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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两口儿的世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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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谢

《老两口儿的世外桃源》

维多利亚·特威德（Victoria Twead） 著

贾冠宇 孙菲 吴斌 译

责任编辑：Fiberead

©Fiberead 纤阅科技文化（北京）有限公司 2016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6

本书版权为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D-N00007336-20160317

最后修订：2016年07月01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service@bookdna.net

网址：www.bookdna.net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祈识者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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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喂，您好？”

“我是库尔特。”

“啊！您好，库尔特，最近挺好的？”

“还不错。你需要马上签字的那个文件，我已经帮你跟公证员约完了，5月23号12点去就行。”

“好的，我这就查航班，然……”可他已经挂掉了电话。

库尔特是我们的房产代理，德国人。他是那种你必须得对他言听计从的人。所以，按照他的要求，我们在5月23日到达了西班牙，围坐在公证处那个擦得锃亮的大桌子旁边。我们的银行经理坐在我们旁边，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装满了银行票据。

* * *

九个月前，我们还从未见过库尔特。那时候我和乔住在苏塞克斯小镇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房子里，各自拥有一份不起眼的工作，预期着一个平凡的未来。

然而在一个阴郁的周日，我决定要改变眼前这一切。

“大暴雨预计将从本周末持续到下周。温度最高只能达到14度……”

才8月，这个播报天气的小姑娘就穿起外套躲在雨伞下面了。6月天气已经非常潮湿，7月更是潮上加潮。我叹了口气，赶在她进一步刺激我之前迅速按下遥控器上的“关机”键。唉！这典型的英国破天。

我的郁闷之情逐渐转变成深深的挫败感。长久以来困扰我的一些隐秘的想法再次袭上心头。我们为什么还要忍受这样的境况？为什么不搬家呢？为什么不能搬到我心爱的西班牙去，搬到那个终日阳光灿烂的国家去？

我踱到窗前，看着雨滴像一条条拖着尾巴的鼻涕虫沿着玻璃逶迤而下，饱含雨水的铅色云朵低垂着，将这个小镇压得透不过气来。被雨水淋湿的垃圾，都在排水沟里泡着。

“乔？”他正在打盹，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微微张着嘴巴。

“乔，我想跟你说点儿事儿。”

可怜的乔啊，我这个隐忍的老伴。他舒展着瘦长的身体，手中的报纸滑落在地，呈现出一种完全放松的状态，对我们的生活即将发生变化还傻傻的毫不知情。

穿着破旧牛仔裤的乔看上去和平常制服笔挺的样子判若两人。可不管他穿成什么样子，对于我来说，乔就是一个军官，是一个有涵养的男人。乔快从部队退休了，我知道他对无忧无虑的未来生活充满了向往，但电视里那个播报天气的小姑娘刺激了我，让我像触电一般火速行动起来。我的这个想法仿佛是藏在帽子里的蜜蜂，嗡嗡作响，一刻也不得安宁。它不停地发出声响并不断壮大，终于有一天它长成了大黄蜂，让我再也不能无视它的存在。

“嗯？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困意，眼睛也没有睁开。屋外，雨水在玻璃窗上不停敲打。

“乔，你在听么？”

“嗯……”

“等你退休了，咱们把家产都卖了然后在西班牙买栋房子吧。”我深深吸了口气说道。

太好了，心头这块石头落地了，我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向往。我就是要远离英格兰，远离这无休无止的雨水。我要搬到西班牙去，永远住在那里。

乔坐直了身子，睡意全无地看向我，他蓝色的眼中充满了困惑，竭力想弄清楚我在说什么。

“维姬，你刚才说什么？”他眯起眼睛看着我说。

“我想离开这里，住到西班牙去。”

“你不是说真的吧？！”

“是的，我是认真的。”

当然我想要离开英格兰并不仅仅因为这连绵不断的雨水，我有一大堆理由，有些难以名状，但大多数清晰明确。

我小心翼翼地兜售起自己的观点。比如，我们的孩子都成年了，有住在苏格兰的、有住在澳大利亚的，还有住在伦敦的，散落在世界各地。我们短时间内也不会有孙辈，还有乔只剩一年时间就退休了，以后我们就可以像鸟儿一样自由地把巢安在我们中意的地方。

而且西班牙的生活开销要低很多。那儿的市政税跟我们现在要交的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食品便宜、住房便宜......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

乔默默地听我念叨着，而我也在观察着他的反应。平日里比较容易鲁莽行事的人是他不是我。但我意识到他憧憬的退休生活已遭到威胁。他那个想要穿着睡衣整日闲逛的梦，那个想要写书的梦，还有那个用奇妙的数学问题消磨时光的梦，都破灭了。

“等等，维姬，退休后的日子怎么过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我想你要是愿意可以花些时间教教课，而我则可以开始写我的书了。”乔无意识地抓了抓他的裆部。头一回我无视了他这个让我抓狂的坏习惯；因为我正在滔滔不绝地讲话。

“可你想象一下在西班牙写作啊！想象一下自己坐在屋外葡萄藤的阴凉里书写你的鸿篇巨作。”

窗外，汽车疾驰而过，雨刷器快速刮扫着风挡，轮胎溅起一道道污水。乔凝视着窗外的瓢泼大雨。我感觉自己刚才的话切中了他的要害。

“你向来以列计划出名，为什么不列一个呢？”他半开玩笑地建议道。

很多人都知道我擅长写计划、做记录。没办法，这基因是从我爸爸那里遗传下来的，我自己控制不住。我会把每天的天气、温度情况都记录下来，还有第一场落雪的时间，昆虫复苏的日子，欧元汇率的变化等等，包罗万象。我给每家商店都单独列一份购物单。我还列“待办”事项表，列“乔的任务清单”。出门度假前我会列打包清单。甚至还要给所有的清单列个表。在单位，大家给我取了个外号叫辛德勒¹。

就这样我使出了自己的绝杀技，开始着手排列清单：

·阳光明媚

·房价低廉

·田园生活

·极低的市政税

·居民友善

·低犯罪率

·无取暖费

·油价便宜

·西班牙美食

·红酒和啤酒便宜

·有卫星电视，看球有保障

·更加悠闲的生活方式

·能买得起大房子，招待家人和客人

·无需缴纳有线电视费

·距英国航程很近

·号称世界上最健康的地中海饮食可能让我们活得更长久

当我实在再写不出什么了，我把手里的清单递给了乔。他瞥了一眼，鄙视地哼一声。

“我要去煮杯咖啡，”他嘴上虽这么说但还是随手拿上了我的单子，然后在厨房里待了很久。

当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我充满期待地望着他。他直接忽视我，抓过一支笔狠命地在清单的下方狂写起来。写好后他把那张单子往桌上一扔，走出了房间。我一把抓过那张纸看他在上面加了些什么内容。乔写这些字的时候用力过猛，几乎要把纸戳破了。

他是这么写的：

·不懂西语！

·蚊蝇遍野！

·搬家最麻烦了

在接下来的几周时间里我们都在讨论这件事，正反双方的口水战来来回回简直像打乒乓球一样激烈。即便我俩不谈论此事，这个话题也一直萦绕在我们周围，几乎触手可及。然后有一天（你说那天又下起雨是不是个巧合？），乔着实让我大吃一惊。

“维姬，你觉得咱们去那儿过个圣诞怎么样，也好四处瞧瞧。”

我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险些把他的肋骨压折。

“别激动！”乔说，然后用手把我固定在一臂之外，好把自己从这拥抱里解脱出来。“其实我只是想说，嗯，我倒是很乐意做个让步。”

“你说‘让步’是什么意思啊？”

“你说我们就把它当成一个五年计划怎么样？我们不卖现在住的房子，就把它租出去。好吧，我们可以搬去西班牙住，但也没必要永远住在那里吧。五年之后咱们再决定是回英格兰还是继续住在那儿。我觉得把时间定成五年挺好，你觉得怎么样？”

我反复想了想乔说的话。先搬到西班牙，但只把它当成一个所谓的计划？似乎是个相当不错的主意。说实话，这简直是一个完美极了的让步。

乔看着我说，“那？你同意了？”

“同意……”不管怎么说我也算是胜利了。一个五年计划。好吧，我看出了这其中的意义，五年时间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好，就这么办吧。去西班牙过圣诞节，我们就从那里起步。”

我赶快上网预定了前往阿尔梅里亚两周的度假安排。

为什么要选择阿尔梅里亚呢？嗯，因为我们对那个地方非常熟悉，这已经是我们第四次去那里了。而且我认为阿尔梅里亚应该算是安达卢西亚最理想的地方。从伦敦飞过去只需要两个半小时，那里有我们预期的阳光、友善的居民、令人瞠目的美景。它完全符合我的所有要求。乔谨慎地表示这个地方可能是个理想的去处。

现在我们的目的地已经明确了，但要在西班牙选一个什么样的房子呢？因为我们决定先不卖掉英国的居所，所以目前手头有些紧。我们需要找一个便宜些的住处。

在之前的几次旅行中，我对度假村的房子厌恶透顶，一大堆乐高乐园式的火柴盒，外形全部如出一辙，乏善可陈，一栋挨着一栋。我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一座我们可以自行设计修缮的房子，一座能看得到风景，宽敞的房子，一座最好位于自然纯朴的西班牙村庄里的房子。

在这一点上我跟乔不同，我对房产的事一直很上心。在买卖房屋这件事上一直由我全盘操作，我们艰难地登上了英国的房产阶梯²，我们甚至可以为出国居住做打算了。在过去几年里，我们曾经买过一栋废弃的房子，整修后又将它出手狠狠赚了一笔。所以这次我们又买了一栋房子，按之前的步骤又来了一遍。这绝对是件累人的活儿。我们两人都有自己的工作，但付出这种辛苦是非常值得的。现在即使我们只是将英国的房子出租，也能负担得起在西班牙买下一栋简朴的房子。

“如果我们确定要搬到那儿”乔说，“我们可以买座旧房子装修一下，那可跟在英格兰装修房子不一样。在那种地方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说的太对了。

* * *

我开始像个孩子一样热切地盼着圣诞节的到来，迫不及待想再次踏上西班牙的土地。当我们到达目的地时，尽管机场上已经装点了圣诞节的灯光，但天气还是很暖和，我们把外套都脱了。很快我们就找到了预定的宾馆并安顿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们租了一辆小车。乔最终决定接受现实，非常愉悦地开着小车进山找那座房子，我们有两周的时间来寻觅心仪之所。

山中的景色再一次让我俩如痴如醉。一望无际的蓝天上猛禽慵懒地盘旋其上。整齐的果园里能看到星星点点鲜亮的橙子和柠檬。偏僻而宁静的小村子坐落在山谷中。即便一路走来，道路狭窄崎岖，险象环生，也不能破坏安达卢西亚施于我们的魔力。

我们每天开车经过的村庄，墙壁粉刷得干干净净，一些矮个子的老妇人穿着黑色的衣衫，总会在我们经过时停下手头打扫门阶的活儿驻足观看。我们向田里劳作的农夫挥手致意，看到他们的劳作搅起团团干燥的尘土旋转而上。我们停下车来给羊群让路，聆听头羊身上的铃铛向羊群发号施令，跑动中还时不时抢着吃口青草。

虽说我们仍然没有找到那座房子，可对此依旧充满信心。

有一天，我们将车开进了一个攀附在陡坡上的村子，之后又走入一个热热闹闹的酒吧。酒吧的生意很好，室内烟雾缭绕。腰上系着白围裙的酒保把我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然后猛一仰头算是打了个招呼。整个过程里他面无表情，仅仅只是点了下头而已。

乔挑了张紧挨窗口的桌子坐下，桌子是由岩石和木头打造的。透过窗户能看到窗外的所有风景。我们坐定之后开始打量起周围。隔壁那张桌子上四个上了年纪的人正在玩儿牌。另外一桌人正激烈地争论着什么事情，从他们说话的声音里我依稀分辨出“巴塞罗那”和“皇家马德里”两个词。我还注意到来这里消费的大部分都是男士。

刚才那个酒保，我们姑且叫他格朗佩³吧，一边在围裙上擦着他的手，一边向我们走过来，还不时用手背弹弹围裙上并不存在的碎屑。他脸上那一撮浓密的小胡子将他所有的表情都遮住了，增加了沟通难度。

“请让我们看看菜单好吗？”乔用从西班牙语手册中学的最好的句子问道。

格朗佩一边摇头一边哼了一声。看来这儿没有菜单。

“No importa”⁴乔说，“没事儿。”

借助比比划划的手势和不耐烦的嘟嘟囔囔，格朗佩终于给我们点完了菜，我们的菜肴注定让人意想不到。一小篮面包被猛地放在桌上，随后两盘子食物跟着上了桌。蒜蓉蘑菇——味道不错。我们将盘里的食物一扫而空，然后身体向后倚靠，一边消化食物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在酒吧里，典型的西班牙式做法应该是喝酒的人用大吼的方式相互交流，那情形好像每个人都有严重的听力问题。

