弄爆的想法。可是你知道吗？爆炸过后，你会觉得心里非常空虚。而且，我发明了这个……”

她走到抽屉前，掏出了一件什么东西，用厚纸做的一根鲜红色的管子。

“拉住那头，使劲拽。”精灵说，自己拉住了另一头。

他们同时一拽，发出惊天动地的爆响，砰！

米佳扔下奶酪，随即又用小小的爪子把奶酪捡了起来。

真话精灵开心地尖叫起来：“怎么样，你喜欢不喜欢？”

“哇，我真没想到。”

“我管这个叫‘彩色花炮’。你可以把小礼物装在里面。而且，比起弄爆巨怪的脑袋，收拾起来也比较容易。对了，你上这儿来有事吗？”

“我过来看你，因为我需要跟一个能对我说实话的人谈一谈。我可以跟妖精们聊天，但他们一门心思对人好，并不总是善于实话实说，而你不同。”

小精灵点点头：“说真话是我的本行。”

尼古拉斯迟疑着。他觉得有点尴尬。跟一只老鼠和一个精灵相比，他是这么高大魁梧，然而，老鼠和精灵都清楚地知道他们各自的身份。他们已经找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事情是这样的……我是人类，差不多算是吧，但同时又有魔法能力；我是尼古拉斯，现在同时又是圣诞老伯。我感到自己很像一个跨界的人，但这很难。别人对我说，我只需要弄清自己想要做什么。妖精们说我在做好事。可是，我做了什么样的好事呢？”

“你设定了纪念艾薇大娘的行善日。你允许大家跳塞克舞。你给所有的妖精增加了巧克力币。你开办了新的妖精托儿所，还有游乐场和木屐展览馆，你还把监狱重新变成了迎宾塔。你的书一直卖得不错。不过说实在的，我并不喜欢那些用来帮助妖精的胡言乱语。你通过了雪橇工艺考试。你还教小妖精们驾着雪橇在天上飞。”

“每个人都通过了雪橇工艺考试。没错，我确实做一点教学工作，但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使命。”

真话精灵仔细地思考：“你救了小奇普。”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是啊，也许你是活在过去的辉煌中，多少有点吧。”真话精灵严肃地说，“但是，妖精们都很崇拜你。”

“我知道他们尊敬我。其实不应该这样。他们需要一个目标，一个真正的目标。这我还没有给予他们。”

真话精灵思索了一番，等待真话冒出来。她等了一会儿，实际上是等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说了真话。

“有时候，”她说，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闪闪发亮，“人们敬仰别人，不是因为对方的过去，而是因为对方可能会成为的样子，因为他们知道对方可能会怎么样。他们在你身上看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这时，米佳吃完了它的奶酪，爬到了小桌的边缘。它一下子跳到了尼古拉斯的膝头。

“哦，它喜欢你呢。”真话精灵说，“这可真难得。它平常是很挑剔的。看，它在敬仰你呢，就像那些妖精一样。”

“我确实喜欢你，”米佳用平静的老鼠语言说，“尽管你不是一件乳制品。”

“每个人都敬仰你。”

真话精灵说话的当儿，尼古拉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中萌动，那种温暖的、甜蜜的感觉。那种魔法、希望和善良的感觉，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感觉。它又一次告诉尼古拉斯他已经知晓了十年的那句话——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而更为精彩的是，他现在意识到，他来妖精堡是有原因的。他可能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妖精。但是他现在来到这里，就像生活中所有的事情一样，冥冥中有着某种目的。

“你有做好事的能力，你自己也知道。”

尼古拉斯确实知道自己有做好事的能力，他要找到一个方法去做。找到一个方法，把他尼古拉斯的一面和圣诞老伯的一面结合起来。他要把人类的特性和魔法的特性合并在一起，也许有朝一日，他不仅能改变妖精堡，还能改变人类的生活。

真话精灵皱起了鼻子，她那三角形的小脸蛋陷入了沉思。突然，她没来由地冲着空中喊出一个字眼：“给予！”

“什么？”

“只有给予，才能让你快乐。你刚才给我那根瞭望棍时，我看见了你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张怪模怪样的人类的大脸，但看上去那么快乐！”

尼古拉斯笑了，他揉着自己的下巴：“给予，是的。给予……谢谢你，真话精灵。我欠你整个世界。”

真话精灵又笑了：“我有这个寒酸的小木屋和这座苍翠山丘就足够了。”

