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在真实与荒诞之间

——读长篇小说《妙音鸟》

孟繁华

张学东是近年来脱颖而出的70年代作家。70年代的作家大多是这个时代的“异数”。普遍的评论认为，这是一个没有集体记忆的一代，是一个试图反叛但又没有反叛对象的一代。事实的确如此。当这一代人进入社会的时候，社会的大变动——急风暴雨式的革命已经成为过去，“文革”的终结使中国社会生活以另一种方式展开，经济生活成为社会生活的主体。日常生活合法性的确立，使每个人都抛却了意义又深陷关于意义的困惑之中；八十年代开始的“反叛”遍及了所有的角落，90年代后，“反叛”的神话在疲惫和焦虑中无处告别自行落幕。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不论“反叛”的执行者是谁，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切都与70年代无关或关系不大。这的确是一种宿命。

于是，70年代便成了“夹缝”中生长的一代。这种尴尬的代际位置为他们的创作造成了困难，或者说，没有精神、历史依傍的创作是非常困难的。但是，任何事物都有例外。在我看来，同样作为70年代出生的青年小说家张学东，就是在这种尴尬或“夹缝”中实现突围的。不仅在张学东过去的中短篇小说创作中证实了这一看法的成立，现在，我们读到的这部长篇小说《妙音鸟》，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看法并非夸大其辞。

《妙音鸟》是一部正面写“文革”的小说。文革对张学东这代人来说已是遥远的历史，他只能凭借间接材料或历史文献，敏锐地捕捉与题材相关的信息。对一个作家来说，这种挑战无疑是巨大的。但是，读过这部长篇小说之后，张学东超强的虚构能力和艺术想象力给人以信任和鼓舞。“妙音鸟”是个人面鸟身的神鸟，但在小说中这个意象却意味深长。面对苦难绵延的历史，乡村的文化信念在默默地承传，这既是作家的一种祈祷，也是对未来的一种祝愿。

小说叙述的是西北地区一个被命名为羊角村的地方所发生的人与事。在50至70年代特殊的历史时期，这个穷困闭塞的乡村经历了天灾人祸和无尽的劫难。在绝望和极端的生存与精神环境里，也最能够彰显人性的善与恶。于是，虎大、牛香、秀明、广种、三炮、苟文书、朱部长、糜子、红亮、串串等人物接踵而至，他们一起上演了羊角村在这个特殊时代的历史剧。这个偏远的乡村本来远离政治中心，或者说政治中心所发生的一切与他们并没有什么关系。但奇怪的是，政治文化具有神奇的魔力，它用自己的魔法渗透到中国所有的城乡角落，羊角村自然也不能幸免。但值得注意的是，在《妙音鸟》里，关于时代的消息是通过羊角村的日常生活表现出来的。那些蝗虫、狼患、瘟疫、疾病、旱涝、地震等自然灾害造成的穷困、贫瘠、恶劣的生存环境，以及权力争夺、欲望勃发的愚昧、原初、野蛮的精神状况，都没有或者也不能阻隔人与政治的关系。这时我们不得不想，是什么力量使遥远的普通民众也被掌控在政治文化之中？当然，无论是苟文书还是那个朱部长，他们都是羊角村外来的“他者”，如果说是这些外部力量实现了对羊角村统治的话，是远远不够的。在羊角村，一直有一个“超稳定”的乡村伦理、乡村秩序在起巨大的作用。无论政治环境如何，它们都在悄然地承传和蔓延。比如，村民对虎大的态度，虎大是一个几乎和所有女人睡过的男人，与村里许多孩子有说不清的血缘关系，但羊角村的人包括女人并不嫉恨他，甚至在他死到临头时几乎所有的女人和孩子都为他求情。这个小说情节就是乡村中国的伦理。同时也是所有乡土中国容易掌控的秘密所在。当然，这个问题很复杂，不是一两句话所能说清楚的。但《妙音鸟》起码也为我们解释这个问题提供了有价值的历史角度。

读张学东的《妙音鸟》使我不由地想起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这个比喻不是说这是两部可以相提并论的小说。我想说的是，在《百年孤独》里，马尔克斯也使用了大量的传说、神话和荒诞不经的情节，他用“魔幻现实主义”做到了“化腐朽为神奇”，不仅复活了马孔多镇的百年历史，以至于深刻地影响了当代中国文学。《妙音鸟》中关于死人与活人的对话、村边游走的冤魂、复活的狼皮与主人在梦里纠缠，凶恶的狼群一次次攻击人群，却对寺庙止步于敬畏，凡此种种。这些貌似荒诞的情节却有着文化人类学的依据，我们总是用科学主义解释一切，事实是，我们不知道的事物要远远多于我们知道的事物。也许科学主义只是解释世界的一种方法或认识论。羊角村所发生的一切事件，既是一种传说、虚构，同时也真实地流传、弥漫于羊角村的每一寸空气里。而这些荒诞的情节和真实的日常生活，与那个时代恰恰构成了本质的同构关系。

《妙音鸟》这部小说的出现，还使我想起了前苏联的卫国战争题材。关于这个题材，苏联作家写了几代人，他们对历史执着的表现、检讨的精神感人至深。但我们对重大历史事件似乎都缺乏应有的耐心，或者说，缺乏足够的把握能力和想象力。关于“文革”就是如此。张学东出生于70年代，他不可能经历文革。但这个重大的历史事件他却有强烈的愿望要去表达。仅凭这一点就非常了不起！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不着意挑剔其小说中存在的问题。从另一角度说，没有问题的小说是不存在的。总之，我个人以为这是一部非常有思想的作品，包括作者的那些技巧和技法上的文本实验，自然流畅，几乎没有斧凿的痕迹，读来令人倍感欣慰。

第一章　祸端

一

秀明老师怎么也忘不掉，那年冬天的早晨，有个男社员怒气冲冲地闯进她的课堂，硬把一个学生从她的眼皮子底下提留走了。

那是我们羊角村有史以来，腊月里最寒冷的一天。那天的空气里仿佛暗藏着无数看不见影儿的针尖和麦芒，冰冷坚硬地戳刺人脸；那天西北风狂暴地从早晨咆哮到天黑，风不停地将人裹旋在里面，胡乱摇摆；那天天上还下起了浓浓的沙尘，粗沙砾像鸟铳里射出的霰弹，迎面飞来，打得人睁不开眼，脸皮生疼。

当时秀明老师也被怔住了。这个男社员的脸青得像磨刀石，看了让人由不得要发怵。女人一害怕就没有任何反应和主张了。但女人的心肠都软。不管娃娃犯下天大的错，在女人眼里，娃娃总归是个娃娃，他们都是女人心头上最疼的一块肉。女人最看不惯七尺高的堂堂男人横眉冷目地对自己的娃娃下黑手。这种时候，大凡是个女人都受不了，都不能眼见着男人对娃娃为所欲为。

于是，秀明老师把一班学生丢在课堂上，让他们自己看书，她也一头扎进外面弥天漫地的风沙中追撵下去。外面风太大了，沙尘飞扬，天昏地暗。人一下子就被卷进风沙里，找不着方向。秀明老师根本睁不开眼，可她的心里明白自己该往哪里去。她不用知道方向，那个被男人带走的学生娃娃的喊叫声，就是她此刻的目标。她顶着狂风，用手捂着眼睛拼命往前迈步。

风叫着叫着，有时候它们也会突然改变一下方向，变换一种腔调。刚才还像老狗嗷嗷着，这会儿倒像是老妇人那样呜呜开了。风向一变，秀明老师就不再是顶风前行，而是被风吹着飘摇起来，脚跟一刻也站不稳，跟头把势一路向前跌爬。她边走边张开嘴喊那个学生的名字。这种情况下喊什么都没有用，人的声音在风里只是一丝微弱的气流，只是一片无足轻重的羽毛，比起狂暴不羁的风沙简直毫无意义。尽管没有用，秀明老师还是要喊的，不停的喊，一声接着一声喊下去。

这种时候，秀明老师觉得，自己不仅仅是那个学生娃娃的老师，不仅仅是那学生娃娃的姨，也不仅仅是那学生娃娃娘亲的妹子，她心里有更强烈的东西在不停翻滚。那是因为，她知道那学生娃娃身上流淌着什么，虽然他早就不再需要这种东西的供给了，可在她眼里他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娃娃，就像他曾经贪婪地吮吸她的奶汁，直吮得她眼里流出痛苦而又幸福的泪水为止。娃娃真的一天天大了，他进学堂念书识字了……这些事情她都一一作了见证。可与此同时，他似乎也学会了调皮捣蛋，学会了时不时跟爹作对。每次做了坏事，他爹都会不知轻重地教训他一顿，轻了骂，重了就打。这些年有多少回，她为了袒护着他，跟这个被自己称作姐夫的男人吵过骂过，也不知流过多少次眼泪。委屈是有的，辛酸是有的，当然，也有因为给予和付出，才换得的一份奇妙的幸福感。

秀明老师终于赶上前面的人了。实际上，她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灰暗的一团影子。一个人在那种肆虐的北风中，只能是一团影子，极小的一团影子。人变成影子的时候，在别人眼里就不太像个人了。远远看倒像一个孤魂。

秀明老师跌跌撞撞地走上前，越来越近了，她嘴里不再喊那个学生的名字了。不是她不想喊了，是因为喊也是白喊。眼前的影子不再是影子了，是一个大活人，可那大活人比影子都要渺小，蹲在路边一棵粗壮枯朽的钻天杨树下，后背靠在光秃秃的树身上，沮丧地耷拉下头，像是从那树身上平空长出来的一只巨大的肿瘤。

这显然不是秀明老师冒着狂风一路追撵下来的结果，她追的不是眼前的这个大活人。这个大活人用不着她去追，她所要追赶的所要担心的是大活人从她眼皮底下提溜走的学生。大活人此刻看上去，已不如先头那样气势汹汹了。相反，发完火的大活人看起来倒像个死人，呼呼喘着气，同时变得非常软弱，成了个活死人。

“人呢？他人呢？”

“你究竟把他拖到哪里去了唼？我就没见过你这号人！”

秀明老师上前一把就抓住了男人的胳膊，男人依旧不抬头，呼呼喘气。

“把他吓跑了你才高兴是不是！”

秀明老师疯了似的推摇着蹲在地上的人，可对方毫不理识她。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使了浑身的劲，想把男人从地上扯起来。

“有话咋就不能好好说吗？你非得吹胡子瞪眼吓唬他啊！”

男人猛地抬起头，狂叫起来：

“不用你管不用你管！他是我娃子我想怎样就怎样！打死他我给他偿命就是……”

秀明老师愣了一会儿神，不过她立刻也变得愤怒起来。愤怒很容易让女人丧失理智。丧失理智的女人都是一样的，不管她是有点学问的民办教师，还是整天伏在地里下力气干苦活的农妇，她们都一样会撒泼的。秀明老师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十足的泼妇，而且，她觉得自己必须变成一个蛮不讲理的泼妇，她手脚并用地朝地上的男人又挥又踢又骂又嚷。

“我是可怜我姐呢，可怜娃娃呢！你当是我爱管你的闲事！”

风太大了，她的声音传不远，刚一出口，就变成白白的一丝哈气了。男人用双手双臂袒护着自己的头脸，任凭女人朝自己撒泼，就是不还手。

秀明老师的手越来越轻，最后轻得好像不是在打人，而是在给地上的这个沮丧的男人掸身上的那层尘土。事情就是这样，被打的人不还手，就等于没有对手了，等于对方无条件投降了，服软认输的人还有什么好打的！当秀明老师完全丧失了撒泼的力气之后，眼泪早已哗哗地淌下来。再强硬再愤怒的女人只要抹泪一哭，她的强硬和愤怒就像烈火遭遇了暴雨，瞬息就被扑灭了，一点愤怒的迹象也没有了。秀明老师这样一哭，男人的心肠就彻底软了。他不能再蹲在那里，他得做点什么了。

“他姨你别怪我心硬，那小狗日的也忒坏了呀他……他居然敢拿刀子捅人家……三炮，你说说不管一管咋办呀！”

“那……你亲眼见着了？”

“三炮一早跑到家里脱了衣裳让我看的，那还能假的了！三炮说我们爷俩这辈子都欠了他的账，让我以后要好好帮衬他呢，他说将来还要让红亮做他家串串的上门女婿……”

“亏你是个当爹的人，三炮是啥样的人，他的话你也全信！”秀明老师根本不相信男人说的。“好端端的，他为啥要捅他？你别忘了，红亮到底还是个娃娃。”

“眼见为实，三炮来家里亲口对我说的，这小东西偷了三炮的肉还抢了人家的刀子，”男人说着抬起头看了看秀明老师。“小了偷针，大了偷心，这娃娃再不管，由着他性子胡逞，迟早要闯下天祸啊！”

“反正我不管，你得赶紧去把他给我找回来，现在就去！找不回来我饶不了你！”秀明老师说完，胡乱抹抹脸上的泪，一跺脚，红着一双眼，掉头往学校方向去，转眼就被风卷得没影了，惟独这男人还树桩子样立在沙尘中。

刮了一整天风，天地都让搅成了一团，到处都昏蒙蒙的，我们羊角村的天空、房屋、树木和所有一切都染成硫磺色。人在外面根本不敢张嘴，一喘气就能把一捧沙子硬生生吸进喉咙眼去了，咳得半天喘不上气。风把村子之间的道路吹得干干净净，大大小小的村路都变的白花花的，从远处的高坡上一眼望过去，那些七零八落的村子，和横在村子之间的条条段段或瘦或宽的土路，就像狗吃剩下的一截一截骨头，发着清白的光。

日头落山时，风才渐渐停歇了，空气里的沙尘渐渐落稳。在空荡荡的庄稼地的尽头，是一排排的白杨树，粗粗壮壮的树干直钻向天空。夕阳的光亮逐渐减弱，恰巧在黑色即将铺满大地的那一刻，远方的杨树林忽然变成一排排整齐挺拔的哨兵，变成一只只黑色的剪影。它们坚定果敢地挺立在西面铁锈色的天空下，肃穆而庄严，很有些雄壮的气魄。

夜深了，他才拖着疲倦的影子，两手空空回到院子。屋里冰冷，炉火早就熄灭了，冷锅冷灶，没了娃子，家里就显得格外阴寒，活像一座孤坟，没有一丝生气。日子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从前，穿过迷雾一样的十多年时光，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饥荒的晌午:自己的女人挺着大肚子，艰难地在野外刨地草根，她的肚子突然就疼起来了，她人在地上骨碌了一阵子，连哭叫一声的力气好像都没有。崽娃还傻呢，一点儿不懂得怜惜大人，直到她身上的血都快耗尽了，才呱呱叫着钻出娘亲的肚子来。

——据说正是这一天，我们羊角村的所有屋顶、树杈、草垛、墙头，乃至整个村子的上空，到处都是鸟雀成群地飞来飞去。数不清的鸟和聒噪的鸣叫声，吵得天翻地覆，好多人都不得不用手紧紧地捂住耳朵，生怕那种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会钻进在自己的脑子里；而那些猴在树上捋树叶吃，或在地里挖草根的人，回家后才被自己的家人惊讶地告知，他们浑身上下落满了灰白色的鸟粪，像是刚从生石灰缸里捞出来似的，弄得人心惶惶的。惟独我们村一个活了将近一百岁的老接生婆，神情庄严地抬起她的核桃般的皱脸，老人望了望黑压压的天空，和那些乱飞乱舞的鸟儿，然后她眯着一双瞎子一样的眼睛，煞有介事地对旁边的人说这叫百鸟朝贺，羊角村该有贵人降生了！可是，几乎没有一个人，把这孤老婆子的话放在心上，因为大伙更愿意相信，天上要是真的能掉下来吃的就好了，哪怕掉下来一把秕谷子呢。那时吃饱肚子比什么都重要。

那天等他从家里闻讯赶过来，女人早已经咽了气，她人跟身子下面被血水浸湿的泥土一样，都凉透了。只有可怜的崽娃，依旧在娘亲的血泊里，不时地伸弹着一双嫩手和嫩脚。他也顾不得多想，赶紧将崽娃裹在自己怀里。那时，红彤彤的日头刚好跳到西边的杨树林里，闪着一道道金色佛光，好像是这些灿烂的光线挽救了崽娃的生命，让他在颤栗中感到了一股温暖。后来他就给怀里的这个崽娃起名叫红亮了。

刚才秀明老师来过两趟。头一趟来的时候他还没有回来。她实在放心不下。她再来的时候，从家里端来一海碗揪面片，上面漂着一层辣椒油，红艳艳的，看着人心里暖融融的。可他哪有啥胃口，以往他跟娃子怄气或动手打了他，娃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跑得没影没踪的。

秀明老师的脸色很难看，眼睛还是红的，进屋就问他人找到没有。

他也赌气横横地说：“我还要忙着干活，没闲工夫管他。”

秀明老师就气气地走了，临走撂下一句话：“这回我算知道了，娃子到底不是你亲生的。”

他知道她话里有话。秀明老师打小就疼这娃子。可以说没有秀明就没有娃子的今天。没有秀明老师夜夜来给娃子喂奶吃，那小狗日的早就没命了。所以，他打心眼里是感激秀明老师的。但是，男人的感激永远埋藏在自己心底。男人的腹量很大，大得就像我们青羊湾的土地一样，什么东西都能种下去的，可种下去的东西却不一定马上就能开花结果，有的东西即便种下去了，却永远也获得不了女人意想中的收成。土地也会骗人。土地骗人，人的肚子就跟着受罪。同样，男人也会说谎。男人说谎女人就跟着哭鼻子又抹泪的。男人说谎是因为不想把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和感受告诉旁人，特别是，告诉给一个曾经帮助过他度过难关而他自己却又无时无刻不对她充满感念的好女人。

作为一个丧妻多年的光棍汉，他的这种感激也许还有别的东西在里面。感念这东西，在一个人心里藏得太久了，也会生根发芽，也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有时感念更像醇酒，时间长了自己会往出窜味儿，挡都挡不住。还有一种东西埋藏的比感激还要深。这种东西有时候只能深藏在自己心里，不能说出口，有时候即便是稍微那么想想，都不可以，想一想都是一种罪过。这种东西最好是永远藏在自己心里，直到生老病死。问题是，这种东西他不说出来，谁又会知道呢。

秀明老师走了老大时辰，他依旧独自一人咂摸着她刚才说过的话。想起来秀明也真算是个苦命的女人啊！嫁给那样一个驴脾气男人，一年四季又不着家门。秀明后来好容易怀上了一个娃，算是有个指望了，可生下没过半岁偏偏染上肝炎殁了。但对红亮来说又正是上天的一份恩赐，那时候红亮也刚刚生下没几天，殁了娘的娃可怜，没有奶吃的娃就更可怜了。那阵子要不是秀明肯主动来家里喂奶，他真不知道该咋办。从这个意义上说，娃子的事秀明是最有发言权的。秀明之所以撂下了那句气话，可见她把娃子当自己的亲骨肉和眼珠子看待呢。

想到这里，他再也坐不住了，又急急火火跑出了家门。冬夜又黑又冷又漫长，让人上哪里去找这个小狗日的啊！他这样一路凄惶地顺着村巷跑下去，四处喊寻，心急如焚。那些早年的旧事，又开始在他脑子里汹涌地浮动起来。

那年正赶上倒春寒，天气冷得出奇，眼见都三月底了，外面照旧滴水成冰。缸里没有粮，地里空芜一物，树叶还没生出来，就被饿肚子的人把芽儿捋去了，树皮也都齐腰被剥个精光。他没有办法想，只好跟老讨吃似的，白天抱着崽娃，从东家出来，就钻进西家的院里。老远闻见哪里飘来一股炊烟，就顺着那烟味一路颠颠地赶过去，哪怕是十里八庄也是在所不惜的。去别人家常常赖着不肯走，一待就是多半天，崽娃又在他的肩膀头上哭闹个不停，吓得别人有东西也不敢拿出来当着他面吃。当然，总会有心肠软些的女人。她们从自己牙缝里挤出两勺热面汤，让他们爷俩趁热喝下去。有时，也会将一小块干馍或两只麻雀卵样大小的鸡蛋，偷偷塞给他带回家去吃。遇到这种情况，他恨不得当即跪下给人家磕响头呢。

他听说秋上给各个生产队拨下来的一点粮食还有剩余，那是备着青黄不接时救急用的。村里有民兵，手里配了几杆鸟铳和步枪，白天夜里轮换着站岗，看守库房重地。那天夜里，他把崽娃丢在家里，自己铤而走险，偷偷去爬库房的后窗子，不去没法子，家里没有一颗熬粥的米，崽娃哭得叫人心慌。结果让民兵逮个正着。第二天，他被推推搡搡地押到库房门前。民兵给他身上缠着几道麻绳，双手也倒捆在后面，头发胡子稻茬子似的横横竖竖，脸、脖颈和胸膛上尽是发黑的血迹，裤裆间耷拉着一片破布，卵蛋子和黑黢黢的阴毛时隐时现，下面还光着脚板。

有几名社员代表当场被虎大领进库房，结果他们无比震惊地发现，几只空麻袋行尸走肉般躺在灰尘密布的墙角下，毫无生气，而大伙儿盼望已久的救济粮却连一颗也没有了，剩下的只是几只空瘪瘪的麻袋。社员代表们顿时傻眼了，嘴角抽搐着，两腿发麻，差点要栽倒在库房里。消息一经传出来，一村男女老少的眼瞳里都充满了血红，瞪圆了双眼，一时间恶狼一样从四面八方凶猛地朝他扑上去，恨不能把他撕碎当粮食吃了。大伙纷纷上前连吐口水带咒骂，后来干脆都脱了鞋，捏在手里用鞋底子使劲抽他耳刮子，他们嚷着叫着哭着闹着，非要让他把那些命根子一样金贵的粮食全部吐出来。一层人打累了骂累了刚退下去，另一伙人又团团围攻上来。他们比先前的社员更有经验和战斗力，七手八脚地将他衣裤扒光了，用雨点样的拳头捣他裆里垂下的黑黢黢的两只卵蛋，他们三下五除儿便将他摁倒在地上，用脚踩，用指甲抓，再用拳头抡砸。但还是觉得不够解恨，索性把他压在屁股下面，使劲往他的头脸上屙屎放屁。所有的人都一哄而上，人墙似的倒摞在他身上，简直臭气熏天。

那天，他只剩下半条命了。要不是我们队长虎大从一个民兵手里夺过枪，冲着天空砰砰地放了两下，他肯定就没命了。虎大也不是非要偏袒他才开的枪。虎大只是不想闹出人命。虎大还想利用这次偷窃事件对全村老少的几百只饥饿的肚子给个交代。虎大还要让大伙明白一个道理，不是他虎大不分粮食给大伙吃，而是库房早就空了，那些粮食早被坏人偷光了。真相大白，搞破坏的人已被绳之以法，天下可以太平了。虎大的责任当然也就开脱了。随后，民兵们把他死狗样拖回家扔在炕上，再无人问津了。

那天晚上，我们村有一个女人悄悄踅进了他家。女人进了屋就把可怜的崽娃抱在怀里，敞开衣襟，让崽娃含住她的一只奶头。崽娃早就饿极了，叼住女人的奶头就不松口。女人的奶水也并不充裕，没咂两下就空瘪了，再换另一只给崽娃咬住吃。饿极的崽娃咂得女人眉头紧锁，不时发出一声声钻心的吟叫。

打那以后，女人几乎每天晚上天刚一擦黑都要过来一次。进屋来也不说话，默默抱起崽娃就把乳头塞过去喂他。等崽娃吃着吃着终于闭上鱼豆儿样的小眼睛，睡熟了，女人才悄无声息地离开。女人是谁，那些年他从来没有主动跟娃子说起过。不是他不想说，一来这个女人不让他言传的，二来娃娃那时还小，说了也没多大意思。

一路这样胡思乱想着，他嘴里声声不停地叫唤着红亮的名字，从村头跑到村尾，又从外面无望地跑回家里，娃子还是没有回来的迹象。“这个小狗日的性子也忒拗了！”他在心里这样愤愤地怨骂着，“等回来非剥了他娃娃的皮！”

二

红亮闯祸这天，赶巧屠户三炮回到我们羊角村，他是特意给秀明老师家杀猪来的。这天一大早，红亮爹也去了秀明家打帮手。红亮爹不能不去，秀明家的事就是他自己的事，即便秀明家天天杀猪念经，他也会毫不犹豫去帮忙下苦的。

秀明的公公前一天刚殁的，得了肺结核，心肝和肺子都咳碎了。秀明男人广种在外地很远的一个矿上干煤井工，一年也回不来两趟，只是过一阵子寄点钱给家里。

当初，秀明跟广种结婚，也算不上心甘情愿，更不是自由恋爱。按理说，秀明结婚应该跟男人去矿上生活，可秀明去住了一段时间就死活待不住了，她执意要回来的。秀明觉得那个风吹石头跑的鬼地方，她这辈子不会再去第二次了。更重要的是，秀明被那个坏脾气男人打了两次，而且是一次比一次狠。第一次秀明的眼圈青了一只，第二次竟然扯下她的一缕头发，还把她的嘴角打出一道血来。秀明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会被男人打，而且这个动手打她的人居然是她的新婚丈夫。秀明的男人有个毛病，没事爱喝酒，晚上喝醉了，到了床上还是强行要跟秀明那个一下。秀明当然不会同意，秀明是有文化的人，喝醉酒的男人已经够让人厌恶的了，张着臭烘烘的嘴巴，用沾满唾沫的舌头一个劲亲她，她简直要疯了。秀明从小脾气就硬，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可她不乐意，男人就动手扇她耳光，捣她的眼窝。男人一动手，就变成十足的魔鬼和禽兽了，有时连禽兽都不如。秀明就一个人从矿上跑回家来了。秀明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去那个连空气都是黑乎乎的鬼地方了。

如今出了这种事，秀明家里便乱成一团。煤矿离家山高路远，一时半会儿招男人回来，也是不大可能的。好在秀明还算是个有主见的女人，她毕竟是个民办教师，早先在县里读过高中的，是青羊湾惟一的女秀才。当下就请来亲戚乡党们商量，一面差人给矿上的男人拍电报，一面着手准备丧事了。

秀明家的猪不大点，因为等着应急用，也就顾不得许多了。屠户三炮上来霍霍地几下子，那头猪就被撂得展展的了。雪白的膘肉剁成块，帮忙的女人哼哧哼哧地把鲜肉用盆子端进伙房里去了。跟往常一样，三炮收拾好刀具，正要将猪身上割下来的物件塞进自己的提筐内，旁边有个专门管事的人恬着脸过来，叮嘱他这些物件得留下，说已经有人事先张嘴要了。三炮愣了一下，看那人一脸的难色，也就不再坚持了，扭头跟着其他人一起回屋吃饭。

外面太阳西斜时，秀明送三炮到门口。按理说秀明可以不送三炮的，需要她应酬的事情桩桩件件，可她还是紧撵出来送他。三炮涨红着脸不停对秀明嘻笑，像个傻瓜，清口水亮汪汪地挂在嘴角和胡茬子上，闪着晶莹的亮光。

三炮说：“秀明你往后有啥用场尽管张嘴，我可随叫随到。”

秀明说：“三炮你走好我就不送了，家里还有一摊子事情呢。”

说着，秀明就将事先包好的一块精肉塞进三炮的提筐里，嘱咐他捎回去让糜子包顿饺子吃。

三炮哼着鼻子说：“给她吃还不抵喂狗喂猫呢！喂狗喂猫也不白喂，它们都给我添几窝崽子哩。”

秀明生气地瞪着三炮：

“你别没事尽挑糜子的不是，一个男人家成天打女人算啥本事，我都替你脸红害臊！糜子也不容易，往后你得多体谅她才对！”

三炮又嘿嘿地冲秀明笑笑。他硬着舌根说：“我才……才不打她，我听你的，再打她我就是个王八变的。”说罢，摇摇晃晃地往回走了。秀明在身后又嘱咐他：

“三炮你记住我说的话，往后对糜子好点！还有，起经那天别忘了让糜子领上娃娃来家里吃顿饭。”

经过一片院落时，三炮摇晃着腿脚慢慢站稳。自从那年他去外庄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这里就彻底荒弃了。老院子的围墙倒倒歪歪的，一抬腿就能从上面跨过去；院门早就不见了，西北风在院里横冲直撞，旋起一圈一圈的烟尘和草屑；过去三炮和父母曾住过的三间矮屋，此刻老母鸡下蛋似的瑟缩在院里，在他眼中无助地抖颤；屋顶很多地方都塌陷着，几茎枯草零星地插在上面，随风不停摇摆。整片小院显得一派杂沓和萧条。

三炮茫然地拨拉开那些齐腰深的杂草走进去，他依墙坐在一截落满沙尘的门槛上。他的脑袋昏沉沉耷拉下来，嘴里不停坠出一串串晶莹的口水。他眼前的地上除了杂草，大大小小的土疙瘩，就是一摊摊干黑的粪便，有羊的，猪的，鸡的，也有崽娃们拉下的。

三炮的两眼竟慢慢地湿润了。三炮的眼眶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潮湿温润的感觉了。三炮想：这个家是在自己的手上败落成眼下这个样子的！想起往事，三炮心里有几分难过，又有几分愧疚，想哭一场的冲动都有。可他忍住了。他是三炮，见了血肉都不眨一下眼的三炮，青羊湾里的头号屠户。三炮一直就这样木木呆呆地坐着。三炮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耳中隐隐约约传来一片喧嚣：大人小娃发出饥饿难耐的哭号，牲畜临死挣扎的嘶吼，浓稠热烈的鲜血喷涌而出时的汩汩声响，纷扰而又杂沓，一时间充斥着他的听觉，使他备感恐惧。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些揪心的画面：饥荒不断，弟弟忽然就神秘失踪了，当村长的爹神智虚迷神经兮兮，娘死前已经浮肿得不成样子，她的身体就像自己每每宰杀时用气硬吹起来的死畜，浮肿又苍白。

静默了一会儿，三炮眼前再次浮现出一张令他深恶痛绝的脸子。就在下午的酒桌上，那个家伙一直款款地坐在上岗子的位置，脊梁挺得跟锹把样，嘴里不紧不慢地衔着烟，脸上露出得意的笑。这个家伙看到三炮的时候，连眼皮子也没有抬一下，一副十拿九稳的牛逼相。这个人就是虎大。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凑过脖颈去跟虎大点头哈腰，惟独三炮没有过去。还有比这更让三炮心里窝火的事情，他眼看着本来该自己拿回家的东西，却硬让管事的人拎来，陪着笑脸送给了虎大。那一刻三炮的肺子都要气炸了——早知道他们要拿了送给虎大，三炮就是扔给外面的野狗吃掉也不会松口的。对于一个屠户来说，这简直就是一次莫大的耻辱。三炮宰牲时向来是自己说了算数，那些畜生的肠肠肚肚头蹄尿脬，通常都是由他掌握的，他想拿回家谁也不能说半个不字。

所以，三炮就想故意灭灭对方的气焰。三炮就是想在众人眼前不给虎大面子。尽管他们俩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三炮始终没有像旁人那样，站起身来给虎大敬上一杯酒。饭桌上，三炮一直是埋着头只顾自己吃喝，而且是最早一个结束的，同样也没有跟任何人打一声招呼，就目中无人地抹了抹嘴扬长而去。

三炮当然没有忘记早年间的一箭之仇：他没有忘记这个虎大，跟自己和爹都动过拳头；他没有忘记虎大当上队长后曾没收过他家的一杆鸟铳；三炮更没有忘记虎大现在之所以能高高在上，在他三炮看来，虎大就是踩着他们爷俩的肩膀头才爬到今天这个位子上的。

三炮曾经确实一门心思琢磨着想接替他爹的班。子承父业，天经地义。尤其是，他爹人刚有些疯张的时候，三炮就开始打他的如意小算盘了。三炮想让他爹帮自己去说说情，可老头儿却把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还骂三炮是一抹烂泥糊不上墙。三炮只好自己悄悄地跑去上面找人请愿，上面头头的答复是，一来老村长（三炮爹）还健在，二来嫌三炮太年轻，说他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即便有这个意向也得等个三两年再看。三炮碰了一鼻子灰，恹恹地溜回村。但从那以后，爹在三炮眼中成了一块绊脚石——三炮一直以为只要他爹一咽气，村长的位子理所当然就是自己的了。

当时三炮爹确实疯得很厉害，行为一天比一天怪诞。后来连三炮自己也不知道，那个狂妄的想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老东西这样活着丢人现眼，还不如早早地一死干净呢。反正那一瞬间太奇妙了，三炮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干什么，只记得自己年轻的双手那么有力可以征服一切——它们就像一对崭新而又坚硬的老虎钳。

现在，回忆让过去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光怪陆离的灰尘，突然变得可怕又可恨，而烧酒的力量并不因此减弱。它们在三炮的腹内逐渐壮大，横冲直撞、翻江倒海般折磨着他。三炮终于吐出几口粘稠溷浊的杂物，然后稍稍平静下来。他似乎又迷糊着了。

三炮恍惚间做了一个梦。这六七年光景里三炮是很少有梦做的。梦到自己被什么硬物猛地刺了一下，像是刀子，可又不是，血哗哗地从胸口那里流出，却始终找不到一丝伤痕。就在三炮十分诧异的时候，他感到脚下的土地在动颤，在迅速变软，脚踩下去软绵绵的。他想站起身跑开，可已经来不及了，自己整个身体正随着那种莫名的柔软不断下沉。接着，仿佛有一股从天而降的汹涌的湖水，突然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冰冷的湖水淹没了他的脖子，眨眼之间将他整个人完全吞没了……

后来，三炮猛地给惊醒了。梦醒之前，他依稀听见有人在院子里咳嗽或说着什么，他还能隐隐地听到一些散漫的笑声。他打了个冷颤，人就彻底醒了。三炮睁眼看时，发现眼前的提筐竟底儿朝天倒扣着。那些刀具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连秀明下午送给他的那块肉也不翼而飞了。三炮急忙从门槛上起身，与此同时，他的目光狐疑地越过那段歪斜的矮墙，一眼便望见有只黑影正拼命往前面的巷口奔跑，脚步声踢踢踏踏传得很远。三炮的酒立刻醒了多半，一股无名火窜上胸口，他顾不上收拾地上的东西，也撒脚从院里紧撵上去。

虽说许多年不在这里生活了，可三炮对我们羊角村的每条街巷小道都非常熟悉，就像他能闭上眼，准确无误地从豁开的猪腹里取出那些心肝脏之类的物件。所以，当三炮在奔跑中看清了对方的走向时，他马上做出绕道追赶对方的策略，因为他知道仅凭双脚他不一定能撵上那个偷东西的贼人，况且他还喝了酒，脚底板绵软无力。而跑在前面的人回头张望时也发现身后已没有了动静，自然就放松警惕慢下脚步，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一头撞上早就堵在他前面的三炮身上。再想逃跑已来不及了，被三炮死死地薅住了头发。

三炮也全没有想到，抓在自己手心里的竟是他，是红亮，原来是这个小畜生！当下，他毫不客气地扇了红亮一记耳光。

红亮的手里还拎着秀明刚才送给三炮的那块肉，正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血水，落在地上黑黑的一坨一坨，地上就生出许多深的坑洞来。三炮气不打一处来：“下半晌我还跟你老子说要你做我的上门女婿呢，你狗日下的倒跑来算计上我了。”

红亮抿着嘴唇，一言不发，黑眼珠子骨碌碌转着。

三炮又照着红亮的小胸脯捣了一拳：“你也不睁眼看看，太岁爷爷头上都敢动土哩。”

红亮终于开口了。

“我就是要拿你的东西喂狗！”

红亮的胸脯一鼓一鼓地动着。

“狗日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我看你娃娃嘴再敢硬！”

“就说就说……我就要把你的肉扔给狗吃！”

“好好好老子让你嘴硬！”

说着，三炮用力一拽，红亮就跟只羊羔子一样被悬起来，腿脚在半空中乱摆，然后又重重地被摔在地上，他手里的东西也叭的一下扔出老远。

三炮不等红亮从地上爬起来，早用脚底踩在红亮的后背上。

“再叫一声，看我不活活碾死你这小秃崽子！”

红亮没有哭，而是更加响亮地骂三炮。由于红亮的身体是趴在地上的，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

“三炮三炮……你是猪你是狗，你一家人都死光了，你还有脸皮去给地主家当女婿……你是天下头号大畜生。”

三炮就再也听不下去了，耳朵里鞭炮爆炸一样鸣响着，他一把从地上拖起红亮，红亮的双脚在地上一蹬一蹬的，像一只被突然擒住的兔子，土路上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三炮把红亮拖到那块肉跟前，他蹲下来用一只腿压住红亮，腾出手把那块猪肉抓过来。然后，他用力撇正红亮的脸，将那血糊拉兹的生肉块硬往红亮的嘴里塞。

“狗日的我让你偷老子的东西，让你拿去喂狗，你今儿乖乖把它吃下去我就饶了你！”

红亮急了，哇哇乱叫，嗓音沙哑，腿脚蛤蟆似的不停地挣扎。

红亮瞅住时机猛地一下咬住了三炮的一根手指。三炮疼得嗷嗷的，像狗受委屈般地叫起来。那时，三炮只顾了去看自己被咬痛的手指，却没有注意到红亮把手伸进裤兜里去。里面是红亮刚刚从三炮的提筐里偷来的一柄短刀，有六七寸长，是三炮专门用来剜苦胆割尿脬做一些精细活的。

等三炮再次愤怒地吼叫着，去扯红亮的头发拧红亮的耳朵时，红亮就出其不意地将手里的刀子猛地刺向三炮的小腹那里。三炮身子猛地向上一挺，蛇身样僵硬住，一动不动了。随即，红亮看见三炮用手捂着小腹，身子忽然歪斜着趴在土路上。

红亮从三炮的腿下扭曲着抽出身体，他看见自己满手都是血，那些乌黑的血比虫子爬得都欢实。红亮的手顿时树枝样地抖了起来，再也停不下来似的。那把沾了血的短刀子在手里一闪便滑在地上了。在片刻的愣怔之后，红亮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慌乱地倒退了好几步，随后转身拔腿飞也似的狂奔而去。脚步声在冬日的村街里传得格外响亮，像一通密集的鼓声不停追逐着他。红亮越是拼命朝前奔跑，就越发感觉到那种无边的恐惧一阵阵袭来，他简直害怕极了。

一连两天，秀明老师都没能去小学校教书，可红亮还是觉得日子一点儿也不好过。非但不好过，相反，好像有种度日如年的难熬。没老师来上课，学生们就在教室里猴模狗样的乱窜乱叫，快活无比。只有红亮一个人心事忡忡的样子，整日发呆。红亮的脑子里尽是鲜红鲜红的颜色在飞快地流动，飞舞。红亮听不清同学们在吵闹什么，反正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耳朵是尽是嘈杂声。他觉得一班同学都变成了茅圈里的黑头苍蝇，让人厌恶。

今天好容易挨到了放学，红亮头一个就飞奔出课堂。这时红亮才想起爹一早叮嘱他，让他放学后直接去秀明老师家吃饭。红亮的神经紧绷绷的，每过一时一刻都好像要东窗事发了。许多人都朝着秀明老师家的方向走去，那里吹吹打打的显得很乱，死了人原本该悲伤，可好像是一次盛大的聚会。红亮也踟躇地夹杂在人群里。他一时完全失去了主见，像是被街上的人你一下我下拉着，朝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去。又像是红亮带领着那些人，大义凛然，朝秀明老师家走。

来秀明老师家吃席的人群里没有三炮的人影子。这让红亮胸口那只一直蹦哒着的小兔子稍微安宁下来。爹没有工夫搭理红亮。爹忙得满地转圈，支桌子，摆板凳，端盘子，给客人添茶水。秀明老师倒是走过来一次，随便摸了摸红亮的脑壳，把他拉到一个位子上，安顿他坐下来好好吃东西。

红亮没有说话，从秀明老师的脸色上看，她似乎并不知道三炮的事。这让红亮越发感到安逸无事似的。但红亮还是会想起三炮，想起那把刀子捅向三炮时沉闷的噗嗤声，想起那晚自己惶恐无助地跑回家，怎么用清水慌乱地冲洗掉粘在手指上和脸上的斑斑血污，一切的一切都是头一次，新鲜而刺激的。

来吊唁的客人们三三两两地进帐房，找位子坐下。红亮又是一阵紧张，身体颤悬悬地抖动，刚刚收拢的小兔子，又疯野地从胸口窜到喉咙里跳个不停，好像那个血淋淋的家伙随时都会出现在大庭广众。红亮很警惕地朝四周看，朝帐房里的每一个席桌观望，并没有发现三炮的行踪。他忽然觉得心中一亮，那个该死的三炮肯定是来不了了，说不准这阵子正躺在家里，死猪样呻唤着呢，一副要放命的蠢相。这样一想，红亮情绪似乎又好了一点儿。可能……那晚他真的死了？红亮很多次都在这样想。这样想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奇怪地蹦出几个秀明老师教过的词，比如：为民除害、死有余辜。红亮又因此变成无所畏惧的样子，好像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等端盘子的人把馓子蒸馍肉丸子汤，还有茶水都一股脑摆上桌面，红亮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去，有种豁出去大吃一顿的样子。可他刚刚抓过一片白面馍，头顶心猛地挨了一巴掌，吓得他连忙缩回手指。是爹，他正用眼睛不满地瞪着自己呢。

爹一把就将他从位子上拉起来，推推搡搡往帐房外去了。红亮的心都快跳出胸膛来了，心想这下无论如何逃不脱了。可是紧张了半天，爹却给红亮盛来一碗肉骨头汤，又塞给他两个软蒸馍，让红亮蹲在伙房外面的一个旮旯里吃。红亮稍微愣了一会儿，就狼吞虎咽吃起来。心里又想，管那么多呢，就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等他吃完了，爹又过来叮咛他赶紧去上学。红亮终于如释重负了地打了几个饱嗝儿。他本来想说秀明老师请假，上不成课的，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红亮想反正爹这一两天没有工夫管他，自己干脆到外面胡乱耍一下午再回家。

屠户三炮的棉裤腰被刀子捅了窟窿，棉花从那里翻涌出来，被血洇红又变黑了，硬硬的一骨朵儿。其实，那刀尖刺进去不算太深，因为红亮毕竟还小，手上没有那么大的力气。

三炮一直没有上卫生所，他身上的伤口很快就化脓了。那种腥臭的脓水像是从死猪脑壳子里流出来的脑浆，把棉裤腰和棉袄子的两只前襟污染得硬撅撅的。到了晚上，屋子里就飘荡着血脓交杂令人窒息的气味，还有三炮痛苦的嗥叫，狼一样粗砺狰狞。

糜子害怕得要死，紧紧搂着养女串串发抖。三炮疼得实在没了法子，就让糜子爬起来，从炕洞里扒出那些早已燃尽的青柴灰，那些柴灰还是相当烫手的。三炮疼得龇牙咧嘴，非要糜子用手捧来柴灰热热地敷在他的伤口上。

糜子披着袄子下地，战战兢兢地捧来。三炮已经忍痛扯开了棉裤棉袄，伤口重新出血流脓，青绿色的肉团翻开着，像一只赖蛤蟆趴在他的小腹上。糜子抖索着终于将手里的热炕灰敷上去，流着脓血的伤口上立刻发出滋滋的响声。三炮又狼一般嗥叫不止，吓得糜子差点跌倒。串串始终缩在被窝里，不敢动弹，可捂在头脸和身上的被子又分明在颤。

这样连续敷过三五夜，到第七天上三炮的伤口就不再蔓延溃烂，脓血跟柴灰结合在一起，变成一只发硬发黑的疖子，小腹上像爬着一只被踩扁的黑蜘蛛。

三炮成天躺在炕上，依旧不能大动，吃喝拉撒都由糜子照料。糜子始终没有问出三炮身上的伤口怎么弄出来的，有时她连着询问又自己嘀咕，把三炮惹火了，就冲她嚷：

“爷们自个拿刀子剜出来的，成了吧！”

糜子再也不敢吱声了。

三炮这样一嚷，倒把他自己的伤口震裂了，血脓又慢慢从疖子上溢出来，疼得三炮又一阵嗷嗷乱叫。

“臭婆娘，都怪你不给爷们争光，你硬生生要让我三炮断子绝后啊！”

说着，一滴浑浊的泪从他的眼圈里滚落出来。

“都是你没给生下一个娃子，害得爷们在人前都矮三分哩！”

三炮就仰面躺着，半天一动不动，两眼盯着屋顶一排排发黑的檩条发呆。

糜子吓坏了，这么些年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倔硬如铁的三炮掉眼泪呢。

一清早，三炮就疼醒了，惶惑间想起那天黄昏自己坐在羊角村老宅院时的情景，想起那院老屋破旧衰败的模样。竟有些激动难忍，非让糜子扶他慢慢坐直身体。

像是痛定思痛，三炮彻底被疼醒了。他对糜子说：“我早晚要搬回去住，你们家里的阴气太重了，你那地主爹娘身上都有鬼气，就是死了也不叫后人松宽地活着！他们前世做过地主，做地主就是要吸干别人的血，他们现在找不到别人就吸我的血。我身上的血快让这两个老东西吸干了！”

这个念头一出口，连三炮自己都感到惊讶了。想到这些年背井离乡的屠宰生涯，想到抛家舍业不顾旁人笑话来给糜子家做上门女婿，仿佛这一切都是冥冥中安排好的。转念他又想到虎大那副趾高气扬的嘴脸，这种愿望就变得愈加迫切了。

三炮禁不住又自言自语：

“这辈子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在，迟早要跟那狗日的好好较量较量！”

他这样尽情地盘算时，惟独糜子在一旁沉默不语。

糜子是知道的，三炮的主意向来是铁板上钉钉子。他决定的事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但她不想就这样离开这院屋宅，毕竟这里是生她养她的地方。糜子这样想着，心里生出一种别样的滋味。

糜子家原本是我们青羊湾地面上一户小有名气的地主，老地主天生胆小经不起时世动荡，很早就上吊死了，家景也彻底破落，又因为成分忒高，很长时间也没人敢去攀地主家这门亲事。三炮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他怎么突然想去踩青羊湾的那颗“地雷”？外人都不得而知。大伙看到的只是这样一个结局：屠户三炮本来是注定要打一辈子光棍的命，可到头来却娶了青羊湾里顶俊顶俊的一个女人做了老婆。

刚跟三炮结婚的时候，糜子打心眼里是感激三炮的，毕竟别人都不敢娶她，惟独他肯要她，不嫌弃她家成分高。可现在，当糜子亲耳听三炮说出了心里话，反倒让她的一颗心悬了起来。糜子就想，自己这辈子恐怕就是苦命人一个，这个男人注定靠不住。

糜子家有一套压箱底儿的物件。那是六七只陶制的男女小人儿，釉彩十分鲜丽，都是一男一女在一起交欢时的不同姿态，看上去惟妙惟肖，让人不由地耳热心跳。糜子听老娘说他们家就是靠这些玩意儿启蒙，一辈一辈传宗接代的。这套压箱底一直深藏在炕洞里面，抄家的时候竟没有被人发现。他俩完婚的头晚，糜子的老娘才将这套压箱底儿偷偷传给了糜子。糜子还记得，新婚当晚等那些闹洞房的客人前脚一散，三炮就傻乎乎地倒头睡了。糜子就悄悄从箱底里翻出个丝绸小包，取出那些小物件，一一拿给三炮看。拿第一只的时候，三炮眼皮眨了一下又闭上了；第二只再给他看时，三炮鼻子哼哼着想推开，可糜子说三炮你再看一眼，你要真不喜欢我就让你睡去。三炮才勉强睁开一只眼。要说三炮跟着老屠户走家串庄，也见识过猪啦驴啦那些畜生做事的场面，糜子递给他的东西，直看得他眼辣心烧，血飞快地往脑门子上撞，眼前尽是畜生交配的画面，一时间他哪里还有丝毫睡意。未等糜子将第三只小人儿凑到他跟前，早猛地扯掉糜子的衣裤呼呼急喘着就往自己身下压去，然后，鸡叨碎米样地拿嘴一通乱咬拿手一通抓捏糜子的奶。糜子的一双奶像年画里拜寿的桃儿，尖尖地直挺着，透着鲜活和光亮。被三炮这一咬，糜子也疼得直叫唤了，想拿手往开推三炮。三炮却不理，更攒劲疯野地伸手揉捏起来。

三炮每次出外宰牲都要喝点酒。他人年轻又喜好逞能贪杯，那一天照样在外面喝醉了酒，摇摇晃晃进家门，凑巧撞上糜子的一个表兄来家里串门子。三炮人未进屋，先听见糜子跟那个表兄在里屋热热火火有说有笑没遮没拦的。三炮心里顿时起疑醋意横生。原来糜子跟这个表兄曾经青梅竹马过，后来因为表兄家不同意这门亲，硬给他另外包办了一桩婚姻，糜子最终才没跟表兄好成。

三炮一回来那表兄就急惶惶地要走，糜子虽再三挽留也没有把客人留住。三炮整晚都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说话更是瓮声瓮气。夜里熄了灯糜子依旧像往常一样脱光了热身子进被窝，拿白藕似的腿肚儿蹭三炮的身板。三炮瞪大着一双牛眼不理她，再不就翻过身把脊梁冲着糜子。糜子不明就里，还柔情似水地去缠磨三炮。三炮借着酒劲撒混，竟扯开被子把糜子羊羔子似的拎起来撂到地上，然后扑过去就是一通拳打脚踹。三炮骂糜子是贱货趁他不在家偷汉子。糜子吓坏了，怯怯地用手捂住头脸连声求饶。糜子一个劲说她跟表兄是清白的。三炮听了火气更壮，骂糜子是骚狐狸精儿一刻也离不开男人。后来三炮打骂了一会儿，又把糜子拖到炕上，恶狠狠地扑到糜子身上，疯劲上来又咬又抓，眼瞳里尽是仇恨的火苗，力气大得像头发情的牲口，解恨似的把糜子折腾得死去活来。三炮那时还不知道，糜子肚子里已经怀上了他的一个种。那晚糜子身下浸透了血，刚成形的一个胎儿，也跟着淅淅沥沥的血水流掉了。

三炮后来就算在糜子身上用上吃奶的劲，可糜子的肚皮就是不见任何动静。三炮除了在外面杀牲喝酒，回到家有事没事，就找茬子打骂糜子。糜子见了三炮，也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战战兢兢的。

婚后二年，糜子一直也没能为三炮生下一男半女。有一天夜里三炮从外面回来。怀里抱着一个猫娃子一样的小丫头。这娃娃脸蛋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也白惨惨的吓人——她从娘胎里出来就没有奶水吃，家人惟恐养不活她，想趁着半夜里抱出去，扔到廖天地里喂狼吃，正好撞上赶夜路的三炮。三炮问明了情况，二话不说就把那女崽娃抱回家来了。

糜子当时又惊又喜，再一听见娃娃嘤嘤的哭声，心肠就软了，早忘了三炮凶巴巴的样子。她从三炮手里接过娃娃，自己先哭起来，就像娃娃是她自己狠下心肠扔到外面去的，现在又失而复得，而她自己也像是回心转意了。事实上，小丫头虽不是糜子亲生，可糜子确确实实把娃娃当自己的亲骨肉收养了。糜子那阵连打盹的工夫，都梦想要生个娃娃呢。

糜子早就知道三炮并不喜欢她，或者根本就是恨她的。三炮喜欢的女人庄前庄后到处都有，关于他和那些野女人的风流情事糜子的耳朵早就塞满了。她从来不敢过问三炮的事，她一直觉得三炮这样做是对她的优待，按照三炮的脾气，早该把她一脚踹开，再重新找一个能给他传宗接代的女人。三炮之所以没那么绝情，在糜子看来的确是该感恩戴德的。

所以，糜子就想：三炮爱咋样就咋样吧，反正她哪里也不去，就是死也要死在这个院子里。如果三炮肯大发慈悲，临走时把串串给她留下，那她将感到无比幸福了，尽管串串非她亲生，但她觉得几年过来自己已经离不开这个小丫头了。

三

就在同一天，秀明老师的丈夫，那个叫广种的坏脾气男人，从遥远的煤矿上回到我们羊角村。

对村里人来说，外面的世界太过陌生和神奇了。尤其是，像广种这样的一个人物，长年在外，颇见过些世面，靠着挣工资吃肚子的，月月都有个“麦子黄”的稳当收成。大伙更情愿把广种看作是一个外乡人，一个不速之客，一个快要被人们忘记掉的、可又忽然间出现在人们眼中的同乡。广种回来了，村里的秩序一下子也变着井然起来。这种井然的秩序实际上是说，大伙心里都有了一种神秘的向往，被一股巨大的向心力驱使着，都想过来跟广种寒暄两句，大有趋之若骛的样式。广种可是村里出去的第一人啊！

说来话长，广种也真是命大造化大：那些年我们村里闹饥荒，死了多少人，好多人没饿死也给饿跑了，出门讨饭的也不在少数。广种也饿跑了，一跑出去就是二年多光景，大伙都以为广种肯定饿死在外面了，说不定连他身上的骨头，都让野狗饿狼嚼碎吃掉了。可是，惟独这个广种，却最终活生生回来了。他看上去红光满面，他不但没饿死，人好像还胖了一圈，脸上有些沉着不变的黑红的光泽，走起路来腰板一晃一晃的朝前挺着，见人还要从劳动布制服的口袋里往出掏烟。那烟可真好，抽起来一点也不呛嗓，大伙看到从广种鼻孔和牙隙冒出的烟，真是又细又白。

我们村里凡是从广种手里得到那种雪白雪白的纸烟的人，都这么夸赞。都说广种命大福大，广种有本事，广种是个真正的儿子娃，广种当了响当当的矿工，穿制服，月月领工资，兜里有活钱，抽烟的架势也跟一般人不一样。我们村的人都抽旱烟锅，都是蹴在墙根或炕头的，只有广种嘴里叼着烟，双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边走边吸，很安逸的样子。关于广种的好话林林总总，这就让广种成为我们羊角村一个想当然的人物。大伙闲下来有意无意地总会提起广种，提起广种自然又要提到秀明老师，提到秀明，自然也要提到红亮和红亮爹的。总之，大伙觉得他们的关系很复杂的，一时半阵根本扯不清楚。

好奇心仿佛一根集体编造中的绳子，大伙儿总是不约而同地一起用力，又像拔河，心思都往一块想，劲力也往一处使。这根好奇的绳子，就越拧越紧，越编越粗了。

广种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号啕大哭。在大伙听起来，广种的哭声也跟一般人不太一样，动静大，时间短，跟打响雷似的，呱啦呱啦几下子，听起来就跟戏里的张飞叫阵似的。广种哭完了，戴着孝帽子穿着雪白的孝衫子，到坟地给老人烧纸，烧纸时又是一通狠哭。这回哭完才周周正正对着坟丘磕响头，然后腰板一晃一晃地回到村里。自始至终，人们没有看见秀明老师，只有广种在唱独角戏。

这之后广种再也没有哭过。倒是当天深夜，一个女人的哭声从村街里传出来。那哭声伤心欲绝，把大伙吓了一跳，都从热炕头翻起身把耳朵紧紧贴在窗户纸上细听，才知道是秀明老师。尽管知道了是秀明老师在哭，可那断断续续的哭声，还是把大伙弄得心惊肉跳。秀明老师一哭，很多女人就受不了了。女人的心肠软啊。再说同是女人，秀明究竟有啥做得不好的，都说久别胜过新婚哩，咋广种一回来，非要惹得她哭天抹泪干啥呢。这个广种兴许是在外头学坏了！也许是出于自发的，又像是事先商量好的，好几个女人迅速聚集在广种家的门前，当当当对着门扇一通用力乱敲，七嘴八舌朝院子里面喊话：

“广种家的，你这到底咋的啦？”

“快开门啊，广种兄弟！”

“他秀明老师……他秀明老师你为啥哭么呀？”

屋内的哭声依旧断断续续，但比先前要微弱一些了。

几个女人冒着严寒趴在院墙边聆听，希望能听到一些更具体的更核心的细节，可除了惹来秀明家的那条看门狗汪汪地一通扑咬之外，她们一无所获。最后，女人们死了心，个个早都冻得鼻青脸肿，也就懒得再管闲事，急惶惶往各自的家里奔跑。街巷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朝着四面八方。寂静的一垄冬夜在星光下被女人们的脚步声震得摇晃起来。

女人跟男人不一样。有时候，女人跟女人也不会完全是一样的。就拿秀明来说，一村里的女人除过她，哪一个被自家的男人欺负了都会哭闹一通的。有的还要抹脖子、上吊、跳井、喝敌敌畏，至少她们也得连夜跑回自己的娘家去，诉苦求援，好迫使男人亲自登门下话赔情道歉，以求得到女人宽恕和解。

秀明是个念过书有学问的女人，秀明不能像那些在农田里干活的女人那样不管不顾的，她还没有学会那些名堂。让她连夜跑回娘家去，那还不如拿刀子杀了她呢。再说，跑回娘家去有什么用，问题还是解决不了。俩口子间的事，别人是插不上手的。别人帮只能帮倒忙，会让事情越弄越糟。清官难理家务事。这点道理秀明还是明白的。

碰巧秀明这些天身上来红了。可广种不管那一套，广种是个男人。是男人就要干男人要干的活。广种这个男人又跟村里其他男人不同，广种长年在外，男人的那点活他一年也干不了几回，也没处可干，只好干憋着。现在好容易回一趟家，就好比半年没闻见鱼腥气的馋猫一般如饥似渴。

白天秀明因为要去学校教课，中午回家也就是做饭吃饭洗洗涮涮的工夫。他只能干瞪眼干着急，再说白天干那活总归不妥，家里毕竟还有一个老娘亲在世呢。可广种没想到，晚上迟迟回到家的秀明却一点情绪也没有。秀明跟他淡淡地说一句不行，他当然气不打一处来。

秀明叹着气对他说起了红亮丢了的事情，又说她正帮着红亮爹四处打问娃娃的下落呢，哪还有那种心思。广种不爱听。又是红亮，这两年他每次回家，秀明总把红亮这个小崽子挂在嘴边，好像红亮是她的亲生娃子一样。想到亲娃子，广种更是气愤至极，自己本来也有好端端的一个娃娃，殁了，自己老婆的奶水却无端地给了旁人家的娃娃白吃了。

广种不由心生怨恨。男人心头一旦对女人起了怨恨，会把这种怨恨变本加厉，会胡思乱想，会想方设法抓女人的小辫子，会说一些不应该说的混帐话。满腹怨恨的广种就非要跟秀明干那点活。

广种说：“我他娘的都快成庙里的和尚了。”

秀明用被子护住自己说：“你这个人怎么一点觉悟都没有，我身上不方便嘛！”

其实，这几年秀明对广种的情意确实变得非常淡了。广种一次次那样打骂她，她的心被伤了，伤透了。夜晚一个人的时候，她都能听到心在滴血的声音。

广种只认为秀明是在找借口推辞他。一个男人要想干那事总会不顾一切的。广种见软的不行，就非得来硬的。他硬扯秀明的被子，撕秀明的衣裤，死乞百赖压秀明的身子，抓秀明的胸脯。可很多时候，男人的愿望越是迫切难耐，情形就会变得越糟，越不可收拾。

秀明坚决不从。秀明被折腾得实在没有办法了，就起身说自己要去跟婆婆一起睡。广种死死缠住她不放手。

秀明说：“老人尸骨都未寒，你咋是这么个人呀，不脸红吗？”

广种瞪着一双驴眼说：“你少他娘的拿老人当挡箭牌，我知道你心里咋想的，你不就是想留着去跟你那可怜的姐夫睡么！你别想又当婊子又挂牌坊，老子不吃你这一套！”

秀明怔住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觉得跟自己躺在一起的这个男人太陌生了，太卑鄙无耻了，太用心险恶了。他根本就不是自己的丈夫。震怒之余，秀明反手抽了这个男人一嘴巴子。抽一下还不够，又使劲抽了一下。秀明是清清白白的女人。有时候清白需要女人自己来维护的。

广种也呆愣了。女人竟然动手打了他，这太不可思议了！他一下子便恼羞成怒了，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好好拾掇一下这个令他痛恨的女人。想干的事干不成，男人就会变无比焦渴，就会翻脸不认人，因此下手就比任何一次都要狠毒。

秀明毕竟还是女人。受了委屈和伤害还是要哭，哭过了还觉得不够，心里的苦痛一时间无法排解出去，秀明当然不能跟没事人似的。秀明可以承受男人的拳头，可她却无法忍受男人的恶语诽谤。秀明觉得自己跟眼前这个男人已经势不两立了，不是鱼死，就是网破。秀明想这日子无论如何不能再熬下去了，她要跟广种打离婚。

女人一旦从眼前的事情里理出头绪，就变得理智起来了，哭声也就戛然停止了，尽管眼泪还在簌簌地往下落着，但却悄然无声了。秀明很冷静地穿好衣裤和棉鞋。她感到这个屋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寒冷，像个漆黑的冰窖。这不奇怪。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彻底死了心，世界也就跟心一起变得寒冷起来。外面虽然是风天雪地滴水成冰，可她一秒钟也不想再在这个冷屋子待下去了。

秀明顾不得脸上身上的疼痛，顾不得嘴角鼻孔正往出溢血，她只想跑到外面去透透气，只想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对她来说，已是非常陌生和卑鄙的坏男人。一到外面，秀明就没命地奔跑起来。秀明从来没有像今夜这样快速地跑过，即便在学校跟娃娃们一起出操她也没有跑过这么快的。不是秀明想跑，也不是双脚双腿变得比以往轻飘了，是秀明的心儿在流泪流血，是命运的神秘之手在暗处催促着她往前跑。跑着跑着，秀明就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咧开嘴无声地抽泣开了。最后，秀明觉得腿脚忽然绵软无力了，棉絮一般松软了，整个身体都变得瘫软了，再也没有一丝气力站立或奔跑了。

秀明像具死尸一样，突然栽倒在雪地上。雪是前几天刚下的。雪厚得很，人扑倒在上面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厚厚的积雪一下子就把秀明的身体裹紧了。那雪似乎一点儿也不冷，甚至有种奇妙的温暖与舒适感。洁白的雪似乎最能体察一个女人身体里的所有清白。清白的女人躺在一望无边的白雪地里，就像最初躺在娘亲的温柔怀抱中了一样，安详自如无忧无虑。秀明真想就这样一直躺下去啊，再也不要起来才好。

可是，雪也是有情有义的东西，女人压在雪的身体上，雪还是能感到一点压迫和疼痛了。雪疼了也会叫，跟人一样，吱吱嘎嘎地叫着，别人是听不到的，可那些在冬夜的村庄周围逡巡的饿狼，最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两匹饿狼的嗅觉跟听觉实在太厉害了，它们隔着几道沟渠和土坎，还有一大片杨树林，狼们还是听得非常真切，就连女人身体的气息以及头发丝的微拂也感觉到了。

狼早就饿极了。冬天的觅食对它们来讲充满了辛苦和曲折，因为这种时候地里不再有什么牲口出没，大批大批的羊群也被牧羊人赶到深山里去放了。这种时候狼的攻击对象自然是那些圈养在棚子里的牲畜和家禽，当然还有那些老弱病残的人们。白天狼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有挨到深更半夜，等到人们都熟睡之后，狼们才敢出来干它们想干的活计。

那一公一母两匹狼结伴而来，它们是在我们村的那片杨树林里发现秀明的。她往来跑的时候狼就觉察到了，但它们并没有立刻出击。狼是最有脑子的野兽，狼的脑子比人的脑子算计得要精明。它们不会轻易靠近一只猎物，除非它们能确定猎物的数量以及能猎获的最大系数。可是一旦要锁定目标，狼就会咬死不放。狼先静静地卧在远处的雪窝子里，直到看清秀明是一个人来的，一个人躺在雪地上，又一动不动了，它们才跃跃欲试地从雪窝子里鬼祟地爬了出来，轻轻抖落皮毛上的雪末子，亦步亦趋地向猎物逼近。

狼的眼睛全都绿汪汪的，把秀明身旁的那片雪地都映绿衬亮了。

秀明依旧躺着，什么也听不到，对身边的事物毫无觉察。

秀明这时只能听到心痛欲碎的声音。

狼们却听到了远处的一串模糊的脚步声了，哗哒哗哒像是犁铧在雪地里不停翻滚开来。狼是非常狡猾的野兽，既然听到了动静，它们就不得不停下自己的蹄爪，暂时放弃对猎物的进攻。狼得回过身朝后面仔细查看，狼是不会铤而走险的。果然，有重重的脚步声从村子那头传过来，随即是渐传渐响的呼喊声。

“秀明，秀明——”

“你在哪儿？你快回来吧——”

“秀明你听到了就给我应个声吧！”

这次秀明也听到了，却不很真切。

秀明猛地从地上坐起来，朝着不远处模糊的呼喊声望去。

与此同时，她也发现了眼前的那一片绿光了。那绿光把秀明的双瞳都照亮了，刺得秀明连眼睛也睁不开了。

秀明吓傻了。

“狼。”

“天神哪！快来人唼！”

“狼来啦！”

“救命呀——救——命！”

秀明没了命地爬起身，朝喊声的方向奔跑起来。这次的奔跑和先前完全不同，刚才是充满了绝望与屈辱，人朝着一个不归的地方飘去。但这会儿，却是让无边的恐惧与求生的本能将她紧紧裹挟着一路狂奔而去。生与死其实就在一念之间。

狼们显然迟疑了一下，但它们很快就从后面呈包围圈状地追赶下来。

狼跑得比人快多了。没有人能比狼跑的快，尤其是在这种臃臃肿肿的雪地上，在这漆黑冰冷的冬夜里，人的两只脚一踩到雪地就会立刻深陷下去，再奋力拔出脚才能继续往前迈腿。

眼看那两匹狼就要追上秀明了，而远处的那只正朝着秀明迎面跑来的黑影也几乎同时到达了。

黑影的一只手里捏着银白色的手电筒，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截锹把高高地朝向两匹穷追而来的狼挥舞起来。手电筒雪白的光柱直直朝狼头扫射过去。

狼立时就驻足不前了。

狼不怕人。可狼最怕那可怕的耀眼的白光。那光亮比狼的目光强硬百倍。狼害怕这突如其来的亮光。

但它们也不愿意轻易放弃就要到嘴的猎物。它们谨慎地朝后退却几步，然后阴郁老练地蹲伏在雪地上，四只眼放射绿光，髭着凶残的白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嗥叫，像是要把黑夜叫亮才肯罢休。

黑影早已将秀明让在自己的身后去了。

黑影用自己的身体以及锹把手电光掩护着秀明。

黑影一边挥舞手里的锹把和手电筒，一边焦急地叮嘱身后的秀明赶快往村里跑去喊人打狼。

其实，黑影一出声秀明就听出来了黑影是谁了。

秀明说：“姐夫要跑咱俩一起跑吧，我不能让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秀明你再不跑，过会儿别的狼听到声音一起聚过来，咱们就都跑不了了！”

可是，秀明已经折身回来站在黑影身边了。

“你不跑那我也不跑！”

“秀明你别胡来，对付这些家伙我比你有经验！你快往回跑呀！”

秀明急得直想哭。

可秀明不能哭，这种时候哭是救不了人的命的。

秀明知道这都是自己惹来的祸，自己让野狼叼了吃了那是活该，可她不能让人家替她白白地把命送了呀。

秀明强忍着泪水叮咛黑影一定多加小心，自己随即转过身拼了命往村里奔跑而去了。

秀明跑得耳边都生风了，她依稀能听见身后狼的嗥叫声在雪地里不停回荡。

秀明知道自己要不快跑的话，身后的人一准会没命的。

这样想，秀明就跑得更疯了，疯得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那是她的一双腿脚在茫茫的大雪漠里飞奔。

头天晚上，秀明一整夜都守在红亮爹身边，一步都没敢离开。要说这事还是多亏了我们村那几个爱管闲事的女人才救了秀明的命。昨夜她们一伙人在秀明家敲了一阵门，也不见响动，就相继离散了。可她们似乎又不忍心见事不管，就去红亮家找红亮爹帮忙了。她们知道红亮爹一准会管这件事的，毕竟红亮爹跟广种是两挑担的亲戚。秀明守了红亮爹一整夜，悉心地替他擦洗伤口，做一些简单的消毒和包扎，好不容易才让血渐渐止住了。

红亮爹面色苍白，额头发虚汗，手脚一直冷冰冰的，夜里一个劲说梦话，喊红亮的名字，让红亮快点回家来。秀明不敢合眼，也没有心情合眼。红亮爹在梦里喊红亮的名字，她也在心里不停地念叨。她不知道红亮去了哪里，只有在心里默默祝福红亮千万别出什么事啊。

东方的天空透过窗户刚露出一片蛙肚白，便有人风风火火闯进红亮家来。

闯进红亮家的人不是旁人，正是秀明的男人广种。广种根本不知道秀明昨夜跑出去遇狼的事。广种只知道自己的老婆深更半夜跑了，他当时正在气头上，又让女人美美地抽了耳光，所以，就铁了心不去追撵，任由她去。当时男人心里暗想，该死的贱货，这番就是去跳河上吊老子也不眨一下眼皮！可半夜里广种一觉醒来，多少觉得有些后怕了，万一秀明真的寻了短见，那他不就成了杀人凶手了。

广种思前想后，觉得女人跑不远。他了解自己女人的脾性，她不可能连夜跑去娘家。广种在村里转来转去，转着转着，忽然就发现脚下的雪地上有些不对劲的地方。村街上的积雪厚厚的，像铺了一层白色的棉毡子。可那白色的毡子上面，有星星点点的黑斑样的东西，看上去很醒目，跟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黑眼珠子似的撒落在路上。这就不能不引起广种的注意。

本来，广种心里就有点后怕，毕竟自己的女人彻夜未见个踪影，一大清早见到这种景象，他无论如何都得特别留意了。广种蹲下来查看，用指甲去抠雪地上的黑斑点，手指一动才知道，那是早已经板结了的血块。

广种人一下子就慌了。他站起身顺着那些稀稀拉拉的黑点寻觅过去。那些黑色的血斑像是从村头过来的，或许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它们像一群巨大的黑蚂蚁绕过打麦场，穿过队部的库房门前，在水井台前稍微停留了一会儿，又一路滴滴答答地爬进村街，然后聚集在一棵粗壮的柳树跟前，像是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气，之后又断断续续地往村西而去了。

广种的慌乱的脚步和犹疑不定的目光，最后终于跟着那些雪地上的零散黑斑停留在村西最末的一户院落前。广种辨别了一下方向，他这才恍然大悟。广种几乎来不及敲门就闯进红亮家了。这时候的广种心情太复杂了，恐惧，不安，阴暗，嫉妒，愤懑……更多的还是痛恨不已。一想起夜里秀明抽他耳光时的情形，广种就恨得牙根吱吱发痒。所以，广种毫不犹豫地走进红亮家里。

这时候红亮爹和秀明大概刚刚迷糊着了。秀明是和着衣裤斜靠在红亮爹旁边的，她的身体跟红亮爹的方向颠倒着，红亮爹也不再说梦话了。昨夜的一切凶险遭遇、恐惧不安、拼命逃奔以及与狼长时间的殊死较量，还有隐隐作痛的遍体鳞伤，几乎已耗尽了他们俩的体力和精神，此刻，他们各自毫无芥蒂地沉浸在黎明时分的短暂熟睡当中。这种熟睡因其短暂可贵，往往又表现出某种无法比拟的贪恋和幸福，所以，此刻的秀明跟红亮爹都是这样的一种甜蜜表情。

可以想象一下，只要是个男人，亲眼见到这番情形，会产生怎样的焦虑与痛苦，会有怎样的愤怒在胸口燃烧起来，又会激起怎样难以忍受的恼羞与仇恨，何况是很长时间才回一趟家的广种，更何况，昨夜广种费了九牛二虎的气力也没有跟秀明干成那点事。

广种一下子就傻眼了。

广种要疯了。

广种没有理由不疯狂。

广种完全丧失了一个男人最起码的理智。

男人一旦丧失了理智，就会比世界上最最凶残的野兽还要可怕！比夜里的那两只眼放绿光的狼更凶狠更诡秘！但是，广种毕竟是广种。广种是见过世面的人。广种平时走路说话就连抽烟的样子也跟别的人有所不同的。广种强忍着内心痛苦与仇恨，悄然离开了这间陋屋。就像一个迷茫的人找到了所有的出路和答案。现在，广种还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他多一秒钟也不想再看到他们俩人这种样子了。

广种悄悄走到外面，他看见院子里堆着的一垛柴草和秫秸。他的目光仿佛快要将这堆柴草点燃了。可他充满仇恨的目光显然无法实现这种愿望。无法实现的空想，需要更加有力的举措和物质来作支援。广种忽然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颤抖了。这种颤抖从刚刚发现那些血迹就已经开始了。他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对，他就是要做点什么才能抑制这种无边无际的颤抖和仇恨。

广种稍稍迟疑了一下，就从兜里摸出一根香烟，香烟雪白雪白的，过滤嘴金黄发亮，他抖索着擦根火柴将烟点着了，然后使劲咂了两口。一缕青烟从鼻孔里钻出来，犹犹豫豫地飘散开去。这种时候村子里还很寂静，大伙都在家睡懒觉呢，连棚圈里的牲口和院里的看家狗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广种懂这个道理，何况他很快就要离开羊角村回矿上去了。

广种嘴里叼着烟快步朝眼前的柴草垛走去。

一个男人要想干什么活就没有干不成的，特别是，像广种这样在矿上干活的人，身上有的是好力气，搬几捆秫秸对他来说简直太容易了。一不做二不休！也就一根烟的工夫，或者比这更短暂，广种就想出了惩罚他们的办法，他把那些柴草堆挪到这间堂屋的门前和窗口了。广种离开前又点了一根烟，他需要再抽一根，因为他的手指始终在发抖。这种时候广种觉得自己很不像个男人，这让他感到痛苦难堪。

但是，点完烟以后，他终于咬了咬牙，顺手将火柴扔在那些柴草中了。当他听到哔哔啵啵的燃烧声骤然响起来的时候，他才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红亮家的院子。

广种飞快地跑回家里，这时太阳还没有从地平线爬出来。广种到自己老娘的屋子看了一眼，老人还在梦中呻吟。他抹了抹眼角，心肠一硬，把自己随身带来的灰唧唧的帆布袋往肩头一扛，就头也不回地踏上了空无一物的雪路。

广种身后的那团烟雾，在铅灰色的晨曦中越来越浓了。广种分明感觉到自己好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第二章　狼患

四

我们村有人起夜，非说亲眼看见了两团绿光，在街巷里来回划拉，后来就朝红亮家方向去了。传说这东西不能全信，当然也不能一点不信。我们村还有一个响当当的人物，就是虎大，据他说也是觉察到了。

虎大是我们羊角村一队之长，向来说一不二的。在我们村虎大的权利一直很大。虎大掌管队里百十口人一年的工分和口粮、决定哪家该出几个劳力去干活，决定该派谁去外面修干渠抗洪水。虎大也说他那夜听到了狼的怪叫声，连他也吓出了一身白毛汗来。比起那个站在圈里只顾撒尿拉稀的家伙，虎大的话似乎更让大伙信服。

不管狼是不是真的来过，反正红亮家确实着了一场大火。那场火是天亮以前烧起来的。火一烧起来就像村里的泼妇们聚集在一起争吵个无休无止，把天都闹红了。红亮家的三间土屋还有院子里的那些窝棚和秫秸垛子全都燃着了。一口乌克兰猪崽娃在火光中吱吱叫着仓老鼠似的东突西奔，蠢笨的猪却始终没有勇气跑出那场熊熊的大火而一命呜呼了。一群宿在窝里的鸡全被烧死了，只有屋檐下的一对鸽子幸免于难，它们在烟雾弥漫的天空中惊慌失措地飞来飞去，整整一早上都没有再降落下来。

火光把黎明前的天空都照亮了。被火光照亮的天空看上去比平常亮了好多倍，天也亮得比往常早了许多。那时候，虎大刚好从寡妇牛香的热被窝里钻出来。虎大跟我们村的寡妇牛香好，已有些年头了。

虎大跟寡妇牛香的好是那种偷偷摸摸的好，是一种纯粹的夜间行动，是大伙都公认不讳的一对老相好了，也是只能意会不能说破的一种特殊的公共关系。其实，我们村里的人所能看到的虎大对寡妇牛香的好，只不过是那些苦活重活从来摊不到寡妇牛香的头上，而村里若是要分配粮食蔬菜这些贵重东西的时候，寡妇牛香又经常可以恬不知耻地多拿到一份半份。而且，这种情况下虎大往往会表现出很有同情心和正义感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共产主义战士在面对普天下的受苦受难的群众。虎大会一本正经地说：“社员同志们，牛香一家孤儿寡母的，又没个爷们照应，一喊饿就是好几张嘴啊，着实可怜着哩。”

虎大话既出口，管分配的出纳就会高抬贵手，人嘛，都是长了心肠的东西。大伙也都是嘴里不说心里的话，漠然听从就是了。但有一条大伙是心知肚明的，他们私下里会达成一种共识。比方说，寡妇牛香家明明有四个崽娃，加上牛香本人，一共就是五张嘴吃饭。可大伙却偏要说成是，寡妇可怜六张嘴，上下都需要动弹哩。那多余出来的一张嘴实在是精妙绝伦，几乎一语道破天机。

寡妇牛香的男人，是虎大派到河沿上抗洪水时，叫大水呼啦一下给卷走的。那年一直等到洪水退下去，牛香男人的尸体才被捞回村来。尸身早就稀烂了，河水和沙石把好端端的一个人，洗磨成一副扁扁的干骨头架子了，也把好端端的一个女人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寡妇。没过多久，虎大就以绝对的优势睡了这个已沦为寡妇的可怜女人。可见世上没有永远的仇恨，这话用在寡妇牛香的身上再贴切不过了。她非但不跟虎大仇人相向，俩人后来好得如胶似漆的。

虎大也有女人，而且还给虎大生了一堆黄毛丫头片子，可他那五大三粗的婆娘连寡妇牛香的半根脚趾头恐怕也比不上。寡妇牛香的脸蛋跟白面粉一般细腻，她的身体也像是无骨鸡似的的绵软，而挺在虎大眼前的一对胸更是苞谷样鼓凸而出，还不停起伏着，仿佛随时会撑破薄布衫鸽子样飞了出去，每次都弄得虎大连气也喘不匀称。

当然了，白天虎大是不轻易去寡妇牛香家的，因为到了黑天那扇门永远是虚掩着的，女人身心上的那扇门也永远是敞开着的。这一点大伙也都知道，可除了虎大没有哪个男人敢去那里骚情的。寡妇牛香活着就是虎大的人，她的家很快就变成了虎大队长的一个安乐窝了。

基于上述背景，虎大说他那夜听到了狼在村里叫唤，肯定是听到了狼的声音，那一准没有错的。既然连虎大都说听到了狼在嗥叫，可见村里确实来过个把匹狼。狼伤人叼牲畜的事见过不少，可狼在半夜三更跑去人家放火，这倒还是大姑娘上轿子——头一回啊。

眼见着村里浓烟遮天，虎大就不能袖手旁观。当然，虎大一个人救不灭那么大的火。虎大要喊人。场院那里的老树下挂着一口铁钟，钟敲响了，比十个八个男人的声音还要响亮。虎大喊人不像别人指名道姓地喊。虎大要喊就是喊所有的人，男社员和女社员，不论什么时候，只要虎大想喊叫了，钟声就会在整个村子上空突兀地响彻起来。

虎大当即把钟敲得山响，钟声夹杂着狗的恶吠声此起彼伏。我们村里的老少都误以为天亮了，天空确实又红又亮，红得像溅上了一摊热气腾腾的猪血，还有厚厚的一层烟雾在村子上空有气无力地飘浮。那些眼睛尖鼻子灵的人立刻脱口而出：

“着火啦！快去看呀！”

火的确还在烧。火光一下子就把大伙眼窝里的瞌睡虫全给惊跑了。男人女人七手八脚，他们跟在虎大屁股后面，朝着火光的地方冲去。几十号男男女女，个个手里提着水桶、拎着扫帚、举着铁锹，一声呼喊，就扑到火场上了，再加上虎大指挥也算得当，火势很快就被控制住。救火主要是救人。留得青山在才不怕没柴烧，只要人还活着有一口气，那些屋舍家具烧了也就烧了。有人已经冒着生命危险，从浓烟里拖着一个人冲了出来。

虎大喜出望外，急忙凑过去看，被拖出来的人一身烟灰，头发烧焦了，辨不出面目。没等虎大问话，满面苍黑的人剧烈咳嗽着，已经迫不及待地张开嘴说话了。虎大这才注意到，被救出来的是个女的。火里钻出来的女人气喘吁吁地说：“快，快，里面还有一个人呢！”虎大听着觉得十分耳熟，却也顾不得许多，急忙招唤另一个男人身体蒙上湿水的麻袋片，再次迅速地冲进火海里去。

这时，虎大已转过身，眼睛死死盯着身后这个浑身焦黑焦黑的女人。看得出，此刻女人恨不得自己也要冲进去救人呢。女人浑身上下只有眼睛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从女人的这双眼里，虎大能轻易觉察出女人内心的焦虑和不安。尤其是，女人由于极度的恐惧和惊惶，一对涨鼓鼓的胸脯正在虎大眼前剧烈起伏。

对于虎大来说，我们羊角村里的女人他基本上都是了如指掌的，那些整天在地里参加集体劳动的女人，没少让虎大有意或无意地摸一把屁股，或捏一下胸脯的。即便虎大这样动手动脚，也从来没有谁会跟他生气发火使性子的，充其量也就是笑骂几句。遇到生性泼辣的婆娘，她们也会毫不客气地从后面追上虎大，猛地伸手抓他裆里的卵蛋，然后彼此嬉闹一通散去。

所以，眼前这个女人虎大竟觉得有些陌生。一时间，虎大连她的名字也叫不出口来。虎大当然知道自己是站在红亮家的院子跟前的，大伙正在帮红亮家救火呢。这就是问题的所在了，因为火是在红亮家烧起来的，虎大的脑子里只有红亮爹跟红亮那爷父二人，现在猛不丁从火里窜出个面目全非的女人来，虎大脑子里就有种公鸡下了鸭蛋——十分怪诞的印象。

就在虎大疑惑不解时，女人突然上前，双手紧紧抓住了虎大的手央求：

“队长，你再派个人进去吧！红亮爹还在里头呢，队长你快叫人救救他唼。”

这次虎大一下子回过神来。

虎大听出来了。

女人的声音很独特。虎大当然听过她的声音，而且不止是一次两次。这个女人白天不像其他女社员那样，要下地干活，她几乎从来不参加队里的劳动。当然，这也是得到虎大允许的。如果她每天都是听到钟声就去上工，那虎大就没有理由对她感到陌生了。那样的话，虎大就会很熟悉她，即便她烧成了灰，虎大照样可以一眼认出她是谁家的女人。在虎大的印象中，这个女人虽不像其他的女社员，可她似乎也很辛苦卖力的。每天早早地就出了家门，她要去学校教娃娃们念书识字，一教就是一天，一教就是一学期，一教就是一年，很多时候回到家天都黑尽了。

虎大虽然已经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了，可他依旧满脸疑惑。就像他眼前站着的女人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一个浑身漆黑的女鬼。想到鬼，虎大心里就不由地一颤。虎大并不怕鬼。虎大根本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什么鬼。可虎大相信自己的耳朵，虎大记得清清楚楚，就在他从寡妇牛香家钻出来的时候，自己确实听到了一些嗥嗥的哀叫。那种叫声比鬼的叫声更加凄厉、更加怵人，钻进人耳朵就忘不了了。

虎大心知肚明，那种声音也不是什么恶鬼发出来的。那种声音只有一种东西能在深更半夜嗥得出来。

——那就是狼。

一旦想到了狼，虎大便不由地要倒吸了一口寒气。其实，虎大并不怕狼。虎大过去可是大名鼎鼎的猎狼英雄，怎么会怕狼呢？早些年我们青羊湾一带没少遭受狼患，有多少牲畜、女人和娃娃被那些歹毒的家伙叼跑了啊？记得那时有一匹被大伙叫做老流氓的大白狼，专门溜进村里，趁那些年轻女子上茅圈时，猛不丁从身后一口咬下女人的屁眼和阴部，然后便逃之夭夭。当时女人们吓破了胆，再也没人敢单独去茅圈了，就连大白天也都得由自己的男人跟随，陪护在她们前后。虎大最小的一个外甥女，那年刚满六岁，有一天黄昏，娃娃正蹲在地埂边尿尿和泥耍呢，大人没留意。那匹白狼突然就窜过来袭击了娃娃的下身。狗日的咬得太狠了，一下子就把娃娃的肠子、肚子扯出来二尺来长一截，像一堆冒着热气的红毛绳子耷拉在地上。灾祸发生后的一天夜里，虎大的姐姐想不开，悄悄喝下半瓶子敌敌畏，死了。所以，人们进山剿狼，虎大自然是最踊跃的一个人。

青羊湾所属的十几个生产队的能人勇士，空前地团结起来，像当年对付小鬼子一样齐心协力精诚合作。大伙扛着枪棒钢叉、背上干粮水鳖子，钻进村外的密林和更远处的牛首山里去剿狼。都知道我们羊角村的虎大在打猎方面颇有些手段，就纷纷推举他作了领头羊。虎大他们二十多人，沿着狼的足迹和排下的粪便一路摸查下去。最终断定大白狼是从西南方向的牛首山岭里跑下来的。那畜生实在是狡猾，它早已觉察到了剿狼队的行踪。虎大他们夜夜都守在野狼必经的小路、岩石和沟溪岔口附近。在关键部位挖陷阱、下套子和铁夹，可大白狼却一次也不会上当。那匹大白狼非但不上钩，竟然还时常在那些陷阱和夹套旁边转着圈撒尿。连着两三天，天天如此。虎大的肺子都要气炸了。为了能尽快捕到那匹大白狼，给青羊湾人除去一害，虎大那天一狠心，一个人不辞而别就跑下山去了。虎大确实偷偷回了趟家，后来竟把自己媳妇带到山里来了。