“我们快没什么时间了，”乔说道。“当然还可以继续在村子里闲逛，但肯定是一无所获。我不太相信咱俩能在这个假期找到房子。”

突然，一句无比清晰的英语盖过了吵吵嚷嚷的西班牙语，“靠！我钥匙哪儿去了？”

朗佩的蒜蓉蘑菇塔帕斯

蒜蓉蘑菇

4人份

50毫升（2盎司）特级初榨橄榄油

250克（8盎司）新鲜蘑菇（切薄片）

4-6瓣蒜（切碎或切片）

3大勺西班牙干雪莉酒

2大勺柠檬汁

一大撮干红辣椒片

一大撮辣椒粉

盐、现磨胡椒粉

欧芹切碎做装饰

制作方法

平底锅内倒油加热，高温将蘑菇炸2~3分钟。不断搅拌。

关小火然后加入大蒜、柠檬汁、雪莉酒、盐和胡椒。

如喜欢清淡口味此时可以出锅。如果喜欢重口味，现在请加入干辣椒和辣椒粉。

继续烹饪5分钟或者直到大蒜和蘑菇变软为止，关火。

撒上切碎的欧芹并按份加入预热的盘子里。

与本道菜同时提供一些新烤的硬皮面包，用来沾食大蒜汁。

注释：塔帕在西班牙语里有“盖子”和“覆盖”之意。通常认为该词起源于人们将肉片覆盖在盛放雪莉酒的杯子上来挡苍蝇。这种肉一般是火腿或者西班牙辣香肠，它们的主要特点就是咸味重，食后会口渴。调酒师们意识到这一点后开始提供各种各样这类吃食以增加酒的销量。于是一种新的传统小吃塔帕斯便诞生了。

¹ 辛德勒取自电影《辛德勒的名单》，作者借用了该电影名。

² 从便宜房子换到贵房子里。

³ 这个名字是原文Grumpy的音译，“坏脾气”的意思。

⁴ 西班牙语，表示“没关系”的意思。

2

我们转过身来，看见说话的女人找到了钥匙，得意地将它们抛来抛去。她用流利的西班牙语大声跟一起喝酒的朋友们道别。

这么好的机会决不能错过。在她大步走过我们桌边时，我笑着跟她打招呼：“你好，你是英国人吧？”我承认，这样的搭讪毫无新意，但达到了预期效果。她停了下来。

“我是维姬，这位是乔，”我介绍道，“我们很喜欢这个地方。你在这儿生活了很长时间了吧？”

朱迪思很特别。她身材健硕，大概60多岁，头上一根粗粗的辫子一直蜿蜒到背部。她身着一件英国乡村式花呢上衣，脚踩一双舒适的休闲鞋。

我们握了握手，她便一屁股坐在乔为给她拉出的椅子上。“25年了，”她说。“天啊，时间都去哪儿了？”

“看起来，你在这儿过得很愉快，”乔说。

“这个地方真是屌爆了，”她边说边将身体向前倾，膝盖微微分开，然后继续把玩手里那串钥匙。“你不知道，这里的气候对老妈的风湿病大有好处。”

虽然总会用些粗话加强语气，但朱迪思实际非常有教养。尽管她的外貌和行为像一位古怪的英国贵族，但她似乎在西班牙这个偏远的角落里生活得怡然自得。从她在酒吧跟人相处的方式也可以看出，村民们是接纳并尊敬她的。她对我们很友好，还为我们提供了很多信息，用她尖锐的嗓音回答了我们所有不确定的问题。

“西班牙人非常悠闲，”她说，“拿我们的清洁工安娜来说吧，你得在她身下放根炸药，她才会去干活。”

“你想过回英格兰生活吗？”我问她，心里同情起可怜的安娜。

“天啊，亲爱的！”她鼓着眼睛说。“绝对不要！我对英国那老破地方没有一丁点儿留念！”

终于，她看了看腕上的男士手表。

“真该死！”她叫起来。“看看都几点了！老妈肯定担心我了。上我家坐坐吧，正好见见我妈，好不好？”

乔和我欣然同意，匆匆在格朗佩酒吧付了账，跟着她出了酒吧，走进灿烂的阳光里。

“你们在哪儿呢，小杂种？”我们刚走到外面就听她叫道。乔看起来被震住了，我也愣在那里。这时几只小狗从树阴下跑了出来跑到她跟前，我们这才明白她叫的不是我们。

“你养了几条狗？”我蹲在这群喘着粗气的狗之间问她，

“9条，”她简短地答道，“那边那一只叫‘哈夫¹’。”

我看上去一定是一脸的迷惑。

“它是最近养的，我们总是说永远也不养10条狗，于是它来我家的时候，我们给它取名叫‘半条儿’。这么算的话我们现在只养了9条半的狗。天杀的西班牙人，一点儿都不知道应该如何照顾动物！”

朱迪思的房子就在格朗佩酒吧所在街道的旁边。她用一把超大的钥匙打开了一座高大的对开门，我们被领进了一片无尽的黑暗里。等眼睛逐渐适应了，我们才发现自己正站在阿拉丁的藏宝洞里。客厅里摆满了结实的英国古董家具，上面闪烁着时代与历史的光亮。墙上挂着巨大的镜子。墙面上布满了小饰品和值钱的小古玩。走近一看，硕大的餐具柜和红木餐桌腿都已褪色，有些地方还被狗咬裂了。

书架被许多落了灰的雕像，还有一摞摞的书压得有些弯曲。时不时地，一团团模糊的影子移来晃去，我们能看到的是，到处都有猫在睡觉。一只猫横卧在壁炉架上，另一只趴在大钢琴上。一束阳光从木制百叶窗帘的缝隙间照了进来，舞动的尘埃和猫的毛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我老妈，”朱迪思一边大声说，一边敲着一盏蒂凡尼台灯。这时一个人从一张华丽的躺椅上舒展开身体，将一只橘黄色的猫赶到地上。“那么我们小酌几杯。”

我们被朱迪思的老妈迷住了。她的年纪一定有85岁以上，身上穿着一件精致的蕾丝连衣裙，胸口开得很低，在阳光下几近透明的乳沟被最大限度地展现出来。她镇定自若地躺在那儿，像一只性感的猫咪，浑身散发着不仅是魅力还有香奈儿5号的香气。

“很高兴认识你们，”老夫人边说边伸出手来与我们握了握，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乔和我在这里待了差不多1个小时，我们被猫猫狗狗围着，坐在老式沙发里与这两位热情的女士对饮。

“我从英格兰的主教那里得到豁免，”朱迪思大声说。“你也知道，我得在这里做礼拜。该死的天主教徒不愿意在啤酒厂搞狂饮。我早晚要把牧师的观念纠正过来，是不是啊老妈？”

恰好在这个时候，村里教堂的钟声响了起来，好像对朱迪思的话深表赞同。她的老妈正在欣赏自己的手指甲，完全忽略了朱迪思的声音。一只长得像拖把一样的长毛小狗在地板上拱着坐垫。

“哎，亲爱的。如果你们真想要搬到这儿住，我建议你们跟库尔特聊一聊，”朱迪思边说边在教堂时事通讯的背面潦草地写下一个电话号码。“不要找镇上那些该死的房产中介，都是骗子。记得跟我汇报你们的进展。”

最终，我们感谢了朱迪思，并跟她的老妈道别。我们手里紧紧攥着库尔特的电话号码，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看上去一副醉醺醺的样子，这一半是因为刚喝了红酒，另一半是因为动物的毛发。

* * *

朱迪思的声音不停地在我们耳边回响，“跟你们说吧，这绝对是实诚到家的一个人，”我们第二天便联系了库尔特。他是一位私人房产中介，专门给外国人找房子，典型的德国人。虽然英语的发音有些古怪，但他能说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还娶了一位名叫保拉的西班牙律师。另外，他还有一位商业伙伴，名叫马尔科，在市政厅上班。这真是一个非常有吸引力的组合。我们相信他就是能够最终帮我们找到房子的人。

我们在约定的时间到达朱迪思所在村子的广场，就在市政厅的外面。几位年长的西班牙人坐在长凳上，停下了他们的谈话看着我们。一群穿着黑色衣服的女士，像看怪物一样审视着我们。我俩先做了一下自我介绍，库尔特握手的方式显示了他工作效率之高。他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彻头彻尾的日耳曼人。讲话时头上卷曲的黄头发随之一上一下地抖动，好像在强调他讲话的内容。

“我腰（要）带你们看3所房子，”他说，“我希望你们现在都铆足了劲。”说着他就向街上走去。

他迈开健壮的双腿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可怜的我俩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我们极力想跟上他，注意着他下一步向前还是向后。他经常出其不意地向左转或向右转，这让极力想要跟上节奏的我和乔经常重重撞在一起。那场面看起来一定像劳莱与哈代²电影里的场景一样蠢。

第一座房子没有房顶。

“这个房子可以吗？”乔努努嘴低声问我。我转了转眼珠，没有回答。库尔特不理会我们沮丧的表情，炫耀般地打开了前门。

“没有抢，但有棵棕榈树”

“这座房子不错，”他说。“所有的房间都很大。”

嗯，这一点倒是真的。所有的房间都明亮通透，没有屋顶的房子就应该是这样。厨房里，地板砖缝间长出了丛丛杂草。我们在一间卧室里停了一下，抬眼望了望头顶上面的天空。

“这里，呃，很不错，”我说，“但实际上我觉得我们可能更喜欢有屋顶的房子。”

库尔特惊奇地挑了挑他亚麻色的眉毛，好像我们要求的是室内桑拿或是家庭影院什么的。

“哈，我想你们回（会）喜欢下一座房子的。有屋顶的那种。”

我俩松了一口气，然后被带到山上去看下一处房子。它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光秃秃的土地上，只有一棵乱蓬蓬的棕榈树在那里站岗。

“这房子也不错。它有屋顶，还有棵棕榈树。”库尔特的蓝眼睛盯着我们，看我们“这次”还想找什么茬儿。

说句公道话，这座房子从前面看起来很好，但是疏于管理。乔消失在房子拐角处，而库尔特正摸索着把钥匙插进锁里。

好吧，房子是有屋顶，还有棵棕榈树。我禁不住有些激动。库尔特终于把锁打开，想要推开门。可门却一动不动，于是他又用肩膀顶了顶，可门还是纹丝不动，逼着他使了一脚猛烈的日耳曼踢。这回成功了。门摇摇晃晃地开了，库尔特和我都吃了一惊。房间的正中央站着乔。

“你是怎么进来的？”我吃惊地问。

“房子背面没有墙，有个侧面也没有。”

“虽然没有抢（墙），但这是座好房子。它有屋顶，还有棕榈树，”库尔特说，他平复了心情，自认为我们一定会忽视这点小瑕疵。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是不是露出了一丝幽默的神情？

我们继续在房间里游荡。乔说得对，几面墙已经塌陷进去，一些石头正堆在当初倒塌的地方。小鸟儿们尖叫着从厨房飞了出来，我们的到来打扰到了它们。软毛兔和山羊的粪便在脚下咯吱作响。两只野猫忽然从角落里窜出来，偷偷溜到山坡上。伴随着一阵冷风，又有一些散乱的垃圾被吹进了房间，吹到长久以来堆积瓦砾的土包上。

“我想我们需要一座有屋顶也有墙壁的房子，”乔坚定地说，我也点了点头。

库尔特并没有气馁。我们走出房间，他在我俩身后再次锁上房门。

“这房子没有墙，锁了又有什么用呢？”我好奇地问。

“保险起见，”他边说边拂了一下眼前的头发。“现在，我还右（有）一处房子。这座房子非常好。有墙，有屋顶，但没有棕榈树。你们跟我来。”于是我们又爬回到车里。

也许鹌鹑飞过去只有1公里远的路，但我们整整开了8公里才到了下一个村子，埃尔奥约村。路上没什么人，库尔特都快把车开飞了，我们就这样到达了山顶。没有任何征兆，他突然转向一条单行道，那条路在悬崖边上，很有掉下去的危险。一丛丛深绿色的冷杉树扎根在山坡上。经由一代又一代的农民开垦出的梯田上，整整齐齐种着一排又一排的橄榄树。扁桃树上白色的花朵静静绽放。

库尔特放慢了车速好让我们看到下面的风景。我们凝视着山下，欣赏起第一次谋面的埃尔奥约村。开始的时候原本有雾笼，不一会儿风就将那缥缈的云雾吹走了。埃尔奥约村是一个典型的摩尔式白墙建筑风格的村子，比朱迪思的村子小得多。村舍在山谷深处的低洼地拥挤在一起，四周有古老的山坡作庇护。这一群聚集在一起的屋舍，大多非常古老，许多已经破旧。狭窄的街道将一排排房子分离开来。村子中心是一个广场，值得夸耀的是这里绿树成荫，广场上有一些座椅以及一座喷泉。教堂虽然雄伟壮丽，却被刷成了令人惊异的粉红色。几座现代风格的房屋矗立在村子的边缘。