这时，米佳爬过尼古拉斯的膝盖，想往地板上跳，于是尼古拉斯伸出手，让老鼠爬上来，然后轻轻地把它放到地上。“奶酪比萝卜好吃，是不是？”尼古拉斯说。

“那还用说。”米佳说。尼古拉斯似乎理解了。

尼古拉斯从小小的椅子里站起身，弯着腰走出了这座小小的房子。

尼古拉斯下山朝妖精堡走去时，真话精灵突然想起了什么：“哦，你应该留胡子！那肯定对你很合适。”

四十年后……

圣诞老伯大爆料

每日雪情

每个妖精最爱的报纸

每份2个巧克力币

独家：圣诞老伯新形象闪亮登场

这个周末，有人在驯鹿场看见了留胡子的圣诞老伯。圣诞老伯在接受《每日雪情》政治记者叮当大娘的采访时说：“是的，这是事实。确实是胡子，确实长在我脸上。但我实际上想谈论的是我们需要更多的善良……”这下你们明白了吧，圣诞老伯的胡子是真的。

怎样获得圣诞老伯的扮相，指南请见第33版至47版。

给予的魔法

多人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清他们来此一遭是为了什么。对尼古拉斯来说，这又用去了他整整四十年。

他现在已经六十二岁了。不仅像真话精灵建议的那样留了胡子，而且还在妖精委员会担任了相当长时间的首领。

他任职期间，保持了妖精堡的快乐，并让这种快乐发扬光大。他在村公所举办每周一次的塞克舞会（唐格布伴唱），给新出生的妖精免费赠送玩具，把高塔改造成了一个玩具车间，开办了高级玩具制作大学，推广了雪橇工艺学校，缔结了精灵和妖精的联盟，签署了与巨怪的和平协议，发明了肉馅饼、雪莉酒和姜饼小人，还把妖精的最低工资提高到每星期五百个巧克力币。

可是他仍然觉得需要再做些什么。他之所以知道这点，是因为他还是在一天天变老。大多数妖精——除了托普老伯和另外少数几个人——都是在四十岁左右就停止变老的，这样他就显得有点愚蠢了。他花了这么长时间寻找自己的目标。他喜欢帮助妖精们，但现在应该去帮助那些他仍然是其中一分子的人类了。那些留在那个世界里的人，那些经常充满了痛苦、悲哀和损伤的人，他能感觉到他们。他经常在夜里醒着躺在床上，听见脑袋里有他们的声音。他能感觉到那边的整个世界：好的，坏的；顽劣的，善良的。

春天里一个星期天的夜晚，天上没有月亮，他把布利赞从驯鹿场领出来，飞过了那座大山。

没有什么比骑在一头驯鹿背上凌空飞翔更美妙了。虽然这么做了一辈子，尼古拉斯——他现在对圣诞老伯这个名字已经听得很顺耳，对自己也称呼圣诞老伯了——还是那么喜爱急速飞过天空的那种神奇的感觉。他们一直飞啊飞。飞过芬兰，飞过他最后一次看见爸爸的那座森林，他在寻找爸爸，每次飞在天上时他都会寻找爸爸。真是太傻了。爸爸早就不在人世了，但这是一个旧习惯。他们飞到了丹麦南部，飞过大城小镇，飞过赫尔辛基的小渔港，那里的拖网渔船和其他船只正在等待渔民驾驶它们，重新驶入波涛汹涌的大海。

圣诞老伯无比渴望能跟自己的一个同类说说话，可是他早就跟妖精们发过誓，要保守他们的秘密。他知道妖精们是对的。人类也许仍然不可信任，不能让他们知道妖精和妖精魔法的事。但是，那只是因为人类的生活太过艰辛。

他们继续往前飞，飞过了汉诺威王国、荷兰和法国。下面的大地一片漆黑，只有城市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和路灯的亮光。最后，圣诞老伯吩咐布利赞掉转回去时，他想到人类生活——当然是他记忆中的那种生活——就像下面的这片景物一样，漆黑一片，偶尔闪烁点点亮光。

尼古拉斯在没有月亮的天空中往北飞，他意识到，虽然他可能不会再和人类生活在一起，但那个问题仍然在他心中纠缠：他怎样才能让他们生活得更好，更快乐？

第二天，他在妖精委员会的一次会议上提出了这个问题。

“我们需要想一个办法，尽量把我们的快乐传播出去。”他宣布道。

沃多老伯到得有点晚，手里抓着一堆礼物。

“生日快乐，沃多老伯！”圣诞老伯说。

他们都唱起了“生日快乐”。沃多老伯坐下后，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他的好朋友圣诞老伯，说他希望时光能够倒转，改变他把圣诞老伯关进监狱的那一天。