当时整个剿狼队里就虎大媳妇一个女的，显得有些危险和怪诞。虎大那时跟疯了一样，领着媳妇离开羊角村前，虎大信誓旦旦，他说若不除掉那条祸害就再也没脸回来。剿狼队的人也都给吓懵了，纷纷劝说虎大万万使不得，那不是等于把一个好端端的女人硬往狼嘴里塞么！虎大却不听，谁求情也不准。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最后，虎大硬把自己的媳妇装在一只大竹筐里，就像往筐里塞一只母兔子。那女人吓得跟筛糠一样抖，连哭声都变了调。也把一旁的人惊得目瞪口呆。虎大却义正词严地说：“娘的你号丧啥呢！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给你抵命！老子打它一辈子光棍！”

虎大又亲自给那筐绑上竹盖子，绑得结结实实的，最后才将那筐放在一个地势相对低洼的平地上。又在筐子的四周埋设了十副铁夹子，还挖四个陷阱。做完这些准备工作，虎大就叫所有人都撤到远处的树林里埋伏，他自个却就近爬上了一棵十几米高的钻天杨。好容易捱到凌晨，月光白得耀眼，那匹大白狼果然出现了。这畜生必定是饿极了。狼鼻子太尖了，它闻到了女人身上特殊的香味，终于抵不住女人身体的诱惑，竟铤而走险下山来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那匹大白狼到底中了虎大的设下的圈套。一副坚硬的铁夹牢牢地夹住了白狼的一只前爪。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虎大从树上纵身跳下来——十几米高的树，差一点没把他的一条腿摔折了。虎大已顾不得钻心的疼，更顾不上自己的媳妇还被困在筐里，吓得屎尿横流。虎大握着手里的枪，一路死追下去。一口气就撵出七八里地。

虎大听见了那畜生就在前面撕心裂肺地嗥叫。原来那狼跑得太急，被猛地夹在一道极窄的岩石缝隙里了。虎大也跑不动了。可虎大手里有猎枪，枪里有子弹，子弹比人和狼都跑得快！虎大对着狼砰砰地射击，大白狼的脑袋被打开了花，生猛的狼血把整块岩石都染红了。就这样，虎大一举成了青羊湾众人皆知的打狼英雄和大恩人，就连他的媳妇也当上了威风一时的女劳模。他们俩口子胸前戴朵大红花，倒背着手在众人面前款款地走来走去，好不威风。

大白狼被消灭之后，我们村里有人在干涸的排水沟里，发现了三炮爹的尸首。老头儿枯槁得像只老猴精，棉裤腰褪在大腿根那里，屁股和鸡巴露在外头，红赤赤的吓人。一只野狗正趴在旁边不停地舔食撕咬着。那人急忙去找三炮来认领。三炮来了，居然连一滴眼泪也没有落下，更别说哭上一嗓子了。大伙亲眼目睹了三炮怎样拿来半片稻草帘子，将他爹的尸体胡乱裹了裹弄走了，不是杠在肩上，而是死狗样地拖着走的。这事大伙儿都背地里议论，说三炮这驴货心比石头尖子还硬。倒是老村长这一死，虎大的机会也就跟着来了，以他当时的威望和胆识，理所当然成为我们羊角村的新当家人。

眼下，虎大还是疑惑不解，他暗自思谋了老半天，一时不能将狼的叫声跟眼前的这场熊熊大火有机地联系在一起。虎大的心头迷雾重重，最让他不能理解的是，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女人，竟是小学校里的女教师秀明。这种场面无论如何虎大也没有想到。

五

三炮伤势稍稍好一点，就开始着手做起活来。以往三炮只杀猪宰羊，杀那些大个头的牲畜。现在，只要有利可图，连最不起眼的杀鸡宰兔的活，他都来者不拒了。

三炮自己粗略地合计过，要想迁回旧居，那院老屋必须重新翻盖，院墙也需要推倒重修。至于，门窗和炕灶一律得重新打造，这样下来，就需要不少的一笔花消。关键是，修房造屋这类活计，是需要一大批帮手和工匠的，他三炮一个人怎么做得来？所以，三炮要利用杀牲这件事结下一些帮对，到时候他只需要招呼一声，帮忙干活的人自然就会来的。

还有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需要三炮去解决。那就是他离开羊角村和自家老屋一晃都十来个年头了，如今三炮觉得自己大小算个吃香喝辣的手艺人，再迁回老窝子去住，就得有一个硬棒棒的说法，得让他光光堂堂回去。尤其是，他的行动需要得到某些重要人物的应允和赞成，得让大家伙都要高高兴兴地接受他屠户三炮重归故园。

三炮前前后后找过几个有头脸的人。去找人的时候，三炮并没有空着手去的，他或拎一串热气腾腾的猪肠肚，或是一块刚刚割下来的膘肥油厚的鲜羊肉。进得人家的屋门，豁地一下将手里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拍，那些肉啦肠啦之类的东西，就血迹斑驳地在人家眼前颤动着，鲜肉所特有的血腥气在屋里弥漫开来。

我们羊角村的老辈人都是见过世面的，倒也不被惊诧，他们会稳稳地拿眼光探询站在地当间的三炮，揣测他此举的目的。三炮就开始诉说他爹近来总是托梦给他。说老窝子都让野草疯蒿欺负得不成样子了；说廊檐缝子和雨槽里都积满了鸟屎和树叶，烟囱这些年也都被雨水泡醉了几回……他还说老人在梦里边说边呜里哇啦地哭起来，泪水哗哗地淌个不停。

老辈人乐意讨论这类权威性问题。关键是回答了这些问题，三炮搁在桌子上的东西就不可能再拎了回去。这些东西可是金贵，即使逢年过节也不见得能看到的。再说无功不能受禄，老辈人自然懂得这些道理。依照老辈人的解释，三炮爹夜里托梦的意思大概是，三炮家的那院老屋是该重修一下了，而且，光修一修还不够，得有人红红火火地住进去，得让那个老院子重新恢复以往的生气。

三炮听了老辈人的话，半晌也不吭气，满腹心事的样子。

老辈人当然看在眼里了。

老辈人告诉屠户三炮落叶都得归根，到啥时候这个理是跌不倒的。

三炮千恩万谢。三炮说自己倒也有这门心思，又说自己离开了这么多年，就怕人家不肯答应哩。

老辈人听了不以为然，捋着颌下灰白的胡须给三炮交了底：

“你娃的根原先就扎在这个窝窝子，剪不断的，谁也不能拿你三炮当外人看！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出来替你说话的。”

一气将我们村几个老辈人家的门子串下来，三炮心里就有了些分数。光心里有数还不够，三炮知道自己不能贸然行事，有一关还没有过呢。等迈过了这道坎，事情才能算数。三炮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一关对三炮来说，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但真正要去面对时，三炮才发觉这一关的确非同寻常，他需要好好谋划一番。

近来，虎大精神有点极度紧张。不是虎大愿意把自己弄得这么紧张的。其实虎大一点儿也不想这样，可自打那夜，红亮家失了火，虎大连一个囫囵觉也没睡实过。照理说一个村子着场火也不足为奇的，村子里到处都是干柴草和秫秸垛，大人娃娃只要一不小心，擦出个火星子，火就会呼啦一下烧起来。大火固然可怕，可真正让虎大感到担心的，是那些溜进村里来的饿狼。

虎大并不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虎大当然不怕狼。当年虎大领人进山剿狼就是冲在最前头的硬汉子。虎大忘不了他用枪射死的狼，那畜生的绿眼睛在深夜死灰复燃般发亮；他忘不了狡猾的狼终于被坚固的铁夹子夹住蹄爪，在雪地里逃窜时的狺狺厉嗥；他更忘不了村子里的某个女人或崽娃，被狼的利牙咬去屁股时的一阵恐惧而又凄惨的尖叫，以及她们的亲属死去活来的号啕痛哭。

这两年似乎再也没有听到有关狼的一星半点消息了。虎大的脑子里很长时间没有狼的概念。狼成了传说，好像是过去的事情了。一村人的日子苦也好，艰难也罢，虎大还是虎大。即便分不够粮食，填不饱肚子，大伙也不会来抱怨虎大的。再又说了，这都是老天爷的事，明明春上种了一斗，可秋后偏偏只叫人收一颗，这怎么能怪到虎大的头上呢？

可是，村子里若是来了狼，狼把好端端的牲口和人的命要下了，大伙就不能不对虎大有点想法。况且，那晚种种迹象都表明，狼确实来过了。狼不但来过，还把红亮爹的两双腿脚咬得稀烂（要是红亮爹腿脚好着，那天家里着火他肯定很容易跑脱的，可红亮爹却因为跑不动又被火烧得不成样子了）。还有，狼光天化日地竟把一个生龙活虎的娃娃（红亮）给叼跑了，这还得了！特别是后来大伙回忆起来，红亮被狼叼走的那天，正好刮了一场黄沙尘，估计狡猾的狼就是趁着刮风扬沙子的工夫，对红亮那娃娃下手的。这也是狼惯用的伎俩，要不是刮大风，狼是不敢大白天贸然在村子周围出没的。

夜里，虎大再去寡妇牛香家，就有点心不在焉的。问题主要出在寡妇牛香身上。牛香胆子只有针鼻子那么小。虎大一去，牛香就把虎大缠得死死的，两只胳膊软藤条样箍住虎大的脖子，弄得虎大连气也喘不匀称。

牛香说：“你今黑就住着别回去了。”

虎大应付说：“那好，我就睡在你炕上哪都不去。”

牛香说：“这两天我都快吓死了，天一黑就盼着你早点过来呢。”

虎大不以为然地说：“那有啥好怕的。”

牛香说：“你是男人你当然啥都不怕。”

虎大来这里可不是光听牛香唠叨的。虎大伸手就去扯牛香的裤子。平常这时候，牛香老早就脱了裤子焐在热被窝里等着他来。虎大越想快快扯开干活，越是摸不着门道，竟把牛香的裤带子拽成个死疙瘩了。牛香一点儿也不想那事，睁着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的，还侧着一只耳不时朝窗外听着什么。

“你说那狼真的还会来吗？”

“呃……来不来我咋知道！我又不是狼爹。”

“看把你猴急急的，你跟饿狼差不多哩……我呀，一想到狼咬女人尻子的事，就吓得连茅圈也不敢上了，反正这些天你得天天来，要不然我睡不塌实唼。”

“你这裤子……今儿怎么死活弄球不开么？”

牛香只顾一左一右拧着身子，一点也不配合虎大的工作。虎大就着急上火了。听见兹啦一声响，牛香知道是自己的裤子让虎大撕破了。牛香生气了。女人就是这样。女人最吝惜自己的穿戴和脸面了。有时，女人会把穿戴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牛香顿时气得鼓鼓的。

“让你扯让你扯，扯烂了你赔老娘新的！”

虎大不管三七二十一，已经脱掉了自己的衣裤，直戳戳朝牛香的身上顶。哪知，牛香憋着一股子气，猛地一抬脚，就把虎大踹到炕沿底下了。虎大一点防备也没有，像块冻肉重重地砸在地上，头也磕在炉子角上，疼得他哇啦乱叫。虎大是一队之长啊，哪里受过这号屈辱和疼痛。光大叫两声根本不能解恨。虎大腾地从地上翻起身，顾不得疼，径直跳到炕上，用脚底板狠狠地踢了牛香两下。

“婊子养的给你点颜色，就想开染坊了！看爷们不美美地拾掇你！”

骂完，虎大全没了刚才浓厚的兴致。身上的那股火也就熄灭了。虎大胡乱套上衣裤，一甩门走了，头也不回。

牛香一个人盘腿坐在外屋的炕上，把被子披在身上。坐着坐着，牛香就抹起眼泪来。牛香真的有点后悔了。可嘴里却嗫嚅着：“挨刀子的宰货，让狼叼了去才好呢！”

窗户纸让风吹得扑勒勒直响。夜已经很深了。牛香不敢再那么傻坐着了，她轻轻下地，把门开了很窄的一道缝隙，露出一只眼睛向外面查看了一眼，外面真黑啊，怪吓人的。牛香依稀听到什么声音，在很远的黑暗中怪叫了一声，接着又叫了一声，跟鬼哭似的。牛香真被吓坏了，急忙闩上门，三步并作两步爬到炕上，身子钻进被窝里，再也不敢露头了。

那场大火差点把红亮家的屋院烧毁了。又摊上个大冷天，外面滴水成冰，土地都冻瓷了，院子里连根鸡毛都没留下，一时间上哪找东西来修缮呢。大伙都啧啧地说红亮爹可怜，说他命实在太苦了，比那黄连还要苦三分：老婆死得早，好不容易屎一把尿一把拉扯大的娃子，没想到偏叫狼叼走吃了，家里呢又烧成这副烂杆相，真是屋漏偏遭连雨天呀！

于是，大伙纷纷回去搜腾自己家的箱箱柜柜，时辰不大，东家捧过来几个黑面馍、半斤玉米面；西家送来一床旧被褥和一件老棉袄。情义没价，东西却是非常有限和珍贵的。光靠送来的这些救济，也是难以维持生活的。红亮爹已经感激得说不出话，拿牙齿使劲咬自己的嘴唇。红亮爹腿脚上本来就有伤，身上又新被火烧焦了好几处，稍微一动弹就痛得龇牙咧嘴。秀明坚持要接红亮爹去她家里住些日子。红亮爹死活不乐意。

红亮爹闷声说：“那咋能行呢？”

秀明说：“有啥行不行的，也不看看都啥时候了！”

红亮爹说：“反正我不能去，人家笑话死呢。”

秀明就火了。

“谁爱笑话让谁笑话去！”

女人发起火来就不想再说话了，不想说话的女人，上来就把红亮爹从柴草堆里搀扶起来，硬要把红亮爹往自己的身上背。红亮爹也急了，勉强挣扎着不让秀明背他。

“他姨你就别费心了，我哪里都不想去。”

说着，红亮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淌下来。

红亮爹看着秀明说：“我走了，娃娃万一回来找不着人，咋办呢？”

这时从外面又涌进几个街坊邻居，见到这般情景，也都心酸了，纷纷上前劝红亮爹，让他还是去秀明家暂先住下，等来年开春再作打算。

秀明也说：“你心疼红亮我就不心疼吗？我是红亮亲亲的姨，我还是红亮的老师呢，找不着他我心也跟刀剜一样难受啊！”

大伙也又都七嘴八舌地宽慰红亮爹一番，这个说没屋没灶的，咋能过日子呢；那个说还是先到秀明老师家住下把伤养好，娃娃只要没叫狼叼走，早晚都会回来的。还有的说大难不死定有后福的话，让红亮爹往开些想。秀明就给站在一旁的两个年轻后生递了递眼色，让他们俩过去抬躺在柴草铺上的红亮爹。

红亮爹知道大伙都是一片好意，只是不太想麻烦秀明。再一说，秀明也算是个公家人，每天要往学校里去教娃娃们念书的，广种又在矿上工作，家里撇下个老人要伺候，自己这一去，该给秀明添多少负担呢。众人正纠缠着要抬红亮爹，虎大大步流星走进这黑灰色的破院里来。

虎大进来就发话：

“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红亮爹就别再推脱了，眼前先把命儿保住，其余都是烂淡。”

然后，虎大扭过头对秀明说：“你是娃娃们的老师，大道理比我懂得多，红亮爹就交给你，赶明儿队上给你家里多拨一个人的口粮。”

说完这些，虎大朝烧毁的院子里扫了一眼，又叹了口气。我们村几个年轻后生见虎大这样安排了，立刻就行动起来，有抱腿的，有抬胳膊的，嚷嚷闹闹就把红亮爹从院里抬出去了。

虎大突然想到了什么，朝外面叫了一声：“先慢着慢着！”就抢步跑出来。

后生们听到喊声早停住脚步，虎大几步来到跟前，伸手揭开盖在红亮爹身上破棉被，又叫人把红亮爹的两只裤管全撸起来。

虎大像个外科大夫，仔仔细细察看红亮爹腿脚上的伤痕。两只被狼抓咬过的小腿和脚踝烂泥泞泞的，就像刚刚从红色的糨糊里捞出来似的，加上又挨了火的一通烧烫，雪上加霜，溃烂不堪。众人也都跟着虎大一片唏嘘。秀明禁不住热泪翻滚。虎大嘱咐秀明要送红亮爹到公社医疗站去一趟。

“狼留下的咬伤都有毒呢，不让大夫消消炎症怕是不成。”

秀明连连点头。众人离开后，虎大迟疑着没有走。虎大在红亮家的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虎大在院里转圈的时候脑子一团混乱。虎大想通过这种来回走动理出个头绪来。

到现在为止，虎大还没有看到真正的狼的影子。可虎大听到了狼在深夜里的嗥叫，这种声音他听得千真万确。虎大对狼是很了解的。虎大知道自己这个队长是用狼的命换来的，他之所以能一呼百应，跟他当年猎狼的巨大贡献有关。大伙钦佩他，上面的头头脑脑器重他，所以，虎大才能稳稳地坐在这把交椅上。虎大敢把自己的媳妇拉到深山老林里当诱饵，就凭这一条，虎大这个队长就当定了。

可是，花无百日红。虎大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那时候虎大才三十五六岁，而今已快到了知天命的岁数，腿脚胳膊也比不得从前。这种时候，虎大就什么也不想了，想再往上攀一攀，恐怕是心有余力不足了；想再干番轰轰烈烈的大事情，更是枉然的。现在，虎大的心思越活越简单了。虎大就想安安生生过完下半辈子，一村人相安无事，老婆娃娃热炕头，余下的气力他顶多在夜里往寡妇牛香屋里勤跑几趟，把这身子骨里的那股热火劲再使一使发挥发挥，这一辈子也就算交代了。

虎大已连着去了两趟我们村西的那片林子。林子里有厚厚的积雪，有牲畜野狗丢下的蹄爪印子和粪便。当然，也有人跟狼留下的痕迹。这一点虎大确信无疑。如果说虎大也有些惶恐了，那么，虎大的惶恐跟大伙的惶恐是完全不一样的。大伙只是因为怕狼而恐惧起来的。而虎大的惶恐更多是来自于他对自己年轻时候所作所为的一种后怕。

虎大很小的时候就听我们村老辈人告戒他，说世间凡事都是一物降一物一报还一报的，林中的狼虫虎豹，人间的男女老少，都是一回事。你怎么对待别人，反过来，别人就会怎么对待你。这是世间万物的生存法则。也就是说，这些天虎大忽然意识到了老辈人的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了，年轻时候桀骜不驯，恨不得把天日下把月亮折弯呢，一旦人上了岁数，经历了风雨，见过世面，想法就改变了。

现在，虎大的真实想法就是，他先得摸清狼的活动踪迹。虎大太了解狼的思维方式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世上没有人比得过狼的野心！人也许等不了十年，可狼就能苦苦等待着。一匹狼等不住，它可以把自己的仇恨传递给另一匹幼狼，让它从小就对人产生敌视和深深的仇恨。虎大前些年一到秋凉，老早就叫女人把自己用捕到的那匹大白狼的毛皮制成的褥子取出来晾晒，不等冬天到来，他夜里就铺上那张狼皮褥子睡觉了。今年也不例外，老早就用上狼皮褥子了。可就是最近两天，虎大突然对铺在身下的狼皮褥子犯起怵来。

就在昨夜里，虎大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身子下面的那张狼皮褥子突然间复活了似的，变得有血有肉，滚烫滚烫的，似还有千万根针芒直戳刺他的脊背；那张狼皮竟在虎大身下猛地伸出四只蹄爪，把躺在它上面的虎大死死缠抱住，顷刻之间捆了个结结实实。这简直就是恶狼缠身啊！虎大喘不过气，被梦魇住了，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手脚。醒来后，虎大吓出一身白毛汗，后半宿再也睡不着了，只听见女人在身旁哼哼唧唧磨牙放响屁打呼噜。

虎大后来就起身穿好衣裳摸黑踱到街上去。

虎大出门前，悄悄挪开炕洞旁的一块虚装的青砖，从里面摸索出过去跟随了自己多年的一只手枪，五四式的，可以说这是虎大的命根子，上面让大伙把手里的家伙交出去的时候，虎大耍了个贼心，硬说弄丢了，一直没有交上去。虎大私藏了这只手枪和十几发子弹。现在，虎大觉得自己一刻也离不开这个东西了。即便把枪带在身上，虎大走夜路同样也会提心吊胆。

虎大在红亮家转悠了一会儿，就在他决定离开的时候，脚底下像是踩到了什么硬物。他心里微微起了疑，蹲下身去看。从脚下的一片灰烬中，虎大翻捡起一枚铝制的像章。像章上面的领袖人物鼎鼎大名，天底下怕是没有人不认识的，虎大当然也崇拜得五体投地。别说虎大认识，估计我们整个青羊湾也找不出一个不认识的人。虎大很高兴，像章虽不大，却是很难得的上品，可以戴在胸前的那种，只是让火稍稍熏了漆面，可上面的领袖人物音容笑貌依旧清晰可辨栩栩如生。

虎大悉心地用袖子抹掉上面的黑烟灰，像章上还有一排很小的字，看不太清楚，虎大识字本来又不多，也只能勉强辨认出“伟大”二字。这就足够了，世上还有什么能比得上这俩字！虎大也不多想，就把那像章宝贝似的揣进贴身的衣兜里，乐颠颠哼着曲儿转身走开了。

六

拾掇完锅灶，寡妇牛香一个人懒模懒样地倚在门槛上发呆。

连着好几天夜里，虎大都没有再来登过牛香的门槛。虎大不来，牛香的心里就没着没落的。在这种问题上，女人跟男人是完全不一样的。男人是猫，女人是鱼，是一种特殊的气味。猫天生的一张馋嘴，而鱼不是，鱼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关键就出在鱼身上的那股腥味上，猫恰恰是喜欢这种味道的。而牛香这条鱼跟别的鱼也是有所不同的，牛香是一条孤鱼，独来独往惯了。其实，牛香也可以不这样。牛香是个寡妇，死了男人，牛香要是铁了心守一辈子寡，别的男人也拿她没有办法。但是，牛香不能，牛香有牛香的苦衷。牛香最大的苦衷就是，她得把死去的男人留给她的四个崽娃拉扯大。

天已经黑了，她感到有点害怕，就不能再坐在门槛上。牛香觉得自己的样子确实有点傻婆娘等汉子的意思。可牛香宁愿自己傻一点，只要她一心等着的人能来，自己傻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牛香现在后悔得直想抠腔子。可牛香知道天底下是没有卖后悔药的地方，即便有，牛香也不能要。牛香可以允许虎大上她的门，睡她的炕，可牛香不能厚起脸皮去生拉硬拽。如果那样做，牛香的脸还往哪搁啊。虎大肯来找她，那是牛香的造化和荣耀，这在村里早就是公认不讳的事实了。但事情若是反过来，一村人会怎么看？旁人必然会说，牛香这个女人想男人想疯了，牛香跟过去的窑姐拉客有啥区别。

牛香唉声叹气着，她还没来得及回屋，却把一个人等来了。

走进牛香家院子里的是个男人，但不是她要等待的那个男人，不用眼睛看，单听声音就不像。牛香眼前的男人比虎大高一头，也比虎大宽阔一倍，站在院子里像一截黑咕隆冬的生铁塔，把牛香的视线都遮没了。牛香多少感到诧异了。自打虎大头一次睡在她的热炕上之后，多少年来村里几乎再没有第二个男人黑灯瞎火进她的院子。不是牛香不让，是男人们都甘拜下风，没有人敢公开跟虎大作对。

没等牛香开口，黑塔又往前移了两下。黑塔上面有两只大眼珠子，一直叽里咕噜转动，上下打量着牛香。

“嫂子没把你吓着吧。”

黑塔开始张嘴说话了。牛香看到两排白森森的东西在眼前一碰一开。

“我顺路过来看看，好给侄儿们送些肉解解犒。”

说着，黑塔把一团什么东西直直地伸到牛香跟前来。牛香的鼻子一抽。鲜猪肉的味道似乎已经像贪婪的虫子爬进她的鼻孔里去了。肉味太吸引她了。牛香记不清上一次吃肉是在啥时间，是在秋后，还是半年以前，总之，这种味道对她以及屋里的娃娃们来说已经久违了。

黑塔见牛香无动于衷，就一把抓过牛香的手，将那团软乎乎很有质感的牛皮纸包放在上面。牛香的双手也变得软软的，仿佛忽然间跟牛皮纸包里的东西同化成一物了，散发出鲜肉所特有的那种芳香。肉的味道固然好啊，可牛香也不是傻子。平白无故拿人家的东西，牛香还是犹豫了。东西虽然就放在她的手上，可牛香并没有抓住不放的意思。

牛香非但没有去接那个牛皮纸包，相反地，两只手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手猛地往回一缩。那包东西就啪地一声落在地上了。

黑塔也怔了一下，随后弓下腰又把东西从地上捡起来。

“我确实没有别的意思，不信，我给嫂子起个誓。”

说着，黑塔把一只胳臂弯弯扭扭地举过头顶：

“我要是不怀好意，下辈子转世变成个猪，让人千刀万剐，杀了吃肉！”

牛香听了，忍着，忍了一会儿，终于没有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

“就是天底下的猪都被宰的吃光了，也没人敢杀你哟！”

笑完，牛香转身就进屋了。黑塔依旧一动不动立在门口。牛香人进去了，门却敞着很宽的缝。

“喂，还傻愣着干啥？赶忙进屋来吧。”

黑塔当然听清楚了。黑塔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隐秘的笑容。屋里的牛香看不到这种笑脸，也许只有黑塔自己能感觉到。此刻，屋里的女人完全被新鲜的肉的香味所诱惑。她觉得几天以来的那种焦躁和干渴，突然变成了止不住的涎水那样淋漓欢畅。

从寡妇牛香家出来，三炮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站在街边的一只树坑前，把憋了半晚的尿一股劲撒出去。尿尿得时候很长，因为三炮满脑子都是寡妇牛香那张粉嘟嘟的鹅蛋脸，和她身上散发出的香胰子的味道，所以他那个地方一直硬挺挺的。三炮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寡妇牛香还是那么漂漂亮亮有滋有味，这块肉本身就送得值得了。寡妇牛香跟虎大的关系没人不知道的，所以，牛香吃了他的肉，嘴巴就会学乖变甜的，跟虎大在枕头边上自然会吹些顺溜风的。

女人在三炮的心里就好比粮食，好坏也分成了几等。一等是秀明那样的女人，总觉得她有说不出的好，要长相有长相，要文化有文化，可三炮只能把这样的女人装在心里，却不敢有一丝非分的想头和举措；最次一等，就是三炮这些年睡过的那些野婆娘，三炮跟她们从来不会动真感情。她们都是在屠宰时碰上的，逢场作戏，偷偷摸摸做完那活，三炮会毫不犹豫地从自己的提筐里割一块鲜肉，分给她们拿回家吃。那些女人吃他的肉，跟他骑在她们身上亲脸蛋摸奶子干那活没什么两样，三炮心里管这种女人叫烂卖货，她们天生了一身贱肉。这中间还有一等女人，男人对付她们就好像野狗想叼栖在地上的鸽子，要是第一扑没有抓好，狗嘴里只能叼住了几根鸽子的羽毛，倒让那美丽的鸽子飞到高高的树枝头，再不肯下地来了。三炮知道这种女人一定要把握好时机，假如一开始没能得手，到了后头机会就非常渺茫了。三炮坚信，只要是鸽子，总会有落在地上的那一天。

三炮想起老辈人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山不转水要转。转过来转过去，三炮就转回到自己垂涎已久的女人面前了。寡妇牛香今晚的态度确实让三炮感到得意。这得意一方面来自他将要实施的计划很快就要宣告成功了；另一方面，刚才坐在寡妇牛香跟前，三炮的心思稍微动了一下，他进而在想这个依然风韵犹存的女人迟早有一天会成为他的人，他想什么时候来她屋里就什么时候来，只要他乐意。这种阴暗的想法让他点沾沾自喜。对他来说还包含着这样一种意思，那就是即便寡妇牛香不能帮他达到预期的目的，至少，那块肉不会白白地喂了狗。在这个意义上，屠户三炮有理由心花怒放一下。

两爿庄子之间隔着一条很宽阔的干渠。现在正值隆冬时节，渠里没水，底部结着厚厚的一层冰，月光照上去，白森森的刺人眼。为了超近路赶回去，三炮走了一段弯弯曲曲的小埂道，他想从干渠横穿过去就到家了。

三炮是个胆子很大的人，他杀那些猪啦羊啦向来是不眨一下眼的，手里攥着刀子，对准那些可怜的家伙的要害，上去就猛捅一下，血有时喷了他满脸，旁人看着觉得发怵，可三炮却嘿嘿笑着，只顾进人家屋去喝酒吃肉，一点儿也不当回事。刚才寡妇牛香跟他扯起狼的事，三炮很不以为然，说狼有啥可怕的，你们女人家就是胆子太小，听风就是雨，小题大做。

三炮不怕狼，也是有原因的，除过今夜以外，三炮哪天外出行走身上不带着家当。他的大提筐里有的是长长短短的一堆刀子。那些刀子每每在三炮的提筐里叮当作响，金属碰撞后的余音很清脆，能传得老远老远的。这些声音一旦传到窝棚下的猪羊牛兔的耳朵里，它们恐怕几天都吃不进东西，刀具声所带来的恐惧，折磨得那些牲畜家禽全没了食欲。可是，此时三炮心里还是有一点不塌实的。不是三炮真的就被寡妇牛香的两三句闲淡话给诈唬住了，而是走着走着，三炮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确实没有带任何一样家当。

世上的事情偏偏这么怪，怕什么就来什么。这时候，三炮迫使自己加快脚步，他已经踩着冰面，想以最快的速度穿过那条干渠。三炮下意识地一仰头，瞥见对岸渠坝上有一排歪歪曲曲的树。冬天树上没有一片叶子，全部光秃秃的很难看。月光从那些枯朽的枝枝杈杈的缝隙间刺射下来，树黑黑的影子，都鬼似的匍匐在渠底的冰面上，黑白分明，张牙舞爪，看去确实很怵人。

三炮不由地打个寒噤，倒吸了口凉气。三炮也是人，只要是个人，就有要害怕的本能。也就在三炮心里打颤的工夫，从前面忽然卷过一阵疾风。风中夹带着透骨的寒气，还有一股很难闻的腥臊的味道。一切都来得跟打闪样飞快。三炮还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逃跑，一团油亮闪光的灰唧唧的影子，已经从对岸的树林中直冲下来。

三炮脑袋一懵，想夺路逃走已经是不大可能了。那两道幽幽的绿光逼近三炮的双眼。三炮被这两道绿光刺得快睁不开眼了。三炮耳中听到鸹地一声怪响，岸边的树头扑啦啦扇起一片黑色，鬼影似的长时间在他头顶盘旋着，鸹鸹地惊叫不止。与此同时，三炮注意到那狼将脊背一弓，尾巴在冰面上来回扫动两下，发出唰唰的响声。然后，黑亮的挂着霜花的鼻尖朝夜空一抬，嘴里扯出凌厉的一串嗥叫，像加足马力似的纵身扑过来了。

三炮到底是三炮。换了一般人，早就腿肚子抽筋，瘫软尿裤子了，根本动也动不了步。可三炮这些年就跟刀子和垂死挣扎的牲畜打交道了。三炮知道只要躲过它们的第一下疯狂的猛扑，就可能找到对付它们的有利机会。三炮当即就地一个赖驴打滚。

那狼果然就扑空了。由于冰面太滑，狼想立刻刹住前爪很不容易，就势向前扑出好几丈远。三炮急忙原地站起来，稳住身子，佝下腰，两眼盯死那狼扑出去的位置。

三炮壮胆似地对狼说：“日你娘的，瞎了你的贼眼。”

狼只是远远听着，并不跟三炮答腔。

三炮就嚷得更响亮：

“来唼来唼，你是你娘养的赶紧过来唼！”

狼似乎有些恼羞成怒。狼大概不想再听眼前这个杀生成性的屠户的一通谩骂了。狼谨慎地拧着身体，嗷嗷叫着，伺机要再次发动有力的进攻。狼一声不响地站在三炮前面，伸出裹着森森白气的舌头，瘦削的身体显得十分狭长，两侧的肋条骨一棱一棱凸现出来，腹部瘪瘪的，好像有半年没吃过一口东西了。

三炮冲那狼说：“把你个狼日下的，看你敢不敢过来！”

狼也定了定神，重新打量眼前这个难缠的、骂骂咧咧的屠户，绿色眼光凶残地跟三炮对视着。然后，它开始一步一步朝他逼来。一旦狼开始向他逼近，三炮就不能再骂了。情急中，他的双手忽然摸索到了自己腰间的那条结实的武装带——这还是有一回他给人家杀猪后主家送给他的——三炮立刻从腰里扯下那条革制的武装带，皮带子有五寸来宽，关键是那副四方的镩子是块明晃晃的钢家伙，迎着月色，一闪闪地发出银白的一道寒光。

狼已经来到三炮跟前了。但狼有些犹豫不决，它开始左顾右盼。狼不怯三炮，可狼惧怕三炮手里的那个发着光的物件。狼就地蹲在冰面上，白气从狼的鼻孔和唇齿间一丝丝钻出来，立刻结成霜花，包裹了狼黑色的唇鼻，看上去像是被冻成一只雪狼。

三炮早把皮带对折过来，两只手各拽着两头，用力一拉一扯。皮带之间就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像牧人甩响了手里的皮鞭。

狼被怔慑住了。但狼并不想就此放弃。它在等待一个最佳的冲锋时机。

这当间，三炮已经想好了对付狼的招数。三炮当然不能就这样冲过去。三炮想以逸待劳，最后再反守为攻。

狼呼呼地喘息了一阵子之后，似乎也寻找到了对付敌人的最佳伎俩。狼慢慢地原地扭头向后抹了个身，像是准备逃跑似的。哪想，这畜生却出奇不意又猛地倒踅过身体，四爪快速助跑，最终从冰面上呼地一下跳跃起来，速度快如闪电。

三炮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畜生会这么快又要发动二次进攻，而且速度和气势咄咄逼人。但三炮手里的皮带也已经准备好了。狼头冲过来的一刻，三炮手里的东西形成了一只很圆阔的套子，随着瞬间的惯性，套子不偏不斜正好套在狼的头上。而狼的牙齿也同时叼住了三炮的一只胳膊，尖利的狼牙钉子一样戳进肉里。狼奋力一摆头，三炮的袄袖就开花了，胳膊上的一片肌肉硬给撕下来，血滴滴答答落在冰上，变成一只一只大大小小的黑的窟窿。三炮疼得怪叫几声，两手借力往回猛扯，套在狼脖子上的皮带立刻缩小了，再缩小。

狼也跟着吱的一声尖叫，凄厉的哀嚎声像针芒一般刺穿了整片黑夜，然后，那声音就彻底跟黑夜断开了，淹没在霜气和月色中。

三炮顾不得汩汩冒血的伤口，照着狼的头面，抡起拳头一通猛砸狂捣。光拳打还不够，他把狼头摁在冰上又使劲用脚踢踹，直到那匹狼倔强有力的脖子，在三炮的皮带套里渐渐绵软最终失去力量，哀嗥声也化成一丝微弱的气流为止。

三炮腿脚一打滑，人也跟着瘫软下来了。

又过了好大工夫，三炮才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站起身来，他将奄奄一息的狼倒提起来抖了抖便扛在肩上。三炮很早以前就想弄一张上好的狼皮子，这次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不过，这晚遇见狼的事，三炮确实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说起过，就连糜子和串串娘俩，也一点儿不知内情。

七

寡妇牛香吃肉的事像一条重大新闻，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大伙都愤愤地说：“牛香人家有后台子呢，吃点肉又有啥稀罕的。”也有女的很不服气地直啧嘴：“我们咋能跟牛香比嘛，她身上有的是肉，肉厚着哩，走路都乱抖呢，三锥子也扎不出她一滴血来，拿肉换肉还不容易？！”这话就传到虎大的耳朵里。虎大暗地直冒火星子。

虎大这些天确实没工夫，也没有心思再蹬牛香的门。虎大本来是打算到公社报个告去的，狼在村里出没的事实他不能不放在心上。还有，虎大那夜做的那个日怪梦，狼皮褥子死死把他裹住了。梦是心头想，虎大明白这个理。可虎大就是塌实不下来，心总高悬着。虎大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他觉得可能有什么情况将要发生，但他的目光还无法穿透所有的事情，看到未知的将来。他只知道听天由命，过一天算一天了。因此，思忖再三，虎大终究没有去公社报告。他想情况也许并不像他想象得或者大伙传言得那么糟。牛首山里下来个把匹狼，也不足为奇的。这种时节家家户户都快要断炊少顿了，山里的狼找不到猎物，跑到村里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水来土掩，狼来喊打呗。

于是，虎大私下拿定了主见。一天清晨，他用力敲响了队部老树下的那口破钟。这是在红亮家失火后，大伙再一次听到了钟声。大伙都以为，当年的那个打狼英雄要再次出山了，一个个摩拳擦掌，接踵聚拢过来。没想到，虎大却一反常态，板着脸孔跟大伙交代：

“狼就算来了，也都莫慌莫怕，从现在起天一擦黑就乖乖睡下，各自闭好门户，别都一个个夜游神似的到处瞎跑。”

转脸虎大又补充道：“谁不想要小命了，只管去外头胡骚情，出了事都别怪老子没把话递到你耳朵里！”

然后，他就冲大伙挥挥手说声：“散了吧。”

人们都一愣，全被晾在会场上。大伙在虎大的脸上，已看不到往日的那层风光了。

会后，虎大径直钻进寡妇牛香家。

牛香没来开会。不是牛香没听到队部响起的钟声，她听得清清楚楚的。她家离队部近得很，走几步拐两个弯子就到了。牛香不用去会场，她站在自家院里，都能听清虎大讲话的声音。牛香当然听到了钟声，听到了所以才不想去参加的。

虎大一进院，见牛香家最小的一个娃子，嘴里咂摸着一块白森森的肋条骨，看得出来骨头上早就没一丝肉星了，都被牙齿啃磨得发光了，可那小鬼头仍旧叼在嘴巴里，跟狗一样咂得津津有味的，清鼻涕挂在嘴唇上，亮汪汪地上下闪跳。

虎大没有理识，气横横用脚踢开门就进屋了。牛香盘腿坐在床上，正低着头纳一只鞋底。针线在她手指间雪白雪白地进进出出。虎大站在地当间，牛香却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继续埋头做活。虎大干咳了两声，又抖索着点了一根纸烟。鼻孔喷出一股浓浓的烟气。虎大才问：

“娘的，你是聋子还是瞎子？”

牛香把杏桃眼一瞪，一声不吭。虎大火了，上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鞋底撂在门槛边。牛香尖叫一声，一只指头蛋正汩汩往出冒血。

虎大骂：“贼婆娘，把你日能得要成精了！”

牛香呻吟着将红色的指头塞进嘴里吮着。

虎大说：“贼婊子这两天可把肉吃美了，老子该好好给你放放血了。”

说着，已饿狼样直扑到炕中央来。牛香却是一本正经，任凭对方在自己身上一通撕抓扯拽，又啃又咬，她就是不动声色。眼看虎大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牛香突然开口说话了。牛香一开口，虎大手里的活就停了下来。男人干那活的时候，最怕听到女人说这种丧气话。

牛香幽幽地说：“亏你还是个老爷们。”

牛香说：“是男人就不该给大伙说那种窝囊话！”

牛香又说：“我若是个男人就去逮它们，回来给娃们顿顿吃狼肉喝狼血！”

牛香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虎大突然在自己身上变得软耷耷的了。

冬灌以来，我们青羊湾的土地一直闲着，大雪棉被一样焐了一层又一层。地一旦闲下来，很容易就把一个冬天从人的眼皮底下，齐整整地给划拉过去了。其实，大地是不会真正闲着的。土地想干什么从来都是不言不语的，静静地生长，万物花开，又静静地走向枯败，直到大雪飘零。每年到冬闲时节，它们都在厚的积雪下面悄悄地养精蓄锐，只是人不容易觉察到而已。等大伙发现冰雪融化了，地皮子泛了湿气，脚踩上去有种微微往下沉陷的感觉时，大伙又都套上骡马、扛起锹耙，急急忙忙去地里开始打磨平整，准备春耕。焐了一冬的土肥，也该运送到地里摊撒开来，春播眼见着迫在眉睫了。

我们村里今年的春耕，跟往年没有太多不同的地方。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就是在最忙的那些天里，大伙在地头见到了秀明老师的身影。往年这时候，秀明老师很少到地里去。不是秀明老师不愿意参加劳动，是队里决定不让她去的。秀明老师的任务是管好那些学生娃娃，教好她的书。教娃娃念书识字学文化也是天大的事，地里的活谁都可以去干的，可教娃娃念书村里只有秀明一个人。

今年也一样，虎大并没改变主意要让秀明下地干活，也不是秀明不想给娃娃们好好教书了。秀明白天要去小学校教书，回到家就得忙里忙外，侍奉婆婆，精心照顾红亮爹。红亮爹腿脚上的伤好些了，幸亏那天秀明他们硬背他到公社，去打了破伤风针，伤势才不至于继续恶化。虽然伤口算是愈合了，但那场大火还是在红亮爹的一只脚上留下了永久性的残疾。红亮爹的那只脚，除了被火烧得皮肉焦枯抽缩之外，从屋顶上掉下来的一根烧断的椽子正好砸在脚背上。连大夫也皱着眉头说脚弓粉碎性骨折了，没法儿救了，下半辈子只能一拐一颠地走路。秀明跟大伙都惋惜得不行。

现在，红亮爹腿脚虽说还没有好利索，可他非要坚持下地干活，他是在屋里多一天也呆不下去了。好男人跟土地具有相同的品性，季节到了，多一刻也闲呆不住。可是，秀明不同意。秀明说：“姐夫你这个样子咋能干活呢，我去给虎队长说说情，叫你再多歇上两天。”

红亮爹却死活不答应。他说：“多了干不动，少干些总能行，再说也不能靠集体照顾我一辈子唼。”

秀明还想劝，可红亮爹已经一颠一拐地走出院子了。秀明想了想，知道红亮爹的犟脾气，也就不好再劝说什么了。

地里的活通常是，男人干重的，女人干轻的。男人靠肩膀背，靠胳膊抡，靠一双好腿脚放快速度来回跑趟子。女人相对要轻松些，女人主要是拿耙子耙耙地，用手拾拣草根，再用木榔头把地里的土坷拉一一敲碎，重一点的活也就是一锹一锹地往男人肩头的背篼里装肥。

红亮爹到地里，当然得干男人干的活。问题是，地里的活都是分派好的，张三和李四是一组，各人有各人的任务，完不成的，会被记录在册，扣工分，到分粮分菜的时候，干多和干少是一样的。干少了就意味着粮食不够吃，家里老小跟着饿肚子。所以，没有哪个女人愿意跟红亮爹结成对子一起干，大伙都知道红亮爹腿脚有毛病，背一背篼肥也得吭哧好半天，走都走不动。女人们都假装看不见，远远躲开红亮爹。

没有办法，红亮爹只好自己给自己装肥，装满了，自己蹲在地上把背篼绳子套在肩膀头上，扶着身旁的一棵树或一根电线杆子，慢慢地往起站。这样做很费力气，又没有人帮衬，憋得浑身冒汗，腿肚子发软，而且，旁人来回跑三趟，红亮爹顶多是一趟。

晌午秀明回家做好饭，等了老半天红亮爹也不回来吃。秀明就把饭盛好送到地里去。一到地里，秀明才知道，大家都回家吃饭歇晌去了，惟独红亮爹一个人还往地里背肥呢。远远看着红亮爹一瘸一瘸的背影，秀明心里不由地一阵难过。

秀明下午还是没有去学校。她换了一身旧衣裳，扛一把锹就下地了。秀明这些年很少干农活，她一到地里，多少还是会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其实，留意秀明的主要都是一些在地里劳动的女人。大凡是女人，都喜欢东家长西家短地谝一些闲话，似乎这样日子才过得充实有趣。

秀明在大伙的眼里本来就与众不同。秀明穿戴打扮举手投足，都跟她们不太一样，她是受人尊敬的女教师，整天站在干净的讲台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太阳更晒不着，手里攥一根纸烟粗细的白粉笔，在墙上写写画画，轻轻松松就把这一年的工分挣下了。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村的一些女人对秀明除了仰慕和敬重之外，不满和妒忌也是有的。俗话说得好，人比人会气死人。女人们站在一起就怕比。一比较，似乎过去一直被忽略的事实，一下子就变得强大而不可忍受了。

女人不像男人，动不动就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女人若是对别人有意见，通常先是用嘴开始发动进攻的。所以，当这些女人发现秀明帮着红亮爹一起干活的时候，心里就蠢蠢欲动了，嘴巴就哇啦哇啦地闲不下来。

这个说：“瞧人家秀明，真不简单呀，又能文又能武的，都以为她干不来呢，看她干起来一点儿也不含糊呀。”

那个说：“那也得分跟谁在一起，要是让我成天跟自己的姐夫干，多大的苦我都乐意受，这叫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嘻嘻……”

这个又压低了嗓门说：“听说秀明跟广种闹翻了，要不这么长时间广种连家门也不沾。”

那个也诡秘地笑笑：“反正人家秀明屋里又不是没有人，广种回不回来都无所谓。要说广种这个傻瓜就知道在外下苦挣钱，挣那么多钱有屁用？还不是给人家两个做下好事了。”

这个听了有些不服气地说：“什么好事，偷人养汉，不要脸！”

那个急忙劝：“小点声小点声，当心让旁人听见。”

这个更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敢做就敢当，怕她啥？”

两个女人说闲话的工夫，和她们在一组干活的寡妇牛香，正好从对面摇着屁股走过来。

牛香早听到耳朵里，上前就问：“你俩又嚼谁的舌头呢？”

那两个女人急忙闭口，低下头假装干活。

牛香说：“你们不说我也能猜到了。”

其中的一个白了牛香一眼，说：“猜到了能咋样？又没说你！”

牛香啧啧嘴回敬对方：“你们怕是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吧！”

“放你娘的叫驴屁！”

两个女人几乎异口同声：

“谁像你那么死皮不要脸，男人在门前放个响屁，赶紧捧回被窝当蚕豆嚼着吃哩。”

牛香稍稍愣了一下，强忍着把心头的怒火往下压了压。她却故意放亮了嗓门说话，让旁边的人都能听得到。

“真不害臊哟，连秀明老师那么好的一个人，你们都敢嚼舌头，就不怕人家秀明把你们的娃娃给教坏了，带上了歪路，将来也去偷人养汉？”

两个女人完全没有料到寡妇牛香会来这一手。这样一来，大伙的目光全都被吸引过来了。她们就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该跟这个寡妇答腔的。牛香一点儿也没有息事宁人的意思。

牛香说：“那就当着大伙的面把话说清楚，人家秀明咋得罪你们了？秀明不就是帮红亮爹干了点活吗，还轮不着你俩来说三道四的！”

两个女人被牛香的话逼到死胡同里，一时间进也进不去，出又出不来。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的。两个女人突然就在地里喊叫起来，光喊叫光谩骂还不够，女人气急了比兔子凶猛多了。两个女人一起扑上去，一个薅牛香的头发，一个撕牛香的衣领。牛香也不示弱，她们扯她的头发衣裳，她也伸手去反扯她们的。毕竟人家是两个人四只手，牛香只有两只手，肯定要吃大亏了，眼看就叫对方摁倒在粪堆上。

牛香急中生智。牛香大声喊虎大快来救命。好多人闻声淅沥哗啦围拢过来，有劝架的，有看热闹的。也有的只远远地看着听着，却始终不过来帮忙。红亮爹跟秀明当然也都听见了喧嚣的吵闹声了，他们谁也不说话，埋下头默默干自己的活。

这时，虎大气冲冲从地头赶来了。虎大当即就叫人把三个扭成一团的女人硬掰开了。虎大黑着脸皮骂起来：

“你们老娘们见天就知道戳是非搬闲话，每个人扣下半月工分，我看以后还敢穷骚情不！”

一到夜深人静，村子就氤氲在猫叫春的阴郁气氛当中。我们村里的猫好像全跟发疯了似地，攀爬到树枝头，或趴在高高的墙头和屋顶，一声一声嘶喵嘶喵地叫个不停。夜都让它们叫长了一倍，直到把天空叫得泛起了蛙肚儿白，这些讨厌的东西才肯迟迟离开。

被猫这样拼命一吵，寡妇牛香就睡不着了。这些讨厌的声音实在是恼人啊！她脸冲着窗外骂猫，她骂那些喵呜喵呜叫个不停的死猫都是贱婊子，是小娼妇，都无济于事。猫听不懂牛香的话。猫愿意当婊子当娼妇，牛香管不着。谁叫猫一年就起一次窝，错过时机就枉活一年了。猫除了要让自己舒服一下，传宗接代的心思估计也是很强烈的。

人一旦睡不着觉，要想的事情就很多很多。但寡妇牛香要想的事却并不多。牛香只去想虎大一个人。可一想起虎大，牛香气更不打一处来。她想亏自己对虎大百依百顺的，关键时刻虎大却不偏向她。想着想着，肚子里就憋了一股冤枉气进去，尿就来得特别勤，又加上牛香这些天身上的东西也沥沥啦啦的。她一趟又一趟起夜，刚躺下来没多大工夫，感觉小腹里又涨涨的，一翻身那里咕噜咕噜直响。

牛香夜里用的尿盆本来就不大，加上里屋的四个娃娃也一起用，半夜里尿盆竟满了，快要溢出来了。牛香没有办法，只得披了件小夹袄端出屋外倒掉。牛香家的茅圈就在屋子后山墙下，用秫秸秆子扎成的围子圈出的一小块地方，头顶的天空就是茅圈棚顶。

牛香摸黑把盆里的秽物倒进圈坑里，反正人也出来了，索性就在里面蹲一会儿。猫在不远处的地方正叫得欢实，牛香恨得牙根痒痒。再恨也是枉然的，牛香不会爬树，更不能半夜三更站到自家屋顶上，把那些可恶的家伙哄跑。蹲在圈里，牛香觉得自己叫那些可恶的猫围困在中间，声音在耳边此起彼伏，弄得她有点战战兢兢的。

也可能是太紧张的缘故，半天牛香什么也没有蹲出来，先前小肚子里那种憋涨的感觉似乎被吓跑了。实际上，不是牛香不想蹲着了，而是她突然听到了一声怪叫。起初，牛香以为那只不过是一声猫叫，猫的叫声在牛香听来只是百般厌恶，并不会产生多少恐惧。可当那种怪叫声再次传进牛香的耳朵里时，牛香整个人一下子从圈里弹了起来。

准确一点说，那不是猫在叫，猫根本不可能那样叫的。这种叫声跟嚎差不多。一旦想到嚎叫，牛香的脑子里也同时想到了另一种东西，这种东西不知要比猫可怕多少倍，尤其是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牛香感到脖子后面冰冷，一股冷风从墙外飞旋进来，她早就毛骨悚然了。牛香几乎来不及提起裤子就转身往回跑。

但是晚了。狼已经呜呜嗥着从围墙外面蹿进来——牛香后来的全部记忆就凝固在这一刹那间。狼的两只前爪子在牛香身后猛地直立起来，同时扑过来将牛香抱住又狠狠地摁倒在地上。

牛香的头不知撞在什么东西上，很重的一下，牛香的尖叫声渐渐停止了。她脑子里最后的印象是，一只毛茸茸的东西伸到了她的两条腿中间。

牛香人就晕死过去了。

等牛香再次醒过来时，天色已麻麻透亮了。牛香转了转眼珠子，眼珠子还能动。又抬起手懵懵地摸了摸头，头还长在自己的脖子上。

一个人只要眼珠子能转，脖子能扭，手指头能动，这人肯定是还活着。人是活着，可后脑勺上平白多出一只又硬又鼓的肉疙瘩，有核桃那么大，轻轻一摸，疼得钻心刺肺。

牛香一惊，心中生起疑窦。手指开始慢慢往下滑，才发觉自己浑身上下连一片衣裳也没穿，胸脯，肚子，小腹，还有屁股蛋上都是一道一道的抓痕。下身那里湿浸浸一摊，有些冰凉的东西正静静地往出渗着。

夜里凝固在脑子里的东西开始慢慢地融化。她一个人坐在炕上想了好大一会儿，才神经质地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她的哭声在黎明时分显得格外刺耳，把里屋的娃娃都吓醒了，他们也都跟着莫名其妙地哭了。村里好多人隐约听到了。但因为听出来是寡妇牛香哭哭啼啼，大伙也就不太在意了。牛香想哭就哭两声吧，一个寡妇家，总该有些难心的事，这比较符合常规，实在算不得什么。况且，寡妇牛香确实是很少哭的。就连虎大后来听说了也没把她放在心上。

虎大多少有点厌嫌起寡妇牛香了。

这些天虎大本来就气不顺。

虎大气不顺不是因为寡妇牛香，也不是因为白天在地里谝闲话搬弄是非的女社员们。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虎大通常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真正让虎大生气的是他自己的老婆。

那天虎大去上面开了整整一天会，碰巧家里来了客人，虎大的老婆就把客人让进屋里。客人给虎大家拎来一瓶高粱烧，还有十来斤肉，都是洗干净剁好的。

等虎大后来散会回来，肉的香味离家老远就能闻到了。虎大像一条老狗，一路吸着鼻子狐疑地走进屋。老婆脸上笑眯眯的，像是刚刚抱上了一个胖外孙子，乐得合不拢嘴巴。

虎大屁股还没有坐稳当，老婆就把一碗炖好的肉端出来，还特意给虎大倒了满满一盅子烧酒。虎大一开始就有些纳闷，问老婆东西是哪来的。老婆死活不肯说，只说：“你自管吃，反正不是偷来的，也不是抢来的。”

黑灯以后，老婆悄悄地缠磨到虎大的被窝里。虎大借着酒兴就想跟女人弄一会儿，可下面的活就是不给虎大露脸。老婆也气横横的，抱怨虎大整天在外头不是沾花就是惹草，回到家死狗样没声气。虎大打哈哈说：“都是酒那东西惹得祸，往后别好端端地就拿酒灌我。”

老婆就回自己的被窝睡了，过了一会儿像是想起来什么了，又转过头对虎大说：“三炮兄弟白天来过一趟。”

虎大忙问：“那东西是他拿来的？”

老婆说：“三炮现今也变得仁义哩。”

虎大就骂：“吃人嘴短！他变仁义狗就不吃屎了！”

老婆说：“三炮他爹夜夜托梦，想让三炮早点搬回来住，他家原先的一院老屋眼见都快撂荒了。”

虎大说：“那就让他找他爹去，我又不是他爹，找我做球啥。”

老婆说：“都是乡里乡亲的，你也就嘴皮子动一动的事，三炮想回来就让他回来呗，反正又不住在咱家里。”

虎大一骨碌爬起来。

“要不说你们女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唼！你知道现如今是个啥形势？狗日的三炮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思！弄不好他狗日的是想陷害我哩。你明天天一亮就把他的东西给退了回去，就说我不会同意的。”

老婆也忽地翻身坐了起来，胸口的赘肉一跳一跳地闪亮。

“咋退？肉煮熟了，你和娃娃也吃了，还有你最好喝的猫尿，要退等屙出来你自己退去！”

虎大叹了口气，一时竟没了主张。

夜里，虎大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想心事。要不是事情赶到这里，虎大差点就把以往的几桩子烂事给忘掉了。

那阵子虎大刚猴（坐）到队长的位子上，整天就想甩开膀子，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虎大让大伙在我们村部前砌起长长一溜子土炉子，把村里的大大小小的树木都砍了，把能烧火的木头，哪怕是一辆板车或一架梯子，统统收上来拆散当柴火，在队部燃起熊熊大火，差点就把我们羊角村的天空烤煳了。虎大孤注一掷，一心要炼出我们青羊湾的第一块能发光发亮的红钢锭来。

虎大带领着我们村广大社员，不分昼夜干劲冲天，还敲着锣鼓挨家挨户去征收农具和铁锅，只要是个铁家伙，哪怕是一片马掌子和几颗生锈的钉子，也要统统收齐，再投进火炉子里煅烧。三炮家的墙上挂着一杆粗铁铳，虎大见了心里喜欢得不行。虎大也不是想拿这杆铳去炼铁，虎大生来就好这物件，他想先征收回去，留着自己以后去打猎射鸟用。哪知三炮死拽住铳杆子不撒手。虎大就瞪着眼吓唬三炮说再不松手老子就定你狗日的破坏社会主义生产罪。三炮当年愣头青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抓着铳杆子连踢带跳又抓又咬，还不干不净骂虎大你娘的×才是又破又坏。虎大当着众人失尽了脸面，就怒气冲冲地扇了三炮几个耳刮子，然后叫民兵硬从三炮手里夺走了那杆铁铳。

虎大那些日子连做梦都想炼出头一块好钢。他连明昼夜不回家，困了就在队部的旮旯里打个盹。有一天晚上，虎大老婆像往常一样出门给男人送茶水和被褥去，把两个睡熟的崽娃留在屋里。后来发生了一件怪事，两个崽娃那夜都被煤烟打晕了，虎大老婆赶回家时，娃娃们全都口吐白沫子，不省人事，要不是发现得及时送到卫生所，怕连小命也丢了。虎大把老婆骂得狗血淋头的，可他老婆一再委屈地向他哭诉，说她出门时炉子明明是封好的，可等她回来炉盖子却是敞开的，满满一屋子煤烟。

好在没出人命，事情也就不了而了了。可紧跟着又出了一件事，才让虎大怀疑到三炮身上。虎大挂在队部办公室墙上的那杆铁铳，到底还是不翼而飞了。一开始，只当东西让贼娃子偷走了，虎大也就自认倒霉。可最令虎大恼火的是，偷东西的人还在他的柜子里塞了一条死狗，等发现时已经生出好大一堆白花花的蛆虫，弄得屋里臭气熏天人都进不去，他这才意识到是有人在报复他呢。虎大有心要狠狠整治一下三炮的，可人家三炮成天价跟着外庄一个老屠户东奔西颠地学手艺，连家门也不沾，上哪找去呢。还有，三炮那阵已经是个可怜的孤儿了，虎大怕别人笑话他一队之长欺软怕硬，也就不再做理论。

此时此刻，虎大想起以往这些事情，依旧心有余悸。也许，虎大比谁都清楚，三炮生来就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三炮那种狼一样阴郁而又歹毒的目光，有时让虎大也感到有一丝不安。这一点其实早在许多年前，虎大还没接过三炮爹的班时，他就领教过——虎大当然不会忘记更早以前的“青山羊”的事件。

那时候我们青羊湾一带连着好几年非旱即涝。接下来的这一年，老天爷稍稍消停下来，雨水倒也调匀，地里眼见就该有个好的收成了。不想，临近麦收时节，那日天空忽然间就变黄了，一朵比山头还要粗壮威猛的黄澄澄的云团，从天边杀气腾腾扑涌而来。那浓黄色的云团越积越浓，越压越厚，越变越黑，就像是《西游记》里说的黄风老怪要来了。很快，连太阳的最后一抹亮光，也被它们遮没了，刹那间天地一片昏暗。大伙还没弄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黄得发黑的云团已迅速朝着另一个村庄蔓延而去。仿佛有什么重要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可就是没有一个人敢说出口来。

虎大那天也跟我们村里的人一样，心急火燎地朝村外的小麦地里一路狂奔。到地里一看，人全都给吓懵了：黄云扑咬过去的地方，饱满的麦穗全都丢了，空余下一根根麦秸秆，锥子似的戳刺着瓦蓝色的天空。杨树、柳树、槐树上的绿叶子，也全都没有了；就连更低一些的草叶儿，也仿佛被联合收割机齐茬茬地过了一遍。我们村有个碎崽娃，个头跟田里的麦秆儿差不多高，身上穿着绿唧唧的布衣裳，头上还戴了一顶小花帽儿，当时他也跟随着大人到地里凑热闹。蝗虫飞过去好大一会儿了，崽娃的娘亲突然意识到，自己身边有些异常：女人回头看时，见自己崽娃头顶的小帽子不翼而飞，身上的衣裳已是千疮百孔，像是被炸弹刚刚炸过一样，衣裳破烂的地方，露出崽娃的嫩肉，上面粘着一摊一摊墨绿色的黏液，也夹杂着斑斑血迹。女人吓坏了，慌忙抱起崽娃就往家跑，没等跑到家门口，崽娃瘦弱的小身体已经像充了气的绿皮囊一样肿涨起来，青亮的小肚皮仿佛快要爆裂开似的。女人扯开母狼样的嗓门哭号着，老天爷呀，快来救救我的娃娃唼！

那一年整整死了一茬子人，我们羊角村饿死的人里面就有三炮的娘。三炮下面还有个弟弟，好像也是那阵子突然就丢了，有人说三炮弟弟是在河里捉鱼时，让老鳖拽下水去的，可尸骨一直没有找见。那时候我们羊角村的老当家还是三炮爹。这个老头儿本是个老实巴焦的庄稼汉，村里隔三差五就有人蹬腿断气，牲口家畜死了一转圈。人饿得没有力气挖坑埋葬，腐烂的牲畜的尸骨快把村前的一条干沟填满了。老头儿也只能怨天尤人无计可施。三炮娘得浮肿病死的，弟弟又莫名奇妙丢掉了，三炮爹也跟着大病了一场。没过多久，这老头儿就有些疯疯张张的，说话行事非常怪异，对我们村里的农事也就没了啥心思务劳了。

有一次，虎大把自家的一只青山羊赶到村西头的林子里吃草，他自己跑到一边用弹弓打麻雀。虎大本人打小就专好使枪弄刀的，捕鸟逮兔的本事更是无人能及。旁人饿得在家里提不起裤腰，挪不开腿脚，虎大却能咬着牙挺过去，秘密就藏在村外的那片茂密的树林子，和更远处的大山里面。只要虎大出去一趟，向来不会空手回归。那些野兔、山鸡、黄鼠、麻雀和长虫，被他用细绳子串成串儿耷拉在肩头，身后的路上滴下一溜弯儿黑血点子。

虎大兴致勃勃对付那些麻雀的时候，忽然发现远处有个老头儿，脖颈上架着一只羊，正急慌慌朝村子方向走，那羊咩咩咩地叫得凄慌。虎大觉得非常可疑。等撵上去一瞧，认出来那老头儿正是疯疯癫癫的村长三炮爹，他脖子上架着的竟是虎大家的羊。这只青山羊羔子是虎大家的命根子，虎大老婆连着生下两个娃娃都没奶水，就等着这只青山羊羔子喂大了将来好下奶用。虎大叫三炮爹把羊乖乖地放下来，可三炮爹却满嘴都是疯话，说那青山羊是他小娃子，他好不容易把娃娃找回来，谁也别想再拐了去。虎大哭笑不得，好说歹劝，老头儿死活不肯归还他的羊。虎大无奈就动手去叼羊。一个死活不松手，一个偏又要夺回去，经两人这一通狂扯猛拽，硬生生把青山羊羔子拽得蹬腿断气了。虎大那时毕竟年轻气盛，人又在气头上，也不多考虑事情的后果，就将三炮爹摁倒在地狠狠地捶了一顿——硬把老头的一颗门牙敲掉了，说话时嘴巴呜呜露风。

后来三炮为这事虎了吧唧去找虎大拼命，可是胳膊再硬也扭不过大腿。虎大太强壮了，两只臂膀一轮就有三五百斤的力气，搁在场院上的青石磙子，他用一只手轻轻一推就满地骨碌，对付三炮这样的愣头青，自然是三拳两脚不在话下。虎大天生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三炮偏又仗着他爹是村长不肯低头服输。后来三炮当着众人的面，让虎大从头上跨了猫臊，算是受尽了耻辱。至今虎大还隐隐约约记得，三炮当时好像赌咒发誓地说过，总有一天要让他知道三炮不是好欺负的。

因此，虎大脑子里不得不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全都摆到一起来。冥冥之中，虎大忽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这次三炮想要回羊角村，绝对不会像老婆刚才对他说得那样！世上的事永远都不会想女人们想象得那么简单！所以，虎大现在需要好好思谋一下。

虎大可不想引狼入室。

第三章　症状

八

人懒地荒，这话一点不假。这年眼看就到了夏收时节，我们村的麦子才稀稀落落地冒出几粒瘪穗子。密密麻麻的稗草却是疯长到齐腰深了，把瘦黄的麦秆欺压得东倒西斜，长不出丝毫样势。麻雀们成群结党在麦地里窜起来又落下去，没有人来搅扰它们，好不快活。地里没有一点儿凉风，空气跟着了火般炽烈。那些傻乎乎的柴草人失去了往日的威风，面对黑压压的麻雀群，早已熟视无睹甘拜下风束手就擒了。一只只柴草人残兵败俑样在烈日下呆头呆脑垂立，浑身积满了灰白色的鸟粪。

这阵子我们羊角村成天乱纷纷的，因为怀疑村里出了一撮坏人，据说这里面有男人也有女人，有教师也有普通社员，群众反映强烈，说这些人平时就不太老实，最爱乱说乱动，经常故意破坏生产和团结。虎大在全村动员大会上强调，我们要时刻保持警惕，把眼睛擦亮一点，争取尽快将那个把坏人清理出来，让他们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虎大的指示下达没几天工夫，大伙就一呼百应了，连我们村里的学校也被迫停了课。教室门被撬了，窗户叫学生砸了，桌子板凳都一夜之间瘸了腿，讲台上屙满了屎尿，黑色的纸灰里偶尔能看到一半页幸免于难的学生课本，白森森地露着一角怪吓人的。几名代课老师整天被揪来揪去，连校长也都被剃了可笑的阴阳头，叫人拖着死狗样在村街里一通乱撞叫爹喊娘。

秀明老师的日子可想而知了。

秀明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一直热爱着的教书生活，会在一夜之间断送。

不是秀明不想教娃娃们念书识字了，是那些娃娃们自己不再需要跟着秀明在教室坐下去了。大伙都说念书没有什么用场，识字越多脑袋就会变得迂腐了，等你变迂变腐了，那些不好的思想就会乘机钻空子。娃娃们个个都像是中了邪气，整天六亲不认骂骂咧咧逐鸡撵狗，他们强盗似的跑去砸桌凳烧课本，还往那些教过自己的老师脸上吐吐沫擤鼻涕。

我们村每次大小会上，秀明老师受到的迫害又是最深的一个。她带的是学校里的两个高年级班（红亮也包括在其中），这几十个即将毕业的学生岁数普遍偏大（一般我们村里的娃娃上学都迟得很），最小的也都超过了十二岁，正是要胆量有胆量，要力气也有力气的少年。往往是，那边会还没有宣布结束，他们就带头冲进人群里来，争先恐后地揪老师的头发，扇响亮的耳光，还往老师的身上啐口水，往脸上涂墨汁，给老师头上套尖顶的纸帽子，往鼻子脸上贴无数的白纸条。

一开始，秀明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跟做梦一样，有时觉得比做梦还虚幻狂妄。挨过斗的第二天一早，秀明似乎把昨天的事全给忘了，早早爬起来想都不想就去了学校。一到学校，秀明才突然醒悟过来，满眼的破败和萧条，到处都是被焚烧和捣毁过的痕迹。操场上也空荡荡的，一群麻雀在上面漫不经心地跑步跳跃着，所有的墙壁上都贴上了白纸黑字，那些字个个写得有人头大，让人见了浑身直发怵。

秀明还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也赫然在上面，还被画了大大的红圈，打上了锋利鲜艳的红“×”，像死刑犯人的最后公告。秀明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名字被写得这么大，这么醒目过，斗大的名字后面，紧跟着东倒西歪的几行字，秀明才知道那是他们给自己定下的一系列罪状：臭老九，披着人民教师外衣乱搞破鞋，甘心情愿做别人家的奶娘子，还有十恶不舍（此为别字，即赦）的鸡（同为别字，即妓）女！秀明想，这些字多半都是自己教会娃娃们的，而那两个别字她还没有来得及教他们呢，被胡乱写成那样，她不会怪学生的，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了。

秀明默默看着，嘴唇不停抽颤，眼前一片恍惚。秀明觉得自己像是真的掉进一场奇异而又可怕的噩耗中去了。等到下一次开会的时候，红亮爹也被一伙人架了土飞机推出去。

原来，我们村细心的人又翻出来那些陈年老账：某某年红亮爹盗窃队里仓库的救济粮，致使多少人活活饿死，性质恶劣，罪大恶极。群众由此做出这样一种推断：偷盗那么多粮食，一个人八成是吃不完的，再加上几个红亮也不行，那就说明红亮爹还偷偷地把多余的粮食转移给了别人，究竟给了谁，谁又是帮凶？红亮爹后面到底还有谁在给他撑腰做主？谁是他的后台？群众当然不会乱说的，也不盖棺定论，大伙要让红亮爹亲口说出来，这样才能服众，这样才符合上头的指示。上面说要把那些披着羊皮的狼从群众中揪出来批倒批臭，让这些坏人永世不得翻身。没想到红亮爹却什么也不想说。虎大披着件黑布衫蝙蝠样在人群前面飘来飘去，把一根纸烟咂得吧吧响。虎大阴着面孔嚷：

“红亮爹你要实话实说，如今比不得过去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也帮不了你的忙！”

红亮爹就是一声不吭，活脱脱一个老哑子。虎大终于掉下脸子。大伙都知道如今的虎大牛逼啦哄，虎大想割谁的小尾巴，谁就得乖乖地把尻子支过去，等他来割。一旦知道了虎大成天想着要割别人的尾巴，别说走路，就是夜里做梦大伙也得把两扇屁股夹得紧紧的，生怕露出什么马脚招惹祸事。

虎大这会儿正气得又吹胡子又瞪眼：

“红亮爹你这是放着敬酒不吃吃罚酒哩，我这就叫人给你好好松松皮！”

松松皮的意思是，把身上的衣裤全扒了，人捆在队部前的栓马桩上，让毒日头美美地晒上一天，啥时间说了实话啥时间才能松开绑绳。要是到了夜里还嘴硬的话，就让蚊子们饱饱地喝上一肚子血。青羊湾的蚊子多得很，特别是这时节一到黑天，随便伸手一抓，就是一大把，抓两下就能拌一碟菜。捱到后半晌，红亮爹浑身精湿，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人渐渐地沉入昏迷状。即便这样，他还是一言不发。秀明看着就受不了了。

秀明说：“姐夫你就低个头，照他们的意思说了吧。”

说着，秀明已经放声哭了。

红亮爹听到了秀明的哭声。红亮爹奄奄地抬了一下头，冲秀明看了看，然后说：“都是我吃下的，我谁也没舍得给，那些个粮食全让我一个人吃光了！”

正好有人给虎大端来一瓷缸子凉茶，虎大咕咚咚饮着。喝饱了，虎大把含在嘴里的最后一口茶咕噜咕噜漱了漱口，随后噗地一下全喷到红亮爹脸上。红亮爹人顿时在原地抖了一下，但被绳子捆着，抖得像根被踩在脚下的扭曲的菜蛇。

虎大说：“放你的屁！那么多粮食你一张嘴就能吞得下，难道你是老母猪转世吗？”

这时，秀明在旁边高声喊起来：

“虎队长你就别难为他了，他把粮食都给我吃了，是我和广种娘一起吃掉的，你就饶了他吧。”

没等虎大做出任何反应，我们村那些围观的男女社员已经迫不及待地叫嚣起来，他们抓了身边的土块瓦片泥巴和树枝冲上来，有的当即脱下自己的一只鞋，顾不得臭气熏天，踮跳着脚尖，挥动手里的东西来砸秀明和红亮爹。也有个别女人，情急之下从头发上取下簪子发卡，铆足了劲上来戳秀明的脸和身子。她们嘴里不停嚷嚷着，都像喝醉了酒在撒酒疯。

“这个不要脸的女人，看我们不撕烂你的臭×！”

“非要让她把吃下去的粮食都一颗一颗吐出来！”

“亏她还是娃娃老师呢……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扒光了衣裳看看她到底是个啥货色！”

我们村这帮女人疯野起来比老爷们凶多了，只要有一个人带头，稍微扇扇阴风，就都让撺掇起来了。一时间眼球充血了，头脑发烫了，丧失理智了，连头发都鸡冠子样直竖起来，一个个斗性十足。她们一股脑涌上来，七脚八爪就把秀明身上的布衫子撕开了，剥掉了。等终于穷凶恶极地撕扯剥脱了秀明的衣裳，这帮老娘们也都傻眼了。我们村这帮婆姨谁也不会想到，秀明身上会跟她们有那么多的不同之处。同样是个女人，人家秀明的身子实在生得又白又嫩，胳膊粗细匀称，两只肩膀头圆润圆润的，看不到一点骨骼架子，肚子和小腹也平平滑滑的，一点赘肉都没有。尤其是，那一双颤颤晃晃的奶，还裹着一件雪白雪白的胸衣。女人们的眼睛红了白了又绿了，瓷呆呆发愣，嘴巴半天咕哝不出一点声音。

不光是这帮女人愣怔住了，就连站在一旁的虎大，还有其他所有在场的男人也都把舌头吐出老长一截，狗样地不停喘息着，两只眼珠子全都挤聚在一起了，仿佛今生再也分离不开了。虎大不是没有想到，当初相中秀明去学校教书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个女人的不俗不同之处。但是，注意跟亲眼目睹是有天壤之别的。区别就在于，这以前虎大眼中的秀明是文文静静的知书达理的那种女人，有文化，有性格，文文雅雅，让人看了肃然起敬不敢亵渎，仅此而已。可现在，虎大眼里的这个被扒掉衣服的女人完全是他没有料到的。这个女人怎么会那么白，那么细皮嫩肉呢？按理说，秀明嫁给广种有些年头了，说残花败柳有点过了，可怎么也是个结婚多年的婆姨呀，又不是个黄花闺女！

虎大跟所有在场的男人算是大饱了一次眼福。但虎大毕竟是虎大，虎大见过大场面。虎大还是有一些思想觉悟的。他马上就注意到四周的这些个馋猫似的男人了——他们的舌头收不回来了，眼珠子都鼓得快从干巴巴的眼眶子里跳出去了。虎大突然大喝一声：

“滚！统统给老子滚球远！”

那些男人被虎大猛地一吼，个个受到了惊吓，一不留神牙齿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疼得乱叫唤。撒完泼的女人也如梦方醒，眼珠子由红变白，又变绿了，嫉妒的血液再次涌上脑门，晕晕忽忽不管不顾地围过来。她们咬牙切齿地动手掐拧秀明的身体，撕秀明的头发，正想以此来解恨的时候，却被虎大冲上来拨拉开了。

虎大高声说：“行了行了，你们都算哪瓣猪鼻子大葱？杀人不过头点地嘛，要会控制你们的情绪，积极踊跃自然是好事情，但也要讲讲原则的嘛……你们还不给我回家……该干啥干啥去！”

虎大说着早脱下自己的黑布衫，过去给秀明盖住半个光身子。秀明眼泪汪汪的，早泣不成音了。虎大当即宣布会就开到这里，又喊人送秀明回家去，却不理睬依旧捆在那里的红亮爹。红亮爹早已没了声气，被众人几番冲击和扭打，蔫头耷脑昏死过去了。虎大的声音刚落，有个女社员就自告奋勇地跑上来，把秀明搀扶起来了。

她就是我们村的寡妇牛香。她也一直挤在人群中观望着。可刚才牛香没有像别的女人那样凶猛地冲上去。寡妇牛香跟别的女人不太一样。通常是，别的女人要做的事，牛香却偏偏不去做。牛香想要做的事，又总是招来别人的一通冷眼。牛香的两个大点的娃子也在秀明的班上念书。牛香连着看了两场这样的大会，心里有点不落忍了。牛香素来是个刀子嘴豆腐心肠的女人。可同样是女人，秀明究竟犯了多大的罪过呢，非要被他们这样没完没了地折腾羞辱。

牛香小时候确实也没念过几天书，所以，很多问题她是想不明白的。但有一样牛香心里最清楚，牛香知道广种长年不着家门，秀明一个人陪着婆婆过日子，跟守活寡没什么两样。同情这东西往往又出自同病相怜。有时候，牛香也会很羡慕秀明，有知识、有文化，站在讲台上教书多么风光，可更多时候牛香又是可怜秀明的。这种感情完全是出自于一个寡妇对另一个形同寡妇的女人的真切怜悯。

牛香去搀扶秀明的时候，虎大当然看在眼里了。虎大不光看在眼里，心也跟着动了一下。虎大的脑子里突然就把这两个类型完全不同的女人摆放在一起了，场景是晚上，一间小屋，一面热炕，一会儿是寡妇牛香，一会儿又是秀明老师。虎大已经很久没动这种很邪的念想了。

事实上，自从腊月里红亮家着火、村里闹狼事，到现在大伙整天忙着搞纠察，虎大几乎再也没有往寡妇家的院子里钻过。虎大几乎害怕晚上跟自己的老婆睡在一起。都说四十如虎，虎大发觉老婆真的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年轻时虎大想弄她的时候，女人总是遮遮掩掩半推半搡不让他尽兴。可如今一切都颠倒过来了，女人一到夜里就猫娃子样地扒拉他的被子，把一只滚烫的肉脚片子使劲往他的尻壕子里伸探，弄得虎大心惊肉跳。虎大挣脱不开，可又总是显得力不从心，被女人缠磨得实在没法了，他干脆就抱了铺盖卷以最近工作太忙为由，搬到村部一个人住了。

虎大暗自想着梦一样好的美事。光想想还不够，远水是解不了近渴的。虎大见牛香已经搀着秀明准备走了，他又临时把牛香叫住了。

虎大问：“你这是把她往哪里弄？”

牛香站住，扭过头看了虎大一眼，没说话。

虎大说：“问题还没交代清楚，她现在哪也不能去！”

牛香说：“虎大主任的意思是……让秀明留下来？”

虎大连忙给牛香递了个眼色，又冲队部那边的房子看了看。

牛香当然就明白了。明白是明白了，可牛香却不按虎大的意思去做，相反，她转过身扶着秀明，二话不说走开了。虎大还想再把牛香叫住，嘴巴张开了却没发出声来。虎大不由地暗自咒骂：

“婊子养下的贼寡妇，把你狗日的膀子也吃硬了！你给老子等着瞧吧！”

夜里虎大刚睡下，寡妇牛香就跑来母猫样地用指甲抓他的门了。

门只开了道缝， 牛香乘机一闪身钻了进来，反身用自己的后背把门磕上了。随后，牛香把手里的一团黑东西忽地扔给虎大。虎大没躲开，叫那团黑物遮罩住了头脸。虎大才知道牛香送来的是他白天披在秀明老师身上的那件黑褂子。

牛香慢声细气地说：“白天我那还不都是为了你好，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兔子不吃窝边草唼……哼！人家的好心尽让你做了驴肝肺。”

虎大瞪着眼睛细细打量牛香。虎大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好好碰过寡妇牛香了。此刻这么近一看，倒觉得牛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喇叭花样的薄嘴唇微微翻噘着，软柿子般的一对胸时起时落，还有脸跟脖子上刚搽过的雪花膏，弥散着阵阵洋气的香味，一下子就把虎大骨头缝子里的雄劲给勾惹了出来。

虎大抱起牛香，就势把怀里的女人摁在自己的木头床上了。木床很有些年头了，虎大之前就有人使过，村长之前的老村长也在上面睡过觉搂过几个小女人。木头床算是一个经得起考验的老革命了，经风历雨见多识广，啥阵势没有感受过。这阵子让他俩拼了命地一压一扭也情不自禁地呻唤起来，仿佛恢复了青春活力。吱——吱，扭——扭。床下面的每一根楔头，也跟着上面的两只肉身癫狂晃颤，木楔子在楔槽间进进出出，经不起他们的疯野，眼看要脱落崩塌了。

虎大趾高气扬地猴在牛香的肚皮上，就像当年刚猴到队长位子上一样，威风八面。牛香的肚子像块引力极强的柔软的吸铁石，把虎大的下半个身子瓷瓷地粘住了。虎大趴在牛香的浑圆的腰髋上，像是集中全部精力在深挖一只洞，在掘一眼井，而且，眼看着这只井洞里就要往外喷水了。胜利在望！虎大挥汗如雨，干劲冲天。底下的四条床腿配合着嘎吱嘎吱响，牛香也起劲地喵啊喵啊起来。

身下的床叫得比他们俩还欢。床本来是不会叫的，床没有嘴当然叫不出声来。可是人非要让床叫，床也没有办法。床不能违背主人的意愿，床天生就是为人服务的，床得想方设法制造出点声响，来迎合主人的胃口。床没有嘴，可床有四条腿，腿是用来走路的，床腿一辈子也走不了半步，可人要是把床逼急了，床也会豁出去，赴汤蹈火，再所不惜。最后，床真的就豁出去了。豁出去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可床不会想到自己要为越轨的举动付出惨痛的代价。因为四条床腿迈得步伐不太一致，两条往前，两条向后，各怀心事，各朝一方，这样床身就被拉开了，床就彻底完蛋了，临了落得晚节难保了。

果然，就听窟通一声巨响，不会走路的床，终于整个马失前蹄样地跌倒在地上，散架了。虎大正在兴头上，一点防备都没有。好比，虎大正骑在马背上一路狂奔呢，连沿途的风景都顾不得看一眼。这马却猛不丁卧倒，不走了，还一拧身，把虎大从马背上撂下来。

后来，两个人又在地上躺了一会儿，虎大意犹未尽，他探身抓过自己的上衣，在兜子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枚发着光的像章。虎大嬉笑着说：“来，这是我赏给你的，往后要把这东西好好别在身上。”牛香接过像章，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半天，简直稀罕得合不拢嘴了。她扭头问虎大：“要我别在哪哟？”虎大坏坏地笑着：“你说别在哪，要不我给你找个地方别上去吧。”

说完，虎大抢过牛香手里的像章，硬往牛香的身上挂上去。像章后面的别针头穿过贴身的衣服刺着了她的皮肤，疼得牛香立刻哎哟哟地叫，眼泪也夺眶出来了，简直像个泪人儿了。牛香一面佯装生气，一面用手揉摩着自己发痛地方。过一阵她才漫不经心地说：“你就知道耍弄老娘我……”想了想，她又改换话题：

“依我说你别太那个了，就听我一句劝，放过他们吧！你就不怕将来遭报应吗？他一个男人家死了老婆又丢了娃子，也真怪可怜的，你就高抬贵手行行好吧。”

虎大不无奇怪地乜斜了一眼牛香。接着，虎大答非所问地对牛香说：“明天一早我要找个最好的木匠，重新打一张床，要打得宽宽大大结结实实的，他娘的就是下辈子也使不坏！”

红亮爹在牲口圈里被关了一整夜。

这一夜红亮爹竟然破天荒地头一次梦见了娃子红亮。

在梦里，红亮爹发现娃子一下子窜高了一大截，人也长壮实了，嘴唇上还生出一层稀稀疏疏的胡须来，尤其是胳膊和腿，又硬又粗了。只是，让红亮爹感到疑惑的是，红亮的脑袋却光光溜溜的，原先桀骜不驯的一头黑头发不见了。红亮爹想走过去仔细看一看娃子，可他们之间转眼就被满世界盛开的花儿隔开了。更令他惊奇的是，眼前的那些花儿红亮爹似乎从没见过，根本叫不上它们的名字，花的颜色也是极为奇特，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这里居然看见了绿得像树叶一样颜色的花朵，像夜色一样深沉的黑的花，和大片大片湖水一样蓝得晃眼的花，那些花儿实在让他感到稀奇了。更稀奇的事情还在后头，红亮爹眼前出现了两个仙童一样的人在前面引着路，他们带领他一前一后上了一条光闪闪的彩虹桥，红亮爹觉得非常迷惑，很想问问那一对仙童要带他到哪里去。可还没等他把心里的话说出来，那两个仙童似乎已经看穿了他的心事。仙童似笑非笑地冲他甩了甩手里的拂尘，又轻轻摆手示意他千万不要出声，他只好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心中却更加疑惑了。再往前走，那两个仙童忽然化作一缕清风，倏忽就不见了。红亮爹心里一惊，这里人生地不熟，他害怕找不到回去的路。他想喊，嗓子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一路上见到的那些花儿也都隐没不见了，四周出奇地静，世界突然变得空无一物了。倒是渐渐地听到水滴从高处滴泻下来的声音，那水珠像是从极高的地方，一颗一颗滴落到一个深不可测空潭中去了，听起来十分的清脆悦耳，余音绵长，如梦如幻。

红亮爹害怕极了，他想还是赶紧回去算了。可一转身，却发现后面竟是一片汪洋，浩浩淼淼，他已无退路可走了。就在红亮爹惊魂不定时，仿佛又有什么东西从不远处轻盈地一掠而过。与此同时，他听到了某种声响。准确一点说，他听到的大约是一声声鸟鸣，但那鸟的叫声又绝不是平时所听到过的任何一种鸟的声音。在我们这个村庄，田野中鸟是有一些的，但红亮爹见过的鸟无非是喜鹊、布谷、鹞子、老鹰、燕雀之类的，当然最常见的还有鸽子、老鸹和麻雀，这些鸟的叫声对他来说是再熟悉不过。惟独此刻，他所听到的鸟鸣，真是太过于奇特了。那声音有时像微风轻轻柔柔地拂过面颊，有时又似一片云彩飘过清澈的天空，不留下一丝痕迹，似乎能把人的心带到远离村庄的一个陌生而又清净地方。那鸟的叫声里面似乎还蕴藏着，一种让人听了就会立刻安静下来并陷入沉思的清爽，有一股能在不经意间，驱散内心中的恐惧和杂念的神奇魔力，更有一缕如同从娘亲的乳汁中慢慢渗透出来的甜蜜柔和温顺的气息。红亮爹的确被这奇妙而又好听的鸟鸣声所深深吸引住了，以至于暂时忘却了恐惧。他完全沉浸在那种奇异的鸟鸣声中了。尤其是，当这种神奇的声音忽然变得急切的时候，真仿佛是望眼欲穿的娘亲，站在村口一声声召唤着迷途的儿娃早点归来。