我发觉自己屏住了呼吸，完全被下面的画面迷住了。库尔特开始加速，我们沿着一段迂回曲折的道路向下驶去。

他把车停在广场后，我们一起从车上下来。这里除了几只无聊的狗和从烟囱里升起的袅袅炊烟之外，找不到一点生命的迹象。

“这里好安静，”我轻声说。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只公鸡打鸣的声音。

“Ja，日后你会拥右（有）很多安静与祥和。没有人回（会）来打扰你们。”他走到一个小巷里，我和乔紧紧跟在他后面。接着他一下子停了下来，搞得我俩从后面撞上了他。

阿朗索是这座待售房子的主人，此刻他正面带微笑站在门口迎接我们。他个头不高，体格强壮，背驼得像橄榄树干一样。乔和库尔特与他握了握手，而我则被他逮住亲了亲脸颊，左右各一下，西班牙式见面礼³。

这座房子挤在一排连栋房屋的中间，从外面看起来简直毫无生机。它又小又窄，看上去像是要将邻屋挤开好谋求更多的空间。房子的正面只有一门一窗的宽度。阿朗索和库尔特站到一旁好让我们能够进去。

香辣番茄酱脆皮土豆炸辣味马铃薯

4人份

土豆1公斤（2磅），去皮，切成2厘米（1寸）方块

1个小洋葱，细细切碎

2瓣蒜，捣碎

盐和现磨黑胡椒粉

500克（1磅）番茄

3勺（辣椒粉）

1/4勺番椒粉

1/4勺切碎的新鲜百里香

1勺番茄酱

橄榄油，用于油炸

切碎的欧芹作为花色配菜

制作方法

将土豆煮5到10分钟至半熟状态。沥干水。让蒸汽释放1分钟左右，然后把锅使劲摇一摇。这样能让土豆表面松弛。静置一旁。

将土豆表面切一个十字然后放入开水中10到15秒，再将其放入冷水中，这样加工过的土豆易于去皮。将土豆切块。

将洋葱煎至发软，加入大蒜，红辣椒，百里香和辣椒粉，再加热几分钟。

加入切好的番茄和番茄酱进行烹制，揭开锅盖，直到酱汁收干，这个过程大约需要20分钟。

在烹饪期间，加入盐和辣椒调味。如果酱汁太干，加入少量水。

与此同时，再次加热煎炸用油，将土豆炸至金黄色。这样能使土豆外皮酥脆防止酱汁渗入过多。做好的土豆口感应为外焦里嫩的。

上桌前，将土豆放入碗中，浇上辣汁，并撒上切好的欧芹。

¹ 哈夫，英文‘half’的音译,意思是“一半”。

² 劳莱与哈代（美国早期戏剧节目名，也指该节目的两位滑稽演员斯坦劳莱和奥利佛哈代）

³ 西班牙人与第一次碰面的陌生人，男士间，常以握手相识，女士间则要轻轻搂一搂给予对方左右脸颊两个亲吻。

3

我和乔站在客厅里四下环顾。

“闻着有点儿潮啊。”乔一边说一边皱了皱鼻子。

“而且好暗，”我说道，“开着灯还这么暗。”

“嗯，好在这房子还有墙和屋顶。”乔试图幽默一下，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笑。

库尔特和阿朗索也跟着走进来，他俩仍在交谈。低低的天花板上挂着一盏丑陋不堪的塑料吊灯，正好在库尔特脑袋上方，看上去就像一顶造型夸张的阿斯科特帽¹。壁炉又小又丑，上面还淤积着厚厚一层陈年油垢。在一面墙上有一条面目狰狞的裂纹从地面呈之字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仿佛一道闪电。

“那是怎么回事？”乔指着裂纹问。

“Terremoto,²”阿朗索愉快地回答。

“是地震造成的裂缝。”库尔特说。

我和乔交换了一下眼神。什么？我们从没想到这里还会地震。那会不会再地震呢？这房子是不是不安全啊？

阿朗索还在跟库尔特喋喋不休，库尔特时不时帮我们翻译一下。“他说要把电视送给你们。那可是德国货。”那台老旧的电视机落满了灰尘，邪恶地蹲在角落里。我和乔努力调整情绪，好让别人以为我们俩正为能够拥有此物而兴奋无比。

我们爬上楼梯，将阿朗索和库尔特留在楼下，墙上安装的劣质金属杆充当了扶手，我们就是扶着它上了楼。脚下的水泥台阶四分五裂，十分肮脏。楼上有三个房间，每个房间内都有一个装有栅栏并配有百叶窗的小窗户。落满灰尘的蜘蛛网遍布房间的角落和壁橱之上，千丝万缕的样子很像是维多利亚时代破旧的花边。生锈的床架和发霉的床垫则为更多的甲虫蜘蛛提供了温床。

“太可怕了，”乔说，“谁疯了才会买这房子。修整得花好大一笔钱呢。”

“同意。”我说，“简直是一片狼藉，我连碰都不想碰它一下。”

我们又回到了楼下的客厅，库尔特和阿朗索还在那儿滔滔不绝。我们继续四处转悠。客厅通向一个房间，这个房间又跟另一个房间相连，然后又是一个，再往里面还有一个。我们数不过来了。这座房子简直像个兔子窝。

有一间屋子像是从山上开凿出来的一样，昏暗又没有窗，简直就是一个洞穴。

“对有些人来说这里倒不失为一处好卧室，”乔说，“我敢打赌夏天这儿一定很凉快。”

“或许吧，但肯定不是咱们的菜。”我说。乔没有回答，他脸上露出了一种古怪的表情，让我有些猜不透。

跟大部分老式西班牙建筑一样，这座房子的确是个时光机。由于房门不像是为我们这种身高的人而建的，乔进出时不得不频繁弯腰。天花板上吊着风干的火腿和生锈的农具。斑驳的墙边斜靠着许多麻袋，里面装着马铃薯。

房子唯一的浴室位于楼下。浴室里有一个小型的绿色浴盆，并配有塑料窗帘。一个有缺口的水槽被几块木头摇摇晃晃地支撑着。带有高位水箱的古老马桶让我回想起自己60年代时的学生时光。乔扯了扯水箱拉绳，想看看它是否还好用，但拉绳一下子脱落了。乔赶紧将它踢到了马桶后边，藏了起来。

“好吧，至少这里还有淋浴设施。”他边说边把塑料窗帘拉到一边。整个窗帘连带上面的横杆哗啦一下子掉到地上。

“别再碰任何东西了！”我嘘声说道。这座房子显然千疮百孔。我们回到了客厅，阿朗索和库尔特依然聊得兴浓。

“厨房在哪里？”我轻声问乔，库尔特听见了。

“阿朗索的妻子在这儿做饭，”库尔特指着开放式的壁炉解释道。真的吗？太让我佩服了。

参观还没结束；屋子里还有许多可看的地方。阿朗索带我们另外看了些之前没注意到的房间。还有一扇门通往一个花园，花园有围墙，里面杂草丛生。他又领我们参观了两间工作室和一个相当不错的车库。除此之外还有一栋荒废的建筑；一小块用篱笆围起来的地，里面种着果树——奇怪的是，它们居然都位于街道的另一侧。尽管一切是那么萧条和荒芜，我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喜欢这里了。

参观结束之后，库尔特转向我们，他挑挑金色的眉毛耸了一下肩膀问我们意见。

“我们喜欢这里！我们要买下它。”乔说。

我一下子转过身瞪着他，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每到买东西的时候，哪怕是买房子，乔都会表现得十分冲动。而我要谨慎得多。我需要列出清单，需要时间去思考、去权衡、去决定。

买这座房子？他疯了吗？我想要提出抗议，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说不出话是因为我的脑子里正在进行一场完全出乎意料的斗争。我的情感在和理智做斗争。说来好笑，但是那座房子毫无征兆地让我着迷。我发现各种改造房间的想法在我脑海中翻腾，比如怎么修建一个厨房能够让它直通那座带围墙的花园，或许也可以在屋顶修一个平台，这样我们就可以把迷人的山景尽收眼底。

“想想有多少工作量吧！”理智说，“这个地方根本不能住人！”

“的确如此，但是想象一下它装修后会是什么样吧......想象一下我们融入这座小山村的情形。看看这里的风景......”情感说。

“我们可真给自己揽了个大工程。”乔说，“我觉得咱们有能力让这座小屋焕发异彩。而且，兴许咱们还能在街对面的果园里建几座房子。虽然现在看来那里只是一片荒地和几栋废弃的危房。”

“取得市政许可不灰（会）是什么难事。”库尔特说。

理智最终放弃了斗争。就算从墙里伸出的破电线跟倒掉的意大利面一样也不要紧，就算每个房间的墙壁土崩瓦解的沙砾像堆积起来的鼹鼠丘一样也不要紧。

是的，我可以忽视眼前的断壁残垣。我可以在眼前勾画出未来五年或更长一段时间的景象，在这番美景中，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事业。一想到这些，我的心就怦怦直跳。

就这样，我和乔找到了属于我们那座房子。

对于我们的决定库尔特感到高兴，但他并没有表露出来。不过，他也一点儿时间都不浪费。我们立马开车下山回城。

“咱们必须得按法律程序办事。”他说。“好在，文苏（书）没什么问题。阿朗索已经准备好房子的公证书了。”

我之前读过公证书或是房产转让契约的相关材料。由于这里大多数房子都是一代代继承下去的，所以很少有房主关心公证书的问题。能够买下一座早已准备好文书材料的老式西班牙房子实在是非常难得。

为了支付定金，库尔特带我们来到阿尔梅里亚的银行开户。银行很大，并且十分通透，里面有舒适的安乐椅、装在碗里的糖果、免费的咖啡、烟灰缸，咖啡桌上还摆放着杂志，专供等候的客户打发时间。我在心里把这里和我所熟悉的阴郁冷漠的英格兰银行对比了一番，我知道哪家会是自己的首选。

经介绍，我们见到了新任银行经理罗拉。这又是一个惊喜。这真的是我们的银行经理吗？罗拉十分可爱，黝黑的头发，性感迷人。她开始说话时（操着一口标准的英语），低沉的声音就像是深色的糖浆从甘蔗里流出一样。我发现乔看得直发呆，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

气氛并不拘束，我们很快就开始直呼其名了。罗拉很迷人，办事效率又高，她仪态万千地回过头来招呼我俩去她的办公室，然后指导我们在签名处签字。我想起了英格兰那名西装笔挺但乏味无趣的银行经理。西苏塞克斯突然之间变得好遥远。

在流够了口水之后，乔终于将银行卡递过去付款，事情就这样办完啦。木已成舟。我们就要搬去阿尔普哈拉山脉上一座奇异的小村庄了，那栋破败不堪的小屋将成为我们居所。我和乔还有4个月的时间用来支付阿朗索房子的尾款。同时，他们会为我们准备好完成交易的正式文件。现在，除了返回英格兰，我们无事可做。

“真不敢相信我们真这么做了！”走出银行后，我叫起来。“我们已经交完定金了！真希望再不用回英格兰了。真希望我们能永远待在这里。”

“嗯，现在还不行，”乔说，“别忘了，等咱们真搬来以后，日子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如果我们想在未来五年赚大钱，我们就得把这房子修到满意为止。”

“不过假如真的爱上了这里，我们也可以永远住下来。”我坚持着自己的梦想。

乔哼了一下说，“到时候看吧。”

假期结束了。我们要回英格兰好好准备一下，同时等待他们完成文件。是时候离开这宝蓝色的天空，回到钢铁丛林中去了。

回到英格兰后我们开始了准备工作。我们先找了家房屋中介处理房产出租事宜，又通过网络把钱汇给了远在西班牙银行的美女罗拉，之后我们还参加了西班牙语速成班。冬去春来，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等来了电话。

“喂，您好？”

“我是库尔特。”

“啊！您好，库尔特，最近挺好的？”

“还不辍（错）。你需邀（要）马上签字的那个文件，我一（已）经帮你更（跟）公证员约完了，5月23号12点去就行。”

“好的，我这就查航班，然…….”可他已经挂掉了电话。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5月23日来到了公证员的办公室。软百叶窗隔开了阳光，头上的日光灯发着明亮耀眼的光。我们一起围坐在一张亮晶晶的椭圆形大桌旁。公证员坐在一张看上去相当尊贵的布面椅上主持公证，剩下的人都坐在红色的塑料椅上。在场的人除了我们，还有库尔特、库尔特的生意伙伴马尔科、美丽的罗拉和库尔特的律师妻子保拉。坐在我们对面的是阿朗索和他的妻子、他的三个已经成年的儿子以及他们各自的妻子、女儿和女婿，这一大家子人盛装出席，像落在电线上的燕子一样坐成了一排。