“但是每个人都很快乐。”奴熙大娘说。她现在已经是一位成功的记者，是《每日雪情》的首席驯鹿记者。

“这里的每个人都一直很快乐，”圣诞老伯纠正她的话，“但是我想把这份快乐传播到大山外面去。”

在场的每个人都惊讶得抽了口冷气，还好人数不多，因为楼下的村公所里正在举行一场吃蛋糕比赛呢。

“大山外面？”托普老伯问，“可是那太危险了。这里的一切都很完美。如果让人类知道我们在这儿，肯定会带来混乱！请恕我冒昧，圣诞老伯。”

圣诞老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抓了抓自己的胡子，他的胡子现在也像托普老伯的一样雪白。托普老伯总是有自己的观点，这次也不例外。

“我同意，托普老伯，我同意。但如果我们做一些事，加入一点点魔法呢？做一些能照亮他们生活的事？”

“可是，什么事呢？”沃多老伯一边说，一边拆开了一件生日礼物，“一个可爱的玩具驯鹿！”他高兴地尖叫起来，“看起来真像布利赞啊！谢谢你，圣诞老伯。”

“不客气。”圣诞老伯说。

圣诞老伯看着沃多老伯脸上的喜悦，想起了——他经常回想起——给予的魔法。他想到了自己得到雪橇的那天。还有，几年之后，得到那个萝卜娃娃的时候。尽管雪橇比萝卜不知道要棒多少倍，但接受这两份礼物时的感觉是一样的。真话精灵说得对。给予是他所擅长的。

就在那天夜里，大约午夜时分，一个主意出现了。

这是他这辈子最重大、最疯狂的一个主意。

这个主意会牵扯到许多事情。首先，一大堆艰苦的工作。可是妖精们喜欢工作——只要其中有乐趣——所以他要确保他们得到乐趣。必须要有乐趣，如果没有乐趣的话，肯定就出差错了。他要把那座高塔从一个简单的玩具车间改造成人们可以想象的最大的玩具工厂。

这个计划还涉及驯鹿。是的，所有的驯鹿都要派上用场。他需要布利赞领路，因为没有哪头驯鹿像布利赞这样在空中游刃有余。布利赞不仅强壮、敏捷，而且还特别有毅力。一旦出发，从来不会半途而废，就像尼古拉斯一旦爬山就必须爬到山顶一样。除了布利赞，他还需要多纳在前面帮着指引航线。或者，奴熙大娘发现的、在苍翠山丘上转悠的那头新的驯鹿也可以，那头驯鹿长着一个奇怪的红鼻子。

他们还需要一个优质的雪橇。实际上，需要一个古往今来最优质的雪橇。他需要招聘最优秀的雪橇工匠。那个雪橇必须是流线型的，牢固结实，在空中飞起来悄然无声。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他在卧室里踱来踱去，嚼着巧克力。他朝窗外望去，目光掠过布利赞和另外八头在黑暗中熟睡的驯鹿，看着远处的村公所。他看着那个新的钟面。自从他产生那个主意，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时间过得真快啊。

他需要在这方面采取措施。

关于时间。

他怎么可能在一个夜晚走访全世界的每一个孩子？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他想起了托普老伯很久以前说过的话。

不可能其实只是一种你还没能理解的可能。

他仰望天空，看见一颗彗星拖着发光的尾巴在群星中划过，然后消失在黑暗中，宛如一个梦境。

“一颗流星。”他对自己说，想起许多年前他曾和米佳一起看见过的那颗。

“我真的相信魔法，米佳。”他说，幻想着那只早已离去的老鼠仍然陪伴在他身旁，“就像你相信奶酪一样。”

凡是有魔法的地方，总会有办法的。

这次，他知道一定能找到。他彻夜未眠，苦苦思索，然后停止思索，开始相信。他相信得那么彻底，好像已经成了真的。想要琢磨出一个办法是没有用的，因为那不可能。要让一件不可能的事变成真的，唯一可行的不是通过逻辑推理或理智分析。不是，唯一可行的是相信自己能够办到。关键就在于相信。只要内心有了合适的魔法和信念，你就能让时间停止，让烟囱变形，甚至能在一个夜晚环游整个世界。

而这一切都将在圣诞节发生。

明白这一点时，他感到一阵暖流袭来。从腹部开始，涌遍了他的全身。当你弄清自己到底是谁，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时，就会产生这种感觉。圣诞老伯在发现自我的那一刻，也就停止了变老。就像你长途跋涉，终于达到目的地时停下脚步，或者，就像读到一本书的最后一页，故事已经完成，永远不会再改变。于是他知道，他——这个被唤作圣诞老伯，实际上仍感觉自己依旧年轻的，一个名叫圣诞的六十二岁老男孩——从此以后一天也不会再变老了。