这时，又有什么东西突然从红亮爹的头顶直飞下来，挥动着雪白的翅膀，在他眼前轻柔地转了一圈，翩翩起舞着。他完全看呆了。这竟是一只巨大而美丽的鸟儿，可它似乎又不仅仅是一只鸟儿。红亮爹有幸看到了那只鸟的头部，尽管那鸟飞快地在眼前一闪，便消失了踪影，可他还是有幸看到了鸟的脸。那是一张异常神奇的半人半鸟的脸，似有几分女人和娃崽的相貌，慈眉善目，神采奕奕，稍带微笑，一种超凡脱俗的光芒始终笼罩着它。也就在那一刻，红亮爹忽然意识到那鸟的脸酷似自己的走失的娃子和殁了多年的女人，他眼角一直挂着滚烫的泪。红亮爹感到无比震惊，他多么想靠近它，好好看看，好好摸摸，可他的嗓子就是发不出任何声音，在梦里他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眼巴巴看着它渐渐远去了。

事实上，红亮爹一整夜都被粗糙的麻绳捆绑着。这个光怪陆离的梦也像看不见的绳子紧紧束缚住了他的思绪。他一直苦思冥想却难以释怀，后来终于记起多年前的一件旧事来，若不是那个离奇的梦，他真就把这事给忘光了。那时，红亮还小，五岁那年身上出满了水痘，一连好些天昏迷不醒，村里很多老辈人都说不顶用了，让红亮爹准备娃的后事。当时，我们村那个将近百岁的老接生婆还浑浑噩噩地活着，老人闻讯也颤巍巍地摸索到红亮家，鸟爪一样的手指颤巍巍地，她伸进捂得严严实实的棉被里，瞎子摸鱼一样胡乱摸了一会儿，然后抽出手嘱咐红亮爹，想救娃的命就把他送到庙上，让师傅给娃好好念叨念叨。他当时也半信半疑，可没有别的好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最终他听从了那老接生婆的话，将红亮用棉被裹好背到青羊湾附近的一个土地庙上，权当信个迷信。庙里的师傅专门给红亮诵了半天经，求了神符，取了庙井里的清水，给他灌下去，又让他们父子俩在庙里住下来调养，几天后红亮竟睁开了眼，身上的痘也都熟了，化成脓水，慢慢结了痂。当时，庙里的一个老师傅跟他说，红亮这娃前世跟佛有缘，才遭大难不死的，只是有一样，他五行与金相克，若能扬长避短，往后兴许能有些意想不到的作为。如今再想起这话，红亮爹依旧是一头雾水，红亮果真像庙里师傅说的那样，能因祸得福就好了。

天刚蒙蒙亮时，虎大就爬起来了。这之前，我们村捡大粪的老头看见了寡妇牛香，她刚好从虎大的办公室里泥鳅样刺溜一下钻出来，然后在晨光中拧着母马一样浑圆的屁股蛋跑远了。

虎大叫人把红亮爹从马粪和柴草窝里拎出来。那时候红亮爹刚合上眼皮，牲口圈里又脏又臭，蚊子比外面还要猖獗。红亮爹浑身上下都被叮得不成样子了，红红的疙瘩连成了片儿，像隆起的地形图，一双眼睛肿得看不清路，脖颈胳膊和腿脚发糕样胖起来，连路也走不稳。虎大翻了红亮爹两眼：

“可不是我不放你，你都看到了，现在社员们的情绪多么高涨啊！”

红亮爹极力朝虎大脸上看了一下，他的眼睛只能勉强地睁开细细的一条缝。

虎大说：“我再把话说一遍，眼下的形势你要弄清楚，现如今谁也帮不了你了！”

红亮爹嗫嚅着：

“我有罪，我偷了公家的粮食，我甘愿伏罪受罚。”

虎大上前拍拍红亮爹的后脊梁，像在拍一匹发呆的老马。

虎大说：“那我干脆挑明了说吧，你要是再敢包庇她，哼哼！你的下场你心里最清楚不过！”

红亮爹说：“我啥都知道，要杀要刮全都由着你。”

虎大把眼珠子瞪得充血，过了半天他才结结巴巴地说：“好……好好好……好啊，让你嘴硬到底，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虎大说完背着双手用一只脚猛地踢开房门走了。时间不大，有人闯进来把红亮爹也拖走了。

众所周知，打床需要木头。而且，要用很多的木头。一般的木头不行。杨木、柳木还有榆木，既不结实，也不好看，虎大自然都看不上眼。虎大已指明了要用红松木。

我们这里从来不产松木，只有杨木柳木这些普普通通呆头呆脑的木头。红松木确实金贵得很。金贵归金贵，要想有就会有的。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人心齐，泰山移。虎大相信这是真理。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的嘴里。干部怎么说群众就会怎么去干的。干部一句话，群众跑断肠。

虎大也没有非要让谁为去弄点红松木，就跑断了肠子跑折了腿。可虎大就是想用红松木打一张宽宽大大的床。这是问题的关键。找木匠容易，找好木匠也不难。那木匠是我们青羊湾数一数二的，匠人当天就被唤来了，推刨锯凿开杂货店般摆在地当间，万事俱备了，就缺上好的红松木下料。

虎大心里本来就有点窝火。公社要求下面各队每隔一天要及时来上报情况，虎大去开会的时候，别的村子都汇报得热火朝天唾沫星子雨点样飞溅，批倒批臭的，悔过自新的，划清界限的，六亲不认的，坚决拥护的，一揪到底的……惟独到虎大这里，有些吞吞吐吐不温不火不咸不淡，惩治效果不明显，认罪态度又不诚恳，虎大挨了上面好一通刺。

偏又找不到打床用的红松木，虎大气得肺子都要从胸口鼓出来了。虎大急，旁人也跟着急。虎大是干部，虎大既不能去抢也不能去偷。但虎大的心事早就被人捉摸透了。有人悄悄跑来给虎大通风报信。说广种几年前从外面弄回来两根老粗的红松，木头早就晒好了，一根去年腊月让秀明给公公爹拢寿材用掉了，家里还剩下一根，听说也是留着将来给老人派用场的。

虎大顿时转愁为喜。

虎大试问报信的人：“你说是国家重要呢，还是小家重要呢？”

报信人不假思索地回答：“那当然是国家喽。”

虎大点点头，又问：“是主席他老人家当紧呢，还是咱们谁谁家的老人当紧呢？”

报信人立刻坚决地回答：“当然是主席他老人家啊。”

虎大就说：“要是国家让哪一家把自己的一棵小树苗子捐献出来，这家人乐意不乐意呢？”

报信人被问得云里雾里的，但还是很茫然地冲虎大点了头。

虎大嘿嘿一笑：

“就算把东西捐出来，它也飞不掉的，东西还是个东西嘛，东西还在我们这个社会主义大家庭里嘛，对不？所以呀，不管是张三家的木头也好，李四家的木头也罢，集体需要的时候，就要义无返顾地拿出来，一拿出来它就变成大伙的了，变成我们人民公社的公共财产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报信人当即像是领悟了虎大话里的深意，二话不说，理直气壮地领上匠人和几个民兵，又风风火火就朝广种家去了。

不是谁想要别人的东西，嘴巴一张手一伸，就能把东西拿走。秀明的婆婆就死活不同意。秀明婆婆活到七十来岁了，人也就活够本了，她才不管什么虎队长狼队长的。

匠人一进秀明家，一眼就瞅见了搁在屋檐下的那根暗红色的松木。木头上面散漫地蹲着几只芦花鸡，都缩着脖子，得了瘟疫似的打盹。鸡们见外人进来，惶惶地拍打着翅膀，四散奔逃了。匠人最懂得木头，他的眼睛都放光了。上去摸了摸，又拿手掌上上下下拍了又拍，木头啪啪地响。匠人连声称赞确实是根好木头。

民兵们七手八爪上前去抬抱。木头被抬起来了，众人喊着响亮的号子，试图把木头横过来，要出院门。赶巧秀明不在家。秀明的婆婆一个人从屋里一颠一颠跑出来拦挡了，脚上只趿着一只黑布鞋。秀明婆婆年轻时裹过足，两只脚跟山羊蹄子样小巧。老人见木头要被他们无缘无故抬走了，急得满院子来回乱撞。

秀明婆婆骂：“老天杀的！木头是留着给我打房子用的呀，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是想让我老婆子睡到廖天地里吗！”

显然，几个抬木头的民兵和匠人，都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个听起来有点严重的问题。这并不是他们去想的事。他们只管听从命令埋头干活。再说，这种节骨眼上，谁敢去捅马蜂窝呢。报信的人见状，急忙抢先一步把秀明婆婆的腰抱住了。

报信人恬着脸说：“老人家要明事理呢，我们不会把你的木头糟蹋掉的，眼下队里正需要这根木头！”

秀明婆婆说：“我可不管对不对的，我……我就要我的红松木！你们饶了我老婆子吧！除非让我死在你们眼前！”

报信人嘴脸一变，厉声说：“老棺材瓤子别给脸不要脸！抬你的木头是瞧得起你！就算是队上跟你家借的，等将来形势大好了，还会原封不动还给你家的。”

报信人想了想，觉得自己说得过了，又理直气壮地冲秀明婆婆嚷：

“这不是借！是没收，是充公！你们婆媳俩前些年可把公家的粮食吃美了！该到你们偿还的时候了！”

说着，就招呼其他几人赶紧把木头抬出院子。

秀明婆婆又颠着小脚一路撵出来。

“你们这些天杀的挨刀的！快把老娘的木头搁下，那可是我家广种孝顺我的哟！”

门槛高。秀明婆婆跑得慌里慌张，上气不接下气，毫无提防。她一只小脚迈出去了，另一只脚却像是被门槛后面伸出的一只手给拽住了。

秀明婆婆猛一回头，隐约看见拽住自己脚脖子的那只手正是自己故去不久的老伴的手，连手背上的青褐色的斑点也跟去世前一模一样。她还依稀听见老伴在她耳边说：“老婆子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时世又那么乱，你干脆跟我一起找个清净点的窝窝子歇着去吧。”

秀明婆婆吓出一身冷汗，窟咚一下就跌倒了，她想对老伴说自己而今还不想去呢，求他先松开手，可脑门子已磕在门前的一块青石板上，话到嘴边却没说出口。

秀明婆婆半天也没有爬起来，流了好大的一摊血。血把地上的黄土洇湿了一大片。整整一个下午，血一直慢悠悠地流着，从秀明家门口到街巷，又从街巷深处蚯蚓似的慢慢爬到队部的场院里来。那些乌黑的血迹除了招来一群群蚂蚁和正在采花蜜的蜂子，大伙谁也没有看见。倒是有一个崽娃蹲在自家门前尿尿的时候，发现了那些忙忙碌碌的蚂蚁，他就把自己的尿尿在蚂蚁身上了，结果他的小鸡巴被一只蜂子狠狠地蛰了一下，卵泡子肿得有葫芦那么大，疼得娃娃哭爹叫娘。而他的尿液却跟秀明婆婆的鲜血悄悄汇合在一起，血色顿时有了朝气，朝着更远处的田野流过去了。

秀明婆婆就那样一动不动趴在自己的血泊中，睡着了一样，又像是突然间跌倒在田里的一匹老牲口，谁也不可能再把她搀扶起来了。

九

早在风头刚一逼近，屠户三炮就坚定而果决地行动起来了。

三炮整天走村过庄，亲眼目睹了很多人都被拉去游街挨斗的情形，自己的警惕性一下子就提高了，他发现凡是肯低头认罪的人很快就获得了群众的赦免，顶多也就是被拉出去，头上戴顶高帽子脖子挂串臭鞋底儿当众游街。当三炮所在的村上将惩治对象锁定在三炮和糜子头上的时候，三炮便一反常态了。

三炮当着众人的面勇敢地挥举起了他肥硕而油腻的大拳头，放声高呼：

“我可是穷苦人出身，我祖上当年是抗过两天日的，我爹娘也都饿死了，我弟弟也叫狼叼跑了，我是个可怜的孤儿，无依无靠，我实在活不下去了，才跟着老屠户学了手艺……我辛辛苦苦杀猪宰羊掏抓下水，那也算是为群众服务呀。”

当众表完态以后，屠户三炮就掉头跑回家去，没多大工夫，大伙儿就看见三炮把自己的女人糜子，从家里一扯一扯地拖到场院里来了。

三炮死死薅着糜子散乱的头发。糜子脸朝上，嘴里无助地乞求号啕着，胸脯也向上一挺一挺的，犹如大水退却以后河岸上奄奄一息的鱼，两只脚光裸着，发着迷惑的白光，没来得及穿鞋，雪白的脚片子在地上一蹬一蹬的，跟得了很严重的痉挛症似的。

尽管大伙儿气焰烈火样燃烧着，也不是不知道三炮向来是心肠比石头还硬，但他们还是被屠户三炮坚决的叛逆行动怔住了。三炮把自己的女人拖到场院中央，然后毫不客气地扇了女人一通嘴巴子，扇了还不够，又扑过去狠命地踢上两脚，直到鲜血从女人的嘴角和鼻孔汪汪洋洋地涌出来，眼窝青黑青黑的，三炮才不依不饶停住了手。

三炮继续哭丧着脸说：“乡亲们呀，你们都要替我做主啊！”

然后，三炮开始一条一条揭发和控诉地主家的诸多罪状。

三炮说：“老地主婆在世的时候，每顿饭都不让我吃饱，让我吃他们的剩饭，不让我穿暖和，冬天出门杀猪冻得我鼻青脸肿，还有连黑里睡觉也不让我睡安生一会儿，不是让我去外面拾柴火，就是让我给他们生火填炕，一天到晚就惦记着怎么让我给他家干活了。”

三炮说：“地主老婆心眼比驴球黑，变着方儿让他们的闺女折磨我，还规定我见天都要出去找活干，如果不拿新鲜的肉回家给老家伙吃，他们就让我睡驴圈吃猪食喝马尿。”

三炮又指着趴在地上的糜子说：

“要说地主家最最歹毒的，得数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她是狐狸精，是母夜叉，是潘金莲，她夜夜缠磨着我跟她睡觉，想吸干我身上的血！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还动不动拿出她祖上传下来压箱子的下三滥物件勾引我！我要是不听她的话，她就拿指甲抠我，用锥子戳我……这些年我在她们家没有一天好日子过。”

说着，三炮煞有介事地撸起一只袖子让大伙儿看，那胳膊腕上果然是一道道的伤痕，真的有点像是被什么人心狠手辣地抓挠出来的。

三炮最后义正词严地说：“从今往后，我三炮跟狗日的地主家再也没有啥瓜葛了，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他又举起手大声说：“我敢发誓，就是饿死累死冻死病死，我也绝不再吃地主家的一口饭，喝地主家一口水了！”

三炮说到这又开始振臂高呼起来。

“我要跟地主划清界限！”

“我要让他们血债血还！”

众人全被三炮糊弄得一愣一愣的，不知是真是假。几个干部们也带头叫了好，纷纷夸赞屠户三炮觉悟高，思想转变快，还号召大伙都要向三炮学习。

从那天起，三炮就真的不回家了，仿佛真的彻底脱离了跟糜子的关系。三炮也不再杀猪了。这阵子人心惶惶，也就没有人再找三炮杀猪宰羊了。三炮当下卷了自己的铺盖，准备搬回羊角村的老宅院去住。

当然，三炮不会平白无故地就住进自家原来的那院老房子里。三炮先后找过几个干部。一开始干部们都觉得三炮虽然做事情意志比较坚定，又跟地主家彻底划清了界限，他的行动很值得提倡和推广，可要是特别批准他的请求，还需要再三斟酌一番的。三炮碰了几颗钉子，回去思谋了一宿，越想越气恼。

第二天，三炮借来一把洋镐扛在肩上，出村前他挨家挨户去敲别人家的门，人家出来了他又什么也不说，继续一路敲下去。后来，大伙不知道三炮要搞啥名堂，只好糊里糊涂跟着三炮出了村子。三炮径自去了村外荒地上的那片坟场。大伙更觉得奇怪，远远地围过去，围成一只很大的歪歪扭扭的圈子盯着看。三炮被众人围在当间，大伙正在疑惑之际，却发现三炮霍霍地挥起手里的洋镐，在地主家的那只祖坟苞上胡乱刨挖起来。大伙全吓呆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不该去劝阻三炮住手。

三炮真的就掘了地主家的祖坟。后来村里的狗把老地主乌黑的尸骨从坟坑里宝贝似的一路叼回去，它们跟那奇形怪状的骨头有深仇大恨似的，日夜不停咀嚼，发出噶吧噶吧地声响。狗嚼骨头的声音，在夜深人静时听起来更加令人恐怖。村里有个人夜里无意间发现，自家的狗窝棚前闪着幽蓝幽蓝的一簇鬼火。这人还清清楚楚地看见，被狗嘴啃吮得白森森的一截骨头，忽然在狗窝棚前无原无故地燃烧起来，发出一蹿一跳的蓝瓦瓦的火焰，火光把狗的眼睛都映黄了。狗吓得蹦到窝棚顶上，呜呜地哭着，见了主人求救似的拼命摇动尾巴。

干部们在这件事情上终于统一了思想认识，他们觉得如果再不予以批准的话，那不就等于硬把三炮往地主这边推吗？地、富、反、坏、右黑五类里面，这地主可是排头兵。三炮能亲自动手掘地主家的祖坟，这已经充分说明他的思想的的确确进步了。而且，是很大一步！这很了不起的。

于是，三炮贴身的兜里就揣上了一张写着“同意迁回原籍”字样、并且加盖了大红戳子的证明材料。三炮清楚地记得那个干部盖红戳子的时候，呵呵地使劲冲戳面上哈着气，仿佛亲吻心爱女人的脸蛋子，生怕盖不清晰、盖不鲜艳似的。

几天来，糜子哭得死去活来，她骂三炮是白眼狼，骂三炮比狼的心肠还狠毒三分。糜子哭，串串也跟着流眼泪。娘俩相依为命蛰伏在屋子里，根本不清楚三炮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糜子一遍一遍揉摸着串串的头说：

“要不是你，娘真是一天也不想活下去了……”

娘俩就这样抱着头一直哭到天昏地暗，哭到鸡啼日出。

崭新的跟刚从地里长出来似的松木大床，没几天工夫就打好了。与此同时，一股比梦里的鼾声还要浓稠的松木的香味正四处飘散。离着我们队部老远，大伙就能闻得清清楚楚，让人不由地要打上几个响亮的喷嚏。

特别是在黑夜里，松香刺鼻涩眼的味道，在我们羊角村迅速弥漫开来。我们村那些看家狗的鼻子就一刻不闲地呼扇着。它们像获得了某种极其重要的警示信号，都把黑洞洞的鼻孔紧贴在地面上，鬼子探地雷似的抽搭个不休。

松香味不仅严重影响了狗和其他牲畜的正常食欲，很快就使它们开始大面积厌食，一个个不吃不喝，终日呆头蔫脑，头一天放在窝棚下的食物还纹丝未动。而且，那种弥散开来的怪味，还带来了更为可怕的嗜睡症。这股气息似乎具有很厉害的迷幻作用，让人和牲畜都越闻越想闻，越闻越爱闻了——那情形就仿佛是鸡遇见白米粒、狗发现了肉骨头、牲口撞上了可口的嫩草、男人双手捧住了女人的一对热奶头，全都痴迷忘返沉醉其中难以自拔了。

就这样，我们一村人畜闻着闻着，情况就不太妙了。

最先，是那些整日里爱汪汪吠叫不知好歹的看家狗，它们一夜之间销声匿迹般全没了声息，都不咬也不叫，老老实实呆在自己的窝棚里，想着人所不知的心事，它们不肯出窝来，也不怎么排泄了。就连每天清早准时睁开眼抻着脖子来报晓的公鸡，也突然间哑巴了似的不声不响了。或者，故意摆出一副清高的不屑样，好像打鸣原本不是它们分内的事，好像它们的嘴巴被黏胶粘合了。

第二天等到日头蹲到屋顶涂金抹银的时候，公鸡还蔫头耷脑地宿在屋檐下打盹呢。

这些情况刚刚出现的时候，我们羊角村谁都没有在意。

只是，大伙儿都有种夜里没有睡足的感觉，早上懒散地从被窝里爬起来，一个个哈欠连天，眼皮被眼屎粘住似的睁不开。衣服裤子刚刚穿了一半，扣子还没来得及扣上一颗，又疲塌不堪地倒头睡下了。这一睡又是一整天，到了傍晚才慢慢苏醒过来。人醒了，居然也丝毫不觉得饥饿，一个个面面相觑，恍若隔世。肚子里都涨鼓鼓的，被一股子很神秘的气息满满地填充着。人走起路来也虚飘飘的，却又不觉得那么疲乏了。丧失了饥饿的感觉，大伙儿也都毫不在乎。

这样一来，女人们都很高兴，因为她们早就厌倦了娃娃们整天跟在屁股后面口口声声叫饿的生活。现在，女人再也不用担心这些饿死鬼转世的娃娃了，她们前所未有地感到惬意和舒心。有时，她们简直感到不可思议，世上竟会有这种好事情轮到她们头上。我们羊角村的女人世世代代从来没有一个人逃脱过整日生火做饭洗洗涮涮的操劳命。而今，她们跟做梦一样，轻而易举的实现了，世上还有比这更让她们感到美气的事情吗？于是，女人都开始想入非非，开始大篇大段地回忆往事，回忆做姑娘时的轻松，回忆曾经煞费苦心追求过自己的那个心上男人，回忆她们第一次藏在麦秸垛里做那事时的娇羞和胆怯……结果忽然发现：自己的脸跟母鸡下完蛋似的绯红起来，眼圈和下身的私秘处都莫名其妙地潮湿了，这些无休止的该死的回忆，简直快把她们变成不知廉耻的荡妇了。

夜色很快降临了。

不知是哪家的该死的公鸡，猛然打起鸣来，使人恍然间有种黑白颠倒的错觉。

喔喔喔——

这声音实在是太突兀了！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声声都四那么不合时宜。

然后的情形是，整个羊角村里的公鸡母鸡，都跟着起哄似的瞎喔喔起来。

喔——喔喔——喔。

无独有偶，鸡叫三通，狗也似乎憋忍不住了，有点不知好歹地瞎汪汪开了。它们生怕在鸡叫声中被人们遗忘。

一家狗叫，全村大大小小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

没有任何原由，只是狗在咬狗，胡乱咬起来，没完没了的。

我们村里的男女老少全都被这无边无际的瞌睡困扰着，大伙当然听到了外面鸡鸣狗叫，可那也无济于事。鸡狗的叫声并不能激活我们正处于休眠状态的神经，嗜睡症正像一张巨大无边无际的网，人人都变成了束手就擒的鱼，大伙儿全给那张网牢牢地网在中央了，谁也无法逃脱，谁也不想逃脱。

人们刚爬起来没有多久，也就是到茅圈拉屎撒尿的工夫，等再次回到屋里，大人娃娃都好像不会说话了，变成哑巴了，俩口子也都是形同陌路的样子，彼此茫然地看着对方，却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男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下面的东西正硬邦邦的头朝上，于是，二话不说，拉来女人垫在身下，打夯似地卖力抡砸颠扑，使出浑身解数，搭上吃奶的劲头，一遍又一遍，一个回合又一个回合，把女人弄得喵哇喵哇叫得人心焦，把自己弄得汗流浃背，可就是无法达到颠峰，无法让自己的坚硬获得最终的释放，铁打铁般的没完没了，互不磨损，把原本快乐的私活做得不分昼夜惊天动地。最后，男人一个个甘拜下风，战死疆场的烈马样倒在女人的腿胯上，再也爬不起来了。女人却又开始了那种不合时宜的回忆。她们没有得到该有满足和淋漓，就像盼望一场久违了的甘露，却偏偏遇上了那种干打雷不下雨的鬼天气，她们开始怨恨，觉得自己的男人太没有用了，简直就是个窝囊废软蛋子。他们急猴猴地把女人的性欲挑逗起来，结果自己却死狗样倒头昏睡了。这简直太不公平了！这世上到底还有没有“公平”二字？

随后的日子里，大伙似乎都被什么神秘的东西暗中牵引着，身体不由自主地朝着睡觉的地方移动。尽管大伙心里都非常清楚，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了很长很长时间了，这在过去简直不可思议。可是，现在，一个个跟傀儡似的，完全被爬在眼皮上的看不见的瞌睡虫所控制着。人们只能乖乖地束手就擒，无声无息退到炕边，手扶着炕沿迷迷糊糊坐下来，没过一会儿又都倒头睡去了。男人不再那么亢奋，女人也不再唉声叹气怨天尤人，他们很快就学会了逆来顺受和听天由命，或者说他们打生下来就已经习惯了这种方式。

春困秋乏夏迷瞪，我们村老辈人都信这个理儿。眼下正是暑夏时节，天气又热，瞌睡多一点也很平常。所以，根本没有人在意这愈演愈烈的大白天嗜睡的怪症。就连一向警惕性很高的虎大，这回也被麻痹了思想。

虎大成天躺在自己的新木床上，闭目养神。

旧床不如新的。虎大欢喜得不得了。横着躺一会儿，竖着卧一会儿，又翻过身在上面趴一会儿。宽敞，平整，舒坦，再也不用担心床会吱吱怪响，或突然四脚朝天。

以前是一张胡乱拼凑起来的破床，如今鸟枪换炮，红松木双人床，后有靠背，前有扶栏。床的样式完全是虎大想出来的，虎大想起来自己有一次在公社开完会看过的一部苏联电影，片子里人家苏联老大哥就睡这种高级的木床。虎大就动用了自己所有的聪明才智，把他的想法跟匠人原原本本讲了，匠人冲他摇头，虎大又讲了一遍，匠人又张大了嘴。虎大就说亏你还是远近有名的手艺人，脑子里面尽装他娘的大粪。匠人就埋头不再听虎大瞎说了，可是匠人却把虎大脑子里想要的东西打了出来。虎大试过床，乐得屁颠颠乱蹦，当即决定给匠人多记半年的工分。匠人依旧没吭气，也没有千恩万谢。匠人不是政治家，匠人靠的是手艺，他们不喜欢耍两片嘴皮子。

不知怎地，只要屁股一挨这张大床，虎大就发觉自己的睡意越来越浓了。

但是，骨子深处虎大并不想就这么没完没了地沉睡下去。

实际上，虎大已经像我们村子里的其他人那样，没头没脑地睡过了一天一夜。现在，虎大确实不想再这样昏睡下去了。

虎大是想爬起来，到外面去，到我们村里随便转一转。虎大原本是喜欢在夜深人静时分出去走一走的。

其实，虎大更痴迷被夜色笼罩着的村子。这时候我们的村子显得既陌生又怪诞，树不像树，房不像房，乱糟糟的树头鬼影样在风中呜咽摇摆，房子黑幢幢地趴在地上不声不响，仿佛一只只上了黑油漆的棺材。虎大一路走下去，心里有种起伏跌宕的东西在激荡，在不停咆哮，一股巨大的猫抓心扉般的力量，和让人难以遏止的魔力，始终把虎大往前方推进。

在漆黑一团的街巷里，虎大的两只眼睛就跟公狼似的闪闪发亮，放射出勾魂慑魄的绿光。

这段时间，虎大的神经绷得太紧了。每次到公社去开会回来，虎大都觉得自己像是被上面拧紧了发条的闹钟，争分夺秒，马不停蹄。虎大要做的事情很多，而且，虎大每做一样事情，都要跟上面的步调保持一致。但是，很多时候又会事与愿违，同样一件事情，没等虎大弄出什么大的响动来，人家外面早就捷报频传了，等虎大自以为是地跑去汇报时，已经比人家晚了十万八千里。

所以，虎大整日闷闷不乐。虎大急需寻找另外一个惊世骇俗的突破口：他急需往天上放一颗爆炸性的卫星，然后咣当一下子，就能把这片土地砸出一个大深坑（这种不合情理的荒唐愿望，直到虎大离开羊角村后才得以实现），他要把青羊湾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鸡鸡狗狗花花草草全给震住。这是虎大向往已久的事情。也不单单是虎大一个人的想法，更是上面的殷切希望。

不知不觉中，虎大已经背着双手走过了红亮家，走过了秀明家，又走过了以前让他走得没心思再走的某个最爱跟他骚情的女人家。最后，就连路过寡妇牛香家的院门时，虎大也没有停止脚步的意思，依旧老狗样东摇西晃往前走。

虎大在村里转悠了一大圈，当他经过村西那片荒弃已久的老院子时，却鬼使神差地站住了。

不是虎大自己要停住脚步，而是这片被撂荒十来年的老宅院竟然闪着鬼火样亮光。虎大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他对村子的每条道每院房每片瓦每根草都再熟悉不过了。

虎大想也不想，抬腿走进去。

三炮看见虎大时，一点儿也不紧张，更不觉得奇怪。

恰恰相反，三炮显得很冷静，仿佛他这十来年里一直没挪过窝似的，四平八稳。

虎大看见三炮正趴在灶洞前，手不停地往火塘里添柴火。火烧得正旺。火苗把三炮的脸舔得通红，像一只红烧过的猪头。三炮的影子贴在身后的墙上，半天也不动一下。

虎大看不清三炮的脸。但是，虎大非常清楚三炮那副令他不自在的模样。

虎大说：“你狗日的吃了熊心吞了豹子胆……到底还是跑回来了。”

事实上，虎大是想说哪一个给你的特权叫你回来的。可话一出嘴就变了味，连虎大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说成这样，怎么会言不由衷的。

三炮不紧不慢地把柴火塞进火塘里。蜂拥的火星子随之蝴蝶样飞旋起来，扑向三炮的脸。灶上的一只铁锅正汩汩叫着，破旧阴潮的屋子渐渐有了些生气。

三炮说：“老哥呀，我白天就登过你的门槛，想拜拜你这尊神，可老人家你在歇缓呢，我寻思着黑了再去不迟，你倒先上我的门来哩。”

虎大轻哼了一声，继而阴阳怪气地说：

“回来好啊，想回来就回来吧，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三炮添完了最后一把柴火，慢腾腾地从地上站起来。

三炮抖抖索索地将一只手伸进自己的上衣兜里，很快摸出一样东西来，然后慢慢地展开来给虎大看。虎大识字不多，可他一眼就瞅见了那只大红戳子了。就像一只红太阳放着万丈金光，刺得虎大眼睛一眯。见戳如见官，官大一级压死人。虎大明白这个理。

虎大稍微愣了一下，他正要伸手去接那张纸时，三炮却巧妙地躲开了。

三炮又郑重其事地给虎大指了指那页皱巴巴的纸上，和那枚朱红色的圆圈。

三炮说：“虎大队长，往后我三炮又是你老人家手里的人了，三炮生是羊角村的人，死了还是羊角村的鬼。”

虎大心里本来想说老子这里又不是车马店，你想走就走想来就来。可他再次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串哈欠，他真的还想说点什么，嘴角却空洞地抽了抽，最终闷着头走了出去。

虎大觉得眼前的情景有些恍惚，有种天旋地转般的晕绚猛地撅住了他，眼皮子突然就重得抬不起来了。虎大暗想还是回去抓紧时间睡个回笼觉再说吧。

虎大还依稀听见三炮在嘿嘿发笑。那笑声非常突兀，跟一只老鸹在身后呱呱叫嚷一样难听。

往外走的时候，虎大心里一直在骂：

“贼娘养的屠户，连你也敢来将老子的军！非叫你在老子这一亩三分地上憋瘸了驴腿不可！”

后半夜里，秀明婆婆的嗓子眼突然被一口黏痰堵住，老母鸡似的吐噜噜地响着，怎么也喘不上气来。老人连最后一句话也没给秀明留下，就撒手殁了。

这些日子秀明着实受了些惊吓。一波未平，一波再起。婆婆已经在家里躺了几日，不吃不喝，还不停地咳嗽发烧说梦话。秀明出去给婆婆抓了两副汤药，婆婆只勉强喝下一副，说嘴里苦得很，就死活也不肯再吃了。

有几次，秀明想干脆豁出去算了，她想去找虎大评评理，想把婆婆念念不忘的红松木要回来。可已经晚了，匠人没几下就把那根木头锯开了——原本用来给婆婆做寿材的木头，如今却变成了虎大的一张新床。秀明咬咬牙，接受了这一既成的事实。

但是，婆婆的病情却没有好转。婆婆一死，秀明难过得要命。广种又不在身边，一双老人先后都撇下她走掉了，广种又不可能回来，只有她一个人来默默承担了。婆婆走得太突然了，秀明后悔得捶胸顿足，知道这样她会早早地找来匠人把老人的房子打好，那样起码能让老人安心地走掉。

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地方。人已经甩手走了，就得赶紧准备后事。好在秀明现在不用去学校教书，时间很充裕。但是，抬埋人不是她一个女人就能干得了的活，得需要众乡邻们的大力帮助。如果红亮爹在事情会好一些，他可以帮衬着跑前跑后，可红亮爹还被队上关押着，没有虎大的命令，红亮爹是不可能被放回来的。

令秀明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以前跟广种家走得还算近的几户邻居，都推推辞辞的，这个说家里太忙走不开，那个说娃娃病了脱不开身，再不索性不给秀明开门，听见秀明在外面叫门，他们就是憋在家里不肯吱声。而且，秀明还发现，整个羊角村的气氛有些异样，到处都死气沉沉的，即便肯出来跟她答话的人也都是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一个个哈欠连天，眼神呆滞，仿佛沉浸在睡梦当中。人人都刻意躲避着秀明。

秀明也没有过多去想。实际上，连秀明自己也是这样，她想这大概跟自己的情绪有关，毕竟自己现在成了众矢之的，毕竟家里又刚刚完了老人，阴郁的心情可想而知，所以她才对身边一切产生这样一种奇特的感受。

天气一天比一天燥热，亡人是不能在家里停放很长时间的。

秀明知道得赶紧找人料理和抬埋。秀明在村子里转了半个晚上，挨家挨户去敲门磕头行孝子的礼，这样也只找来三两个老辈子人。他们倒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只是都太老了——腿脚胳膊都没有什么气力，干起活来哼哼唧唧腰来腿不来的。可他们一看秀明戴着孝，跪在门口哭得可怜，心肠一软，二话不说就跟了来。他们帮着秀明给老人擦身体，穿寿衣，抹合眼睛，焚香烧纸，然后用麻绳牢牢地捆绑住亡人的腿脚，生怕老人会突然站起来跑了似的。

寿衣倒是现成的——这还是去年腊月跟公公爹一起备下的，只是棺材一时没有着落。几个老辈子人在停放亡人的屋子里转来转去，唉声叹气，不停地咒骂虎大，他们骂虎大是天杀的挨刀子的，骂虎大下辈子转猪转狗断子绝孙不得好死。可是，大伙又都清楚，即便骂上三天三夜，依旧于事无补。亡人平躺在拆卸下来的一扇门板上，脸上盖着发黄的烧纸，好像还没有死，好像只是睡着了一动不动的，惟独肚子那里似乎微微地往起鼓着。大伙就急得团团转，无头的苍蝇似的东冲西撞。

不管怎么说，老辈子人还是主张秀明请几个阴阳法师来念一念，给老人好好超度超度。他们说人在阳世一场不易啊，到了阴间也要图个太平顺畅，一路平安。

道理秀明懂，可她很为难。念及老人在世时对她的种种好，做这些秀明义不容辞。可秀明感到害怕。不是秀明不孝。秀明知道眼下的境况有多艰难。

秀明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好硬着头皮去了队部。

虎大本来睡得糊里糊涂的，见到秀明他顿时眼睛一亮，挣扎着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秀明穿了一身孝，素白素白的麻布孝。虎大就不由地想起来一句老话，要想俏，一身孝。看来这话不假，用在秀明的身上再贴切不过了。

按理说，家里完了老人秀明见了虎大是要跪着说话的，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可秀明没有给虎大下跪。秀明就直直地站在虎大眼前，眼角挂着泪珠，神情庄重得很。

秀明说：“我婆婆昨夜完了。”

秀明说：“我要给老人打个漂漂亮亮的房子住上。”

秀明说：“能不能让我请两个师傅来家里给老人念一念，她来世上一趟一天福也没享上。”

一口气说完这些，秀明就没话说了。

女人不说话的时候，眼泪就会无声地流下来了替女人说。眼泪把女人满肚子的委屈都倾诉了出来。秀明没有去擦脸上的那些泪水，任凭它们滴滴答答落下来，在地上变成一个个黑点。

虎大稍稍愣了一会儿。目光虫子样不停地在秀明脸上滑动。

半天虎大才如梦方醒般哦了一长声。

接着，虎大装腔作势地在他的桌子后面坐下来。

虎大慢吞吞地说：“这个问题嘛……很严肃。”想了想又说。“秀明老师你是念过书的人，我不用多说你都明白，打房子已经过时了，都是旧社会的东西，旧东西我们就要坚决把它撇开，阴阳和尚也一样，都是牛鬼蛇神，都是我们社会主义要反对的东西。”

说到这虎大忽地从桌子后面站起来，他几步走到秀明身后，眼睛放着光，像是寻找到了一个新的兴奋点。又似乎是非要关爱一下对方似的，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秀明的后背上，手指却又不停地在那里游移抚摩着。

虎大说：“别难过别难过，是人都有一死嘛！我建议咱们这回来个旧事新办，经就不念了，房子嘛也不打了，不如一把大火炼了干净！”

秀明被怔住了。

虎大的情绪却异常激昂，说得嘴角直溅唾沫星子。

秀明听见虎大大包大揽地跟她说：

“放心吧秀明，我会亲自出面给你办好的，到时候我还要让村里的喇叭美美地放上一天哀乐！老人家来世上走一趟多不容易呀，尿一把屎一把把娃娃们拉扯大了，临走的时候我们当晚辈的咋也得让她风风光光的嘛！”

秀明像是没听懂，脑子里一片空白。

虎大的手一直搭在她的后背上，正轻佻地弹动着。

暑气源源不断地从田间地头翻滚过来，我们羊角村一天到晚都飘荡着灼热而又古怪的亡人气息。因为虎大亲自出面，秀明婆婆的葬礼就显得格外隆重。

那天一早，也就刚刚六点钟，虎大就把队部的那口铁钟敲得山响。即便这样，聚集到场院门前的人数还是相当有限。大伙儿跟聋了似的呆在家里，迟迟不肯出屋，对虎大敲响的巨大的钟声充耳不闻。

虎大恼火至极，最后他换来一把铁锤子使劲去敲打，结果硬是把那口钟敲下来巴掌大的一块，钟的声音就不再是凝聚集中的，而是破锣似的发散无力了。

大伙儿稀稀拉拉地站在虎大眼前，漫不经心地揉眼屎扣鼻孔掏耳朵，像一片刚被野牲口糟蹋过的高粱地，高矮不齐，东歪西斜，摇头晃脑，没精打采。虎大叫两个民兵给在场的男女老少每人发了一朵很小很小的白纸花（这些小白花都是用虎大老婆珍贵的卫生纸折成的），要求他们必须戴在胸前。

然后，虎大命令管广播的小老头开始连续播放哀乐。哀乐顷刻间就在村子上空奏响了，让人听了总有种世界末日到来的绝望。虎大像他过去训练民兵那样，高声亮嗓地喊了稍息立正，又喊了向前——看。大伙才把迷茫浑浊的目光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

虎大当众黑起脸来宣布了几条纪律：

“不准大声说话，不准交头接耳；要严肃紧张，不许嬉皮笑脸，不许胡乱放屁；还有一条就是，谁也不能哭爹喊娘故意扰乱会场秩序！”

宣布完毕，虎大又强调了最后一条，这也是极为关键的。

虎大高声说：“这回我们要坚决杜绝给亡人磕头烧香搞封建迷信那一套，亡人不换新衣裳，嘴里不塞口含钱，腿脚不捆冥纸，手里不拿鞭头，头上不摆倒头饭，不开光也不戴孝，不摔丧盆子，也不扔买路钱，大伙一律默哀，给亡人行注目礼。”

安排好了一切，虎大才雄赳赳气昂昂地在前面带队。大伙垂头丧气地跟在虎大后面，不停地打着哈欠张着嘴，像是被亡魂牵着蔫巴巴朝秀明家的方向去。

秀明替广种行全部的孝子礼。秀明一直跪在婆婆灵前抹眼泪烧纸，给前来悼念的乡邻们磕头。虎大领人进来的时候，秀明依旧跪着没有起来。

虎大本来想发作，但看到几个老辈子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横眉冷眼的，虎大才勉强忍着了。虎大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因小失大。以前虎大在公社参加过一半次干部的追悼会，所以，虎大一直对自己这次突发的奇思妙想感到无比兴奋。

虎大黑着脸在灵堂里转了一圈，他立刻发觉里面地方小，太憋屈了，根本转不开弯，施展不开他原定的计划。虎大就斩钉截铁地指挥四个民兵把亡人连同门板一起抬出来，并且摆放在院子当间。虎大指挥人做事的时候给大伙的感觉是，他不光是队长，更是这个凄惨家庭里最最重要和至高无上的长辈。

一旦亡人被安放在外面，虎大就能够按照他过去参加过的追悼会的样子，给秀明婆婆举行集体致哀仪式。就在大伙儿跟在虎大身后排成一长溜儿，准备绕着尸体转圈的时候，飘荡在上空的悲怆的哀乐声却戛然停止了，剩下一片恼人的嘈杂声，间或还有一群碎娃娃在大人们的腿胯间窜来窜去，无比快活。事实上，娃娃在玩一种叫做“鬼捉人”的游戏，他们规定被鬼抓到的人就是下一个当鬼的人，游戏中最后一个被抓住的人，将成为万劫不复的恶鬼。而最后被抓住的那个人，若是及时地冲对方大喊一声，你是鬼，那他本人就获救了，游戏可以周而复始。

虎大也跟众人一样侧着一只耳朵等待着，可是无故中断了的哀乐很长时间也没有再度响起来，他听到的却是娃娃们嘴里的一次次叫喊，你是鬼！你是鬼……这让虎大觉得大煞风景，甚至有点恼羞成怒。

虎大脸一沉，骂一声他娘的脚，就急忙差一个尕娃子跑到队部去看。时辰不大，被差去的人气吁吁跑回来，告诉虎大我们村放广播的小老头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哈喇子淌了一摊，连推带搡喊了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正说着，音乐声又在我们村子上空飘荡起来，唱片年代太久了，机器也是上面淘汰下来的破烂货，听着就跟老牛拉破车样吱吱扭扭的刺耳。虎大一听，紧绷着的面皮稍稍松宽了些，但觉得味道跟先前似乎不太一样。再竖起耳朵循着声音细听，果然不是哀乐，是什么呢？一时他却又说不好，只是觉得耳熟得很。

旁边站着的那个尕娃子突然哈哈地笑起来，脸蛋子憋得通红，腰背都弯下去了，好长时间才说出一句话来。虎大这时也隐隐听出了那句著名的“鹰秃那熊奶儿”来，尕娃子又说：“那个糟老头八成是睡糊涂球了，放的不是哀乐，是《国际歌》。”

虎大听了简直怒不可遏，狠不得自己插上一双会飞的翅膀，把放广播的小老头生吃活剥咂干了骨髓才好。

大伙开始议论纷纷，开始窃窃私语，完全把虎大的那几条纪律抛在九霄云外去了。虎大再也无法容忍。这种场合虎大需要别人无条件地服从，对他毕恭毕敬。

又恰好赶上放供养（即为给亡人顺利转世消灾除难，在下葬前所做的一项重要的施舍活动）的重要时刻，一个老婆子不明就里地从屋里端出一盆杂粮饼馍之类的食物，突然朝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泼撒开去。霎时，人头炒豆子样攒动，个个不顾一切地冲向食物着落的位置，又多半是女人家和娃娃们，他们拼了命去争抢，都相信吃到供养会交好运身体健康子孙平安。

那些在场的年轻的小媳妇们则坚信，吃上这种供养会让她们早得贵子，她们过门以后肚皮都还空瘪瘪的，平时走路都抬不起头，被大伙暗地里称作不会下蛋的鸡。此刻，她们个个眼睛放光，手脚麻利，冲锋陷阵，不顾死活，明争暗夺。只要能得到一口馍一颗枣或一把谷米，就算是让她们下十八层地狱，也都甘心情愿，绝不反悔。有个一开春刚从外庄嫁到我们村的小媳妇眼明手快，她刚刚冒着被百十双脚踩扁踏平的危险，好不容易拿到一只白面馍，正得意得哇哇乱叫忘乎所以，却不曾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冷不丁让身后早就埋伏着的一个肥婆姨一把抢了过去，她急得欲哭无泪，想扑过去再叼回来。可对方的男人早身先士卒地横过身来，把她挡住了，与此同时，这急红了眼的男人伸出手来就朝她的胸口子上乱摸起来，嘴里还嚷嚷着：

“我那蛋蛋哟，把你身上这两团软晃晃的肉馍馍也给老哥尝上口吧！”

这个女人简直要发疯了，到了嘴的鸭子飞了不说，还让这无赖泼皮男人捏了自己的豆腐，她在人群里跳着蹦子叫：

“天杀的，挨球的，这辈子就是生了女娃也长不上×眼，生了男娃也短根鸡巴！”

这诅咒太阴毒了，对方的男人还指望自己的胖女人吃了供养生娃下崽传宗接代呢，她这样一咒，人家就黑了脸要跟她拼命，转眼就把这女人摁倒在地，撕她的头发扯她的衣裳，往她脸上扇耳刮子吐口水。这样一来，大伙又都跟着起哄，水从自家门前流，不浇不灌都是错！男人们就乘机沾到了难以想象的便宜，把地上的小媳妇脸蛋奶头屁股摸了又摸，捏了又捏。我们村有个最无耻的老光棍汉，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娶上媳妇，他假装上前拉架劝仗，却把那鼻孔喷血的小媳妇子抱在自己怀里，口口声声要保护她，暗地里却拿他硬撅撅木桩子一样的东西胡乱在女人的尻子后面蹭了蹭，磨了磨，蹭得他嗷嗷叫，磨得他嘿嘿笑，很快就把她的裤子蹭湿了一大酡。别的男人看到这情形，又都气愤不过，纷纷上来解救帮腔，而解救该妇女的过程中又如法炮制了一遍又一遍，好像她是羊角村的公共财产，现在要按需分配了，人人都有一份的，谁若无动于衷，那就吃了天大的亏，死了都要遭天谴雷轰的！最后，弄得那小媳妇裤子跟狗舔了似的，湿唧唧，粘巴巴的。被糊脏衣裤的女人的又羞又臊，喊着叫着要去跳井。

“我真是没脸活人了唼，你们让我去死吧！”

于是，男人笑，女人哭，娃娃们依旧疯闹，场面和秩序变得异常混乱。一开始，虎大还想以他个人的权利和威严加以制止。但很快，连虎大也无能为力了。他像一个由于腿脚抽筋而将要溺水的人。虎大多少有些乱了方寸，大呼小叫试图上前拦阻。可是，根本没有一个人愿意再听他的命令。在食物的诱惑和迷信崇拜面前，在男人的欲望和女人的身体面前，虎大也要甘拜下风了。世上没有一个政权能够真正制止这突如其来的群众狂欢。

没等虎大做出任何一种有效的反应，或者，想好一个应急的法子，头顶却突然传来炸雷似的一声吼叫。随即，女人娃娃都顾不得再去抢夺地上的食物，男人也不敢为了骚情那可怜的小媳妇铤而走险，那情形就跟羊群里猛地闯入一匹饿狼样呼啦朝两旁闪开去，个个惟恐伤及了性命。

虎大顺着声音望去，骚动的人堆里果然兀自立起了一截黑塔。虎大发现黑塔不是旁人，竟是屠户三炮，黑煞星一般从天而降。这是三炮迁回我们羊角村以来，首次在大伙面前公开亮相。但是，虎大一点儿也没有料到，屠户三炮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大伙面前。虎大回想起那晚见到三炮时的情形，心情就不免有一点潦草和慌张。虎大看见三炮竟然披麻戴孝，手里捏着缠了粗麻的哭丧棒，像传说里的黑白无常一样，在人群里横着挥舞竖着冲撞。

而奇迹也紧跟着发生了，原本混乱的场面立刻恢复了平静，秩序也变得井然了。人们不再贪图那些落在地上的供养了，就像三炮手里不停挥舞着的东西不是哭丧棒，而是一对明晃晃的屠刀。刀剑无情。众人纷纷有所收敛地挺胸抬头，目视前方。并且全都是，自觉自愿地在虎大身后分成两列站立，像是专门等虎大的一声号令了。那些刚才从小媳妇身上获得了快乐的男人，此刻虽然意犹未尽，可他们一个个都贪生怕死惧刀畏剑，谁也不想为了一时间的快活而丢了小命。有句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丈夫能屈也能伸，忍一时风平浪静嘛，那就忍着点吧！

虎大一直不知所措地瞪着三炮，眼前所发生的突变简直像一次绝好的表演。最后，旁边有人悄悄过来推搡了一把，虎大恍然回过神来。这才郑重其事地宣布秀明婆婆的火葬仪式正式开始，全体默哀，跟遗体告别。虎大的心里怏怏的，很不是滋味。

再去上面汇报情况时，虎大却红光满面神采熠熠。

虎大终于逮住一次千载难逢的发言机会。语言是人的天赋，可话不能胡乱说，特别是在大庭广众、在干部领导面前，那得有的放矢见缝插针，得抓住机遇，才能事半功倍。当然，机会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白面馍，机会是虎大自己一手创造的，就像创造和改写了我们羊角村的一段历史一样，虎大理所当然要理直气壮眉飞色舞夸夸其谈一番。

虎大极其详尽，甚至是不厌其烦地汇报了自己在处理秀明婆婆葬礼这件事上，所有的英明决策和正确领导。上面始终在聚精会神地听，之后洋洋洒洒地鼓掌，又把虎大口头表扬了一通，主要夸他思想意识快，工作抓得很有起色。更重要的是，上面普遍认为，虎大已经懂得了活学活用马列主义，所以才能顺应时代潮流，开创性地开展工作，并在实践当中大胆地易风易俗不拘一格。领导们还口头承诺，要把虎大和我们村的光荣事迹内参到上面的上面去。也许是中央吧？虎大没敢去问，更不敢多想，只是让那束灿烂的心花一味地怒放在别人看不着的地方。

会后很长时间，虎大都沉浸在无比惬意的快活里面。这种感觉太好了，简直比他跟一个风骚的女人睡过三天三夜还要好。

终于扬了眉，吐了气，虎大胸前还别了一朵小红花，乐颠颠地回到我们羊角村。

一路上，虎大像刚刚评上的“三好学生”那样，不停地端详这朵绸子做的小红花。虎大真是越看越爱看，越看越像鲜活的花。这朵红花是公社一名妇女干部亲手给虎大别上去的，人家悉心地为他别花的时候，虎大还乘机蹭了一下女干部的手。那双手可真叫滑嫩，无骨鸡似的绵软，惹得虎大心猿意马。虎大当时就想，要是能把这女干部也一并发给她带回村里享用一下，那就太好了。

现在，他倒背着双手，腆着胸膛，从我们村东一直走到我们村西，再从我们村西返回到我们村东，有些乐不可支，有些沾沾自喜和神魂颠倒。但是，走来走去，走到最终的结果，却令虎大突然失望起来。

放在往常，我们村会有很多很多人从家里跑出来，会恭恭敬敬站在门口等着虎大经过，会有很多双眼睛向他行万分崇敬的注目礼，会跟他没完没了地寒暄问长问短，会有很多艳羡和崇拜的目光从不同地方投射到虎大身上的，还会有很多女人冲他胡乱骚情，搔首弄姿。虎大也会因此而感到无比惬意和舒坦。

可如今我们村的情形却是，从东到村从南到北，街头巷末都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都四门紧闭着，连个人影儿也没有，甚至连条狗也找不到。到处是一派冷寂和萧条。眼看就是吃晌饭的时间，那些屋顶上的烟囱也都呆头呆脑沉默寡言，一丝生气也没有的。虎大几乎有这样一种不祥的印象，羊角村的人畜全部死光了。

虎大走着走着，本来很高亢的精神状态，他却突然间觉得眼睛酸涩，手脚发麻，四肢冰冷了。他竟莫名奇妙地打起哈欠来。虎大觉得自己像是中了什么邪气，腿脚变得瘫软起来了，没有一丝力气可供支撑下去，就连这最后的几步路都走不完，便要跌倒在路中间了。瞌睡这东西怎么会来得如此迅猛，而又不可抗拒呢？这在过去几十年光景里，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啊！

虎大强打起精神，迫不及待地朝自己家飞赶。他的一双眼皮已经沉重地耷拉下来遮蔽了视线。虎大瞎子一样摸索着一路仓皇而去，他刚跌跌撞撞推开家门，就一头栽倒在地了。然后，虎大什么也不记得了。他死狗样躺在自家的门洞里，脑袋枕着一摊凝固已久的绿鸡屎上，呼呼地打起鼾来。鼾声震得地皮发颤，连旁边的门扇也跟着吱啦啦响动起来。

虎大睡得跟死人一样，四脚朝天，毫无知觉，简直比死人还死。

虎大苏醒过来的时候，天色早已黑尽了。

虎大懵懵懂懂地从地上爬起来，像迷路的碎崽娃，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会睡在门洞里的。又像喝醉酒的人那样，先前不省人事，醒来以后却感到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又不同寻常。尤其是，对自己突兀的行为感到疑惑不解，甚至感到无比害怕。

虎大摸了摸胸膛，那里的衣服湿唧唧的发黏，下颌跟脖子也湿漉漉的。看样子是自己睡着的时候流淌下来的清口水。

虎大狐疑地摸索进屋，一眼瞅见女人和一堆女娃娃都横七竖八地叠摞在炕上，睡得正香。

虎大回头想看看桌子上的那只孔雀蓝色的马蹄表，可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红色的秒针一动不动了，黑色的时针和分针则双胞胎兄弟样重合在一起，看上去表里就跟少了样什么东西似的。这一屋子人全都成了被时间遗弃的孤儿。女人跟娃娃们的睡相更让虎大感到十分奇怪，从她们彼此相互搂压纠缠的身体来看，她们都跟八辈子也没有睡过觉似的，贪婪而又昏迷，从此一睡不起，永远不想再醒来了。

虎大就勉强趴到炕上，想把她们娘儿几个弄起来。

虎大刚刚把老婆抱起来，让她靠墙坐着，又用手指硬把她的眼皮子掰开，呼唤她赶快醒醒。可没等他转过身去，就听见老婆靠着墙开始说话了：“鸡还没喂呢，猪也没喂呢……你见天就知道在外面招惹那些母狗！从来不管我们娘几个的死活……”虎大不由惊出一身冷汗——他不是被女人的话给怔住了，而是女人在梦里大胆地发着以前近二十年来从来没有发过的牢骚。“天要下雨娘要嫁，谁也拿这世道没办法哟！”虎大又听见女人说了一串乱七八糟的胡话，才又倒头睡着了。

虎大气急败坏，过去揪女人的耳朵，扯她的头发，用脚尖踢她的屁股，但这些都无济于事。瞌睡让这个矮胖的女人变得像泥巴一样瘫软，变得跟死猪一样慵懒和沉重。她的牙齿磨得嘎吱嘎吱响，这会儿就算把明晃晃的杀猪刀架在她脖颈上，虎大也休想弄醒她。

“他娘的，这帮娘们睡得跟死了一样！”

虎大气得连跺脚带骂。

“死猪！全都是些死母猪！”

最后，虎大觉得自己身上的力气快耗尽了。如果再这样没完没了地做无用工，也许自己又要犯困昏睡过去了。他已经开始无力地张开嘴打起哈欠来。毫无效果地折腾了半天，他似乎终于明白了：此时她们的身体仿佛在另一个世界里，那里只有无止境的黑夜和睡眠，即使他眼前正是大白天。

有生以来，虎大还是第一次感到了什么叫做无奈。

十

很长一段时间，那种可怕的症状像梦魇一样，依旧在我们羊角村里持续蔓延，一如那日里秀明婆婆的尸身被火焚化时，所散发出的腥臭焦煳的气味，在大伙的呼吸中，一刻也不曾停止过传播。

而最初的时候，这种奇怪的症状只是简单地表现为没完没了的嗜睡，人的脑瓜子里像是钻进了一百条晕乎乎软绵绵的瞌睡虫，它们死皮赖脸呆在里面，弄得大伙永远也睡不够似的。但是，没过多久，情况就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所有患者的病情，又都发展成夜晚不眠而白天长睡不醒了。

这样又过了一个来月，大伙儿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黑夜和白天颠倒错乱的时间状态。人们通常在白天昏昏入眠，而在夜色降临以后的某个时刻，又慢慢地苏醒过来。醒来的人丝毫没有任何的不适，好像老天爷重新安排他们的休憩时间。最关键的问题是，我们村绝大多人都近乎固执地坚信：他们的作息时间没有发生丝毫的改变，他们还像往常一样睡醒之后，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长期的逆来顺受，使得大伙对任何事情都表现出漠不关心不愿意动脑筋思考的习惯。他们生来就是种庄稼的人，庄稼活并不一定非要在白天干的，晚上摸着黑同样也可以做好。还有，他们太熟悉那些农活了，熟悉得就像夜里跟自己的女人睡觉、做那快活事儿一样，闭上眼睛随便来，从来也不会找错了对象或进错了地方。

现在，大伙基本喜欢上了在天黑以后下地干活。这样一来，人们再也不必担心太阳会把脸膛晒得黝黑黝黑的，女人出门前也不用在头脸上系裹棉围巾。而且，夜晚里总是凉风习习，月亮和星星常常相伴，它们给劳动增添了情趣，使得那些原本枯燥辛苦的农活，变得舒服而又惬意了。

稍后些时候，我们羊角村那些聪明人就发现，在夜里干活还有许许多多好处，这在以前大伙都没有注意到。比如，彼此间的废话寒暄少了，劳动的效率却大大提高了：以前三天五日才能干完的活儿，现在顶多用上两个晚上，而且，每次只需在地里做够两个钟头，不像以前要在地里晒上几天的毒日头。还有，在夜间干活，偷懒的人一下子就减少了，不用谁怎么督促和监管着，大伙都心甘情愿地埋头把自己手里的活儿做好。因为不怎么搭讪谝闲话，一门心思都用在劳动上，所以很容易出活。人和人之间关系也变得融洽了，磕磕碰碰明显少了，也最大限度地避免了无聊的口角和是非，这简直是两全齐美的好事，大快人心。

时间一长，虎大对上面交代的事情也变得漠不关心起来。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作息时间本质上的差异，虎大去上面开会总是把时间弄错，明明是通知他一早去上面开会的，可他却在黄昏以后才迟迟赶到会场。到那里一看，连只鬼影儿也没有。

虎大就很恼火，以为上面故意把他当猴儿耍呢，便气横横地跑回来。再接到上面的通知，虎大却又犯了类似的错误。头晚虎大明明是把闹钟定好的，等闹钟响起来的时候他却睡得稀里糊涂的，铃声根本不能把他叫醒。虎大又叮嘱老婆务必在天亮时起来叫醒他，可往往是，老婆答应得好好的，翌日他都起来老半天了，女人还是跟娃娃们赖在炕上，昏睡不醒。这种时候，他恨不得把女人嚼碎吃了。

一开始，上面对虎大的所作所为也很有意见，认为虎大肯定是有点居功自傲，才故意迟到违反纪律，说白了，就是对上面分配的工作心存不满，有抵触情绪。虎大露出一脸的苦相，嘴里连声喊冤。上面只好差派一个姓苟的文书下来摸摸情况。结果是，那个苟文书仅仅在我们村里呆了一个上午，连一个清醒的人也没遇到，偶尔碰见的都是摇摇晃晃赶去上茅圈的人，却根本不和他搭讪。虎大因为事先知道苟文书要下来，怕耽误了事情，头天晚上就叫人用麻绳把他牢牢地捆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这样，苟文书来的时候，虎大人虽然睡着了，可毕竟没有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苟文书趴在虎大耳边喊了半天，最后不得不将半茶杯凉水泼在虎大的脸上，虎大这才勉勉强强被激醒过来，一脸的茫然和无辜。

苟文书不再说什么，事实已胜于雄辩。

于是，苟文书急急忙忙跑回去，向上面汇报了自己的调查结果。正在上面还将信将疑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再次发生了。听说，正是这个苟文书，他在大白天里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把那天很当紧的一桩事情都给耽误掉了，这在他过去几年的工作生涯中，是绝无仅有的一次，至少被人连续叫喊了二十几遍，怎么也弄不醒他。直到下午下班时，他还是沉睡不醒，上面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就找来两个人，把熟睡的苟文书抬回宿舍里去。苟文书半夜里醒来，一个人摸黑又跑到办公室里，点灯熬油地完成了一份长达三十二页半的调查报告——而此前这份报告至少让上面催了不下二十次，也没见分晓。第二天，那摞厚厚的工作报告就搁在领导的桌子上，连领导也大为震惊，而苟文书自己却照旧趴在桌子上昏昏而睡，鼾声不止，惹得办公室里一片哗然。

鉴于此，上面终于无奈地接受了这一奇怪的事实，他们似乎再也没有理由怀疑，虎大所管辖着的羊角村里，正在发生着匪夷所思的怪事。于是，青羊湾公社临时决定，要成立一支救援小分队，立刻奔赴羊角村窝点。但是，卫生所的几名赤脚医生都感到无比恐惧，他们无不担心自己会跟苟文书一样，传染上那种奇怪的病症：白天昏睡不醒，而夜里又死活睡不着。因此，谁也不愿意拿自己的正常的睡眠和生活习惯来冒险。上面又经过再三研究考虑，觉得大家的担心是很有必要的。但是，不论战争年代，还是和平时期，想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注定是要有牺牲的，牺牲极少数人的利益甚至是生命，而换取绝大多数人的幸福生活，和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这才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最后，公社下达了一个任何客观理由都不可能更改或违背的指令。他们一致认定，反正公社的苟文书已经被传染上了那种怪病，索性来个死马当活马医，继续派他到虎大那里蹲点。主要负责收集日常情报，进行科学调查研究，力争取得突破性进展，以尽早预防和控制疾病的扩散和蔓延，让羊角村的广大患者摆脱病魔纠缠，早日康复起来，最大限度地恢复生产和生活自救。依照苟文书的性格，他向来是唯命是从的。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也算是因祸得福，虎大迎来了他一生当中最为得意的黄金时期。

虎大一下子就迷恋上了我们村目前的状况。黑白颠倒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影响到人们正常的生活和劳作。恰恰相反，长期以来大伙对虎大心存的种种偏见和不满，已悄然地化作乌有；而过去那些年里，虎大对我们羊角村人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梦了。人们开始史无前例地辛勤劳动互敬互助团结一心面对当前的困境——尽管还没有一个人真正意识到，我们村确实正处在被无形的病魔完全掌控的严峻的情形之下，假如那个苟文书不被派来的话。

如果非要说，还有什么遗憾的话，虎大当然会毫不犹豫地想到，鬼使神差跑回羊角村来的屠户三炮。而这之前，虎大是明确反对三炮迁回来住的。那天在秀明婆婆的葬礼上，虽然三炮肯挺身而出鼎立相助，可虎大心里还是感到了某种异样的东西悄然滑过。虎大还不清楚三炮的葫芦里装着什么药，但他知道三炮这只黄鼠狼一准没安好心眼儿，但在事情没弄清眉目之前，他不想当面捅破这层窗户纸。虎大知道有些事情不说破，远比说破了要好得多。自然，对于那天的帮忙解围，虎大是不可能对三炮感恩戴德的。虎大采取的是不温不火不明不白的态度，他想好了，等到时机一旦成熟，他会狠狠整治整治三炮，然后让他乖乖地卷铺盖滚蛋：总有一天要让三炮知道，这里没有人会欢迎他。

秀明是在给婆婆办完丧事后的第二天去见虎大的。当时，秀明怀里抱着一只黑陶罐，罐子的口用牛皮纸密封着。黑色的罐子和斯斯文文的秀明，在虎大眼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我们羊角村，秀明婆婆是第一个被装进这种罐子里的，当然也是最后的一个。

虎大见了秀明泪眼婆娑的样子，心里就很不是滋味，这种感觉也很奇妙，以前虎大对任何女人从来没有动过这种恻隐之情。

秀明说：“这是我婆婆的骨灰，我想把它留着等广种回来看看。”

虎大本来要说还是及早挖个坑埋了吧，可虎大看着秀明发红的双眼，半天话也没说出口来，最后只是意义很不明确地哦了一声。

秀明就抱着黑陶罐转身走出去。虎大目送着秀明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不同寻常。

没过几天，闲话就接二连三地传进虎大的耳朵里，大伙私下里议论着虎大跟秀明老师在那张松木床上睡觉的事情。虎大听了，也不气恼，更不与人争执。用虎大自己的话说，老子这大半辈子睡过各式各样的女人，聚齐了能拉好几马车哩，可就是不知道秀明老师的身子到底是个啥气味。

尽管大伙在黑夜里任劳任怨埋头干活，可粮食的收成一点也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产量几乎降低到了历史的最低点。这是意料中的结果。别说是上缴公粮，连勉强喝面糊糊来填饱肚子，也是非常困难的。往年，虎大总是先把公粮预留下来，再考虑给大伙分配的事。好在如今大伙睡觉的时间远远要比清醒的时候多，这也是抵御饥饿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

虎大在村里转悠了一圈，又挨家挨户去查看了锅里的吃食。大伙见虎大进门都毫无怨言，只是把碗盆敲得咣咣响，那些盆里碗里全都清汤寡水地飘着几星发黑的菜叶，见不到一丝油花泛起。虎大一家家去看，看到最后，虎大实在看不下去了。当晚，虎大便做出一个胆大妄为的决定，今年的公粮一颗也不交了，他想把粮食全部分到大伙手上以度过难关。

民以食为天。这句老话在我们羊角村得到了充分的验证。谁也没有想到虎大会这么干，当粮食分到手上的时候，大伙一下子狂欢起来。虽然粮食并没有多出几斗，可多跟少毕竟是不同的，一米扛千斤，多一把米就能救一条人命啊。况且，大伙都心知肚明，虎大要担多大的风险啊。

虎大却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我们羊角村分粮的那晚，虎大拍着胸脯对大伙说：“要粮没有，要命老子就这一条！谁想要了就来拿去，愿杀愿刮！”

这天夜里，一双双被无尽的睡眠折磨得疲倦无神的眼睛，都暂时摆脱了一切困扰而恢复了活力，大伙即兴在队部门前的场院里，开起了篝火晚会。秫秸秆柴草树枝在人们眼前哔哔啵啵燃烧，火光映亮了深黯色的天空，一张张脸面被炙烤得通红通红的，前所未有的喜庆笑容爬上了几天前还阴郁黑沉的额头。

有些人当即跑回家，把珍藏在地窖里数年之久的高粱烧纷纷贡献出来，男社员们轮流传递着酒瓶子，他们嘴对着瓶口，喝着火辣辣的烧酒。酒精在他们的肚子里翻江倒海迅速燃烧起来。喝了酒的男人，个个都像精壮的牲口，嗷嗷叫着，在场子里摇摆嬉笑。女社员们就像一桶桶汽油，立刻就被男社员滚烫的激情和火花点燃了，她们相互拉起手来，围成很大的一个圆圈，男社员们被围在当中。她们开始一支接着一支唱自己喜欢的歌子，唱万物生活靠阳光，唱我们最爱红宝书，还唱一些没头没尾连她们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却又非常好听的电影插曲。女人的歌声像甘甜的溪流一样缓缓流淌，很快就渗透到我们村子的每一个角落，喝过酒的男人性情变得更加刚烈起来，在女人的歌唱和笑声的撩拨下，他们摩拳擦掌仿佛回到青年时代，一个个就地拉开架势摔跤竞技，惹得女人们又是一声声的喝彩和不断唏嘘。最快活的还数那些崽娃，他们马驹子样在场院上疯跑，在那些高高低低的柴草垛上窜上跳下，嘴里吱吱喊叫着，还模仿电影里的正反面人物，无休止地游戏下去。被火光照亮的场院，霎时变成了欢乐的海洋，大人娃娃的笑脸在火海中红彤彤地摇晃。

虎大兴致更是空前的好。他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当年孤注一掷的猎狼时代，那时他胆量过人，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双膀轻轻一举似有千斤的神力。虎大轻而易举地撂倒了一个又一个前来跟他一比高下的年轻后生：他们开始对虎大刮目相看，一个个佩服得五体投地，有人甚至当众跪下，请求虎大无论如何要收他们为徒。虎大再一次用自己的实力证明，他依旧是羊角村的主宰者，这是无庸置疑和当之无愧的铁的事实。

接下来狂欢进入了白热化状态：男社员和女社员亲密无间，手拉着手毫无顾忌，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他们围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尽情舞蹈。男社员伸展双臂像骏马奔驰在草场，又似雄鹰在夜空翱翔；女社员则是温顺乖巧的羊羔，是柔软多情的土地和摇曳生姿的秧苗，她们像是被热风吹拂着不停地摇摆自己柳条样的腰枝，披散的黑发在男人的胸前缠绕，浑身上下散发出阵阵隐秘的芳香，好像一树树成熟的果子，等着男人去采摘。

事实上，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气息，很容易就被男社员们捕捉到了。女社员的特殊气味感染了他们，男社员们也因此变得更加兴奋和激昂起来。盛大的集体狂欢，很快进入到私秘而又含蓄的小型聚会。男社员们开始寻找自己心爱的女人，女社员也遮遮掩掩半推半就，她们悄悄投入到自己中意的男人的视线中来，彼此相互依偎窃窃私语倾诉衷肠；几天前分明还吵得不可开交的小俩口，此刻早已化干戈为玉帛了，他们远离火光的熠熠照耀，借着浓浓的夜色隐蔽成双成对卿卿我我的身影：他们把脚下的土地当作炕，把头顶的夜空当作被，情欲像无所不在的空气在夜风中招摇。

寡妇牛香当然没有放过这样一次绝好的机会。牛香主动接近虎大。在这样的一个美好夜晚，她觉得虎大不应该属于别人，可是虎大的心思并没有完全放在她身上。虎大虽然一只手挽着寡妇牛香，却总是在不停地左顾右盼。牛香是女人，那种感觉比猎狗还要灵敏。她低声说：“当心别把脖子拧弯了，回不过头。”

接着牛香又趴在虎大耳边说：“吃着碗里的，还要盯着锅里，馋嘴猫！”

虎大却装作听不见。

牛香就用指甲狠狠掐虎大的手背。

虎大忍不住叫了一声，一把甩开牛香的手。

牛香说：“掐你一下就知道喊叫了，人家心上刀子割样疼，你咋就看不见么！”

虎大坏笑着说：“谁叫我是一队之长呢，我不能只顾你一个人唼，这么多张嘴呢，哪个照顾不周全，我都睡不塌实吃不香啊。”

牛香听了气得直冲虎大瞪眼睛咬下嘴唇。虎大喜欢牛香咬嘴唇时的狠样，女人的狠往往能刺激男人欲望。这种时候，虎大又觉得牛香女人味十足，充满嫉妒和愤怒，他心间就冒出几颗粲然的火花来。虎大不由地伸手去轻捏了一下牛香的屁股蛋。牛香顿时母鸡下蛋样发出快乐的欢叫，咯咯咯，跟母鸡刚下了蛋似的招摇喧闹。

虎大突然在人群里发现了秀明的身影，随即支吾一声，便撇下牛香走开了。

牛香还沉浸在被男人捏弄后的兴奋和热烈当中，人家走了她也只有在原地跺脚咒骂的份了。虎大走开不久，牛香的手就被另一只更加有力的大手紧紧握住了。

牛香以为虎大回心转意了，侧目一看，站在她身边的不是虎大，是屠户三炮。

这是三炮回来以后第二次在村里公开场合露面。

牛香没好气地瞥了三炮一眼。她想把自己的那只手抽回来，可三炮的手跟老虎钳子一样厉害，抓得她骨头生疼，却又无计可施。

三炮闷声说：“嫂子的手旁人抓得，就不兴我三炮抓抓！”

牛香听出了挑衅，却没接话茬。

三炮凑近牛香的耳朵说：“怕是你有情，人家没诚心哩。”

牛香说：“我听不懂你的话。”

三炮说：“听不懂就当是我放了个哑巴屁，不过……我可是真心实意的。”

牛香心里不由一慌，她看三炮的表情一本正经的。尤其是三炮那双不温不火的眼睛，始终闪着令人忐忑不安的冷光。趁着有人过来跟他们搭话的工夫，牛香暗中挣脱了三炮的手，青鱼样摇头摆尾闪进人群里去了。

三炮扭头朝牛香消失了的地方看了看，一种很难捉摸的神情倏忽浮现在他的脸上，被火光映照着，明明灭灭的。三炮的脸一直冲着火光发笑。

那边，虎大正缠着非要跟秀明老师跳拉手舞。秀明推辞说自己重孝在身，实在不方便。虎大说：“好，好，等你婆婆过了百日，我亲自登门给妹子抹孝去。”他一边说着，一边拿手指轻轻地抚摩着下颌上的胡茬，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十一

篝火晚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早，苟文书骑了一辆破破烂烂的自行车，从青羊湾公社出发，他一口气赶了二十多里路，来到我们羊角村。

跟上一次有所不同的是，这位相貌和举止都带着浓浓书生气的公社文书，肩上挎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军用帆布包，包盖上绣着一只鲜红而又笨拙的五角星，包里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沉甸甸的。他骑的车子虽然漆皮剥落锈迹斑斑，手把上却像模像样地安着一只银光闪闪的铃铛，它使这辆自行车透出一股不俗的幼稚气。一路上，苟文书都在不停拨拉着这只闪着银光的扁圆形铁铃铛，像是要借此驱除内心的无限寂寥和惆怅。

车铃铛在通往羊角村的唯一的一条弯弯曲曲的碎石子路上，发出那种极不情愿的铃铃声。这种清脆的声音，跟石子不停敲打车子的两片挡泥瓦，所发出的噪音很不谐调，但它们又很突兀地混合在一起，让骑车子的人越发感到难过和失落起来。他本来想让这寂寞的铃铛声给自己带来些许安慰，可这无聊的铃铃声，恰恰给他带来了无尽的烦恼，它甚至没有引起一条狗的足够注意。看来，他完全低估了我们村的现状，他对自己的前途和使命几乎毫无把握。

临近晌午时分，苟文书独自一人推着车子，径直来到我们队部。没有群众夹道欢迎他的队伍，没有队长虎大应该尽的地主之谊，迎接文书到来的，只有高高爬在树梢上的毒辣辣的日头，和一个昏昏欲睡的村子，以及匍匐在场院空地上的那一大摊黑灰——那是头天的篝火晚会留下的残骸。像受到了某种无法抑制的瘟疫传染，苟文书立刻感到浑身疲倦和困乏起来。他勉强靠着墙根，支稳了推在手上的车子，将架在鼻梁上的近视眼镜使劲朝鼻梁上推了推，又低头拍了拍军用背包和衣裤上的白色的灰尘，然后才规规矩矩地上前一步，去敲虎大的屋门。

可是，使劲敲了老半天，也没有人来给他开门。唯一的一扇窗户也被一片黑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着，他根本弄不清楚，里面到底有没有人。苟文书正在犹豫之际，身后传来了咚咚的一串脚步声，就像谁在用力敲着石板。苟文书转过身去，便发现在几步远的一棵歪柳树下，站着一个黑脸男人。男人的身板比那棵老树还要粗，一截塔似的立在那里不露声色地观望着他。

苟文书四下看看，才走过去打问。

“老乡，我有紧急任务来找虎大，你知道虎大家住在哪里吗？”

黑脸男人并没有马上回答苟文书的问题，他一直站在树荫下，让人一时分辨不清他究竟是醒着，还是站在那睡着了。

“我是从公社来的！”苟文书不得不亮出自己的身份。

黑脸男人终于伸懒腰似的展了一下双臂，又像是要跑来拥抱对方一样。

“虎队长肯定在睡觉，村里人全都在睡觉！”黑脸男人不紧不慢地说，“要不这样，你先跟我去喝口水歇一歇脚，等他睡醒了再过来吧。”

苟文书无望地回头，他朝虎大的那间屋子又瞅了一眼，然后文绉绉地答应一声也好，就去推停靠在墙墙根下的那辆车子了。

在黄昏到来以后，虎大才接见了远道而来的客人。

那时候我们村的人基本上都刚刚睡醒。村子渐渐恢复了一丝生气，淡淡的炊烟随着晚风到处飘散，日头落山之前把西面的天空和杨树林子烤得红通通的。偶尔，能听到一两声牲畜和鸡狗的叫声，也是朦朦胧胧刚刚睡醒的样子。

苟文书象征性地喝了两口虎大专门递给他的凉茶水，才不慌不忙地放下那只已经看不出白色的白搪瓷缸子。他从灰的卡制服里掏出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签纸，慢慢地展开，又清了清自己的嗓子，才一字一句地像钦差大臣那样，念出了那张临时决定的全部内容，包括年月日。

虎大瞪大眼睛看对方的嘴巴。听对方念完了，虎大才如梦方醒地噢了一声。

苟文书又强调说：“我这次可是二进宫啊，来了就不能空着双手跑回去。”

苟文书稍稍停顿一下又说：“公社的意思很明确了，我要在村里住上一阵子，虎队长好有个心理准备，希望你们能大力配合我的工作。”

虎大默不作声，把剩下的半拉烟屁股咂得吧吧响。

苟文书说：“虎队长也表个态吧！”

虎大在翘起来的一只鞋底上有深仇大恨似的摁熄了烟头。

虎大慢吞吞地说：“这不是表不表态的问题，问题的根本就在我们这里正常得很，羊角村跟过去没啥两样，羊角村还是羊角村，又没有变成牛头马面村！”

苟文书一怔，尽量让自己保持该有的平和。

“嗤——正常？你倒说说咋正常了，正常难道就是现在这种样子吗？我一上午就往来赶了，可是直到天黑了才见到虎大队长的面儿，这也能说是正常？！”

虎大迅速地扫了苟文书一眼。他发现这个看上去文弱书生样的人，正用一种好奇而又惊诧的目光盯着自己，其中不无嘲讽和责问。他突然就对眼前比自己至少年轻二十岁的乳臭未干的家伙感到厌恶起来。

“我虎大是这里的一队之长，我比你们谁都了解情况！”虎大的脸色已涨得发赤，“苟同志你最好把我的话原原本本捎回去，就说我们羊角村根本不需要啥救援不救援的，大伙都活得好好的，能吃能睡，没病也没灾！”说完，虎大腾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说：

“这阵大伙就要下地干活了，我还忙着呢，就不招呼你了，你自己随便吧。”

就这样，苟文书被孤零零地晾在屋里。虎大走了好一会儿，苟文书才回过神来。对于我们羊角村的这个大名鼎鼎的人物，他并非一无所知。相反，苟文书知道虎大在公社也是出了名的刺头，向来说一不二，有时连头头们他也敢顶撞，尤其是，仗着自己年轻时剿过狼立过赫赫战功，根本不把一般人看在眼里。临行前，上面特别给苟文书叮嘱过，一定要注意工作的方式和方法。现在看来，虎大果然是个吃软不吃硬的顺毛驴子。

苟文书暗想着，心里觉得非常好笑，觉得虎大简直就是一头执迷不悟的黑牛。

死亡的套绳像一条越盘越紧的毒蛇，正一下一下扣牢红亮爹的脖颈。这个可怜的男人在长时间的饥渴和伤痛的折磨之后，完全沦陷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了。这是他最后一次苏醒过来。

那时外面一片漆黑，但是，红亮爹似乎能够感觉到太阳就快出来了。事实上，这种感觉完全没有依靠他的眼睛和视力，而是单凭直觉和嗅觉完成的。红亮爹能勉强睁开一只眼——前几天另一只眼窝被他们用枪托撞得青紫，眼底赤红，肿还没有消，即使睁着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他想看看外面，想闻一闻阳光的味道，想呼吸一下透过门缝挤进来的黎明前第一缕清爽的空气。但是，他感受到的却是一股阴郁而又潮湿的霉味，其中夹杂着牲口粪便发酵的酸臭，丝毫没有阳光的温暖和干爽，更没有青草和鲜花的香气。他也由此隐隐地预感到，未来的天气就要变坏了，也许很快会有一场大雨落下来，而且，这场雨一旦下起来会没完没了的，会变成可怕的洪涝和灾难。

红亮爹想扶着墙壁慢慢地站起来，他担心如果这会儿再不起来的话，也许今生今世他再也没有机会站起来的。其实，他就是想在最后的一些时光里站立一下，哪怕只是那么一小会儿。人不能老是跪着躺着趴着卧着，不能像狗一样老是那么一种姿势一动不动。人长着两条腿天生就是要四处走走的。可红亮爹心里又非常清楚，自己身上没有一点儿力气，而且腿脚又被捆绑得结结实实，双手也让反着捆死了，想站起来根本就是妄想。而且，即便是给他松开手脚上的绑绳，他也没有能力爬不出这间阴暗潮湿的窝棚。

这样想着，他觉得心里非常难过，绝望的泪水又一次蒙住了他的眼睛。他想大哭一场，想用头狠狠地撞撞身边的墙壁。可是，他很快又想起了红亮，生的小火苗又奄奄地在脑海里一闪一跳起来——生的愿望是那么的强大，自己的力量却又是那么的渺小。这时，红亮的小模样也在那微弱的几乎难以看清的火光中，一明一暗动荡起来。被关进来的这些日子里，红亮爹简直受尽了虎大他们这伙人的辱骂和拳脚，开始的时候，他们对待他像对付一匹一无是处的老牲口那样，毫不客气，每天动不动就提溜过来非打即骂，他都忍受下来了。到了后来，他们似乎对他失去了兴趣和耐心，再也没有人过来拷问他羞辱他，事情似乎都已经过去了，而他对外面正发生的事件也毫无价值了，他被榨干以后，他们仅仅将大把大把的黑无天日的孤独扔给他，让他在这里独自咀嚼，自生自灭。红亮爹甚至已记不得，他们最后一次来送东西给他吃的具体时间了。

在经历了一番不明不白的磨难之后，这个可怜的男人彻底被外面的人遗忘了，同样，他自己也对生不再抱任何一丝幻想。仿佛羊角村从来都不曾有过他这样一个倒霉的家伙。有好几次，红亮爹隐约听到有人吆喝着牲口，从棚子前面疲疲塌塌走过，他也清楚地听到牲口突噜突噜地打着响鼻，他像哑巴那样呜里哇啦叫着，试图引起外面的人注意。可是，几乎每一次，他得到的都是牲口踢踢踏踏的蹄声越走越远，间或，还有牲口脖子里的铃铛不紧不慢地摇晃出一串毫无意义的响音，却始终没有一个人肯过来看他一眼，确认他是死是活，甚至，连一条狗也不曾打这里经过。

太阳似乎就要出来了。这种感觉对红亮爹来说弥足珍贵。一想到太阳，泪水就跟秋雨一样，连连绵绵落下来。

那还是十多年以前，这个可怜的男人第一次惊喜地叫出了红亮这个名字。那时，他还年轻，那时赶上天灾人祸，妻子难产刚刚殁了，但老天爷还算有眼啊，至少把红亮鲜活地送到了他的手上。那一天，他是从血泊中抱起嘤嘤啼哭的小红亮的，他简直悲喜交加，当时太阳刚好落到树林中间，像一张嫩嫩鲜鲜的婴娃脸儿，红扑扑放射出万道金光。所以，他就给娃娃起了“红亮”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多好啊，又喜庆又响亮，简直就是老天爷赐给的。在接下来的十几年光景里，他是含辛茹苦的，红亮是他生活下去的全部信心和勇气，但他又每每告戒自己，对娃娃一点儿不能娇生惯养，从小就要严厉的管教他，不能让娃娃长大后变成一个对村子有害处的人——哪怕无益，可绝对不能是个祸害！这是他人生的基本信条和准则，他这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蓄意得罪过谁，也从来没有做过对这个村子有害的事，所以，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要让红亮好好长大，成为一个像他一样本本分分的老实人。

可现在，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个不本分的家伙，把他当成大坏蛋，一次次地揪他斗他，把他当猴子一样肆意地抽打耍笑，非要逼迫他承认自己跟秀明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他扪心自问，自己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红亮的事，连这种念头都不曾有过，但凡有这种心思，就是让他下地狱滚油锅，他也绝无二话。

他对秀明的确是怀着很深的感激和敬佩之情的，他知道秀明最疼红亮——红亮毕竟是吃了她的奶水才熬过难关的。还有，秀明是红亮的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母）——所以，不管虎大他们怎么对待自己糟蹋他，也不管秀明是否一次次求他按虎大的意思说，他就是宁死也不低头的。当然，最最让他难过的并不是虎大他们的恶意诬蔑和诽谤，而是长期以来红亮对秀明那种莫名的敌视情绪。在红亮爹看来，这简直不能理喻，他到死前的那一刻也想不明白，红亮这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那样恩将仇报！这娃娃简直是鬼迷了心窍！