公证员整理了一下堆叠在他眼前的文件，然后举起一根手指示意大家安静。阿朗索的家人立刻不再嘁嘁喳喳地说话，安静地坐好。公证员感到满意了，这才开始工作。他大声缓慢地念起房产契约文书，整整16页一页不落。我们对此一窍不通，他还不如干脆读一下如何进行原子裂变的说明。我开始自娱自乐地观察起别人来。库尔特坐得笔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偶尔扑闪一下他金色的睫毛。他的律师妻子保拉每隔一会儿就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马尔科看起来很无聊，一直在清嗓子。阿朗索虽然面带微笑，但他显然并不知道公证员在说什么。他的妻子和女儿手拉着手，时不时对视一下。只有阿朗索的女婿认真地听着，他的头扭向一边，偶尔将目光从公证员身上收回来偷偷打量一下我和乔。

最后，文件终于签署完毕。美女罗拉从她的公文包里掏出了几叠钞票，然后递给了阿朗索。阿朗索刚要接过钱，他的女婿仿佛一只活板门蛛一样伸出手来截住了钞票，在他“刷刷刷”的数钱的声音里，公证员又念了一些文件。保拉和公证员最后指出了几点小的注意事项，“刷刷刷”的数钱声音还在继续。

我们没有注意最后钱放进了谁的口袋，但最终我俩接过一大串钥匙，这一动作就像发出了信号一样，气氛戏剧性地发生了转变。交易完成，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欢快的笑容。随着大家起身，椅子刮蹭地面发出声响，所有人都像过节一样开始握手。女人们则被拥抱，亲吻脸颊。

库尔特和马尔科是最后走的。

“谢谢你，库尔特，”我说，“谢谢你做事这么有效率。”

“这没什么。”他说，“我一（已）经把虽（水）电处理好了。”我们又握了握手，然后库尔特和马尔科就离开了。不能反悔啦，事情已经办完了，如今，我们在一个西班牙的小山村里拥有了一处房产。我握紧了手中那一大串钥匙，忍不住在人行道上跳了一小段吉格舞³。

“我们要搬去西班牙啦！我们要搬去西班牙啦！不再待在英格兰啦！再没有下雨天啦！”

路过的人都被我逗乐了，乔无奈地摇了摇头。

“别把你的精力都用光了。”他说，“别忘了这周我们有多少活儿要干！”

英格兰学校此时正放期中假，因此我们可以在西班牙待上一周。既然我们已经拿到了房子的钥匙，那这周就有得忙了。我们想在夏天的时候搬过来，并打算现在就开始收拾房子。但是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这实在是个艰巨的任务。

第一件事就是去超市买一辆独轮小推车。西班牙所有的独轮小推车似乎都是明黄色的，再配上绿色的把手。我拍了一张乔推着小推车穿过购物中心的照片，但我们再也没有看到那张照片，也没看到那一周里拍摄的任何其他照片了。

我们的旅馆房间在三层，房间里有一个可以俯瞰花园的阳台。那天早上我先醒过来，发现自己的包不见了。

“乔？你看见我的包了吗？我记得放在椅子上了，但怎么也找不着了。”

“没见过。要是每次你找不到包的时候都有人给我一欧元，那我早就是富豪了！你的包应该就在附近。你今天早上去过阳台吗？”

“没有，怎么啦？”

“嗯，阳台的推拉门没关严。”乔把阳台门推开走了出去。几乎就在同时，隔壁房间的男士也走到了阳台上。

“早。”乔一边伸懒腰一边对他说。

“哦，你好。”那位男士说，“我就是过来躲躲我的老婆。她又找不到包了。”

“开玩笑吧！”乔被逗乐了，“我老婆也是！她正在找包呢。”

他们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然后睁大眼睛盯着对方。

贝蒂娜做的火腿、番茄与蒜香味吐司

面包切片（将法棍面包斜刀切片）

1瓣大蒜，切两半

1个熟透的番茄

将赛拉诺火腿切成薄片，也可选用普通火腿

特级初榨橄榄油

制作方法

将烤架预热。

烤好面包，趁热用对切的大蒜擦抹面包片进行调味。

再用对切开的番茄擦抹面包片，将番茄汁肉挤进去，越多越好。

加入少量盐和现磨胡椒粉。

滴几滴橄榄油，在面包片上放火腿。

¹ 每年英国皇家阿斯科特赛马会上，出席的众名媛会戴上造型独特、夸张、极具创意的帽子，即阿斯科特帽。

² 西班牙语，“地震”的意思。

³ 吉格舞是一种活泼欢快的舞蹈。和作为舞蹈伴奏的曲调一样，起源于16世纪的英国。

4

与此同时，乔和隔壁的邻居握紧扶手从阳台向下张望。下方白色的墙壁上有明显的黑色擦痕。一定是有人夜里抓着阳台栏杆从房子那侧爬上来过。

乔和那个人看了看擦痕，又看了看对方。

“今早你们家的推拉门是开着的吗？”那个男人问道。

“是啊，”乔说，“我想我们被偷了。”

我们还真是被偷了。我装着手机和相机的手提包被拿走了。我的钱包也不见了。乔走出去看了看外面，又有新发现。那些贼，很可能是孩子，把偷来的手提包挂在外面的栅栏上，我们邻居的包也在上面。我想我们还是幸运的；他们没有拿走我的通讯录，护照还有回程机票，但这次打击还是不小。我们得等警察从房间里采集指纹样本，再到警察局去做笔录，这真是在浪费时间。有这时间我们还不如打扫房间呢。

“以后不要再说西班牙犯罪率低了，”刚走出警察局乔就咕哝起来。那些贼直到现在都没被抓到。

每天我们都开着车上山去新房子那里。房子里有一种潮湿腐败的味道。家燕在正门的门廊上筑巢。走进门里，蟑螂向黑暗的角落逃散开去，蜘蛛网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每个房间都放满了阿朗索丢弃的杂物。花园里的野草像是在赞美阿朗索的搬离，都长到齐腰高了。我们两人像是亚马逊丛林中的探险者，在花园里开辟出一条小径，从后门一直通向我们未来的厨房。

我们充分利用了小推车。车子里面塞满了房中各式各样的杂物：旧照片、破碗橱、马蜂窝、奇怪的工具和笼子、发霉的床垫，还有一个残缺的《最后的晚餐》¹瓷制雕像。我们把这些垃圾运到山上的果林里。然后再挪走大件的家具。拆开生锈的铁床还不算太难，移开破损的桌椅也比较轻松。（答应给我们的德国电视机却难觅踪影——可能是让房东的女婿偷走了。）但那张黄色的仿皮沙发特别难拆。

处置它的唯一的方法就是把它拖到门外，沿街拖到另一条街上，再到果园里。太阳很大，沙发又沉，沿途又是上坡。我们俩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地在半路休息起来。乔返回屋拿来了些喝的东西。我们坐在街道中间的沙发上，一边喝可乐一边休息。倚靠在沙发上，逐渐恢复了体力的我们开始欣赏起眼前的景色。我摆弄着正打算扔掉的破旧的晶体管收音机，没有想到它又嘎嘎地响起来了。细弱的音乐声弥漫在空气中。

“这才叫生活！”沐浴在阳光里的乔抿了口可乐说。

我点点头闭上眼，享受着片刻的平静和暖暖的阳光。我抬起腿，把脚放到乔的大腿上，舒服地伸展开身体，扭动着自己的脚趾头。

我们第一次见到帕科就是这样的一幅场景。

帕科跟我们年纪相仿，个子不高，穿着工作服。他转过路口看到我俩，吃惊地停了下来。随即他黝黑的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我俩急忙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关掉收音机，同他握手。

“Los Ingleses²！”他大声喊道，紧握着我们的手，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轻轻拍了拍我们的后背。接下来他的妻子从路口走过来，围着围裙，圆滚滚的身材看上去跟天线宝宝³一样，她红彤彤的脸颊上也堆满了笑容。我们于是又是握手，又是西班牙式亲吻。

“索伊•帕科，”他用粗硬的手指指着自己说道。接着他又指戳戳他的妻子说，“贝蒂娜！”

我们也这样介绍了自己。

“啊，乔和微姬（维姬），”帕科重复了一遍。

我们用蹩脚的西班牙语和手势向他解释一番，免得他认为英国人都是坐在街当间儿的沙发上边听音乐边放松。我们的西班牙语课没有教过这样的场景该怎么说。帕科似乎明白我们要将沙发扔到果园。他点着头打断了我们。

“跟我来，”他边说边挥手示意我们先不要去理会阿朗索的沙发。

沙发被丢弃在街道中央。乔像个犯人一样低头走在街上，贝蒂娜和我在后面跟着，我的胳膊像老虎钳一样夹得紧紧的。

正当我们就要到家时，他们也停了下来，推开了我们家隔壁的房门。原来他们俩就是我们的邻居，我们被赶到了他们的小窝。反差太大了！我们的房子又脏又潮，他们的家却飘荡着青草般的香气，白色的墙面上还泛着微光。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家人的照片，还有一个插着野花的花瓶。

“你们还没吃饭吧？”帕科说着将我们按在椅子上。“我这儿有些东西要让你们尝尝。”

“谢谢你……”我们说，只见他用力开着一瓶没有商标的酒，呼呼喘着气直到瓶塞砰的一声蹦了出来。

“自家酿的，”他边说边咂了咂嘴。“来尝尝安达卢西亚的葡萄，尝尝阳光的味道！”

“Delicioso⁴，”我啜了一口说。“好喝！”真的很好喝。

“去年是个丰收年。春天雨水充足，接着又是长长的酷夏。9月，我带你俩去看看我们是怎么酿酒的怎么样？到时候你们来我们农庄就能看到红酒是怎么酿出来的了。”

“谢谢，那太好了。”

“你们一定还要尝尝这瓶酒。”因为正费力打开第二瓶酒，他的脸变得通红。“这酒是前年酿的，那年也是个好年成。”

我们的酒杯很快见底，还等着续杯。我喝不出区别，但味道很好。

“啊哈！现在你们该尝尝这瓶了！告诉我你们觉得这瓶怎么样……”

他又费力地打开第三瓶酒，好不容易打开了。乔和我只得顺从地喝完第二杯，然后等着下一杯。开瓶后还没缓过劲来的帕科于是又向我们杯里倒起新开的酒。我们尝了尝向帕科点点头。

“Delicioso，”我还是这句话。这杯尝起来跟前两杯一个样。

“Delicioso？”帕科生气地说。“怎么可能美味？”这是我朋友胡安•佩德罗酿的酒。这酒难喝死了！看看我的酒多纯净，再看看他的酒！他的酒特别混浊，不是吗？”

惊慌之余，乔和我看着这三瓶酒，比对着看，它们真的是毫无差别。

“嗐！”他一掌拍在桌上，我惊得跳了起来，酒杯也颤动了。“那个胡安•佩德罗什么都不懂！他应该从我这儿好好学学！我想要教他怎么样才能酿出好酒来，可是他听吗？不听！”

“是啊，我都分辨出不一样了，”乔表态，他彻底出卖了我。“你的红酒更清澈，口感也更胜一筹。”

帕科又笑了起来，完全将刚才的怒气抛到了九霄云外。

“女人啊！”他用胳膊搂住乔的肩膀。“她们知道什么是好酒吗？”

我们在恣意地品尝着红酒，贝蒂娜在她的小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碌着。她在塑料桌布上摆上一盘盘的烟熏火腿，番茄，芝士和面包，然后她便跟我们一起坐在桌边。她身体的很大一部分都溢到了椅子外边。

我们开始了第一堂正经的西班牙语课程。尽管我们能听懂他们说的大部分意思，但我们自己造句还是有难度的。我很感激小偷没有拿走我的西英双语字典，现在无论去哪儿我都把它放在口袋里。

帕科和贝蒂娜对我们极感兴趣。他们问我们在英格兰是做什么工作的，为什么要搬来西班牙，我们的孩子怎么样。

“Nuestros niños⁵，”贝蒂娜说，“这些是我们的孩子。”她圆圆的脸上现出两个酒窝。她指着挂在墙上的三张带镜框的照片。“这张是迭戈，今年32岁了，他是种番茄的，安达卢西亚最好的番茄！迭戈的番茄销往世界各地，英国也有呢！我们现在吃的番茄就是我儿子迭戈种的。”

“真好吃，”我说。

乔和帕科聊着汽车，我听见他们聊路虎揽胜，俩人都点头认同路虎揽胜是好车。

“这张是索菲娅，”贝蒂娜继续说。她停下来伤心地摇了摇头。“索菲娅都28岁了，还没有找到对象。”