他拿起爸爸的那顶旧红帽。他把帽子贴在脸上，相信自己仍能闻到昔日那片森林里松树的清香，爸爸当时每天都在林子里砍下那么多的树。他把帽子戴在头上，接着听见远处的村公所里传来了说话声。没错！今天是星期一。晚上有舞会。他把窗户开得大大的，看见几百个快乐的妖精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突然感到内心一阵喜悦，从窗口探出身子，扯足了嗓门喊道：

“大家圣诞快乐，大家晚安！”

每个人都抬头看着他，毫不犹豫地说：“圣诞快乐！”

随后，每个人——包括圣诞老伯——都放声大笑。

“嗬嗬嗬！”

然后，他关上窗户，吃完巧克力，上床睡觉了。他闭上眼睛，愉快地露出了微笑，因为他想到了明年圣诞节将要分享的所有魔法和奇迹。

像妖精一样烤蛋糕

每日雪情

妖精们最喜欢的报纸

圣诞老人的大手笔

经过几个月的紧张准备，圣诞老人今天在玩具工厂宣布说计划进展顺利。“一切都已步入正轨，”他对《每日雪情》的政治记者叮当大娘说，“这个月初我们碰到一点小危机，有些拼图的碎片找不到了，但现在问题已经解决……”下接第2-3版。

第一个醒来的孩子

诞节那天早晨第一个醒来的孩子，是一个名叫艾米莉亚的八岁小姑娘，她住在晦暗多雨的英格兰伦敦郊区的一座小房子里。

她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隔着墙听见妈妈在咳嗽。她看见房间的黑暗处多了个什么东西。就在床角那儿，一动不动。这情景让她感到好奇。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原来是一只鼓鼓囊囊的袜子，里面塞满了包裹。

她撕开第一个包裹，心立刻欢跳起来。

“不可能。”她一边说，一边把礼物打开，是一匹小母马，正是她一直想要的东西。她又打开另一份礼物，一个陀螺，上面画着无比精美、无比生动的锯齿形图案。还不止这些。一个小橘子！她以前从没见过橘子，还有用巧克力做的钱币！

她发现长袜子底部有一张叠起来的淡黄色信纸。她拿起来读道：

亲爱的艾米莉亚：

我很高兴地告诉你，你今年一直是个乖孩子。

希望你喜欢这些礼物。它们是妖精专门为你做的。

我的名字是圣诞老伯。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人们叫我尼古拉斯。

在你的一生中，会有很多人告诉你要“长大成人”，或坚决不让你再相信魔法。

别听这些人的。

世界上确实存在魔法。我、妖精和几头漂亮又会飞的驯鹿，会向你，以及世界上所有的孩子们证明这一点，那就是在每个圣诞节的早晨，你们都会发现一个装满礼物的长袜子。

好了，快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吧。

圣诞快乐！

圣诞老伯

妖精新规矩

一、掌握分寸。

二、不许跳塞克舞。

三、不许在公开场合玩玩具。

四、不许在私人和公开场合玩陀螺。

五、任何时候都要避免欢乐和愉悦。

六、有忧患意识。

七、抵制善良。

八、优先考虑自己的利益。

九、不许跟精灵、巨怪或其他非妖精类说话。

十、任何情况下，都不允许人类进入妖精堡。

囚犯的规矩

一、一直被锁到死。

二、尽量不要互相残杀（但也不用太当回事）。

三、完了。

怎样让自己快乐
即使是在艰难的日子里

一、多吃姜味饼、巧克力、果酱和蛋糕。

二、说“圣诞节”这个词。

三、给别人一件礼物，比如一个玩具或一本书，或者一句好话和一个大大的拥抱。

四、大笑，尽管没什么可笑的，尤其是在没什么可笑的时候。

五、回忆快乐的往事，或展望幸福的未来。

六、穿一件红衣服。

七、相信。

（摘自《怎样让自己快乐：圣诞老伯的快乐指南》）

[1]越橘：杜鹃花科植物，花为白色或粉红色，果实为蓝色或红色浆果，近圆形，其中蓝果越橘俗称为蓝莓。

[2]原文如此。其实并非“最后一次”（可见第48页、第52页）。

[3]图尔库位于芬兰的西南部，是芬兰第五大城市，也是芬兰历史最悠久的城市。

[4]赫尔辛基是芬兰的首都，濒临波罗的海，是一座古典美与现代文明融为一体的都市，又是一座都市建筑与自然风光巧妙结合在一起的花园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