在这种情况下，他的意志就变得更加坚定了，不论别人怎么折腾他殴打他，怎么把屎盆子往他头上扣，他是绝对不会玷污秀明的清白的！尽管现在红亮还没有一丝消息，但是他相信只要红亮还活着，只要有朝一日红亮还能活着回到村里，娃娃总能理解当爹的一片苦心！当然，他更希望以后红亮能消除对秀明姨姨的敌视情绪，好好地敬重她，而且将来秀明老了红亮还能孝敬她，替她养老送终，这样他就死而无怨了。

随着红亮爹长时间的胡思乱想，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浑身上下倏地便有了一股让人难以置信的力量。那股力量非同寻常，一下子就把红亮爹从臭哄哄的棚子里拉起来牵引着，然后穿门而过——那一瞬间他明显地感觉到胸膛像是跟什么硬物撞击了一下，但又没有留下任何疼痛的感觉，鼻子闻到一股刚刚被锯子锯开的干燥的木头屑的味儿，让他不由地打了个喷嚏。等一步步走出两排牲口棚之间的那条夹道时，他才蓦地回过头朝身后看，几天前每日轮班看守他的民兵早就撤了，除了其他棚子里正在闭目养神或反嚼的骡子和马之外，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从它们中间穿过去的时候，没有引起牲口的任何骚动，它们继续闭着眼睛，空嚼着牙齿，模样悠闲。个别的牲口似乎认出他来，突噜突噜地算是跟他打声招呼，他也冲它们点头，这些大块头的家伙跟他太熟了，过去的许多年里，他经常跟它们一起出工干活。

他想先回家去看一看，村街上空无一人，就连枝头上的麻雀还都在打盹儿。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走得那么快，脑子里刚有回家的概念，两只脚就站到家门口了，这在过去是不可思议的。屋子此前被他们抄过，早乱得不成样子了，到处都是灰尘，还有一圈一圈的蜘蛛网，挂满了每个角落，似乎离开了这些白茫茫的丝网的拉拽，屋子随时都会坍塌下来。他像真的被释放回家一样，埋起头来收拾屋子，把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板凳桌子挨个扶起来，将倒在地上的瓶瓶罐罐捡起来放回原位，又把碎碗片一片一片拾起来，扔到门外的墙根下。做完这些琐碎的事情，他最后一次打量这间被烟火熏黑的屋子，看着看着，滚出一滴泪，泪光中他把墙上挂着的一面筛子和一顶旧草帽，都看成是红亮的小圆脸了，他嗫嚅着上前去抚摩它们，草帽和筛子都落下了厚重的灰尘，像是流下了干燥的泪水，又迷蒙了他的眼睛，他才明白是自己看走眼了，一切都是幻觉。最后，他揩去眼角的泪，关好屋门，默默地离开了家。

就如过去几十年在村子里一样，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砖、每一根拴马的青石桩，他都再熟悉不过了。红亮爹散漫地穿过一条条窄巷，几乎家家户户都在闭门沉睡，他想最好能碰到一个什么人，他要上前打问一下有关红亮的消息，可这种想法显然是虚妄的。他感到很纳闷，竟没有一个人出来走动。他这才恍然记起，自己被抓之前，有一段时间村子里都是夜里干活白天睡觉的。这样走来走去，他实在没地方可去了，只好茫然地迈进了秀明家的院子，他拘谨地站在堂屋的窗前，玻璃窗面上映着一只影子，起初他并不认为那就是他自己，可是等他搭起手棚朝里面了望的时候，才猛然省悟过来，玻璃窗上的那个头发灰白，脸色比刚刚刨开的木头还要苍白干枯的人，正是他自己，一下子就把他给怔住了。他一点儿也记不起，自己的头发是什么时间突然变白的，一张蜡黄蜡黄的脸比纸片厚不了多少。

然后，他犹犹豫豫地进了这间堂屋，闻到一股素淡的香气，沁入心脾，他顿时有点紧张，身子不由地朝后退的时候，一不小心将墙角的脸盆架子撞倒了，空脸盆摔在砖墁地上，发出咣当当的响声。之后，他听见里间屋有穿衣服的簌簌声，接着门帘一挑，秀明就打里面披着衣服走出来了。秀明好像瘦得厉害，嘴唇失去了鲜嫩的颜色，跟脸面一般青白，更重要的是，他发现秀明变得有些邋遢了，头发乱糟糟的，不像过去留着很精干的齐耳短发，一看就知道是个女知识分子。现在她的头发像是被狗啃过七长八短的，有的地方竟然还露出了青亮可鉴的头皮。秀明迷迷糊糊地朝地上看了看，嘴不停地张着哈欠，当着他的面把脸盆架款款地扶正，将滚到柜子下面的脸盆捡回来放稳。这时他才注意到，秀明是光着脚的，脚趾发出同样苍白的光。他以为秀明看到他会跟他说点什么，可秀明揉了揉了眼睛就扭头回里间屋了，然后他听到被子扑勒扑勒卷动翻盖的声音。他很无奈地站在那里，隔着很远他居然听到了秀明的呼吸声，像是不堪忍受的叹息，一声比一声沉重。

后来红亮爹还是悄悄地离开了这里，那时他还不明白秀明对他视而不见的原因，只是把这一切简单地当作是，秀明不想连累他的具体表现。这不怪她。他当然不能怪她！实际上他一直对她充满了感念，如果可能的话，他甘愿让自己再多承受些煎熬，以减轻落在秀明身心上的痛苦。

沿着原路往回走，每经过一户宅院，他都要稍微停留一会儿，冲里面望望，不用辨认就知道是谁家，他立刻眼含泪水。他还清楚地记得许多年前，自己抱着饥饿难耐的小红亮到东家要一个馍，去西家借一把碎米的悲惨情形。那时他又当爹有当娘的，那时他心里只有一个盼头，就是自己不吃不喝，也要把小红亮拉扯大。

终于三步一停两步一晃地走完了空荡荡的村街，经过场院和队部的时候，他看见了虎大办公室前面的那棵老得已经不怎么长叶子的树，和吊在树下的破钟，他知道虎大已经不在那间办公室里了，他甚至知道那个新来乍到的戴眼镜的年轻人很快就会取代虎大，这是潮流和趋势，谁也阻挡不了的。这些情况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他，在他一口气把村子转遍之后，几乎对村里的每样事物都一目了然清清楚楚，他以一个过来人的姿态看清了村子的过去，也隐隐约约觉察到将来要发生的一些事情。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那口吊在树下的钟不久以后将就会掉下来，而且还会砸趴站在树下面的一个人，只是预感没有直接显示出那个被砸得头破血流的倒霉鬼到底是谁。他不愿意为这种预感多伤脑筋，一切都跟他无关，他很虚弱，需要好好歇缓。所以，他只是随便瞥了一眼，就发现场院上正泛着一圈又一圈黯蓝色的涟漪，这种水光同样让他感到忐忑不安了，所以，他就仰起头走开了。很多年里，在羊角村他是极少仰起头从这里大摇大摆地走过去的。惟独在这个宁静的黎明，他悄然做到了。

当他回到牲口圈那里，正准备走进棚子里，却看见一个个头老高的家伙正贼头贼脑地趴在那扇木头门前，眼睛紧贴在门缝上，极力朝里面观望。不用走过去，他单从背影就认出了这个人是谁。

于是，红亮爹自言自语说：“也难为你了，还记着来看看我哟！”

“——都说叶落归根呢，你现在回来也好，等有力量（条件）了把家院翻盖翻盖，别让你家的香火断了。”

“论辈分红亮也算是你的侄儿，往后娃娃要是真的能回来，你还得多帮扶着点……就算是我最后求你了！”

但是，红亮爹很快就发现，自己不论说什么对方都听不到，即便他已经走到牲口棚的门前，跟这个男人并排站在一起，两个人胳膊擦着胳膊了，对方也毫不觉察。红亮爹终于感到绝望了，他忽然想起来刚才秀明看见自己时，也是这样没有任何表情的。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快要死了，或者已经死了，而刚才那个一直在村里走来走去的人竟是自己的魂儿。他疑惑不解地伸出手去，想拉住身边的黑大个子，可是，他的努力完全是徒劳的，明明看得清清楚楚，自己的手把对方的胳膊抓住了，可人家却一转身，丝毫没有牵扯地离开了。

红亮爹越发疑惑地走进棚内——那扇木头门依旧对他丝毫不起阻拦作用——里面太黑了，伸手看不见指头。他扑通一下跌倒在一摊软乎乎的东西上，就像压住了另一个人的身体，感觉刚才还轻飘飘的身子骨，这会儿猛地就添加了些厚重，就像忽然装进了谷子的麻袋，但倏忽又变得羽毛一样轻飘飘的。

这时候，一缕发红发热的光芒从木头门的缝隙里鬼祟地钻进来。但是，这个可怜的男人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了。他像一个奄奄一息的双目失明者，最后的一点儿意志正慢慢消散。那些潜伏在牲口棚里的黑暗，此刻比世上最黑的墨汁还要浓稠一百倍。红亮爹完全被这可怕的黑暗吞没掉了。

屠户三炮是不用下地干活的。实际上，虎大一直没有给三炮分配什么活计。用虎大的话说那狗日的天生是耍刀子害命的货，这辈子怕是没有捏锄头抓锹杆的命。其实，虎大的意思三炮心里最清楚不过，他知道虎大这是故意要把自己从集体中分离出去，要让他永远脱离群众，成为我们羊角村的一个可有可无的闲散人，从而彻底被人遗忘。

虎大刚离开不久，三炮就不请自来了。苟文书正准备去外面走走，他很想看看村里人是怎么在黑灯瞎火里干农活的。见三炮来了，急忙把他让进来。因为白天苟文书呆在三炮家里，这阵再见面俩人就很熟的样子。

三炮很神秘地说：“苟同志，我想领你去见个人。”

苟文书是个聪明人，一看三炮的样子就明白了几分。

两人心照不宣地一前一后走出虎大的办公室。

走在路上，三炮问：“你看见虎大屋里的那张床了吧。”

苟文书说：“还是新打的呢，不过那床到底咋了？”

三炮嘿嘿笑着，说：“这张床说来话长啊，以后你慢慢就知道了，里面花花事可多哩。”

拐个俩弯，没走几步路就到了。是一排大牲口棚子。多半牲口都被拉出去干活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三炮径自把苟文书领到最靠里面的一间锁着的棚圈跟前。

三炮说：“人应该就在里面呢。”

说着话，三炮从兜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对着锁孔捅了几下，黑铁锁默默打开了。

吱吱地推开门，人还没等迈进腿脚，早被一股浓浓的腐臭糜烂的气味熏得差点晕过去了。

苟文书啊了一声，急忙用手指捏紧自己的鼻孔，生怕那种味道爬进肚子里去。

三炮没有出声，仿佛那股奇臭并不能刺激他的嗅觉，这种气味对他来说是极稀松平常的。事实也是如此，三炮杀牲无数，每次都要开肠破肚，这点臭气对他来说的确算不得什么。

三炮进去以后，哧地一下划亮了一根洋火。火光一闪，苟文书吓得女人样失声尖叫起来。他不由地倒退了好几步。嘴里不停嗫嚅着：

“这是谁……他到底是谁呀……他怎么会在这里……怕是早死了吧。”

三炮又划亮了第二根洋火。这次，苟文书借着火柴光更加清楚地看到了靠墙倒下的那个人，更确切点说，那具尸体，上面爬满了白花花疯狂蠕动着的蛆虫，那厚厚一层白蛆在火光的照耀下，更加有恃无恐地爬蠕起来。浓的呛人眼鼻的臭味被蛆虫涌动得沙沙作响，躺在地上的人犹如一摊被踩得稀烂的淤泥。

三炮叹口气说：“没想到他就这么死了。”

三炮不无悲哀地说：“真是可怜啊！早知道会这样，我应该早早地去找你，把他救出去。”

苟文书实在不想呆在这个恶臭冲天的地方，他捂着口鼻跑了出去，然后蹲在门口哇哇地狂呕不止。

三炮也跟了出来，又原封不动地锁好了门。在黑暗中，三炮很不屑地瞥了一眼蹲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苟文书。

三炮说：“苟同志咱们快去叫人吧，别光在这里傻愣着了！”

因为大伙在夜里都不习惯怎么睡觉，天黑以后就下地干活，这几乎成了打发这段无聊时光的唯一的消遣方式。而且，发生在牲口棚的事情又是从公社文书的那两片薄薄的嘴唇间喊出来的，所以，一下子就把原来全身心投入夜间劳作的人们给震呆了，他们开始没完没了地互相传播和议论这件事情，并以此为乐。

当时，大伙正在刚刚收割后的平坦坦的麦田里犁地。我们村的牲口脖颈间的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千篇一律的响声，这种连续不断的声音似乎掩盖了黑白颠倒的时间真相，一副副犁铧在黑色的土地上滚滚潜行，时不时露出狼牙一样雪白的锋刃，大块大块的泥土被犁铧翻掘起来，然后又悄无声息地躺下来，很有点前赴后继勇往直前的样子。翻犁过的土地在黑夜中变得臃肿而又懒散。那些浑身被热汗浸得油黑油黑的牲口，都跟上了发条似地，一趟一趟在土地里穿行，而又不知疲倦。黑夜遮住了这些大块头的眼睛，它们都错误地把艰苦的黑夜劳作，当成是要去青草遍地的神秘乐园大吃一顿了。

忙碌的身影在黑夜里变成了十足的哑巴，大伙都不再需要任何言语。夜晚让他们一个个变得像脚下的土地一样深沉而又结实。沉默都是相对的，如果非要有人朝着正在埋头干活的人大呼小叫，恐怕连土地和牲口也会吭气的。况且，站在地埂上朝大伙喊叫的人不是一般的人，那个人一张嘴大伙就听出来了。人的声音在夜晚有极强的穿透力。大伙看不清喊话人的具体长相，只是从声音里听出那人还很年轻，嗓音有些细，但口气却是不容忽视的。

那人喊：“虎大你在哪里？”

那人喊：“虎大你赶紧回来一趟！”

大伙听着刺耳，觉得那人真不该这样没轻没重没大没小的。

哪知，那人又喊道：“都弄出人命了……虎大我看这回你咋收场！”

这句话一出口，就像多嘴多舌的乌鸦哇地一声从黑暗中飘了出去，并不失时机地落下几片让人感到极不祥的黑色毛羽。大伙的耳朵也都跟着嗵的一声巨响，像是真的被一只看不见的厚重的翅膀撞击到脑门。接着，大伙听到那个看不清脸面的人又大喊了一声：

“虎大！这回你吃不了也得兜着走。”

而此时，虎大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喊话人的眼前了。

虎大没好气地说：“你他娘的在这里穷咋呼啥？”

虎大用手电筒光狠狠地照了照对方的脸。虎大发现那两只镜片顿时变得跟鹅蛋一样雪白溜圆。藏在后面的眼睛被刺得猫样眯缝成线。惟独那两片薄嘴唇依旧忙不迭地嚷着：

“照啥照么……虎大同志请你严肃一点，别再照了！我的眼睛都快让你晃瞎了。”

虎大没言语，无声地闭了手电。

刚才的两只鹅蛋破碎了，剩下的是镜片后面的那双怒不可遏的鱼眼。虎大从这双熠熠闪动着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叫做幸灾乐祸。

虎大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这件事情虎大本来是能想到的，可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桩桩件件，林林总总，哪一样都要从虎大的心上过一遍。光过一遍还远远不够，稍微操心不到，乱子就捅出来了。像是方寸大乱，虎大已没心思再理识这个戴眼镜的家伙了。他转身就朝队部方向去了。

虎大一走，干活的人就像没了主心骨。他们扔下手里的鞭子和犁把，匆匆忙忙跟在虎大后面跑起来。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跟着跑。大伙猛跑的时候，至少有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一片树林子里纹丝未动。这个人腿脚很好，身上有的是力气，可是现在他的胳膊腿脚还施展不开，身上的力气也没处使去。他要做的就是静静地等待时机成熟。

通常，这人处心积虑地在村里转来转去东张西望的时候，别人都在蒙头睡觉。我们村那种可怕的病症丝毫没有影响到这个人，或者说，他似乎与生俱来就带有某种免疫力。现在，看到别人都朝着一个相同的地方飞奔而去，他反倒显得比较平静了。平静其实只是一个人的外表，内心的平静才是真正的平静。此刻，这人的内心就一点儿也不平静。非但不平静，而且，这人的心儿打鼓一样咚咚直响。就连这人身边的那几棵树也跟着无风自动起来，偶尔落下几片发黄的叶子，唰唰地掉在他身上。但他还是处乱不惊的样子，也许惟独他自己知道，机会终于要来了。

一连干了几夜农活，秀明的手脚变粗糙了，掌心和肩膀头全都磨出了大血泡，背篼的绳子深深地勒进皮肉里去了。秀明整天腰酸背痛，天黑以后爬也爬不起来。长时间沉浸在失去亲人的哀伤中的秀明，对这些来自身体的创伤和疼痛都已经麻木了。姐夫的死让她感到揪心，只有她最清楚，可怜的红亮即便还活着，他也永远失去了最亲的一个人。

有时候，秀明都快忘记了自己以前还教过娃娃们念书，那仿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又好像都是别人的事，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妇，并且是带罪参加集体劳动的。

虎大已经找她谈过几次了，她始终没有给对方任何答复。虎大的耐心是有限的。虎大最后一次来找秀明的时候，她依旧一言不发。可是第二天晚上，秀明自己却下地来了。当时虎大见了，一愣，一皱眉头，又一瞪眼睛，就给秀明安排了重体力活。其实虎大完全可以网开一面，让秀明干一些力所能及的轻省活。可虎大偏不。男人对自己喜欢的女人发狠的时候，往往会变本加厉。虎大就让秀明把堆在路上的土粪一背篼一背篼地远到地里。

第一晚背下来，秀明就动不了身了。虎大也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守株待兔样等着秀明能来向他求情，他知道秀明撑不了多久。可是，那晚虎大几乎白白等了一宿，连个人影也没见到。等到东方发白了，虎大的瞌睡也等来了，秀明还是没有去找他。到了第二天傍晚，秀明又出现在空荡荡的麦地里了，照旧一趟一趟背了粪往地里送，好像她一生下来就是干苦活的命。

虎大彻底泄气了，也暗自服气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们羊角村看上去最弱不禁风的一个女人，却比他见到的任何女人都要刚烈和顽强。服气归服气，那都是虎大的心理活动，又不写在脸上，旁人是不会知道的。大伙看到的只是个表面。有人看了觉得非常解气，毕竟都是女人，凭什么自己天生要去受苦受罪，而秀明却要站在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地方，只动动嘴皮子就把一年的工分挣下了。也有人看了觉得难受，觉得秀明怪可怜的，毕竟都是有崽娃的人，毕竟自己的娃娃让秀明老师教过两天的。这些人多半都对虎大有意见。还有一个人看了心里总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难得安生，她就是寡妇牛香。

作为女人，牛香一点儿也不喜欢秀明，特别是她很清楚虎大对秀明的那点坏心思。可是，虎大一旦对秀明采取报复行动的时候，牛香心里就多多少少不安起来。牛香跟秀明差不多大，又都是从邻近的一个村子先后嫁到我们羊角村的，过去念书的时候也在同一个学校里。当然这还不是最重要的理由。最让牛香感到不放心的是秀明的身体，她担心秀明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牛香知道虎大的脾气。虎大希望所有的女人都要对他百依百顺。秀明要是一直不肯低头，那她这辈子就毁了——她永远别想再回到学堂里去教娃娃念书。

牛香一直担心，虎大说不准哪天就要对秀明做出什么蠢事来呢。牛香担心的事情却迟迟也没有发生。而眼下发生的这件事，又足以让寡妇牛香胆战心惊。

这晚牛香也跟着大伙跑去看死人了。到了现场，大伙都凑上去，惟恐错过了那些细枝末节，牛香又望而却步了。有些事情事先是可以想到的。想到了及时说出去，就能避免悲剧发生。牛香也不是没有提醒过虎大，就在虎大办公室的那张松木床上，好几次完事以后，她都求虎大高抬贵手放了红亮爹的。可虎大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其实，牛香心里清楚，虎大就是想拿红亮爹这张牌逼着秀明就范。

现在牛香心里真是又后悔，又害怕。牛香后悔的是自己没有继续央求虎大把人放了，才惹出今天的灾祸；害怕的是，虎大要是真的为这桩人命吃了官司，那她以后可怎么办呀？这些年牛香是铁了心跟虎大好的，尽管虎大有时对她三心二意，可多数时候还是好的，一个寡妇人家被一群娃娃拖累着，身边有虎大这样一个硬邦邦的男人撑腰，终归是件好事。再说，牛香知道自己是离不开虎大的，这是她的本性。

牛香正准备挤进人堆里看看，却听见里面传来的一阵女人的哭号声，很凄惨的样子，她一听就知道是秀明。牛香忙止住脚步，又下意识地往后退缩。人群呼啦一闪，几个民兵把尸体从圈棚里抬出来，一股很浓的臭味扑鼻而来。牛香险些叫这种味道熏趴下了。她捂住鼻子镇定了一下，见秀明果然紧跟在抬尸体的队伍后面。她没看清秀明的脸，只是听到秀明哽哽咽咽的哭声。

最后从里面走出来的，是虎大跟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虎大目光呆滞，脚步也有些蹒跚，像是快要睡着了似的，迷迷瞪瞪朝前走。牛香揪心地站在黑暗中，她很想走过去劝虎大两句，让他别着急上火，让他想开些。可一看见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和他那张发白僵硬的面孔，她就打消了念头。这种时候，牛香真想替虎大做点什么事情，哪怕走过去让他狠狠地扇自己一通嘴巴子，泻泻火也好。

牛香忽然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刚才一直没有出现。她不知道这人为什么没有来。大伙都来凑热闹了，都想看看爬在死人身上那层厚厚的白蛆，惟独她想到的这个人整晚没有露面。心里想着，不知不觉就经过了自家的门口，然后继续朝前走，一直走到村子里最破落的那院宅子跟前，才停住脚步。敲了几下门，院里没有什么动静，院门虚掩着，屋内像是亮着灯，牛香径自走进去，最先钻进她鼻孔里的是一股又浓又潮的香火味。

许多年来，牛香几乎再也没有只身走进过我们村这个荒僻的院子。这里就像一口干涸多年的老井，而且曾经有人跳进去寻过短见，大伙在日常生活中总是会有意无意地远远绕开它，到别的有新鲜水源的地方去。在牛香的意识当中，这所老宅院一直都空着，没有一点人气，充满了陈腐而又诡异的味道。

牛香还记得有一年，自己的大娃子从箱子里偷出她的一只玉手镯，试图去外面换那种水晶玻璃珠子玩，却不小心把手镯给打碎了。那天她把大娃子狠狠揍了一顿，娃子就从家里吓得跑出去了，整晚不敢再回来。牛香后来就是在三炮家黑漆漆的老宅院里找到他的。大娃子被牛香拽回家后，人就有些异样了，像得了一种非常奇怪的病，身上长出蚕豆大小的红斑，打针吃药也不见好，白天人呆得像根木头，只知道坐在门槛上，一刻不停地用指甲挠自己的后背，后背的皮肤抓得稀烂了，在太阳底下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这种气味几乎把村里的苍蝇全都招惹过来了，它们在牛香家的院墙和家具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黑点儿；大娃子到了夜里总是大喊大叫连哭带闹，搅得别人无法入睡，以至于左邻右舍都咬牙切齿地骂牛香家养了一只夜猫子。牛香后来只好请来了神婆子，隆重地在家里布下道场。一家人又烧香又叩头又求神，弄得屋里烟雾缭绕鬼气阴森。神婆子在遮蔽严密的漆黑的小屋子里又跳又唱，将刚刚杀死的公鸡的热血吞在嘴里，再喷到大娃子身上，用那鲜血涂抹了他的腐烂的后背，又在后背上拔了六只火罐子，最后还给他连着用烧酒灌下三副现场求得的神符灰。几天后，中了魔障的大娃子渐渐好转了，脊背上的红斑也烟消云散。那以后，牛香经常用神秘的巫婆般的语气冲娃子们发出警告：记住！那里有死冤魂，它们会附到不听话的娃娃身上！

如今想到以往的旧事，牛香忽然就觉得不寒而栗了，仿佛又闻到了那股腥臭的血味扑鼻而来。她真的有些后悔了。她想赶紧拔腿准备离开这个不祥之地。可是，已经晚了。身后有人突然上来拍了她一下，像小鬼揪头似的突兀，她吓得差点趴在地上。没等她转过身，一只胳膊早被死死钳住了，然后拉起她就走进屋里。换成村里别的女人，恐怕早吓得尿裤子了。

惟独牛香不会。她只是尖叫了一声，待她稍微定住心神，看清抓住她手臂的人时，慌乱的心跳就跟着平缓了。她故作镇定地说：“装神弄鬼唬谁呀！”

对方嘿嘿一笑，说：

“放着好戏你不看，偏踅摸到我门上干啥？”

牛香猛地抽出被抓得生疼的胳膊。

“好戏，哪有啥好戏？好戏不都躲在台后看！怕是你一个人在后面偷着笑吧。”

牛香边说，边打量着这间乱七八糟的屋子。

“三炮你究竟图个啥？你不跟糜子好好过日子，一个人跑回来窝在这个烂杆地方，这里到底有啥让你念想的？”

三炮说：“牛香嫂子你可是稀客，我做梦都想拿八抬轿子抬你来呢。”

牛香长长地哟了一声：

“我可没那好福气。”

三炮说：“嫂子往后有用得着兄弟的话，你只管张嘴，我三炮就是不吃不喝砸锅卖铁，也把嫂子你的事放在心上。”

牛香说：“我一个寡妇家，就不怕人戳你的脊梁骨，往你脸上啐唾沫星子？

三炮朝牛香身边靠了靠，鼻孔一抽一抽的，然后把眼睛一闭，像是陶醉在某种诱人的气息之中了。

很快三炮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牛香的脸。

三炮猛地一把将牛香身体箍住。嘴巴直戳戳地想朝牛香的脸上贴。

牛香完全没有想到，三炮会来这一手。

牛香想挣扎，可三炮的力气太大了，她根本不是对手。

三炮说：“我等这一天头发都快等白了！”

牛香说：“你弄疼我了，看把你猴急的样儿，心急吃不上热豆腐，我又飞不走唼。”

三炮却趁牛香说话的工夫，猛地亲到了牛香的脸。

三炮嬉笑着说：“嫂子你一点没变，还跟过去一样……我就喜欢你这副骚模样。”

牛香用手背使劲擦了擦被三炮亲过的脸蛋。

牛香把杏眼一瞪，嗔怒道：

“你当真就不怕人家虎大么！”

三炮听了，稍微怔了一下，然后啧着嘴嘿嘿笑了两声。

“爷们这半辈子把谁放在眼里了？别说一个虎大，就是他十个八个，能把我咋样呢……再说了，过去我没怕过他，从今往后永远没有那个事情了！牛香，你把我今黑的话记住，皇上都要轮着做呢，他狗娘养的虎大该到日落西山的时候喽！”

牛香好半天也没有再说话。她心里有点害怕，这种害怕不是因为三炮这个人，她不怕三炮，从来没有怕过他。她害怕是因为三炮刚刚说出的那番话，还有三炮说话时异样的表情和眼神。

三炮见牛香发呆，以为她动心了，就又凑过身来缠她。

三炮说：“好我的傻嫂子哟，你跟我本来就是天生的一双么，你是寡妇，我而今也是光棍一条，我们俩凑合在一起，哪个敢说闲话？爷们不敲掉他的狗牙，看谁还敢龇一龇！”

牛香本能地朝门口退去。

牛香又猛不丁问：

“虎大出事了，你当真就那么高兴么？”

三炮已经扯住牛香衣襟的大手忽然松开了。三炮像是看不清眼前的这个女人似的，他用眼睛死死盯着牛香那张漂亮的脸蛋。牛香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面皮绷得紧紧的，一副豁出去的架势。过了一会儿，三炮终于把目光从牛香的脸上挪开了。他转过身，指着屋子最里面的一张落着厚厚灰尘的粮柜对牛香说：

“我回到这里后天天都要烧炷香，牛香你知道我为了啥？实话对你说吧，那香不是烧给我娘也不是烧给我爹的，我是烧给老天爷的，我这辈子非要跟狗娘养的虎大斗一斗，我要亲眼看着他姓虎的彻底倒灶！今天你全看到了吧，啥叫个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说着，三炮恭恭敬敬地冲屋里烧香的地方拜了几拜。

第四章　新队长

十二

苟文书整整花了一个礼拜时间，才搅尽脑汁想出了这些令他也沾沾自喜的新规定。

那些天,他把自己反锁在虎大的那间办公室（现在已是苟文书一个人办公和休息的地方了）里，不吃也不喝，一笔一画地潜心将它们抄写到几块大小不同的木板上。之后，苟文书又叫来两个民兵，把这些写满字的木板分别插在我们村口的大路边，钉在我们队部的一面墙壁上，挂在几条重要的街巷里的大树底下。那些木板上的黑字非常醒目，字迹也很隽秀。上面依次写着：

一、村民不得擅自离开村子，有特殊情况务必请假；

二、对所有过往村子的路人，要进行严格的登记检查，发现可疑对象要立即采取必要措施；

三、未经上级批准任何人不准接受外来亲朋好友的探访；

四、团结一致，积极配合，彻底扭转黑白颠倒的不良局面，下定决心跟瞌睡虫们打一场持久战；

五、凡是违反以上规定的扣发当事人全年的口粮，并视情节轻重给予劳动改造，必要的时候扭送到人民公社接受更为严厉的行政处罚。

落款是，青羊湾公社赴羊角村救援小分队，以及年、月、日等。

又过了十多天，大伙才陆陆续续得知了这则告示的具体内容。我们村很多人看了也跟没看一样，他们多数人是睁眼瞎，都不识字的。而那些还能凑合看懂告示意思的人，又都觉得这些新规定滑稽得要命。因为这种荒唐的事情在我们羊角村还是头一次发生。

起初，大伙根本没有把苟文书的这些新规定放在心上，依旧按照自己的意愿和习惯，天黑以后埋头干活，而在白天继续蒙头睡觉。苟文书对大伙的这种怠慢感到深恶痛绝，但一时间自己又无计可施。他认真分析了导致这种轻慢结果的主要原因：一方面是村民对自己的新规定缺乏必要的认识和理解；另一方面，来自于大伙对自己新来乍到的种种不满和不信任。虽说虎大已被暂时革了职，人也被留在公社等待进一步审查，自己现在执掌着羊角村一切大大小小的事情，可要让群众心悦诚服地彻底接受他，并死心塌地任劳任怨地跟着他干，还需要一些时日，光着急是没有用处的。

然而，正当苟文书苦口婆心走家串户，试图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大伙，要大伙都团结起来，跟错误的睡眠习惯进行顽强斗争的时候，却遭到了一次次致命的打击。苟文书惊愕地发现，我们村的人不但被错误的睡眠习惯弄昏了头脑，一个个神智不清，而且，全都是一副执迷不悟顽固僵化的样子。在他看来，我们村那些人的脑袋，简直比榆木疙瘩还要坚固，根本不能接受任何新鲜事物和新潮思想的洗礼，任凭苟文书怎么苦苦宣扬和劝说，结果都是一样的——大伙心甘情愿面对现实，即使黑白永远这样颠倒下去，也都认命了，好像他们的祖先早就接受了这种古怪的生活习惯。

不止这些，还有更让苟文书感到头疼和沮丧的事情。我们羊角村的村民根本不能接受也不打算接受他——这个由公社直接委派下来的年轻干部，更别提那些被他写满了新规定的木板。因为大伙普遍认为，无论谁来管理村子，都应该是这个村子里土生土长的一个人，是最能跟大伙贴心贴肺知冷知暖的乡里乡亲。虎大身上虽然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和问题，可虎大毕竟做过许许多多造福村子的好事情，就拿上次他铤而走险给大伙分发粮食这件事来说，虎大就值得我们每个人爱戴和尊敬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哪能一棍子就把人打死呢！人无完人，领导干部也是人，是人就得有个三七开嘛，光看缺点不看优点，显然是行不通的。不经受风雨，又怎么能看着彩虹呢？还有一句话说得更好，路遥知马力，日久见真情。所以，虎大在我们村人的心目中分量并没减轻，相反，现在他倒霉了，好像全村人都跟着抬不起头来。

苟文书把好话歹话掰开了又揉碎了，试图灌输给大伙，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说一千道一万，归根到底，我们村人就是不喜欢被外面派来的一个什么鸟人，指手画脚地去干这干那。如果非要这样做的话，村民别无选择，他们只好自暴自弃了，必要的时候，大伙会自发地组织起来，把那些自以为是的混蛋赶出我们村子的。这种情况历史上并不少见，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反抗。

可是，苟文书脑子里还装着另外一句老话：外来的和尚会念经。苟文书暗地也下了决心，要是不把我们羊角村从瞌睡虫的蛊惑中拯救过来，他发誓这辈子死也不离开——当然这句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誓言，后来却又变成了可怕的现实诅咒。

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这种情况下，苟文书就迫切需要些人手来帮衬他。实际上，这个人选一直是现成的，几乎是积极主动一呼百应的，苟文书心里早就有数。现在，时机终于成熟了，他觉得到了该让这个家伙出头露面的时候了。

苟文书是念过书的人，自然晓得头悬梁锥刺骨的典故。他觉得当务之急是，要让大伙尽早恢复正常的睡眠习惯。习惯会成自然。这句话苟文书一直深信不疑。也就是说，只要坚定信心下苦工夫排除万难，暂时困扰着我们羊角村的这种黑白颠倒的睡眠习惯，很快会被克服并从根本上扭转过来，到那时候就由不得大伙不信服他的了。

傍晚以后，苟文书终于鼓足勇气敲了一次钟。这是他来到我们羊角村后第一次敲钟。钟的声音在村子上空有气无力地回荡着，仿佛在向大伙宣告村里某个人的死亡。苟文书敲钟跟虎大完全不同，弄出的动静也有着天壤之别。

苟文书个头不高，手腕子又细瘦，舞文弄墨得心应手，敲钟就显得力不从心了。那口钟是按虎大的身高挂到树干上去的，虎大生得虎背熊腰，轻轻一抬手就摸到挂在树干上的钟了。苟文书却伸直了手臂，脚尖还得原地一跳一跳地，才能勉强够到那钟的边沿。所以，没敲几下，苟文书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尽管钟声不同以往，可大伙还是很快就聚集过来了。虎大离开我们村有些日子了，谁也弄不清虎大是死是活。不言而喻，大伙都对虎大存着几分感念呢，远了不说，今夏若不是虎大一声令下开仓分粮，全村老老少少百十口子都得喝西北风了。现在，钟声响了，大伙想都不想一下，急急忙忙从家里赶过来，都错误地以为，是虎大队长平安地回来了，要召集大伙开会说事呢。往常都是这样，虎大去上面开个什么会，他回来就要给大伙传达传达上头的文件和精神。

随着场院聚集的人数越来越多，大伙都不约而同地失望起来。这种失落情绪是显然的。大伙没有看见虎大矫健的身影，更没有听见虎大亮如洪钟的嗓音。百十双眼睛里所看到的，依然是那个胳膊腿杆细细瘦瘦的戴眼镜的家伙，耳朵里听到的还是这个戴眼镜的瘦男人发出的蚊子样的嗡嗡声。

苟文书用自己的两只手掌，在嘴唇边拢起了一只小喇叭，他的喊话声就是通过这只象征性的小喇叭，勉强传到大伙的耳朵里。

苟文书说：“乡亲们！从今天起，你们晚上再也不用出工干活了。”

苟文书说：“晚上睡觉，白天干活，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们不能逆天行事，那样做对身体对工作都很不利。”

苟文书停顿了一下又说：“从明早起，大伙要按时起来下地劳动。”

苟文书的话还没说完，场院里早就骚动起来。大伙的心里突然感到一阵怅惘，一个个伤心得直想掉眼泪。与此同时，悄然降临在我们村上空的那一团夜色，也让人们不由自主地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情。那阵虎大一到晚上就带领着大伙在黑色的土地上拼命干活，那时的快活和默契程度难以言表。大伙甚至觉得那种感觉有点像遥不可及的共产主义，特别是场院上举行的那场篝火晚会，每一个男人和每一个女人，都前所未有地寻找到了自己暗恋了多年的心上人，一个个大胆表白，你有情我有义，在心灵深处获得难以想象的释放和快感。

随着这种突如其来的回想慢慢展开，很快，又引发了大伙对几年前甚至是十几年前的陈年往事的默默追忆。特别是，对那些已经故去的先人和不幸夭折的儿女的无限眷恋和思念。有人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去世多年的老爷子；有人叹息着想起了早年夭亡的一个崽娃；也有人猛地想起了几年前自己家的一条看门的老狗，它突然吞下一只老鼠，而后一命呜呼了。

秀明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姐姐姐夫这一家人，两个大人都相继离开了人世，进而她又想到了失踪已久的侄儿红亮。现在，她只能将失踪的这个娃娃当作是她全部的精神寄托和期盼了，她希望红亮能早点回来，重新点燃她孤寂生活里的半根蜡烛。站在黑暗的人群中的这番回忆，忽然让秀明感到一阵难过，眼泪止不住落下来了。

寡妇牛香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的男人——她还记得那个可怜的人是被一场大洪水卷走的，当人们打捞起来他的尸体时，男人只剩下一副泥沙斑驳的空骨头架子了，他身上的皮肉全部让洪水和石头打磨光了，整个人面目全非，像一具令人恐惧的骷髅。而在今晚以前的数年光景里，寡妇牛香只知道夜夜盼着虎大来跟她耳鬓厮磨寻欢作乐，却一次也没有想起来过，跟自己在同一个炕头生儿育女的那个可怜的男人。这些年的寡妇生活，让她几乎早已忽略了男人曾经存在过的事实，好像她一出生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寡妇，而那几个娃娃也像是她从路边一个一个捡回来的孤儿，跟她的身体一点关系也没有——她甚至早就淡忘了生养他们时的一次次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和煎熬。她却可以随心所欲地跟别的男人打情骂俏，而又毫无顾忌热情似火。正是这种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让牛香的身体剧烈地战栗起来，良心也前所未有地受到了强烈的自责和冲撞。

这种时候，大伙心里都默默地流起苦涩而又悔恨的液体来。由此及彼，先己后人。他们立刻绝望地联想到，虎大也许再也不能回到我们羊角村了，他将成为大伙下一次集体回忆的一个故人了。这样想着想着，有一个女人竟然带头失声痛哭起来。女人一哭，很多人就再也不能忍住悲伤的眼泪，刚才还只是默默流淌在心里的东西，此刻全都一股脑地从人的眼眶里哗哗地喷涌出来。豆大的泪滴落地的声音乒乒乓乓的，跟下雹子似的。大伙全都沉浸在一种无比巨大的哀伤的漩涡中了，有些人还没有完全弄清楚哀伤的具体根源，也都毫不顾忌地跟着别的人痛哭流涕、捶胸顿足，仿佛不这样做，会被其他人看作是无礼和落伍。

领头放声哭泣的女人不是别人，她就是我们村的寡妇牛香。牛香的哭声完全是那种爹死娘嫁、男人遭灾、娃娃掉井的哀痛，是发自肺腑的，也是感天动地的。牛香不光哭，嘴里还念念有词，像老戏里的怨妇那样昏天地暗咿咿呀呀地一通哭诉。她哭自己如何如何命苦，男人如何如何走得早，哭自己拉扯几个娃娃长大多不容易，哭老天爷有多不公平，哭她这些年守寡的种种艰难和孤独……哭到最后，她竟转啼为笑，还用手撕乱了自己的头发，扯开了脖颈上的两粒扣子，露出三角形的一块胸脯，那里发出的白光刺人眼目。她人却疯疯癫癫地拨开大伙直冲到苟文书跟前，一副冤有头债有主的理直气壮。

苟文书早被眼前的离奇的情形怔住了，他完全不明白大伙的哭声和眼泪从何而来。而寡妇牛香这时已经扑到他面前了，苟文书想躲开早就来不及了。牛香披头散发的模样，让他感到战战兢兢，苟文书顿时吓得惊叫起来：

“你……你你……你到底想干啥？”

牛香肯定要干点什么的。这是显见的事实。她已经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把揪住了苟文书的一只上衣兜盖，使得对方的一只胸脯在众目睽睽下急剧增大并尖挺着朝前凸出来，仿佛那里突然间生出了一只巨大而有毒的肿瘤。可是，没等牛香把她心里想干的事情做出来，就被忽然从一边闯过来的一只黑影子给挡住了。不光是挡住，黑影飘过来后就展开巨大的双臂，一下子就把牛香给架了起来，然后像扛一捆干秫秸似的把她架走了。

与此同时，随着刺啦一声脆响，苟文书又大吃了一惊。他上衣的那只兜盖被彻底撕脱了——女人被架走的时候并没有松开她的那只手。苟文书已顾不得这些，惊弓之鸟样地乘机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看着消失在眼前的那只黑影，一种感激涌上心头，他想了想才磕磕巴巴地说：

“散，散了吧，大家都散了……回家去吧。”

但是到第二天清早，苟文书兑现了他说过的话，就像昨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他毅然准时地敲响了上工的钟。钟声还是跟头天傍晚一样，轻描淡写地响了几下，可是连一只鸡都没有吵醒。

苟文书整个晚上都在跟瞌睡做着顽强的斗争，他试图能找到一种行之有效的办法，而使他自己在夜晚快速进入梦乡。散会以后他赶紧上床，这之前他先拉好了黑布窗帘，又反锁了房门，在门背后顶了一把锄头——生怕有人夜里来打搅。他用被子严严实实地蒙住自己的头脸，直到感觉快要窒息的时候，才稍微揭开被角，大口大口喘几下气，之后又把自己义无返顾地蒙在臭哄哄的被子里（这里面始终夹杂着虎大跟寡妇牛香一次次疯狂之后留下的迷乱气息），连放屁的时候他也没有再把头脸露出来。这样似乎适得其反，瞌睡并没有如期而至。在被子里一口气窝了两个来钟头，浑身都湿透了，大汗淋漓，皮肤烧烧地烫手，可人就是没有丝毫的睡意。

苟文书只好爬起来，因为再这样躺下去，他担心自己快要被活活地憋死了，关键还有那种古怪的气息，很容易让他想入非非。实在没有办法，他盘着腿跟和尚打坐那样，在床上一坐就是一个半钟头，心里默默地数着阿拉伯数字，从一到十，从十到百，再从百数回到一，这样数了一遍又一遍，他尽量不让自己去思考任何有意义的问题。他数过的数字加起来，大得足以让整个青羊湾的人感到震惊，可这样数来数去的结果却是，脑子越来越清晰了，连过去被自己亲手捏死过的一只蚊子或苍蝇，都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那些小东西的翅膀和爪子一刻不停地在脑子里动来动去，像是要让他偿命似的不肯罢休。还有，他过去学过的算术公式和各种运算口诀都不期而至，它们像一只只黑色的精灵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最后搅得他快要忘记了数数的事，而是一门心思开始背诵那些跟数数毫不相干的东西。后来，他的大脑竟又对“勾股定理”情有独衷了，他通过勾3股4的平方和等于弦5的平方，从而轻易地找到了从我们羊角村到达他的故乡最神奇的一条捷径：如果按这条路走下去，他会在天亮以后站在自己的老娘面前，可问题是，这条路千百年以来一直被一条滚滚大河所阻隔着，他根本不可能穿越。所以，他又发现任何定理跟现实之间都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和差距，或者说，生活永远不可能存在定理中的那种理想状态。

苟文书觉得自己快要被折磨疯了，有几次他决定放弃这种毫无效果的努力和尝试。零点过了以后，苟文书的确没有什么好办法了，索性起身下地，拉开窗帘，挪掉锄头，推开房门，好让清凉的空气在屋里自由穿梭。可那些讨厌的蚊子跟小咬，都悄悄钻进屋里，不失时机地叮咬他的身体，可他早已失去了痛痒的知觉。那些可恶的小东西奔走相告似的竟越聚越多，最后屋子里都盛不下了，连床底下、水缸里，以及鞋壳内也都落满了，鞋子开始在地上莫名其妙地动起来。蚊虫们只好在门口和窗前蜂拥盘旋着自觉排队，秩序井然，这一拨进去一会儿，再换另一拨进去，继续叮咬他，而他一直毫无怨言地充当着它们注射毒素的肌肉靶子，就像潜心向佛的人从来不肯轻易杀生。

最让苟文书不能容忍的，不是蚊蛾的轮番叮咬，而是它们娘娘腔似的嗡嗡声。长时间听着这种声音，脑袋都要炸开了，他感到头疼欲裂。苟文书几乎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噪音污染，他失去理智一般一口气跑到场院中央，身上只穿了一条花裤衩，两条细瘦的腿棒骨跟葵花秆子一样粗糙而又丑陋。

“睡觉咋就这么难怅？”苟文书发泄似的大声喊叫，“日他娘的死活睡不着么！谁来帮帮我啊！”

一口气喊完，像耗尽了所有的体力，他才悄无声息地一屁股坐在场院上，双手紧紧抱着头，失魂落魄的样子，十根手指在发丛里乱抓乱刨。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绝望地抬起脸来，居然满天都是星星，亮得耀眼夺目，月亮却不知藏到哪里去了。这种时候，他的目标又发生了新的转移，开始对夜空和数都数不清的星星感兴趣了，他像幼年时的张衡，一颗一颗不厌其烦地数着那些他永远也数不清的星星。

后来，苟文书隐约听到了笑声吵闹声和喧哗声从远处的地里传过来，间或还有牲口不停地打着响鼻、调皮地摇动着脖子里的铁铃铛，而近处的村巷里又不时传出一两声鸡鸣狗吠。一切迹象表明，除了苟文书自己在跟睡眠做着毫无意义的抗挣，整个村子在黑夜里是完全清醒着的，大伙都在平静地干着自己的活，没有人像他那样傻乎乎地躺在被窝里，跟自己怄气。

这种时候，苟文书强烈地意识到，他辜负了上面的殷切期望，辱没了自己所肩负的伟大使命，他感到痛心疾首，生不如死。

苟文书就想到地里去看一看，看看这些夜里不睡觉的人是怎样干活的。可还没来得及迈开脚步，一只手就从后面紧紧地拽住了他的胳膊。他像是从梦里慢慢回过神来，又如一个梦游症患者，拉住他的人是屠户三炮。当然是三炮了，在这里不会再有第二人愿意主动靠近他。

其实，苟文书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黑塔似的浑身油腻腻的家伙，他能清楚地嗅到，从这个冷面横眉的男人身上所散发出的溷浊的牲畜下水的味，这种不怀好意的味道，不是来自猪啊羊啊牛啊的，而像是从他身体上的某个很具体的可耻的器官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的。

苟文书想挣脱三炮的手。

三炮说：“别理那群蠢猪，你还是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苟文书叹了口气。

三炮说：“千万别灰心，他们迟早会听话的。”

苟文书闷哼了一声，说：“你想得美。”

三炮说：“不信你跟我打个赌来！”

苟文书望了三炮一眼，对方的目光正逼视着自己。

苟文书苦笑了一下，不再说什么了。

“不就是睡不着觉发愁吗？我帮你想了个好法子吧，准保灵验！”三炮说着意义很不明确地冲苟文书笑了笑：

“不过，你最好别成天把门闩得死死的，那样恐怕连只野猫都钻不进去。”

苟文书半信半疑地瞅了三炮一眼，最终又无奈地摇着头叹息起来。

寡妇牛香完全陷入了一种无法自拔的境况。

最初嗜睡症开始在我们村传播的时候，她稍微紧张了一会儿，但很快她就活泛起来，并且贪恋上了夜晚不眠的坏习惯。那阵虎大还没有出事，每晚地里收工以后，她都会磨磨蹭蹭地最后一个离开。然后她会绕道直奔虎大的办公室，只要钻进去，很长时间甚至通宵达旦都不肯出来。

那些天在虎大的那张新床上，寡妇牛香觉得自己简直光彩照人，她受到了跟新娘子一样的前所未有的幸福待遇。新的松木床非常结实，任凭他们俩在上面怎样折腾，都不会发出以前的那种恼人的吱吱声了，更不必担心它会突然倒塌，弄得人仰马翻狼狈不堪。在那些晚上，虎大也跟换了个人似的，前所未有地对她百依百顺温存体贴起来，完全遂了她的心思。只要她想要，他随时恭候，而且，毫无怨言竭尽全力让她快活。作为一个女人，这些东西牛香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还有，最让牛香感动的是，以前虎大对她总是又粗鲁又敷衍，仅仅是为了解决他个人的那点急需，完事以后就迫不及待地撵她走，多一会儿也不要她待在里面，从来不在乎她的内心的感受。而现在的情况变了，俩人亲热够了，牛香赶紧穿好了衣服跟虎大说再见：

“天快亮了，我先走了，让旁人看见影响不好唼。”

虎大却不依。

“你怕球啥？头砍掉不过是碗大的疤。”虎大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说着虎大就又死乞百赖地拉牛香过来，跟她没完没了地缠磨亲近。

这种时候，牛香的的确确感觉到自己不再是虎大的玩物和姘头，而是他的女人，一个正正经经的好女人。虎大可以给她想要的一切，而她也全心全意地付出自己所有。然而，这种好女人的梦刚做了没几天光景，虎大就被公社派来的一伙民兵五花大绑地逮走了。虎大这一走，牛香的心一下子就空乏了。

有时候，牛香也怀疑，可能是虎大的老婆暗地里告的密。出事后，虎大的家也被抄了，虎大的老婆也哭得泪人样可怜，见了牛香非但不吵不闹，却姐妹似的把牛香搂住，俩人呜咽着号了一场，各自倾诉衷肠。直到人哭得昏天地暗，彼此才难舍难分地散开。没想到虎大的老婆又一把抓住牛香的手，央求她说：“好妹子咱们得想想法子呀，不能光这么傻哭啊，就是哭瞎了眼睛娃她爹也回不来哩。”

牛香觉得也在理，可她一个寡妇家能想出什么好办法呢？况且，听苟文书说虎大的罪有好多条呢，横行乡里、贪污享乐、挪用公粮、草菅人命，等等，还说虎大是青羊湾最大的野心家和当权派。

正应了老话，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虎大刚走没几天，坏事情如雨后春笋般接二连三地冒出来，我们村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全都露出了他们的狐狸尾巴。先是夜里偷东西的人一下子增多了，随便放在院子里的锄头、铲子、簸箕，转眼间就没影了，连灶房里煮熟的一锅饭或烙好的一摞饼，甚至吃剩下的几颗蔫土豆，也让人拿跑了；紧接着，有两个男人因为赌钱赌红了眼，债主把欠账人打得头破血流，而没过几晚，那个蛮横的债主从地里回来的时候，被人悄悄从后面砸了一砖头，脑袋开了花，险些把命送掉；再到后来，有一家的黄花闺女晚上去茅圈时，让一个蒙着面的家伙闯进来摁倒在地上，给美美糟蹋了一通。至于，张三家的狗、李四家鸡、王五家的一对草鸽子，这些活物都被悄悄地勒死吃掉了无数。放在以前，这些事根本不可能发生，我们村里的大人娃娃都怯着虎大三分呢。虎大一瞪眼，吓得猫狗都要找窝子乱钻呢。虎大被抓走了，这些杂七杂八的名堂就像地里的野草，一夜之间窜生起来，挡都挡不住。

连着许多个晚上，牛香都六神无主的，心里总在不停地盘想，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虎大解救出来。想来想去，眼前的锅碗瓢盆箱箱柜柜，都开始睁着不安的眼睛望着她，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张开嘴巴跟她说话。她悉心一瞧，果然，几乎每件东西上都有虎大活络的影子，有虎大的硬邦邦的肌肉和虎大嘿嘿的坏笑。特别是一到深夜里，这些物件就发出叮叮当当乒乒乓乓烦躁不安的响声，似乎对主人非常不满。其实，根本没有任何人动这些东西一手指头，它们却在深夜里互相碰撞，彻夜不停。

夜里人本来就没有瞌睡，又被这些动静无休止地折磨着，牛香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以至于有一晚，苟文书给大伙开会的时候，牛香忽然跟犯了癔症或被谁作蛊似的，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突然冲上去扯人家的衣兜子，幸好让三炮给架开了。

也不光是心里觉得疲乏，牛香觉得浑身一点儿劲也没有。吃啥都没有个好滋味，嘴里却老酸唧唧的流涎水，有时候突然想吃一个过去吃过的什么好吃头，却又不知道该去哪里弄去。要是虎大在就好了，虎大可以去公社或别的地方的供销社，她要吃的东西他总能想办法弄到手的。想着过去一个人的种种好处，通常会让人陷入往事的纠缠中，很难解脱出来。

牛香就是这种情况。她思前想后，就把身边的好多事情都给淡忘了，甚至连自家的四个儿娃也顾不上管了。娃娃们又都不用上学，整夜在外面疯跑疯耍，白天横七竖八地躺在家里，个个睡得跟死狗样慵懒不堪。还是过去每天都去上学，被老师管着点好啊！牛香心里这么想着，却也实在打不起精神，更懒得管理，反正深更半夜的，随他们去闹吧。

还有一个人，跟夜猫子似的总在深夜里闪现。这个男人对牛香的纠缠就像黑夜跟星星月亮的关系，只要天黑以后，他就会神秘地出现在牛香的左右。有时候牛香一个人走在路上，这个男人突然就像她自己的影子一样尾随过来；有时牛香刚好从虎大家出来——自从虎大出事以后，她总会隔三差五地去看望一下虎大的老婆娃娃，尽量说一些宽慰她们的话——迎面却看见那只黑塔似的影子长长地斜在路上。牛香也不止一次让跟踪她的这个男人死了那条心吧，她说她下半辈子就是跟了猪跟了狗也不会跟他的！可是，对方却总说别把话说绝了，山不转水转哩。

后来，牛香渐渐地对这种情况熟视无睹了，她照样走她的阳关道，人家走人家的独木桥，反正只要井水不犯河水，她就懒得搭理他。总之，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她就不会让自己躺进那一堆破破烂烂的散发着陈腐气息的被褥里去。

这天晚上，苟文书又敲钟要大伙去场院集合，牛香本来不想去，可一想到虎大的事还是磨蹭着去了。她想找个闲空子跟苟文书打听打听，毕竟人家是从公社派下来的干部。

苟文书对站在场院上稀稀拉拉的人群说：“从今晚开始，我来负责教大伙跳一种最新潮的舞蹈。”

他又补充说：“跳这种舞的好处是，不管男女老少大人娃娃，都能学，都能跳，跳会了就忘不掉，吃饭睡觉都想跳。总之一句话，越跳越想跳，跳着跳着就把人的心都跳到一起来了，人心聚到一块，我们的社会就变好了，坏人就没空子可钻了。”

但在学跳之前，苟文书先给大伙饱含深情地唱了一支好听的歌子，然后就想一句一句地教大伙学唱。

苟文书说：“一定要先把歌子学会，就像咱们每天做干饭先要把米泡上一样。”

歌词里有一句很拗口，因为它直接涉及到主语和宾语的表达语序，即我们和您的关系，可大伙总把它唱反了，就变成了你们和我的关系。在大伙看来，两者的意思其实是差不多少的，可苟文书却表现出他不能妥协的固执的一面，弄得大伙非常尴尬。他说：“根本不是你们和我，而是我们和你的关系。”大伙就坚持说：“明明是你教我们唱的这支歌子，当然是你跟我们的关系了，怎么能是我跟你的关系呢？这是非常浅显的一个道理嘛。”

但苟文书又穷追不舍地予以纠正，他说：“问题并不是我跟你，而是我们跟你的关系！这是一个常识性的问题。”可是，大伙还是继续坚持自己的唱法是正确的，非要把这句唱成你和我们的前后关系。但是，苟文书的书呆子气实在太重了，他当然不肯轻易让步：“别吵都别吵，你们唱得都不对，不是唱成你对我们，而是要唱成你们对我们。”结果大伙发现，苟文书自己也不知道这句拗口的歌词究竟应该怎么唱下去了。

于是，只好就气气地散场了。苟文书答应大家，他晚上会认认真真地把歌词默写一遍，然后再多抄几遍，保证每个同志人手一份，这样就能做到万无一失了。但是大伙都觉得根本没有那个必要，是苟文书自己把问题搞复杂了。如果按照大伙的唱法，说不准早就把这支歌子学会了。而现在不仅浪费了大伙劳动的时间，还打了半晚上毫无意义的嘴仗，实在是很不值得。一晚上的时间就这样溜过去了。别人都拍拍屁股走了，牛香却没走。

等场院上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了，牛香才去敲虎大办公室的门。过去，牛香从来不拿手敲这扇门，而是用自己的指甲抓。她在外面猫样地轻轻一抓，虎大就像听到了暗号一样，也不开灯，敞开一道门缝就把她拉进去摁在床上了。可现在不行，尽管牛香满脑子都是虎大的影子，她还是犹犹豫豫地极不习惯地敲了两下门。

门一响，里面就有文绉绉的声音了，问：“谁？”

牛香觉得别扭，里面的人在明知故问。

牛香清了清嗓子，说：“我。”

里面问：“你是谁？”

牛香说：“问啥问嘛！你开了门不就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儿，门终于哼哼扭扭地开了，灯光从门缝里射出极长的一道。牛香不由一惊，好像自己要在这灯光下原形毕露，好像自己变成了孙悟空眼中的那个白骨精。

苟文书上上下下看了看牛香，却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

牛香这时才像终于省悟过来似的，知道门里的人不是虎大，她来这里也不是找男人的。她找的男人根本就不在这里。但眼前的这个男人她还得找一找，因为现在只有他能对虎大的事说出个一二三来。找和找是不一样上午。这个男人不是她要的那种男人。她第一眼看见这个男人的时候，就觉得他非常好笑，觉得他不太像个男人，他身上没有男人应该有的那股味。所以，她对这个男人没有什么好感。

苟文书用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抓着门扇说：

“同志，有事明天再说，我正忙着给大伙抄歌词呢。”

“我有话问你，还是让我进去说吧！”牛香看了看苟文书手里的钢笔说。“我觉得你抄不抄都没用，村里没几个人识字的。”

苟文书也看了看手里的钢笔，才恍然大悟，不过他还是坚持说：“你就在这问我吧……是一样的。”

“这事不能在这里说，别人听见影响不好，你瞎好得让我进去。”牛香和缓地解释着，口气却不容置疑的。

苟文书没办法了，因为牛香说着话眼睛一眨头一低，竟从他抓门的那只胳膊下钻进去了。

门一关上，苟文书觉得自己的呼吸忽然有点儿困难。

牛香进去像找什么东西似的，把屋子从头到脚看了个遍，看着看着竟突然失声痛哭起来。

苟文书着实吃了一惊。

牛香却窟通一下跪在苟文书面前了。

牛香说：“你救救他吧……要不他就没命了。”

牛香说：“虎大家上有老下有小。”

牛香还想说什么，却被苟文书呵斥住了。

苟文书说：“住嘴，少在这花言巧语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吗？你给虎大求情，难道就不怕受牵连吗？”

牛香抹了抹眼泪说：“不怕，只要能救下虎大，我啥都不怕，头掉了不就碗大个疤，要杀要剐随你们！”

苟文书又吃了一惊。他回想起那晚，就是这个女人冲过来撕扯了自己的上衣兜盖的，现在想起仍旧心有余悸。苟文书正要再教育对方一通，却没想到牛香跪着跪着，突然用两只膝盖爬到他跟前，两只手紧紧地把他的腿抱住了，湿漉漉的脸蛋贴在他的大腿面上，把裤子都给他弄湿了一大片。

牛香不再说什么了。但凡女人要是豁出去了，就天不怕了，地也不怕了。

苟文书很想挣脱女人的这种突如其来的搂抱和纠缠，可他的两条腿被女人抱得死死的，而女人的潮湿温暖的脸蛋、柔软颀长的脖颈和散发着淡淡香味的一缕缕头发，正一刻不停地在他的两条并拢的大腿的中缝间摩挲着。这种来自完全陌生的异性的摩挲，是他过去近三十年里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他想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尽量不朝那方面去想，可愈是想忍住，内心的堡垒就愈崩塌得迅猛。

苟文书听见自己的喉咙跟公鸡打鸣似的响了一下，然后，就像失去了记忆的醉鬼那样无力地瘫在寡妇牛香跟前。苟文书一副心急火燎的猴样。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男人第一次在女人面前，尤其会显得笨手笨脚的。这段时间苟文书本来就精神高度紧张，加上睡眠习惯的颠倒错乱，此刻情绪又极度亢奋，因此，苟文书越发得手忙脚乱不得要领。他好不容易笨拙地褪掉身上最后的一条花裤衩，那里却已倾泄蔫软了，流出来的东西不小心弄脏了他刚才默写了两段歌词的信签。

牛香在旁边一直没有再说一句话。

苟文书狼狈地转过身去，手忙脚乱地在地上找那条花裤衩往腿上套的时候，她悄悄地把那页抄了歌词的信签撕下来，折了折塞进自己的裤兜里了。

牛香出门前终于回头对苟文书说了一句话：

“我看你是有贼心没贼胆，裤裆里白吊了二两肉哟！”

苟文书正忙着提裤子系纽扣，听了牛香的话更是无地自容了。他羞得脸面通红，手脚不停地打颤。

哪知牛香依旧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虎大比起你，可强上一百倍哩。”

一连好几天过去了，苟文书都忘不了那晚发生的事情。在来我们羊角村或者说到青羊湾工作以前，他还从来没有碰过一个象样的女人。他原来在一个小县里工作，上面安排他到我们青羊湾搞社教，他就打起背包兴致勃勃下来了。在公社的时候，他整天就知道埋着头写写画画，给领导赶赶稿子，他踏实苦干，随叫随到，从无怨言，把自己的工作看得比生命还当紧。现在苟文书的脸上整天挂着痛苦而又慌张的表情，而这种刚刚浮出水面的痛苦和慌张，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换句话说，在寡妇牛香那晚走进他的房子之后，他就被这种没头没尾的焦虑一刻不停地折磨得寝食难安了。

刚开始，苟文书并不相信自己会成天惦记着那样一个女人，而且她还是一个口碑极不好的寡妇，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几乎不可思议。他只是简单地认为，近来工作压力太大了，才使得自己产生了非常不好的感觉，进而成天不务正业想入非非了。但是，一天，两天，三天……到第五天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因为这些天里他几乎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想，毫无作为，整天就知道盯着窗外的那口破钟发呆，把村里混乱的形势完全放在一边，不闻不问，只在心里默默想念一个女人，怀念她那晚带来的不同寻常的异性气息。寡妇牛香宁静如水又热情似火的眼神，和她浑身上下飘散出来的带着干草味的甜润气味，简直让他着了魔。

以至于，有天晚上，有人来敲他的办公室门时，他错误地以为是自己夜以继日的思念起了作用，老天爷真的又将自己朝思暮想的女人送到眼前了。苟文书迫不急待地从床上跳起来，光着两脚下地开门，才知道是屠户三炮来了。那一瞬间，希望完全落空了，他大张着嘴，半天也没有说一个字。

三炮却神秘地对他说：“我想出好法子来了。”

苟文书还沉浸在恍惚中，他行尸走肉样地问了句：

“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三炮已经走进他的办公室，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我是说我帮你找到了一种好法子，”三炮一副热心肠的样子。“我保准你今晚能囫囫囵囵地睡个好觉了！”

苟文书很不情愿地回到现实中，如果没人来打搅他，他宁肯整夜都躺在寂寞的思念中，去展开他无边无际的想象。于是，他面无表情毫无兴趣地搪塞说：“那好啊，就说说你的法子吧。”

三炮冲他笑了笑：“现在还不能说呢，说出来就不灵验了，天机不能泄露的！你跟我走就知道了。”

说完，三炮径自打开房门走到外面。

苟文书疑惑着，不过他还是穿好鞋跟三炮去了。

他们一前一后，如影随形，在村街里绕来绕去，直到最后停下来时，苟文书也不清楚屠户三炮到底要带他去哪里。

三炮用手指了指眼前的一间草棚子，一本正经地说：

“苟文书你进去就知道了，我先到那头抽根烟去。”

这种地方苟文书从来没有来过，是队里的一个看瓜的土棚子，今年地里什么也没有种，棚子就空着。苟文书又回头朝身后看，三炮已经走远了，像走到了天尽头，那里惟独有一点红火星偶尔一亮，很快又灭了。他这才犹犹豫豫地钻进棚子里。里面很黑，起先看不到什么，但稍微站上一会儿，眼前就浮现出模糊的一团白来。那白色的东西很神秘地平摊着，苟文书不明就里地走上前去，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试探着伸出一只手，去摸。

这一摸，立刻把他弄得心惊肉跳起来，躺在炕上的是个人，光裸裸的一个人，身上居然没有穿衣服。他手指触到的皮肤也凉丝丝的。他谨慎地往后退了两步，想跑到棚子外头，他扭头朝着外面不合时宜地喊了几声三炮，半天也没有任何回音。这时棚子里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更加清晰起来，充满了诱惑。苟文书再去细看时，顿时有种血撞喉咙的感觉。躺在那里的的确是个人，而且，还是一个女的，精溜溜的一个女人，像是睡着了，平平地躺着，胸口上像是谁不经意搁着的两粒干枣儿，他的目光再往下移，见那里分明躲藏着一团深不可测的乌黑的云朵。

苟文书完全看傻了。眼前霎时又潦草地浮现出那晚的情形，寡妇牛香温暖潮湿的脸蛋、颀长柔软的脖颈和散发着淡淡甜味的干草香的头发，它们正一刻不停地在他的两条并拢的大腿的中缝间摩挲着。苟文书几乎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活生生的来自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冲动的大脑使他完全丧失了理智，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法抑制的怪叫——这种牲畜一样的声音在他过去近三十年的岁月中是从来没有过的——他的脑子里塞满了寡妇牛香的甜美的气味和温存的声音，这种时候就是把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的。

“别怕别怕……是我，我来了……我知道只有你心疼我可怜我。”

苟文书颤巍巍直挺挺地靠上前去。

“哥的人人啊……哥的肉蛋蛋啊……你快把哥活活盼想死了！”

——但是，当他终于如愿以偿地疲倦下来时，才慢慢意识到了一些问题。那时苟文书还压在女人的上面，疯狂之后的无比瘫软，让他连趴在那里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呼呼地喘息，瞌睡在短时间内迅速爬上他的眼皮。过了很久，苟文书的手指才动了一下，然后像是尽义务一样，开始力不从心地抚摸压在自己下面的身子。这样一摸，他才发觉情况有些不妙，因为他记忆中的那个身体根本不是现在这样的，没有这么瘦，也没有这么硬。

换句话说，寡妇牛香的身体很是丰盈圆润，特别是两只挺尖尖的奶子，感觉里自己的一双手根本是捏不过来的，而这个身子到处都扁扁的，缺乏光泽，没有活力，没有那种让他茶饭不思的迷人的香味，有的只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和一股煎熬得快要失去效用的中草药味，而且，她的胸脯小到让人感到可怜的程度了。由此，他百感羞愧地做出了大胆的判断：这个刚刚跟自己媾和过的女人，必定是长时间缺乏怜爱和抚慰，她的身体才会变得如此干涩和瘦削的，这简直就是一具尸体。

苟文书嗷嗷地叫了两声，往出走的时候，他还不忘记狠狠地扇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做出了天大最荒唐最恶心的一件丑事来。看见三炮迎头鬼影样摇摇晃晃走过来，这种时候他恨不能冲上去杀了这个该死的家伙，但他最终只能是茶壶里面煮饺子——有话（货）倒不出来了。他听见三炮笑嘻嘻地对他说：

“你回去睡个好觉吧，我给你收拾这烂摊子。”

苟文书没有应声，跟没有听明白对方的话似的。他像一条胆怯的老狗，乖戾地夹起尾巴逃跑了。这种时候，他确实跑得比狗都快。

这些日子牛香总是疑神疑鬼的，她只要一出门去，就会觉得身后一直有个人跟着她。通常是，牛香走多快，那个人就跟多快；等牛香稍稍慢下来，跟在她后面的人也好像有意地放慢了脚步。

牛香怕得开始发抖，以为是自己的那个死鬼男人跑来吓唬她的。她强装镇定，头也不敢回一下，拔腿拼命跑。慌不择途，跑着跑着，绕来绕去，离家的方向就越来越远了。牛香回头再朝身后望，又什么也没有。牛香站住，手掌搭在胸口上，稳了稳心神。然后转过身，又沿着原路返回。可是，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刚才那种可怕的吧嗒吧嗒的脚步声。

这次，牛香没有放开跑。她故意加快脚步紧走一会儿，突然一拧身朝后看。还是什么也没有看见。路上青白白的，有冷冷的一片月光在上面晃动，路像羊肠子一样往前延伸。两旁的树都呆头呆脑，螃蟹爪子一样在青灰色的夜空中伸展开粗粗细细的黑色枝条。牛香不由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了，不过是自己吓唬自己，哪来的什么东西跟在身后？分明都是心理作用。

但是，奇怪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因为一不留神，牛香脚下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身子趔趄着软软地倒在地上。她在地上趴了一下，就果断地翻身坐起来，摸一摸身上，哪点也不痛，刚才摔得一点儿也不重。可手心里却有种凉丝丝黏糊糊的感觉，拿到眼睛跟前，借着从树梢上倾泻下来的月光仔细一瞧，两只手掌上都沾上了发黑发亮的一层东西，再凑近鼻孔一闻，天神啊！血，腥蚝蚝甜腻腻的血腥味，一下子爬进她鼻孔里。

牛香感到非常奇怪，自己明明哪也没摔疼，怎么会有血呢？正想着，就听见地上发出了断断续续的痛苦的呻吟。这次，牛香真的快给吓懵过去了。她来不及细想，赶紧拔腿就要跑开。可她一点儿也跑不动，两只腿脚被什么东西捆住了似的，情急中一低头，却见脚下躺着一摊软乎乎的东西，缩成一个圆团，像是刚从一只咸菜坛子里捞出来的。过了一会儿，地上的东西才慢慢地舒展开了，竟是一个人，手脚在微微动着，脸朝下，看不清是谁，只是觉得有一双若有若无的手拽着自己的脚脖子。

牛香反倒镇静下来。这至少说明刚才绊倒自己的并不是什么石头砖块，也不是什么怕人的东西，而是这个横卧在路上的可怜的人儿，自己手掌心粘到的血也就有了出处。牛香不再多想，赶快蹲下来把趴地上的人给搀扶起来。直到这时，牛香才知道地上的人原来是个老婆子，头发也灰白了，瘦削的脸颊和皱巴巴的额头上有发黑发亮的一层血迹，血把脸面污染得无法辨认了。看来也是刚刚摔倒不长时间，血还滴滴答答往下流呢。

牛香朝四周看了一下，就从容地把老婆子扶到了路边，让她背靠着一棵树，慢慢坐下来，自己就地从路上掬来一捧黄土面，把里面的柴草颗粒拣出来，给老婆子轻轻地敷到摔破的额头上。血顿时就止住了。老婆子又呻唤了一阵，才慢慢地睁开眼来。等她一开口说话，牛香才终于听出来，她就是死了没多久的秀明的婆婆。

不可思议的是，牛香竟一点儿也不感到害怕，仿佛她们俩事先约好了今晚要在这里见上一面似的，她热切地握住老婆子的手——那只手还温热着，但皮肤变得跟刚刚晾干的玉米皮一样又薄又脆，皱褶间生出青褐色的老茧。牛香的目光始终带着对亡人的敬畏和无限的愧疚落在老人的脸上。老婆子也伸出另一只手爱惜地搭在牛香手上，眼神里充满了慈祥和感激的光芒。这样一来，她们俩的四只手就完全重叠在一起，显得亲密无间。

秀明的婆婆说：“今儿是十五，月亮圆溜溜的，他们让我回来再看上最后一眼，看完了就回去。”

牛香静静地听着，觉得这种感觉已经久违了，就像远嫁多年的闺女突然回到娘家，守在老娘亲膝下聆听老人絮絮叨叨唠着家常。

秀明婆婆说：“我的阳寿还没尽呢，他们说我应该活到八十四岁才对，可我那老头子非要催着让我过去，说他一个人在那边孤得很。我走那天刚好七十三，是个硬槛儿。我今儿回来是想把自己剩下的十年阳寿给这边的人留下，我带在身上就糟蹋了，怪可惜的，我都想好了，谁把我这老不死的从地上扶起来，我就给谁。”

牛香不无惭愧地说：“那我可不能要，你还是留给秀明吧。”

秀明婆婆叹了口气：“唉，凡事都要讲个缘分，秀明那娃娃命薄，天造下是受苦受难的，多十年阳寿就要多遭十年罪，我老婆子不忍心呀。”

牛香说：“反正我是万万不能收的，要么你老还是留给广种兄弟。”

秀明婆婆笑了，露出被岁月磨得发光发黄的稀疏的牙齿。牛香感到非常惊讶，她一直不知道原来亡人也是会张嘴笑的，在这以前她固执地认为死去人总是板着青面孔，不苟言笑，怪怵人的，可事实并非如此。

秀明婆婆摸着她的手说：“傻闺女，这都由不得你跟我啊，命里该有的东西谁都抢不走哟。”然后她又摇摇头说，“我家广种也是做了孽的，险险一把火把自己的女人烧死了，这笔账迟早都要算的，人在阳世干得好事坏事，阎王爷那里尽都有数。我把自己这十年阳寿舍散掉，兴许还能给我家广种恕恕罪过哩。”

牛香听了，才知道那年腊月里红亮家的火是广种放下的，越发感到好奇了，就说：“你老走了以后村里尽出怪事哟，吓得人连个囫囵觉也睡不好。”哪知秀明婆婆却说：“那头正好是白天歇缓，一到夜里才把大伙放出来走动走动，这外面孽障气太重了，羊角村里又没个正经人能镇得住邪，才弄成现今这个样子。”

牛香听得云里雾里的，她心里就想顺便问一问虎大的事。可她突然发觉自己一直握着的秀明婆婆的手早没了，空余下自己的左手紧紧握着自己的右手，却毫无知觉。而她刚才说过的话，也像是在自言自语了。她急忙把两只手拿到眼前，一看，手掌心里空无一物，连刚才粘上去的血迹也不翼而飞。

正在牛香恍恍惚惚发愣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尖叫，接着又是一声，听起来异常凄惨，是声嘶力竭的那种。这些突兀的声音，一下子就把宁静的夜空撕出一道深深的难以弥补的伤口。冷月光恰好透过树梢，不怀好意地射下来，牛香的脸色灰惨惨的难看，她慌忙回过神，急冲冲往家跑。

回到家半顿饭的工夫，院门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杂沓而密集的脚步和吵闹声。她还没来得及走出门去，就见虎大的老婆裹挟着一阵旋风饿狼样闯进家来。随即，虎大老婆像只发了疯的母狗张着嘴扑上来咬牛香，抓牛香的头发，撕她的嘴角，还拧她的耳朵。

虎大老婆大声哭喊着：

“娼妇！不要脸的小娼妇，老娘今儿跟你拼命了！”

牛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在躲闪中招架着。

虎大老婆说：“你让你的龟贼娃子干的好事哟！”

牛香还是被蒙在鼓里，头皮让对方扯得生疼，一只鼻孔溢出血来。

虎大老婆说：“可怜我好端端的一双闺女呀，全被你家的小畜生糟蹋了……老娘豁出去了，今儿我不想活了！”

牛香脑子里瞬间掠过一个闪念，她猛地想到刚才在回家路上听到那两声尖叫。她趁对方再一次扑过来的时候躲出屋外。院子里竟然有两个小丫头，一个蹲着，一个站着，都呜呜不迭地猫娃子样哭。这时，虎大老婆也紧跟着撵出来。

牛香说：“疯婆子，冤有头债有主，你这到底是哪根筋抽的，跑到我门上撒泼使性子！”

不说还好，牛香这样一吵，虎大老婆一屁股跌坐在两个小丫头的跟前，双手死人一样垂在地上，扯开嗓门号啕起来，边哭边颠三倒四地诉说着发生过的事情。这时牛香总算听出个眉目来，当下也惊得目瞪口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虎大老婆口口声声嚷，是牛香家的娃子们把她家的这俩闺女给糟蹋了。

牛香这才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的母女仨人。当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两个小丫头精赤溜溜连裤子也没有穿上的下身时，牛香顿时也吓傻了，伸出的舌头半天也收不回嘴里。眼前的两个小丫头瘦瘦扁扁的身体，正痉挛似的一抽一抽着，悲凉的哭声已变得疲惫不堪，无助的战栗正洗劫着这两个弱小的身体。她们的屁股和腿脚都露在月光下，皮肤上闪着一层惨白惨白的青辉，一绺一绺黑乎乎的东西正像熔化的沥青一样，顺着她们的腿根子慢慢爬下来，有些已漫过了脚背，落在地上，洇黑了地上的一片黄土，黑黑的一酡一酡，看得人心惊肉跳。

片刻的冷静之后，牛香一把拉过其中的一个丫头——这是虎大最小的闺女，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跟牛香家最小的娃子年龄相当——大声问：

“别哭了，都先别哭唼，你跟我好好说，是他们干的吗，到底是不是？”牛香恨不能使劲掰开她的嘴。“说呀，哑巴了，咋都不吭气了？你们都迷瞪了么！”

显然，这个小丫头早被吓坏了，牛香这样猛地一扯一问，她更是抖得难以名状。另一个稍大一点的颤巍巍地噢了一声回答：

“就是的，他们还说……还说……呜……”

牛香已急不可耐：

“还说啥了？姑奶奶你先别号丧呢，你倒快说话呀！活活把人急死哟！”

“他们说……谁叫虎大成天就知道睡女人呢，现在也该好好睡睡你们了……呜呜。”

“畜生！”牛香怒吼着。“小畜生！我把这两个千刀万剐的畜生！”

接下来，已经完全变得疯狂的牛香，径自闯进自家灶房，她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这把刀切过饼切过菜切过面切过瓜切过肉，切过所有让娃娃们吃过的东西。如今，被寡妇牛香死死抓在手里，高高挥举着，恶狠狠地冲出院子，直奔喧闹的街巷而去。

“老娘非宰了这俩小畜生不可！”

当时，我们村陆续赶来围观的人，赶紧自觉自愿地让出一条道来，谁也不敢上去拦挡她，大伙从来没有看见过，寡妇牛香这副要吃人的模样。

十三

有一天后半夜里，串串一觉睡醒，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糜子人不见了。她的被子空着，像一只简陋的狗窝子。串串想拉开灯，可是怎么也摸不着灯绳子在什么位置。

自从三炮狠心地撇下她们娘俩，回到羊角村之后，糜子又被她们的村里人连着揪出去游过几回街，串串就发现糜子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平时，糜子总是丢三落四，神智不清，整天佯佯悟悟神神叨叨的。做饭经常生一顿熟一顿，不是忘了撒盐，就是添了一把盐，过一阵想起来再添一把盐进去，把好好的一锅饭弄得咸得要命，谁也吃不成。她还时常大惊小怪，自言自语，明明把门闩好了，可是转过头，每过一会儿，她就会很神秘地叮咛串串：

“你快去外面看看唼，我又忘了闩门，当心野狗钻进来偷嘴。”

串串真是哭笑不得，她拿糜子一点办法也没有。

算起来串串让糜子收养也有十来个年头了。她已经出落成一个性格卑微又孤僻的大丫头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成许多，穷人的娃娃早当家，她干起活来心里装着自己的一套想法，但对身边的人和事，又时刻保持着必要的警惕和敌意。

尽管糜子对待串串像亲骨肉一样疼爱，可这丝毫不能改变她曾被亲人遗弃过的事实。而且，随着年龄一天天增长，串串也该懂事了，她又要背负自己是屠户三炮在外面的一个私生女的骂名。在上学或回家的路上，在田间地头，串串总是遭到身后那些人的种种侮辱和攻击。他们骂串串是小婊子养的，是捡来的小野种。

所以，串串自从念书以后，心里再也没有产生过一丝感念。她对屠户三炮充满了莫名的仇恨，虽然她从来不表露在脸上，可内心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对三炮的憎恶。以至于后来三炮决心抛弃她们娘俩的时候，串串突然有了一种彻底解放的感觉，好像她更迫切地要摆脱这种局面。倒是糜子那种世界末日到来的样子，让串串感到非常难过。她多么希望糜子能振作起来，重新开始生活啊。

当下串串摸着黑，屋里屋外找了一通，连院门外和几条街巷都找遍了，也没有发现糜子的影子。后来实在找不着，串串只好回去等天明再说。

天真的说亮就亮了。

串串起身，叠被子的时候才注意到，灯绳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拽断了，扔在地上，难怪昨晚她怎么也摸不着呢。

串串再次出门，想到村里找找看。

她刚走到街上，身后就嗖嗖地飞来几只土坷拉，有一只正好砸在她的屁股上，疼得她差点流出眼泪来。

串串没有转身，更没有尖叫，继续朝前走。特殊的身世早就教会了她低头做人的道理。那些土坷拉长了翅膀一样，一路撵上来，砰砰地落在她脚后跟下，碎成土末儿，或砸在她后背上，一阵生疼。她忍着痛，只顾加快脚步。

串串低着头像年轻的女英雄那样，在街巷的枪林弹雨中往前走着。她听见身后噢噢地喊叫声，像赶驴撵鸭那样穷追不舍。

“地主丫头你往哪跑！”

“地主丫头缴枪不杀！”

“打倒地主坚决打倒！”

“打倒地主天下太平！”

“噢——”

“噢——”

“快看呀，狗日的地主丫头夹着尾巴逃跑喽！”

“嘻嘻。”

“哈哈。”

其实，串串早已经习惯了这种轻蔑的哄笑，和那种排列整齐的漫骂句式。已经很久了，几乎每天都是如此，只要串串出门，他们村里的娃娃们就会自觉地排成长队，跟在她后面没完没了地扔土坷拉，吐唾沫，骂脏话，就跟事先训练好了似的齐声喊口号，雀跃欢呼，从不间断。

快到村里的井台前，那群娃娃终于放过她，不再追赶了。

串串心里一颤，出门前她根本没有想过，自己要来这种地方找糜子的，可一双腿脚却不由自主地把她领到井台边来了。串串顿时感到一种很不祥的东西翻过心头。前一阵糜子的确动过跳井的念头，好不容易被串串拖住后腿才没跳成。

井台四周都是人们早晨打水时撒下水痕，看上去斑斑驳驳的一大圈。有一只公用的水桶，孤零零地放在石头砌成的井台边上，桶的提把上拴着一根粗麻绳，绳子很长，曲曲弯弯地在桶旁扭成一堆。串串几乎每天都要来这里提一桶水回去。不提水的时候，她很少来井边的。

串串站在井台边，离井口很近。井深得很，往里看，觉得深不可测，里面像有一面小圆镜子，一晃一晃的闪亮。串串探身屏气往下看了两眼，水面上有半个人，脸很小，扎着两只黑油油的羊角辫子，刘海儿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串串眼前一晕，急忙离开井台。但心里一直有种不着不落的感觉。她又转过身，再次回到井口前，弯腰提起那只空水桶，想了想，咚地一下，就将水桶抛进井口里去了，地上的麻绳跟着迅速往里爬去，爬得蛇样快，然后听到窟通一声响，水桶沉下去了。串串两只手交替着使劲，一下一下往上收着绳子。

最后提上来多半桶水，串串毫不犹豫地拿手掬了一捧，嘴挨上去喝。

水清凉爽口。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这让她觉得安心了许多。

串串又捧着喝了一口，觉得一颗心终于由嗓子眼咽进肚子里去了。

串串还没离开井台，就听见村里那群娃娃不知从哪里又钻出来，叫嚣着再度朝她这边扑来。串串急忙寻一条小道朝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这条路可以通向村外，穿过田野，去往另一个村庄——可以到达我们羊角村。

串串很早就明白了惹不起躲得起的老理。

可是，串串却不知道去哪里才能把糜子找回来。

就在牛香遭遇了她一生中最致命的精神打击的时候，苟文书代表组织，亲自登门慰问了我们羊角村这个著名的寡妇两次。而这之前，苟文书也象征性地走访了虎大家，同样，对我们村的两个年幼的受害者及其家属，表示了他最最沉痛的惋惜之情，虎大老婆感动得恨不得跪下来冲他磕响头呢。

那天晚上，寡妇牛香花了掘地三尺的力气，终于在我们村打麦场的一只柴垛下的洞子里，亲手抓到了一直躲藏在里面的两个不敢回家的儿娃。其实是，另外两个小一点的家伙并没有直接参与（客观上他们还不具备干那种事的条件，否则也无一例外），他们只是躲在一旁帮着哥哥们望风放哨，事发后两个小家伙被女娃娃们绝望的哭号声吓得尿了裤子，是他们主动找到了正在村子里不停疯跑的娘亲，并向她提供了重要的线索——他俩想以此将功赎罪，争取娘亲的宽大处理。

干下坏事的两个儿娃，被自己的娘亲从柴洞子里狗崽样一条一条薅出来，他们浑身瑟瑟发抖，始终不敢抬头看娘亲一眼。那时，牛香已处在精神即将崩溃的边缘，捏在她手里的那把切菜刀像一面银白色的旗子，扑剌剌乱抖乱颤，刀光在夜空中打着亮闪，吓得围观者不敢断然靠近。后来在娘亲的强迫下，两个娃子终于跪在牛香面前，但是他们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有围观的人也都不知道，寡妇牛香将会做出什么来。

牛香一把揪住了大娃子的左耳朵。那片耳朵热乎乎的，像是刚从开水锅里捞出来的。牛香死死揪住它，热泪横流，接着她把眼睛一闭，心一狠，猛然手起刀落，那片热乎乎的耳朵比刚才更热了，热得烫手，一股甜丝丝的血水飞溅到牛香湿漉漉的脸上，血水泪水顿时欢快地奔流而下。大娃子发出一声杀猪样嚎叫，然后扑倒在地，哭爹喊娘，蹬腿踢脚，痛不欲生。