墙上的索菲娅对着我们笑得很甜。她十分漂亮，长着一对高颧骨和一双传神的大眼睛，头发又黑又亮。

“她还没结婚？”我有点不相信地问。

“嗐！”帕科喊了一声，又用拳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路虎揽胜早被他忘在脑后了，女儿的任性让他大为恼火。“她早该结婚了！但每个认识的男孩儿她都看不上。”

“的确，”贝蒂娜难过地点点头，“真是这样。”

“不是嫌人家太瘦，就是太胖，要么就是不会穿衣服......就没有人能配得上她！”帕科显然对这个话题表现得有些激动。“有好多次跟她见面的男孩都不错，可她就不愿嫁给人家！”

贝蒂娜点了点头。“是啊，”她说。

“那这张照片是谁呢？”我想换个话题。“这小男孩是谁？”

“啊，”贝蒂娜的语气温柔起来。她停顿了一下羞怯地咯咯直笑，偷偷瞟了一眼她老公，帕科的坏心情也立即云消雾散了，他骄傲地挺直了腰板也跟着笑起来。

“我们小小的意外惊喜，上帝送来的礼物。”他说。“他是小帕科，今年只有8岁。”

恰在这时，小帕科冲进房子里。黝黑的皮肤，黑亮的头发，有一双跟他父亲一样调皮的眼睛。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激动地把最新得到的宝贝重重放在桌布上。

“妈妈！爸爸！快看我抓到了什么！”

是一只硕大的鲜绿色蟋蟀。在这一刻，所有人都停下来看这只蟋蟀，甚至包括蟋蟀自己。然后这个可怜的小东西发现自己自由了，蜷缩起身子跳到一旁装切片火腿的盘子里。贝蒂娜惊恐地叫起来，两脚向前一伸，椅子向后咚的一声倒在地上。蟋蟀恶狠狠地盯着我们，紧张地为下一次起跳做准备。

帕科飞快地用一只手抓住蟋蟀，另一只手揪住儿子的耳朵。

“帕西拓！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我们还有客人在呢！”蟋蟀和小男孩都毫不留情地被从房子里赶到大街上。

贝蒂娜很生儿子的气，她跟在后面，站在门口的身体挡住了光，然后她就在门外训斥起儿子来。我们的语言理解能力虽然有限，但贝蒂娜的意思很明确。不准进门。这里不欢迎小男孩和蟋蟀。

我们那天了解到了很多情况。我们知道了这里大多数的房子只在周末或是炎热的夏季才有人来住。帕科是位卡车司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跟大多数村民都有些关系。村里只有三部电话。幸运的是，我们有一部。还有每年10月村子里的嘉年华是绝对不能错过的。

另一个事实是，帕科的红酒杯显然拥有魔力。无论我们喝得有多快，都能神奇地重新注满。酒杯里的红酒从来没有低过酒杯上沿儿1厘米的地方。这导致我到现在都记不起当时是怎么开车下山的。只记得我们走时的拥抱和西班牙式亲吻。我还模糊地记得我们最终按照计划把黄沙发扔在了果园里。但是究竟是如何回到旅馆这件事还是模糊一团。

* * *

之后我们又回了一趟英格兰，算一算那应该是最后一次回去。两个月里疯狂地学习、打包、安排搬迁事宜，把不想要的东西拿到易趣⁶上卖掉。对我来说，这经历就跟怀孕一样。表面上你过得跟平时毫无差别，但内心里你正隐秘而欣然地沉浸在新生活里。我已经顾不上其他了，满脑子全是对西班牙崭新生活的憧憬。

香辣地中海式蘸酱

微辣顺滑小食，适用于作为开胃菜或自助餐

1大罐鹰嘴豆（不要干豆）

175毫升（6盎司）橄榄油

盐

1茶匙辣椒

2汤匙孜然粉

2茶匙红辣椒

制作方法

将鹰嘴豆和橄榄油置于一个大碗中搅拌成糊状。

加入盐和辣椒及孜然继续搅拌。要边做边尝，如有必要可多加些孜然。倒入盘中，在上面再撒上少量孜然和红辣椒。

然后放入冷冻室静置10分钟。

可搭配切成条状的生胡萝卜、黄瓜、青红椒和芹菜。

¹ 《最后的晚餐》意大利画家列奥纳多·达·芬奇名画。

² 西班牙语，洛杉矶

³ 天线宝宝：英国BBC制做的儿童电视节目，其外形胖胖的很可爱。

⁴ 西班牙语，美味的。

⁵ 西班牙语，我们的孩子

⁶ 易趣，知名网上购物网站，是一个管理可让全球民众上网买卖物品的线上拍卖及购物网站。

5

7月终于到了，夏季学期也即将结束。学校礼堂又热又不通风。苍蝇嗡嗡地一个劲儿朝窗户乱撞。小男孩们抠着他们结痂的膝盖，女孩们在松松垮垮的校服衬托下显得又瘦又高，她们要么摆弄自己的头发，要么摆弄前面女孩的头发。

“现在，我们有请特威德老师到前面来讲话。她在我们学校担任了多年的代课教师，现在即将离开我们搬到西班牙......”校长说完开始等我从一排排盘腿坐着的孩子们中间走向前。

这真是伤感的一天。我虽然不过是个职位很低的代课老师，可我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这所学校度过的。我知道每个孩子的名字，跟我的同事们都是亲密的朋友。

走到前面，我清了清嗓子。我很害怕当众讲话，就像害怕毛茸茸的蜘蛛和二次方程式一样。

“谢谢，”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谢谢你们，我会想念大家的。这是一所十分特别的学校，我真的很开心能够在这儿工作，并成为它的一分子。谢谢你们让我觉得自己这么受欢迎。”这是真心话。

“不过，”我指着衬衫上写着“代课老师”的姓名牌和校徽补充道，“我不会随便把这个牌子丢掉的。世事难料啊，我或许还会回来，到时候还要用到它。”坐在下面的学生扬起一张张小脸，回应我的是一片微笑的海洋。

而我内心里默默向上天祈祷，希望这样的事情永远不要发生。我多么希望我们的五年计划能够取得成功，多么希望乔也能像我一样热爱西班牙，能在住满五年后还同意留在那里继续生活。

那天晚上举办了学期末的教工烧烤，我十分惬意地举着酒杯，目光在花园里四处巡睃。我想要定格眼前的这一切，在未来新生活的某些时候，我将会回忆起这些珍贵的时刻。那位年轻的美国老师，她启发7岁孩子的能力都应该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了；那些有趣的笑话和让我在办公室笑到肋骨都疼的老师们；还有那些和我一起参加肚皮舞夜课的朋友们......不只是这里的人让我留恋；还有花坛里英国特有的花，茂盛的树木，所有一切都带着浓浓的英式风格......

未来取代这一切的将是操着外语的陌生人，还有我根本不甚了解的风俗习惯。安达卢西亚和西苏塞克斯的风貌区别就跟刺猬和风信子的差别一样大。（西班牙有没有刺猬？有没有风信子？）我要放弃舒适的住宅和待遇优厚的工作，然后用荒废的村舍和辛苦的劳动作为交换。

不过，我已经为这样的交换做好了准备，甚至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再也没有无穷无尽的阴天，再也不会在清晨接到学校的电话，让我去给某个生病的老师代课，再也没有汽车尾气，再也不用在乐购超市排队了。让一切快点来吧！

烧烤的气氛十分热烈，我则活跃在不同的人群中。那天晚上的聊天内容大概都是这样的：

“嗨，维姬，你可真幸福！你一定很激动吧！什么时候走呢？”

“周日。”箱子已经打好了，船票也已经订好了。

“那你们是不是已经认识了不少那儿的人啦？”

“噢，那倒没有。”

“没问题，你们很快就会交到新朋友的。你们的房子不错吧？”

“我们很喜欢它。”

这是真的，不过我并没有告诉他们房子里没有厨房。卫生间不能使用，浴盆只够装得下一个小矮人。地面是四分五裂的水泥要不就是泥地。一米来厚的墙基本由碎石构成，还时不时地哗哗直掉。房梁上生了蛀虫。电力设施如同灾难现场，水管装置像闹着玩儿一样。而这些不过是所有缺陷中的一小部分。

短暂的停顿。“那你们会说西班牙语咯？”

“会一点儿。我们一直在上西语课。已经够用了，而且我相信我们还会学到不少。”

“天呐，祝你好运，维姬。我觉得你特别勇敢。”我私下也是这么想的。

我身后的某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呼喊。是朱丽叶，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她手里擎着金汤力酒向我嚷道，“我们会去拜访你的，是不是，苏？”

朱丽叶和苏，我叫她们“金酒双胞胎”。我一定会想念她们。

“当然会去拜访啦！”苏有些口齿不清地说。“朱儿¹，明天就上网订10月份的机票，期中假的。”

我对自己笑了一下。虽然我十分欢迎她们，可她们难道忘记了我们的新家里既没有厨房也没有浴室可供使用了吗？我把这当成酒后醉话抛在脑后。但是我错了。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满满一捧离别礼物。拆开后，我发现了绘画本、炭笔、蜡笔、成管的颜料，以及拥有大量闲暇时光的业余画家需要用到的所有物品。显然，我可爱的朋友们想象着我安静地坐在山坡上，戴着遮光的宽沿儿帽，描绘着安达卢西亚的风光。不过，我自己十分清楚，仅仅是让我们的房子达到可以居住的水平，就需要我们数年辛苦的劳作和充分发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技能。我更有可能在水泥中搅搅拌拌，而不是在帆布上涂涂抹抹。不过，我答应自己，等到那一天，一切尘埃落定，我定会坐下来，画下山间的景色。

与此同时，在1500英里之外，在阿尔普哈拉山脉的一个小山村里，一座空空荡荡破烂不堪的村舍，正摇摇欲坠地等待着我们的到来。

人们说搬家导致的压力和离婚带来的压力一样，而导致的伤痛也只比丧亲轻那么一点点。明白这点之后，我就能给你们一些搬家的建议。不要碰上个能开货车的人就随便雇佣他。千万不要。别舍不得花钱，让专业的搬家公司来处理这一切。找一家信誉良好的公司，然后自己在一旁坐着，让他们去处理。后知后觉实在是太棒了。

开始时相当不错。我分别拿到了三家搬家公司的报价。在看到报价表底端的总数时，我感到一阵胸闷气短。

“你有没有考虑过让马修的父亲，迪克·史密瑟斯帮忙？”办公室的一个人问我。我真希望自己能记起当初是谁最先提出了这个建议，这样我就可以用小针扎她的照片了。

“迪克·史密瑟斯！好主意。”另一个人附和着，“他常常用货车给东街区运送慈善物品，你们知道，就是给孤儿院的人道主义救援物资之类的东西。为什么不找他帮忙呢？他一定愿意帮你搬家。”

“我知道迪克。”我说，“他有时会来学校帮忙，对吧？”

“对，就是他。我觉得他应该没有自己的货车，不过你可以雇一辆。”

“好主意。”我说，“我问问他愿不愿意。”

于是，再一次一见到迪克时，我就咨询了他。这人看起来是理想人选，并且还挺热情。

“绝对没问题。”迪克说，“你雇一辆车，让我当司机。我还有个同伴能够一起过来帮忙。”

“太棒了！”我十分高兴。

“你提前把所有东西用箱子装好，我们去装车，就这么简单！”他兴高采烈地说。

“好的！”

“然后我和我的同伴开卡车，你就开自己的车在后面跟着。没问题。”

“好极了！再好不过了！”我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乔这个好消息。我们谈好了价格，和专业搬家公司的报价相比，真是节省了一大笔钱。

乔当时驻军在英格兰北部的一个军营内，只有周末才能回家。所以大部分的打包工作只能由我一个人完成，可我一点也不介意。作为一个有条理的人，我早在心里列明清单。所有的东西逐一打包完毕。装着易碎物品的箱子上也贴好了用红色大字标明的“易碎品”标签。

果不其然，搬家那天，下起了大雨。迪克来了，但是他的同伴没来。我们让迪克指挥，因为我们都觉得他装车经验要比我们丰富。如今想来，那时候我们就该提高警惕。

对于箱子、家具的装载方式，迪克的原则就是越快越好，完全不顾它们的大小和形状。很快，货车就处在即将超载的边缘。为了节省空间，迪克用晾衣绳把东西栓紧。为了能够多装点东西，我们不得不像猴子一样在抽屉上或者椅面上攀来爬去，好把货车后部的空间填满。已装上车的东西看上去岌岌可危，并且不断左摇右晃，让我想起电影《史泰普托和儿子》²中的运货马车。对于自认为极有组织和条理的我来说，这简直就是罪孽。

这时，迪克的同伴戴尔来了。他穿着一身迷人的黄色运动装，是一名来自布莱顿³的失业演员。他兴许算得上是位演员，但绝对不是一个好劳力。在乔和迪克正紧锣密鼓绷紧了肌肉工作时，戴尔从这个箱子边蹿到了那个箱子旁，总是能挑出最轻的搬运。他这三心二意的工作还一直伴随着“哎哟！”的喊叫或是少女似的尖叫，我甚至都能察觉到乔的血压和火气一直在往上蹿。幸运的是，因为要去派送披萨，戴尔提前离开了。我们真是一点儿也不想念他。

迪克选择这个空当向我们发出声明，“不能在西班牙闲逛。”他说，“我还有别的活儿，必须在周二前回到英国。”

乔不敢相信地盯着他。“什么意思？你真的认为我们能在周二前开着卡车，一路穿越法国和西班牙，然后卸下东西，再开回来？”

“是啊，只要我们不闲逛，应该能做到。”迪克争辩道。

“这太荒唐了！”

“不会的，我们一鼓作气，晚上也不停。”

“你在开玩笑吧！”乔几乎无话可说了。

我同意。我和乔开起车来都像老乌龟一样缓慢。我们就是年轻人的噩梦；从不超速，并且紧紧贴在慢车道上。我们想要开着敞篷吉普车慢悠悠跨越欧洲大陆的愿望瞬间蒸发了。随之泡汤的还有欣赏风景的计划。不能时不时停下车来观赏美景，不能在法国或西班牙的酒吧内悠闲地享用美餐，甚至不能在奇怪有趣的旅馆里过夜。如今，我们只能像兔子一样飞越法国和西班牙，只为紧紧跟随那辆嘎嘎作响、填塞过满的货车，而那疯狂的货车司机还一心想成为迈克尔·舒马赫⁴

“好了。”迪克说，对于乔的愤怒无动于衷。“我要走了。明天早上我先接戴尔，然后咱们渡口见。”

那天晚上，乔的火气仍旧嘶嘶往上蹿，处在即将爆发的边缘。我们神经紧绷，异常疲惫，就像被困在角落的动物一样互相攻击。我们两人睡在客厅里的充气床垫上（床已经打包了），一夜无言。早晨，我和乔锁好房门，将最后一些物品打包，然后我们就向朴茨茅斯出发了。我最后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清单。万事俱备。除了最后一项……

“哦！不！”我惨叫一声。“我们把叔祖母艾尔莎忘了！”

西班牙菠菜

500克（18盎司）新鲜菠菜叶

4瓣蒜

特级初榨橄榄油

盐

制作方法

将菠菜茎去除，用流水洗净菜叶。控干水分，并用厨房纸吸干多余水分。

将蒜剥皮、切片。然后在大炒锅内倒入油，待油热后放入蒜片，炒几分钟，直到蒜片变成棕色。

放入菠菜叶，用铲子将它们压紧，略翻炒几下，直到菠菜叶都粘上蒜片和油。

盖上锅盖并关小火，煮1分钟左右。

将菠菜叶翻面，再煮1分钟左右直到菜叶变软。

倒掉多余汤汁，加入一点橄榄油和盐进行调味后，即可食用。

¹ 朱丽叶的昵称。

² 是英国上个世纪大约六十年代的一部系列喜剧，片中的史泰普托和他儿子以收废品为生，用马拉着车装废品。

³ 英格兰南部海滨城市。

⁴ 迈克尔•舒马赫，德国著名赛车手。

6

忘了带叔祖母艾尔莎？乔皱了一下眉，我们的长途之旅已经开始有一会儿了，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我们得回去带上她，”我说道。“我们不能把她扔在英格兰。”

乔知道最好不要跟我争辩此事。因为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跟我的叔祖母艾尔莎在一起了。当然了，我说的不是她本人，而是一幅她的油画像。这幅完成于1897年的油画特别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它仍然装裱在原来的画框里，多年以来，无论我搬家到哪里，都会把她好好挂在墙上，画像中的叔祖母一直安详地微笑看着我，她注视着我一点点长大、步入婚姻、生儿育女。她是我生命中不能割舍的一部分。如今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她当然应该与我一同动身。我绝不会把她随便装在搬家用的货车上，她要与我们在一起，这样我才能好好照顾她。

所以我们调转车头回去接叔祖母艾尔莎，在把她用毯子轻轻包裹好以后，我们再次启程。我们最终还是及时赶到了朴茨茅斯，我和乔登上渡轮，向英格兰逐渐远去的灰色海港挥手作别。

站在甲板上，我努力梳理自己的情绪。现在看来搬家一事木已成舟，远离故国难道不应该是一件让人痛苦的事情吗？也许是我太另类了吧，为什么我只感到兴奋，却没有丝毫后悔。我以后会怀念些什么呢？估计除了马麦酱和亨氏茄汁焗豆之外，我什么都不会怀念。那我的朋友们呢？嗯，我欢迎他们来看我，而且在西班牙，我们一定会结交新朋友。况且互联网也确保了我们可以方便地联系到家人。

我回忆起我们曾经的住所，它是那样的简约时尚。好吧，我们一定会努力让西班牙的寓所也很快具备家的模样。虽然我已经五十岁，乔也五十有三，但我们还没想过要依靠齐默助行架¹。这一切让我极为兴奋，不禁喘了口气。这一喘却让乔产生了误解，他伸出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我放在围栏上的手。

“别担心，”他说。“如果咱俩的选择是错误的，我们随时可以回来。别忘了，这不过就是个五年计划。”

对于我们的选择，我确信无比，虽然知道长路漫漫，但我却对此抱有绝对积极的态度，相信我们所做的是正确的。在这五年时间里，我会尽力让乔相信我们应该留下来。

为了躲避迪克和戴尔，一路上我们用尽浑身解数，除此之外，整个航程平淡无奇。我们藏在渡轮隔板的后面，委身于洗手间里，只要能避免坐下来跟他们聊天，让我俩做什么都行。后来乔坚持不用任何人给我们带路，毕竟我们有谷歌路线导航仪而且必要时还可保持电话联络。但为防万一，迪克还是记下了库尔特的电话。

“真是人如其名，”乔低吼道。“迪克和戴尔——听上去真他妈像演双簧的。我可不想为了跟上这对小丑再赔上自己的老命。哼！我们想开多快就开多快，怎么着吧！”

当我们到达法国的时候还非常乐观。虽然没有看见迪克的货车上岸，但借助谷歌路线导航仪，我们知道自己并没有落下多远。但其实我明显高估了自己的导航能力。

还没到勒阿弗尔²我们就迷路了。我不顾自己的淑女形象，一边咒骂，一边把谷歌路线导航仪扔出了窗外。在最近的汽车服务区里，我们买了一张涵盖法国和西班牙两国的地图，选择了一条自认为最短的路线。随着里程表一英里一英里地增加，我们穿过充满乡土气息的小镇，经过万顷葡萄园，沿着种植向日葵的土地疾驰，一路开上山区。爬上一个又一个山坡。当夜幕降临，虽然几近虚脱，我们却还没有开到西班牙的边境。

“这也太扯了，”乔开始了他的第N次抱怨。“我真是受够了！咱们现在就停车，今天死活都不能再开了。”

“说不定我们已经在他俩前面了呢？”我一边说一边和乔走进一个看上去让人十分不爽的服务区，这里提供住宿服务。“我的天呐！这是什么破地方啊！”

“你说的没错，这里还真是不怎么样，可咱们也没别的去处啊。我今天晚上可开不了车了。”

“你说法国有没有星级宾馆啊，就像英国那种？你知道我说的吧，最好能是五星级那种……”

“要是按外观评估的话，我觉得这里可以评为负五星。行了，咱们把叔祖母艾尔莎拿进来，赶快洗洗睡吧。”

我们不再发牢骚，因为已经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叔祖母艾尔莎和我一起忍受着这里脏兮兮的装潢和布满虫洞的毛毯，尽管床单脏得已经变成了灰黑色，可因为筋疲力尽，我和乔还是好好地睡了一大觉。

天很快就亮了。又是一天艰苦的旅程。好在我们可以把吉普车的顶棚折到后面去，然后尽情享受炙热的温度。当我们到达地图指示的边缘区域时，发现距离阿尔梅里亚居然还有400英里，这让我俩都有些意外。

就在此时电话铃声尖锐地响了起来。

“我是库尔特。”

“哦，你好……”

“还有我俩呢，迪克和戴尔。”信号很弱，他们的声音模糊不清。

“库尔特？库尔特？迪克和戴尔在哪儿？我是说，他们的确切位置在哪儿？”我的声音听起来像念喜剧小品的台词。

“……不幸的事儿……”信号断了。

“库尔特？库尔特！什么不幸的事儿啊？我听不见你说话！靠！”

我的手机却在此时罢工了。什么不幸的事儿？莫非他们开得太快翻下山路了？是不是货车倒扣在谷底，车轮在空中打转，我们的家当洒满橄榄园？

“他们赢了，”乔郁闷地说。“他们先到了。”

我们接下去的旅行完全可以用“猜猜到底发生什么事故”这个游戏来概括。当我们到达那个小村子时已是日暮时分，但由于正值七月，黄昏下的村子里仍然人头攒动。孩子们在广场上玩耍，大人们坐在板凳上闲聊。看到我们的车经过，所有人都停下来转着头看过来，看着我们穿行而过。我脸上挂着微笑向他们挥手致意，那感觉就好像女王在检阅一般。我们最终把车停在房子外面，那辆货车的后面，我们两个人的心都紧张得怦怦直跳。就在我以为货车是完好无损的时候，乔默默给我指了一下，我这才发现车的一侧被撞出了一个大坑，一块深黑色的刮痕赫然出现在眼前。但嘻哈二人组³却踪影全无。

库尔特的车刚一停下来，迪克和戴尔就从里面跳了出来，俩人看起来神清气爽，一尘不染。

“你俩上哪儿去了？”迪克问道。“我们午饭的时候就到了。然后给你们的朋友库尔特打了个电话。他跟我俩说了一下来的路线然后又把我们送回阿尔梅里亚了。我俩在他们那个旅店一条街订了房间，吃完饭还睡了一觉。对了，你们到底上哪儿去了？”

“就是一直开车啊，”我说。为什么我会觉得有些内疚呢？我们可是一直都在尽力往这里赶啊。

“那他是在哪儿晒成这样的？”戴尔指着乔盘问道。乔的脸还有他光秃秃的头顶晒得像个红辣椒一样，阳光透过吉普车的顶棚把他烤得焦头烂额。

“好吧，我们得赶快干完这个活儿，”迪克边说边夸张地卷起衣袖做准备。

我打开前门转过身来想谢谢库尔特把这对嘻哈二人组领过来，可他和他的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接着我就注意到了那杆路灯。像个酒吧闭店时被撵出来的酒鬼一样，那杆路灯摇摇晃晃地斜立着，灯杆上面的灯头跟酒鬼的脑袋一样无力地耷拉下来。这想必就是所谓的“不幸的事儿”和卡车撞坏的原因咯。真是让人难为情，这根本就不是我想象中入住此地的方式。

接下来一整晚我们开始忙着从车上卸货。迪克和戴尔对我们的家什真可谓是“关爱有加”，那小心谨慎的程度跟两个脾气火爆的机场行李搬运工简直如出一辙。我们所有标明“易碎物品”的盒子都被他俩直接摔在地上。洗衣机被扔了下来，橱柜的抽屉从柜子里伸出来，里面的杂物在货车和房子之间散落了一路。戴尔尽可能地投机取巧，迪克几乎每过几分钟就看看表。乔已经筋疲力尽，他那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开始变得有些苍白。

叔祖母艾尔莎则不然，一路上都舒舒服服地。她的眼神仍然平静慈祥，跟1897年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小心翼翼地想要把她安置在一处比较安全稳妥的地方，最好可以远远躲开有可能会出现的意外事故。我选择了放在洗手间。

这时候帕科从隔壁走了出来。

“嗐！”他边说边重重地捶了一下一个标着“易碎物品”的箱子，把里面的东西弄得哗啦直响。“我们用不上多长时间就能搬完这些东西。”整个搬家队伍中，只有他一个精神抖擞，只见他全身心投入到搬家工作中，轻轻松松地扛起箱子，好像那里面装的不过是些羽毛。我们被他的好意感染，非常感激地接受了他的帮助。

“微姬，你这儿有杯子吗？”几个小时之后他问道。

“有是有，但我不知道装在哪个箱子里了。”

帕科消失了一会儿，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瓶威士忌和几个杯子。乔看了看帕科充满笑意的脸，又看了看威士忌的瓶子。我于是目睹了乔那原本苍白的脸由白转绿的全过程，他用手紧紧捂住嘴，奔向洗手间，然而不巧的是，彼时的戴尔正在里面方便，他身上的名牌运动服于是被乔胃里的东西猛烈地喷射了一遍，但令人不解的是，他对此一点儿也不在意。