牛香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又去揪住二娃子的右耳。二娃子早已吓得半死，屎尿淌了一裤裆，臭气熏天。他拼命挣扎，磕头撞地连连求饶，两手紧抱娘亲的大腿不肯放松。牛香冷静得可怕，她乘机将刚刚割下的那片耳朵塞进自己的裤兜里，手上满是鲜血，菜刀红通通的更像一面旗子了，她的裤兜也湿透了，仿佛有只青蛙在里面一撑一跳的用力喷血。牛香安静地在二娃子面前蹲下来，这时，她已不再那么疯狂，相反平添了几分理智。

“你过来，娘不割你的耳朵，别怕！”牛香说着便松开了二娃子的那只右耳。“娘割了你哥的耳朵，就不能再割你的耳朵了，你把头抬起来让娘好好看看吧。”

二娃子依旧战栗不止，但眼神里有了一丝获救前的感激。

牛香伸出一只手，不无深情地去摸他的脸，二娃子立刻下意识地躲了一下，然后就不再躲闪了，仿佛危险已经消除了，他心甘情愿地让娘亲一下一下摸着，端详他那张因为恐惧而抽搐的脸。

牛香压低声音说：“娘最疼你了，你小时候多乖呀，啥事都不让娘操心，手还巧得很，你用纸胡乱叠个啥就像啥。”

说话的时候，牛香的眼泪一直在默默地往下淌着，她的手从二娃子的脸上摸到脖子摸到肩膀头，又摸到他的右手上，最后手指停留在他的一根小拇指上。她把二娃子的那根小拇指拉过来，放在眼前看了又看，好像那根手指是用金子做成的，然后又轻轻地挨在嘴唇边亲吻着。二娃子也感受到了从娘亲口鼻里涌出来的一股股热气，忏悔的眼水更加汹涌澎湃起来。

“我错了娘我错了……娘我对不住你……娘……你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娘！”

然而，一切都迟了。牛香猛然间不露声色地一口咬住了二娃子的那根细嫩的小拇指。二娃子凄厉的叫声再次响彻黑夜。牛香满嘴都是血。血像是从她的喉咙深处从她的心脏里涌上来的。她依旧死死抓住二娃子的那只手不放，她猛地一扭脸，咬在她牙齿中间的那截手指跟二娃子的手完全脱离了，肉丝在空中拉出一条红色的弧线。二娃子霎时缩成一只鲜红皮球，在地上翻滚哀号不止。

牛香终于泄气地跌坐在地上，如同耗尽了所有的气力，她把断指从嘴里慢慢吐出来，在自己的衣服上小心翼翼地擦了又擦，像擦一枚珍藏多年的戒指。擦干净之后，她把它也装进另一只裤兜里去。断指在里面一抠一抓地挠动着，就像娃娃们小时侯总爱把手指悄悄伸进她的裤兜里想找好吃头。

那晚，大伙真正见识了寡妇牛香惩罚逆子们的惊心动魄的场面，一个个吓得面如土灰，全无血色。有人挑起大拇指夸赞牛香做得好，也有人认为是大梁不正才会下梁歪的。牛香跟虎大家的冤怨，充其量只算打个平手，一报还一报。

只有苟文书不这么看问题。苟文书学过马列，懂得一些辩证法，他会用客观的眼光看待一个人和一件事，特别是一个身心俱焚万念皆灰的女人。苟文书对寡妇牛香大义灭亲的做法赞叹不已，同时，又对她生活的种种不幸表现出罕见的同情与关怀。这一点大伙从他先后几次上门慰问可见一斑。

头一次寡妇牛香连眼皮也没有动一下，更没有跟苟文书说上一个字，就像精神错乱的人那样，长时间不言不语，不吃不喝，一声不响地看着窗外发呆。

苟文书说：“无论如何你得想开些，事情已经发生了。”

苟文书说：“这事也不能全怪你，没听人常说娃大不由娘么。”

苟文书还想说点宽慰女人的话，可是牛香却突然把被子蒙在头上了，他只好无聊地离开了。

没过两天，苟文书又悄悄地不请自来了。这次苟文书不是空着手来，他带来了一网兜水果，还有一只已经宰杀好的鸡崽——鸡是他用四节干电池从一个老乡手里换来的。进门后他就钻进牛香家的灶房里，俨然一副这家男主人的样子，不一会儿，那些锅碗刀勺就开始当当作响了，还有浓浓的一股黑烟从门缝和烟囱里草蛇样钻出来，而他自己也像被什么伤心的往事困扰着似的，泪流满面，就差放声痛哭了。大约两顿饭的工夫，苟文书笨手笨脚地盛了满满一海碗鸡骨汤，殷情地端到牛香眼前了。

寡妇牛香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接受过如此优厚的礼遇。特别是，这份作为女人她从来不曾奢望过的情意，即便是个木头人也该动心了。可牛香没有去接苟文书端来的鸡汤，而是突然放声痛哭起来。哭声震得窗户纸扑扑乱颤，连墙角和房梁上的灰尘也落下来，掉进苟文书的眼睛里。苟文书眯着一只眼歪斜着脑袋在地上转来转去，嘴里哟哟叫着，他想把眼里飞进去的脏东西揉出来，可眼睛都弄红了，也不得要领。

牛香终于开口了。

牛香幽忧地说声：“你过来吧。”

这是几天以来，牛香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得像被粗砂纸打磨过一般。

苟文书愣了一下，像听话的娃娃那样乖乖地走到她跟前。

牛香把手举起来，轻轻地翻开了他的眼皮，然后把嘴唇靠上去，伸出柔软湿热的舌尖，在翻起的眼皮上舔了舔，又把他的眼皮恢复到原来的位置。

苟文书眨巴眨巴眼睛，果然干净了，不再有丝毫被磨痛的感觉。

苟文书又把桌子上的肉汤给牛香端过去说：

“你好歹吃上一点点，身子当紧呀。“

牛香实在推辞不掉，她接过去，还是没有吃。眼泪却断线的珠子样滚落到碗里。

苟文书转过身悄悄离开了，正如刚才他悄悄地进来。

就在这天深夜，牛香家少了一只耳朵、断了一根手指的两个儿娃离家出走了。这弟兄俩人在离开之前，干了一件让寡妇牛香这辈子永远也不可能原谅的事——他们悄悄地摸到苟文书的房前，一个去敲门慌称娘亲找他有事，另一个伙同其他几个玩伴，埋伏在对面的一棵大树下，等苟文书开了灯走出办公室时，他们出其不意地用手里的弹弓一起朝苟文书射击。

苟文书的脸和额头顿时肿起来蒜头大小的几个青疙瘩，最惨重的是，一只眼镜片也被迎面飞来的石子敲碎了，碎玻璃渣子划破了他的上眼皮和多半个眼圈，鲜血当时就模糊了他的视线。伏击在外的人却趁这个机会，轻而易举地偷走了他心爱的自行车。

第二天黄昏，当得知了这个意外情况以后，寡妇牛香愧疚得恨不能把自己一只眼珠子抠出来。

当大伙问起她的两个儿娃的下落时，这个寡妇以斩钉截铁的口吻，咬牙切齿地回答：

“他俩不是我的娃子，你们就当我从来也没有养过那两个现世报！”

苟文书一直躺在办公室里安心养伤，他对这件事保持着罕见的沉默。

那些天里，牛香尽了一个女人应该的义务，她亲自给他送过一篮子鸡蛋，十张烫面饼，和一小瓶底云南白药——这是以前虎大给她从公社卫生所弄来的，她没舍得用完，除了前几天给那两个小祸害用过一次之外，眼下总算派上用场了——她亲自帮他涂在伤口上。她的内心也因此得到一点点安慰。

或许因为眼镜片被打碎了一只，一时又没处去修配，苟文书勉强戴着仅有一只镜片的眼镜跟牛香说话，时不时突兀地看着对方。少了镜片的那只眼睛，总是一眯一眯的，像是怕见光似的，让人感到别扭。牛香被苟文书这种奇奇怪怪的样子弄得更加羞愧难当了，在他面前她总是脸色涨红，不敢抬头正视对方。

苟文书却把牛香的心神不宁和愧欠之意，错误地理解成，那是她对自己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男女私情，这种隐秘的想象让他在伤口的疼痛中又感到异常兴奋。而事实上，自从那晚苟文书在寡妇牛香面前失去了一次男人的尊严之后，他就再也不能把这个从年龄上来说，至少可以给自己当大姐的女人从脑子里忘却。牛香风韵犹存的俏模样，总是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尤其是，她泼辣的性格和敢做敢当的那股子巾帼不让须眉的气魄，更让他佩服的五体投地。

苟文书开始变得魂不守舍，也变得更加优柔寡断。在不知不觉中，他竟把繁琐而艰巨的救援工作全都抛在脑后了。困扰着我们羊角村的睡眠颠倒的坏习惯，现在在他看起来，已经不是迫在眉睫的重大问题了。眼下最棘手的就是他遇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课题。

这个戴着碎了一只镜片眼镜的男人，开始眯着一只眼睛夜以继日地想着一个寡妇了，甚至于荒唐地将上面委派他到这里主持工作，看成是前世注定的一段好姻缘。他不再跟白天的睡眠做任何无聊的抗挣，而是一味地躺在虎大的那张松木床上蒙头昏睡，以等待傍晚的清醒时刻快点来临。晚上，他也不再像往常那样费尽心机地教大伙唱歌和跳舞了。他对自己过去的作为感到十分荒唐，他认为那不过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生命，而最值得他去想去做的事情其实只有一件，那就是想方设法跟寡妇牛香接近，并博得她的一次欢心。

他似乎终于明白了一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恋爱可以轻而易举地改变一个男人的世界观，羊角村如果没有那样一个女人存在，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顾忌的了。所以，现在在苟文书看来，以前的所作所为是多么的滑稽和愚蠢可笑，即便上面决定把整个青羊湾都交给他来掌管，他也毫不稀罕了。终归到底一句话，他如今已心有所属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内心里满当当的，哪怕一丁点多余的东西都盛不下了。

又过了一阵子，寡妇牛香私下里通过苟文书，从我们村的场院里借来一大板车稻草，整整齐齐地垛在院墙旁边。然后，她把自己关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开始一门心思地为集体编织起草绳子，挣那些可怜巴巴的工分。

她通常是，头天把那些整齐的稻草用水浸泡好，再盖上湿麻袋焐一整天，第二天傍晚就着手编织了。整个晚上，她的手都在不停地搓啊搓的，好像她一生下来就跪在地上搓着这种粗糙的草绳子。

那些粗砺的稻草芒一刻不停地戳刺着她的双手，手心手背尽是血绺子，搓好的草绳子上，留下了斑斑血迹，看了就会叫人觉得触目惊心，而她自己却从来没有叫过一声苦，喊过一次疼。也许，恰恰是这种疼痛的滋味，会让她的感到充实和好受一些，从而淡忘家门的种种不幸，包括一双儿娃的出走。

从这一天起，直到后来被我们村的一伙年轻人硬拉出去，寡妇牛香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只剩下两个娃娃的家院。牛香一刻不停地在家看管着剩下的这俩儿娃，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想要出门去，都得经过她的同意，而且限定多长时间必须赶回来，回来以后还得如实地向她汇报出门干了哪些事、跟什么人在一起耍过、有没有胡说八道、有没有欺负别的娃娃，特别是那些女娃儿。

她再三叮嘱他们俩要做老实人说老实话，如果一旦让她发现他们敢对别人扯一次谎、做一次坏事，从今往后休想再离开这个家半步。还有，她绝对不让娃娃以任何借口再提起那两个坏蛋，她不止一次地告戒他们，那两个下三滥早就死了。

每当夜幕降临，牛香端坐在门槛上搓草绳子的时候，她的胸前总是戴着那枚虎大曾经送给她的领袖像章。在昏暗的灯光底下，像章红艳艳的，像一朵娇艳的花儿在那里静静绽放。女人戴花除了自己喜欢，更大程度上是要给别人看的。这也许只是男人的想法。男人的想法有时候也比较简单。而简单的想法往往会把事情弄糟的。

苟文书时不时会过来，看搓好的草绳子堆得老高了，就派个人来点清数目登记在册，然后拉回队上去储存。偶尔，她也会留他在家里吃顿便饭，想方设法给他弄点好吃的，给他补补身子。他来的时候，也会随身装个什么东西送给她或娃娃，一般，她都会欣然接受的。而这个破碎的家庭，也因此多出了一丝别样的温情。

立过秋，头一场雨便没头没尾地飘起来，漫漶不绝的雨水把我们的村子弄得像一座将要塌陷的潮湿的坟茔，每个人的脸上都阴沉沉的。

这天晚上，苟文书又冒雨来了。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男人浑身湿乎乎的，跟刚从池塘里游出来似的神情呆滞，他的袖口和裤脚不停地往下滴着雨水，他站过的地方很快就变成一片汪洋了。见到牛香后还没说一句话，他就啊嘁啊嘁地接连打了一串响亮的喷嚏。

牛香从清冷的空气中闻到了雨水的咸味，和树叶即将枯黄时的苦涩气息，这种气味让人感到无比伤感和失落。但她没有停止手里的活，一根搓了一半的草绳子，蛇一样在她的腿面上滋滋翻滚。

苟文书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雨水说：

“你能听我说句话吗？”

牛香把手边的一条擦汗用的毛巾递给他。

“你说吧，我听着呢。”

苟文书接过毛巾，不过，他没有用它来擦脸，而是凑在鼻孔前轻轻嗅着。毛巾上的那种独特的气味，同样让他感到激动不已。

“我快疯了，我真想离开这！”苟文书情绪很不稳定，眼神犹犹豫豫。“这个鬼地方我是一天也干不下去了。”

牛香手里的活稍微停了一下，然后又吱吱地搓起来。一条草蛇在他们之间翻滚跳跃着，好像随时会冲到院子外面。

“要是真的想好了，那你就走吧！你本来就不应该来我们这里的。”

苟文书欲言又止，他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轻松。他就犹犹豫豫走到牛香跟前，像极了一条卑微而落魄的看家狗，突然蹲下来，一把抓住了牛香的手，然后拿起来借着灯光仔仔细细地看着。

牛香一惊，说：“手有啥好看的！”她就想抽回来，可他抓得很牢很牢，根本不可能抽出来。苟文书盯着牛香的眼睛，又看看那双潮湿而又皴涩的手，以及手心手背上密密麻麻的血道道。他终于忍不住了，动情地打量着她的脸：

“你别搓了，我求求你，别再这么折磨自己了……我看着心里难过啊。”

牛香抿了抿嘴唇，又用牙齿紧紧咬住，像是怕心里会有什么东西随时流淌出来。过了一会儿，她才平静地对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个人一个命，我早认了，我夜夜搓着这些草绳子，心里反倒踏实了，白天一挨枕头就睡着了，啥也不想了。”

苟文书不再说话，他觉得她说的话是很有哲理的。于是，他又执拗地抓过牛香的手，用力按在自己的脸上，按得牛香手指都生疼了，也把他的脸按扁了按瘦了，使他看上去更阴郁更消沉了些。

牛香说：“别这样，千万别这样，娃娃看见了不好。”

说着，极力将手缩回来，却没有再去搓那根草绳子。

“我知道，我根本就不配跟你在一起。”

苟文书说完慢慢地站起来，破天荒地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半盒工字牌纸烟，颤颤地抽出一根塞在嘴，又在兜里摸洋火，半天也没摸着。牛香起身给他找来洋火，帮他点烟。烟有些潮了，划了两根洋火才勉强点着。苟文书靠墙站着吸烟，看样子他不怎么会吸，刚吸两口就呛得咳嗽起来，脸也涨得通红，眼泪哗哗的样子。

牛香一直看着他，觉得他比刚来的时候至少瘦去了一半，头发长得遮住了眼窝，下巴颏跟镰刀头一样尖，皮肤倒是阴白了，脸色惨惨的，像害了一场大病。他终于抽完了那根烟，中间至少咳嗽了十几次。他把烟头用鞋底碾灭，突然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再次站到她面前了，还想抓她的手，这次她没让抓。

牛香听见他心跳的声音。牛香也听到了自己的心怦怦直跳。牛香还听见他颠三倒四地说着什么。那些事仿佛年代遥远，牛香听着听着，眼泪就止不住地淌下来了。

牛香抬起头看着他说：“你别再说了，你再说这种瓜话（傻话）我该生气了。”后来牛香又对他说：

“我一直觉得，你就像我娘家的叔伯弟弟。”

说完这些，牛香的心就不再怦怦跳了。

苟文书的心跳声再也听不见了。

外面，秋雨下得连连绵绵的，雨点一阵疾一阵缓，不时地扑打在潮湿的窗户纸上，声音发闷。

牛香又开始低着头吱吱地搓起草绳子来。苟文书什么时间离开的，她一点儿也不清楚。搓到当晚的第五十九根绳子的时候，她感到腰酸背痛，手指发麻，想起身回里屋歇一会儿再接着搓（她每天晚上要求自己必须搓够一百根草绳子）。可事与愿违，她刚站起来，忽然觉得眼前一黑，身子发麻，腿脚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整个人晕倒在脚下的那堆潮湿的稻草上了。

奇怪的是，旁边好像有双手一直等在那里，把她给接住了。她心里想肯定是苟文书还没走呢，就晕头晕脑地由着那双手把她搀扶到里屋去了。一进里屋，她才恍然明白过来，这双手根本不是苟文书的，苟文书的手又白又细，不是那种生来干农活的粗手，她被他的手抓住时的那种感觉非常奇特，光光滑滑的，又温柔又体帖，这种感觉在虎大那里是没有过的。想到这些她才努力让自己睁开眼睛，却隐约看见站在地上的正是自己死去多年的男人。

男人正一声不响地站在她面前，感觉就像站在自己的梦里一样。但看起来，男人的样子没有太大变化，死了的人都留存在活人的记忆当中，连他身上穿的衣裳也没有更换过，依旧是那年去抗洪水出门前穿的那身衣裤，胳膊肘和膝盖上的四块大补丁都是她亲手缝上去的，针脚依旧密密麻麻的，好像下辈子也不会轻易地掉下来了。但是，她发现他没有穿鞋，两只脚光着，脚背上粘满了黄泥巴，裤腿一只高一只低地卷起来，浑身上下湿漉漉地不停往下滴水，声音空灵而又清澈，还不时地散发出河水特有的那种土腥味。

牛香感到非常害怕。其实让她害怕的不是见到了死去多年的男人，男人本来就是自己的，她觉得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唯一感到惶恐的，是她认为自己这些年做了许许多多对不起男人的坏事。她真的有点良心发现了。

她想让男人也过来，两个人坐在一起说话，毕竟很多年没有推心置腹地说过半句话了。可对方却坚持要站着，因为他说在阴间里坐着和站着没有丝毫区别，当然他主要是担心身上的泥水会把炕上的被褥弄脏；她想下地给他沏杯热茶喝，男人摇了摇头，表示他根本不需要水，她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有多么痛恨水啊！他告诉她自己已经有些年头不沾一滴水了，他对一切水或跟水有关联的事情，都怀着深仇大恨；她就想跟他好好聊聊，在他走掉的这些年里，村里都发生了哪些事情，可他似乎对一切都了如指掌，通常是她还没说完上句，他已经正确地对出了下一句；接着，她又试图告诉他，自己确实没有管好两个娃娃，才致使他们闯下了天祸，现在她只想用这种夜夜不停搓草绳子的办法，来忏悔和弥补自己所犯下的过失。

这次他也似乎感到震惊了，他要求她慢慢地说出所有的细节，于是她就按他的要求一一讲出来，最后她还哭着对他说：

“我真该死，下辈子让我转猪转狗转驴，来伺候你们吧。”

而她的心里却暗想，原来死人也有不知道的事情，这一点她以前根本不知道。男人似乎猜透了她的心思，就说他那边新近来了好些奇怪的人物，他们整天不停地喊冤诉苦，说他们在阳世遭受了阴间难以想象的打击报复和不公平待遇。本来，这些人应该先送去挖眼开膛摘心再下油锅的，可阎王爷见他们闹得太凶，又确实冤情深重的样子，才勉强宽恕了，但要等到水落石出盖棺定论那天再一一从轻发落。因为一直被这些杂事纠缠搅扰，所以很多信息都不能及时传递过来，死人就无法知晓村里最近发生的事情。

牛香本来还要对男人说，自己对那两个娃娃的惩罚太重了（她其实一直为此惴惴难安），可男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走出里屋去。准确一点说，男人不是用两只脚走路，而是整个身体脱离地面般地飘走的，很像燕子贴着地皮子低飞一样，速度快得难以置信。等她光着脚跳下地撵出门外，只看到院子里淤积的雨水中有一道长长的划痕，就像一条小船刚刚从那里疾驶而去了。银灰色的水面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一面巨大的镜子。

牛香才知道天快亮了，雨不知不觉又落了下来，纸糊的窗子让雨点砰砰的敲击着，发出破鼓样的声响。她连着打了两个哈欠，就转身回屋躺下了。羊角村的黑夜又从清晨开始了。

黄昏前雨停了一会儿，摆放在屋当间的那些盆盆罐罐，早就蓄满了从屋顶上滴漏下来的雨水，汩汩地往出漫溢。偶尔从上面再落下那么一滴，盆罐里就立刻会发出清澈的丁冬声，打破了屋内的沉寂，可沉寂似乎又更深了些。外面的院墙东倒西歪，塌坍了好几处，随时都能听到水从高处流下来的哗哗声。空气中有一些雾状的水气，随着晚风四处游走，外面显得清清冷冷，房前屋后白茫茫的。

秀明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着实被眼前的景像吓了一大跳。水面上漂浮着一层令人恶心的癞蛤蟆屎，那种墨绿色的泡沫一圈大一圈小地在水面上缓缓移动；曲曲弯弯的泥鳅也从门前的水沟涌进了院里，它们在烂泥淖里不知深浅地游来游去；看家狗则胆怯地趴在自己的窝棚顶上呜呜叫着，像受尽委屈的小媳妇。狗的眼睛绿得发红，一副丧家犬的惶恐模样；狗的窝棚下面，却至少蹲着一百只以上大大小小的癞蛤蟆，丑陋得让人想吐；还有一群绿皮红眼的小青蛙，它们在那里呱呱叫着耀武扬威，青蛙的下巴颏一鼓一鼓地弄出很大很白的气泡，仿佛正在为它们把狗赶出窝棚而齐声欢呼呢。

秀明揉揉惺忪的睡眼，一个蹦子跳进水淖里了，浑身顿时都溅满了泥点。那只狗看见秀明要来抓它，就跳下窝棚踅着爪子跟她兜圈子，把院里的泥水不断踏溅起来，嘴里发出吠吠的哀声，似乎要对主人的轻慢表示不满。狗被秀明抓住以后，它立刻就变得乖戾起来，把脖子偎靠在秀明的大腿上蹭来蹭去，不停地伸出粉色的舌头舔秀明的身体，还意义暧昧的将鼻孔里的热气全部递过来。刚才起得匆忙，秀明的布衫还没有扣严实，狗鼻子里的热气就顺着她敞开的衣襟呼呼地灌进去，一直吹到秀明身上最柔软的地方——那里的两只乳头在热气中一点一点膨胀起来。秀明感到浑身都温和了。不过，她还是警觉地避开狗鼻子喷出的热气，一颗羞耻的心竟骚动起来。狗依然不停地从地上跳起来，伸着两只前爪去抱她，拿湿漉漉的嘴鼻触着她的胸窝子，隔着衫子碰触到已经硬朗了的乳头。秀明继续害羞地躲避，同时蹲下身来爱怜地抚摩着狗的脖颈。狗眼睛里的那两个她看上去是那么的渺小，微不足道。自从婆婆去世后，秀明跟这只狗早已经相依为命了。

狗窝棚旁边兀自塌陷出一个水缸样大小的深坑，这里由于地势低洼，从外面流进来的雨水，正通畅无阻地灌进这只深不见底的坑里。水流的速度奇快，将那些泥鳅癞蛤蟆烂树叶全都一股脑吞进坑里，转眼间什么也看不见了。秀明再也没有片刻的消闲。她必须用锹铲来大量的泥土试图堵住这只深坑，可那坑实在是太深了，简直就是一只无底洞啊，用来从外面铲土的时间足可以在院子里重新砌一堵墙。由于塞堵这个不知深浅的坑，她只好暂时将狗拴在门口的一棵树下。

秀明一直不停地往坑里填土，汗水顺着脚脖子流进了两只鞋壳里，走动的时候哗哗作响，可所做的依旧毫无功效，而且，那只坑看上去越来越像一只无底洞了。后来，秀明不得不终止了这项没有意义的劳动。她也开始怀疑这只突兀的深坑也许一直通向阎王爷那里去了。想到阎王之类的东西，她就恐惧地不住打颤，眼皮子不停乱跳，心儿仿佛都快飞出去了。其实以前她并不迷信，她坚信世上没有鬼魂这些东西，可此刻她发现自己变得如此脆弱和胆怯了。

秀明已经显得十分疲倦和狼狈，但她依旧在不停地忙碌着。狭窄的鸡窝里同样汪满了雨水，十几只鸡都漂浮在水面上，脖子抻得老长，跟鸭子一样。有三只大约在白天里已经被大雨淹死了，尸体静静地漂动着，却看不见脑袋和鸡冠具体在什么地方。漂在水面上的还有十几个鸡蛋，白花花的一片，看上去很像是煮在一口大锅里的荷包蛋。有几只凸眼圆腹的老鼠正在水里欢快地游来游去，见了人也没有丝毫的畏惧。它们的水性好极了，它们一边游着一边敏捷地去逐食漂在水面上的那些谷子。

这时，秀明才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忙糊涂了，竟把这一天里最当紧的一件事情给忘掉了。自从秀明把那只装着婆婆骨头灰的黑陶罐抱回家以后，每天傍晚睡醒以后，她都要恭恭敬敬在婆婆的灵前上一炷香，磕三个头，有时候她还会很虔诚地吃上两顿素饭。秀明这样做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吃素和烧香似乎成了她生活的新内容。她的生活和内心都因此变得平静起来了，虽然一切寡淡得近乎无味，但这种平静的生活至少可以为她提供一份祈祝的心境——心诚则灵。

秀明现在什么也不想了，她几乎忘记了过去的每一个生活细节，只是混混沌沌活着。事实上，秀明被虎大他们拉出去大小开过几次会以后，她整个人的精神就瘫软了，那种软弱完全来自骨头缝里。她时时感觉到自己的脊梁中间突然就少去了一节致命的骨头，整个人变得不再坚强，她的身体只是勉强地支撑着，随时随地都可能倒下来。她害怕这样下去自己终究要跨掉的，而且，永远也别想再爬起来了。

从场院散工回来，家里的狗就不见了。其实，秀明并没有下地去干活。苟文书一连好些天也没有再敲过钟。大伙睡醒以后，只是象征性地去场院那里转一圈。苟文书连面也不肯露，不知道他整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干些什么。又赶上这样的连雨天，大伙在场院上彼此打个招呼，说几句闲淡话，也就各自散了。

秀明这才想起来，出门的时候狗确实还拴在门口的树下，自己竟忘了把它拉出家来。现在狗跑得没了踪影，连拴狗的那根绳子也被带走了。秀明扯着嗓子叫狗。她的喊声划过湿漉漉的树叶，那些枯了的叶子就簌簌地落下来。她整个人一下子就跌落到了过去的某个片段中，冥冥中觉得一切厄运似乎都是从那一刻开始的。那天红亮不见了，她也是这么慌张，也是这样在村子周围和田埂上一路奔跑着。而且，那个时候她的喊叫也是这么的杂乱无序，可她终究没有把红亮喊回来。惟一不同的是，那阵子是腊月天，刚下过雪，外面天寒地冻的。

雨后的村路上，似乎没有几个人愿意出来走动。路旁高高矮矮的院墙都一味地深沉，被雨泡塌的地方别别扭扭的样子，连日的暴雨把道路冲得坑坑洼洼，一时不能分辨路在什么地方，到处都呈现出破败与邋遢的迹像。只有几棵年代久远的老树，突然跟换了衣裳似的崭新着，有些扎眼。树头都一律低垂着，带点鬼魅地思谋着什么。一路上，秀明至少跌倒二十几回，浑身上下都在往下淌着泥水，她几乎寻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就是没有自家狗的下落。

秀明从宽阔的玉米地里穿过去，玉米沟里的杂草葳蕤丛生，草叶上的雨水透射出一些冰凉的气质；秀明从杂草丛里踟躇着一脚深一脚浅地穿过去，这里什么也没有，她开始无限地失望和迷惘起来。她原以为狗会跑到这里来找野鸭子呱呱鸡之类的东西吃，她猜想着它必定在这里等着她呢，可她完全想错了。再往前面走就是无边无际的水田，稻子原本已泛着金黄了，可是连日不断的秋雨打湿了这片饱满和喜悦，使得眼前的一切变得苍凉而又悲壮，好像果实很快就要陷落到泥土的最深处去了。

秀明站在秋天被雨泡湿的土地上，她感到身体突然轻得像一片玉米叶，随时都会被风带到任何一个地方去漂泊。可是，到处都没有秀明要寻找的狗。到处都是一片死寂。到处是雨水汪洋。到处潮湿而又斑驳。到处在无望地期待着死亡。到处都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到处都是耳朵和嘴巴在无声地蠕动。到处有人在窃窃私语。到处是狡猾的狼脸和凄厉的嗥叫声。到处都有青蛙蹦来蹦去的潮湿的痕迹。到处都能看见红亮奔跑着的瘦小身影，只是，那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微不足道，最终幻化成天地之间的一个虚点，然后在秀明眼窝深处又凝聚成一颗清亮的水滴，顺着面颊逶迤而下，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模糊，天地悄然缝合了。

后来，秀明像一只空壳似的飘回家，又静静地落在炕上，就像她已经在这里躺了几十年，身心完全憔悴了。只有院门始终有所期待地在风雨中敞开着。天色黑沉下来，院里突然传来一记很沉闷地坠落声，仿佛是什么重物突然从天而降。秀明迟疑了一下，便有些喜出望外地跑出屋外。果然，有一摊黑物神秘地匍匐在地上。走到近前，秀明才看清楚，那竟是一只被割下来的狗头趴在地上，颜面活生生的，露出一只张得很大的瞳孔，死死地盯着她，连接着脖颈的位置血肉模糊，一些奇瑰的乌血的亮斑正一闪一闪。

她发现在狗头的旁边，是用草绳子捆绑在一起的四只狗爪子，它们被紧紧束缚着，但依然显示出某种旺盛的精力，似乎随时都会挣脱绳子，并拼命奔跑起来。她朝四下里看了又看，不知狗的身体跑到哪里去了。秀明立时感到一阵晕眩和恶心，她被一股溷浊的畜尸气味包围着，六脏五腑快要冲出体外。秀明哆嗦着，想伸出手去摸摸自家的狗，却显得慌张而又徒劳，整个人一下子竟扑倒在那只狗头上了。与此同时，地上的狗头像是被秀明压痛了似的，立刻声音细小地哎哟了一声。

接着，秀明又听见有个女人的声音从很低的位置挤出来。

“秀明你快起来呀，你压疼我了！”

秀明闻声急忙从地上爬起来，稳了稳神，朝四周看，什么也没有的。她以为自己的耳朵听差了，就木然地转身，失魂落魄地慢慢朝屋子里走。可是，秀明还没走两步，又听见身后像是谁在喊她。

“秀明先别走，秀明你等等我呀，我还有话跟你说呢。”

这回，秀明听得真真切切的，分明是有人在跟她说话。

秀明回过头，被夜色笼罩着的院子除了她之外，空无一物。秀明正感到诧异的时候，地上的那只狗头竟毫无原由地朝前骨碌了几下，正好落在秀明的脚下。

“秀明你别怕，是我，秀明，我是糜子呀！你不认识我了吗？”

秀明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那只狗头确确实实眼看着滚到自己脚下了，而且狗嘴正似乎真的一动一动着，像是在嚼着什么东西。

“我真的是糜子，你先头出门找狗的时候，去过玉米地吧，我就在那里等你呢，你走得太快了，我想把你叫住，可你没搭理我就走开了。”

这回，秀明真的害怕起来。

秀明颤颤地说：“糜子我听出是你的声音了，可是你别吓唬我，也别藏着了，快点出来让我看看你吧！”

“我不吓你，秀明，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才想着找你来了。我这就要上路了，这一走往后我们再也见不上面了，除非……”

听了这番话，秀明不再那么疑神疑鬼了。

对方生怕秀明不能相信自己说的话，已经急得抽泣了起来。秀明更不想惹糜子伤心流泪。秀明当然知道糜子跟三炮的事情。秀明也痛恨三炮六亲不认撇下糜子娘俩不管。有几次秀明甚至想去找三炮好好说说理让他回心转意，可经历了那么多事以后，秀明似乎也明白了，如今再没有讲理的地方了，每个人都变得疯狂而又神志不清——没有人愿意听什么大道理，大伙也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连她自己整天不也是浑浑噩噩的听天由命么。

秀明急忙蹲在那只狗头跟前，却发现眼泪正从狗的瞳孔里不断地涌出来，狗的眼角湿漉漉的。秀明就确信是糜子在跟自己说话，心里便没有丝毫的芥蒂了，相反感觉非常亲切和自然，她知道糜子心里有话想说，就一点儿也不害怕了。秀明不停地抚摩着那只狗头，自己的眼泪也汩汩地淌下来。

秀明说：“糜子你到底是咋了呀，为啥非要这样来见我呢？”

糜子像是听见了秀明的话，就说：

“我也是没有法子了，秀明你千万别为我难过。现在我时时放心不下的就是串串，这娃生来命苦，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娃娃的事。秀明你答应我，等我走了你就把娃娃接来过吧，你正好也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有串串在身边陪你说说话，也好解个心慌啊。”

秀明早已泣不成声了。

秀明瘫软地跪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抱起那只狗头，就像抱着自己的亲人一样呜咽起来。但是，感觉中那只狗头突然变得沉重了，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又极轻盈的东西突然从秀明的手里飞走了，惟独将这只毫无生气的狗头停留在她手中。

秀明抿下嘴唇上的一串泪，心里说：“妹子你就放心去吧，我一定替你把串串那娃儿操心好，不让她受一点儿委屈！”

十四

上面当然不会批准苟文书提出的调回申请。

恰恰相反，头头们却把这件事情简单地看作是，一向做事严谨认真的苟文书，给领导们耍得一个不太高明的小伎俩。经过整整三个上午天空海阔般认真讨论和深入研究，前来出席会议的同志一共吃掉了两只老山羯羊，和六只据说还是以前从苏联进口过来的长毛种兔。最后，肚子都吃饱了才跟随着一串串响亮的饱嗝打出这样一条结论：苟文书留在羊角村依旧当之无愧——因为从苟文书提交的那份细致深入的调查报告，已经让他们看到了对羊角村所实施的人道主义救助工作，将要取得突破性成果的端倪了。而当务之急，一定要想方设法把苟文书稳住。这样，苟文书就能死心踏地地留下来继续开展救援工作了。

到了第四天傍晚，就由公社的一队民兵冒着连绵的秋雨，歪歪斜斜押送虎大来到我们羊角村。那阵天还没有黑透，一伙人径直来到队部，他们粗暴地敲响了苟文书办公室的门，惹得在我们村里已销声匿迹很长时间的看家狗们，终于不知好歹地汪汪起来，如同谁要抢走它们心爱的肉骨头一样。

负责押送虎大回来的民兵们都扛着真家伙，嘴上蒙着厚厚的口罩，每个人的脑袋上都一本正经地焐着一顶军帽，衣服纽扣系得严严实实（连脖领子那里的风纪扣也扣死了），脖子僵硬得几乎不能灵活转动；还有，每只手都怕冷或嫌脏似的套着一双白得耀眼的线手套。另外，除了虎大之外，他们每一个人外面都披了件又宽又大的军雨衣，脚上穿着被雨水冲得发亮的高统黑雨鞋。这些人给大伙的印象是，他们不像是从公社派下来的民兵，而是一队神秘的天外来客。唯一让大伙觉得有些确凿的是，那个胡子拉茬死囚样的虎大，确实是被他们押送回来了。

虎大已不是过去的那个虎大。落汤鸡样的他，一直被那伙人推推搡搡吆来喝去，有人还不时地举起笨重的枪托，朝虎大的屁股和后脊梁上乱捅乱撞。好汉不提当年勇，这种冒犯放在过去简直不可思议。虎大如今变得乖戾了起来，像只深通人情的老狗。虎大一路都踉踉跄跄的，有几次瘟牛样趔趄在路边，浑身粘满了泥浆。民兵们跑过去不管三七二十一，照着虎大的屁股就踹上两脚，而且专门挑拣着他的尾巴骨踢，让他的惨叫声像杀猪一样凄厉。他们还口气生硬地一遍遍命令他：赶快爬起来，少装他娘的死猪样，你最好老老实实走路，休想再耍什么鬼花招！一路上都是这么捱过来的，这些人心里都装满了怨气。因为公社的大小干部们，谁都不愿意亲自下到我们羊角村，最后只好抓这些年轻的民兵，当差听使唤了。

负责指挥押送任务的民兵队长，是个白胖子，个头矮小到让人吃惊的程度，他的眼睛只有黑豆粒那么大，嘴唇上有两撇小胡子，分别朝左右偏见地翘起，一只天生的酒糟鼻子，时不时泛着暧昧的红光，模样如同一只肥硕的仓老鼠，又像是被缩小了的苏联电影里的酒鬼。而挎在他肩头的那支枪，却锃明瓦亮，枪口黑洞洞地冒着冷气，好像随时会走火。让大伙感到吃惊的不是这些，而是这种时候看上去，这位姓朱的民兵队长的身高，跟那支枪的长度几乎一模一样。这就让他的每一个举止都显得非常吃力和滑稽，就像一个半大的崽娃或侏儒非要挎着枪那样，不伦不类，又不得要领，使人不由地想上前帮他扛起那支枪来。或者，想替他做点什么才好。也许是朱连长滑稽的相貌，反而让紧张的场面显得不那么严肃了，众人一直在下面嘻嘻哈哈说着什么。

突然，虎大老婆从人群中钻出来，她老母猪那样一拱一拱地，跟着她钻出来的还有虎大的几个丫头——其中两个年纪小一些的，不久前刚被寡妇牛香家的娃子们糟蹋过，但现在早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了，崽娃们一般都会好了伤疤就忘了疼——她们也猪娃子般乱哄哄地扑过来，不顾民兵们的严厉威慑，一股脑围着虎大放声哭号，好像虎大已经咽气了，她们是来给爹收尸的。有人注意到，虎大眼眶里似乎也含了泪，但虎大没有让那眼泪掉下来。虎大不会轻易流眼泪的。流泪不是虎大的个性。虎大冲老婆娃娃们吼叫：

“你们号丧个球！都给我站起来滚回家去，爷们这不是活得好好的么？”

虎大吼完又冲围观的人群扫了一眼。他那目光里像是藏着看不见的锋利无比的钩刺，稍微躲闪不及，便被刮刺到皮肤。大伙立时觉得脸面上火辣辣地灼疼，又像是被虎大猛地挥手扇了嘴巴子，一个个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却，心里惶惶不安。虎大慢慢地收回目光，接着又冲在场的人说：

“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牵扯到你们哪一个！割断脖子不过碗大个疤瘌！”

大伙听了又是一阵骚动，再次朝后退却数步，生怕割断脖子的热血会喷洒到自己脸上，带来难以想象的晦气。此时，矮胖子朱队长已经阔步走进苟文书的办公室里，随后那扇房门阴谋地紧闭了好大一会儿。另外几个民兵依旧神气活现地站在门口监押着虎大。他们把手里的家伙对准前面的人群，捂着口罩的嘴里不时地嘟嘟囔囔，没有人能听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估摸大概意思是让人群往后靠，再往后靠，好像他们面对的是一大群得了瘟疫而又无药可医的牲口。

这当间，苟文书正在跟矮胖子朱队长进行最后一番细致入微的交涉。其实，这种交涉主要是由朱队长唱独角戏，他先代表上面来发号施令，他还神态怒而不威地当面递交了一份《关于羊角村生产队干部任免的最新决定》。但是整个过程中，朱队长始终戴着口罩，说话声呜里哇啦地模糊不清，就像一条挨了主人教训却又不能大喊大叫的看门狗。在这份文件里，虎大的职务被彻底罢免掉了，而由苟文书全权接任其职。按理说，苟文书应该欢天喜地才对，可他似乎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相反，苟文书很平静地把文件看完，又很平静地将文件搁在眼前的桌子上。

苟文书一改原先那副踌躇满志的样子，他转过脸木然地对朱队长说：

“上面肯定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确确实实想调回去工作，这个决定我实在不能接受。”

朱队长努力睁大双眼——但他的眼睛即便再用力也只有黑豆粒那么大，努力在他的双瞳里显然是徒劳的——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说：

“同志，你最好考虑清楚——这可是上面的重大决定哟！”

苟文书沉默了一下，他的回答同样条理清晰不紧不慢：

“我当然知道是上面的决定，可我真的不能在这里呆下去了，把我放在这儿一点用处也没有！我希望领导们能慎重考虑我的工作安排。”

这回轮到朱队长无话可说了，但他的黑眼珠子却始终在狡猾地转动。

“我会把你的意思捎回去的！”朱队长用一根大拇指敝帚自珍地轮番刮着他那两撇胡子。接着又说：

“不过，现在我们还是抓紧时间解决虎大的问题吧，免得夜长梦多啊！”

苟文书不置可否地抬起眼，一声不响地凝望着窗外那片骚动的人头。过了一根烟的工夫，他才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觉得这种事情应该由公安和派出所的同志出面解决才对，咱们没资格这么干的。”

“你他娘的是不是还没睡醒呢，你说的那帮龟孙子早八辈子就完蛋了，他们让群众赶下了历史的舞台，现在是人民群众当家作主的时候！”

朱队长已经急不可耐地站起身，他伸手拿过自己立在桌边的步枪。

“时候不早了，别扯淡了，我们还得赶回去复命呢！”朱队长谨慎地朝窗外看了看。“这鬼地方不是人呆的，我们不能久留啊！”

苟文书无奈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朱队长已经推开门率先走出了房子，暮色中攒动着黑压压的东西，像一群不安的毒蜂随时会朝他俩扑上来。苟文书心里一阵发虚。自从他奉命到我们羊角村工作以后，他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种庞大的阵势。往出走的时候，他的小腿肚子不由地一阵乱颤。

事实很快就证明，有不少于三分之二的村民坚决反对在我们羊角村枪毙虎大。理由苟文书事先也能想到，但他没有料到大伙的情绪会如此高涨。我们村里一大批人对虎大的敌视和仇恨，远远不及大伙坚决维护羊角村从来没有公开枪毙过一个犯人或是一条狗的事实。

当朱队长当众宣布了上面的决定时，大伙一下子就躁动起来，人群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有人立刻冲到最前面替虎大喊冤叫屈，他们口口声声叫嚷着，虎大过去给我们村立下过赫赫战功，没有虎大就没有大伙的今天；更重要的是，在我们羊角村枪杀一个人是史无前例的，这种事情即使在战乱年月也很少见，大伙无不担心虎大的鲜血会玷污土地爷的清白，从而造成类似粮食减产女人不孕和其他不可预测的灾难；人们还普遍认为，射击虎大的枪声，会给我们这个小村子带来永久而又不祥的征兆；也有人根本不愿意动任何脑筋，只是顺手抄起场院里的木棍和砖头，跃跃欲试地扑到前面来，但面对民兵们手中黑洞洞的枪口时，他们还是不无胆怯地畏缩和停滞不前了。

而在场的女人里，有一多半都为这个突兀的决定感到震惊了。她们中很多人过去都跟虎大有过一腿的，有的大概是正在玉米沟里猫着腰薅草时，让虎大突然从后面跑来，按倒在地强行占了便宜，此刻却完全忘记了过去受过的耻辱，一股脑地回想虎大的种种好处，想到虎大睡了她们之后，又总是暗渡陈仓地多分给了她们一些粮食，使她们的儿娃不至于饿死。如今一旦想到，虎大就要被民兵拉去挨枪子了，她们就伤心得想死，俗话说得好，一夜夫妻百日恩，百日恩情似海深！虎大若是没了，她们像是会统统变成可悲而又可怜的寡妇——如果可能的话，她们甘愿替虎大受刑。在我们村这些女人看来，虎大即便有罪，也绝不是十恶不赦的那类。所以，一时间女人们的哭号铺天盖地而来，而哗哗流出的泪水比此刻天空中落下的绵绵秋雨还要汹涌；男人们当然不会轻易为虎大落下一滴泪，可他们的身上也被旁边站着的痛哭的女人弄得湿漉漉的，心里同样感到非常难受。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新的情况，有一群年龄在六、七岁到十一、二岁之间的娃娃突然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这些娃娃全都是冲虎大来的。他们一个个扑通扑通全部跪爬倒在虎大脚下，淅沥哗啦流淌出虔诚又善良的鼻涕和眼泪，这使得他们的小脸蛋发出亮晶晶的红光。娃娃们跪在人群前面，哇啦哇啦哭号，嘴里干爹干爹地叫个不停。这情景恐怕连虎大自己也被怔住了，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羊角村乃至附近的村庄，认下过多少个这样的干娃子和干闺女了。现在，只有一样事可以肯定，那就是虎大认干亲的时候这些娃娃都很小，有的可能还呆在娘亲的肚子里，没有来得及出生呢；还有一些必定跟虎大有着某种割舍不开、千丝万缕的私密联系，这种联系甚至直接涉及到了人类的基因和血缘关系，也许只有娃娃的娘亲们最清楚不过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虎大面前忽然跪下来这么一群可怜兮兮的娃娃，场面便显得空前壮观，叫人感到无比激动和难受。在场的有相当一部分人，立刻露出羡慕的眼神，发出一阵愚蠢的不明事理的唏嘘。大伙觉得一个人来世上走一趟，临了，会有这样的阵势也是难能可贵啊！这起码说明，人家虎大没有白活这一世啊。虎大始终像战斗英雄那样豪迈，拼命地冲娃娃们点头微笑致意。他极力张大嘴巴喊着（生怕旁人听不清似的）：

“娃娃们都起来吧，干爹没事，干爹还好好的，你们都不许哭哦！”

然而，虎大愈是这样说，娃娃们就愈加伤心难过，痛哭不止。一双双眼睛汹涌地流出懵懂无知的眼泪。而这些眼泪仿佛又具有非常强大的令人难以抗拒的诱惑和杀伤力，一时间几乎感染了所有在场的人。眼水最终导致了一片汪洋的骚乱，大伙似乎忘记了前面的枪口正黑洞洞地指向自己的胸口或脑门，他们不管不顾，奋勇向前，用他们的身体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虎大和身边的几名看守民兵完全被包围住了，激情澎湃的人群像泛滥的河水，一下子就将虎大他们推上了风头浪尖。

虎大被推举在攒动的人头上面，他嗷嗷叫着，像一匹刁悍的公狼，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他脸膛涨红，眼珠子都发绿了。他突然冲着人群拱手喊话：

“父老乡亲们！我虎大二十年后还是一条汉子！还回来当你们的队长！还带大伙一起战天斗地！”

这时，虎大老婆简直快要崩溃了，面对自己男人那种无所谓的愚蠢表现，她恨得咬牙切齿。这种时候，她是多么需要大伙的同情和拔刀相助。眼下这群小家伙没头没尾的哭声，和不关痛痒的眼泪，很快又提醒了这个几乎已经丧失了理智的女人。她在人群里来回奔突搜寻，可她始终没有找到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虎大老婆急中生智，她想到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跟虎大关系密切的女人。不知怎地，虎大老婆就是觉得，只有她才能站出来救救虎大的命。这种突如其来的警醒，让虎大老婆欣喜若狂，她完全把希望寄托在那个女人身上了。她像发疯的母牛迅速冲出人群，迈开肥胖的双腿，和同样肥胖的两扇磨盘样的肉屁股，一路喊叫着，朝寡妇牛香家狂奔而去。遇上这种连天雨，村子里到处都泥泞不堪，地上一个接着一个的水淖和烂泥滩挡住去路。

虎大老婆这阵已经顾不得许多了，她从我们村场院跑到街上，至少跌倒过五次，其中有两次都是饿狗扑食般脸朝下栽进泥水中去的，她爬起身来不及抹去眼窝和脸上的泥巴，继续没命地疯跑。穿过我们村正街的时候，她像母鹅一样扑腾着双翅扎进一汪大水坑里，溅起的水花比白菜还要大，冰冷的雨水眼看没过了她的膝盖。雨水一点儿也没有动摇她的意志，相反，她趟水的速度比母鹅还要快一倍。

由正街往左拐到北街，道路一下子变得狭窄起来，路上没有大水坑了，可淤泥却厚得惊人，脚踩下去半天也拔不出来。好不容易拔出一只脚来，鞋却陷进去了。放在平时，这个女人会不顾一切，先去泥里寻找那只穿了至少五年以上的破布鞋，可现在，她只顾埋头往前赶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想尽一切办法救下虎大的命——尽管这个男人对于她来说早已是聋子的耳朵形同虚设，她也早就对他恨之入骨了，可一旦刀要架在虎大的脖子上，她又会不计前嫌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任何事情，包括委曲求全地去找那个跟自己男人鬼混多年的寡妇。

前面的路口应该往右拐进一条更仄一点的巷道，可是，她突然发现自己无论如何拐不过去了。不是虎大老婆不想拐了，巷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怎么也过不去。堵住巷口的不是石头，不是大树，也不是一面墙。虎大老婆就毫不犹豫地掉转头，她想从另一个出口拐进去。她至少往前又跑出八九步，猛然间意识到，刚才堵在巷口的并非什么杂物，而是一些人，一些大活人。

虎大老婆不得不止住脚步，扭回头朝身后细看，刚才明明堵在巷口的那些人竟没了，那里空空落落的，就是一头肥牛也能轻易赶过去。虎大老婆想自己刚才一定是眼花了，才产生了那种荒唐的假象。于是，她又不假思索折转身原路返回——因为她很清楚从这里进去要比绕道从另一个巷口进去节省一刻钟时间。时间就是人命。人命关天。虎大老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刻地认识到时间的严峻性。

然而，虎大老婆一点儿也没有眼花，或者说，只要一走到这巷口前，她的眼睛就突然变花了。巷口似乎又有人守在那里，而且，确实不是一个人，有两个，或者是三个人，甚至更多。他们全都挤站在一块，像连体人那样密不可分，不分彼此，形成一道难以冲破的人墙或坚固的防线。

虎大老婆急得团团转，她试图从左边挤过去，他们就死死地堵住了左边的去路；她又想乘机打右边突围进去，但等她身体刚靠近右边的围墙时，那里早就被他们卡死了，就连一只麻雀也别想飞过去；她急中生智，猛地一弯腰想从他们的裤裆间爬过去，她早已豁出去了，钻裤裆又有什么关系呢，戏里不是都在唱韩信也钻过别人的裤裆吗，她是一个妇人家，钻一次裤裆又有什么关系呢。但是，她的脑袋刚刚露出去，脖子就被紧紧地夹住了。这股力量简直太强大了，像两扇大铁门快要合严了似的，她被夹住的脖子发出嘎吱吱的声响，听起来非常刺耳，那里的骨头好像随时会一块一块断裂开来。

虎大老婆的两只眼珠子全鼓了出来，舌头伸出老长一截，一直耷拉下来，清口水滴滴答答乱淌。她想喊救命，可喉咙里连蚊子大的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地上的泥土又咸又涩，还有一股臊乎乎的牛粪味，这些东西黏巴巴地爬到舌尖上，让她难受得想大哭一场。还有比这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此刻夹住她脖子的这只裤裆也湿漉漉的往下滴水，脏泥水落在她的头上，弄湿了她的头发，又顺着面颊流进眼窝和嘴角，她能感觉到这种带着浓浓的鱼腥味的东西不是雨水，而是来自遥远的泛滥成灾的河流。

虎大老婆始终抬不起头来，脖子也不能转动一下，却依稀听见自己上边的那些人正在漫不经心地拉着闲话。

一个说：“我等这一天心都等焦枯了。”

另一个不无感慨地说：“真是没想到啊，虎大也会有这一天。”

还有一个说：“活该他，这就叫自作孽天不应啊。”

“依我看拾掇她一下就算了，咱们还是早早回去吧。”

“算了？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他男人让我在河里喂了这些年鱼，狗日的还成天睡我的女人，这笔账我要跟他们好好算算。”

“要说他也遭到报应了，你没见他的闺女都让你家的娃子给日撅(糟蹋)了……他自己眼看也要吃枪子了。”

“反正不能让这个老娘们走掉，我早就猜到她要来找我们家牛香，我不能再让牛香出去丢人现眼了。”

听了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话，虎大老婆终于省悟过来：这些原来全都是村里死去的冤魂，他们纠结在这里就是不想让她给寡妇牛香通风报信。也就是说，他们不容许任何人去搭救虎大。看来，虎大这次必死无疑了，这都是命啊！

想到这里，虎大老婆彻底绝望了，原先绷着的那根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她当然知道世上没有一个活人能跟这些孤魂野鬼抗挣的。进而，她为自己这些年的疏忽感到无比惭愧和懊悔，她想只要今天她还能活着回去，每年清明冬至还有大年夜，她都会给这些死去的冤魂烧些纸钱用，以祈求一家人能平平安安过日子。她几乎感到痛心疾首了，如果自己早就有这种善念，也许，自家的两个娃娃就不会遭到那种厄运了。

奇怪的是，当虎大老婆心里有了这种善念之后，刚才牢牢地夹缚住她的那股力量竟神奇地消失了。刚才发生过一切像是做了一场梦，连脖子那里的疼痛感也一点儿没了。她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伸长了老半天的舌头也跟着收进嘴里了，土的咸涩和雨水的腥味依旧存在，她像进行某种尝试性的训练，有些不自信地任由舌头在口中老鲶鱼一样游来游去。

最后，虎大老婆像梦游症患者那样，转过身朝回家的路走去，她已经放弃了先前的最后一线希望。这种时候，她只想早点回家，给虎大找一身干净衣裳和鞋袜换上，最好能再多准备一点烧纸派用场。可是，她笨拙的身体再次跟黑暗中的不明物体相撞了。这种感觉跟刚才是完全不一样的，刚才是棉袄撞在棉花团上，这回却是鸡蛋碰石头。她实实在在地撞到了一团毛茸茸的却又非常生猛的东西，她的身体内部发出砰的一记闷响，一股夹杂着血腥味的动物毛皮的腥膻气息扑鼻而来。这种感觉对于她来说，或者对于年轻时的她来说再熟悉不过了。她的脑子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这回大概遇见狼了。

其实，还没等她彻底反应过来，黑暗里紧跟着就伸出一只巨大的利爪，一下子把她的喉咙卡死了——这种时候她的眼前更加本能地浮现出一只恶狗或狼的模样——与此同时，她的后脑勺挨了重重的几下，耳朵里听到的是嗷嗷的喘息和怪叫。霎时间，她觉得眼前金星乱坠，天地忽然旋转起来。

接着，有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像村里懒汉的最臭的一双袜子塞进她的嘴里，恶心得她直想吐，可她已无能为力了……再接下来，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惟独感觉到自己像一只母鸡被卡住脖子，身体完全脱离了地面。

虎大平生第一次感到心灰意冷。这是被关押的犯人最普遍的一种心态。尽管虎大是在大伙强烈的请愿和抗议下，被暂时保全了性命，但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己就像秋后的一条瘸腿蚂蚱，蹦哒不了几天了，弄不好连明天或后天也熬不过去。

但是，这些并不完全是产生那种灰暗心情的主要原因，最让虎大感到万念俱灰的是他对一切都丧失了信心——他根本不相信还会有什么救世主来帮他，不再相信人民公社的绝对权威，甚至不再相信任何一个人说过的任何一句冠冕堂皇的大话。他知道连上面一正几副的头头们全都被批倒批臭了，正关进在牲口棚子里听天由命，整个青羊湾都在这场早来的秋雨中飘摇不定前途未卜，至于下面小小的一个狗屁生产队长更是没有什么出路了——他们要想弄死他跟捻死一只蚊子一样不费吹灰之力。

虎大被他们锁在红亮爹死前关过的那间牲口圈里。这是朱队长的意思。朱队长临走时嘱咐道：

“那就让狗日的再多跳弹一阵子吧。”

虎大死罪暂可宽限，但活罪必须继续承受。于是，虎大就被民兵们提溜着死猪样扔进这间臭气熏天的圈棚里。他们就是要用这间龌龊不堪的牲口圈棚，来打消虎大往日的嚣张气焰，让他死心踏地万念俱灰，不再有一丝幻想。

这里的确是又阴冷又潮湿，地上的牲口粪摞得半人厚，加上棚顶前些日子一直漏雨，里面的粪便又长时间没有垫干土，早就和成稀泥了。虎大个头又高身体又壮，手脚被捆得结结实实，人进去只能蜷趴着，稍微一抬头就撞到棚顶了。虎大觉得自己现在的景况还不如一头猪呢，他想自己要是头猪就好了，起码猪是喜欢拱这些臭泥汤的，猪可以在里面打滚耍泥洒脱呢，他却痛苦得要命。

还有远比这些更让虎大感到痛苦不堪的东西——那就是死人的魂灵几乎无处不在，特别是在这种无法入睡的漫长黑夜里，他们自由出入呼亲唤友。我们村里那些有名有姓的死鬼，都轮番前来拜访虎大。他们事先跟商量好了似的，一个刚刚进来，冲着虎大狞笑了一会儿，另一个就急不可待凑过来，对虎大挤眉弄眼诈诈唬唬；通常是一句话还没说到一半，另一个却没头没尾地插话进来。这样一来，虎大根本听不清他们究竟想要表达什么，他往往会把张三家的狗跟李四家的鸡混为一谈，惹得死鬼们非常不满骂骂咧咧，还冲他又吹胡子又瞪眼珠子。

好在，这些乱七八糟的鬼魂并不把虎大作为冤家债主来讨伐，恰恰相反，他们只是当着虎大队长的面，客观地阐明生前发生过的哪些事情是对的、哪些事情是错的、还有哪些事情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或指鹿为马。虎大听得非常吃力，因为很多鸡毛蒜皮的事都被光阴冲淡了，在他的脑海没有留下什么印记。但他隐约又能觉察出，过去自己的确把很多事情都给评判错了。

比如说，张三家的狗并没有叼走李四家的鸡，而是让王五家的猫给偷吃掉了，当时他却执意判张三赔偿李四家五碗小米，看来这是一桩冤假错案，应该给人家平反昭雪才对；还有，王五的媳妇在阴世竟是个很守妇道的好女人，阎王爷还专门给她立了贞节牌坊，可虎大以前却当众惩治过她，认为她是我们羊角村最烂的破鞋——事实上，虎大心里非常清楚，是他自己老想跟王五的女人睡觉，却苦于总也不能得手，才怀恨在心找机会打击报复的。

虎大听了这些事情以后，羞愧得简直无地自容，他忙不迭地向大伙鞠躬道歉，左右开弓扇自己嘴巴子，以换取大伙的谅解。可是这些死魂灵根本不领他的情，他们几乎都众口一词，说我们来找你不是为了得到同情和忏悔，而是要让你死个明白，将来不做糊涂鬼。

随着夜色越来越浓，出现在虎大眼前的死鬼的数目也越来越少了，一开始是三五成群，后来是接二连三，再后来就变成神秘的单独会面。最后的过程中一共出现过四个人。第一个就是红亮的娘亲，这是虎大做梦也想不到的，这个女人身怀六甲行动艰难，脸上布满了羊粪蛋大小的褐斑。虎大看到她的时候，她正用两只细瘦的手臂像抱紧一个西瓜那样，抱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嘴里发出无助的呻吟。

虎大问她要做什么，她却什么也不说，只是用潮湿的母牛般的目光盯着虎大看，然后慢慢蹲下身，把怀里抱着的那个西瓜小心翼翼地放在虎大眼前，就转身离开了。虎大觉得蹊跷，跑到门口找寻时女人，她已不见踪影，却看见地上的那个西瓜正冲着自己嘤嘤哭闹呢。他吓了一跳，因为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西瓜也会发出哭声。而西瓜哭着哭着下面的地皮就被染红了，虎大惊奇地发现西瓜流出的眼泪比血还要红呢，而瓜汁中的黑色瓜子很快就变成人的眼珠和乌黑发亮的头发。

接下来出现的是秀明的婆婆。虎大自从被关起来以后，每一场噩梦中从来没有少过这个小脚老婆子。她总是阴阳怪气地躲在一个角落里嘿嘿发笑，让人听了毛骨悚然。但是今晚，老婆子没有装神弄鬼的意思，她非常慈蔼地跟虎大微笑，连扁得不剩下几颗牙齿的嘴里也没有露出来一丝牙龈。她还给他带来了一只用红绸子包裹得很好的四四方方的物件，隔很远虎大就依稀闻出了一股独特的香味，这种味道是他很想闻到的而又是久违了的。老婆子把那裹了绸子的物件双手捧到虎大眼前——她用一双小脚连夜赶来就是为了见虎大一面，并且亲手要把礼物送给虎大。虎大战战兢兢根本不敢去接，可她让虎大不论如何都要收下，因为她说这是她的一点心意，她就是想来送他一程。

虎大简直快被老婆子的宽宏大度感动了，他犹犹豫豫终究还是接了，但他立刻醒悟过来，自己是不应该再伸手出去的，因为这些天他已经快要想明白村子里发生过的种种怪事了，他几乎已经意识到症结出在哪里了，可他却又义无返顾地接受了老婆子的东西，还有那种东西所散发出来的古怪香味。虎大为此痛苦得老泪纵横生不如死——想到自己这次真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了，他根本无法战胜内心中那个懦弱的自己。一个人最大的敌人莫过于他自己啊！他想当着老婆子的面痛哭一场，可眼泪却一滴也挤不出来，这就使得他的哭声变得干巴巴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染力，更不可能引起死者的同情。

在秀明婆婆离开之后，肮脏不堪的圈棚渐渐宁静下来，而粪便里的虱虮蝇蛆，和各种寄生虫都变得活泛起来——不久前它们在红亮爹身上获得了空前的一顿顿美食，它们开始齐心协力对付眼前的这一新来乍到的庞然大物。对于它们来说，世上根本没有好人和坏人之分，所有人到了这种时候都一样，都要变成它们丰盛的美食。

虎大能清晰地听到，虫子们的牙齿和带有锯齿的触角在他的身体上刺刺啦啦地响动，它们简直像一群穷凶恶极的小木匠，突然发现了他这根巨大的木头——一如当初替他打床的匠人，精心对付秀明婆婆的那根留着做寿材的红松木——非要争先恐后地将他肢解粉碎了不可。但是，真正让他感到无比痛苦的也不是虫子咬噬，而是它们挠痒痒似的不停蠕动，而他对此却又毫无办法。他真想咬断舌头一死算了，可他就是下不了这个决心。

虎大终于明白，世上再也没有比决定死更让人痛苦的事情了。他曾经天不怕地不怕，执掌牲畜的生杀大权，可眼下却不能勇敢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因为生不如死，虎大又觉得世上没有比活着更让他痛苦的事情了。生和死竟如此相似，好像一对孪生亲兄弟亲密无间，关键时刻令人难以割舍。好死不如赖活着，虎大比任何时候都要感触这句老话的存在。

虫子们也有疲倦的时候，它们咬够了，挠够了，吃饱了，喝足了，就躲到一边睡觉去了。虎大也就刚刚合上眼——他不是瞌睡而是想借此疗伤镇痛——突然一滴冰冷的水珠从棚顶落下来，正砸在他的脸上。

虎大惊了一下，睁开眼时，发现有一只很小很小的东西慢慢地从自己的脸上爬起来，开始只有蚊子那么大小，不一会儿工夫，就变得像苍蝇那么大，后来有麻雀那么大，再后来扑棱一下，从他脸上跳下来，抖落了一身泥水。虎大那半边脸好长时间都跟挨过一拳似的发麻。

虎大抬眼看，竟是这些年他从来也没有梦到过的寡妇牛香的男人。他浑身像草鱼一样水光溜滑的，简直就是一条大鱼，坚定地直立在虎大眼前，偶尔会得了重伤寒似的战栗，把带着鱼腥味的泥水肆无忌惮地滴洒在虎大脸上身上。虎大没有害怕，相反，他知道自己已是在劫难逃了，他只有真心实意地面对这个湿漉漉的水鬼，也许才是唯一的出路。至少，在死之前他可以争取获得对方的一丝谅解。

然而，死者一点儿也不想听他的种种解释，和煞有介事的苦衷，因为对于他们来说，结果已经不能改变，生和死被完全割裂开来。况且，他对生者的今生和来世已经了如指掌。眼前这个湿淋淋的水鬼，他显然已经知道，虎大当时派他去抗洪水时的最最微妙的心理活动。所以，他非常镇定自若（说话的口气一改过去的卑微与胆怯）地说；

“虎队长啥都别说了，你这些话是哄不住鬼的，你当初不就是想除掉我这个眼中钉，才派我出去抗洪救灾的么！”

虎大羞惭地说：“我也是不得已啊！”

牛香的男人说：“等你到了这边，就不会这么说话了。”

虎大想想又说：“兄弟我真是太对不住你了。”

牛香男人却说：“你对不住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人在阳世挖多深的坑，到阴间就下多深的地狱。”

虎大哆嗦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阵他才缓过劲来。虎大嗫嚅着说：“好兄弟，我不是人，我是牲口，我连牲口都不如啊……我的好兄弟。”

说着，虎大就用一只手开始一下一下地扇自己嘴巴子。

虎大还郑重承诺：

“下辈子大伙若是还让我当这个队长，兄弟啊，到时候你想干多轻省的活就干多轻省活，你想要啥就有啥，你要是想啥活都不干也成，你就整天背着手手到处转去，由老哥我把你养活着，我月月叫人上门送口粮供你一家老小吃喝，我非要让你好好享享社会主义的福分。”

也不知道边说边扇了多少下，扇到最后，手上一点劲也没有了，想换另一只手再扇。这时，虎大的手无意中摸到了一截硬撅撅的东西，他这才发现，刚才自己不过是在跟圈棚里的一根光秃秃冷冰冰的拴马桩说话。这里原本只有他一个人。他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是荒唐。可是，没过多久，那些奇异的幻觉又再次出现了。

虎大发现墙角有一摊白花花的东西在自己眼中闪耀。这种时候，虎大早就饥饿难耐了，长时间的精神折磨和肉体的创伤，使他对食物有着极强的欲望。而眼前闪现的东西，他一眼就辨认出来了，是大米饭，香喷喷的大米饭，雪白晶莹的米粒正在眼前闪耀。他已顾不上多想，饿狼扑食般骨碌过身去，张开嘴没命地去舔食地上的东西。

嘴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吞咽，就听见后面的脚步声了，又有人蹒跚着朝他走来。虎大抬眼望时，却见是红亮爹，正刷拉刷拉地朝自己走来。这个冤魂的出现完全把虎大给吓呆了——令虎大感到无比震惊的，不是红亮爹本人，而是随着红亮爹蹒跚的脚步，从那乱蓬蓬的发丛和身上雪片一样筛落下来的白色的蛆虫。

虎大趴在地上，浑身触电样扭动，他想极力逃脱红亮爹的纠缠，可伤痕累累的身体，像是真的被吸在了漏电的土地上，一切举动都变得无能为力，除了抽搐之外。这时，他才猛然回过味来，刚才被自己狼吞虎咽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开始疯狂地蠕动，他的意识让它们复活了，五脏六腑也跟着一阵阵绞痛。

虎大睁开眼看时，发现自己正愚蠢地趴在一摊蛆虫上面——香喷喷的大米饭神秘地消失了。他忙不迭地把手指伸进自己的喉咙里——如果可能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将整只手直接伸见胃和肚子里去——想要把吃进去的东西都呕出来，可已经晚了，那些白蛆顽固地占领了他的肠胃，正在里面欢蹦乱跳幸灾乐祸呢。他干呕了半天，吐出来的，不过是一些残留在口腔和喉咙里的黏糊糊的汁液，这种暗黄色黏液带有十分险恶的臭味。

红亮爹已经站在虎大跟前了。他的模样看上去非常落魄，日夜不停的思念亲人，使他目光焦灼，神情忧郁，还有长达数十天的饥渴，让这个可怜的饿死鬼完全皮包骨了，以至于此刻站在那里，身体轻得像被风吹动的稻草人一样，摇摇欲坠。

虎大被胆怯逼到了墙角，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了。虎大勉强跪趴在地上，他恨不得伸出舌头去舔红亮爹的双脚，以求得对方的宽恕。但是，在这个死魂灵面前，巨大的恐惧彻底摧毁了他的所有行为能力。虎大能做到的，仅仅是发抖，并且像个胆小鬼，惶恐无助地体验着一股股屎尿洗劫下身的痛苦。

红亮爹终于开口说话了。

“虎队长你还硬朗吧。”

虎大完全没有想到，红亮爹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候自己。虎大忙不迭地应声，生怕让这个死人挑了礼数。

“老弟呀，你也好吧，这些日子可把我想日忒（坏）了！”

对于活人假惺惺的问候和客套，红亮爹丝毫不介意，相反他像是没有听见似的，开始言归正传了，因为阴阳阻隔，跟活人见面并不容易，时间比生命都宝贵。

“我本来不想来吓唬你的，可阴司非让我回来一趟，说如今的冤假错案多得很，没昼没夜地判上三年五载，怕是都判不过来。他们有心定我个私吞五谷罪，送我去磨房磨成粉末喂鸡喂鱼也就算了，可我不服啊！我若是认了，我自己倒也没啥，可我的红亮将来就要受到牵连，就要遭受一辈子的饥荒，我咋能忍心啊。”

听完这些话，虎大这才想起来早些年红亮爹盗窃公粮的那桩案子。他本来想说自己当初也是公事公办秉公执法，可有过先前的经验教训，他知道自己的谎言根本瞒不过死人。更重要的是，此刻说出口的话，只有天知地知，我知鬼知，别人是听不到的。他就不能不实话实说了。

“老弟呀老弟，你就全当我是一头猪吧，我全家老小十几张嘴，我也是被逼得没路可走啊！那些救济粮全让我夜里以巡查为理由，一点一点老鼠攒仓样地偷回家吃了，我不这样弄，我们一家人活不到今天呀！还有那些跟我睡过觉的女人，我也得想着关照她们的吃喝呀！”

红亮爹长舒了口气，不无感激地说：“这口黑锅我一背就是十几年哪，虎队长你终于给我澄清了！”

虎大听了非但不觉得受用，相反他感到羞愧难当，更加无颜面对死去的人了。

虎大说：“下辈子我加倍还给你，我要让你一家老小有吃不完的粮食，享不尽的富贵。”

哪知红亮爹却坚决地给予否定。他语重心长地说：

“人生在世就这一辈子，下辈子的话那都是活人骗活人的鬼话。”

矮胖子朱队长临行前慎重交代过，要求苟文书务必维持好村子的秩序：主要是看押好虎大，在上面没有做出最终的判决之前，任何人都不得单独探视犯人，如有闪失，后果将全部由苟文书一人承担。吩咐完这些以后，朱队长就带着他的人马连夜上路了，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摘去口罩，喝一口苟文书叫人准备好的热茶水。实际上，苟文书已没有心情亲自送这些人离开村子。但是，的确有个人老早就守在村外的一个必经的路口，冒着淅沥的秋雨像忠实的奴仆一样，耐心地等候着朱队长经过。

一开始，朱队长误以为这是苟文书的意思，可当这个前来送行的人站在他们面前时，朱队长才知道来者不善。问题似乎又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对方只是把朱队长拉到一边，凑近耳畔嘀咕了好一通，话题跟虎大有关，跟苟文书有关，似乎还跟一些女人有关。不管怎么说，朱队长立刻感到豁然开朗了，因为这个家伙提供的材料对他很有用，至少他回去也好向上面汇报了，他可不想因为白跑一趟回去挨领导的刺。

最后，送行的人又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塞进了朱队长的臂弯里，并告诉他里面是自己的一点心意请他笑纳。他们俩一高一矮像两个滑稽戏演员，站在雨中又推让一番，实在是盛情难却，朱队长才说了恭敬不如从命的话，并且很友好地跟雨中的送行人握了握手。

“同志，你提供的情报很及时，我会把事情向上面反映的！你现在的任务是，要密切监视村里的一举一动，切切记住要稳扎稳打，不能露出丝毫的马虎！”

送行人也紧紧地握着朱队长的手摇了又摇：

“请领导放心吧，我保证出色地完成任务！”

在回去的路上，朱队长找机会查看了一下包裹，里面都是他非常喜欢的东西，有高粱大曲，有几包纸烟，还有两张上好的二毛羊皮，他觉得这一趟自己真是没有白来，收获不少。

等那群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家伙前脚刚走，苟文书立即连夜召集了一次规模不小的村委会——这种显得正儿八经的会议，在我们羊角村已经中断了许多年了，苟文书来以前所有的事情都是虎大一手遮天，一个人说了算的，因此虎大老早就取消了这种名存实亡的东西——包括出纳会计村民代表，就连卸任多年的妇女主任也都一一叫来参加。

然而，会场的气氛却非常尴尬。一开始大伙都谨小慎微，个个蔫头耷脑，嘴巴像是被胶布封住了不声不响。但是，没过多大工夫，不知哪一个躲在角落里放了很臭的哑巴屁，又故意赖到别人头上，惹得那位妇女代表突然莫名奇妙地傻笑不止。场面就像起死回生般恢复了活力，大伙终于畅所欲言，每个人都憋了一肚子话想说，而这些话若是不及时讲出来，保不准谁又会猛不丁蹦出个把响屁。

苟文书在他的红皮笔记本里擦擦地划动着那只劈头钢笔——他认真地记录下时间地点与会者姓名，以及会议的议题，之后笔尖像锋利的犁铧随时准备翻开了那片干涸已久的土地。

但是，由于大伙已经长时间没有参加过类似的会议了，他们丧失了最起码的组织性和纪律性，一个个东拉西扯嬉皮笑脸，一忽儿天上的仙女，一忽儿地上的懒汉；要么，不是张三的男人前天睡了李四的女人，就是王五的女人在外村养了个野汉子……有好几次苟文书不得不打断他们的胡说八道，要求大伙必须言归正传，静下心来好好讨论一下有关处决虎大的问题。可是只要大伙一开口，话题就会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些无聊的是是非非一路滑跌下去，即便九头牛也休想将他们拉回来。

最后，苟文书在恨铁不成钢的情况下，只得无奈地宣布会议结束。

能看得出来，这些人离开的时候依旧是满脸的诡秘和意犹未尽。有人甚至厚脸无耻地向苟文书建议，今后这种民主会议要定期召开，理由是大伙现在有的是闲工夫，与其东游西逛偷鸡摸狗，不如大伙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来得快活，至于会议的时间可以延长到黎明以后，中间还可以酌情安排一顿饭食。而苟文书已经没有丝毫心思搭理这群不可救药的村民了。

苟文书的心情坏到了极点，他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感到无望和空茫。

开会的人散去，留下满屋子的汗脚臭味，苟文书转脸就气急败坏地把手里的笔记本和那只心爱的钢笔摔在地上。钢笔帽如同一枚银光闪闪的子弹，从地上飞弹起来，直接撞在窗户上，窗玻璃在一声脆响中碎裂出一个突兀的三角形孔。那只钢笔帽又从破碎处飞出好几米远，正好击中了场院大树下的那口铁钟——钟声却跟蚊子叫一样有气无力。

苟文书依然无法排解满腔的愤懑，他又将桌子上的所有东西全都扑拉到地上，然后他像狗一样平平地趴在桌子上，呼呼喘气，几乎就差口吐白沫了。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来一串凄厉的嗥叫声。声音离苟文书很近很近，近得就像是擦着他的耳廓子过来的。苟文书不由打了个激灵，他稳定心神后急忙跑到门口朝外观望。不看不知道，这一看险些把苟文书吓得魂飞魄散。苟文书慌乱中赶紧撤身闩好屋门，然后脊背靠紧门板想听听外面的动静。那声音又迅速消失了，听了好一会儿，再没有任何响动。

苟文书正在疑惑之际，那扇刚刚被击碎的窗玻璃前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一幢黑影乌云一样压贴在窗上，挡住了月光。紧跟着，又传来一声脆响，一只毛茸茸的物件猛地从那三角形孔里钻进来，刹那间，挣裂了破孔周围的其余的玻璃，碎片纷落下来，声音异常刺耳。苟文书早已方寸大乱，他瑟缩在桌子后面，连头也不敢露出来，屎尿也窜出裤裆来了。

倏忽，窗前的黑影似乎又不见了，惟独月光白花花扑进来，屋内有点儿光怪陆离的。但随之而来的仿佛是，更加疯狂的指甲抓门的声音，兹啦兹啦，粗砂纸打磨一般。门扇也跟着咣咣啷啷乱颤，还有凶恶的嗥叫声从门缝挤进来，钻进苟文书的脑子里，屋顶簌簌地掉下一层古老的灰尘。苟文书这阵才有所省悟地叫着：

“狼来了！”

想到狼，苟文书刺溜一下钻到床底下去了。整整一个晚上，这个在惊慌失措中摸不到自己眼镜的男人，龟缩着不敢露出头来。

但是第二天一早，苟文书又鼓起勇气敲响了那口铁钟，这是他在我们羊角村最后一次敲钟。等了好半天才稀稀拉拉聚过来一些人，苟文书故意让自己显得很镇定，然后他郑重其事地向大伙通报了狼来了的消息。苟文书终于克制不住内心的恐惧，他向四下里张望着（好像那些狼随时都会出没）说：“狼真的来了！大伙得保持警惕啊！”说完，他又用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那块残破的玻璃窗，生怕大伙不信任他。

可是，在场的人却表现出难以抑制的兴奋，态度跟战战兢兢的苟文书皆然相反，大伙嘀嘀咕咕了一会儿，好像狼来了是件多么有意思的事。人们居然大声喧哗起来。

“我们早就说过，虎大是杀不得的，看吧，虎大一回到村子里，连狼都要跑来拜见他呢！”

“要是真的杀了虎大，那些狼准会把羊角村男女老少都吃光的！”

“快把虎大放了吧，我们可不想活活喂狼吃！”

“对，快放人！”

一时间群情激愤，有人带头振臂高呼，要求立刻释放虎大队长。苟文书完全被这种一浪高过一浪的声援弄得目瞪口呆，他原来是想善意提醒一下，从而最大限度地保护大伙的生命财产，没想到我们村这些人一个个将生死置之度外，这种紧要三关的时刻，却还忠心耿耿地为他们的虎大队长操心。这不能不让苟文书感慨万前。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呆在这个古怪的村子里完全是多余的，村民拥戴虎大的激情超乎想象。

第五章　开镰帮

十五

我们村的骚乱也是突然之间发生的，事前没有任何征兆。当晚，数十名自称是开镰帮的人，手里高举着一把把磨得锃亮锋利的麦镰，他们愤怒地砸开了那些过去被虎大认做干亲的人家的门窗。这些人气势凶猛地冲进屋子以后，首先将屋里的男人摁倒在地，跟杀猪似地用绳子结结实实把人捆了起来；再将女人押到另外一间黑漆漆的屋子里，他们不顾娃娃们在外面哭爹喊娘吓成一团，开镰帮就开始了严厉地讯问。

开镰帮们声称，如果女人们不老老实实交代自己过去跟虎大的男女关系，她们的娃娃将会受到株连，会被扔到廖天地喂狼。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女人都被这种阵势吓呆了，糊里糊涂就承认了自己确实跟虎大睡过觉，而且，不止一次，而且是有些好处的。她们甚至没有忘记详细地描述了当时的一些细枝末节。

开镰帮就顺藤摸瓜：

“当时你为什么不喊？”

女人哭哭啼啼地答：

“喊了，嗓子都喊哑了，没用唼！”

开镰帮将计就计：

“到底是没用，还是你自己舒服得不想喊呢？”

女人一脸的恐惧，想了想说：

“人家是队长嘛！”

开镰帮循循善诱：

“那你的意思是队长就可以胡搞？”

女人被问得哑口无言。

开镰帮依旧穷追不舍：

“难道你想包庇狗日的虎大不成？”

女人被逼迫得慌不择口：

“虎大说只要跟他睡一觉，就有轻松的活干，年底还能多加工分。”

开镰帮又心平气和了：

“那你们就算是通奸！你就是破鞋！专门勾引和贿赂男人！”

“打倒破鞋！”

接下来，他们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剪刀，将女人的头发一通乱绞，弄得比秃子和赖痢头还要难看十倍，然后开镰帮们才一窝蜂似的冲出这家的院子，又闯进邻近的另外一家。

当开镰帮们闹哄哄来到牛香家时，看见这个风韵犹存的寡妇，正安静地坐在门槛上，不紧不慢地搓着一根稻草绳子。这些人顿时火冒三丈。

“牛香你他娘的少在这里装洋蒜！”

“牛香别以为你仗着自己是个寡妇就能为所欲为！”

开镰帮把牛香团团围住。

“少跟她废话，先把这个不要脸的娼妇捆起来！”

开镰帮们七手八脚，每一个人都不肯放过亲手操作的机会。他们轻而易举地就摸到了牛香的脸，捏了牛香的奶头，还拧了牛香的屁股。整个过程中牛香丝毫没有反抗，更没有像别的女人那样哭爹喊娘大惊小怪。牛香的冷静程度大大超过了开镰帮的想象。只是，当牛香的两个儿娃扑过来号叫的时候，牛香稍微闭了一下眼睛。

牛香说：“没出息的货，快给老娘滚回屋去。”

两个儿娃才乖乖地进屋去了。牛香又回过头对开镰帮们说：“别难为娃娃，我跟你们走就是了。”

牛香这样说，开镰帮们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但是，他们还是把牛香推推搡搡带走了。开镰帮们押着牛香径直往场院方向去。自从她的两个儿娃做了坏事以后，牛香这还是头一次走出家门，她感到外面的一切是那么的新鲜，那么的亲切。所以，一路上牛香丝毫没有表现出痛苦和绝望的样子，恰恰相反，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夜晚的新鲜空气，嘴里轻轻哼着欢快的曲子，脸上露出灿烂的微笑。以至于开镰帮们全都误认为，这个女人已经疯了。

他们当然不会敲门，几脚就把虎大办公室的门踹开了。苟文书正在床上躺着看一本前后没有封皮的《农村工作手册》。开镰帮裹挟进来的冷空气让他不寒而栗。当他的目光跟牛香的交织在一起，内心深处忽然有种滴血般的疼痛。

苟文书站起来说：“你们随便抓人，还有没有王法！”

开镰帮们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同志，我们要让你来亲自审问羊角村的头号破鞋！”

苟文书愣了一下，说：“你们还没有这个权利来命令我。”

开镰帮们哈哈大笑起来。

“权利——大伙听听，他说我们没有这个权利！”

“姓苟的，今天爷们就让你看看到底是谁没有权利？”

几名开镰帮一拥而上，跟逮鸡娃子似的，把苟文书抹肩头拢双臂捆结实了。然后，他们让牛香跟苟文书面对着面跪在地上，而这些人全都一抬屁股坐到桌面上了。

“牛香你最好放聪明点！你给虎大做小老婆当婊子的丑事，群众可都一清二楚的！”

“牛香你要老实交代问题！我们的政策一向都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牛香别以为你可以混水摸鱼！你跟这个姓苟的也睡过觉吧，今天必须统统交代清楚！”

可是问了半天，牛香就是一言不发。开镰帮的耐心有限。

“姓苟的，这个贱人不想说，那你先来说说看吧！”

苟文书看了牛香一眼，说：“我也没啥好说的。”

“狗日的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打他！狠狠地往死里打！看他老实不老实！”

随即，就是一通暴风雨般的拳打脚踢。苟文书的眼窝顿时青了，鼻孔喷着血，嘴巴吞了生肉样鲜红怵人。

“他娘的你还敢嘴硬不！再硬看不拔掉你的毒牙！”

就在这时，审讯被迫中断，屠户三炮推开门慢慢地走进来。

屋里的开镰帮全部肃然起立，像接受重要人物的工作检阅似地，纷纷朝进来的人一个劲点头微笑——因为在六亲不认刨坟掘墓等方面，这些人不得不甘拜下风。

三炮煞有介事地绕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转了一圈。三炮说：“我来主要是给你们提供一点最新情报。”话没说开，三炮像是要哭了似的，无法抑制悲伤，声调无缘无故地低沉下去。三炮用手背抹了抹眼睛，然后突然用手指戳向苟文书的脑门，以高八度的声音说：“就是他！就是这个披着羊皮的狼！那晚我亲眼看见他跟串串娘在菜棚子里鬼混，我本来想好好拾掇拾掇他，可你们大伙都知道，我跟糜子早断绝关系了！”

停顿了一会儿，三炮又说：“有一天这个姓苟的把我叫过来，说他一直睡不着觉，很难受，想让我帮他搞几个女的，我当时就说我哪能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呢……没想到这狗娘养的竟瞄上了糜子。”三炮说完，就蹲在墙角不吭声了。

听完三炮的诉说，开镰帮们简直怒不可遏。他们临时决定敲响了门前的那口破钟，雄壮的钟声让不久前刚刚遭受凌辱的人们感到惶恐不安。但是，大伙还是跟惊弓之鸟一般，从家里哆哆嗦嗦出来，被聚集到队部跟前。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苟文书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和殴打。我们村的这些年轻人当着大伙的面扒光了他的衣裤，用马鞭子抽打他的脊背，用开水烫他的腿脚，用剪刀绞秃了他的头发，还用恶毒地碾碎了他的只剩下一只镜片的眼镜。