雪上加霜的是，乔的冲击波还殃及到了叔祖母艾尔莎。

这一晚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货车里的东西终于全部卸完了。可再想将这辆货车开出去哪有那么容易呢，把它开进村里时我们已经报废掉了一根灯杆，要想再把它弄出去，情况只会更糟。这里的街道实在是太窄了，勉强只够货车的宽度。街道的拐角呈90度，况且凌晨3点又是一片漆黑。倒车的工作由迪克负责，帕科挥舞着手臂帮他指挥方向。除了又一次刮蹭到那根已经伤痕累累的路灯以外，直到他们到达广场前，一切进展顺利。

帕科指挥倒车的工作绝对做得尽职尽责，然而在语言沟通这一重要环节却出了问题。随着让人揪心的嘎吱一响，迪克将车倒进了村子中的喷水池里。此时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傲然挺立着喷涌的水柱一下软垂下去，然后变成涓涓细流在我们脚下和起黑乎乎的稀泥来。

帕科对此毫不在意，径直回家睡觉去了。迪克和戴尔更是开着车一溜烟没了踪影，这之后我们再没有见过他俩。我轻轻地把叔祖母艾尔莎身上的污秽清理干净，让她恢复了昔日的神采。

乔和我在洞穴一样的卧室中开启了我们新生活的第一个夜晚，我们将充气床垫放在脏兮兮的地面上，周围垒得像塔一样高的箱子摇摇欲坠，我俩就在它们的守护下度过了这一晚。

当第一个早晨来临时，我醒过来后又在床上躺了几分钟。周围静悄悄的，只听见身边的乔均匀的呼吸声。没有车来车往的噪音，甚至没有鸟的鸣叫。我努力睁大眼睛可仍旧什么都看不见。于是我坐起来向房间四周看去，可眼前却是一片漆黑。在我有生之年里从未有过这种完全被黑暗包围的体验。在英格兰生活的时候，即便午夜时分，路灯也从来不会熄灭，就算是拉上窗帘，微弱的灯光还是会从窗户的四周透进来。然而在这里，在我们这个洞穴一样的卧室里，彻底的黑暗让我觉得自己仿佛仍然紧闭双眼。

这种兴奋的感觉传遍我的全身，我不由吁了口气。真的做到啦！我们现在就住在新房子里，在西班牙一个偏僻的小村子里！乔还在熟睡，我站起身来像个失明的女人一样伸出胳膊，试探着寻找门的位置。

我摸索着想要找到灯的开关，却不熟悉它们的位置。终于我在一堆箱子中间找到了后门。我一把推开它走进了院子里。

这就是崭新的一天了。太阳仍然低低挂在山顶上，缓慢吃力地向上爬升。群山的影子被不断拉长加深，给这里的沟壑峭壁雕刻出鲜明的棱角。橄榄树丛沐浴着金色的阳光。一阵温热的微风仿佛从吹风机里吹出一样，弄皱了小院里藤蔓的叶子。一只公鸡在打鸣，山谷另一边传来回声作答。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感受着山间纯净的空气。这欢愉和兴奋的感觉充盈在我的身体里，让我不知不觉握紧双拳。

“新的一天，新生活的开始。”乔一边说一边走到我身边。他准确地道出了我的心声。

我们在露天院子里吃起了早饭。虽然只是高速公路服务区里供应的三明治，而且还是昨天剩下的，可能在户外吃东西，无论什么样的食物都会变成神赐的佳肴。终于，不断攀升的气温把我们拉回到室内，我们还要整理房间。但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在西班牙的第一顿早餐。

我们决定先不管被撞毁的灯杆和喷水池，这两个东西还是需要问问库尔特该怎么办才好。我们希望已经购买的保险也能负责赔偿货车的损失。而眼前，我们首要的工作之一是搭建一个像样的厨房。

临时厨房

令人诧异的是，在楼梯末端有一个能接到自来水的水池。我们把橱柜抬了进来，然后把餐具、水壶以及微波炉摆放在了上面，就这样，一个临时的厨房诞生了。微波炉功能完好，但却不太适应西班牙的电压，于是数字显示屏上的读数就这么无缘无故地消失掉了，再也没有显示过。我们虽然还是可以用它做饭，但需要记住设定的时间和按键的次数。可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儿，我们很快就适应了。

每日的食品供给由几辆白色的小货车负责运送，这些小货车一路向下开进山谷，在这一过程中他们会拼命地鸣笛，向村民们示意他们的到来，不开到广场喇叭声绝不会停止。每到此时，贝蒂娜就会穿上她那浆洗得发硬还哗啦作响的围裙，拉着我一起绕到小货车的后面，兴高采烈地选购。面包、活鱼、蔬菜和水果，所有的食物都是新鲜的当地产品。每逢周日，除了面包，还能买到好吃的蛋糕。

一天下午，我们正在午睡，喇叭里传来的紧急通知声将我俩惊醒。乔惊恐万分地从床上跳起来。

“是地震警报！”他边喘边说。“赶快的，拿上值钱的东西，我们得快点跑！”

蔬菜烤串

4人份

1个紫皮茄子

8~10个樱桃番茄

1个中等大小的红辣椒

1个中等大小的绿辣椒

1个中等大小的洋葱

8~10个蘑菇

新鲜或者干百里香

橄榄油

制作方法

将所有蔬菜切成一口大小的片状。洋葱去皮切片。

穿插着将各种食材穿成串儿。

在一个大尺寸的浅盘里多倒一些橄榄油，放入大量的百里香。

将烤串放入油中浸泡大约2小时。时不时翻翻面。

增加烤串，将下面的串翻到上面再用油浸泡大约1小时。

可用暗火慢烤或明火架烤，直到熟透。

将烤肉与硬皮面包一起食用。

¹ 帮助老弱者行走的助行架

² 法国西北部海港。

³ 指迪克和戴尔这一对活宝。

7

地震了？我警觉地坐起来，乔套上短裤（里外不分）迅速向广场的方向跑去，骚乱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值钱的东西？什么是值钱的东西啊？我还没有从睡梦中清醒过来，脑袋里迷迷糊糊的像一团糨糊。碰到地震的时候大家一般都怎么做呢？开车逃离地震源？还是爬到高地上去？我真是没有任何概念。于是我赶紧穿上衣服，抓起叔祖母艾尔莎的画像向前门走去，就在此时乔居然回来了。他看上去郁闷至极，手里还捧着个箱子。

“到底怎么回事啊？”我问道，手里仍然紧紧抓着我的叔祖母艾尔莎。

“是辆货车，卖桃子的。”

“不是地震警报啊？”

“不是。”

“好吧，那箱子里是什么东西？”

“桃子。”

“桃子？一整箱桃子？你这是买了多少啊？”

“4欧元的。我裤兜里就这么多钱。”

“可这一箱怎么说也得有40个桃子！咱俩哪能吃得完？”

“我怎么知道是这样。刚才我往广场跑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我是拼着命来买桃子的。然后他们就都让出道来让我先买。所以我就买了些。”

“那你也不至于买一整箱啊？”

“我就给了他4欧元，然后他就给了我这么多。”

虽然我俩吃了好几天蟠桃盛宴，可还是没办法把它们都吃完。很快果蝇就围了上来，我们只好把剩下的桃子都扔掉了。

* * *

埃尔奥约村号称有一家商店，但真要把那种地方称作商店的话，实际上是有些名不副实的。几年前它不仅仅是一家商店，还是一家生意兴隆的饭馆。彼时，这个村庄是铅矿工人及其家属的驻地，可如今矿山已经停产，工人们都已经离开此地。虽然这家商店仍然保留了下来，但是已经不怎么做生意了。商店的主人是玛西亚和老桑乔夫妇，他们俩都已经是八十几岁高龄的老人，经营这家商店也很是力不从心。

玛西亚是一位个子娇小性格活泼的老妇人，经常穿着黑色的衣服，眼睛如小鸟般敏锐。她身上总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大杏仁味，花白的头发向后扎成一个发髻，上面再用数不出个数的银色发卡别好。当她摇头的时候，头上的发卡总会时不时往下掉，可她还是常常摇头。

老桑乔看起来要怡然自得得多。大部分时间里他就坐在商店的门口，冲着每一个跟他说话的人笑眯眯地咧着嘴。老桑乔的智力已经明显有些退化了，但从他那和气单纯的眼神中不难看出，他曾经是个非常聪慧的人。每到傍晚他都会带着自己的那只黑猫绕着村子散步，这一幕渐渐为我们所熟知，一位老人趿拉着拖鞋，拄着拐杖，身后跟着一只黑猫，不住在他脚边蹦蹦跳跳。日复一日，我们已经慢慢能够分辨出他拐杖碰触地面的声音以及他每每经过我家门前时一次不落的排气活动¹。“啪，啪，噗！啪，啪，噗！”

采购食品是没什么问题了，但我们目前只能买些适合微波炉或者烧烤烹饪的食材。帕科和贝蒂娜总是把我俩当成穷亲戚一样招待，所以我们就时常去他们家，和他们的表兄妹、亲家、朋友以及各种与他们有关系的人挤在一起围坐在饭桌旁吃饭。葡萄酒敞开供应。食材总是非常新鲜，并放了大量的蒜，但这不怎么符合我们英国人的口味。有一次端上桌来烤鸟肉的大小居然跟麻雀的个头差不多。它们肚皮朝上地摆在我们的盘子里，小细腿冲上支棱着。

我们比较忌惮的一道西班牙美食就是猪蹄子。西班牙人并不在意食物的冷热，所以到了吃饭的时候，一整只还带着关节的猪蹄子就会端坐在我们的盘子里，上面再来上一摊凝住的肥油和肉汁。

“非常感谢，”我说道，“可我已经吃饱了。我真是再也吃不下了。”

听罢，贝蒂娜虽有些失望，但还是把我的那份猪蹄子端走了。她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汇聚在乔身上，然后空气中马上像过电一样噼里啪啦地燃起了希望。贝蒂娜很淡定地站住，随手拽了拽身上的围裙，然后充满期待地等在一边。帕科把我俩的杯子重新倒满酒。他们的表兄妹以及在座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事儿注视着乔，周围一下变得非常安静。

乔真勇敢。他学着帕科的方式咬住猪蹄子，然后用牙齿撕下来一块凝住的肥肉，接着他又奋力地咀嚼起来，并向贝蒂娜投以微笑的目光，贝蒂娜看着他的吃相高兴得开怀大笑，然后又转过身继续做饭去了。帕科拍了拍乔，然后又重新给每个人倒满了酒。在座的兄弟姐妹们欢呼着对乔表示认可，然后又叽叽喳喳地谈论起来。乔一面奋勇地嚼着肉，一面用葡萄酒把嘴里胶皮一样的肥肉块冲服下去。最后他吃光了盘子里所有的东西，向后靠着身子松了口气。

贝蒂娜端着锅和勺又走了过来。“¿Te gustó?你喜欢吃这道菜？”她问道。

我一个没忍住，添油加醋地说：“他超爱吃呢！他刚才说还想再来点。”乔满眼杀气地瞪着我，就在那时，满满一勺美食再次落到了他的盘子里。

* * *

在库尔特的帮助下，我们给当地市长写了一封致歉信。我们承诺一定会承担维修电线杆和喷水池的费用。然而时至今日也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时光飞逝，很快就到了7月末。再过四周，乔就要飞回英格兰结束他的军旅生涯。在他离开之前的整个8月将成为我们疯狂筹备的阶段，因为在这之后，我就只能孤身一人待在西班牙了。

西班牙的8月真是美不胜收。蔚蓝的天空一望无际，只有燕子在空中盘旋腾跃，仿佛一架架“喷火式战斗机”。每天早晨伴着太阳的升起，周围的一切都沐浴在温暖又独特的西班牙式阳光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阳光变得越来越强烈，人们不得不躲到自家房屋的阴凉里去。直到傍晚来临之前，街道上空无一人，安静到只能听见狗在车下阴凉处喘息的声音。原本郁郁葱葱的山脉现在也变得蔫头耷脑，被这炙热的天气烤得又干又黄，仿佛正午时分在烈日下休憩的狮子。橄榄树耷拉着枝叶，树上银白色的叶子在热浪里无精打采地反射着微光。

“我知道我们都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有一天乔说，“但8月末我就得走了。我们逃避不了这个事实。我必须要回部队去完成最后4个月的工作。”

“我知道。”

“其实，你不一定非得自己住在这儿。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去，找个人一起住到圣诞节。朱丽叶怎么样？要不你跟你的姐妹儿一起住，要不就跟格蕾丝和保罗一块儿住到他们的船上去，然后咱们再一同回西班牙。”

“不用。”

“你肯定自己可以一个人待儿吗？”

“我没事儿的。我想待在这儿。我可以用这4个月时间把家里的好多活干完。”

“可你一切都得靠自己了。”

“不要紧。”