最后，苟文书已经奄奄一息了，躺在地上像一条死畜，即便这样开镰帮也没有饶恕他。他们不惜用珍贵的洋火，一下一下燎光了他下身的毛发，灼伤了他最致命的东西（那个地方后来肿得像一只吹足了气的红皮球），以作为通奸犯和他糟蹋妇女的最有说服力的印记和应有的惩罚。站在场院上的人完全惊呆了，很长时间大伙的耳朵里都嗡嗡作响，一个字也听不到。惟独那种奇怪的毛发和皮肉焦煳的气味，长时间地弥漫在大伙的口鼻周围，久久不肯散去。

惨剧到这里并没有告终，而是刚刚开始。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开镰帮的人数急剧增多，开始仅仅十几人，慢慢增加到五十多人，后来又发展到一百二十人的庞大规模；刚开始只有男人，大多是青壮年，后来就有女的了，连大姑娘和小媳妇也纷纷报名加入进去。这伙人整天在我们羊角村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横行霸道，耀武扬威，看哪个不顺眼就一把揪出来，给剃阴阳头，再不就关进牲口棚里，饿上十天半月。

据开镰帮们初步统计并公布出来的战果：我们村里有四十七户被抄过家；三十三间屋舍窝棚遭到严重焚毁；二十八个女人先后被铰秃了头发（这里面还不包括寡妇牛香和秀明两人）；十九个有点姿色的年轻女人（其中就有虎大家的两个女娃娃，一个十七岁，另一个不满十五岁）心甘情愿投进了开镰帮们的怀抱；有大大小小上百只鸡鸭鹅鸽子，作为犒劳品最终变成了大量的粪便，胡乱堆在路边的大树下和场院周围，成为一大群苍蝇的最新据点；还有不少于五十头猪啦羊啦狗啦，都被他们活活吊死勒死，然后烤熟了吃掉。至于，烧烤所用的柴火和砍伐掉的树木，更是不计其数了。

快到秋收时节了，我们村地里的庄稼（这些都是虎大前一阵子带领大伙在夜里劳作的结果）干透了，风一吹谷粒就不停地往下散掉，惹来黑压压的麻雀落满了田间地头。麻雀的聒噪声空前嘹亮，天空被遮得暗沉沉的，就像暴雨将至。可是，即便这样，也没有人愿意下地干活，村里鸡飞蛋打狗跳墙，人心惶惶不安，躲还躲不及呢，谁敢出来收割？只有眼看着那些就要到嘴的粮食，被麻雀们糟蹋光了。

这些日子苟文书一直窝在办公室里养伤，在昏迷和疼痛中度过了他一生中最后的半个来月光景。当他好不容易睁开眼睛，想到门外透一透新鲜空气，开镰帮们就不请自来了。他们的目的已经非常明确，就是要求苟文书立刻起草出一份辞呈，并极力推荐一名最合适的人选，接任他的队长职务。做完这些以后，他们要求苟文书尽快离开我们羊角村，而且，永远不许他再踏进这里半步。

其实，苟文书深知，自己已经被开镰帮们架空了，他在这里已经是聋子的耳朵，没有一点用处了。而最佳人选也早就确定下来了，他们只不过想借用一下苟文书手里那只能写会画的笔，走一走可有可无的形式，而在这种特殊时期，形式又总是大大超过内容的。

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秀明总算是把可怜的串串接到自己家里来了。这是发生在虎大被押送回村的头天晚上的事情。那天晚上，秀明在院里的花池子旁边，挖坑埋掉了被扔进家来里的狗头——这只狗是串串到来之前，唯一能跟秀明相依为伴的亲人。之后，秀明就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家，她把自家狗所遭遇的不幸完全看作是糜子对自己的昭示。

串串刚接来的时候，并没有给秀明家里增添任何愉快的气氛。相反，这个皮肤蜡黄眼神忧郁，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丫头，打第一眼见到秀明的时候就表现出了罕见的执拗和冷漠。那阵糜子已经失踪有些日子了。糜子失踪后雨就一直不停地下着，那些天串串冒雨找遍了所有她能想到的地方，但结果都是一样的，寻找的信心和希望最终让连绵的秋雨淋湿浇透了，变得冷冰冰的，毫无生气。所以，当秀明找到这个孤苦伶仃的丫头时，立刻被对方那种近乎绝望的表情怔住了。

串串的眼神忽然让秀明想起一个人，一个青羊湾人都再熟悉不过的男人，那一刻的串串，跟多年前沦为孤儿的三炮如出一辙。但不管怎么说，秀明还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尽可能亲切地接近她安慰她。为了说服串串，秀明几乎磨破了嘴皮子，可是串串这丫头对她说的话却无动于衷。

在一开始的那些日子里，串串一直呆呆地靠窗坐在炕上，眼睛不时地投向黑漆漆的窗外，好像随时等候糜子从外面进来，而她要不顾一切地迎上去，将失而复得的糜子抱紧，再也不让她离开自己半步。而串串的两只手，却始终不停地将一根蓝色的尼龙灯绳子在十根手指上缠来绕去。

秀明知道自己得争分夺秒，因为一切问题都必须在天亮以前解决掉，一旦天亮了，秀明怕自己的瞌睡来了会耽误事的。最后，秀明实在没有办法了，她抹着眼泪说：

“就算姨求你了，你就跟姨一块回去吧。”

串串还是不吭一声。秀明只好爬到坑上，伸出双手从身后把串串紧紧地搂在自己怀里。哪知串串猛地一下，就从秀明的怀里挣脱出来。串串还瞪着黑黑的眼睛看秀明。过了好一会儿，串串终于开口说话了。秀明听见串串说：

“你别哄我了，谁的话我也不信，我非要等她回来。”

秀明听完，实在忍不住了，又一把搂过串串抽泣起来。

秀明边哭边说：“好闺女，只要你肯答应跟姨走，我保证帮你找到糜子。”

实际上，连秀明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说出了这样一句没有把握的承诺，这句话跑得比她的脑子快，几乎想都没想一下就说出口来了。也许正是为了这句承诺，串串最后才勉强跟着秀明回来的。

仿佛真的有神灵襄助，本来秀明一点把握也没有的事情，奇迹却发生了。就在第二天黄昏，秀明领着串串，娘俩沿着那天秀明寻狗的方向一路走下去。她们俩一前一后从宽阔的玉米地里穿过去，再往前面走就是一望无边的水田，然后跨过一条汩汩流淌的黄水渠，又往前走了一会儿，才来到一片潮湿的坟岗上，眼前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坟茔。秀明正稀里糊涂往前走，串串毕竟眼睛尖些，走着走着，她突然失声大叫了起来：

“鞋！鞋！”

秀明被她突兀的喊叫声吓得回过头看，见串串正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只鞋，翻过来掉过去仔细看着。

“是她的鞋！”串串依旧在大声喊。

“我认识她的东西。”

秀明也愣住了。

后来，在离发现那只鞋不远的地方，她们找到了糜子家的祖坟。奇怪的是，原先被三炮刨挖得乱七八糟的坟苞，不知让谁给合拢了，那里又新鼓出一只小坟苞来，是这片坟岗上所有坟头里最矮小的一只，没有立墓碑，上面连一根野草也没有长出来。

串串顿时哭了。秀明也跟着流泪。

秀明说：“好闺女你使劲哭吧，哭过了就好受了。”

串串边哭边说：“我再也没有亲人了……”

秀明忙说：“串串别难过，只要你不嫌弃，姨就是你的亲人。”

串串抽泣着，终于叫出了第一声姨姨。两个女人在坟前一直呆到天黑尽了，串串也不肯走开，浑身抽搐得缩成小小的一团，最后秀明强拉硬拽才把串串劝回去。

那天以后，串串的情绪才逐渐地缓和起来，小丫头不再执拗地看着秀明了，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眷恋。但是，几乎每天傍晚，她都要去坟岗呆上一阵子，一直到很晚了才回到秀明家里。秀明也劝过她不下十几次了。秀明每次都说一个女娃娃家别老往那种地方去。可串串什么也不想说，只是在一旁默默地流泪，两只脸蛋子被晚风吹得猩红。

晚上串串只要一走进家门，就帮着秀明洗洗涮涮不知疲倦，好像她天生下来，就是要给别人默默无闻地当使唤丫头的。可是，她吃的却很少，话也不多，跟秀明说得最多的话，就是我来干你歇着。等忙完手里的活，她就一味地躲在黑暗的角落里，专心致志地把那根从家里带来的半截灯绳子，在手指上缠来绕去，仿佛她的手上有一只永远也解不开的死疙瘩，需要她没完没了不遗余力地努力下去。除此之外，串串没事做了，还将那只捡回来的黑绒布鞋泡在水里，洗了一遍又一遍，往往是，头一次还没有彻底晾干呢，她又固执地把鞋放进水盆里了。

秀明看了心里非常难过，可是她实在没有好的办法，来阻止这个苦命的丫头。秀明当然明白失去亲人的痛苦，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消除的。她要给这个小丫头镇痛疗伤的足够的时间。秀明相信时间能抹去一切的，包括心灵上的创伤。

没过多久，秀明发现串串往外跑的次数渐渐少了，秀明心里不胜欢喜，想着这个丫头终于从往事和苦难中慢慢解脱出来了，她打算好好地给串串做一件新衣裳——串串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而且全都让坟岗上的树枝和棘棘草划破了。秀明把自己结婚时缝的一身衣服悄悄拆了，改小，拿给串串穿。串串穿了新衣服，样子就更好看了，而且，做起家务活时也有了笑容，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感激。秀明也因此感到一丝庆幸，自从那次虎大家的闺女出了那种事以后，夜晚似乎变得不安全了，白天村子里的人依旧处于无休止的昏睡状态，串串不爱出去乱跑了，秀明的心也落下来。

又熬过去许多个晚上，依旧平安无事，秀明就放心多了。还有更让秀明感到欣慰的事，串串似乎变得懂礼貌多了，有事没事总亲切地喊秀明姨姨。这种称呼对秀明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在这个孤清的院子里，一双老人相继离去，广种又一去不回头，没有丝毫音信。很长时间，秀明觉得自己被抛弃在时光之外了，像一具活着的尸体，记忆却长满了发霉的灰尘，等待她的似乎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了：那就是身老病死，心脏停止跳动，悄然而孤独地离开这个乱哄哄的村子。

随着这只寂寞的孤燕飞落到家院里，似乎又一次唤醒了秀明打算沉睡下去的念头，她忽然就萌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秀明决定从今往后要把串串当作自己的娃娃来对待，还要把自己平生所学毫无保留地教授给串串。别人不让她教书也没有关系，那她就只当串串一个人的老师。

接下来有一天黄昏，秀明从睡梦中惊醒。其实，秀明是让一串奇怪的歌声给吵醒的——那歌声惨凄凄的，听了让人有些毛骨悚然，就像以前村里的一个神婆子，在实施法术时嘴里哼哼唧唧的——她睁开眼睛时发现有人正坐在门槛上，后背靠着门框，两扇门大敞着，冷飕飕的秋风不停地灌进屋子里，发出女人扯着嗓门呜咽一样的响声。

秀明还发现，唱歌的人披散着头发，风把头发吹得扑啦啦地，在那人额头甩来甩去，像一条条被倒提起尾巴的泥鳅。唱歌子的人一转脸，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特别是此刻她人坐在门槛上，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发稍闪动的鱼鳞样的一丝亮光。秀明愣了一下，但还是认出了对方，她就是串串的养母糜子。

糜子正一个人坐在那里，她的两只手掌相对，中间隔着近一尺长的距离，展开的十指上紧紧地绷着一根蓝色的尼龙绳子。绳子经由她的每一根手指的缠绕，变成一张来回交错拉伸开的网。糜子正精心地将手指在那张网中间自由穿梭，随着她的手指的起落，那张网一忽儿变窄，一忽儿又变宽了，一根根交错起来的绳线，看得叫人眼花缭乱。

秀明实在看不明白糜子想干什么，她想把糜子从门槛上拉进屋里去，因为串串还在里屋睡觉呢，她想好歹该让糜子看上一眼。可没等她走到跟前，糜子突然就不见了，留在秀明眼中的只是黑头发一闪即逝的虚影，极像一只蝙蝠突然从屋梁下一掠而过。

秀明心里一阵发紧，只好蓬头垢面地出了院门，到街巷里四处寻找，可找来找去，最终还是被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吸引过去了。那歌声的确很有穿透力，隔着半个村子、一爿麦场和几十亩宽阔的水田，从很远的乱坟岗上悠悠地飘过来。

秀明根本听不清那种低回的曲调。等她好不容易追赶到歌声传出的地方，那里早就没有人影了。秀明朝四周喊糜子的名字，传到耳朵里的只有自己的干巴巴的回声，那声音听起来跟哭没什么两样。

等秀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返回来，却又远远地听见了那种喑哑的歌声。秀明急忙往家跑，到门口一眼瞅见糜子果然还坐在门槛上，后背靠着一扇门板，黑头发依旧披散下来，把整张脸都遮住了，看不清是什么表情，是哭还是笑。穿过黑发又似乎能看到糜子的眼睛，正一闪一闪地盯着自己，但那目光实在让秀明感到难受得要命。秀明本来窝了一肚子火，想狠狠说糜子两句，让她不要装神弄鬼，来吓唬她和串串。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连同那些气话一起咽下去的还有一串发苦发涩的泪水。秀明真想把糜子喊过来，好好跟她唠一唠家常，说说自己的难心事，也说说串串近来的种种表现。但每一次，不等她开口，糜子就不见了踪影，留给秀明的是梦境一般的虚幻。

那些天里，糜子的幽忧的歌声，总是在夜半三更时分响起来，直到黎明前消失。有时候歌声是在秀明家，有时候是在我们村场院那边，更多的时候歌声好像都是从那片荒芜人烟的乱坟岗上，传到人耳朵里的。但我们村里的人并没有感到厌恶，理由也很简单，因为夜里大伙是不用睡觉的，神秘的歌声并不会影响到人们的睡眠，相反正是这种忧伤的歌声，让大伙轻而易举地淡忘了黑夜的漫长和自己的无所事事，都在无聊中听着那忧伤的歌子打发时间。

后来的一天早晨，秀明刚刚躺下来准备睡一觉，便听见屋子里有种咣当咣当的噪音，像是有什么人在那里拼命翻箱倒柜，一开始她估计是讨厌的老鼠在作祟，也就没放在心上。可是，到了傍晚，她还没有彻底睡醒，那种声音又剧烈地传到她的梦里来了，搅得她把梦的内容全忘光了。

秀明又赖在被窝里躺了一会儿，她还没有下地，就听见一只盛米的瓦罐突然毫无理由地倒在地上，骨碌出很远，罐子里剩下的一点小米也给撒了。她急忙穿好鞋走到跟前去扶瓦罐，没等她把那些米从地上收拾起来，摆在桌子拐角处的一在只瓷茶壶，又砰地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秀明吓坏了，一只眼皮扑扑直跳，她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后来，她去灶房拿簸箕和笤帚准备收拾的时候，脚又无缘无故地把家里唯一的一只暖水瓶踢倒了，瓶胆碎了，滚烫的开水喷撒在她的脚背上，冒着滋滋缭绕的白气。

这时，幽忧的歌声又从外面传来，这种低回哀伤的声音，夹杂在傍晚静静飘落下来的薄薄的霜花中，她才知道自己睡觉的时候，糜子居然一直坐在院子里的树下唱歌呢。

秀明扭过头，看着睡在自己身边的串串，生怕外面的歌声会影响到这个丫头。可她看到的情形恰恰相反，串串睡得非常安详，或者说，那种歌声非但没有打扰她，却如温情荡漾的催眠曲一样，串串完全被歌声带进温暖的梦乡里了。而秀明此刻似乎也终于听清了那歌里的唱词：

月儿映白了窗花花，

红灯笼让风吹熄了，

鸟鸟压弯了树枝子，

乖娃娃哟，

你要听娘亲的话，

一觉儿睡到天光亮……

秀明幡然省悟：这些天糜子的歌声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魔咒，而是献给串串最好的睡眠礼物，难怪这个丫头一天比一天懂事让人放心了。这一切原来都是糜子煞费苦心的结果，秀明感动得直想流泪。

秀明二话不说，快步跑到院门口，想把糜子叫进屋来。她明明看见糜子的背影了，等秀明跑过去，人早就没影了，歌声也越来越远，仿佛渗透到了黑夜的另一面和大地的另一端了。秀明埋头干活的时候，不由自言自语起来。

秀明说：“糜子呀糜子，你就放心去吧，串串这丫头有我呢，你若在天有灵就好好保佑她吧。”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重腾腾的一阵脚步声。秀明抬头看时，才知道是三炮来家里了。屠户三炮当然早就得知了秀明把串串接来住的消息。但三炮对此一直保持着令人难以捉摸的冷漠态度，直到这天黄昏，糜子的歌声再度响起来的时候。事实上，连着好些天，这种歌声都在三炮的耳畔回荡。三炮一进院子就质问起秀明来了。

“谁稀罕你当老好人的？”

“你别忘了串串可是我的闺女，我还没死呢，轮不着旁人猫哭老鼠假慈悲！”

秀明一时竟无话可说。三炮凶巴巴的样子也着实让人害怕。

三炮又怒气冲冲地说：“秀明你给我听清楚，从今往后这丫头的事你最好少管，要不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说罢，三炮气呼呼地扭头走了，把院子踏得咚咚响。秀明这才意识到，这些天糜子的不时出现和她断断续续的歌声，也是想提醒自己要保护好串串。她正想撵出去，跟三炮好好说说自己已经决定照管串串的事，却猛然听到屋子里咣当一声巨响，似乎又有盆盆罐罐摔在地上，碎了。秀明便顾不上多想，连忙跑回屋里查看。原来是一直供奉在六兜橱上的那只黑陶罐，莫名其妙地从高处掉下来了，罐口的牛皮纸封也散开了。现在罐子被摔得粉碎，把婆婆的骨头灰白茫茫地洒了一地。

这时秀明像是恍然大悟了，她一下子就想起了白天睡觉时做过的那个本来已经忘掉的梦。在梦里秀明见到了自己婆婆，婆婆说她眼皮子跳得厉害，还嘴里一个劲嚷嚷着嫌这家里太吵了，吵得她心神不宁，连个囫囵觉也睡不好。秀明就对婆婆实话实说了：“家里根本没有人吵，那是糜子在给串串唱催眠的歌子呢。”可婆婆偏说：“这哪里是唱歌子，我看比那些孤魂野鬼哭得还难听啊！”秀明才知道，是糜子的歌声搅扰了婆婆的安宁，感到很过意不去，于是又说：“糜子也怪可怜的，老人家就多担待些吧。”婆婆听了，也就无话可说，但秀明见婆婆脸色很难看，苍白苍白的，没有一点肉色。婆婆叹了叹气，又说：“糜子命真苦，咋嫁给了那么个挨刀子的货！——这个畜生把自己好端端的女人送去跟别的男人睡了，亏他做得出来！”

秀明大吃了一惊，一时不清楚婆婆到底在说些什么，只当作婆婆老迂了，在胡说八道。秀明本来想劝劝婆婆，她还想求婆婆捎句话给糜子让她放宽心，她现在跟糜子在一起很好，却发现婆婆用两只鸡爪子一样的手捂着耳朵，一颠一颠地走了。婆婆大概不想管糜子家的事。婆婆真的要走了。

串串不知什么时候睡起来了，正揉着眼睛站在秀明身后。

串串好奇地问秀明：“姨姨在跟谁说话呢？”

秀明伸手摸了摸串串的脑门，忙扯谎说：“我在跟自己说呢。”

串串却没头没脑地说：“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她回来了。”

秀明赶紧说：“串串你别胡思乱想，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然后，秀明就想着手把婆婆的骨头灰收拾干净。她从灶房里找来一只盛饭的瓷碗，蹲在地上，用双手一掬一掬把地上的白骨头灰小心翼翼地捧到碗里，就像在捧不小心撒落在地上的面粉。串串也默默跟在秀明身后，手里捏着根笤帚，给秀明打帮手。等她们忙完手里的活，串串就像一只忧伤的燕子，挥动翅膀擦着地皮飞出了院门。

天已经黑下来了，秀明不想让串串跑得太远，就站在门口朝街巷上喊串串的名字。但就在那一刻，从不远处的场院那边传来的枪声。乓、乓先是两声空响。随后砰的一下，很沉闷的一声。枪声响过之后，惊悚不安的黑色空气又渐渐恢复了秋日的平静，耳畔只有呼呼的风在吼。一直端在她手里的那碗骨头灰，在风中飞飞扬扬散去，秀明回过神的时候，那碗早已空了。婆婆真的让风吹走了。

这时街巷里忽然又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好多人朝着场院方向疯跑着。后来，秀明放下手里的那只白瓷碗，内心疑惑地去了场院。那里已围得水泄不通，她木讷地站在人群后面，依稀听见大伙还在议论纷纷。过了一会儿，秀明这才弄清楚，公社派来的那个苟文书死了。听说苟文书用的是虎大一直压在枕头底下的那只防身用的手枪，凶猛的子弹穿过这个没有眼镜可戴的近视眼男人的脑袋，把它打成了一朵鲜艳的大红花——就像当年子弹穿过那只大白狼的头颅。

当天晚上，这个天大的噩耗就传到了寡妇牛香的耳朵里。牛香一句话也没有说，她让自己静静地坐在自家的院子当间，潮湿的稻草搅拌着簌簌落下的泪水，被她的双手搓出滋滋嚓嚓的声响。在不知不觉中，一根很长很长的草绳子搓成了——它像一条恣睢的巨蟒，吐着信子，穿过院子，翻过门槛，一直爬到大街上。

十六

同样是在苟文书自杀的那天深夜，虎大逃之夭夭了。

我们村的开镰帮们发现这一重大情况的时候，关押虎大的那间牲口棚的门锁得好好的，钉在窗户上的粗木条也原封未动。有人毫无意识地打开门，准备把虎大带到外面进行新的一轮审讯，然后迫使他在罪状上签字画押，却只看见臭哄哄的一地粪便龙门阵似的摆在那里——除了牲口的，多数都是虎大被关押以后屙下的。

谁也说不清虎大是怎么跑掉的，他一直被绳子五花大绑，身上又有重伤。难道虎大能飞了不成！反正，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开镰帮们立刻兴师动众地围攻了虎大的家，几十号人拿着刀杈镰锄，举着熊熊燃烧着的煤油火把，把虎大家围得风雨不透水泄不通。

虎大老婆吓得屁滚尿流。自从她的两个闺女不顾羞耻地离开了这个清一色的女人家庭，去参加了外面的开镰帮的队伍之后，这个肉墩墩的女人连一天好觉都没有睡过。她整天整天做噩梦，而每一次的梦境又几乎完全相同。她梦见大丫头的身体突然在太阳底下燃烧起来，像火把一样吱吱叫着；随后又梦见二丫头被一匹狼在夜里不停追赶，跑着跑着前面突然没有了路，一片汪洋的湖水挡住了她。当时，这个女人并不知道这些全都是她心灵的真实感应，在日后会变成比噩梦还要可怕上千倍的现实。她只是把家里剩下的那三个小丫头（其中两个是让牛香的儿娃糟蹋过的）眼珠子似顶盯得紧紧的，生怕她们会跑到街上去丢人现眼惹是生非。

开镰帮冲里面一起喊话；

“快把虎大交出来！要不然我们就不客气了！”

虎大老婆趴在门缝前朝外面观望，院子被围得铁桶样结实。

“你们行行好吧，我要是看见过他一眼睛，你们就戳瞎我的眼睛，让我不得好死！”

“千万不要相信她的谎话！”

“同志们还等什么，他们俩口子是穿一条裤子的人，往里冲啊，活捉虎大有功！”

于是，开镰帮潮水一般冲了进去，百十双脚从虎大老婆的身上踢踢踏踏踩过去，还没等这个女人从地上爬起来，人群又呼啦一下往门外涌去。虎大老婆又被那些脚在地上狠踩了一遍，那些留在她身上的数也数不清的淤血和肿块，直到第二年春暖花开冰雪融化时，它们也没有完全消退。

从那晚开始，紧张周密的搜寻工作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开镰帮们动用了十条大狗和一百多把洋镐和铁锹，他们掘地三尺，几乎找遍了我们羊角村里里外外每一寸土地（包括所有的地窖、防空洞、坟茔、枯井，还有多年前的老鼠洞），但虎大始终像他们最初发现他逃走时的那种印象——是插上翅膀飞走的。

最后，搜寻队还在我们村打麦场的一个早就发霉的秫秸堆底下，发现了一只非常可疑的洞口，足够一个崽娃爬进里面去。于是，他们集中了十五名精壮劳力，从这只洞口挖下去。不论洞的深度和长度，都完全超乎大伙的想象，他们先是垂直下挖了六米半深，在这个位置上，洞的方向突然发生了改变，在地底下跟大伙开玩笑似的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子，朝东南方向延伸过去，而且，洞内突然变得狭长起来。搜寻队只好沿着改变后的方向，继续埋力地向前挖掘。两天以后，从打麦场到队部的场院，再到中心大街，搜寻队足足挖了五十六米长，一共挖坏了五把铁锹和三把洋镐。等回头再看被挖过的地方，就像在村子里豁开了一条人工干渠，高高地堆在渠坝两旁的湿土，正散发出阴郁陈腐的气息。

在随后的一天，挖掘工作遇到了难题，因为他们在顺着洞的方向在村里挖来挖去，费尽周折，最终，大伙发现那只奇怪的洞像是跟人兜圈子似的不断转移着方向，猛不丁停在了三炮家的后墙根底下。大伙才如梦方醒，觉得没有再挖下的必要了——虎大总不会躲在三炮家里吧！有人把情况向三炮做了汇报，三炮想都不想就说：“挖挖挖，就是天王老子家也要挖开看看嘛。”得到了三炮的许可，搜寻队更是大刀阔斧，又一门心思挖起来。结果发现，这只漫长漆黑的洞从三炮家的后墙穿过去，经过院子后又朝西北方向踅摸而去，沿着这个方向这只神秘的黑洞正好在我们村里转了一大圈，它最终指向我们羊角村最古老的一间蔬菜地窖。

到了第四天晚上，大伙已经筋疲力尽，眼看着这只曲曲弯弯的长洞就到终点了，每个人都以为奇迹将要发生，却意外地挖出了一摊稀烂的尸骨。搜寻队的人惊呆了，面面相觑。有人忽然联想到三炮家许多年前丢失的那个小兄弟（三炮爹最疼爱的那一个儿娃），再对照躺在洞里的这一小摊白森森的尸骨，搜寻队才恍然大悟。

有个胆子大的家伙，不知轻重地伸出手，从骨头堆里捡起一根来，还没来得及细看，骨头迎着呼呼而来的夜风，像一只神气的火把，莫名奇妙地燃烧起来，发出明蓝色的火焰。火苗被风一吹，势不可挡地扑到那个人的脸上，头发眉毛呼啦一下烧了起来，疼得那个人哇哇怪叫。旁边的人想过来扑灭火苗，结果越是扑扇火就越烧得旺了，最后还惹火上身，烧坏了自己的衣裳。

三炮后来对这件事情保持了沉默，他也要求在场的人守口如瓶，并叫人就地将残骸掩埋了，又派人请来大夫给烧伤者好好治疗。在这件事上，大伙觉得三炮挺够意思的。

寡妇牛香没能逃脱罪责的反复纠缠。

开镰帮们一致认为牛香的嫌疑最大。不过，他们并没有立刻逮捕她。经过以前的几番较量，开镰帮们知道了这个女人的厉害，因为她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表现出必要的恐惧和胆怯。所以，为了谨慎起见，他们对牛香采取了放长线吊大鱼的策略，派人日夜把守在她家附近。监视工作进行了七天七夜之后，开镰帮们发现牛香果然一秒钟也没有离开过她的院子，而且，一到晚上她就开始手不停地搓起草绳子了，好像这才是她活下去的真正理由和人生的唯一目标。

这时候，屠户三炮已经理所当然地被开镰帮们推举到了阵地的最前沿，他不用再藏在幕后躲躲闪闪，很多重要的场合都由他亲自指挥，发号施令。开镰帮们对三炮的推举和爱戴程度，超乎了他自己的想象（这种情形就像神话，在虎大和虎大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这是完全靠心甘情愿和盲目夸大的虚假心理，来加以默认和疯狂的支持。如此一来，使得开镰帮们对三炮个人的崇拜愈演愈烈了，以至于在某一时候，竟达到了狂热的程度，有人甚至在公开的场合里称他为三爷。

事实上，最先在我们村里带头骚乱起来的，正是跟在三炮屁股后面原本打算学学屠宰手艺混口饭吃的一帮年轻的徒弟。他们在三炮的精心策划下，喊着“麦子黄了挥镰刀”的口号，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把我们羊角村搅得天翻地覆了。开镰帮们完全占领了队部的那一排房子，虎大原先的办公室变成了他们的帮会总部。

现在，我们村里的牲口棚已经远远不够用了，关进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这些人拉出的屎尿堆积如山，弄得场院那边臭气熏天，苍蝇蚊子成团乱舞。自从牲口棚大量地用来关押犯人以后，那些马啦驴啦骡子啦就没地方拴了。人在棚子里大吵大闹哭爹叫娘，牲口们在棚子外面又踢又咬，搅得村子一刻不得安宁。为了不让这些犯人饿死，每天至少要给他们吃一顿调和粥。做饭的那口锅是三炮以前专门用来杀猪褪毛的大铁锅，那口锅随便能放进一头三百斤重的肥猪，每顿饭至少要用去百十斤面和八大桶水，五名厨子（过去都是饲养员）轮番用铁锹搅拌一个上午。这样耗费的物力人力实在太大，而且，队里仅有的一点库存，很快就用光了，眼看就要坐吃山空。

这时三炮突然冒出了一个得意的点子，凡是被关进牲口棚的人，他们的伙食一律由家里自行解决；另外，这家人还得义务饲养一头牲口，以缓解目前非常困难的人畜住宿的局面。这样一来，村里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有事情可做了：大伙一边要惦记着往牲口棚里送饭，一边还要为牲口准备足够的草料和水。在这件事情上，三炮表现出罕见的聪明才智，他可不想再犯虎大以前犯过的错误，把人活活饿死渴死，激起不必要的民愤。大伙也是通过这件事，才知道三炮不光会耍刀子，他还很会动脑子。

没过多久，我们羊角村这套科学合理的做法，就得到了上面的一次书面表彰和鼓励，并准备在整个青羊湾推广和试行，如果效果良好的话，还将要向全省乃至全国上报推行。那天傍晚，照样是由上次来过的朱队长亲自到我们羊角村传达上面的一纸表彰决定。但让三炮感到不安的是，上面并没有及时下达关于三炮的职务任命书，理由是，当下各地开镰夺权的势头太猛烈了，有些鱼目混珠，所以，一切都有待于进一步观察和分析，再做定论。

朱队长见到屠户三炮的时候，他们互相握手致敬，各诉衷肠。三炮热情洋溢地表达了这些日子以来，他对朱队长的朝思暮想的革命情谊。然后，他们俩又在众目睽睽之下，紧紧地拥抱长达一分钟之久。然后，三炮非常激动地说了句：“领导同志，终于把你给盼来了！”

朱队长没有像上次那样迅速地离开村子。酒足饭饱之后，他的舌头变得又扁又长，简直比锅铲还要硬三分，不能打一点儿卷，腿脚却比面条还要软，走不了路。三炮就安排他睡在虎大的那张松木床上。半夜里，朱队长忽然渴醒了，发现床上还躺着两个自告奋勇的年轻女人，她们像一对孪生的母兔子一样白得晃眼，个个冲他他眨着猩红的眸子。朱队长吓了一跳，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怎么、睡、睡在这、这、这是哪里啊？”

与此同时，这个矮个子胖男人似乎意识到，我们羊角村流传已久的那种怪病已经钻进了他的身体和脑子里了。他害怕极了，一骨碌爬起身来，准备下床连夜逃回去。可母兔子们比他还要精，她们早伸出藤蔓一样的手臂，将他缠得死死的，然后她们一语就道破了天机：

“放心唼，我的朱队长，这里很安全的，不会有啥事。”

朱队长又问：“那你们呆在这想弄啥？”

对方的回答言简意赅：

“你想让我们干啥，我们就能干啥呗！我们啥都愿意干哟，只要你老人家舒坦。”

朱队长顿时觉得血液倒流，似乎那流量比平时增强了十倍百倍，血管随时都要被撑破了。他不无拘谨地说：“你们千万别胡逞啊！我可是很严肃的哟。”

但是，母兔子们立刻回答说：

“好我的队长，你快点来唼，我们姐妹还巴望着快点进步呢！”

自打上面把我们羊角村那种巧妙处理人畜居住关系的做法，称为“三炮法”后，作为“三炮法”的创始人，屠户三炮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三炮了，他既有理论又有实践，理论实践结合得那么好，三炮简直就是一个伟大的“主义”了。现在，他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一帮子人紧紧跟随着，前呼后拥，豪言壮语，狐假虎威，不可一世。三炮理所当然地搬进了虎大原来的办公室住下了。三炮很喜欢虎大的那张红松木床。每次躺在上面，三炮就觉得自己飘飘欲仙。

三炮现在可以明目张胆，他跟那些女人在这种宽大的床上睡觉，门外面还站着四名把手，个个肩头都扛着鸟枪或锹锄，他们都是三炮最得意的心腹门徒。和这些女人睡觉的时候，三炮的眼前总是不合时宜地冒出两个女人的样子。

有时睡着睡着，三炮突然就把身边的女人从床上踹到地上。

三炮说：“滚滚滚！你们都给爷们滚到牲口棚，跟驴睡去吧！”

女人吓得来不及提上裤子，只用手护住晃荡荡的奶头，刺溜一下从门缝里钻出去了。

过了几天，三炮忽然接到通知，他要代表我们羊角村，到公社参加了一次规模不小的经验交流大会。后来据说，那天在会上三炮还发了言。

三炮只说了三句半：

“感谢领导，相信社员，开镰有功，完了！”

开会回来，三炮越发神气活现。

可也不是事事都顺心，三炮也有些顾虑。三炮最大的顾虑就是，至今杳无音信的虎大。三炮连做梦都想生擒活捉虎大。三炮心里非常清楚，一天不铲除虎大，他就一天也不得安宁！为了尽快抓获逃犯，三炮已在我们村附近布下了天罗地网。他派下面的人在村子的东南西北，分别修了四座哨望亭。那种亭子是用木头搭建起来的，下面像一把四四方方的巨大的云梯，有十四米高，梯子顶上架着个太阳棚，可以遮风挡雨。每晚分三班轮换把守，彻夜不休，他们手里都有家伙，见到可疑人等靠近村子，就会鸣枪报警，村里听到枪声又会加强警戒，同时也会派人来村口增援，抵御外侵。

有一天午夜，东南西北四个哨望亭，几乎同时看到了一个奇特的天文景象。夜空中有一颗最大最亮的星星突然一闪，然后拖着一条巨大的尾巴，迅疾地朝地面坠落。夜空被划出一道银亮的白弧，最终那颗星石陨落在村子的正中央了，并发出一种巨大的轰鸣，把大地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这种事情以前谁也没有见过，把守在那里的民兵吓得无可名状，手指一抖，扣响了扳机。四支鸟枪砰、砰、砰、砰，接二连三叫了起来。枪声响过之后，我们村陷入一阵巨大的混乱之中。

三炮他们的魂魄就是被这种巨响拽出了屋子的，眼前的景象的确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魂飞魄散。队部前的场院已不复存在，而是变成了一片十分可怕的汪洋局面：黑蓝色的水面像煮开了似地，正汹涌翻滚着朝周围涌泻，如同里面藏有什么怪兽在不停作祟，而且，怪物随时会张牙舞爪地冒出来，把谁一口吞下去。一时之间，混乱和惊恐使得村子的喊叫声此起彼伏，连一向见血都不眨眼的三炮，也弄得惊慌失措，无所适从了。

不过很快，三炮就适应了眼前这种奇异的景观，面对门前一面从天而降的大湖，尽管这湖水会不时地咕咕咚咚冒出一些奇怪的气泡，尽管湖水的气味也是异常难闻，但三炮却把这一切看作是，老天爷对他明镜如水的治村政策的褒奖。

可事实上，这个奇异的现象随着广播里传来的一则惊人的消息，就不攻自破了——报道说一个企图篡权的野心家，因为自己的阴谋败露，想坐上飞机逃到外国去。于是，大伙估计，可能是飞机飞得太高了也太快了，一不小心就撞到了天上的星星，结果星星掉下来了，那架飞机也摔得粉碎。幸好，飞机一头栽到了外国的一个叫什么儿汗的鬼地方，要不然，我们羊角村还不知要死多少人，受多大损失呢！

才过了没两天，我们村子里几乎所有母鸡都开始下一种软乎乎的东西，那些橘黄色的软蛋，全都像是在鸡的肚子里就被剥去了壳儿，外面仅有一层非常薄的膜罩着，用指甲轻轻一捅，就破了，发红的粘稠物流淌出来。这种奇怪的软蛋，从鸡屁股滚出来的时候，往往都夹带着哩哩啦啦的丝丝血迹，而且，通常是一下就是一大串，大大小小十几枚，止不住似的。一般，第一枚跟平常的鸡蛋差不多大小，随后就变小了，越来越小，最小的比刚刚挂在藤蔓上的葡萄珠大不了多少。大伙儿顿时慌作一团，一开始只简单地认为，是那晚的巨大声响把鸡们吓坏了，所以才产下这种软乎乎的东西。大伙只是给它们添加一些更好的饲料，并用朴素的话语进行心理安抚，希望它们能变得坚强起来，很快能振作精神，下出坚硬的好蛋来。

可是，情况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就在三天以后，鸡们普遍停止产蛋了，食欲却突然下降，都喜欢没完没了地找水喝，好像吃了很咸的东西需要解渴。它们看上去没有一点精神头，一个个蔫头缩脑；羽毛凌乱，毫无光泽；鸡冠子也由原先的水红色变成绛紫色了，就像中了什么有毒的暗器似的；还往出屙一种黄绿色带血丝的粘稠的屎，奇臭无比。这些鸡整天不停地张着脏乎乎的嘴巴喘气，时不时发出嘶哑的咳嗽声，咯唠咯唠地叫着，非常刺耳难听。大伙心疼地把病鸡抓在手里，像抚摸自己的崽娃一样，果然是火团似的烫手，才知道它们正发高烧呢，鸡眼球赤红，嘴角挂着精亮的黏液，胸脯上的毛早被它们自己啄去一大片，露出粗糙的皮肤和充血的毛孔。大伙刚把鸡放在地上，想给灌点水喝，给吃点人都舍不得吃的无比珍贵的阿斯匹林，可它们的腿爪就已经麻痹了，根本站立不稳，扑扑倒地抽搐起来，不大一会儿工夫就断了气。

鸡的大面积死亡，几乎是一夜之间的事，它们一个个肯定是被吓破了胆。到了第二天清晨，我们村里果然没有听到一星半点的鸡叫。那些死鸡白花花地躺在门前的渠沟里，远远看去如同一条白色的孝带，惨兮兮地缠绕着整个村庄。

但随之而来的烂蹄疫，又把大伙从失去鸡的短暂悲伤中，一股脑卷进更深重的灾祸里。因为要想方设法搜捕虎大，并争分夺秒最大限度地节约时间，三炮就给骨干分子们配备了马匹。村里马并不多，主要是骡子，这些大牲口力气十足，跑起来也欢实。那天，有人骑着骡子跑得好端端的，突然跨下的牲口毫无原由地扑通一下跌倒了，骑在骡子上的主人被扔出两丈来远，摔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等到三炮让大伙赶到他那里集合，向他汇报搜捕情况的时候，问题一下子显现出来，三炮派出去的人几乎都是一个样子：他们如同遭遇了一模一样的陷阱暗算或突然袭击，一个个不是擦破了额头鼻梁，跌断了门牙，就是瘸腿跛脚哼哼唧唧，非常狼狈，而且，他们几乎异口同声诉说出了完全相同的马失前蹄的情景。

三炮的大眼珠子叽里咕噜转了一会儿，他也觉得蹊跷。最初他怀疑是那些饲养牲口的村民，因为对他的“三炮法”心存不满，所以事先给牲口动了什么手脚，才导致这种荒唐的事情接连发生的。但是，等三炮领着牲口把势对那些肇事的骡马进行了细致地察看之后，才发现牲口的蹄肘早就肿胀不堪了，特别是蹄子的底端、蹄壳上缘和蹄缝里，都有不同程度的裂口和烂伤，那些地方还不停地流着腥臭的白脓和血水。几乎所有牲口都出现了这种可怕的烂蹄疫，它们一瘸一拐，行动艰难，而脾性又变得火暴、多疑，动不动就会受惊，彼此又咬又踢，咴咴长嘶，弄得大伙都不敢轻易靠近。

果然，没出一个礼拜，我们村里就死掉了七匹骡子和三匹儿马，还有一头身强力壮的小叫驴。它们死的时候都非常痛苦，死之前就不吃草也不饮水，侧躺在地上狠命地蹬着蹄腿，浑身抽搐不止，眼圈始终泪汪汪的，肘部的肌肉早已稀烂如泥，烂蹄子像刚刚从滚烫的油锅里捞出来一般。那些脑子空（聪明）的人纷纷猜测，是关在牲口棚里的人屙下的屎尿变异有毒——当然其主要原因是，被关押的人的思想里本来就有毒——才让这些可怜的牲口感染发病的。

这种时候，大伙又开始在一个个不眠的长夜里，默默怀念虎大在的那些日子了。即便虎大身上有千错万错，毕竟虎大在的时候，能镇住这个村子，灾害不像现在这样，有恃无恐频频发生啊。三炮倒是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慌张，相反，他镇定地对大伙解释说，烂蹄疫没什么可怕的，只要尽快将尸体处理掉就没事了。于是，他派人连夜在地里挖了一个大坑，掩埋了这些可怜的半死不活的牲口。

偏偏这时，哨望亭的把守们又发现了庄稼地里的新情况：原本属于我们羊角村的庄稼地里，到处都是外面来的人。这些外人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个个眼放绿光，走起路来左摇右摆，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条空麻袋，他们像一群饿疯的麻雀，顷刻间扑满了干燥的稻田。这些人用手不停地捋那些沉甸甸的稻穗，捋满一把塞进麻袋里，再接着捋下去。有的甚至直接把稻穗头揪下来了，他们完全不顾，手掌被稻穗的锋芒刺刮得鲜血淋漓。

哨望亭的人终于回过神来，知道地里的这些黑压压的家伙都是跑来抢粮食的，把守们开始扯着嗓子朝这些外村人喊话，劝他们赶快离开。但是，已经毫无用处了，抢收的快乐使人们忘乎所以勇往直前。把守们只好向天空开枪，枪声有气无力地在天地间回荡着，除了惊吓起一群早吃得肚皮溜圆的麻雀乱飞乱撞了一阵之外，根本没能引起那些外来侵略者的足够注意。恰恰相反，这几百号人像排列整齐的巨大的蝗虫，表现出大无畏的精神和不怕牺牲的胆量。他们所走过的地方，稻穗全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了。

消息迅速传到三炮的耳朵里。三炮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忽略了秋收这件重要的事情。三炮破口大骂：

“强盗！狗日的尽是些强盗！”

三炮恶狠狠地说：“我们羊角村的粮食，就是喂麻雀，就是烂在地上，旁人也休想吃上一颗。”

按照三炮的指令，最先奔赴到地里的，都是些年轻的开镰帮。他们排成弯弯曲曲长蛇一样的队伍，手里捏着棍棒锹把，嘴里喊着响亮的口号：反击侵略、保护家园。队伍浩浩荡荡穿过夜色弥漫的街巷，一个个迈着稳操胜券的坚定步伐。

那时，寡妇牛香正坐在院子里，她刚搓完了当晚的第十一根草绳子，就听到了外面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以及年轻的开镰帮们信誓旦旦地喊出的略显稚嫩的口号。她的两个小娃子也有点跃跃欲试，他俩很想到门外去看看热闹。但是，娘亲不露声色的样子，让他们预感到外面将有不幸的事情发生。这时牛香忽然想起来她的另外两个离家出走的儿娃。她之所以想起他们，不是因为内心的思念和愧疚，而是不想看到或听到，他俩也像外面的那些不知轻重年轻人那样，整天让一个杀猪的屠户挥来喝去，为虎作伥。

我们村的开镰帮们，显然低估了地里那股侵略者的力量，双方在稻田里相遇之后，立刻就剑拔弩张了。可是，一旦彼此交起手来，羊角村的年轻人才知道这些强盗全都是有备而来的，他们像变魔术一样，从身边宽大的麻袋里掏出镰刀斧头来，这些东西的锋刃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敌我见面，分外眼红，短兵相接，刀砍斧剁，地里顿时血肉横飞。杀急眼的人在夜色中变得跟魔鬼一样狰狞，嗷嗷嗥叫，前面的一批刚刚打退下去，后面的一拨紧跟着就冲上去了，阵容也由开始的顽强对抗，转变成大规模的包围漩涡，喊杀声此起彼伏。大片大片的稻子被踩成平地，数不清的谷粒深深地钻进泥土里，稻秸上洒满了斑斑血迹，纵横交错的干涸的渠沟，也变成了暂时隐蔽和藏身的有利战壕。远处的哨望亭上偶尔放出几声冷枪，子弹擦着人的头皮呼啸而过，结果打中的往往都是自己人。

三炮一直趴在高高的哨望亭上观战，眼看着双方进行着残酷的肉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们羊角村的劣势已经显露出来了，那些年轻的开镰帮虽然勇猛凶残，但缺乏混战的经验和持久的毅力。在这种关键时刻，三炮当即派出了由十人组成的青年敢死队，让他们分头到田里放火。火借风力，庄稼一下子就燃烧起来，无数条巨大的火龙张牙舞爪扑向远方，天地间顿时变成一片火海。熊熊燃烧的庄稼把激战的双方完全从中间割裂开来，大火烧着敌人的时候，同样也烧着了自己。那些负了重伤又来不及逃脱的人，在火海中鬼影样挣扎，遍地打滚，夜空被火光映的通红通红的，到处都能听到鬼哭狼号的哀叫声。

这场人为的大火，持续了两个晚上加一个白天，浓烟滚滚遮天盖地，直到第三天早晨，随着一场突降的秋雨，火才渐渐熄灭了。田里没有来得及收割的庄稼、附近的树林、篱笆墙、几辆停靠在路边的架子车、看菜的草棚子都化为了灰烬，凶猛的火势几乎蔓延到方圆几里之外，那里村庄田原和树林也被烧得一派焦黑。

激战停止后，开镰帮们简单地清理战场，查点人数。我们村损失惨重，总共有二十九个人折胳膊断腿脑袋肿胀晕晕沉沉，其中七个人被火烧焦了面孔和头发，五个人腿脚不同程度留下了终身残疾，另外还有两个人下落不明，大伙分析这两个家伙很有可能是被敌人俘虏了去，或者，他们做了可耻的叛徒也说不定。后来经过反复辨认，并使用了逐个排除的方法，然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断。事发当晚，他们就把一具烧得焦黑变形，几乎难以辨认的女尸，用一片麻袋蒙着抬到了虎大家门前。

最初，虎大老婆以为是开镰帮抓到了自己的男人，她并没有太过于惶恐和悲伤，因为她最清楚虎大这一辈子都做了些什么，所以，她表现出少有的镇定和大义凛然。这个胖墩墩的女人甚至在嘴里准备好了自己想要对男人说的第一句话：

“都是你把我们娘几个祸害的！你活该！你自作自受！你就算挨枪子我不掉一个眼泪渣渣……”

但是，等门外高举着的火把照亮了她的脸，她在跳动的火光中一步一步走到街上，像一个幽灵，再一下一下飘到人群中间。她看见那些火把围成很大的一个圆圈，圈中央也让火光映得亮灿灿的，所有的人不再咬牙切齿，不再像以往那样狰狞，相反一个个表情严肃。她看见地上停放着一小摊东西，像一块被蒙着的扁扁的石头，看上去有些虚幻，充满了神秘。

这种时候，一些人又会不合时宜地想起虎大，也就想起了虎大给大伙留下的那个英雄时代，虎大跟狼似乎有着一衣带水的关系，如今没有那么多狼再来侵扰，也就不需要虎大这样的人物了。可是，过去的狼跟如今的开镰帮一比，就要逊色多了，毕竟狼只攻击和伤害极少一部分的人畜，而不是全部；那些狼有时来也有时不来，可开镰帮们简直就像大伙呼吸到的空气，无论白天黑夜都是无处不在的。狼是祸害过人，可从来没有像开镰帮那样有恃无恐。过去狼来了人也怕，可毕竟有虎大在这里震慑着；现在开镰帮来了，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跟他们说个不字。有人甚至开始悄悄嘀咕：

“还是有狼好啊，那样的话大伙都得忙着去对付狼，哪还会像现在这样，一个个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这到底算啥世道！”

无声的叹息之后，在场的所有人都忽然静默了，都变成了哑巴，仿佛他们面对的是伟大的英雄母亲，四周鸦雀无声，惟独虎大老婆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嘴里哒哒哒地乱叫，仿佛只要她一开口，那些牙齿就会子弹一样飞射出去，伤及他人。这种时候，她准备好的那句气话忽然就没影了，它们变成了一股恐怖的气息，一阵无助的战栗。她的脑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鬼哭狼嗥样的秋风在耳边不停吼着，还有四围的火苗子扑扑闪跳，鬼影一般。

虎大老婆愣了一会儿，她几乎来不及做任何思考，她的二丫头就从人群中挤出来。这个胳膊上套着红袖箍的丫头上前就拉住她的手，忽然抑制不住地叫了一声。

“——娘！”

虎大老婆立刻从恍惚中惊醒，她似乎从二丫头的叫声中听到了什么，她猛地一下，决绝地甩开了二丫头挽着她胳膊的那只戴红袖箍的手臂，然后扑通一下跪爬在地上，像一只刚刚觅食回来母狗准备唤醒窝里的崽娃。

这时，二丫头也紧跟着娘亲蹲了下来，她在娘亲的手即将要去揭开那片麻袋的时候，又叫了一声娘，然后她一字一顿地说：

“姐、姐、她、她……”

没等二丫头把话说完，娘已经犹豫而坚决地揭开了那片沾满灰烬的麻袋。

“娃啊——我苦命的娃啊！”

“你给娘说说，你这到底是咋了呀——我不让你们出去你偏不听话偏要跑出去哟，你们到底图个啥嘛？”

“昨个下半晌你不是还活脱脱的一个人么！”

“你快给娘起来唼，睡在地上多冻哟……你倒是吭一声唼……我的娃娃……”

十七

鸡瘟和烂蹄疫在我们村泛滥成灾时期，秀明跟串串的关系正好变得更加稳固和融洽了。

这些日子里，秀明再没听到糜子那种幽忧的让死人都感到不安的歌声，在院里响起，她也不止一次对根本看不见的糜子唠叨着，让死人放宽心，因为串串这丫头越来越懂事了，她们俩一定能过得好的。这样说了，秀明又担心会引起死人的误解和妒忌，急忙又自言自语，她让糜子有空就给娃娃托个梦，这样她们娘俩就能在梦里见面了。不过，秀明又不止一次地叮嘱糜子，千万不能吓着串串了，因为她知道串串再也不能经受任何的惊吓了。

串串也从来没有对秀明说起过自己做梦的事，好像来这里之后，她从来也没有梦见过糜子。她也不再当着秀明的面，在自己的手指上没完没了地缠绕那根蓝色的尼龙绳子，而是将这根绳子同那只洗得干干净净的黑绒鞋都深藏了起来，有时连她都快记不起来，自己还珍藏着这两样东西。实际上，珍藏遗物和默默怀念，已经完全取代了先前的那种失去亲人的痛彻感和忧伤了，细水长流式的平淡生活，反倒让这个丫头从死亡的阴影中慢慢地解脱出来，并学会了怎样对待活着的人。

串串的话明显比以前刚来时多多了，姨呀姨呀叫得很亲，家里的杂务串串基本上都参与进去，洗洗涮涮打扫院子生火做饭忙里忙外，这些事情串串总是抢着去做，而且，秀明发现，串串每做一件事情，都有条不紊很有耐心。

特别是有好几次，赶上秀明让开镰帮拉出去开会，等会刚一结束，秀明急忙跑回家，生怕串串一个人在家担惊受怕。没想到，秀明急匆匆赶回来一看，串串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还晾好了开水。串串在门口替秀明掸掉身上的灰尘，秀明还没进屋坐下来，串串又把淘湿的洗脸毛巾递上来，让她好好擦擦脸——秀明的脸总是被开镰帮们涂得乱七八糟的，简直像戏里的花脸。秀明擦脸的工夫，串串又把晾好的开水端过来让她喝。秀明心里一阵泛酸，眼泪止不住淌下来。秀明把串串揽过来，一遍一遍轻轻抚摸着串串的肩膀和脊背。这种时候，串串也不吭气，默默地接受着秀明母亲般的爱抚。通常这种时候，屋里很安静，掉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两个女人就这样相依为命地呆在屋子里，暂时忘却了外面的喧嚣和时事纷扰。这时候，旁人若是猛不丁走进来，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认为，这对母女关系好得足以让所有人羡慕了。

串串到来没多久，昔日这个一度沉寂没落的家院，又一天天有了生气，有了说说笑笑的声音，有了母女般行影不离的清晨和黄昏。尤其是，秀明开始一心一意地关起门来教串串识字算术以后，这种感觉越发明显。

现在，秀明只当串串一个人的老师。她每天晚上至少保证给串串上三到四个小时的课，秀明把之前藏在咸菜缸里的几本语文数学书都一一找了出来，她自己又根据回忆编好了一本教案，又用家里多余下来的糊窗户的白纸，给串串订了两个很厚的本子。这样，串串学习的事情就在这个小院里悄然进行起来，谁也不可能知道。除了秀明外出挨斗之外，串串的课几乎一天也没有落过。秀明还教会了串串唱十几首好听的歌子，有几首还是苏联歌曲。秀明发现串串唱歌时也很用心，而且嗓音很甜美。

有时候，秀明教着教着，会忽然想起来过去自己在学校的教书生活，想起那些依旧清晰如昨的学生娃娃的面孔，想到他们如今跟一群没人放的羊一样，到处乱跑，终日无所事事，或者，整天跟在一伙开镰帮的屁股后面，干着跟他们的年龄完全不相符的勾当。秀明真的感到痛心疾首。她实在为那些娃娃惋惜，但她不知道这种情况究竟会持续多久。这样想的时候，红亮的影子又总会在秀明的眼前晃动。

秀明在白天做了个梦，竟梦见了红亮。红亮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进来，她喜出望外地迎出去，久别重逢让她激动得直掉眼泪。可她却看见红亮的后面跟着一伙人，他们胳膊上都戴着鲜红的袖箍。秀明说：“红亮啊，我的娃儿，你可算回来了！”可没等秀明把话说完，红亮突然用力一挥手，他身后的红袖箍们就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就把秀明高高地架起来拖到门外。红亮说：“今天你要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你害死了我爹！”秀明傻眼了，急得哭了，却没有眼泪。秀明没想到红亮会这样质问她，她整天盼星星盼月亮，没想到最终却盼来了这个结果。红亮又说：“你这个狐狸精别想再藏着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的尾巴也该露出来了。”秀明说：“红亮你这样说我，到底还有没有良心啊。”红亮冷笑着回答：“良心！啥是良心，我现在只想报仇雪恨！”然后，红亮就命令那些红袖箍们把秀明的衣服扒光，然后他们拖着她，精赤白溜地走过每一天街巷，路边的人朝她身上不停地吐唾沫扔石头，还拿鞋底抽她。秀明嗓子都喊哑了，在梦里没有人来帮她，他们要把她投进罪恶的万丈深渊。

秀明的尖叫和哭泣声倒是把串串惊动了，串串紧紧地抓住梦中人的手，连着叫了好几声姨，秀明才醒过来。这个荒诞的梦实在是太可怕了，以至于后来的许多天里，秀明脸上还带着梦境里的那种惊恐之色。

其实，真正叫秀明担心的并不是那些噩梦，梦，毕竟不是真的，而最让她感到忧心忡忡的，却是屠户三炮。三炮已经完全控制了我们的村子，他的势力在一天一天壮大，他所做的那些事也越来越离谱了。即便呆在家里不出门，秀明也能清醒地意识到，三炮正在把这个枯枝败叶样的村子带进一个无底洞，那里没有一丝光明，有的仅仅是人畜的一片悲鸣和呼喊，黑暗在这里永无尽头。

发生在我们村庄稼地里的火灾和械斗，似乎还没彻底平息，三炮又精心策划了一场规模空前的报复行动。一个月黑风高的午夜，三炮带领五十名开镰帮摸到邻村去。在三炮的统一指挥下，他们临时分成两拨，一小部分人将随身带来的腐烂奇臭的死鸡和砍下来的牲口蹄腿，分别投进这个村子的每一口水井和每条渠沟里，另一部分人蹑手蹑脚地跟着三炮偷回来十几匹大牲口。为了不惊扰邻村人的美梦，他们先摘掉牲口脖颈上的摇铃，再用准备好的破麻袋片缠裹好牲口的蹄子，然后人不知鬼不觉地把它们牵走了，每个人手里都像是拉着自己家的东西。

据说有几头小毛驴睡得死沉，怎么也拽不起来，三炮就派四个人一组，每人扛一条驴腿。这简直不可思议，他们硬是把熟睡中的毛驴抬回我们村来——那些小毛驴到天亮以后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被人偷来的，它们已远离了自己的家园，却浑然不觉。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羊角村再也没有安宁过一分钟，械斗事件几乎天天都在上演，不是今天邻村的人找上门来，评理讨还牲口大大出手，就是明天三炮带人去攻打对方的村庄，强抢那里的粮食和其他生活物资，几乎每一次都互有损伤，流血和致人伤残的事情屡屡发生，大伙都见怪不怪了。而且，流血牺牲的人会一夜之间成为英雄，被大伙挂在嘴边一遍遍传颂，好像做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业绩。

秀明还依稀听到，三炮在跟他下面的兄弟搞什么庆功会的时候，喝多了酒。醉了酒的三炮疯疯癫癫，口无遮拦，他颠三倒四地对大伙说起了他当年还是个愣头青的时候，就亲手弄死过一个大活人。别人开始都不信，追问三炮被弄死的人是谁，三炮毫不避讳地说是他爹，他的亲爹老子。别人就更不信了，把他的话当醉话听，在场的人一阵哄笑，知道三炮是彻底醉了，在那里胡说八道呢。后来有一句话就在村里传开了，说别看屠户三炮杀牲不计其数，可谁能想到他亲爹是死在他手里的呢！这话后来传的秀明耳朵里，她没有丝毫的怀疑。秀明觉得这是酒后吐真言，她相信三炮有可能会这么干的。这个人在她看来，很多年前就变成一条彻头彻尾的疯狗了，逮谁咬谁。

每当我们村里发生类似情况的时候，秀明都要郑重其事地跟串串再强调一遍：“他们这都是在伤天害理！”串串听了，表情严肃地冲秀明点点头。秀明又接着说：“那些娃娃都是因为没有书念，才跟着一群疯子扬土的，他们迟早会有后悔的那一天！”串串又肯定地点了点头，目光充满了信赖。然后，她们就整天把自己关在有些阴暗的小屋子里，借助昏黄的灯光，讲课、听课、看书、写字，似乎一点儿也不受外界的侵扰。也许，正是在这种专心致志而又平静的教学生活中，秀明不经意中发现，自己终于摆脱了长久以来困扰着她的那种不良的睡眠习惯。

与其说这一发现和改变是一种神奇的力量相助，倒不如说是串串的到来赐予了秀明无形的爱和家的温暖。再换句话说，自从秀明决定振作起来，开始孤注一掷地教串串念书以后，精神突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和放松，坚强的不屈不挠的意志又回到秀明的身上。

因为串串的作息时间一直是正常的，串串每天到了晚上十点多就困了，十一点钟串串准时躺下来睡觉。一开始，秀明也不太习惯，串串问她为什么还不睡，秀明的回答是：“你先睡吧，我再坐一会儿。”可是，等串串真的睡着以后，秀明就陷入一种巨大的困惑和孤寂当中。有时，串串半夜睡醒，发现秀明还在屋里走来走去，或者擦桌子洗衣服，串串就觉得非常奇怪。串串就央求说：“姨你快睡吧，天都快亮了，你这样会把身体拖垮的。”秀明就非常尴尬，因为她从串串的眼神里看出了急切的关心和无比的好奇，她不想让这丫头失望，就和着身子在串串身边躺下来。

最初的几天，即便躺着也毫无睡意，秀明就在黑暗中睁大双眼等待天亮，或者一味地回忆过去的某个人或某件事。但这一切还是被串串敏感地捕捉到了，串串说：“姨我给你讲个小故事吧，人听着故事很容易睡着的。”秀明没有反对，串串已经开始讲了，声音很小很小，跟蚊子一样。串串反反复复像痴人说梦：

“从前呀有一座山，山里有一座庙，庙里有三个和尚，一个老和尚在给两个小和尚讲故事，从前呀有一座山……”

奇怪的事情紧接着便发生了，秀明根本记不得串串给她讲了什么故事，或者，故事最终要把她带到哪里，反正没一会儿，她便昏昏入睡了。第二天她醒过来时，太阳已经老高了，屋里至少像有一百年没那么亮堂过了。那时，串串正静悄悄地站在地上，黑玛瑙一样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她。串串笑着对秀明说：“姨你睡得可真香啊！”秀明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泪雾，脸上是那种久违了的潮湿的笑。

第六章　皈依

十八

秋老虎最后一次赤红着面皮，趴在天空中使性子发威。晌午的空气干燥得快要着火了，偶尔旋起一阵又热又燥的风，没有任何方向和缘由，灰尘像烧煳的辣面子一样呛人眼鼻。就连我们村哨望亭里的人也昏昏欲睡（这些人在白天基本上是聋子的耳朵，但到了晚上他们又能变成睁着眼的夜猫子）。所以，最初没有一个人发现，有个陌生的老驼子正一瘸一颠地朝我们羊角村方向缓缓走来。

老驼子手里拄着一根和他本人一样弯曲枯朽的干树棍，他无意中瞅见了歪斜地插在我们村口的那块奇怪的木牌。木牌上的字迹早已经被日晒雨淋得不成样子，只有几个大字还能依稀看出，小字根本无法辨认了，它们全部洇成黑豆样带尾巴的点儿，远远看去就像一块写满了异国文字的神秘路牌。

老驼子茫然地对着那块木牌发了会儿愣，然后，他颤巍巍地松开手里的树棍，又颤巍巍地解开自己的裤子，一股臊热的味道随着颤巍巍的抖动弥漫开来。这时忽然从远处旋来一团干燥的灰尘，老驼子眼睛顿时一眯，两条腿颤巍巍的，裤裆迎风尿湿了好大一片。

就在当天傍晚，这个衣衫褴褛的邋里邋遢的老驼子开始挨家挨户敲门。起初，大伙都没把他当回事，只要看一眼他那龌龊的长相就知道，驼子是个外来的老讨吃。可是，老驼子并没有见人就伸出脏兮兮的手，做出那种常见的可怜相。所以，我们村有的人只从门缝瞥一眼他，就二话不说把门关得死死的；也有个别人心慈手软，从门缝塞给他一个黑面馍或半块剩饽饽，并不忘嘱咐他一句：“拿上，快走哟，唉，这年头还敢出门！”

这种时候，老驼子反倒不急不忙的，他双手合十，做出一副和尚化斋时虔诚还礼的样子。别人这才注意到，从老驼子的装束看，他原来是个寺庙里的和尚，他身上穿着的僧袍僧鞋僧袜都又破又旧，打着很多补丁，有的地方还露着皮肤，已很难看出僧服原先的青灰色了。关键是，他的脊背驼得非常厉害，后背还扣着个奇怪的罗锅子，看上去真的又落魄又滑稽，活像马戏团里的丑角。

按理说，得到了施舍就该安静地走开，可这老驼子却不，他像是急着要找什么人似的，继续用他沙哑难懂的外乡口音说：“施主，我跟你打听个人，你们村里有没有个叫红亮的娃娃啊？”本来，这种时候我们村的人就有点刚睡醒的样子，被问得不耐烦了，他们跟平时打发任何一个上门来的老讨吃那样，随便摆摆说：“快走快走，我们啥也不知道！”老驼子还想问什么，人家已经气急败坏地把门甩上了。也有一些人纯粹是闲得无聊，他们既不肯舍散给老驼子吃的东西，也不想立刻撵他走，而是一味地拿老驼子寻开心，打发时间，故意拿话头引着老驼子说这说那，最后，他们却告诉老驼子，那个娃娃早就让狼叼走吃掉了。

可是，当老驼子执着地不厌其烦地一路打问到寡妇牛香的门上时，我们村这个深居简出的女人差点就从门槛上跳了起来。牛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有很长一段时间，红亮这个名字已经被大伙忘到脑后了，也包括红亮爹，这爷俩好像彻底从我们羊角村消失了。现在，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忽然从一个素不相识的老驼子嘴里猛不丁冒出来，惊愕程度可想而知。牛香急忙扔下手里刚搓了一半的草绳子，她警惕地朝门外瞧了瞧，见街上再没什么人，才心惊肉跳地将老驼子一把拉进自家的院里。

牛香听老驼子说，他本来在很远很远的牛首山的庙上，是一路逃难逃出来的。他们的庙让一伙坏人给毁了，那些人推倒了院墙，砸坏了殿堂里的所有佛像，最后又在庙里放了几把火，老方丈也在大火中坐化了。红亮本来也是住在他们庙上的，庙里出事以后，红亮这娃娃就跑得不见影了。老方丈临终前嘱咐过驼子，让他好生照顾这个可怜的娃娃，所以他才大老远地找到这里。

老驼子对牛香说：“当初红亮是叫一条狗一路叼到我们庙门口的，那狗通着人性呢，汪汪地冲庙里直叫唤，嗓子都叫哑了，一直把庙里的师傅从里面叫出来，救了它的小主人。红亮是在山里让狼咬伤的，多亏了那条狗，要不他怕早就没命了。打那以后，红亮就住在我们庙里。庙里的师傅们念经的念经，做饭的做饭，挑水的挑水，日子过得清净。有一天，从山下上来了一伙子人，看上去都年纪轻轻的，学生娃样，比红亮也大不了多少，不像坏人。听说他们本来是要上北京去的，半途中腰发现扒错了汽车，往下跳车的时候，里面有个小家伙扭伤了脚腕子，痛得龇牙咧嘴的，走不动路了。他们在山里等了一整天，也没再碰上一趟便车，后来走投无路了，才摸黑来到庙上，想让我们方丈发发慈悲，收留他们，给他们一口饭吃，再让他们好好睡上一觉……”

说到这里，老驼子像是忽然被浓烟呛住了，浑浊的泪水大滴大滴往下掉，牛香心里也不好受，她赶紧给这可怜的老头儿递过一条干手巾。老驼子颤巍巍地接过去抹了抹自己的老眼，长叹一口气说：“唉，都怪我们方丈为人太善了，好心办错事呀，一开始没把这伙小土匪的面目认清，才招来一场大灾祸啊！”

寡妇牛香做梦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又丑又老的驼子，竟带来了红亮的消息。牛香激动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像老驼子告诉她的，是她那俩离家出走的娃子的事情，她甚至比听到自己亲生儿娃的下落，更觉得欢欣鼓舞。她急急忙忙给老驼子烧了开水，用茶叶盒里最后的几根茶叶，给老驼子沏了杯茶水；又慌慌张张钻进伙房去，给老驼子搅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糊糊，里面撒了仅剩不多的胡麻香油。她几乎将老驼子奉若嘉宾了。

老驼子坐在那里吃饭的时候，牛香焦虑地搓着双手，她的手早就让那些干涩粗砺的稻草折腾得不成样子了，只要轻轻一搓，皮屑就雪片般纷纷扬扬往下掉。牛香在地上转来转去，就像一只坐不住的猴子。她思前想后，觉得应该把这个天大的喜讯告诉给秀明，没有人比秀明更有资格知道这个好消息。于是，她悄声叮嘱两个娃娃好生在家里看门，还让他们对客人一定要有礼貌，不能吵闹。然后，牛香自己像一名女地下党似的从家里溜出来，头上裹了一条黑乎乎的围巾，只露一双眼睛，几乎一路小跑地去秀明家通风报信。

可是，老驼子却把牛香神秘的举动，误认为是她要去外面找什么人来拾掇他的。所以，当寡妇牛香前脚刚走，老驼子就不顾两个娃娃的热情拦阻，毅然固执地离开了寡妇牛香家。

这阵天色早已黑尽了，老驼子在坑凹不平的村路中艰难地蹒跚着，他手里的树棍笃笃地敲打着路上的石头，声音响亮而又空远。他有点害怕，生怕这该死的声音招来村里野狗的偷袭和围攻，所以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由于人生地不熟的，再加上赶夜路，腿脚又不好使，他在村里气喘吁吁地绕了老半天，感觉自己好像走进了迷宫，四周的气氛有一些阴森森的味道。到处都有岔路口，到处都乱七八糟的——的确如此，前段时间我们村的开镰帮们兴师动众挖出的那些坑道和垃圾，让这来自远方的驼子找不到出口了。

老驼子不得不停下脚步，朝四周张望，最后他抬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天空，星星密密麻麻的，像佛堂里点燃的一炷炷香头不停闪耀，他正在心里乞求如来佛能帮他一把的时候，却依稀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就像飘零的树叶在村巷里随风游走。好像离他越来越近了，但那些脚步声又仿佛消失了，一点痕迹也没有。有人已经走在他前面了，像是专门给他带路来的，没有任何言语，始终跟他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也不回头，只顾默默地行进着，犹如蜻蜓点水。老驼子犹疑了一会儿，发现前面的人好像也是急于往前赶路的样子，就悄悄地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走起来。

就这样，老驼子跟着前面的人，在村里转悠了一会儿，他们一前一后走进一家荒凄凄的院落，里面有两间矮屋，没有亮灯，院里一片漆黑。老驼子来不及细细琢磨，天太黑了，为了找到羊角村，他已经在路上不停地走了许多天，他想跟那人进去随便歇歇脚，等天亮了再赶路也不迟。屋门是敞开着的，前面的人一闪就进去了，老驼子正犹豫着要不要跟进去，却听见身后有人说话：“走吧，咱们也进去坐一坐吧，主人回来了。”没等老驼子做出任何反应，早被一伙人簇拥着进了屋。

里面人多嘴杂，跟赶集似的热闹。老驼子进去时，看见炕沿边早挤满了人，凳子上还坐着好几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小，但一个个面孔都是模糊的，像隔着雾气，又像在梦里看到的陌生人那样，遥远而不真切。有人在地当间走来走去，有几个人在旁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两个人站在拐角里正激烈地争执着什么，一副面红耳赤的样子；还有一个阴郁的男人，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刚从河里捞上来似的，他一会儿趿拉着鞋进来，一会儿又趿拉着鞋走出去，鞋子上沾满了鱼腥味很浓的泥浆，他好像怕自己身上流下来的脏水和泥点子把屋子弄脏了，一直不肯找个地方安静地坐下来。唯一让老驼子感到有点纳闷的是，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可是却不点灯，省油似的，屋里黑灯瞎火，让他很不适应。这时，又从外面匆匆忙忙进来两三个人，屋里挤得满满当当的，人太多了，老驼子正准备出门一走了之，门却被谁轻轻地合上了，他只好在门背后的旮旯里委屈地蹲下来。

老驼子还没蹲稳，有个男人径自过来把他从门背后搀起来，亲切地说：“老哥，你是远客，又是庙上来的师傅，快请上坐吧！”一个戴眼镜看上去文绉绉的白面男人，已经提前给他让出一条凳子来，并客客气气地指着凳子说：“老人家，快坐这儿吧，一路上辛苦了！”老驼子有点受宠若惊，但直觉告诉他，这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不像是本村的人，他身上有股城里念书人的气味。他疑惑之际，戴眼镜的男人已经拉他到凳子跟前，并轻轻摁着他坐下来了。老驼子这时又注意到，对方的手臂也是白白净净的，根本不像是常年下地受苦的人，这就更坚定了他先前的猜测。这时其他人也都坐好了，只有最先搀老驼子的那个中年男人没有坐，他站在地当间，头发灰白灰白的，像落上了一头鸟粪，他恭谨地冲四下里看了看，然后轻咳了咳了嗓子，开始说话：

“今天把大伙请过来，主要是为我那娃子的事，你们都知道我那娃子跑到外头也有些日子了，村子现在乱得很，成天里鸡飞狗跳的，万一娃娃这阵子冒冒失失跑回来，我就担心坏人算计他哩！所以请大伙来家里给拿个主意，看有啥法子，让这娃娃再避避风头？”

说到这，男人求助的目光向四周转了一圈，随后就停在老驼子的脸上。老驼子心里正在犯嘀咕，男人刚才那番话他听得明明白白的，所以，老驼子一直偷眼打量说话的男人，怎奈屋里太黑了，所有人的面孔都模模糊糊的看不分明。这时，又听见搀他落坐的男人站着问他：“老哥，我那娃娃年少不懂事，在庙上没少麻烦师傅们，我这里向你道谢了！唉，要不是庙让人毁了，我是真想让娃娃在那里住上一辈子呀！”老驼子赶忙说：“你是说红亮吧，那是个好娃，庙上的师傅也都喜欢，我们方丈活着的时候还说过，这娃前世跟佛有缘哩！”男人听了，冲老驼子释然地笑了笑，说：“就看他将来有没有那个造化了。”

屋子里有个小脚老妇人，这时站出来，她脑门子上有一片乌黑，像凝固多年的血迹，但已看不出丝毫的疼痛表情。她接过话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千万不能让娃娃回来，他要是回到这个火坑子，真不知道那些畜生咋整他哩！这些坏东西，连我老婆子的棺材板都敢抢哩！”老驼子听了叹口气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凡事都得看造化啊！”刚才说话的中年男人沉默地听着，间或发出一两声叹息，同时继续用求助的目光挨个看着屋里在座的人。坐在炕沿边的一个年岁很大的老头儿，一面不停地咂吧烟锅子，一面剧烈地咳嗽着。这时小脚老妇人气颠颠地走过来，用手猛地揪了一下老头儿的一只耳朵，骂道：“老不死的，见天就知道抽，在阳世抽不够，到了阴间还往死里抽！”这话一下子就惹得屋子里的人哄堂大笑起来。老头儿的嗓子被烟痰堵住了似的，又咳嗽了半天，但他还是忍不住有话要说：“依我看，别光在这动嘴皮子，得来真格的，红亮爹如今只剩下这根独苗苗了，咱们大伙分头行动，村子的每个路口丫杈都放一两个人死守着，万一娃娃回来就把他挡住！”

这个观点顿时引起大家的一通争论，有人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大伙都能尽一份自己的微薄之力；有人却持截然相反的意见，认为这根本行不通。理由很简单，他们这些人在暗处，红亮在明处，他们晚上活动，红亮白天行走，阴阳两界相隔，即便眼睁睁看着红亮回来，大伙也是束手无策，根本不可能阻止他回家。

老驼子这才恍然大悟，好像无意中听到了一条绝密的天机，难怪屋里黑洞洞的，难怪每个人的脸和表情都模模糊糊的，弄了半天屋里这些人全部是村里的死魂灵，包括红亮爹在内，他们虽然已成阴魂，却能心照不宣地聚在一起，目的就是为了搭救村里的一个娃娃。他原来一直以为，鬼魂们根本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只要他们想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办到，而他们此刻的种种焦虑和担忧终于让老驼子明白了一个道理，阴魂也有他们自己的难处，阴阳两界其实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但这些阴魂却都很真诚，虽然能力有限，目的却只有一个，那就是群力群策，把别人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不像活着的人那样，整天互相算计，互相仇视，甚至打击报复，大大出手，这实在让他感动得热泪盈眶。老驼子毕竟在寺庙里呆过几十年，耳濡目染的神神鬼鬼的东西太多了，人间阴世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玄机。而且，庙里的老方丈也曾告诉过他，世间确实有火焰高的人能有幸看见鬼魂，还可以跟他们对话交谈，这似乎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老驼子坐在那里多少还是有些紧张，但也不至于惊慌失措。大伙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很长时间也没有拿出一个绝好的办法来。最后，老驼子终于忍不住拍着胸口站起来。

“你们大伙都别吵了，红亮的事就交给我这老驼子吧，趁着娃娃还没有回家来，我天一亮就上路去找他！”

外乡老驼子的神秘来去，很快就在我们村掀起了一次波澜，进而引起了一阵不小的恐慌。

先是住在红亮家隔壁的一个邻居对大伙讲，老驼子来的那晚，红亮家的院子里整个晚上人影晃来晃去的，隐隐能听见嘻嘻哈哈的说笑声。起初，他们以为是谁家的娃娃在里面疯闹嬉耍呢，就想去阻止一下。可明明听见里面有声响的，等走进去一看，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都处都是灰尘和蜘蛛网；等他们再回到自己家，那种讨厌的声音又传到耳朵里，彻夜不休；再等他们提心吊胆地跑出去看，里面的声音又奇迹般地消失了，后来吓得这一家人连门也不敢出，个个都憋着一肚子尿。

接着，我们村有一个平时最爱溜嘴皮子的家伙主动站出来，说老驼子的确跟他打听过红亮家住在什么地方，他当时故意拿话套老驼子，说红亮一家老小早都死光了，还找红亮家做什么。老驼子却说红亮那娃娃命大造化大，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的，还说红亮就是死了，也能起死回生。他当然不信，就问驼子凭啥胡说八道。老驼子就给他讲了红亮在深山老林里一些稀奇事。

“话说那年腊月天，红亮让狼叼走了，狼没吃他，一口气把红亮叼到深山里面，半路上偏偏遇到了一个花白胡子的老神仙，听说老神仙就住在牛首山的月亮洞里，是个世外的高人，能掐会算，还能呼风唤雨。那狼见了老神仙自然就害怕了。老神仙有一群羊，还有一条牧羊狗，好厉害的一条狗啊！原来这狗是当年二朗神的啸天犬转世的，老神仙走到哪里，狗就跟到哪里，形影不离。你们想一想，那狼碰见了啸天犬，哪还敢龇一龇牙，乖乖地放下红亮逃命去了。老神仙见红亮怪可怜的，就带着他一起进山去了。夜里老神仙把他的羊群圈在一个大山坳里，那里有很大的一个山洞，洞口很小，里面又深又宽。大大小小几十只羊圈进去，不显山也不露水。老神仙还用石头和干树杈将洞口封死了，羊就跑不出去了。到睡觉的时候，老神仙一施法术，就变出来一堆崭新的羊毛毡和棉褥，在洞里找个干燥地方，下面铺上厚厚一层杂草和干树叶子，再铺上毛羊毡。睡觉前先在洞里生一把火，火光就把洞里烤暖和了，身上盖张老羊皮袄睡在里面，一点冷气也感觉不到。那条神狗就是老神仙的哨兵，整夜都把守在洞口，外面稍微一有风吹草动，狗就会警觉地咬起来。到了白天，老神仙还要把羊群赶到阳面的山坡上，他能用法术把山坡上的积雪变成水，枯死的草就慢慢活过来了，变成绿油油的一大片草场，那些羊儿很爱吃的……”

爱溜嘴皮子的家伙罗里罗嗦讲着他听来的故事，我们村很多人都冲他翻眼睛，有人干脆不耐烦地说：“拣要紧的说吧，谁有心听你放狗屁呀！”这家伙鼻子都快气歪了，他不甘示弱地冲骂他的人嚷：“不想听快滚蛋，老子还不稀罕讲呢。”不过，我们村还是有很多人都想知道红亮的事，纷纷劝他别耍娃娃脾气，说大伙都竖着耳朵听呢。有人甚至献殷勤地给他递上一根纸烟，还有人急忙替他擦着了火柴。这样一来，爱溜嘴皮子的家伙就兴致勃勃吸着烟，又娓娓地讲起来，这回他倒是很识相地专讲大伙喜欢听的东西了。

“红亮毕竟是个娃娃嘛，一开始跟老神仙在山里兴致高得很呢，整天在山里跑来跑去的，帮着老神仙赶羊拎东西干这干那。有一天晌午，红亮吃了些干粮，喝了老神仙用雪水熬成的罐子茶，瞌睡就来了，一个人呆在山洞里迷糊着了。老神仙照样带着他的狗在山坡上放羊，天将擦黑的时候，羊群突然东一下西一头的乱窜起来。那些饿狼说来就来了，也就是打闪穿针的工夫，山坡上的羊群就被饿狼搅散了。老神仙不着慌不着忙的，他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照样坐在一只山头上闭目养神。他的狗早就迎着狼勇敢地扑上去。狼不怕人，可狼见了狗就怕得要命，你们都知道狗是狼的舅舅嘛，哪有外甥不怕舅舅的道理，何况这个狼姑舅是天狗下凡呢。也就是三下五除二，狗就把这几匹饿狼给拾掇了，美美地吃了一顿狼肉，喝了一肚子狼血。这时老神仙忽然眼睛一亮，冲军刺打了个呼哨，那条狗就拼命朝山洞的方向跑，果不其然，一匹狼刚好钻进山洞，正朝睡梦中的红亮扑去呢，好一条天狗转世，简直就跟箭一样射过去，一下子就用两只前爪死死地抱住了狼的脖子，咔嚓一口，咬断了狼的喉咙，热气腾腾的狼血把山洞子都喷染红了。红亮这阵才从梦里惊醒，要不是老神仙的那条狗，他娃娃的小命早没了……”

爱溜嘴皮子的讲得云遮雾罩的，我们村的人简直像在听天方夜谭，都一愣一愣的发傻。大伙很想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在这时，我们村开镰帮的巡逻队伍从远处齐刷刷走过来，那些人故意把脚步声弄得惊天动地的。开镰帮早就有规定，不准大伙聚在一起大声喧哗说三道四，所以，讲故事的和听众不得不赶快散开，各自回家去了。

但是到了第二天，我们村就沸腾了，几乎所有嘴巴都在风传有关红亮的故事，而且越说越离奇古怪了。

有人说，那一年红亮跑到深山老林，遇见了世外高僧指点，修行得像三头六臂的哪吒一样，来无踪去无影，嘴里会喷火，眼睛能闪电，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山里的狼虫虎豹全都让他驯服了，老虎成了他的坐骑，一群狼娃子给他看门护院抓猎物……这种说法还没有达到家喻户晓的程度，又有一种新的说法应运而生。他们说那年冬天，红亮确实让一匹饿狼囫囫囵囵一口就吃进肚子里去了，所以他的魂儿还保存得完完整整的，有时候变成一只布谷鸟飞回来，在我们的村庄和田野附近叫个不停，有时又变成一匹狼在村子周围逡巡，肚子饿了专门挑那些作恶多端的坏蛋吃。显然，这些说法都忒神了，但我们村的人都宁肯信其有，因为村里的坏蛋好像越来越多，大伙都希望能有人来治一治他们，哪怕只是吓唬一下也好。

跟以上两种说法相比，接下来的第三种传说就显得有鼻子有眼多了，所以，一下子就在村里广泛地流传开来。在这个故事版本里，那个外乡驼子化身为红亮爹的死魂，老驼子的外表之所以那么丑陋不堪（他甚至有点像神话传说里的那个丑陋不堪的铁拐李），其实都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因此，红亮爹回村的目的就变得非常单纯了，他是为自己的娃子铺路搭桥来的，他就是想来试探试探大伙，想看看究竟谁是好人，谁是歹人，谁能真心实意对待他，他就会把红亮托付给这个人。支撑这种说法的证据，至少有三条可信：第一，老驼子看起来像个讨吃，可他好像又不是专门为了要饭才来村里的；二一条是，老驼子走路一瘸一拐的模样，跟红亮爹那年被大火烧了以后的样子非常接近——也就是说，红亮爹死后就应该是老驼子现在这种又丑又老又驼又瘸的龌龊样子；最后一条极为关键，我们村有人不经意中发现，那天早晨，天蒙蒙亮的时候，看见有个黑影子正一瘸一拐地从红亮家的院子里出来，一路摇摇晃晃朝西面去了。

这一发现立刻坚定了大伙的信念，不用猜了，那个黑影一定是老驼子无疑，而老驼子就是红亮爹的化身，往西去的方向又正好印证了迷信传说，死去的人当然要驾鹤西行，而且一定要赶在天亮之前出发。据说，若是走得太晚，太阳出来了，就永远也回不去了，那样还得重新托身转世，如果恰好在路上碰到一条狗或一头猪就糟了，下辈子只能转世做狗做猪。而恰在此时，住在红亮家隔壁的邻居再次给以证实，他们说那晚红亮家的确有一大群黑影子晃来晃去，整夜都嘈嘈窃窃像在开社员大会。这个邻居第二天就哭哭啼啼找到三炮那里，说他们一天也不想再在红亮家隔壁住了，那里隔三差五就闹鬼，再这样住下去，他们一家人就算不被活活吓死，也会全都变成疯子。

如此一来，不论是化身为老驼子的红亮爹，还是神乎其神大难不死的红亮，一下子成了我们羊角村最热门的话题，夜里很多人都不敢走出自家院子半步，生怕撞到鬼，尿屎都拉在屋子里。而不久前因为慢怠了上门来的老驼子的人家，更是诚惶诚恐的，夜里眼皮子跳个不停，白天却又噩梦缠身，简直度日如年。

我们村那个最爱溜嘴皮子的家伙，一天傍晚从地里往回走，走得好好的，嘴里还吹着响亮的口哨，可突然被杂草丛里钻出来的长虫咬住了脚脖子，伤口那里肿得比牛腿还粗，差点把命要了，很长时间他都不敢再出门胡说八道了。也有人认为，都是溜嘴皮子的那张臭嘴惹得祸，他那女里女气的口哨声惊动了草丛里的长虫，看看这家伙有多烦人，连长虫都嫌弃他了！接下来倒霉的，是村里一家的黄花闺女，开春的时候才刚刚跟自己的心上人订的婚，就等腊月里过门呢。可就在这一天晚上，她跟邻村的未过门的女婿约完会，然后彼此分手往回赶，她快走到村口时，被一匹狼从身后给扑进路沟里了，说来也怪，那狼没有吃她的肉，倒把她摁在沟里给日撅了一顿。后来她回到家，死活想不开，整整哭了半宿，家里人横竖都劝不住，天亮前她竟偷偷跑出去，一头扎进我们村的水井里死了。

在大伙惶恐不安的日子里，寡妇牛香依旧埋头搓着草绳子，她相信不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对于村里的各种传言，以及接二连三发生的怪事，她都置若罔闻。牛香唯一感到遗憾的是，那天自己太心急了，没有跟老驼子打听清楚红亮的情况，就着急着忙去叫秀明，结果让秀明来家里扑了个空。为了惩罚自己毛手毛脚又急于求成的毛病，牛香决定每天至少要再多搓出五十根草绳子。随着劳动量突然加大，睡眠跟着就好起来，她逐渐恢复了夜里睡觉白天干活的劳作习惯。身边的两个娃子，对她的这种改变感到非常奇怪，他们问她：“你咋一到晚上就哈欠连天想睡觉呀？”牛香笑着对娃娃们说：“因为咱们的老祖宗就是晚上睡觉白天干活的。”

尽管没有亲眼见到老驼子，秀明已经被牛香带来的好消息弄得神魂颠倒了，红亮还活着，他还活着，这娃娃还在世上……天神哪，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消息吗！只要一想到红亮，秀明激动得简直无法自已。她每天都要在村口站上两三个钟头，早也等，晚也等，盼星星，盼月亮，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也没有见着红亮的影子，耳朵里听到的尽是稀奇古怪的事情，她就多少有点怀疑了。

就连串串也发现秀明有点神经兮兮的，门外稍微有一点什么声响，秀明就睁大眼睛说：“快听，快听，准是红亮回家来了！”可是等串串跑去外面一看，只不过是一只花猫在那里爬墙，或者是一群老鼠在伙房里咬面箱子底儿。串串就回屋劝秀明，让她别太心急了，该回来的时候肯定会回来的，急是没有一点儿用处的。于是，理性又开始慢慢占据秀明的大脑，理性告诉她事情也许并没有想象得那么简单，世上每件事都不会是轻而易举改变的。所以，秀明接下来除了坐在家里静静地等待，就是每天教串串读书识字算题，惟独这件事情一天也没有终止过。

十九

天气很快凉下来，村里人的心态似乎也随着深秋的气温逐渐趋于平静，不再像前一阵子那么骚动和恐慌了。

这天晌午，一个少年和一条狗一前一后从村口走到场院，又从场院走过每一条街巷，所到之处全都是乌烟瘴气乱七八糟的萧条景象。而且，几乎没有看到一个人影儿，连一声狗叫也没有听见——只有跟在他后面的狗，一瘸一拐忠实而又缓慢地迈着跛爪，狗喘息不止，粉红色的舌头耷拉下来很长，晶莹的口水落在厚厚的尘土中；狗的鼻子也在烟尘中一抽一抽的，因为没有尾巴，所以这条狗走起路来屁总是很显眼地朝两边一拧一撇，随时都要失去平衡跌倒似的。

少年似乎根本不认识这个地方，这种印象太离谱了！他感到一阵蹊跷，在认真地辨别了一番方向之后，他又在破破烂烂的村子转悠了一会儿，才终于找到一户似曾相识的院落跟前。然后，他很疑惑地朝院里长时间凝望着，用一只手背慢慢地揩了揩快要流下来的眼泪和汗水。他看着这片寂静无声的院子，突然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但是，他很快就傻眼了。

这个破落不堪的宅院，正以少年想象不到的样子，呈现在他眼前：地上和屋顶衰草丛生，猪狗鸡羊的粪便遍地皆是，里里外外的墙壁都熏得黑黢黢的，屋里除了密集的蜘蛛网和苍白的灰尘，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留下，一切东西似乎早在一百年前就化成了灰烬。他狐疑地在屋里转了一圈，狗笨拙的呼吸声震落了屋顶和墙角的灰尘，好几次那些蜘蛛网迷蒙了他的眼睛。

从进屋以后，他不时地揉着眼睛，最终在里屋一个很黑的角落里止住了疲倦的脚步。他看见靠墙的地上有一只落满尘土的小炕桌，桌子前面的地上有厚厚一摊纸灰，连那些纸灰也沾满了灰尘，看上去白茫茫的像雪片；桌面上摆着干巴巴的几样供品，发黑的蒸馍连表皮都龟裂开来，像奇怪的伤口惨白地翻开着，一只碟子里装着发霉变蔫的果子，它们似乎全都安静地趴在往事的忧伤之中不能自拔；还有烧过的香灰和蜡烛滴淌下来的痕迹，一切都不露声色地静默在昏暗之中。

站在桌子跟前，发了一会儿呆，他才把自己随身带来的一只包袱，从肩膀头上摘下来。他再次用目光在屋里搜寻，最后将那只包袱塞进一个旮旯里去——包袱里装着几本幸免于大火的佛经书，和他临行前从寺庙的一片瓦砾堆里偷偷捡回来的一个人面鸟身的青石物件——之所以要宝贝似的捡回来，他觉得这物件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就像自己曾经在梦里见过的东西，跟他有着某种千丝万缕的关系。

少年忽然觉得两只眼睛和鼻孔里发酸发烫，心里有种刀子剜割样的刺痛。他不由地回想起来腊月里的一天，自己被怒气冲冲的爹从课堂上揪着一片耳朵薅着一撮头发拽出学校时的情形。想着想着，泪水就汹涌地在他眼眶里翻滚打转了。他几乎能感受到爹当时说话时的声音，和怒不可遏的战栗正扑面而来。但是此刻，他却不能在这间屋子里捕捉到一丝一毫爹的气息，往事仿佛过去了几十年。

狗一直在他身前身后转悠，好像不是狗跟着他，而是他自己投在地上的一团孤单的影子。自打进屋以后，狗就汪汪地叫了几声，他对狗说：“军刺不咬，我们到家了。”但狗似乎还是无法抑制本能上的警觉，它在屋子的每个角落都嗅了嗅，然后突然对低处的一张蜘蛛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狗举起一只前爪谨慎地去扑那张网，使得网上的一只正在沉睡中的黑蜘蛛有点惊慌失措。黑蜘蛛立刻摆出一副大敌当前的架势，迅捷地在网上倒退躲闪，并不失时机地伸出触角去抓狗的鼻子。

狗像耍杂技那样将两条后腿直立起来，用两只前爪轮番去扑捉对方。黑蜘蛛在网上跟狗不紧不慢地兜圈子，没一会儿，狗就有点气急败坏了，它三两下就将那张网撕破了。关键时刻，黑蜘蛛猛地弹起来落在狗的一只眼睛上，狗吱地惊叫了一声，立刻趴在地上用两只前爪疯狂地拨拉眼睛上的东西。黑蜘蛛掉在地上，缩成一团，一动不动，装死。狗依旧不依不饶地用爪子去踩它，又像不是真的要置对方于死地，只是那么轻轻地踩一下，松开，再用爪子来回拨拉着，黑蜘蛛始终缩成个坚硬的疙瘩，时间一长，狗就对此完全失去了兴趣，它又抽着鼻子在屋角开始了新的探询。黑蜘蛛却乘机抽身迅速逃脱了。

这当间，少年从院里找来一只秃头笤帚，和断了把的锹头，像以前自己在庙里每天帮着师傅们打扫寺院一样，默默地把屋里屋外好好拾掇了一通，彻底地掸去了屋顶、墙角和窗台上的厚厚的灰尘，和那些无处不在的蜘蛛网，然后打开窗户，让秋天的阳光一览无余地洒进灰尘弥漫的小屋内。屋里顿时亮堂起来，墙壁镀了金箔似的闪闪发光。之后，他又把炕上的一片草席和一卷潮湿得发了霉的铺盖抱到院里晾晒。

在抖开那些被褥的时候，几十只毛蝎子和潮虫噼里啪啦掉在地上，它们在白花花的太阳地里，惊惶地蠕动，个个如临大敌。太阳太毒了，地皮火辣辣烫脚，这些虫子又一直蛰伏在阴暗的时光罅隙中，落在地上不一会儿，就被烧得四脚朝天了。他蹲下来，静静地注视着脚下这些不停挣扎着的小生命，心中忽然就有种莫名的怜惜和罪孽感，这些小东西的命运多像他自己啊！

这种情感过去他可从来都没有过的——打小到大他不知抓逮过多少只鸟雀、蚂蚱、青蛙和野蝶，那时他从来都是心安理得的只顾自己快活——而现在，他却强烈地意识到，正是自己的突然归来和刚才不知轻重的整理，才搅扰了这些小东西的安宁，弄得它们一个个惶恐不安，无家可归了，甚至于被活活晒死在太阳底下。于是，他微微闭起双眼，嘴角轻轻地蠕动着，仿佛在祈求什么。

外面的形势变化很大，据说矮胖子朱队长做了青羊湾的头把交椅。当这个天大的消息传到我们羊角村的时候，三炮兴奋得一个蹦子从床上跳起来，哈哈大笑，躺在他身下的女人吓得半死，错误地以为三炮人疯张了。

三炮是光着脚跑到外面去的，他差点忘记了门前的场院已是一片汪洋，待那死湖里的水没过膝盖时，三炮才从美梦里醒过来。

就在这时，三炮忽然注意到远处似乎有一个虚点正慢慢朝他这边飘移，四名忠实的把手也在三炮身后吧啦吧啦抄起了各自手里的家伙。接着，是一阵狂噪不安的狗叫声。三炮下意识地退回到门口，他看到果然有一只狗已经一扑一扑地冲到了那个人前面，三炮隐约听见狗的主人喝狗的声音。那声音有点脆生生的，听起来不像是个大人，却很坚定。把手们已经冲前面的人发出了严重警告。

“喂，你是谁？”

“别往前走了，不然的话，我们就不客气啦！”

那狗和它的主人并没有被威慑住，他们毅然朝三炮这边走来。

“不用怕，就他一个人！”把手们互相小声嘀咕着。“他不像是大人，还有一条瘸狗，嘻嘻。”

三炮又观察了一会儿，才摆了摆手下命令：

“你几个别一惊一乍的，去一个人问问，看那小狗日的到底是干啥的？”

说完，三炮若无其事地转身回到办公室里，身后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子，像一只鸭子刚从水塘里慢吞吞地踱上了岸。

进屋后，三炮一下子就把床上的那个女人从被窝里薅起来，这是三炮住进这间屋子以来睡过的第六个女人，也可能是第五或第七个，反正，三炮已记不太清楚了。因为其中有三个女人都是自己主动送上门来，非要三炮好好培养一下，她们一个个都在床上表现出令人惊讶的狂热技术，一副不榨干对方不罢休的架势。三炮有时会感到力不从心，可更多时候又非常渴望她们能把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然后他好昏昏睡去。

有一对双胞胎姐妹，纯粹是下面弟兄的一片好意，他们不知从哪里帮三炮弄来的，怕他睡觉时身边只有一个女人陪伴，仍然会感到寂寞。这两个相貌体形和身高完全相同的女人，只会任他摆布，她俩都生着一双忧忧郁郁的鱼一样明亮的大眼睛，却跟一对活尸差不了多少。有时，三炮刚刚跟其中的一个亲热过，他本来打算稍微歇息一会儿，再跟另一个弄一遍，可后来等他从这个女人的肚皮上再次滑下来的时候，另一个却在一旁悄悄掉眼泪，他才知道，其实整整一个晚上，自己都在跟同一个女人亲热个没完没了，而始终冷落着另外一个。时间一长，三炮对她们俩便毫无激情了，他实在害怕再见到这对如影随形的双胞胎姐妹，他夜夜都在跟同一个女人和这个女人的影子或鬼魂厮守在一起，他永远分不清谁是谁，有时甚至搞不清自己是死是活。

只有一个女人，是三炮自己最看好的。而且，过去三炮走东串西给人家杀猪时，他俩已经偷着睡过一回了，现在算是旧梦重圆。这个女人皮肤寡白，跟刚刚收拾干净的猪膘一样丰硕鲜嫩，在月影下会发出晃人眼目的雪光；她身上还有一股香涩幽深的艾蒿味，眼神里时常闪烁着璀璨而又鬼魅的火花；她的身体像一辆骨架宽大装得满当当的运粮的板车；一对浑圆的屁股像磨盘一样结实耐用。而每一次，倒在这个女人的身上，三炮都有种被彻底淹没的快感。

在长时间的寻欢作乐中，三炮觉得自己渐渐弄懂了女人，他完全掌握了女人的身体相貌跟性欲的关系。在三炮看来，凡是瘦兮兮柔若无骨的女人，即便脸蛋生得再漂亮，都很快会让男人失去兴趣的，因为跟她们在一起，男人总是强大无比，不可战胜的；而那些骨架宽阔肉感十足的女人，一般都像肥沃的土地，长相完全可以忽略掉，任凭耕过一茬又一茬，犁过一遍又一遍，跟她们亲热就像在打持久仗，但她们永远都不会屈服，永远会孕育出无限生机，吸引和诱惑着男人的目光。

眼前的这个狐狸脸女人就是这样，被三炮忽然揪起来以后，女人的乳头在三炮眼前一抖一抖地乱跳，一如挂在枝子上的最后的两颗又大又红的耀眼的鲜枣儿。

三炮乘机捏住了一颗，狐狸脸女人立刻吱地叫了一声：“疼死人啦，死鬼！”三炮毫不理会，又用嘴去嘬另一只，嘬住后他就狠命地吮咬，狐狸脸女人的尖叫声也随之从门缝里挤出去：“娘哟！疼死姑奶奶了——疼疼疼！”

三炮不管，就势将狐狸脸女人摁倒，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庆祝刚刚得到的天大的喜讯。恰好，这种痛苦又欢快的叫喊声让门口的把手们听到了，他们还听到了三炮诡异的笑声嘿嘿传出来。不管怎么说，三炮笑了，他们就应该高兴。

但在这个秋天最后的黄昏到来时，那些把手们一点儿也乐不起来了，他们脸上带着巨大的恐慌，面面相觑，一个个像刚撞到了鬼，说话时舌头都直得转不过弯了，上牙跟下牙得得得敲个不停。

“不好啦，他他他真的回来了！”

“红亮这小狗日的不是叫狼叼走了么？”

“不是都传说他在深山老林修炼成精了……不会是个鬼吧……”

“尽瞎说，晴天白日的哪来的鬼，他明明就是人嘛！”

“你看那狗凶得像老虎，保不准就是那个啸天犬变的……看着怪怵人的！”

“你们看，他他他身上还穿着和尚的袍子呢！”

“三炮大哥你快出来看看吧！”

“真的是红亮，这回怕是要出大事情啦！”

……

那时，三炮正在兴头上，外面七嘴八舌的吵吵声，让他不由地从浪尖上跌落下来。三炮粗声喘息，狐狸脸女人在他身下突然停止了蛇样的扭动，两副赤裸的身体叠摞在一起如同一只连体怪胎。当红亮这个名字挤进门缝，钻进脑子里时，三炮直挺挺地愣住。近来，村里所有关于红亮爷俩的传说，三炮也都听下面的弟兄瞎吵吵过，不过，仗着自己杀牲如麻胆子大，三炮并没有把这些风传放在心上，他甚至暗中借着这股恐惧的风头，更有效地扩展了自己的势力，背着大伙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坏事。三炮不止一次地跟下面的人讲，别他妈的见风就是雨，人死如灯灭，编那些鬼话都是骗活人的！虽然表面上这样说，私下里三炮还是悄悄派人四处打听，让他们发现可疑情况立即向他汇报。

三炮多少有点儿慌张，他再次跨过狐狸脸女人的身体——女人温暖的小腹被他笨拙的脚趾狠狠划了一下，她顿时母鸡样哟哟起来——跳下那张宽大的松木床来。三炮回头对床上的狐狸脸女人说：“快穿上衣裳滚吧，爷们这里遇到重要情况了。”狐狸脸女人当然心存不满，但她还是磨磨蹭蹭地爬起身来，唠唠叨叨地穿着衣裳，好半天才撅着嘴懒洋洋地走出这间屋子。狐狸脸女人一抬眼，就看见三炮站在前面的那棵树下，树上的叶子早掉光了，只有那口大铁钟光杆司令样地吊在树干上一动不动，看上去可怜巴巴的，全没了往昔的风光。

狐狸脸女人发现，跟三炮一同站在树下的不过是个男娃子，十来岁的样子，身上穿着青灰色的肥大的衣裳，看起来很不协调，像个旧道袍子。三炮似乎战战兢兢地靠近那个男娃子，正比比画画地给对方讲着什么，男娃默默地低着头，自始至终也没看三炮一眼。她觉得非常委屈，因为三炮刚才所谓的重要情况，只不过是要见这个和尚模样的小鬼头，却粗鲁地把她像母狗一样扔在一旁，让一个女人从快活的颠峰，猛不丁跌落到失意的低谷里。狐狸脸女人气恼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然后不无诅咒地骂着三炮。

“天杀的！挨刀子的！让雷神爷劈了你才好哩……”

狐狸脸女人掉头决定走开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了一声凄厉的长哭。这哭声来得太猛烈了，一下子就洗劫了女人内心最柔软的那一部分，她不由地就流下一串眼泪。而就在女人感到伤心的工夫，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口在我们羊角村里吊了几十个年头的大铁钟，突然就从树叉上掉下来，不偏不斜，莫名奇妙，正好砸在三炮的头上，咣当一下巨响。狐狸脸女人的耳朵塞满了钟浑厚有力的声音，半天都在嗡嗡作响。

随即，狐狸脸女人听见三炮一声比一声刺耳的怪叫，就像她多年以前听到的狼嗥。她早已胆战心惊了，祸从口出——她赶紧用一只颤抖不已的手掌极力捂住自己张开的大嘴。她猛然间清楚地意识到，正是自己刚才的那些无声的诅咒，在现实里得到了灵验。这样一想，狐狸脸女人简直快吓晕过去了，而这以前她一点儿也不知晓，自己的嘴巴竟会如此歹毒！所以，这个女人几乎是落荒而逃。她根本顾不得正趴在大树下疼得呜呜直叫的三炮了。

红亮回村来的消息，最先就是由狐狸脸女人传开的。

也许，那天狐狸脸女人确实受了巨大的惊吓，她的讲述似乎失去了自控能力，有点儿一味地添油加醋和言不由衷。狐狸脸女人在外面跟大伙说，她亲眼看见红亮对那口大铁钟施了法术，屠户三炮当场就被砸得头破血流。她还说她从红亮那娃娃的眼神里看到了两簇火焰，熊熊燃烧的火焰，一不小心就能把整个羊角村烧掉。她说就连屠户三炮当时看见到红亮的时候，身体好像也突然矮了半截。她敢说那天三炮的惨叫比鬼哭狼号还难听，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可怕的声音。当然，狐狸脸女人也提到了那条狗，她一再摇着头说那可不是一般的狗，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凶的狗，有牛犊子那么大，嘴巴比刀子还尖还长，牙齿像两排雪亮的钢钉子，眼睛一瞪就叫人浑身发毛。显然，这绝不是一条像我们村那种哼哼唧唧身体软绵绵的笨狗。

毕竟有关老驼子的传闻才刚刚告一段落，我们村人紧绷着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了，猛不丁又传来了红亮回村的消息，这时人们多少有种应接不暇的慢怠，简直就是多事之秋，哪一天不发生古怪的事情啊！尤其消息又是从狐狸脸那样一个女人嘴里传出来的，大伙都没太当回事。很多人宁愿把红亮的消息，当作是那个老驼子走后的一条可有可无的补白，不过是人哄人的把戏。

可是，这天人们在村里忽然看见，三炮的脑袋被白纱布裹得像一棵发蔫的大白菜时，情况一下子就不同了。有人发现三炮带着一伙人呼噜呼噜朝门可罗雀的红亮家方向走去。缠在三炮头上的那种粗糙的白纱布，在阳光下渗出殷殷血红。三炮走路都有些困难，瘟鸡样老往一边斜，他的两只胳膊被四个壮汉搀着，好像七老八十走不动路的样子。跟在三炮后面的几个人，手里分别用布袋或提筐拎着米、面、烙好的葱油饼，还有鸡蛋。

这种时候，大伙才确信无疑了。一些人远远跟在后面，想看个究竟，结果，先是听到一阵狂噪不安的狗叫声，那狗太凶猛了，吠声简直惊天动地，三炮一伙人根本进不去，他们胆战心惊退退缩缩，最终只是在红亮家门前停留了一小会儿，又都乖乖地原路返回了。不过，带来的那些米面鸡蛋可没有拿走，像供奉神灵一样，虔诚地在红亮家门前摆了一地。而且，一摆就是好些天，主人不想把东西拿进去，外人也不敢轻易去碰它们（尽管那些食物有着巨大的诱惑力），主要是惧怕里面那条传说中的神狗。连三炮他们都躲闪了，还有谁敢去冒这个险。

那天，只有秀明一个人，被允许单独走进了那个破破烂烂的院子。我们村很多人都站在村街上或墙根底下，竖着两只耳朵聆听。但是，除了听到秀明老师的失声痛哭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大的动静了，期待中的久别重逢多少显得有些死寂。从秀明进去以后，大伙也再没有听见那种可怕狗叫声。后来，天快擦黑的时候，红亮出门要给爹上坟，是秀明老师亲自陪着他去的，那条大狗没有跟他们出来。我们村的坟地离村子不远，穿过了打麦场和庄稼地就到了。因为是深秋季节，地里光秃秃的，什么东西也没有长，几乎一眼就可以望见远处大大小小的一片圆土包了。

直到这时，一路尾随而来的人才有幸听见些真切的动静了。秀明老师哭着跪在红亮爹的坟头前，连声祷告说：“姐夫，你快睁开眼看看呀，姐夫娃娃回家看你来了……你快好好看一眼睛呀！”红亮也一直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烧纸，好像爹是昨天刚殁的样子，哭声哇哇的响亮，扯着嗓子号，一连声唤爹，撕心裂肺。惹得那些跟来看热闹的人也都纷纷落了泪。这种时候，大伙才发现，自己并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更不善于隔岸观火，看到别人家的娃娃给爹哭坟，也觉得凄凄凉凉的十分难过。这种时候，好奇心和幸灾乐祸这对孪生魔鬼，被轻而易举粉碎了，于是，很多人欢腾地跑来，终又悄无声息地散去，在掉头走开的时候，发现自己眼眶子早已湿湿的了。

秀明跪在那里，感觉非常茫然，或者说，她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接受这个既成的事实。红亮就在她面前，朝思暮想的娃娃终于回来了，她该欢天喜地、高兴得发疯才对。但她真的感到很茫然。红亮确实不是她的娃子，可却胜似她亲生的，秀明心里一直这么想，特别是这种时候。看上去，红亮个头明显是比过去高了一截子，嘴唇生了胡须，都发黑发密了，眉头紧锁，鼻梁挺挺的，厚实的嘴唇，眼角流露出一丝冷漠的光，跟他死去的爹一模一样。只是眼神跟过去不大相同，有了许多新的内容，忧郁、伤感、凄迷、又有痛苦和绝望，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秀明脑海完全被大片大片的迷雾堆积起来，占据着回忆的每一个空隙。红亮爹的样子还始终执着地凝固在那年冬天的课堂上，包括红亮爹的怒火、红亮爹骂娃子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都分明还清晰如昨，那样逼真的一张脸面，怎么就不在这人世上了呢？

天悄然黑下来了，秋风冷飕飕地在坟丘之间钻来钻去，坟地上几棵歪脖子榆树的叶子都凋尽了，枯的落叶被风一卷，发出扑嚓嚓的响音，满地乱舞，像一群一群牲口从身后横冲直撞地跑过来。秀明已经从地上起来了，红亮还默默地跪着，身体向下一抽一抽的，像得了重伤寒。秀明走过去伸手拉他，红亮本能地躲开了，然后他嗓音喑哑地说：“你先走吧，我想再跪一阵子。”声音很小，却非常坚决。

秀明的手就无力地缩回来，大滴大滴的眼泪悄然滑落。秀明不知道该给娃娃说什么好，她站在他后面出神地抹了抹了眼眶，就幽忧地走开了。秀明心里想，红亮一定还有好多好多话要对爹说呢，她说再多的劝慰的话也没有用，这种时候她最好还是回避开。

秀明离开不久，几只黑影便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坟地边上。

那时，红亮依旧跪在爹的坟前，膝盖和小腿早就跪木了，一点感觉也没有，好像一段朽木埋在地上。眼泪也像是流干了，眼睛像石头一样冰冷僵硬，刚才的放声痛哭似乎耗尽了所有体力，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但红亮还清楚地记得那年冬天的早晨，爹是怎样怒气冲冲地突然闯进课堂，然后怎样揪着他的耳朵和头发，然后怎样不顾秀明老师的拦挡，将他一步一步拖出学校，又是怎样将他小狗一般拖着走向村里的；红亮还记得那一路上爹都在骂他是个小畜生，当时他真的觉得自己犯下了弥天大罪，他用刀子杀死了一个大活人！可是，当他终于鼓足勇气回家来了，爹却已然不在世上。而红亮原来一直以为被自己捅死的那个人，却活得好生生的，他就住在虎大队长的办公室里，门外成天还有把守放哨。红亮似乎钻进一条由苦思冥想编织成的死巷道里，他怎么也找不到往事的出口了。

红亮是被几只黑手从地上硬架起来的，可他还是不想就这么站起来，即使人被架空了，他的膝盖和小腿依旧倔强地保持着跪着的姿势，好像悲痛的力量压得他整个人永远不可能站立起来了。几只手从不同角度强行拉扯着红亮，像抓捕一只活蹦乱跳的野兔子，然后他们把红亮一下一下往地上蹲。可是，如此反复，红亮就是不肯站起来。后来，一直不动声色的那个大块头黑影终于发话了：“红亮侄子，我有心里话要跟你说呢，你要是非想跪着听，当叔的也不为难你。”红亮当然听出来是谁的声音。这个声音那天在场院门前他已经领教过了。

只听三炮嘿嘿冷笑几声，他围着跪在坟地上的红亮来回转了两个圈。他说：“别看当年你戳伤过我，可当叔的从来没怪过你呀，相反，我非但不怪罪你，还要处处想着帮衬你保护你哩！”说到这，三炮突然在红亮身边蹲下来，或许由于蹲得太猛，脑袋上的伤口顿时疼痛欲裂，三炮连着怪叫了几声，又双手捂着脑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三炮嘴里痛苦地咝咝了一会儿，该死的头痛折磨得他不想再绕什么弯子了。于是，他言归正传，并且言简意赅地说：“好侄子，你知道是谁把你爹害死的吗？……是虎大，就是羊角村的虎大队长，他看上你秀明姨了，所以想方设法找你爹的茬子，目的就是要害死你爹，好霸占你姨！唉，当时要不是老叔发现得早呀，你爹的骨头怕是都叫蛆虫嚼烂了，根本埋不进这坟里去！”

一口气把话说完，三炮又一用力，他从裤腰间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借着头顶一弯刚刚升起来的新月，三跑一手抓刀，一手抻出大拇指，在银亮的刀刃上老练地蹭抹了一下，然后又翘起指头，当当地弹了几下。红亮听得清清楚楚，刀子发出的声音脆得有些刺耳，让他惶惑间又想起那年的腊月，自己手里拿过的那把同样冰冷锋利的刀子——它正是眼前这个屠户的东西。红亮发愣的时候，三炮却忽然把刀递到他眼前：

“给你，我的好侄子，拿上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狗娘养的虎大不能便宜了他，他跑了，他女人还在，他的几个丫头片子还在，去吧，快去找她们算总账，快去给你死掉的爹报仇雪恨啊！”

红亮其实一点儿也没有要那把刀子的意识，可奇怪的是，刀子已经紧紧地被他抓在手里了，锋刃银光幽幽，闪着一线蓝色的仇恨火焰，让人不寒而栗。有了那把刀子在手，红亮自己慢慢地从地上起来了，又像是被神汉施了魔咒，麻木的双腿忽然有了知觉，产生了巨大的力量，浑身开始火辣辣的发烫，好像脚下有一堆烈火在炙烤着他，他必须要从那火堆里跳出来。又仿佛，他被无数双黑手从后面推搡着，一切都似乎由不得他了。

红亮从坟地穿过大片大片的庄稼地，再走到打麦场，腿脚完全不受自己支配，它们一味地勇往直前，分秒必争，走过村口，拐进街巷，一直往前走。红亮头也不回，丝毫不曾犹豫过。

路过自家门口时，忽然有股冷风当头吹来，红亮趔趄着跌倒在地，跟在他身后的黑影，全都被风吹得稀里哗啦，跌的跌，爬的爬。顷刻之间，乌云遮没了月光，天空黑压压的，四周什么也看不清了，只有狂风在耳边呜呜地叫嚣。路边的一棵多年前就枯死的老树，咔嚓一声在风中倒地，然后灰尘四起地横在前面的路上。从那树头惊起的一只老鸹，正凄凉地在夜空里一声声惨叫。“有鬼呀！”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地上的黑影顿时慌作一团，屁滚尿流，连滚带爬，转眼就逃得没了踪影。后来红亮回想起那股突兀的妖风，依旧心有余悸。他知道那一刻连老天爷都想出面阻拦他，突如其来的狂风已经充分证实了这一点。可是，愤怒的火焰一旦燃烧起来，老天爷也拿它没办法，火会借着风力，更加狂妄不羁。身后的那些黑影已经胆怯地落荒而逃，红亮却在狂风中一往无前，攥在手里的那把锋利的屠刀，像一枚巨大的指针，笔直地指向虎大家的方向。

红亮不再害怕，似乎是，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目标明确，大义凛然。他矫健地一跳，就跃过了横在路中央的那棵老树，咚咚的脚步声仿佛一直延伸到了那年腊月，他当时是那么慌张地在村巷里拼命奔跑，屠户三炮像恶魔的影子一样在后面叫嚣着穷追不舍……似乎就是从那一夜起，红亮被人一路追赶着，渐渐远离了自己的亲人和村子。也就是从那时候起，红亮开始了一段不同寻常的流浪生涯。最先是一个头发胡子花白面庞紫亮黝黑的牧羊老汉收留了他，老爷爷见他可怜，就让他跟着那条走起路屁股尾巴一摇一翘的貂花皮牧羊狗一起进山放牧了……可是后来他们多次遇到了狼的纠缠，最后红亮的命保住了，可老爷爷跟他的羊群却都遭到了狼群凶猛的围攻和掠杀。那一天红亮亲口答应老爷爷，由他来管护羊群，因为老人要到山下的镇子上打酒买日常零碎。可是红亮后来忘记了老人临走前的叮咛和嘱咐，他一个人翻墙爬进山里的庙上，偷吃神龛前的供品果子，因为怕被庙里的师傅抓住，就悄悄地躲在大殿的神像后面，后来不知不觉竟给迷糊着了……那些狼太狡猾了，它们分成了两拨，一拨守在通往小镇的偏僻山路上对付老人，另一拨趁红亮不在时偷袭了羊群。红亮后来是在那条牧羊狗的带领下，从一个很深的山涧里找到了一些被狼撕破的衣裳片，上面沾满了血迹，他依稀辨认出正是老人生前穿过的……

这一刻，红亮的心又被往事紧紧揪扯起来，眼睛始终湿漉漉的，他咬紧牙关，绝不让自己再哭一声。风声止住了，乌云悄然退却，月亮又露出一弯光明，他的脚步也终于停下来。

虎大家看上去死气沉沉的，借着乍现的一抹月光，他依稀看见这家门口和墙根下堆满了粪便，街门楼子坍塌了一多半，大门死气阴沉地关着，但门框跟门墙之间有很宽的裂缝，就是一只羊都能钻进钻出。红亮想都没想就从那道裂缝里挤进去，院里到处都是落叶，还有没被落叶覆盖的垃圾和杂物，只有一间屋子闪着昏暗的鬼火样的灯光。红亮顿时感到恍惚了，仿佛走错了地方，在他朦胧的记忆中，虎大家当年是多么的阔气，一年四季人来人往，晚上灯火通明，如今却死寂得简直成了孤坟一座。红亮稍微停顿了一下，就紧紧攥着刀子，几乎是大踏步地走进那间屋子。

人一进屋，就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煤油灯吱吱地在窗台上燃烧着，灯瓶周身油腻而又黢黑，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油液，仿佛只是那个改造后的脏兮兮的墨水瓶子在竭力燃烧。放在地当间的尿盆明晃晃的，红亮差点把它一脚踢翻。在这间黑暗的小屋的一面炕上，几个女人瑟缩地挤在同一个被窝里，每人都只露出一只脑袋，抬着惊悚的眼皮，恐惧不安地冲红亮张望，她们暗淡的目光中，带着早就习以为常的无助和凄慌。红亮几乎能听见她们哒哒哒的牙颤声。不知怎地，红亮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就想黑夜里赶路的人不小心走进别人的家院，打扰了别人的睡梦，让他感到非常抱歉。尤其，红亮面对的本来应该是自己的仇家，深仇大恨，不共戴天，可现在的情形却是，这几个仇家的女人在听到他的脚步声后，全都在第一时间老鼠一样胆怯地钻进被窝里，露出可怜巴巴的乞求宽恕的眼睛，盯着眼前这个手持利刃的少年。

“虎大呢，我找虎大……快让他滚出来！”

“我我我非要……要杀了他不可！”

“我给……给我爹报仇！”

定了一下神，红亮终于结结巴巴地说出了自己全部的心愿。这样他才如释重负地开始大口大口喘气，刚才他一直屏住气息的，就像每个要做大事的人那样，情绪激昂，孤注一掷。与此同时，被窝里的女人们几乎一同尖叫起来，把红亮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刀子竟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刀光闪过，蓝色的火焰倏忽就熄灭了，落地的刀子变得无声又无息。但是，女人们又一次尖叫起来，好像刀子不是掉在地上，而是硬生生戳在她们的肉里了，疼得她们不得不大呼小叫。接着，红亮还没来得及想好，要不要弯腰捡起那把刀子，几个女人已经像猫一样从被窝里钻出来，她们扑通扑通全都在炕沿边跪了下来。

“我爹不在家，他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求求你，小祖宗，饶了我们娘几个吧，我们给你磕响头了！”

“呜——呜。”

红亮完全没有想到，情况会是这样。当虎大老婆带着两个女娃筛糠样颤抖着，给他磕头告饶的时候，心中那份坚硬突然就像那把刀子一样落地了，只留下一种冰冷无措的感觉。在虎大家这间黑洞洞又臭气熏天的屋子里，他忽然又一次迷失了自己和目标，他一点儿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拿起刀子冲上去，或者，干脆扭头离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毫无收获的讨吃，遇到了比自己还要穷困的乞求，耳朵里尽是女人们哇哇的哭泣声和擤鼻涕的滋溜声。好半天他才明白过来，没有虎大的这个家早已变成了空壳，弱不禁风，不堪一击，刀子和仇恨对她们已经毫无意义了。她们是三个女人，她们是女人，女人，世上最柔弱最善良的女人，最没有抵抗能力的女人！他一直强迫自己这样思考问题。特别是，那两个始终瑟瑟发抖的女娃，突然就让红亮联想起自己在庙里的那段孤寂的生活。那还是在牧羊老汉遇难后，红亮在山里寻找老爷爷时也遭到了狼的围剿，真多亏了那条牧羊狗，它几乎用自己的身体挽救了红亮的性命，然后把受伤的红亮用嘴叼着一路送到庙上的。

红亮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庙里弥漫着浓厚的烟火气，寺院里一片狼藉，火始终在哔哔啵啵地燃烧，焚毁的椽梁和瓦片不停地从高处猛地砸落下来，火星子在夜空中鬼魅地飞溅着，四围不时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响。那时候学生模样的少年们都已经跑光了，只剩下几个年轻的师傅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头破血流，嘴里发出痛苦而又绝望的哀叫，他们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老师傅殁的。古庙从此毁于一旦。他们恐怕到死也想不通，这就是师徒几人潜心向佛修身养性的结局！出家人都愿意相信因果报应和轮回，可那一刻，面对突如其来的灾祸，他们只能束手就擒，任人宰割，惟独老方丈最后在烈火中安详消逝的样子，永久地铭刻在他们虔诚的心灵之上。

这辈子红亮是不会忘记那一幕的，就在灾难发生的同一天，那些坏少年们围住了那个一直在庙上的灶房里干杂活的小姐姐。这些家伙在一间禅房里强行扒掉了小姐姐的衣裳，把她摁倒在叩拜用的毡垫子上，他们嘴里像猪一样不停嘟嘟囔囔着小尼姑小尼姑……但是最后，随着他们不经意间扯掉长期蒙在她头脸上的棉围巾，这些家伙突然就没命地鬼呀鬼呀地叫喊起来。他们几乎魂飞魄散，来不及提起自己愚蠢的裤子，一个个跌跌撞撞拼命逃出那间禅房，跑下山去。有关那个小姐姐的事，都是庙里的驼子师傅以前告诉红亮的。小姐姐原来就是个苦命娃。在她五岁那年，山下的村子正闹狼患，那年秋天她跟爹到山坡上割草，快到傍晚的时候，她爹把捆好的草往回背，一趟背不完，就让她留在山坡上看着。等她爹刚刚离开，一条躲藏在山梁后面的狼，突然髭着牙跳到她背后，她正蹲在草窠子里小便呢，一点也没在意。狼一口就叼住了她的屁股蛋，她哇地叫了起来，然后歇斯底里地哭喊。这时，她爹正好放下草赶过来，远远就听见了娃娃的号叫声，他顺手捡起一块石头，一边跑一边朝狼猛掷过去，那条狼在逃走之前，狠狠地咬了她一口，把她的左半边脸连同脖颈上的一块肉皮一并撕了去。她爹看到她的时候，小姐姐已经昏死在山坡上，脸和脖子上血肉模糊，下嘴唇、鼻头、左脸和脖颈，全都没了，颧骨和腮白森森露出来。她爹当场就吓晕过去了。后来，她爹不知怎么抛下她跑了，再后来，驼子师傅正好打那儿经过，发现她还有一口气呢，就把她背到庙里。小姐姐在庙里养好伤以后，很少有人再听她说过一句话，为了不吓着旁人或香客，她一年四季都用棉围巾把头脸裹的严严实实的，犹如一个十足的哑女，在庙里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

此刻，一旦想起这些事情，红亮的身体不由地打了个寒噤，喉咙深处发出悲戚的声响，一串眼泪夺眶而出，心里那个仇恨的疙瘩慢慢结开了。他耷下眼皮，释然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刀子。耳边响起庙里的老方丈遇害前曾跟他的徒弟们说过的话：仇恨是恶魔，放下了屠刀，回头是岸。红亮一直不理解这句话，现在，看着地上那把屠户三炮亲手递给他的刀子，猛然间像是有所顿悟似的。红亮没有再去捡那把刀子，而是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去。他出去后又回转身，轻轻地帮她们掩好屋门。身后的屋子立刻陷入一片沉寂当中。

他往回走的时候，无意中抬起头，发现月亮又圆又大，天空深蓝，有微风拂面，街道清清白白的。他沿着原路返回，刚才横在路中央的那棵老树不翼而飞，前面没有任何障碍，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也许是叫什么人搬走了。不过，红亮也没再多想，三步并作两步，一到家，就被那条牧羊狗军刺呜呜叫着紧紧拥抱住了，狗热乎乎的舌头亲热地舔他的脸，自从不幸发生以后，他俩一直这样相依为命。

军刺是牧羊老汉的叫法，老人是在蒙古草原上收留它的，据说它是藏獒跟当地牧羊犬杂交的品种，老爷爷一直管这条乖戾又勇猛的貂花皮牧羊狗叫军刺，老人说它就像一把钢刀，一次次插进恶狼的心脏。这条忠实的老狗的确遍体鳞伤：它的一只肩胛和脊背露出巴掌大小的森森白骨，脑门上有一只三角形的发白的豁口，这些伤痕都是过去跟凶狠的狼一次次搏斗时留下的印记。最让红亮痛心不已的是，军刺的一条后腿为救他被狼咬残了，走路瘸颠着，它再也不可能像过去那样飞快的一路奔跑了。

二十

从爹的坟上祭拜回来，红亮就在那间黑漆漆的屋子里，开始了漫长的追忆和痛苦的忏悔，他成天都在胡思乱想过去亲历的那些事。这当中秀明带着串串来看望过他几次，但每一次她们都被拒之门外了。因为红亮始终把屋门闩得死死的，不论谁来，他都不会打开，好像他已经变成了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信徒了。那条体形硕大的貂花皮狗，也被他关在屋子里，时不时会汪汪地叫几声。

秀明只好把那些用筐子提来的蒸馍和饭菜，搁在外面的窗台上，反复叮嘱红亮要记着吃，可等她们下一次到来时，发现窗台上的东西还原封未动，蒸馍比石头还硬，饭菜也馊臭了，招来一大群苍蝇。秀明伤心得没话可说。串串劝秀明不要太难过了。串串说那是他还没有饿，等他饿极了自己就会吃的。秀明觉得串串的话也是模棱两可的，可她实在想不出好的办法，只好叹着气回家去。

这天晌午，秀明正要出门给红亮送饭去，有两个小丫头哭哭啼啼上门找她来了。原来是虎大家最小的两个女娃，其中一个是过去秀明班上的女学生。秀明打开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这两个可怜的小丫头跪在地上，她们俩像一对孤单的哑女，惟独眼睛猩红，鼓鼓地外出凸着，完全像没有眼皮的鱼那样懵懂和胆怯。她才知道，这些日子村里那种连天连夜的哭声，就是从虎大家传来的。因为她们的娘亲一天比一天不正常，这姐妹俩哭得时间太久了，快把眼睛哭坏了。

秀明只好叫串串替她把饭给红亮送过去，并再三叮嘱串串要好好跟红亮说，劝他一定要吃点东西。串串愣了一下，就端着饭碗迈开细碎的脚步出门了。秀明这才跟两个小丫头去了虎大家。一进虎大家的院子，秀明完全傻眼了！这个家简直比猪窝还要脏，到处都乱七八糟邋里邋遢的，所有的物品和家具都离开了它们原来的位置。

秀明在窗台上看到了揉成一团的两条花裤衩，在饭桌上看到了一只袜子和一只掉底儿的鞋，在灶台上看到了一把铁锹和半截砖头，在炕上看到了一摊粪便，而在水桶里看到了一双脏兮兮的旧雨鞋，上面沾满了泥浆……总之，一切都悄无声息，却又不可思议。

秀明跟着两个小丫头在屋里屋外找了好半天，最后才在空荡荡的鸡窝里发现了蜷缩成一团的虎大老婆，她的浑身上下都沾着干巴巴的鸡粪，她乱糟糟的头发丛里尽是柴草和鸡毛，嘴角却露出愚蠢的微笑，好像她是在刻意藏起来，好让别人来找着玩的。事实上，自从那天晚上红亮手里拿着刀子来过一次以后，这个女人就被没完没了的噩梦缠绕住了，她再也没有正常过一秒钟。

秀明一纵身跳进鸡窝里，她想把虎大老婆从地上搀起来，弄回屋里去，没想到她刚一接近这个胖女人，就被对方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然后，虎大老婆朝秀明很妩媚地笑了笑，秀明听见她像是在背诵一句顺口溜似的不停叨叨：“你们谁也别想逮住我……我是一只老母鸡……咯咯哒……我要飞走喽！”然后，她又迅速地朝鸡窝里的那只更小的窝棚（这是过去鸡们宿夜的地方）里钻进去，好像她真的变成了一只鸡。

可是，问题很快出现了，虎大老婆的上半个身子艰难地塞进了那只小洞口，她的屁股太大了，死死地卡在洞口处，怎么也进不去了。秀明就跟两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商量，她们想一起用力，从后面把卡在洞口的人拉出去。可是，最终，却将对方的裤子刺啦一下撕扯了，露出肥大的屁股来。而被扯破裤子的女人却在另一头喊叫：“哎哟哟，你们别碰我的屁股嘛，我就要下蛋了！”

秀明也被折腾得毫无办法，她抹了抹额头和眼窝里的汗水，嘴里嗫嚅着：

“这到底是造的啥孽哟！”

起初，串串来这里给红亮送饭的时候，两个娃娃都是隔着门或窗户说话的。多数时候，是串串一个人在外面自言自语，红亮很少搭话。这天串串终于鼓起勇气，敲响了这间老屋的门。不是出于别的什么感情，而是她太理解孤苦伶仃的滋味了，一如当初秀明费尽周折找到她一样。红亮听到敲门声时迟疑了一会儿，不过他还是把门打开了一道缝。

红亮看到站在外面的不是秀明老师，而是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小的丫头。两个人互相看了看。红亮的目光是狐疑不定的。串串笑得很甜。军刺乘机刺溜一下钻了出去，串串顿时吓得尖叫起来。红亮说：“军刺别胡闹。”军刺立刻就乖多了，但它还是饶有兴趣地在串串的腿脚上嗅了又嗅，又立起前爪亲热地扑了扑串串，它在用自己的方式表示友好。狗当然能从串串身上闻出来，她几乎每天都来这里送好吃的东西。串串好像被吓得不轻，这狗太大了，都快赶上串串高了，像只小老虎，她一动不动贴在门框上，冲红亮流露出一缕求助的目光。红亮才犹豫地走出门来，大声把军刺喝开了。

“你是谁？为啥来这儿？”

红亮嘴里这样问，心里却一点儿也不觉得陌生，对眼前的这个丫头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对她毫无敌意。

“是秀明姨让我来给你送吃的。”

串串的眼睛一眨一眨。她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

“腿咋瘸了呀？”

串串指着正在墙角抬起后爪撒尿的军刺问。

“你是说军刺吧，你不知道它有多厉害呢，不过也受过好多伤！”

“哦，怪不得身上花花的……够可怜的。”

“这家伙很喜欢吃你送来的东西。”

“秀明姨一直惦记着你呢，这些天你回来了，她高兴得合不拢嘴哩！”

这时，军刺又把鼻孔凑过来，不时地闻闻串串，再舔舔红亮。狗仿佛要用这种亲吻来拉近他们俩之间的距离。

“我要走了，晚了姨该着急了。”

红亮就不再说什么了，看着她把窗台上空的碗盆轻轻地放在小提筐里，心里有种温暖的感觉在静静流动。串串离开之前，又扭头对红亮说：“姨成天都为你担心呢，你没回来的时候，她一睡着就叫你的名字。”

说完，串串便提起小筐子一蹦一跳地走了，空的碗盆随着她的轻快的脚步，发出一串一串清脆悦耳响音。串串走了好半天，红亮一直沉默地望着外面。

后来，虎大老婆彻底疯张的事，红亮是从串串嘴里听到的。串串有一天告诉他，那个女人变成一只老母鸡了，整天钻在鸡窝里不肯出来，还往自己嘴里塞鸡粪。红亮大吃了一惊。天地良心，他确实没有想到自己的贸然行事，会导致这种可怕的结果。

接下来，大伙的传言便铺天盖地而来，说什么怪话的都有。有人说红亮身上附着他爹的魂儿，要不然一个十来岁的娃娃，咋能带着刀子独闯虎大家呢，难道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甚至还有人说，红亮肯定是在外修炼成精了，连饭都不用吃，只要闻一闻村子里的食物气味就够了；他想杀谁根本不用动刀子，只要默默念句经咒就解决了（这一点大伙比较认同，因为三炮的脑袋就是一个再生动不过的活例子，那口大钟在场院挂了那么些年，偏偏红亮一回来，它就掉下来了，八成是被施了妖术的）。

串串再给红亮送饭去的时候，陆续将这些流言蜚语讲给他听。而且，人们的结论似乎已经出来了，都说红亮把虎大老婆一下子给逼疯了，这个娃娃心肠忒狠毒了，简直杀人不见血啊！红亮听了感到莫大的内疚，他不知道那天自己是怎么了，被人家拿话稍微一撺掇，他就热血沸腾，鬼迷心窍了，不管不顾地上虎大家替爹报仇了。

现在，红亮几乎已经放弃了复仇的所有想法和冲动，可虎大老婆却莫名其妙地疯了。大伙好像都没心没肺地，他们忘了红亮爹当初是怎么惨遭迫害而死的，却单单记住虎大女人是怎样一夜之间变疯的事实，从而吵吵得没完没了。过去跟虎大关系保持不错的人，又纷纷站出来，他们建议三炮将红亮还有那条凶恶的大狗赶出我们羊角村，而且永远不许再回来。道理很简单：这个娃娃浑身上下都充满了鬼魂的气息，他在这里多呆上一天，村里就会有厄运降临，有人就会遭殃。

秀明稍后才得知了红亮去过虎大家的事，她确实为红亮的莽撞行为感到失望和难过。但她很快就原谅了这个可怜的娃娃，因为她又进一步得知三炮那天去坟地找过红亮。这让她感到异常愤怒，她实在忍无可忍，当天就跑到三炮那里跟他理论了一次。秀明对三炮说：“你到底想干啥？连一个娃娃都不肯放过吗！”

这些天三炮被头疼折磨得十分虚弱，纱布去卫生所换过两次，可伤口却悄悄地在里面化脓，就像一棵生了卷心虫的大白菜，正从里面慢慢地腐烂掉。秀明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养病，秀明的话里火药味十足，愤怒的声音震得他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了。三炮强装出一副笑脸，但秀明几乎一眼就识破了他虚伪的假象。“别那么大火气嘛，气大容易伤身哩！”三炮的目光在秀明身上划来划去，像是要找出什么破绽似的。“秀明呀秀明，我那可都是为他好啊，红亮不去找虎大，旁人会说这娃娃不懂孝道，没有良心，那他将来还咋在咱们羊角村立足嘛！”秀明白了三炮一眼，说：“你要有那么好的心肠，太阳怕是都要从西面出来了！”说完，不等三炮答话，秀明就愤怒地离开了，她想着该去好好劝慰一下红亮了。这娃娃天生命苦，打出生那天起到现在，没一件顺当的事，现在又让娃娃背负那么大个罪名，他咋能承受得住呢？

秀明回去带上晚饭走到红亮家，院子里的那条大狗只对她龇了龇牙，就趴在地上闭目休憩了。秀明顺手从提筐里掰出一块馍扔给了狗。这时红亮闻声从屋子里探出头来，看见秀明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随即又缩回头去。秀明想了想，还是走进屋里。进屋以后，秀明放下筐子就默默地干起活来，上上下下清除屋角房梁上的灰尘，擦抹仅有的一张桌子和瘸了腿的两条凳子，然后她又上了炕，把一团被褥抱出去抖了又抖。她忙忙乎乎干活的时候，红亮悄悄地走出去，跟院里的狗坐在一起耳鬓厮磨，狗拿鲜粉的舌头舔他的脸，他替狗不停地挠着痒痒。

秀明干完了活以后，就喊红亮进屋吃饭。连着叫了好几声，红亮才闷声闷气地从院里起来，垂着头进屋，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秀明已经把带来的饭菜摆在桌子上了，见他进来就把筷子亲切地递过去。红亮又愣了一下，并没有接，只是无声地站在地当间像根木头。秀明心疼地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红亮的脊背。起初，手指刚碰到他的时候，他迅速躲了一下，可是，秀明并没有放弃，她的手指更加亲密地紧贴到红亮的后背上。秀明边抚摩边说：“娃娃你在外吃苦了……”刚一张嘴，泪水就滴滴答答坠下来了。

屋子很静，夕阳的余辉从门口和窗户迂回进来，娘俩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红亮半天一言不发。

“姨知道你心里苦得慌啊！”

“我天天都盼你回来，在家教串串识字念书的时候，总是想起你坐在课堂里的情形，那阵娃娃们都有书念，该多好啊！”

“娃娃你回来就好，你爹他在天有灵，也该宽心瞑目了。”

“你别管村里人咋说，嘴长在他们脸上，只要咱们自个扪心心无愧就成。”

“娃娃，你跟姨说句话好不好，你哪怕就是咳嗽一声呢，姨心里也好受些呀！”

“有啥事千万别搁在心上，会窝出病来的，红亮……”

秀明再也说不下去了，泪如雨滴，吧嗒吧嗒不停歇。她觉得自己实在撑不住了，整个人松松垮垮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放在红亮后背上的那只手也无声又无力地滑下去。

红亮一直背对着秀明，也是满面委屈的泪水，可他一直强忍住不哭出声。秀明突然在红亮身后跌倒，红亮就本能地感到有点紧张了，所以才猛然转身蹲下去搀扶她。秀明这时一看见红亮泪眼朦胧鼻尖发红的样子，情感的闸门一下子奔泻而出，翻江倒海，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一把将红亮揽进自己的怀里，娘俩顿时抱头号啕大哭起来。

“我真的不想杀人。”

“姨知道呢。”

“我从没想过要拿刀子去杀一个人。”

“姨知道你心善你不会的。”

“我没想过她人会疯张。”

“好娃娃你当然不知道，你怎么能知道呢。”

“可他们都说是我把她逼疯的。”

“娃娃让他们说去，咱不怕。”

“可那天我去过虎大家，我手里还拿着三炮给我的刀子。”

“姨相信你是好人，你让坏蛋利用了。”

“姨我就是个坏人，我恨过爹，也恨过你，过去我心里一直恨你！”

“姨从来就不怪你。”

“姨我不是人，我跑出去不管爹，才让爹死了，我没有亲人了！”

“娃娃你还有姨呢！”

“可我没爹了……”

“呜——呜。”

“好红亮，我的好红亮，你再别哭了，你一哭姨这心都碎了……”

三炮觉得脑袋整天昏昏沉沉的，里面像飞旋着一千只黑头苍蝇。有时又突然很清醒的样子，什么都能记得，可过不了一会儿，说上两句话，喝完一缸子茶水，人又晕乎乎倒头睡下了。

在经过前几番轰轰烈烈的折腾之后，村子渐渐地恢复到最初的那份平静。三炮也由原先无比亢奋的状态，逐步转变到悄然筹划建屋造院的私秘行动上来。这原本就是三炮半生当中最大的一个心愿。

三炮想把自己原来的那院旧屋统统毁掉重新扩建，他打算盖一排崭新的砖墙瓦顶的大房子，从而跟村里的所有老式的土坯宅院区别开来。这排房屋主要包括一间很大的堂屋、三间厢房和两间耳房；另外，在院子当间盖一间至少能容纳五十人的简易会堂，这样他就可以随时在家里召见下面的兄弟了，布置任务了；至于院墙，三炮希望砌得越高越好，最少也要有四五米高，墙头上再加装一圈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和玻璃碎片，这样就不用担心那些居心叵测的家伙会从墙头爬进来暗算他；除此之外，还要搭建两间马棚和一间仓库，要把地下彻底挖空作菜窖，战备时也可以当作防空洞用；再预留一片蔬菜地和花果园，把村里种植技术最好的老把势提溜过来，亲自为他栽种苹果鸭梨桃啦杏啦这些花果树，还要搭起一架长长的葡萄藤，夏天可以躺在浓密的叶荫下歇凉。

前一阵，因为痴迷于纠察和抢夺，三炮就把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了。而现在，他一旦躺在病床上，经常被来自脑子里的那种隐隐的疼痛所折磨的时候，他忽然又想起了这档子大事。这是生病的人常有的一种心态，因为他们总是觉得去日不多，非得抓紧时间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在三炮的精心布置和遥控下，大伙当天就拆除了三炮家过去的那院老屋。干活的人为了捞取表现，弄得村子里灰尘四起，到处丁铃哐当，号子声连天响，像是在搞一项史无前例的巨大工程。

接下来，三炮的那些弟兄们像拉网捕鱼一样，开始在村子里的每一个角角落落搜寻一切能够用来建造宅院的材料，包括檩条、椽子、大梁、棚席、芦杆儿，大大小小的棍棍棒棒，以及必要的砖头瓦块和土坯。这些东西从家家户户的屋顶上或院子里被收集起来，整整用二十辆板车，装得满满当当地运送到三炮家的老宅基上。

即便这样，他们还把村前村后仅剩下的五棵直插云霄的钻天杨，和三棵老榆树伐倒了。同时，这些人也无情地捣毁了长期座在树上的喜鹊和乌鸦的窝巢，惹着这些大个头、大嗓门的鸟儿整整在村子上空盘旋了三天三夜，聒噪声此起彼伏，直到第四天凌晨，这群失去家园的哀伤的鸟儿，才集体伤心欲绝地飞离了我们羊角村的天空，并叽叽喳喳发誓，今生永世不再回来。我们村再也找不到树木、看不到鸟的天空，在头顶寡蓝寡蓝的耀人眼，似乎连风也跟着鸟儿消失不见了。偶尔风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迹象，人都觉得自己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巨大的东西推推搡搡，满地乱跑，无所依靠。

然后，三炮动用了十里八庄技术最优秀的二十一个泥瓦工和七名木匠（其中一个老木匠过去曾给虎大打过松木床），每天三顿三晌地给他们管吃管喝管烟抽管酒喝，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把这座新屋建成羊角村乃至青羊湾独一无二的宅院。为此，三炮还破例找来了一名风水先生——这个戴着圆片片茶色石头眼镜的老家伙，早被前一阶段的纠察吓破了胆，死活也不肯出来，最后还是三炮下面的两个弟兄，拿着枪杆子硬顶着他的后脑勺才不得不出山的。

根据风水先生一番十分繁琐缜密的测算之后，得出的结论却让三炮大吃一惊。原来三炮家的宅基的地理形势非常不妙，四面陡峭，中间低洼，虽得水却无风。风水先生认定五十年前这里曾是一座地下兵营，而一百年前却是一片荒芜的坟墓，民国时候这里埋葬过成百上千具无辜者的尸体。

三炮由此也恍然大悟，家族的衰败全都是因为风水不好。风水先生测遍了羊角村的每一寸土地，几乎连一个鸡窝狗棚都没有放过，却意外地发现，羊角村在整个青羊湾这片土地上，地势又最低，如果赶上百年不遇的山洪或雨涝，这里有可能会变成一片汪洋。

不过，风水先生最终还是为三炮找到了一处相对较好的宅基地，正好就是红亮家的这爿破院子。风水先生说他在这里看到了奇异的灵光，想必是我们羊角村最好的宅基了。三炮始终将信将疑。一方面，三炮还是比较相信风水先生的话；但另一方面，红亮家如今已是家破人亡，惟独剩下红亮这根独苗苗了，怎么能说他家是上好的宅基呢？他想进一步跟风水先生打听一下所谓的“灵光”从何而来，但对方却神秘地三缄尊口，只说这是天机，万不可泄露的。三炮也无可奈何。

不管怎么说，重新建造屋院的计划并没有半途而废。送走了风水先生，三炮当即派人去把秀明请过来。三炮一本正经地跟秀明谈了自己的心愿。

三炮说：“秀明我这可都是为那俩个娃娃将来作打算的。”

秀明说：“那是你自己的事，可你别想打串串和红亮两个娃娃的主意。”

三炮一直在秀明面前踱着步子。

三炮一边慢慢地踱步子，一边用手摸自己的后脑勺。

三炮说：“我脑子疼得钻心，秀明你可别让我再头疼了唼。”

秀明认真地打量了三炮一眼。觉得三炮非常陌生，觉得三炮身上虽然没有了过去那种杀牲时的生冷气焰，但更加让人忐忑不安。尤其是，他的头上扣着一顶颜色很鲜亮的绿军帽，胳膊上套着皱巴巴的红袖箍，一切看上去都跟他本人极不协调，非常滑稽。

三炮始终和颜悦色地笑着。他对秀明说：“老妹子你就把串串交给我吧，红亮那娃的事往后你也别再操心了！我前一向实在太忙了，连放屁的工夫都没有，往后这俩娃娃的事我全包下了。特别是红亮这娃，爹娘都殁了，别看过去他拿刀子戳过我，我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可是真可怜他！”秀明想了想，直截了当地回绝了：

“三炮你休想！我答应过糜子，更不能辜负了我姐夫，这辈子我要跟那两个娃娃在一起，除非我死了。”

说完，秀明转身平静地走出了三炮的屋子。她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见三炮在屋里把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地上，一声脆响，声音传出很远。

二十一

连续给红亮送过几顿饭之后，串串的眸子一天天变得光鲜起来。

串串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基本上完成了她过去只念了一半的小学课程，她熟练地掌握了加减乘除的四则混合运算和应用题的解答；她背会了所有需要背诵的课文，还额外增添了几十首唐诗和宋词（这些都是课本里没有的内容），另外也了解了许多地理、历史和自然学科方面的基础知识。

秀明为了检验串串的学习和掌握的情况，专门给她出了两大份试卷，结果，连秀明也感到吃惊了，串串几乎是以满分交卷的。这个丫头的领悟能力和记忆力比她想象中强得多。秀明还发现，串串这丫头的字写得也很规矩，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坚韧的力量。

与此同时，红亮把自己关在家里，他对那几本自己随身带回来的厚厚的经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在这些竖版排列艰涩难懂的文字里，红亮知道了佛祖释迦牟尼成佛前若干世的故事，知道了西方净土和极乐世界之说，知道了阿弥陀佛讲经说法时的宏大场面。他惊奇而又崇拜地读了完萨陲那太子舍身饲虎，以及尸毗王本生的故事。前者讲述了萨陲那太子为了拯救一只快要饿死的老虎，竟然不惜用自身的血肉去喂食它；而后者讲的是尸毗王看见老虎嘴里叼着一只鸽子，为了挽救这只可怜的鸟儿，他宁愿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正是经书里这种彻底而又坚定的牺牲精神，感染了红亮那颗单纯善良的心灵，使他的血液澎湃，身体前所未有地感到颤栗不已。因为这些故事里的主人公萨陲那太子和尸毗王，他们都是佛祖释迦牟尼成佛前某一世的化身，释迦牟尼正是在自己以前的若干世生活中，一直以大无畏的牺牲精神贯穿始终，才能最终成佛，脱离轮回，跳出茫茫苦海，然后去弘扬佛法，解救天下苍生。

一次次的感念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滑过红亮的面颊。夕阳染红了黑朽不堪的窗框，月光映在黑漆漆的墙壁上，晨曦犹如一条条长脚的幼虫，鲜嫩饱满跃跃欲试地从门缝隙间爬进来，给红亮和军刺带来一丝温暖和光明。除了这些，还有每天按时送来的饭食，和送饭人细碎的脚步声。每次听到外面传来的声响，军刺就开始满屋子乱转，把鼻子凑到门缝上冲外面叫唤，很委屈的样子，弄得他根本无法集中精力继续埋头看书。

一旦看到军刺狼吞虎咽的吃相，红亮也受到感染了。再悲伤的力量，有时候也可以被食物的诱惑所暂时取代。而且，军刺是非常有心计的，它往往吃上几下，见小主人无动于衷地看着自己发呆，它就猛地停下来，扑过去用舌头不停地舔红亮的脸，发出真切而又恳求的哼唧声，意思像是在说：“你为啥不吃？你不吃那我也饿着，我不能一个人吃独食！”

红亮的脸上留下了潮湿的米粒，和香喷喷的馍的气息，就再也忍不住了，他终于跟军刺一起分享了一块黑面馍馍，还喝了半碗热乎乎的稠米汤。这种人狗相依为命的孤独生活，很容易让红亮想起军刺舍身咬败那些狼，不顾一切把他救到庙里的事情。

那阵子，除了晚上睡觉，白天红亮就带上军刺跑到庙外的山中游荡。山里的那些布谷鸟不知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一出来就不知疲倦地在山谷中唱起歌来，咕咕咕——咕，声音悠扬而舒缓，把一道道青蒙蒙的山谷拉得又深又长，山谷里到处到都充满了那种婉转动听的咕咕声……可是好景不长，庙里忽然来了一大群比自己大的中学生，他们整天在庙里横行霸道，打砸佛像，揪斗那些无辜的和尚们，真是做尽了坏事。这时老方丈终于站出来了，他心平气和地跟那些坏蛋交涉，说他宁愿用自己的身体和性命换来寺庙的一份安宁。那帮年轻人答应了老方丈的请求，他们在院子当间架起了一大堆柴火——那些木柴本来是庙里的徒弟们每天辛辛苦苦从山里打回来的，垛在庙门口像一座小山，最终却用来烧死他们的师傅——老和尚是自己一下一下爬到那堆柴火当中的，然后平静地盘腿正坐，口念佛号，微闭双目，手里不停地拨动着念珠，跟他平时在禅房里打坐念佛没什么两样。柴火被点燃了，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被捆绑在一旁的老驼子和其他和尚几乎喊破了嗓子，流尽了最后一滴眼泪，但最终也未能制止那场毁灭性的灾难。老和尚在火海中渐渐缩小，被火烤焦的身骨发出一股浓浓的檀香味来。红亮当时似乎能感觉到，老和尚真的就像化成了一缕清香，随风飘散了。可那些年轻人并没有履行诺言，随后，他们又放了几把火，将所有禅房都点着了……最让红亮愤恨不已的是，这些坏家伙居然打起了军刺的主意，他们肯定想吃肉快想疯了，几十个人来围攻军刺一个，想用棍子把它活活打死，想用绳子把它吊死。结果，军刺还是在最关键的时候，用锋利的牙齿咬断了套在脖子上的绳索，跟红亮一起逃脱了。

想起那些比噩梦还要可怕的经历，红亮不由地打个冷战。他用手轻轻抚摩着军刺斑驳的皮毛和结痂的伤口。这种时候，军刺表现得就像个乖娃娃，它将身体紧紧靠在红亮脚下，把头深埋在自己伸展开来的两只前爪中间，眼睛微微闭着，一动也不动，一点儿也看不出它曾经勇贯沙场的威武模样。

一开始，秀明就曾打算过，要把红亮接到自己家里长住的，这样她照顾起来就方便多了。可是，秀明又担心红亮刚从外面回来，情绪很不稳定，加上这娃娃对她一直有些冷淡，她就没敢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

在这期间，寡妇牛香倒是悄悄地来过两次，一次是把她以前给自家娃子做好的黑布鞋送来，让秀明拿给红亮穿，算是尽了自己一点心意；另一次，牛香听到了外面的风言风语，她担心村里有人图谋不轨，会联起手来对付红亮，所以，她急冲冲跑来找秀明商量办法。牛香说：“这些人啥事都能做出来，加上又有三炮在后头撑腰，不防可不行。”秀明听了感激不尽，她对牛香说：“我替我姐夫一家记着你的好处！”牛香有点儿难为情地说：“咱们老姐妹还客气啥，只要娃娃平安无事就好。”所以，那天三炮找秀明说串串的事时，秀明忽然想起牛香对她忠诚的提醒，一口就拒绝了三炮的妄想。

这天傍晚，秀明在给红亮送饭去的时候，她再三地思考，终于把藏在自己心里的话对红亮原原本本说了。秀明最后轻声说：“姨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儿，也算了了你爹娘的心愿。”红亮压根没有想到，秀明会提出来让自己去跟她们一起住，所以，他几乎不假思索就回绝了。红亮嗫嚅着说：“不，我哪都不去。”秀明从红亮沉默的眼光中，看到那种她最害怕的东西，隔阂中带着几分桀骜，忧伤里透出些许怀疑。秀明还想再劝一劝，可嘴唇动了几下，又生怕操之过急，反倒起了副作用，她只好保持沉默了。

从红亮家里出来，街路变得黑漆漆冷冰冰的，月亮躲在又黑又厚的云层里不肯出来，村子完全隐没在凄凉的秋夜中。秀明有些心灰意冷，刚才的谈话让她有点寒心，她原来以为红亮会答应她的，可那娃娃执拗的态度，实在让她忐忑不安。秀明正满腹心事往回走，突然觉得前面有一片黑压压的东西，不停骚动着，好像一大群黑色的牲口被绊住了蹄腿，个个都在暗中发力，气势有些汹涌，随时要冲过来似的。没等秀明分辨出到底是人是鬼，那一片黑色已经涌动着朝她迎上来。接着，几道手电光突如其来地刺破了夜晚那张亘古不变的黑脸，一股比黑夜还要浓稠的漩涡霎时间将秀明团团围住了。雪亮的手电光像巨蟒不停地吐着毒信子，在秀明脸上疯狂地划拉着。秀明睁不开眼，但她能感觉到一阵浓浓的汗味正扑鼻而来，夹杂着难闻的酸臭和浑浊的土腥味。

“从现在起你不能再去给他送饭！”

“我们大伙一致决定，要把那个恶鬼缠身的娃娃撵出村去！”

“秀明老师你最好放明白些！”

“你要是再敢给那小鬼头送吃送喝，我们大伙就对你不客气了！”

这种事在我们羊角村还是头一次发生。黑暗中的那些男女老少都像刚刚从睡梦中被拉起来的，或者，大伙都沉浸在梦一样的气氛中，一个个鬼魅魍魉样，张牙舞爪，跃跃欲试。手里捏着手电筒的正是我们村那些年轻的开镰帮，最近因为三炮头疼得厉害，加上三炮又把心思放在修建宅院的事上，一时疏于幕后策划和纠结。这些年轻人正闲得无聊，当他们得知村里人要对付红亮和秀明，立即自告奋勇投身进来了。这些拿手电的人简直像当年的虎大那样神气活现，牢牢地掌握着生杀大权，几道雪白的光柱像刀子一样刺向秀明苍白的脸。

“快说，你到底答不答应？”

“不答应就别让她回家！”

“说吧，快说，他娘的你哑巴了吗，到底说还是不说？！”

秀明被无数只手推来搡去，她在怒气冲冲的包围圈里跌跌撞撞，好几次刚刚摔倒，又被他们七手八脚地拽起来，继续推来搡去，她继续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倒下，起来，再倒下，再被揪扯起来。秀明的嘴角和鼻孔渗出一道一道乌亮乌亮的血，血迹慢慢爬到下颌和脖子里，爬到胸口上，她也不抹一下，也不说话，任凭那些愤怒的手脚抓过来再扔过去。她就是一言不发。秀明心里早拿定了主意，今晚他们就是生吞活剥了她，她也绝不会答应的。开镰帮的那些人早就亢奋不已，一个个嗷嗷怪叫，像恶魔复活了，见秀明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他们就摩拳擦掌，准备大开杀戒了。这些人大叫一声，猛然间带头冲上去，将秀明胡乱掀翻在地，又撕又抓又打又踢，很快，所有黑影都变得疯狂起来，比传说中的妖魔鬼怪还可怕三分，他们丧失了理智，瞳仁充血，目露凶光，一拥而上。

就在这时，寡妇牛香从家里慌慌张张赶来了。她是被天空中一道道划来划去的光芒吸引到这里来的。这些天，牛香一直呆在家里，却时刻都为秀明和红亮担着心。起初，她以为天空里的亮光只是普通的闪电，但是当她意识到深秋季节不可能有雷雨时，才出门往发光的地方眺望，然后听见街路里传来的一阵阵叫喊声和撕打声。后来隔着密不透风的人群，牛香终于听出来那些人正在围攻可怜的秀明老师，她马上意识到情况不妙。牛香灵机一动，她忽然想到红亮带回家的那条大狗，所以就风风火火跑去搬兵求救了。

红亮听到消息，二话不说就飞奔出家门，军刺像雄鹰一样抢在红亮前面，牛香气喘吁吁跟在他们后面。这种时候，牛香简直害怕得要命，她怕秀明出事，也怕那些人发现是她通风报信的，那样的话她相信他们会宰了她的。这样一想，她赶紧放慢了脚步。军刺愤怒的汪汪声在黑夜中像一通密集的锣鼓，那些围攻秀明的黑影老远就听到了，人群顿时乱作一团，一个个东奔西撞。眼睛尖的大声叫起来：“乡亲们，快跑啊，狗来了！”说时迟那时快，军刺已经直插进人堆里了，腿脚慢的开始哭爹叫娘，一时间众人都野兽样四散奔命。

有一个人奄奄一息地趴在路中间。红亮几步就跑到跟前，惊慌失措地蹲下来，轻轻地把地上人翻过来。这人浑身沾满了尘土，头发里尽是柴草，脸和身上透着乌黑的血迹，摸上去黏湿一片，再仔细一看果然是秀明姨。红亮的眼睛一下子模糊了，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半天才笨手笨脚地把秀明从地上抱了起来，他发觉她轻得可怕，他丝毫不费力气，一串血滴滴答答地绕过他的臂弯落到尘土里，悄无声息。红亮整个人都懵了，嘴里嗫嚅地叫着姨姨。

牛香正好走过来了，空气中浓浓的血腥味让她不寒而栗。牛香哆哆嗦嗦地说：“你姨这都是为你啊！看看这些人把她打成啥样了！”她见红亮抱着秀明无动于衷，只是失神地站在那里，她忙说，“你快点，小祖宗别发愣呀，快把你姨抱回家去吧！”然后又使劲一下一下抹着自己的眼角，“王八蛋！全都是王八蛋，羊角村没一个好狲！”这时，军刺呜呜叫着从黑暗中跑过来，围着红亮他们撒欢儿，此前它已经把那些可恶的家伙追得无影无踪了。

发生在夜里的事件，三炮听说以后非常满意，秀明现在躺在家里养伤，他觉得自己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在三炮看来，这个女人太爱管闲事了，应该给她点教训才对，免得她总是碍手碍脚的。这件事完全是由民间自发的，但开镰帮的人还是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去了，三炮对此也是大加赞赏。不过，三炮还是把主要精力用在宅院的建造上，他做梦都想住进自己亲手指挥修建的新房子里。

白天，上面突然下来一伙子人，在青羊湾的几个村队视察了一大圈，最后一站才风风火火来到我们羊角村。事先也没有接到任何通知，三炮正在工地上指手画脚，弄得他有些手忙脚乱，因为这些天三炮尽忙着自己盖房子的事了，根本没顾得上的这次突击行动。

部长是新事物，新头衔，人却是个熟人，老面孔。大伙一见面才知道，就是过去曾来过几次我们羊角村的那个朱队长。如今部长就是整个青羊湾的大当家，神气得可想而知。

部长好不容易从很一辆破旧的吉普车里钻出来，身体好像比以前来的时候更矮更胖了，肥墩墩地喘着热气，由三五个陪同引领着，有两个人在旁边不停地给扇着扇子。即便如此，部长走路还是一挪一挪的，很艰难的样子，远远看去像一只肉乎乎的圆球在烟尘中慢慢滚动。他们最先看见村口的那几只很扎眼的哨望亭——亭子上早已经没人站岗了，完全成了聋子的耳朵。矮个子部长双手卡着腰说：

“尽他娘的胡日鬼！一再说不要搞这些名堂嘛，又不是战争年代！”

部长当即就责令将那些违章建筑统统拆掉。然后，一行人趟起厚厚的尘土，浩浩荡荡来到我们的队部前。这时三炮才得到消息，慌急慌忙地跑过来，见到老朋友，他满脸堆着笑容，想扑上去跟人家握手寒暄。没想到却被部长的两名亲随给远远挡开了，有人上前例行公事地给三炮搜了搜身，确信没有任何危险，才允许他到部长跟前搭话。矮个子部长正一眼一眼瞅着队部前的那片死湖，其实他是想借这个机会好好喘喘气呢。见三炮过来了，部长才不满地将目光从死寂的湖面上收回来。

“羊角村的动静忒大，你们都好好瞧瞧，现在搞成个啥烂杆样了！这家伙也真敢折腾啊，又修炮楼又开湖的，就不怕群众你的造，反让你吃饭的买卖搬家？”

三炮顿时冒出一身白毛汗来。三炮本来要详细汇报那晚飞机撞到星星的怪事，可他刚一开口，就被部长硬生生顶了回去。

部长说：“啥星星月亮的？你昏头了吧，整个青羊湾也没有见过见一个飞机影子，难道你小小的羊角村还要造飞机大炮搞复辟不成！”

三炮吓得脸色发紫，半天才结结巴巴说了一句话。

“部长部长……先消消气，请到屋里坐下来喝杯茶……缓一缓慢慢说么。”

“慢？我们干事业要只争朝夕，一刻也不能慢！”

然后，部长像教训孙子一样指着三炮的鼻子：

“反正老子给你三天限，马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整改过来！你瞧瞧这村里弄得跟猪窝一样脏，到处灰头土脸的，连条象样的路也没得走，汽车硬憋在外面，吭哧半天也开不进来。同志啊同志，不要站着茅坑不屙屎，有屎屙出来，有屁放出来，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嘛。”

三炮一连声地称好好好，把头点得如捣蒜。临了，部长又郑重地下达了一条指示。

“同志们啊，一手抓整改，一手抓劳动，整改劳动两不误，到啥时候这都是死理啊！听说羊角村前一阵子烧了秋粮，还闹出了人命，影响很恶劣嘛！” 说着，矮个子部长猛不丁伸出粗短的胖手指，狠狠戳了戳三炮的脑门。“我看到年底你是让老百姓吃风喝烟呢，还是能把他们的屁眼一个个塞住！他娘的你简直是个酒囊饭袋！你还能干球啥，干脆回家干老本行，杀猪算了！”

三炮又结结实实地出了一身冷汗，衣裳湿漉漉的像布带子拧紧捆在身上。

“我糊涂我混蛋……我辜负了上面的栽培！”

三炮跪在地上噼里啪啦扇自己耳光的时候，部长带着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烟尘弥漫的村街中了。三炮隐隐感到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惶恐。形势急转逼人，三炮有些惶恐起来。

这天夜里，三炮躺在那张宽大的松木床上做了一连串的梦。

三炮梦见了金光遍地，梦见羊角村的所有尘土和泥巴全部变成了金银财宝。他还梦见了古代皇帝华丽的宫殿，和三宫六院七十二姘妃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她们个个长的像鲜花一样好看，都在冲他笑，他也跟着一起傻笑。但他追不到她们，因为这些妃子不光长得漂亮，而且个个都有一对翅膀，像嫦娥那样会飞。

后来三炮又梦见了自己突然从皇帝的宝座上骨碌下来，正好跌进一摊湿乎乎的烂泥塘里，他怎么也爬不起来，然后他发现自己的两只手还有两只脚，全都变成了猪蹄子，只能在烂泥塘里乱刨乱蹬。他再伸手一摸，两只耳朵也变得又宽又长，跟戏里的猪八戒一样，一副肥头大耳的丑陋嘴脸。三炮想喊人，喉咙却发出猪挨刀前的那种吱吱的怪叫声……梦还没有完全醒来，三炮就被一伙子人从被窝里薅起来，重重地扔在地上。

“三炮你是不是想舒舒服服当土皇帝？”

“你想舒舒服服当土皇帝，就是搞封建社会老一套！”

“搞封建社会那一套就是想走歪门邪道！”

“我们要把你的反动根子彻底挖掉！”

“三炮你当没当过地主家的女婿？”

“当过地主家的女婿就永远是剥削阶级是群众的敌人！”

“你不要以为披上羊皮就能蒙混过关！”

“你别忘了群众的眼光永远都是雪亮的！”

“打倒三炮！”

“打倒反动屠户！”

“打倒吸血鬼！”

“打倒羊角村最大的魔头！”

……

这时，开镰帮一个女成员突然从外面捧进来一张看上去活生生的狼皮。显然，这张狼皮在开剥的时候是非常谨慎的，刀法非常讲究，因为从狼的头脸到背腹再到蹄爪甚至还有尾巴，几乎是完完整整保持了狼的原貌。大伙再一看，拿来狼皮的正是虎大家的二丫头。

二丫头把狼皮一一传给大伙看。开镰帮们当众揭开一个巨大的谜底，大伙才如梦方醒。

“乡亲们呀，这张狼皮是我们给三炮家拆老屋时。无意中发现的，一直藏在他家的炕洞里面。大伙想一下，前一阵子村里时不时闹狼，可是，我们谁也没有真正看到过狼，为啥？因为这条狼，就是狗日的三炮自个，他一到夜里就披上这张狼皮到处装神弄鬼，专门吓唬老少，糟蹋女人！”

“乡亲们，我们还得擦亮眼睛提高警惕，坚决拥护上面的一切指令，把咱们羊角村最大最坏的野心家彻底整倒、整臭、整垮，让这狗日的屠户永世也不得翻身！”

随后，年轻的开镰帮们给三炮身上套好了那张活生生的狼皮，把三炮完全打扮成一条恶狼的样子，让他伸长了舌头，手脚趴地，呜呜嗥叫着，爬出去游街。

就在事发当晚，三炮从村里刚收集齐的那批檩条椽梁等建房物资，也被我们村的开镰帮们一把大火烧了个精光。三炮曾一度梦想中的那一排崭新阔气的砖瓦房，注定不会、也绝不可能在我们羊角村矗立起来了。

第七章　磨难

二十二

在不知不觉中，漫长的冬寒像一张巨网，又一次围困着我们羊角村。这时候，寡妇牛香依旧没有停止搓那种看起来意义不大的稻草绳子。大伙普遍认为，这个女人有点神志不清。其实，牛香的头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别看她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却对我们村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能了如指掌。

她没有亲眼目睹苟文书自杀时的惨状，眼前却经常浮现出那个可怜的男人焦虑忧郁带着血丝的淡淡目光；她没有让自己的两个小儿娃参与到外面的骚乱中去，而是一次次对他们唠叨那些人打打杀杀迟早会遭到老天爷的报应；她没有在秀明遭到围攻时退避三舍，而是在别人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真心真意地尽了自己微薄之力；她同样没有像多数人那样，整天站在街上举拳头凑热闹，但她清楚地听到屠户三炮那天被人打折腿时的一声声惨叫，和腿骨骤然断裂时的嘎嚓声，她似乎早就知道三炮终究会有这么一天的——尽管她也非常痛恨三炮还曾装扮成恶狼来家里骚扰过她，但这种恨很快就变成了孤独的怜悯。

事实上，早在骚乱还没开始之前，牛香就把自己跟两个儿娃锁在院子里，熬过了一天比一天清冷的秋日时光。

牛香不止一次回忆起她还小的时候，她的太爷爷老跟她讲起民国年间发生的事。太爷爷说那阵子军阀多得像牛毛一样，今天你打倒我，明天我打倒你。太爷爷还说军阀都是野心家都是饿狼转世，野心家做事从来不管别人的死活。那时牛香什么也不懂，觉得太爷爷又迂腐又好笑。现在，她觉得外面的喧嚣和混乱局面似乎跟太爷爷当年说得一模一样，时间的车轮有时会倒转的，并奇迹般地碾压出相似痕迹。她还记得太爷爷当年说过不下一百遍的话：蒋干头（即蒋介石）牛皮哄哄多少年，到头来还不是猫到一个尻子大的小岛上，当了缩头乌龟。

而这些漫不经心的胡思乱想，最终让这个孤单的女人似乎变得更加坚强了。尤其是，每天清晨当她看见太阳又照常从东边慢慢升起来的时候，她阴郁的内心会倏地透过一线光明。阳光总会让人感到憧憬，她就悄悄地对自己说：“哦，快看哟！新的一天又来了，我得抓紧时间呀。”

于是，她又像一台永不磨损的编织机开始干活了。

跟牛香比起来，秀明却又不一样。

自从红亮回家以后，秀明的生活一下子变得丰富起来。这种丰富完全来自于一份强大的责任，如果说串串的乖巧和聪明让秀明已经慢慢振作起来了，那么红亮闭门思过式的孤绝和少年老成般的冷漠，又让她陷入另一种不安和焦虑中。前一阵子，秀明身上受的伤已基本痊愈了，或者说，她从来没有把这些疼痛和伤口当回事，最重的伤痕永远都刻在心上。只要是为了这两个娃娃，她没有什么不能豁出去的。那些企图要将红亮赶出羊角村的人，也暂时被秀明这种顽强的意志给镇住了，很长时间都没人再提起这件事。

红亮虽然没答应她搬过来住，可秀明的生活里毕竟有了这一双儿女——其实她的心里早就把红亮跟串串看作是自己的亲骨肉了——这让她感到无比欣慰和喜悦。早在屠户三炮垮台之前，三炮就曾跟她提起想让红亮将来作串串的女婿，这个提法当时遭到了她的坚决反对，因为她清楚三炮不可能安什么好心。可是，时间一长，秀明回过头再琢磨三炮的话，倒又觉得有几分道理，也有一定的可操作性。毕竟，这两个娃娃年纪相仿，又都孤苦伶仃的，现在除了她世上已没了他们的亲人了。

一旦有了这个不算明朗的想法以后，秀明就将每天给红亮送饭的事完全托付给串串了。秀明发现，串串每次从红亮那边回来心情都很好，脸蛋红扑扑的，眉眼中藏着笑，说话时的声音特别甜润。秀明自然也不会说破，只是在心里替这两个娃娃感到高兴——她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两个娃娃兴许将来能走到一起。那就再好不过了！最起码他们俩也应该像兄妹一样好好相处。

这时候我们村的情况也稍微好转一些了，该揪出去的人基本上都像过筛子眼一样过了好几遍，新的苗头尚未出现。年轻的开镰帮们倒是干劲冲天雷厉风行，他们积极响应上面的最新号召，哪怕是一根鸡毛也捧来当令箭使，他们对村里村外进行彻底有效的整治：将道路拓宽整平了，把过去烧坏的房屋统统扒掉又进行了重建和修缮，在所有面街的墙壁上刷写了更加鲜艳夺目的标语和口号，又将村里多余出来的尘土泥浆和土坷拉，全部用板车运到那片死湖里——但那片湖始终没有被填住。至于原先的队部，也重新调整挂了面牌子，成为集体办公和开会的场所。虎大的那张松木大床也被当众付之一炬，松木的香味又在村里弥漫了一整夜，到了第二天早晨就永远烟消云散了。这样没过多久，大伙就基本上恢复了正常的睡眠习惯，每当太阳出来的时候，越来越多的人都打着呵欠，摇摇晃晃走出自家的院子，彼此在街上见了面，很自然地打声招呼，丝毫不觉得别扭，好像世界本来就是这种样子。

就在这群年轻人每天望眼欲穿地，等待上面能再派人来视察羊角村，对他们的工作局面给予肯定的时候，那个矮个子朱部长倒灶的消息又像一枚利箭射穿了大伙长久期盼中紧绷着的神经。与此同时，还传下来一套崭新的理论：说世上任何事情都是会发生变化的，先进人物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先进人物身上总会有缺点，缺点就好比是鸡蛋壳上的裂缝，有了裂缝就会招来苍蝇的叮咬，就会变腐变臭；一个人如果不加强思想改造，终日不思进取，而是一味地把一点点小成绩当成包袱一样背在身上，久而久之，就会很容易由先进退步到后进。据说，矮个子部长犯下了贪污、受贿、奸淫妇女等一系列罪行。也就是说，在革命的大风大浪中，他没能经得起广大群众的监督和考验，最终走向了绝路。

前一阵子还对开会啦、纠察啦，充满狂热激情的那些年轻人，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震住了，个个如霜刹的茄子，变得畏首畏尾，不知所措。他们对变幻莫测的形势和未来的前途，感到一片茫然，对现实世界的疑惑程度，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过。

很快，我们羊角村就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死寂状况，消沉取代了先前的积极态度。就像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忽然从天而降的死湖，在人们的眼中再也激不起一丝感性的浪花儿了。

从近处的虎大和三炮身上，再到远处的那个朱队长的戏剧性变化，村里的年轻人从这三个响当当的人物身上，几乎可以看到完全相同的结局和命运，那就是：他们全都无一例外地被群众热爱和拥护过，而后又被迅速地批倒批臭，有人甚至付出了更加惨痛的代价。因此，从自发地组织起来搞帮会，到莫名其妙地走向无声无息的完结，这个过程几乎没有人再愿意提起来，仿佛那些事情从来都没有在我们羊角村的土地上发生过。大伙已经学会了遗忘或者装聋作哑，没有人再肯铤而走险抛头露面。

整整一个冬季，天空也没有飘下一片雪花。

西北风带来的仅仅是腾格里沙漠肆虐的沙子，和西伯里亚那种没完没了的吓人的冷空气。场院里的那排曾经喧嚣一时的房子，如今已空了许久了，没有谁再愿意住进去。一层比老羊皮还要厚的沙尘完全覆盖了桌面，和里面的所有物品，连同那些喧嚣的往事，似乎都已无迹可寻了。

以至于第二年春天来临的时候，大伙还没有丝毫感觉，错误地以为这个无雪的冬天会永远继续下去。但是，青黄不接和缺吃短穿的窘迫局面，很快就困扰了整个村庄。

这一天广种突然回来了。广种当然就是秀明家的那个坏脾气男人。我们羊角村只有一个广种，这是确凿无疑的。他还是从很远的那个煤矿上回到村里来。以往广种也是这么猛不丁跑回来的，但这一次似乎有点儿不同。

这次广种不是自己跑回来的。跟广种一起来的另外还有四个人，一看整齐划一的穿戴，和一张张黑黝黝的脸庞，就知道他们也是矿上的人，而且都有点像干部。和以前一样，我们村很多人都跟在护送广种回来的干部身后。大伙跟在后面整整走完了一条主街，和两条窄巷子，才猛然间意识到：广种有点不太对头。这个广种，跟以前的那个广种，好像不是一个人了。

大伙心目中的广种长年在外，见过世面，靠挣工资吃肚子，月月都能见到“麦子黄”的收入。以前的广种好像很胖，脸上泛着黑里透红的光，特别是走起路来腰板还一挺一挺的，见人就从劳动布制服里往出掏烟——那烟很好抽的，一点儿不呛嗓。可眼下这个看起来有点像广种的人，却让人越看越不像了，越看越怵人了。这个广种又瘦又瘪，就像被巫师用什么神奇的法术给缩小了，连路也不会走了，他不会笑，也不会说话，更不会从兜里往出掏烟。拉广种回来的同样是一辆糊得黑了吧唧的卡车，一看就知道是从煤灰堆里钻出来的，车身太宽，根本进不了我们村里。广种就是让这四个干部模样的人七手八脚硬从村口给抬了进来。

这时候，秀明正在家里给串串讲一篇新课文，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今后的生活会发生重要的改变——这种改变几乎是带有毁灭性的。很快干部模样的人就走进了秀明家，当然，他们也把眼珠子都不动一下的广种抬了进去。是串串去开的门，她们还以为又是那些闹哄哄的年轻人上门找麻烦来了。串串坚持不让秀明出去，她让秀明赶紧藏在里屋，自己出来应付。

“广种同志的爱人在家吗？”

干部模样的人客气地询问。

串串愣了一下，她正要开口说话，秀明已经从屋里出来了。

秀明怯怯地站在门口，突然有种很不祥的预感。她没有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你就是广种同志的爱人——秀明同志吧！”

秀明茫然地点了点头。

事实上对于这个严谨的称乎，她感到非常陌生，像是快被大水淹没时的那种窒息感涌上来。冲她问话的人很庄严地上前一步，微笑着伸出手来，秀明就被对方很突兀地握了一下手。这种刻板的尊重，同样让她感到不习惯。

“秀明同志，你一定要坚强，我们相信你能经得起大风大浪的考验！”

“广种同志他是因公负伤的，特别是在全矿上下抓纠察促生产形势一片大好的前提下，广种同志为我们树立了学习的楷模，他是我们工人队伍的骄傲！”

干部说着说着，忽然激动起来，他又出伸手跟秀明握了握。秀明一点反应也没有，她的一只手很机械地被对握紧并用力摇晃着。其中一个人跟秀明讲话的时候，另外三个人已经把广种像一筐鸡蛋似的，小心翼翼地抬到秀明眼前了。

秀明的目光僵硬地碰了一下那个被他们像鸡蛋一样抬进来的人，感觉依旧是非常陌生的，仿佛自己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个被抬进家里的男人。接着，他们没有征求秀明的意见，就径直将广种抬进屋，放在炕上了。秀明的样子看上去还是非常恍惚，她像是站在过去的梦里。而他们却跟主人一样，胡乱拉开被子给广种盖在身上。

“情况是这样……前些日子矿上运动太多，又要派人出去搞系统联合，下井的人手少，广种同志自告奋勇一直坚守在一线。不巧那天发生了瓦斯泄露和爆炸事故，井下又着了火，广种同志算是捡了一条命，不过他下半辈子恐怕是……秀明同志请你一定要挺住啊！”

进屋以后，干部继续说着刚才没说完的话。很长时间，秀明都在听，她只说一句话，像在自言自语：“是他……广种……他真的回来了……”

干部们将早就准备好的抚恤金和安置费放在桌子上，还郑重其事地当着秀明的面打开了一个硬纸卷，那是一幅红通通的奖状，上面写着一行金灿灿的醒目标语：

下定决心 不怕牺牲 排除万难 争取胜利

秀明始终盯着那十六个字发呆。四个干部又轮番说了一些不关痛痒的安慰话，极力表明了组织上也很痛心也很难过，同时也为广种的突出表现感到无比自豪，但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始终也没有打破屋子里的那种阴郁的沉默。

后来他们大抵觉得有些尴尬了，再后来，连串串给他们沏好的茶水也没来得及喝上一口，他们只是把茶杯在手里象征性地捧了一会儿，像捧着一颗定时炸弹，最后又原封未动地放下了，然后他们就起身匆匆忙忙告辞走了，好像生怕炸弹会随时爆炸。很快，停在村口的那辆顶棚黑乎乎的跟棺材一样的卡车发动起来，一转眼就跑得没影了。天空中扬起了的一串蛇烟，很长时间都没有散去。

秀明跟串串平稳的生活秩序就此完全被打破了。

很多时候，秀明觉得广种已经不再是一个男人了。这个遭遇了矿难的人，几乎变成一株脆弱的植物，又像一个月子里的可怜的崽娃，洗漱、擦身、接屎把尿、穿衣吃饭喝水，没有一刻离得开秀明。尽管串串也会主动替秀明分担这些琐碎的事，但秀明实在是不想让串串过多地承受这种无端的痛苦。

这个突然回到家里的瘫子，全身上下的肌肉被烧得枯焦萎缩了，小腹以下没有任何知觉，即便用锥子狠狠刺他两下，也无济于事。广种只剩下一口气，微弱地喘着，感觉像一只巨大的妖蛾子，似乎正在尽最大能力将腹内污浊得像煤灰一样的气息呼喘出来。

广种在这间屋里一躺就是几个月，不说，不笑，也不动一下，每天只能勉强喂给他几勺米汤。剩余的时间，他的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屋顶，好像那里有什么神奇的东西深深吸引着他。这段时间里，包括秀明在内，我们村几乎没有一个人怀疑过广种早已经奄奄一息了，很多人都劝秀明赶紧准备后事吧。

秀明始终没有号啕大哭，她只是背着串串悄悄地抹眼泪。她还偷偷地去集市上扯了几丈黑布，还有白布，一到晚上她就埋头给广种缝制将来要穿的衣裳。

有一天早晨，秀明因为熬夜做衣裳，醒来就晚了，那时候串串还在睡觉。秀明忽然发现躺在自己身边的那个枯树根一样的男人不翼而飞，眼前只有一团空被卷。这简直不可思议！秀明几乎是光着脚跑出屋子的。她找遍了屋前屋后和门前的一条街，始终没有发现广种的影子。

快到晌午的时候，有人在牲口棚无意间发现了广种，他正仰面躺在一间又黑又臭的棚子里，嘴里衔着一撮柴草，脸上粘满了黄色的牲口粪便，趴在地上活像一只癞蛤蟆，两只手却跟爪子一样锋利地抠着地——谁也不会想到，广种居然就是用这两只手从家里一路爬过来的。

那天晌午，被秀明从牲口棚里背回家的广种，真的就剩下最后一口气了，简直像个死人，印堂青亮，面颊和两腮像是被一种肉眼看不见的神奇的力量，拼命地往内挤压着，两片干瘪的嘴唇毫无意义地从中间张开，给人一种虚张声势的感觉，嘴巴形成一只黑洞，若隐若现的喉咙变成一条幽深的隧道（或者是地下的煤井），一直通向另一个神秘的地方。广种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难得一见的死灰，时而苍白地睁着，时而又叵测地紧闭。可是，广种也会突然睁大了双眼，要刻意吓唬别人似的，又像要极力看清身边的每一个人、记住每一双看过他的眼睛。

串串整天都感到害怕得要命，好几次她都避开秀明跑到外面，一个人蹲在墙角大哭了一通。平时，串串尽量躲远一些，生怕被广种那双可怕的眼睛摄去了魂魄。

我们村的人陆陆续续来到秀明家里，一方面碍于秀明老师的面子——毕竟秀明教过很多娃娃念书识字；另外，大伙也想最后再看一眼我们羊角村有史以来唯一一个在外面挣工资、吃皇粮的传奇人物，也好让将要上路的广种再最后看上大伙一眼——因为很多人以前都抽过广种口袋里的那种又细又白的香烟。

但是，广种的命似乎很硬的，难怪瓦斯爆炸都没被炸死，大火也没有将他彻底烧焦。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广种突然又表现出一系列起死回生的迹象：他开始张口骂脏话——骂秀明是婊子是破鞋，骂串串是婊子养的野种；或者像个哑巴那样呜哇乱叫，有事没事冲人翻白眼，脸上总是洋溢着愚蠢的傻笑。有时简直就是一个白痴，有时又完全是一个无赖。

广种开始变着方儿折腾秀明她们娘俩。他先是拒绝吃东西，秀明每天按时按顿喂他，他却把牙缝咬得严严的，用筷子撬都撬不开。秀明只好把饭放在一边，想着过一会儿再来喂他吃。哪知没过多久，广种满手都糊着自己拉出的屎尿，他就用那双脏手胡乱去抓旁边的饭碗，拼命地把米粒往嘴里塞。

串串最先发现的时候，当场就把肚子里的全部食物呕了个精光。

秀明欲哭无泪，只好默默地端来温水，从头到脚给广种擦洗身体。

这种时候，广种被剥得一丝不挂。秀明手里捏着湿毛巾在他枯萎的身体上来来回回地擦着，似乎在清理一件刚刚出土的价值不匪的文物。之后，秀明又给广种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再把那些弄脏的被褥和衣裳拿出去拆洗晾晒。这时天气已经很热了，擦洗的过程招来了满屋子的苍蝇，把秀明的脑子都快吵晕了。为了能让病人休息好，秀明让串串手里拿着蝇刷子，不停地驱赶那些讨厌的苍蝇。

那天以后，广种真就变成一个十足的恶魔了。他几乎用尽了他能想出来的各种损招折磨秀明。他趁秀明和串串睡着的时候，在水缸里丢进一只死老鼠；在米柜里撒一把沙子；有时夜里突然大喊大叫又哭又笑，像疯子一样吵得整个村子不得安宁；至于在被褥里拉屎拉尿，早已是家常便饭了；他用火柴把炕单被褥点燃过几回，每一次都让秀明和串串虚惊一场；他还以各种方式自杀过十三次，吞服鼠药、割断血脉、绝食，或者，干脆好端端地突然从炕上一头栽下来，弄得头破血流，让秀明她们成天手忙脚乱，惊心动魄。

秀明已被折腾得筋疲力尽，为了防止他再一次干出蠢事，秀明和串串用了一整天时间，把家里所有他能够得着、找得到的物品，统统藏了起来，甚至连一根针也没有给他留下。可是，即便这样，他还是能想出防不胜防的办法，来作践自己和家人，这包括他狠命地把自己的舌头咬得鲜血淋漓，还用巴掌把鼻孔拍出汩汩的血来。

有一天夜里，串串从睡梦中惊醒，她听见一向斯文的秀明姨，正在冲广种大吼大叫。

串串吓呆了，秀明一副歇斯底里的样子。

“你怎么不死啊？”

“你死了算了！”

“你到底回来想干啥？”

“我们娘俩过得好好的，你为啥还死皮赖脸地回来？”

“你说呀，你哑巴了，你为啥不说话！”

“死人！你这个活死人！有本事你倒是快点咽气啊！”

“你死了就安生了，省得天天祸害别人！”

“呜——！”

串串躲在被窝里一直没敢动。

后来，串串从微微掀起的被角看到，秀明把广种得来的那张奖状从墙上一把扯下来了，她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它撕得粉碎，然后像雪片一样抛在广种的脸上。

这时候，广种又一动不动了，形同一条已经僵死了很久的毒蛇。

串串在被子里抽泣得像只受伤的幼畜。

进入春季以来，军刺忽然表现出某种难以抑制的亢奋。

在这些日子里，红亮一直没有走出这个破烂不堪的院子。串串给他送饭的时候，也觉察到他整天全身心投入到那些古里古怪的旧经书里面，一点儿也不知疲倦。其实，红亮心里背负了太多的愧疚和无奈，对于秀明姨身体遭到的殴打和精神受到的戕害，他一直都认为，那是他亲手给秀明姨带来的灾难。所以，红亮不敢出门，怕节外生枝再生事端，给秀明姨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红亮觉得串串每天来给自己送饭很辛苦，作为报答，红亮把自己过去在庙里听来的故事讲给串串听。红亮说有一回他问那个驼子师傅，山里的狼怎么从来也不到庙里伤人。驼子师傅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却给他讲了一个跟狼有关的故事。驼子师傅说，有一年过农历庙会，庙里来了很多烧香还愿的人，有几匹狼也悄悄地守在庙门外，想伺机叼人。当时庙里正在做法事，那几匹狼就不敢贸然靠近，却又不想就此离开，它们无奈地蹲坐在外面苦等死守。快到晌午的时候，法事还没有结束，可狼们已经饿得头晕眼花，失去了耐心，除了领头的狼之外，其余的狼都无精打采地趴在地上，眯缝着眼睛打起盹来。这时，庙里的老方丈突然打开了山门，他对外面的狼说，老衲方才听到了污浊的声音，请鼾睡的施主离开这清净之地吧！那匹领头的狼听了方丈的话一愣，突然回身冲其他几匹狼嗥叫起来，然后就带领它的同伙呼啦一下退后数里，而且，自此再也没有来骚扰过寺庙的安宁。

串串听得非常认真，脸上却是很迷茫的神情。红亮就对她解释说：“别看狼那么凶狠无情，可是它们对佛也知道敬畏呢。”

有一次，串串因为感到好奇，无意中拿起一本经书翻了几页，结果被红亮发现了，并当即制止了她。

“你们女娃娃不能乱看这些的！”红亮的语气不无严肃，好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头，在跟不懂事的小孙女说话。

串串也从红亮虔诚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不容亵渎的神圣感来。

但串串并没有料到，跟她年龄相差无几的红亮，竟会对这几本经书产生那么浓厚的兴趣，并且好像已经深深地禅悟到了那几本经书博大精深的含义。所以，串串并没有及时跟秀明说起过这件事，她把这一切简单地认为，那不过是红亮一时心血来潮，用来打发苦闷和孤寂时光的一种有效的方式，或者，红亮也只是像她一样，随便翻翻而已。相比较而言，院子里的另一番景象引起了串串足够的兴趣。

早在春天刚一来临，我们村别的地方还冷清清、光秃秃的时候，串串就在红亮家的这个颓败的小院子里，发现了一片吐芽的青草，和含苞待放的桃花儿。尤其是，那两棵桃树，从焦黑孱弱的树身可以看出，它们曾经历过一场大火的无情焚烧。可是，它们却在这个春天奇迹般地复活了，所有的枝枝杈杈上都缀满了粉褐色的花苞儿。随着一股一股的春风旋进院里，那些花苞儿便迫不及待地吐露出即将绽放的痕迹。

那些天因为广种突然回来，串串跟在秀明后面整天忙得团团转——服侍一个疯狂的病人，远比干世上最累最脏的活都要辛苦——也就把红亮有些反常的表现暂时搁在脑后了。充其量也就是，她们匆匆忙忙地把做好的饭食送去，还像以前一样，放在窗台上。有时连话也顾不上说一句，就急忙赶回去了，她们都很担心家里的那个病人。所以，等串串注意到那些花儿草儿争奇斗艳的时候，跟红亮一起回家来的那条狗已经出事了。

串串那一刻仿佛置身于一个世外桃源：小院里青草如毯，桃花妖娆地在枝杈间闪耀鲜艳的光芒，成群的蜜蜂和野蝶，不知从什么地方纷纷飞过来，它们在花朵和草丛中飞来飞去，显得忙碌而又快活无比。那些蜂蝶的翅膀，在阳光中放射出异彩，透亮闪烁，光鲜动人。四周是大片大片嘤嘤嗡嗡的鸣唱和声，还有无数只鸟雀在头顶一掠而过，太阳红彤彤的放射金光，人得眼睛快睁不开了。

串串一下子就被眼前的明媚的春光景象吸引住了，以至于很长时间她都没有顾得上放下手里的提筐和饭碗。等串串终于回过神，她想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大声冲屋子里喊，她喊红亮，想让他也赶快出来，跟她一同看一看外面的美景。

可是，她连着喊了好几声，里面也没有任何动静。

串串这才推门走进屋里。一进去串串就傻眼了，她看见红亮满面泪水，呆坐在地上，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捧着那些古老的经书聚精会神地看，而是紧紧地抱着一条狗——那狗也跟睡着了似的。这时，串串才意识到军刺好像有些异样。

在这个特殊的季节里，军刺总是习惯性地发出那种很不安分的叫声，像是遭遇了主人的轻慢或虐待。串串记得有一天，她刚一进院子，就看见这条大狗蹲在地上，牙龇得很厉害，仿佛能一口吞下一头猪娃子。她随手扔给它一片香脆的饽饽，可它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后来还有一次，也是串串去给红亮送饭，离开时她忽然看见军刺的肚子下面，无端地伸出一根很奇怪的东西，红赤赤的，足有一尺来长。当时，串串确实给吓了一跳，懵懂中想到了什么，但出于女娃娃那份特殊的矜持和羞涩，她扭头就跑回去了。

就在昨天傍晚，军刺突然神秘地失踪了。红亮回忆说，他事先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因为他一直痴迷于那些经书。等红亮发现狗不在家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那阵距离军刺跑出去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了。红亮后来是顺着一阵狗叫声，一路找过去的。

红亮觉得自己跑得愈快，那狗的叫声就愈凄厉，一声紧似一声，听起来简直痛不欲生。红亮的脚下便生了风，傍晚升起的炊烟袅袅飘移过来，红亮被一团团烟雾包围着。那些烟雾倏忽又散去，牲畜的气息、粪便的气息、青草的气息和面条煮进锅里的气息，还有另一种湿热腥臊的不为他所知的野性味道，都掺和在一起向他扑面而来，让人惴惴难安。红亮听到狗的叫声在这谜团一样的空气中，突然变得歇斯底里。

等红亮终于循着声音赶过去，那里已有一大圈人正围着什么看热闹呢。红亮听见有几人正在里面嬉笑着议论：

“狗日的虎大，这回他家的母狗怕是要给他下几个带把子的狗崽子喽！”

“这条招骚的母狗会偷哩，恋上外面的野汉子了！”

“虎大家的狗比虎大老婆强百倍哟！”

“强不强的那得看公狗的家伙有没有用……嘿嘿。”

红亮好不容易才挤进人堆里，却一眼就看见两条狗屁股紧挨着屁股被人们围在当间，它们俩很像是在进行一场别开生面的拔河比赛，在人们的嬉笑与恐吓声中，两条狗都试图立刻夺路逃奔，可它们愈是拼命挣扎，就愈加连接得紧密了，看上去它们更像是某种天生的连体怪物。其中一条正是他带回家的军刺！红亮一眼就认出它来了，它比那条灰头土脸的母狗大出好几倍，显得极不协调，可它们俩却鬼使神差地联结在一起了。红亮发现这条曾经勇猛异常的牧羊狗，已在喧嚣的人潮中变得焦躁而又惶遽，仿佛一匹奔腾中的野马，看到了眼前骤然而起的熊熊烈火，喉咙里汪汪叫着，焦虑而又不知所措。

就在那时，站在最里面的七八个年轻人，突然高高举起了他们手里的铁锹——坚硬的锹头已经抡到了半空中，锹刃雪亮地落向那两条狗的脊梁，狗的脊椎骨被砍断时的声音脆如破竹——咔嚓咔嚓。

我们村那些开镰帮的年轻人，他们几乎是每砍一下，就要喊一声响亮的口号：

“挖断毒苗！嗨球！”

“铲草除根！嗨球！”

“捍卫成果！嗨球！”

“坚守阵地！嗨球！”

……

“呼哦嗨球！”

围观的人群顿时变成了欢乐的海洋，他们始终在欢呼雀跃，一个个激情澎湃，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几个挥动铁锹的年轻人振臂高呼起来。人们都要高兴得发狂，这条来自外乡体形巨大的恶狗终于被除掉了，从此人们可以高枕无忧，再也不必担心这条狗会从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猛扑出来。

那一瞬间，红亮仿佛听到了木闸被洪水骤然冲泻的声音，听到一阵急促而凄厉的惨叫，听到奄奄一息的呜呜声。随即，他的耳朵里变得一片漆黑，两只耳朵跟随着那种可怕的咔嚓声，像一对怪鸟一样，呼扇着失去羽毛的翅膀飞走了。红亮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热血在眼前奔涌出来。不，血是滋出来的，空气中立刻浮悬着一股气血的芳香和腥热。

从昨晚把军刺抱回家来，一直到现在，红亮都很固执地坐在地上把狗的尸体抱在自己怀里，他似乎坚信这样做，也许军刺能起死回生。而此时，串串看见红亮的一只手始终轻轻托着狗的下颌。看上去，军刺就像枕着红亮的手睡熟了。串串依稀听见红亮自言自语。

“都怪我都怪我，早知道不该带你回来呀！”

“我的好军刺……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

这样喃喃地不知低语了多久，红亮才开始在院子里的一棵桃树下挖坑，新鲜的泥土渐渐地在他的脚底下堆积起来，很快堆成一座小山，土里散发出一种跟麦子一样浓郁的气味，让串串的心情更加潮湿而又迷惑。坑挖好之后，他又转身回屋，将不久前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个青石物件找出来，然后平平稳稳地放进土坑里，就像在安放一件重要的遗物。在把军刺最后放进土坑前的一瞬间，红亮终于忍不住扑在军刺身上哭了起来——狗身上的血迹早已板结了，上面沾上了一层新鲜的泥土，看上去不那么怕人了，最后，狗安详地躺在红亮为它亲手挖好的土坑里。

那一刻，串串的眼里也涌出了泪水。串串一直试图想对红亮说些什么的，可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串串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个刚刚从院子里隆起的小坟丘，以及在暮色中开得很绚丽的桃花。串串鼻孔一阵发涩，那些桃花香得有些忧伤，偶尔有几只花瓣从枝头坠落下来，也是那么无声又无息的。

串串的脸上有些哀悼和伤感，此刻静谧在四周的气息有点异样，让她忽然感到忐忑不安了，但她太年轻了，对未来的一切却毫无预见。串串看见红亮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眼睛微微闭着，两行泪珠扑闪闪滑过面颊。串串还发现，红亮的嘴里一直念诵着什么，那种连续不断的奇妙的语音如同来自另外一个未知的世界，低回，清澈，沉静如水。串串心里更加的不安，以为军刺的死刺激了红亮，让他变得有些不太正常了，她走过去想把红亮从地上拉起来，好好劝劝他。红亮却连眼睛也没有睁，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说：

“你快回去吧，我要好好超度超度它。”

当时，串串的确听到了“超度”这个对她来说非常深奥的词，她犹豫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留下也无能为力，她帮不了他的忙，最后只好悄悄转身离开了。

就这样，红亮一个人跪在暮色微合的孤清清的院子里，捻土为炉，插草作香，用他不久前从庙里师傅那里学来的几句经文，给军刺做了最简单的祷告和祭奠。在长时间默默的念诵声中，红亮虔诚的超度和祈祷着，他由军刺联想到军刺的主人——那个罹难的老爷爷，再到心甘情愿为寺庙牺牲自己而遭焚烧之灾的老师傅，这些面孔接二连三地在他眼前浮现，也包括已故去的生父，所有这些人在红亮的心里从来也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可辨。以至于红亮在某一瞬间，忽然感受到了娘亲的存在——事实上红亮根本不知道娘亲一丝一毫的模样——但这一刻他却真实地感受到了，娘亲好像就站在自己身旁，用慈蔼的目光潮湿地看着他，用世上最亲切朴实的语言跟他说话问这问那。就连娘亲呼出的气息也是真实可感的，那么温暖而又轻柔，让他觉得无比幸福。他仿佛又回到最初的时候，他懵懵懂懂地在娘亲的羊水里游来游去——这是他打生下来至今最强烈的一次感念。

红亮一直不敢睁开自己的眼睛，他想这也许就是佛法的力量无所不在——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接下来他平生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娘亲的模样——她很瘦，个子也不高，额头上有细密的皱纹，两只手不知所措地在胸前上一动一动，脊背因过早背负了生活的沉重，而无奈地向里佝偻着，洗得发白的大襟衣裳上扎着一条粗布围裙，像刚刚从伙房里走出来，慈祥的目光被烟火熏得湿漉漉的，又似刚刚痛哭过一场——红亮虽然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可他一眼就认出来她就是自己的娘——他觉得自己就像趴在一口很深的水井前，目光通过幽深阴暗的井口，一直探伸到最底下的水面，娘亲的模样就映在镜子般的水上。可那影像忽然摇晃起来，是自己的泪水不经意间滴滑下去，落在了娘亲的脸上，母子泪水重合，水面顿时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近在咫尺的娘亲，倏忽又不见了。

等红亮鼓足勇气睁开双眼时，四周早已一片漆黑。红亮依稀又听见，娘正站在村子的某个地方，深情呼唤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那声音听起来仿佛又远在天边。红亮早已泪流满面了，他的嘴唇哆嗦着，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

“娘——”

这是从出生到现在，他第一次那么深情地呼唤，尽管没有一个人能听得见。但他坚信，此时此刻，此情此境，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听到，娘在天有灵，她一定会！

不知不觉，夜色已将小院子和天空完全拢合了，四周变得一片寂静，深黯的空气中流动着桃花特有的甜丝丝的芬芳——那是一种苦尽甘来的味道。街巷深处笃笃笃地传来一阵敲击声，起初非常细碎，渐渐地就明晰了，同样是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一下一下一路朝这里敲打过来。

红亮静静地跪在军刺坟前听着，耳边仿佛又回荡起庙里的一百零八下晨钟，每一声都重重地敲击心灵深处。还没有等红亮从地上站起来，有个颠颠的身影已在院子当间气吁吁地停下来。红亮疑惑地回头看时，黑影正在冲他微微点头致意，这个不速之客满身都是仆仆的风尘。一时间红亮惊喜得热泪盈眶，他像兔子一样从地上蹦起来。

二十三

屠户三炮是在傍晚以后，悄悄地摸索到秀明家里的。

这个不久前刚被打折了一条腿的男人，一副穷途末路的样子。

三炮在我们羊角村已经没有丝毫立足之地了，在他兴师动众拆除老屋准备大兴土木扩建新宅的时候，他一点儿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走到这步田地，有朝一日自己的处境要悲惨到睡在廖天地里。如今一切都化为乌有了——连同他那些疯狂的美梦：糜子寻了短见，串串跟了秀明，老宅院彻底变成一片废墟，三炮把自己好端端的一条腿也搭进去了。现在他成了丧家之犬，整天孤魂野鬼样四处游荡风餐露宿。

三炮手里拄着一根弯树棍，那条瘸腿在后面一拖一拉的，好像凭空多出的一条大尾巴，但他已经没有过去那种凶巴巴的恶狼相了，前番遭遇让他彻底变得乖戾而又猥琐了。三炮见到秀明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一副羞于见人的样子。

秀明只抬头望了一眼这个蓬头垢面的叫花子，因为天色暗了，她当是上门要饭的讨吃，二话不说走进伙房，从小笸箩里翻出一块硬饽饽，随手递给了他。秀明转身时说了句：

“拿上走吧，天快黑了，不走就看不见路了。”

三炮这时才小声喊出了秀明的名字，那声音跟蚊子差不多少。

“秀明，是——我。”

秀明已经转过身往屋走了，听到后面的人在喊她，才猛然间意识到，他根本不是来要饭的。

“三——炮？你又来这干啥？”

秀明疑惑地盯着三炮那张脏兮兮胡子拉茬的脸——这张脸再也看不到往日的傲慢和盛气凌人，剩下的只有龌龊的黑瘦和绝望的憔悴。

“你走吧！”

“秀明你别怕，我没啥恶意……真的……我就想走前再看一眼……娃娃。”

三炮单腿僵立在原地，身体不时地前摆或后晃，一直拖在他后面的那条腿暂时离开了地面，倒是拄在手里的那根棍子虽然弯曲着，却实实在在替他吃着劲呢。

“三炮你这是要到哪儿去？”

“谁知道呢，走到哪算哪喽，唉！”

“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

“唉……不说那些，不说那些了……串串这娃还乖吧。”

“三炮你听我的，还是快点走吧，那丫头怕不想再见你了。”

这次，三炮没有再往下说。他稍微顿了顿，然后慢吞吞地转过身去，树棍子在脚下一戳一戳地，整个身体笨拙地朝院门方向挪移。挪了没两步，又木讷地回转头，曾经黑塔一样魁伟的身体，此刻一阵哆嗦，整个人矮得不成比例了。

秀明目睹了整个过程，内心感到一片茫然：眼前的这个男人像是从外太空赶来的，他的一切都让人感到突兀而又陌生；他曾经在这里折腾出的所有惊天动地的声响，都变得虚幻和不真实起来；他是那么绝情地抛弃了自己的婆姨和养女，一门心思要重归故园；他又是那么不择手段地在羊角村干出一桩桩令人发指的荒唐事；但他最终却又如此狼狈和无奈地出现在她面前了。

秀明猛地回过神，转身跑回屋去，从柜子里拿出五块钱（就是矿上给广种的那些抚恤金里的钱），然后又快步撵了出去。三炮还没有走远——以前他走路大步流星的，手里老提着个沉甸甸的筐子，筐子里面是杀猪用的各种长短刀具，走起路来那些东西会哗啷哗啷叫个不停——正在前面的街巷上一颠一抖地移动着，远远看去，像一只单腿怪物在地上艰难地跳弹。

秀明追上去把钱硬塞进三炮的手里。

三炮捏住，呆呆地看了看手里的钱卷儿，又惶惑地看了看眼前的秀明，突然把头低垂下来，将脸撇向一边，半天也没再吭一声。

秀明正要回去，串串身上挟着一股风从家里跑来了。

串串一喘一喘地站在秀明和三炮中间，她那已经开始悄悄发育的胸脯不停起伏着，那里面揣着一对战战兢兢受了惊恐的小兔子，又像是伺机待发的两枚复仇的子弹。

秀明一惊，她注意到，串串的目光很坚硬地扫在三炮那张表情痛苦的黑脸上，决绝而又愤怒。这种感觉让秀明非常难过，她不知道时间会不会抚平那些伤痕。

突然，串串一把就从三炮的手里把那五块钱夺了回来。她甚至没有忘记把那块硬硬的饽饽也一起拿回来。

“不给他！为啥要给他？给了他还不如给了那些老讨吃，给了狗呢！”

没等秀明作出任何反应，串串一下就拉起她的胳膊往回走了。

秀明觉得胳膊那里被串串捏疼了，有种火辣辣的感觉。

“姨咱们回家吧，他就是饿死穷死，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秀明听见串串坚决而不容置疑的声音里，忽然带出了颤颤的哭腔，很难过很揪心，迫不得已的那种，好像随时都可能要大哭一场了。

这种时候，她只能尊重串串的意见，而别无选择。她不想让娃娃再难过，就跟着串串一起往回走。其实，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失去她，今生今世她失去的东西已经太多太多了。

过了一会儿，秀明再度偷偷回过头，朝身后张望的时候，隐约看见一只渐渐消失的虚点，在悄然降临的夜色中一晃一晃。

经过我们村队部那排空荡荡的房子时，三炮禁不住停下脚步，拄着棍子朝里面出神地望了望。

门和窗都被砸坏了，都处都露出龇牙咧嘴的痕迹。月光静静地落在屋里的灰尘上，发出一层淡蓝色的光芒，接近于湖水的颜色，让一切在今夜充满了神秘而又伤感的味道。

还有那片静谧在月色下的死湖，湖面连一丝波纹都看不见，只有另一个稍小一些的月亮，很虚幻地浮在水上面，叵测又诡秘的样子。

三炮就站在湖边，感觉到脚下潮湿冰凉。很长时间，他才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三炮觉得这面一动不动的湖，在今晚就是一面镜子，一面很大很大的镜子，它能照出自己，也能照出整个村子，能照出一个人的今生，也能照出这个人的来世。

三炮忽然有种抑制不住的冲动：好像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了，所以他很想跟倒映在湖面上的那个人说一说：

“兄弟你是谁？是三炮？你也是三炮？”

“我不信，别日哄（欺骗）我了，你不是根本就不是，我才是三炮！青羊湾地面上只有我一个三炮！”

“你不过是个杀猪的屠户，我知道你会杀猪宰牛，还会宰羊宰鸡宰鸽子……我还知道你杀过人，你一直是个心狠手辣的杀人犯！”

“咋样？这下让我捅到你狗日的心窝子上了吧！这回你该死心了！”

“你瞪着我干啥？你就是瞪上我一夜，你还是个杀猪的屠户，你注定一辈子要做屠户！”

“你害下的命忒多了，连自己的女人你都打晕了让旁人去睡，你活该这辈子断子绝孙！”

“嘿嘿嘿。”

“你狗日的放严肃点，你还有脸笑！你笑个球呢！”

“我当然笑，我笑你是个王八蛋龟孙子！”

“嘿嘿。”

“嘿。”

“……”

“呜——！”

三炮拄着树棍子哭了好大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也不知道究竟要哭些什么，反正湖里的那个人跟他说着说着，就无端地哭起来了，他也跟着一起哭。哭着哭着，三炮发觉湖面忽然不安地晃动起来，越晃越厉害了，似乎随时都会有一股惊涛骇浪涌上岸来，将身后的整个村庄吞没。

三炮太投入了，以至于忘记了恐惧，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庞大的躁动不安，这景象犹如传说中的巨大的水怪，在湖里蠢蠢作祟。

恰恰相反，在三炮多半生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勇敢面对过什么。跟忽然失去记忆的人那样，三炮似乎完全不记得以前发生的每一件事情：他已经不记得少年时候的穷困和饥荒，不记得娘亲浮肿而亡的尸体，不记得丢失多年的弟弟的脸，不记得当村长的爹整天一筹莫展窝窝囊囊的样子——正是从那时起他暗下决心，要接爹的班执掌羊角村，可一切都事与愿违；他早就不记得糜子绝望不堪的幽忧眼神，也不记得养女串串稚嫩的目光中，充满了无法消解的恨；他几乎不记得脚下的这片土地不久以前让一个叫三炮的屠户折腾得天翻地覆满目疮痍……

一时间，似乎有许许多多人凭空冒了出来，慢慢接近他，并突然扑上来将他摁倒在地。这一切亦真亦幻，似有若无，连他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

但三炮始终坚信，那些人全都是从眼前的这片死湖里钻出来的水怪。——因为就在三炮被逮住的最后一瞬间，他猛地看到湖面上浮动着无数张颜面如生的亡人的脸，男人、女人、大人、娃娃、胖的、瘦的、哭的、笑的，漂亮的、丑陋的、年轻的、老迈的，林林总总，看都看不过来，可他始终都想不起来，这些人到底是谁，他们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密密麻麻。

恍惚中出现了一个女的。借着惨白的冷月光，三炮只勉强看清最先冲向他的那个人。这时候的三炮完全没了主张，他像一只空空的壳子被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那个女的手里好像捏着一把很长的刀子，刀刃闪着冷冷的银光——只有这把刀让三炮感到非常熟悉，可他还是想不起来自己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见过或摸过它——然后猛地朝他肚子刺过去。

“不——不——丫头，你——你千万不要杀我啊！”

胆怯像魔鬼一样纠缠着三炮。

就在对方第二次、第三次将刀子奋力拔出来，再刺向他的时候，三炮终于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巨痛中恢复了一点儿残存的记忆，他几乎快要认出她来了。因为这个丫头不久前还跟着他领导的开镰帮们轰轰烈烈甩开膀子大干呢，她好像是虎大家的二丫头——而这以前他一直以为她仅仅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呢，他甚至不记得有一夜他还强迫这个丫头陪自己睡觉的事。

可是，一切似乎都晚了，所有意识正在从他脑海中迅速消失，就像潮水忽然退却。

三炮觉得自己的小腹先被猛刺了一下，接着前胸又挨一刀，刀刀见血，每一次刀刃都会噗地带出一串红红的肉丝。最后一刀正好戳穿了他的胃脘，剧烈的痉挛使刀子吸进去以后，不论对方怎么用力也拔不出来了。

三炮已经感觉到窒息了，他猛然间意识到，插进他身体里的，正是自己过去杀猪时最得心应手的那把刀子，又长，又尖，银光闪闪，坚硬无比。

“虎——大！”

这是三炮一辈子吐出来的最艰难也是最痛苦的两个字。

他的身体始终在死寂的湖边摇摇晃晃的，又像一棵被突然砍断根系的树，随着扑通一声，屠户三炮自己一头栽进眼前的湖里去了。之后，这里再也没了任何声响，四周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的，三炮孤独地带着自己满脑子疯狂的幻觉，消失在水中了。夜里旋起的一股凉风，把这神秘的湖面吹得皱巴巴的，就像被谁随手扔在场院前的一片破破烂烂的黑油布。

——直到后来有一天深夜，劳动了一整天的人正躺在屋里酣睡如泥，猛然间感觉到，房屋跟吊在半空中的木头箱子那样，忽然左摇右晃；大伙都像躺在一辆受惊的马车上剧烈颠簸着，人的四肢完全失去了自控能力，根本直不起腰来；屋里所有东西都发了疯似的，在黑暗中胡抛乱撒，四周叮铃咣当一通轰响，屋顶也噼噼啪啪像是要全部裂开，尘土雪片样飞落下来。惊醒后的人急欲逃出动荡的屋子，却都跟醉鬼一样头晕目眩，挪不开脚步。在极度的恐慌和奔突中，大伙才意识到，地醒（地震）了！

那晚我们的村街上兀自站出许多精溜溜光着屁股的男女，人们的身体和四肢抖得像干树枝，恐惧让大伙的双手暂时失去了掩护身体私秘之处的功用。男人和女人身上的东西，都长甩甩地露在外面，一个个却都毫无察觉。幸好，这突如其来的剧烈震颤转眼之间就消逝了。

后来终于熬到了天亮，我们村一多半房屋畜棚看上去都东倒西歪的，几乎所有东西都改变了它们原来的位置和挺拔的姿态。最让大伙感到吃惊的是，原先场院前的那片从天而降的怪湖，像是插了翅膀一样，从大地上悄悄飞走了，甚至连一滴水珠也没有剩下。而留在人眼里的，只是一条又宽又长的大裂缝，像一道被魔怪豁开的伤口，一股股弥散着异味的灼热气流，从地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二十四

白天，地里的人头渐渐稠密起来，似乎再也不用任何人来催促一下，提醒一声，更不需要谁来敲响那口早已不复存在的破钟了，大伙浑身憋足了的劲，没地方使去，生怕力气会白白浪费掉。所以，东方刚一破晓，大伙就三五成群地扑到庄稼地里，他们抢着用锹挖，用木榔头砸，用耙子耙，再用柳条抹子抹了又抹，把地里最小的指头蛋大小的土坷拉都磨得粉碎了，他们像抚摩心爱的女人那样全神贯注不知疲倦。

这种时候，大伙好像萌生了一种全新的思想意识，那就是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不仅仅是在为集体出力，而更多是为了他们自己。大伙因为全身心地投入到久违了的农活中去，从而真正感受到了劳动给人们带来的全新而又单纯的快乐。庄稼人天生下来就是种地劳作的，只有跟土地长时间亲密接触着，大伙才不会感到空虚和寂寞。

地头时不时会笼起了一条条朦胧的烟带，悬浮在半空中，看去白茫茫的，久久不肯散去。那烟尘却一点儿也不呛人，新翻起来的泥土，透着一股子甜丝丝温润润的舒爽气息，顺着人的鼻孔毛毛虫一样，嬉皮笑脸地钻进气管，却又不长驱直入，而是在气管里稍作停留，像是故意招惹人的注意力，然后才慢悠悠地深入到肺里，把泥土最浓郁最本原的芬芳之气，传递给身体里所有能感知到的器官和细胞。再由这些器官和细胞作出一个综合性的评价，由内向外，通过每一条神经、每一根血脉、每一只毛孔和每一次深呼吸，把它们所共同感知到的春天和土地的气息反刍一样，全部粘贴在一张张因劳作而涨得通红发烫的脸颊上。土地一旦目睹了一张张这样灿烂的笑脸，就会不由地更加心旷神怡，顷刻之间，漫川遍野都吐露出一派昂然的青绿和生机。

这时候日头也跟鲤鱼跳龙门一样，从地平线上噌地一下跃出来，赤红着脸蛋，喘着热乎乎的粗气，像愣头青见到自己心仪的女子那样，有些战战兢兢，又有些毛手毛脚，不知所措了。一旦日头蹲在东边的树林上空，大胆的阳光一下子就把春天里一副副忙碌的脊背晒得发软泛白了。一眼望过去，犹如一片片云朵擦着地皮子静静浮动着。还有那些好看的彩色云团，这儿一朵，那儿一朵，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和蓝的……眼睛根本看不过来，遍地都是！

可等人再仔细一瞧，根本不是什么彩色的云团，那是我们村女人头上系着的棉围巾，还有她们身上穿着的漂亮的花布衣裳。这些颜色好看的春装，在箱子底埋压了很久很久了，以至于穿在身上时，连她们自己都觉得非常别扭，生怕别人看到，生怕别人会取笑，心里却似乎又盼想着别人能多看两眼才好。女人们复杂的心情，一时半会儿根本就说不清楚的。没有人能猜得透女人的心思，就像从来也没有一个人能想明白，脚下的这片神奇的土地会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土地同女人一样，永远都是一个解不开的谜，博大精深的谜。

土地确实跟女人一样。不管秋冬以后大地上留下的再深再多的伤口，经过漫长的一个冬天的休眠和调整，在春天到来时它们又恢复如初了。土地就像生过一堆崽娃的女人，只要月子里红枣粥小米饭美美地喂养滋补一通，立刻就能焕发光彩，重新张开温柔的双臂，迎接自己男人更有力的亲吻，和野性不羁的播洒了。

随着气温逐渐转暖，和煦的春风一缕一缕从东南方向拂吹过来，那些早就熟谙了乡野气息的燕子，也乘着春天的风浪急匆匆打南面赶回来了，原先它们是发过誓永远也不飞回来的，可眼下它们又忍不住不记前嫌地回到了故乡。它们擦着地皮子精灵一样飞进我们村里——黑亮的羽翼不时地拍打在那些忙碌的肩背上——便开始忙乎自己的事情了。燕子们在屋檐下进进出出忙着衔草啄泥，有时候赶巧主人进门来，它们也毫不在乎跟在自己家里一样，依旧忙得不可开交，顶多是唧唧叫着和人打声招呼。

在这之前，寡妇牛香搓完了家里所有的稻草，堆在院子里的草绳子比山头还要高，眼看快把院墙撑倒了！——这一年的七月，我们羊角村收割地里的夏麦时，用的都是寡妇牛香亲手搓出来的那些草绳子，这种时候大伙忽然打心底里涌出对她的敬意——当大伙一股脑地下地甩开膀子大干一场的时候，牛香终于领着两个儿娃大大方方走出了自家的小院子。

那天，牛香特意地洗了洗头——以前被铰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已经齐刷刷地长到肩膀头上——用一对黑发卡将两鬓耷拉下来的发丝别了起来，又在脸蛋、脖颈和手上搽了她最喜欢的雪花膏（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脸上涂这种东西了，几乎有些不适应了），再换上一件干干净净的碎花布衣裳（穿衣服时她在兜里破天荒地发现了一个纸团，打开看才知道是抄了一半的歌词，“我们心中有多少话要对您讲”，她反复看了几遍，苟文书的样子就在字里行间晃动起来，他正站在场院门前执着地教大伙唱歌子），出门前她没有忘记在衣兜里揣一把葵花籽。牛香就这样精精神神地走到街上，又像谁家刚刚娶进门的新媳妇，她不停地从兜里掏出葵花籽放在嘴里，边走边嗑，噼噼啪啪将嘴里的壳儿响亮地吐到外面去。两个儿娃一前一后跟着她撒欢儿，她走到哪他们就跟到哪，活像两匹快乐的小马驹无忧无虑。

牛香沿着村街转了一大圈，像妇女干部参观视察一样，把我们村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当然包括队部的那排空房子和它前面的那片死寂的湖水，也一丝不落地看过了——她在这些地方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些，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似乎又历历在目了：她没有忘记自己曾和虎大在那间房子里度过的一个个销魂之夜；她没有忘记那个面皮白净模样斯文的苟文书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孤独而又痛苦的时光；她同样也不会忘记有一天晚上自己不顾羞耻地钻进房去、不惜用身子作代价妄想换取虎大一人的平安。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荒唐的事情似乎已经过去几十年了，遥远得都有些恍惚了——之后她才带着两个儿娃重新回到村里。后来牛香打发娃娃们先回家去，自己径自去了一趟虎大家。

她回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搽在脸上的雪花膏被泪水冲得左一道右一道的，脸都抹花了。牛香完全没有想到，虎大老婆依旧疯张得不成样子，整天钻在臭哄哄的鸡窝里，发呆、傻笑、说胡话，把几个可怜的娃娃们抛在一边不闻不问，家里乱得简直像猪圈。

正是这种时候，牛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家里幽闭得时间的确太长了，她想自己再也不能这样呆下去了。事实上，在回家的路上，牛香就暗下了决心，从今往后她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好好照顾虎大一家的生活，不管再让她背负多少的委屈和苦难，她都会一如既往心甘情愿，直到有朝一日虎大能活着回来（她坚信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能回来的）。

从这天以后，牛香和自己的两个儿娃，主动承担起了虎大家繁琐的家务活，包括打扫院子，拆洗被褥，整理内务，教虎大最小的三个女娃学会做简单的饭菜和洗衣服。最最棘手的活就是，想方设法把虎大老婆从鸡窝里拽出来，帮她彻底地洗澡剪头发，更换干净的衣裳。几乎每一次，牛香都被这个疯疯癫癫的胖女人折磨得筋疲力尽，因为加上虎大家的三个女娃和自己的一双儿娃，他们五六个人也不是她的对手，她足足有二百斤重，而且发疯时力大无比，在关键的时候会干出人意想不到的蠢事。

有时候牛香还不得不厚起面皮就近叫来几个邻居帮忙，然后大伙仔细分工，各负其责。也就是具体由谁负责抓胳膊，谁负责抱大腿，谁来按住她的头，谁来压住她的屁股，谁来用毛巾塞住她臭气熏天的嘴——以防她突然张大嘴疯狗样咬伤别人；还有谁来负责最后用绳子把她捆得结结实实，只有这样，牛香他们才能对她实施全面彻底的清洁工作，给她洗脸擦身铰指甲梳头更换衣裤。然而，这件事情几乎又是徒劳的，改头换面没过多久，她又把自己像一只母鸡一样屁股冲外藏在鸡窝里了，就像她天生就应该呆在那个恶心人的脏地方。

牛香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终于大刀阔斧地拆掉了虎大家的鸡窝——因为这里早在鸡瘟发生以后就没有一只鸡崽了，连过去的鸡粪便也毫无臭味可言了。

这样一来，倒是彻底地从源头斩断了这个胖女人赖以维系的病根——失去了鸡窝，她的病情似乎也不再继续往下发展了，病情逐渐稳定，并得到有效的控制。后来，她充其量只是呆坐在屋檐下，冲所有人傻笑或挤眉弄眼，嘴里说着那些恐怕连鬼都不会听明白的疯话。

地里干得最热火朝天的时候，秀明老师也悄然地加入到大伙的行列中来。

秀明老师的到来多少还是引起了大伙的注意。因为很多人都在劳作中慢慢地意识到，在这之前自己做过非常荒唐的事——那些事情就像噩梦一样，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做第二次——劳动让每一个人重新学会了冷静思考，并让自己的灵魂感到了一次次强大的震颤。毫无疑问，他们都曾伤害过别人，也曾被人深深地伤害过。这种微妙的发自内心的悔悟，在这个迟来的春耕季节里，显得格外强烈，以至于，大伙再次见到秀明出现在田间地头的时候，很多人都用点头或微笑的方式，间接表达了自己内心的种种愧疚和忏悔之意。因为几乎所有家里有念书娃娃的大人，都不可回避地遇到一个非常头疼的问题：娃娃们离开学堂很久了，他们终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大人们连做梦都盼想着有个人，能帮他们好好管教管教这些小土匪们。

所以，大伙基于种种考虑，忽然就对秀明老师起了敬意，在我们羊角村这片巴掌大的土地上，只有秀明老师一个人，是念过很多书有文化的女人。但是，尽管这样想着，他们的嘴却又不善于表达，只好表现出某种庄稼人特有的狡黠和伎俩。

比方说，大伙故意不让秀明老师干重活。秀明要去翻地，就有人过来把她手里的锹抢去了；秀明要去背土肥，背篼却又叫别人背跑了；秀明只好去拿木榔头敲地里的土坷拉，却还是有人过来非要跟她交换工具，因为对方好心好意地劝说，秀明老师手劲很小而榔头太重了，大伙担心她会不小心砸着脚背或扭伤了手腕。

一开始，秀明也觉得有些奇怪，大伙这样争来夺去的，让她感到很不舒服，觉得他们都合起伙来要孤立她似的。但是，这个聪明的女人很快就回过其中的味来。秀明忽然感觉到这些熟悉的笑脸是那么的陌生，又是那么的可亲可敬，自己以前太不了解这些朴实的人了。

秀明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串串有时会把干粮和水送来。这个丫头眼见着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一对又黑又长的发辫在肩背和前胸晃来晃去，两只鼓鼓的胸脯恰倒好处凸现起来，脸上完全脱去了稚气，眉目清秀，不时流露出少女特有的那份妩媚和矜持，有时会害羞得脸蛋通红，低着头半天不说一句话。秀明坐在地埂上喝水歇息，串串就蹲在她背后，不停地用双手帮秀明捏肩捶背，还叮嘱秀明千万不要硬撑着，别太累着自己了。她们娘俩亲亲近近的样子，通常会招来大伙艳羡的目光。很多人都对秀明说；

“秀明老师你可真好福气啊！”

“这丫头比亲生的都好唼！”

“那是人家秀明根本就没把娃娃当外人看待。”

秀明听了，心里暖融融的，倏忽又变得潮乎乎的了，再端详一会儿眼前的串串，就忍不住要伸出手，去摸串串的脸蛋和额前的一缕刘海儿。是苦尽甘来吗？是老天有眼吗？是前世的缘分，还是今生今世永久的约定……秀明一时间也弄不清楚了，也许，人这一辈子总是苦痛并着欢乐而来。

也有些时候，秀明确实又感到非常迷惑。尤其是广种被送回家以后，这种感觉一下子变得强烈起来。她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没有串串在她身边，而是让她一个人面对可怕的广种，也许她早就疯了，或干脆一死了之。正是因为有了串串默默地支持，和尽心尽力的帮助，秀明才对生活有了重新面对的勇气。在经过了广种那段疯狂得近乎变态的折腾之后，她们的日子也渐渐地恢复了正常。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又可以教串串念书学文化了。串串干活很勤快，学习也非常刻苦，秀明教过她的东西很快就被她消化掉了。白天通常都由串串操持家务，收拾屋子、生火做饭、照顾病人吃喝拉撒。

秀明不知道是她跟串串坚持不懈和无微不至的照顾，打动了广种那颗被恶魔纠缠的心，还是广种忽然良心发现了，或者，仅仅是一种回光返照。反正，广种终于选择了一个病人该有的配合与沉默。在日常精心的护理过程中，这个下体瘫痪的男人终于变得像一只温顺的绵羊，他渐渐学会最起码的表达方式。如果他平躺着突然瞪大双眼看着天花板，眼珠子一动不动，那就表示他要大便；如果他闭着眼睛把嘴巴撅起来吁吁吹气，表示他要小便；肚子饿了想吃点东西，他会像猴子一样用手掌轻轻地拍自己的肚皮；而口渴的时候，他又会吐长了舌头。秀明和串串会根据他的这些简单的动作和表情，随时满足他的生活需求。这样一来，病人最大限度地减轻了痛苦，而好人也能最大限度地获得解脱。

然而，最让秀明耿耿于怀的是，红亮有一天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我们的村子，而事发之前秀明没有一丝一毫觉察。秀明感到有些痛心疾首，因为终究没能把这根孤苦伶仃的独苗留在自己身边。要说稍稍有些预感的，惟独串串一个人。

早在这之前，特别是那条叫军刺的狗死后，串串就发现红亮有些不寻常了，他若有所思的神情和澄澈如水的目光，总让串串陷入难受和不安的煎熬中，因为红亮总是给她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就像孤独的大雁总有飞走的那一天。尤其是红亮整天痴迷于那些古董一样的旧经书里，串串曾随意翻看过一次，当时她就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她一直没有机会把这些说给秀明阿姨听。现在回想起来，这种不好的感觉完全得到了证实。

因此，红亮最终不辞而别以后，秀明伤心得痛哭流涕的时候，串串做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猜想——尽管她的内心很抵触这种可能的存在，因为在她许多次朦胧的梦境中，正如秀明姨期望得那样，她跟红亮手拉手走在一起——串串一本正经地对秀明说：

“他可能是出家当和尚去了！”

当时，秀明被串串的话硬给怔住了，很长时间都反应不过来。等串串从头到尾讲出自己的理由，特别是她给红亮送饭时的亲眼所见和种种感受后，连秀明也开始有点怀疑了。接着，串串又回忆起一件事情。这之前秀明把牛香上次送给红亮的那双黑布鞋找出来，叫串串给红亮送过去穿，因为她们都注意到红亮脚上的鞋破破烂烂的，连脚趾都露出来几根，可怜兮兮的。可红亮始终没有穿上新鞋，有好多次串串看见红亮都低头盯着脚上的那双旧鞋发呆出神。串串觉得好奇，就问红亮到底在看什么。红亮有些奇怪地说：“鞋。”串串说：“鞋都破成那个样子了，扔掉算了，有啥好看的，你还是把新鞋换上吧。”哪知红亮却神神怪怪地说：“新鞋上啥都没有，我就是想看看那些破了的洞呢。”

无疑，这些反常的表象跟针尖一样，再一次刺痛了秀明脆弱的神经。而这种时候，秀明感到非常内疚和难过，因为她把红亮的出走完全归咎于自己的照顾和体贴不周，或者说，怪就怪她没有及时发现红亮的那种不可思议的思想苗头。无独有偶，村里一个热心肠的人替秀明回想起一件奇怪的事，说几天前的一个早晨，也就天刚蒙蒙亮，他在村口撞见了去年秋天就来过咱们村的那个老驼子，还是一瘸一拐邋里邋遢的样子，只是身后多了一个年轻人，他们一老一少一前一后往村外走去。当时没太在意，现在细想起来，觉得跟在老驼子后面的人很像红亮。秀明隐隐觉得，这个说法证实了串串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最后秀明还是决定要亲自出去把红亮找回来。她简单地跟串串安排好家里的事情，就匆匆忙忙上路去了。

在路上每遇见一个人、一辆迎面驶来的车或一群牵着骆驼赶路的人，她都要把人家拦住，不厌其烦地向他们询问有没有见到过一个年龄身高模样如何如何的男娃子。但几乎所有人都冲她摇摇头，表示没有见过，因为他们都要赶着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因为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正经事情了，时间对于他们来说比什么都宝贵。

后来，秀明只身穿过了一片荒芜人烟的沙漠，那天忽然刮起了沙暴，她差一点没有让铺天盖地的黄沙掩埋掉。再后来，秀明跟沿途的那些村镇上的人打听哪里有寺庙，她就往哪里去。可她接连所去过的几座寺院，几乎全都是瓦砾遍地人去庙空，她才知道，就在村里上演一出出荒唐闹剧的时候，外面的世界甚至包括最偏远角落里的那些寂静的庙宇，也遭受着同样的命运，除了那些漫漫黄沙无人问津保持了原貌。就这样长途跋涉了半个多月，秀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又无奈地回到了我们羊角村。

在回家的路上，秀明听到路边的很多广播里，都在放着一支相同的歌子：

形势就是好呀，

就是好就是好，

光辉思想大普及，

五星红旗飘呀飘，

激情似烈呀烈火烧，

嘹亮的号角冲云霄，

干部群众心连着心，

幸福的生活比蜜甜！

……

秀明听了，既感到迷惑，又觉得新奇和激动。等双脚踏上青羊湾的土地时，秀明已经默默记住了那些歌词，并且会轻声哼唱了。

那天，串串看到秀明跟个女讨吃一样，站在家门口，心疼得直流眼泪。

秀明憔悴的眼神里却丝毫没有丧失信心，她不止一次对串串说：

“放心吧，姨总有一天，会把红亮找回来！”

秀明这句话说出口，直到很多年以后（那时羊我们村人都像鱼儿爱惜流水一样，热爱来之不易的新生活，因为那时土地已经真正属于我们自己所有了，大伙就像在伺候自家的院子，想种啥就种啥，没有任何人会来干涉的；那时秀明已经第二次离开了她所熟悉和热爱着的教书生活和学生课堂，过上了安逸平静的退休生活；那时串串也从一所师范院校毕了业，被分配在县城里做了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有一次暑假，串串带着秀明去外地旅游，她们在山西境内一座很有名的古刹，偶然听那里的僧人谈起一位叫作弘量的大师，才总算是得到了一星半点跟红亮有关的消息。

——据那里的僧人介绍说，这位弘量师傅十三、四岁上出的家，在佛学方面天资聪慧，他少年时期走遍神州的名山大川，拜访各路高僧习学佛法经文，造诣极深。后来他每每登坛讲经说法时，下面的受众都鸦雀无声，万众仰慕，人们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佛殿之内飘逸着来自弘量师傅体内的缕缕清香。而且，弘量师傅最与众不同的地方是，他诵经的声音简直就是天籁之音，使闻者无不心有所触，沉醉其中不能自拔，佛家称之为极品妙音。但可惜的是，这位师傅居无定所，长年云游四海，没有人能知道什么时候他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眼下，虽说红亮悄悄地离开了她们，可平淡的日常生活一刻也没有停止下来，就像她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对广种的悉心照料。

有一天傍晚，牛香抽空到秀明家串门子，亲眼看到秀明她们把家里侍弄得井井有条。尽管屋里常年躺着一个瘫子，但从表面却看不出丝毫病人家属特有的痛苦和无奈。

牛香走到炕跟前，想近距离地看望一下广种——这是她第一那么认真地观察这位大名鼎鼎的病人——她发现广种的头脸以及身上的衣裳，都干干净净的，头发胡须修剪得非常得体。关键是病人的精神状态非常好，不喊不叫，平静地躺着，像一个乖娃娃。他在看到她的时候，竟然主动表现出某种友好的微笑。

“瞧着吧，广种兄弟很快就会爬起来，能自个走路了！”

牛香是发自肺腑地替秀明感到高兴，她说话的时候激动地差点掉下眼泪。

但就在这时，广种突然变得情绪很不稳定，张开嘴巴，睁大眼睛，两只面条一样软弱的手，在褥子上无力地抓挠，嘴里发出难听的怪叫。

牛香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冒昧地探望，给病人带来了不快。而秀明却以为是大小便的突然来临，使得病人变得烦躁不安。可是，她们的判断很快就被证实是错误的。广种情绪愈发得激动，一对死鱼一样的目光，始终没能离开牛香的晃悠悠的胸脯，弄得这个女人非常尴尬，以为这个病秧秧的男人又被色魔迷住了心窍。

后来，就在牛香很不好意思准备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串串突然准确地猜出了病人的需要：

“我想他八成是想要你身上的那个东西！”

原来，吸引广种注意力的，竟是一直戴在寡妇牛香胸前的那枚红艳艳的领袖像章——当串串尝试着把这个东西从牛香身上取下来，递给他的时候，秀明她们立刻从病人闪烁的泪光中，看到了一种失而复得的罕见的喜悦。

牛香只好做个顺水人情，把东西送给了广种。其实，她哪里知道，这东西原本就是广种那年从外面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并打算带回家送给秀明戴，不想后来阴差阳错，竟被虎大在红亮家院子里捡到，反手又送给了寡妇牛香。

但是，屋里的三个女人，却都无一例外地把病人的这种行为，简单地看作是对像章盲目而狂热的崇拜。甚至于看作是，广种病情有所恢复的一种良好的征兆。

牛香离开秀明家的时候，天色已经黑尽了，她悄悄地在秀明耳朵边嘀咕：

“不管咋说，屋里有个男人在，总归比一个人强啊！”

秀明听了，若有所思，却没有再说什么。

就在这天深夜，大地忽然醒了。

沉睡中的羊角村如同一只巨大的木头箱子，不知被什么重物猛烈地撞击了一下，然后便惊心动魄地摇晃起来。

2000年至2003年打腹稿并陆续动笔

2005年于西北银川成一稿

2006岁末于上海修毕

代跋

唤醒内心觉醒与人性回归之光

——长篇小说《妙音鸟》访谈录

△周立民 ◎张学东

△新近出版的《妙音鸟》是你的第二部长篇小说，相对于带有强烈个人记忆的第一部长篇《西北往事》，这里所描述的世界更多来自你的想象，而不是亲历性的经验。这对作家未必就是坏事，你可以放开手脚，不会为具体的现象束缚住；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讲，写作又无不是个人的体验和想象合作的产物。但我还是想问一问，你怎么会萌发创作这样一部作品？从时间段上，小说写了五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期间发生在羊角村的事情，这似乎是一个出生于五六十年代作家更有把握的时间段，而对于七十年代出生的作家，你是如何对这一段生活产生了兴趣？

◎我觉得一个作家有一个作家的审美标准和情趣取向，就像每个学者必然会有他自己的研究方向，一旦确定了目标，就会矢志不渝地朝着那个方向迈进。与其说，我对那段生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倒不如说是那段生活，总是在我遥远的身后闪烁着奇特的微光，特别是在写作的时候，我时常能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像个贪玩的小孩，到了该回家的时候，总是慢吞吞地一步三回头朝着身后张望，而正是来自于身后的那一团微弱的光芒将我深深吸引，我不得不停下脚步，或者，完全不顾大人抱怨的呼喊声，一味地转过身朝着那未知的光亮寻寻觅觅——在这里我捕捉到了那种陌生陈腐的阴郁气息，在这里我也发现了与现实世界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天地。这大概就是寻觅者的乐趣，也是我写小说的原动力。《妙音鸟》写上世纪那段特殊的历史，它的确是有难度的写作，可以说处处都充满了挑战。比如：如何让间接记忆变成伸手就可以触摸到的事物？如何让一堆几乎失去生命力的历史材料变成真实别致的好细节？如何让自己的小说完成后能从同类作品中跳出来……而所有这些因素，对一个作家来说恰恰是最有意义的，我一直喜欢做有意义的事情。我很愿意将《西北往事》与《妙音鸟》放在一起说，它们其实是一脉相承的作品，是同一个事物的两个面，或两种时态：在前者那里，那段历史已经发生过了；在后者中，那段历史即将或正在发生。这样说来，我不过是那个贪玩的小孩，在该回家吃饭和睡觉的时候，继续在外面逗留，只为寻觅到那一团即将逝去的微光。

△“寻觅到那一团即将逝去的微光”，这个说法很好，在小说中，这团光是通过妙音鸟这个带有象征寓意的意象体现出来的。你解释说“妙音鸟”是一种有着美妙绝伦的叫声，让闻者潜心向善、皈依正道的神鸟，在小说中少年红亮历经苦难皈依佛教的经历大约最为形象地反映出这种召唤。甚至读到小说的最后，连那个似乎总是作为“恶人”的广种也有着对秀明的几份深情，让人也感到了一种“向善”的力量。当然，小说不会是仅仅如同教义一样劝人向善，说实话，我倒觉得小说中宗教的力量并不很强，反倒有着极强的现实关怀，当然，中国佛教本身就有很强的世俗性。

◎无可否认，《妙音鸟》的确涉及到了佛教那些博大精深的意象，但这只是故事和人物命运发展的需要。红亮历经坎坷迷途知返归依佛门，直至最后成为有名的弘量师傅，这条线索在小说里我基本上是淡化处理的，红亮的归宿我几乎一笔带过，这也足以表明我个人的观点。一部小说绝对不能简单化为教义式的“劝世警言”，那样，写作本身已失去了意义。我一直认为，人性的善、恶是有条件的，就好比化学里的氧化反应，首先取决于被氧化的物质，无疑金属类的最易；其次，取决于氧，也就是物质周围的环境，当然还有温度、湿度，等等。当那场特殊历史悲剧如火如荼上演时，人性就开始急剧分化，三炮也好，虎大也好，还有广种，他们代表了人性里的“恶”，在政治魔力的推波助澜下，很快就被发挥到了极至。但是，我始终相信，他们也有善的一面，他们是摆在历史舞台上的一块铁，想一想，那种特殊环境，那种白炽化的高温，铁是最容易被氧化掉的。小说结尾，那段历史渐近尾声，人们的热度下降了，头脑不再疯狂和发涨了，智商渐渐恢复了，一切都朝着正常的轨道迈进，恶人做恶的时代结束了，恶人也是人，这一点不能忽略。向善，从某种意义上说，无疑是生存的一种策略，一旦大环境改变了，人就会跟着变。你说佛教本身具有很强的世俗性，我完全赞同这一看法，而我还要强调，小说本身就是世俗的“街谈巷议”，它跟宗教在一定意义上有着相似性和同构性，所以，我在创作之初毅然决定，要将那段历史跟佛教有机地结合起来：一方面，这代表着历史的真实性；另一方面，它们都具有扎根土地和人群的世俗立场。

△那么，面对着人为私欲而相互撕杀这样的现实，你认为宗教或者宗教所表达出来的思想是救赎之途吗？

◎我个人以为，宗教所传达的只是一种美好的生活愿望，它像茫茫大海上高高耸起的灯塔，看着总是那么遥不可及，但它指引航向。风浪再大，人们只要看到灯塔，就会鼓起勇气，暂时忘记艰难险阻。问题是，很多时候人们只会望洋兴叹，因为灯塔本身不能帮你解决任何问题，毕竟你要顶风破浪，要冒很大的险，才可能抵达平静的对岸。佛又说，放下屠刀，回头是岸。这把屠刀就是你所说的“人为私欲而相互撕杀”，《妙音鸟》里这样的撕杀场面太多了，这样充满私欲的人群也太庞大了，以至于佛教的光芒显得微不足道，它能照亮的只是极少数的人，何况，那还得看这个人有无良好的悟性，能否参得透，也就是通常所说的“造化”。对于红亮来说，宗教不光是灯塔，而且也是光明的道路，因为他终究能够步入其途。

△是的，任何时候人们追求美好生活的愿望都在倔强地生长着。与此同时，在民间，作为对于“恶”的消极抵抗也好，无可奈何也罢，自然而然地会生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因果报应的观念，小说中似乎也有表现，我是从虎大将要被杀了，他老婆忙着找人去救他，而那些鬼魂说虎大做了多少多少恶事，于是他们在路口挡住她的去路；另外，从三炮最后的结局等处，隐约感觉到这是左右人物命运的理念。

◎假如我承认小说里有类似的观念，读者也许会说，这是不是太陈旧了？一个年轻的现代小说家，居然还在老生常谈这些玩意！这正是当下的问题所在，经济的飞速发展使中国人普遍开始天不怕地不怕的，丧失信仰和最起码的道德评判标准，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包括做恶，因为除了金钱和权利之外，似乎再也没有可以束缚手脚的东西了。可是过去并不是这样，在人们的精神和生活领域里，总会有神佛的一席之地，人们信佛，或不辞劳苦长途跋涉去朝拜，或日夜供奉于厅堂之上。恶人也是这样，他们甚至会在神佛面前进行忏悔，神佛充当着他们的心理医生的角色。在那段特殊历史时期内，所有神佛都被打倒了，正如小说里红亮在深山庙宇里所遭遇的那样，诸神被湮没了，鬼怪才一夜之间如潮水般涌出来，可谓“鬼出神没”了。虎大老婆想求助于寡妇牛香前来解救虎大，村里的冤魂就组织起来挡住了她的路。这个情节看似荒诞，事实上，我想要表达的却远远不止是因果报应这么简单，我更愿意让事件呈现出民间的本来面目。也就是说，虎大老婆本人就是那种善男信女者，所以在最关键时刻，在她的道德价值面临选择和考验的时候，她心里首先有“鬼”，才能产生那样不可思议的幻觉，而她也由此开始敬“神”而远之。

△“陈旧”的问题用不着在意，作家不能做一条追逐所谓“新观念”的狗，否则累死人家还会笑你是傻瓜。从更长远一点的历史来看，什么是新和旧？今天新的明天就旧了；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儿，但每个时代都不乏优秀作品。《诗经》够旧了，现在仍然有人读得津津有味。秀明这个人物是你颇为用心的人物，其实她的身上就有某些圣母的感觉，天生一副菩萨心肠，天然就要历经各种劫难，我觉得她倒更应当皈依宗教，而不是红亮，红亮的皈依未免有些观念性，秀明才是承受了大苦大难需要悟透人间的人……

◎秀明这个人物，不论她有菩萨般的心肠也好，还是她一辈子要经历许许多多苦难也罢，有一条是绝对不能忽略的，那就是秀明和她的职业，她始终是羊角村小学的民办教师。这正是她最后没有皈依宗教的关键所在。秀明是知识和文化的接受和传递者，她是羊角村高举火把的那个人，她也同样经历了那场噩梦般的运动。尽管在小说里，有一段时间她也表现出潜心向佛的幽闭的行为倾向，但那是暂时的，我之所以让她有所摇摆也是有道理的，因为当时可以说两眼一抹黑，黑夜没有尽头，前途失去方向，秀明作为一个女人，内心的凄苦和彷徨，可想而知。但秀明毕竟还是坚强地挺了过来，她自己在羊角村的废墟上站立起来了，她也拯救了孤苦伶仃的少女串串，她在家里秘密地传授着知识文化，她用自己行动证明了一位乡村知识分子应该具备的操守和良知，文化的根脉在她手里始终没有被断送，尽管这个过程漫长曲折而又充满艰辛。这恰恰也是我在这部小说里想要表达的一个母题，包括红亮最后皈依佛门，也是文化在困境中的默默传承。

△所以说，这个看似很弱的女人，却有非常强大的生命力。小说中还有一个女人，那就是寡妇牛香，从人物塑造的角度来看，我觉得她是一个更为成功的有血有肉的人物。秀明的性格似乎没有充分展开，你似乎把她定型为圣母型了；而牛香是地母型的，扎根民间大地，韧实，又有力量，这是一个还有很大开拓空间的人物，比如，她再有一点“狠”劲儿，个性会更为鲜明。

◎不久前，我在宁夏大学同现当代文学的一批研究生进行过面对面交流，大伙对牛香这个人物非常认可，同时他们觉得秀明老师这一形象应该再有所加强会更突出。而我却认为，读者应该把牛香和秀明统一起来看，也就是说，她们是我塑造的一组形象，这两个女人是互补性：秀明知书达礼，贤良、聪慧、富有爱心和忍耐力；牛香则泼辣、风骚、仗义，时而是非观念模糊，时而又有一定的同情心。这两个女性在羊角村是缺一不可的。至于你提出的牛香身上再有点儿狠劲，我是不大赞同的，我觉得她在严厉惩罚两个儿子的那一情节里，她的“狠劲”已经超乎了我以往所创作的人物谱系，让我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不过，我又觉得这个“狠劲”是非常必要的，否则，这个人物可能就立不起来了。

△读者会看出这两个人物有意的对比的，小说中你不是从虎大的眼睛中都做了直接的描述吗？大概我说的不准确，我说的“狠”劲是那种能够照亮人物的鲜明的个性之类的，它可能超出生活现实本身，但一个人物能够在人们面前“光彩照人”一定需要这样的棱角。就像提到老葛朗台你首先想到吝啬，提到张飞首先想到“猛”一样。不过，我发现你是一个充满温情的作家，你能把握住人性中的恶的因素，但同时又不让这种人性下降到没有光亮的淤泥中，你总是给他们光，用善良的目光打量他们，用希望的光（指唤醒内心觉醒和人性回归的光）来引导他们，这一点，比较阳光。先锋文学当然有很多优点，但作者对笔下的人物都是很冷漠的，善、恶被取消了，天使和魔鬼平等了，但大家不是都恢复为人，而都成了魔鬼，实际上缺乏一种精神提升的力量。而你的作品中有这种阔大的种子，这不仅是你的长篇，而且是大多数中短篇表现出来的共同品质。你把现实世界的复杂性揭示出来了，又透过文字将你自己内心中美好的追求表达了出来。大概跟我们这一代人生活比较平安、没有那么多苦难的经历有关吧？

◎不能刨除这种可能性，但也不是绝对的。有评论家指出，杀戮、施虐、暴力、残损与死亡，是我小说最常见的主题和意象，读者大概认为这是我对这个世界的一种理解。其实，正如你所言，我小说里的人物总是或多或少地表现出善良之光。我想，只有首先理解了这一点，才能更好地解读我的作品中的救赎与宽爱，才能理解人物每每在绝望中看到的希望。

△小说最为精彩的部分是第四章，因为现在摆在面前的大多是对于疲塌的现实直观描摹的文学作品，《妙音鸟》的这一部分人我看到久违的一种语言、想象的张力。这里现实与虚幻、白天和黑夜都混合在一起了，亦虚亦实，完全超越了那种平庸的现实主义。村里的男女老少全都被这无边无际的瞌睡所困扰，这样一来，这个村子成为一座孤岛，而外面则是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那种强权政治的声音都传不进来，它依旧运作在乡村的传统伦理之下。可你不是写世外桃源，这只是一个方面；另外一方面，开镰帮的造反、疯狂的批斗等等，也照样在这个村子里上演，不过，不是在一种政治理想的鼓舞下催生的，而完全是个人私欲的满足和彼此恩怨的解决。从这个角度来反思“文革”，让我们看到的大概不是“文革”的革命性，而是它的腐朽性，完全是古老的传统的渣滓的借尸还魂，这一点可能更接近乡村的现实。我想知道，对于这一时期的历史现实你是怎么看的，小说中试图提供怎样的反思？

◎香港凤凰卫视做了一期“樊建川和他的红色革命系列生活用品收藏”，不知你是否收看？我看了，大为震惊，就在四川省大邑县安仁镇，其收藏规模之庞大是绝无仅有的。光各类纪念章就仿佛是海底世界里庞杂纷繁的鱼类，让人眼花缭乱，主席的语录和头像几乎渗透到人们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个细小的部位，从锅碗盆碟到钟表桌椅到学习和工作用具，干脆这么说吧，当时只要是一件瓷器、一件工具、一个物品、一本书、一只笔、一张小票，都无一例外地浸染了“文革”特殊的红色。樊建川向观众讲述了他的收藏和整理过程，他说最让他感到痛苦和不安的并不是这些器具，而是他从民间收集来的汗牛充栋般的书信，那里面充满了告密、陷害、恐惧、痛苦和忏悔的泪水。更多时候，樊建川说他根本不敢一一去查看，只是简单地做分类打包处理。从电视画面上，我看到那些被装在一只只粗糙的麻包里的私秘信件，它们静静地躺在像高低床一样分层的巨大货架上，形同一具具死尸无声又无息。那一刻，我再次意识到写作《妙音鸟》是有意义的，就像樊先生的收藏，因为人的惰性首先就是健忘。我说了这么多，其实早就跑题了。不过，我是想借此表明，“文革”对于我们这代人来说，在内心世界并没有完全消失，诸如像章、瓷器、信件、语录等，这些东西我在很小的时候都无数次触摸过的。在我记忆当中，只要是有红色痕迹的瓷器，在家里绝对是供奉在最高最显眼的地方，别人一进家门就会映入眼帘，好像对外宣扬我们这个家庭的忠诚不二。我曾亲手打碎过一只空心的白瓷塑像，后果可想而知，父亲严厉的惩罚了我，并警告全家人要保守秘密。那是一种天将塌下的恐慌，在我幼小的身心上烙下了疼痛的印记，也可以说是那段历史的痕迹。任何一段历史都不应该被轻易忘却。作为一名作家，别人去写那类无关痛痒东拉西扯的柔情暖意的小故事，对历史对过去对伤痕视而不见，而我不能。已故的巴老晚年说过，他在“文革”做了违心的事说了违心的话，于是，他的存在和文字有了崭新的价值。但愿多年以后，有人谈及我的创作时，不为别的，只因我以自己的独特的方式和激情反思过那段历史。

△有些心理伤痛不应该那么快就从中国人的记忆中移走，我看过冯骥才先生的《一百个人的十年》，做的是那个时代亲历者的心灵档案，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故事！冯骥才是从伤痕文学、反思文学走过来，并产生巨大影响的作家，但他说有一阵子根本不能再写那段岁月了，他回忆去过去的事情自己的精神都受不了，要生病的。这跟你看樊建川的东西都一样，都是一种心灵的撞击。现在，大家可能更关心感官的享受，但作家，好的作家还是要敢于拿出撞击心灵的东西，哪怕它与人们的口味不大合拍，但是轻飘飘的蒲公英，风一吹就没有影了，有根的树却会越来越枝繁叶茂。对此，我欣赏你的这种认识。让我们回到小说中，小说结尾你安排了一场地震，为什么这样来结局，你是想毁掉这个村子，还是只是想让沉睡的人们醒来？

◎谢谢你注意到小说的结尾！“地醒了”的潜台词是“那么，羊角村的人呢？”之所以这样结尾，还是想把问题留给聪明的读者。地震无疑是毁灭性的，难以抗拒的。俗话说，不破不立。已经腐朽的东西，索性就让它来个天翻地覆吧。当然，我这样处理是有现实根据的，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举世震惊，很多时候，我甚至在想，这是否就是大地给人们、也给那个特殊的时代敲响了警钟？

△这几年是你的创作丰收期，我惊喜地看到你在短篇、中篇乃至长篇小说等各种形式上遍地开花。一个写小说的人能够这样执着地坚持下来，肯定生命中有一种对小说剥除不了的爱。好像你原来是学理科的，当初是怎么喜欢上小说的？

◎准确地说，我是从2000年起开始大量地创作小说，并在国内诸多刊物上连续发表作品的，到目前为止，已公开发表短篇小说六七十篇、中篇二十余部、长篇三部，累计超过二百万字。这个数字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因为早在1999年前，我的工作跟文学没有任何关系。当时我还在民航局上班，做的是专业性很强的航空电讯工作，可自己好像一点儿也不喜欢，我觉得自己的身心根本不属于机场，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到底能干什么呢？我实在不想塌塌实实干一辈子通信业务，干脆就改了行，去当一名行政秘书，可感觉总还是换汤不换药的。我逐渐意识到，我不是不喜欢民航这份工作，而是我根本就不喜欢这里的氛围和每一缕空气。我的第一个短篇习作，就是在机场值班的夜晚写成的，可以说一气呵成，而且是手写的，后来打印出来拿给省刊的一个编辑朋友看，对方答复说很不错，可以作为头题来发表，而当时我甚至还不知道“头题”为何物呢。1999年末小说发表出来，我好像也一下子找到了工作以外的乐趣，那以后读书和写作让我完全忽略了一直以来不如意的景况，一个个被我精心虚构出来的鲜活的小说人物，他们微不足道的举手投足或荡气回肠的哀乐喜怒，几乎占据了我所有思绪。当然，我也为此背负了“不务正业”的心理负担。好在，这种状况没有持续多久，我就很顺利地从民航调到宁夏文联做文学编辑了。正是小说为我提供了一次跳槽的机会，要是没有它，我真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所以，我有足够的理由热爱它，并为之付出心血。

△不知你最近是否关注一些人关于几个代层作家的看法，有一些人说，六十年代作家生活资源丰富，现在也有优秀作品产生；八十年代作家，风头正健，正在引领风潮；惟独夹在中间的七十年代作家好像很平庸，似乎马上就被忽略掉似的。很不幸，我们都是七十年代人，刨除自身感情，你怎么理性地看这种判断？

◎孟繁华先生在最近一篇关于我的评论文章里写道：“70年代成了夹缝中生长的一代，这种尴尬的代际位置为他们的文学创作造成了困难，或者说，没有精神、历史依傍的创作是非常困难的”，无疑，这也正是我所面临的困境。我时常在想，你已是如此出身了，叹息痛恨又有什么用？博尔赫斯长期待在阿根廷的一家图书馆里，可他手里的笔却伸向了世界各地。以代际划分作家有一定的道理，也便于文坛形式上的具体操作，但绝对不能一概而论。所以，不管人们做出怎样的判断，道路始终要靠作家自己去走。中国有句老话叫勤能补拙，想当一流的作家，必定困难重重，我写《妙音鸟》最初正是基于这样的思考，否则，就不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现在已无需太多言语了，我已经比较成功地做完了这件看起来难度很大的工作，而且，我也相信包括你在内的有识之士，会对70年代出生的作家做出公正的判断。所以，我想再次引用孟繁华先生的话，他说：“在我看来，同样作为70年代出生的青年小说家张学东，就是在这种尴尬或夹缝中实现突围的。不仅在他过去的中短篇小说创作中证实了这一看法的成立，现在读到这部长篇小说，又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看法并非夸大其辞”。

△说实话，我有自身的焦虑，却不大有代层的焦虑，我们不能像一个算命先生那样从生辰八字看文学、历史的发展。哪个时代不出人？时代是一方面因素，自身的功力更重要，不然，哪怕你生活在历史最好的时代，还是窝囊废一个，又有什么用呢？更何况，现在的代层讨论说白了，还不是从市场看文学？从文学看文学，我觉得七十年代作家正在不断走向成熟，不断拿出自己的优秀作品。即如从你的近期创作而言，问题并非没有，但从整体来看，这部小说在结构和叙述控制力等方面，可以说它也预示着七十年代作家创作上的成熟——在文字把握上、在对生活经验的处理上、在对历史责任的承担上——已毫不逊色于六十年代作家了。我一直比较喜欢你的文字，从你众多的中短篇到《西北往事》，再到这部《妙音鸟》，在你的文字中有着干净、利落又刚硬的力量。但如果仅仅如此还很单薄，而你好就好在还有另外一面，即刚中有柔的一面，朴素却又蕴藉的一面。当代小说语言逐渐在失去弹性，尤其是关于日常生活的描述，比生活本身还涣散、凌乱，这些缺点在你的小说中很少见。我曾经到过宁夏，与你和很多作家朋友都有过交流，在你们身上感受到难得的对文学那种热情和真诚。宁夏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母亲河从此流过，它不但孕育了古老的中华文明，也一定会刷新它，所以我常常想有你们这样一批作家，再加上不趋势、不趋时、不急躁、不功利的品质相伴，这块土地一定还会生长出更多神奇的文字来。为此，我期待着。作品会代替作家说出所有的话，也会让读者看到作家的一切。

2008年1月5日至12日上海-银川

作者简介

张学东

1972年生于宁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被评论届誉为宁夏文坛“新三棵树”之一。曾在鲁迅文学院及上海作家研究生班就读。现居银川。迄今已公开发表长、中、短篇小说三百万字，多部作品被重要选刊和选本转载．多次入选国内权威性小说排行榜，部分作品被译介到海外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