“可你既没厨房，也没个像样的浴室。”

“没事儿的，我自己会想办法。”

“帕科说天气会变得比现在冷得多。”

“我们是在西班牙的南方好不好！你觉得这儿会像英国一样冷吗？”

“帕科还说这里有时候会上冻的。”

“好吧，那我们就把之前看好的那个烧木柴的炉子弄来。如果能把它安到屋子里，我就绝对不会挨冻。”

乔终于不再坚持了。距离他走之前还有1个月，我们需要尽可能充分利用好这段时间。在8月炙热的天气里我们却要开始为过冬做准备。时间在钟表滴答的脚步声中匆匆而过。

当务之急就是要找到烧木柴的炉子。我们选中了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商店里的人好心地用叉车帮我们把它装上我们那辆任劳任怨的吉普车里。被这么重的东西一压，可怜的小吉普车底盘一下子沉了下去。我们小心翼翼地把车子开上山路返回村里。把这个庞然大物从院子的小径挪到客厅整整用了我们一天的时间。我俩一寸一寸吃力地推着这坨巨大的生铁块，小院的长度好似延伸出了好几千米。对我们来说，将金属管子组装在一起，再竖立起来成为烟囱，简直是一项考验。要想把它们都弄好，只能由乔爬到烟囱里慢慢调试了。

“这管子还他妈差1米，”乔的声音瓮声瓮气地从烟囱下面传过来，接着他骂骂咧咧地从烟囱里爬了出来，嘴里还吐着煤烟，整个人像是从恐怖电影里爬出来的怪物。陈年累月的煤灰和油烟像腻子一样糊在他汗津津的身上。浑身上下只有那双有些发红但依然亮晶晶的眼睛还依稀可辨。

“我还得下山再买一根管子。”乔有些郁闷地说。

“非去不可吗？”

“要想把它弄好就没得选咯。妈的，商店怎么那么远？”住在离大城镇半小时车程远的地方有时就是这点不好。“要是住在英国我们就不用遭这种罪了。”他抓起车钥匙往外走去。

“你不能这样就走了吧！”我抗议道。“你会吓着小孩儿的。”

“你瞅我这个样儿。我一会儿还得爬到那个天杀的烟囱里去呢，用得着又换衣服又洗脸吗。”他说得没错。我帮他在车的座椅上盖了些东西，然后他就怒气冲冲地抱怨着将车开走了。

我不断看表，教堂里的钟声每个整点都会响一次，提醒着我乔出去的时间。我知道开车下山大约要半个小时左右，再给他15分钟的时间在商店里买管子，然后再花半个小时开回来。可为什么过了3个小时了他还没回来？最后他总算回来了，手里拿着刚买到的管子。

“出什么事儿了吗？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我都要担心死了......”

“哼！我往山下开到一半儿的时候车胎被扎了。”

“天呐，不是吧！那你怎么办了？”

“当然是靠边停车换胎咯。然后有一辆相当漂亮的小车停了下来。你知道那种车吧——那种特别炫的跑车。车里面坐着一个小伙子。反正不管怎么样，他从车里下来往我这边走过来。”

“他是想帮你吗？”

“是啊，有意思吧。他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西服......再瞅瞅我是什么熊样。”乔指了指他黑黢黢的脸和烟熏火燎的衣服。

“那你说有意思是指什么？你就是觉得因为他穿着干净的西服所以很有意思吗？”

“嗯，是啊，但我是想说——在那种情况下，你会去帮一个像我这模样的人吗？”

我摇了摇头。他说的很对。

“我真是受宠若惊。我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形象，我那时候一边淌汗一边还骂骂咧咧的......”

我仔细想了又想。这个年轻人可真不错，他根本没考虑帮忙的时候可能会弄脏自己那价格不菲的漂亮衣服。当然了，乔最终没有接受他的好意，但我们永远无法忘记这慷慨的关怀。这只是我们在这里的众多经历中的一例。

把最后那根管子装上之后，整个炉子终于安装完毕，乔对自己的工作十分满意。只剩下一项工作要做了......那就是看看它到底好不好用。尽管室外的气温高达40度，我们还是点起了火，小屋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村里人看到我家的烟囱冒着的滚滚浓烟一个个目瞪口呆。这俩英国人简直是疯了！

另一件重要的工作是改造浴室，但这项工作注定要失败。在这么个老鼠洞一样的空间里只够安装一个立式淋浴，这一点我还能接受。还有那个有些缺牙漏齿的旧水槽，只要不靠在上面，目前来看也并无大碍。可是卫生间的水箱却漏得十分严重，直接后果就是浴室的地板一直都是湿漉漉的。我们把水箱的供水关上，之后一直用水桶接水冲厕所。如果想要彻底改造浴室，既费时间又要花很多心思，但眼看着8月就要过去了，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来计划这件事。而且另外还有一个原因，我们一直弄不清卫生间下水道的走向。如果想要规划重建一间厕所和浴室套间，我们必须要知道污水坑的准确位置。

我之前对下水道完全没有概念，但住在西班牙的小村子里，下水道（委婉地称作‘aguas negras’——黑色的水）成了我和乔每天都要谈论的话题。当我们买下这座房子时，我俩从来没有意识到这里没有连上排水管道。那么问题来了，我们家的污水坑到底在哪儿呢？

“我们得彻底检查一下底层位置。肯定是在某个地方......”我开始来来回回地踱步，眼睛盯着地面仔细搜寻线索。

“跺跺脚，听听是不是有哪个地方是空的。”

“听着都挺结实的。到底能在哪儿呢？”

“不知道。要是不在屋里，肯定是在院子里。”于是我俩又继续跺着脚舞动到门外。

帕科瞧见了我俩的举动，困惑不解，摘下帽子挠了挠头。

“英国人，你俩这是干什么呢？”

“在找我家的污水坑呢，你知道在哪儿吗？”

帕科皱着眉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在哪儿。每家污水坑的位置都不一样，你这儿没有吗？”他一边摇头一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跟我俩说道，“如果污水坑有什么味儿的话，你们一定得拿只死鸡冲到厕所里去啊。”

“哦，是吗，为什么？”

“只有这样污水坑里才能有细菌继续分解粪便。”

好建议，但我们还没找到那该死的污水坑呢。

“咱们去玛西亚的店里问问她吧。”我建议道。“她有可能知道，就算她不知道，我们也许能在那儿看到杰罗尼莫，还可以问问他呢。”所以我俩就向着商店的方向溜达过去。

玛西亚是村里的万事通，问她绝对没错。

“不知道，”她摇着脑袋说，然后头上的发卡争相脱落，蹦到柜台上。“我还真不知道那东西的位置。你们去问问杰罗尼莫吧，他说不定知道。”

我们已经见过杰罗尼莫好几次了，并且一直对他印象非常好。他四十多岁的样子，眼珠像长春花一样蓝，长长的卷发披散过肩，像个上了年纪的摇滚歌星。杰罗尼莫大概算是玛西亚的最忠实的主顾了。尽管玛西亚总是对他疏于招待，还经常出言不逊骂得他拿着酒瓶夺门而逃，可杰罗尼莫仍然每天在这里进进出出好多次。他为村委会工作，像返修路面，清扫街道这种事情，只要对本村的发展有利，任何工作他都欣然接受。他养的3只狗总是陪伴在他左右，跟杰罗尼莫形影不离的还有一瓶接一瓶的酒。闲暇之余杰罗尼莫总是帮助村里人，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年人。没有什么能真正难倒他。修理屋顶，砍柴劈柈，粉刷房间，任何事情他仿佛都得心应手。如果有人为此付给他钱，他是断然不会接受的，但要是给他买酒，他当然也不会拒绝。

想找到杰罗尼莫并不难。如果他没在村子周围干活，就肯定是在商店的外面陪着玛西亚的老伴老桑乔还有他那只黑猫。杰罗尼莫的小狗们围在他脚边，他拿着酒瓶子如数家珍地盛赞他自己最钟爱的皇家马德里足球队，老桑乔总是一边笑着一边昏昏沉沉地打起瞌睡来。

对啊，就找杰罗尼莫问问去。我们在教堂外面看见他时，他正站在梯子半腰的位置上。

“Buenos dias,²，杰罗尼莫，”我们向他打招呼。“最近过得怎么样？”

“Mal，”他照例说道。“不怎么样。”他倒退着走下梯子，那3只狗都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杰罗尼莫，你知道阿朗索家的污水坑在什么位置吗？我们没找着。”

杰罗尼莫歪着脑袋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接着他喝了一大口啤酒。“跟我来，”他又豪饮了一口说道。

帕科的桑格里厄汽酒

1瓶中上等品质的红酒——冰冻一下

半茶杯糖

1罐充汽柠檬饮料

1罐充汽橙子饮料

水果切成楔形，带皮——可选用苹果，猕猴桃，橙子，甜瓜或桃子

冰块适量

制作方法

将红酒倒入一个大水壶里。

加入糖，用木勺搅拌。

加入充汽饮料，水果和冰块。搅拌均匀即可饮用。

注意：桑格里厄汽酒全年都可以享用，因为有很多种水果可供选择，所以该饮品尤其适合炎热的夏季。坊间有数百种桑格里厄汽酒的做法，包括用白葡萄酒代替红葡萄酒的做法。唯一需要记住的规则是；酒选得越好，桑格里厄汽酒的口味也越好。

¹ 排期活动是作者幽默的说法，实际指放屁。

² 西班牙语，“早上好”的意思。

8

我和乔还有3只狗跟在杰罗尼莫后面向我们家走去。他在我们花园门前的街上停住了脚步。

“我不知道你家的污水坑在哪里，”他一边说一边将长发甩来甩去。“但这个应该就是你家的。”他用脚趾点了点路边的下水道维修孔，然后把酒瓶放到一边，跪下来掀起井盖。杰罗尼莫、乔和我还有那3只狗围成一圈，向漆黑一片的井下凝望过去。

“这是全新的，”乔看了看说，他的声音在洞里回荡着。“从没有人用过的。”

“Sí, señor，¹”杰罗尼莫深表同意。“的确是新的。”他挥动着手臂，动用肢体语言向我们解释起来，原来村里的下水系统已经十分完善，只不过还没有完全贯通。

“什么时候能连好？”我问。

杰罗尼莫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说。“Pronto²，很快。等市长准备好就可以了。”

“为什么从我家到下水道维修孔没有连管子？”乔问。

“那得你们自己弄，”杰罗尼莫指着我们说。“你们要自己连根管子接到下水道维修孔那儿。”

“什么，每家都得自己负责连上自家的管子吗？”

＂Sí³＂

“但我们还不知道我家的污水坑在哪儿......”我们又回到问题的起点。

杰罗尼莫又耸耸肩，又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

“杰罗尼莫，谢谢你告诉我们下水道维修孔的位置，”我说。“要不要进屋喝点儿什么？”

“喝酒吗？”杰罗尼莫一脸惊奇。“这么早？¡Madre Mia⁴!我可不能喝！嗯，也许我可以少来点儿，但不要带酒精的，你懂的。”

“当然可以。来杯咖啡，行么？可乐？或者果汁？”

“嗯，能不能给我一小杯白兰地......”

于是我们坐在杂草丛生的花园里看着白兰地酒瓶里的酒一点点减少。我发现杰罗尼莫说话的力气逐渐减弱了，减弱程度跟酒瓶里白兰地的剩下的高度绝对成正比。

“皇家马德里队......从没有哪个队的球踢得那么有技巧，那么美......”他眼里充满了激动的泪水。

接着他又说：“……每一脚……都是诗篇……只能是诗篇……”他又喝了一口。“多么优雅，多么……”他深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甩着头发。他眼中挤出了豆大的泪珠。“啊，皇家马德里队......”他喃喃地说，情绪有些失控。喝干了杯里的酒，杰罗尼莫现在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他无声地挥舞着胳膊，任泪水划过脸颊，能看出来，他正竭力想把皇家马德里队的神奇之处讲给我们听。

一瓶白兰地见底后，他离开了我们家，走的时候肩膀还激动地直颤。3只狗慢跑着跟在他后面，满怀同情地耷拉着脑袋。

虽然问题还没有解决，我们仍很感激杰罗尼莫。万不得已，我们给库尔特打了电话。库尔特联系了前任房主阿朗索，告诉他对这座房子我们还有些问题想问。

两天后，阿朗索出现在我们家门前，我俩请他进屋。他还是我记忆中的形象：皮肤粗糙，一脸沧桑。他把布帽子卷起来拿在手上，一副不安的样子。见到他我们非常高兴，但他的安达卢西亚口音太重了，而我们的问题可远不像日常交流那样简单。我们的问题使他困惑，他不明白我们想知道什么。无计可施，我只好给朱迪思打电话。

“是朱迪思吗？”

“我是，亲爱的？要我帮什么忙？”

“朱迪思，阿朗索跟我们在一起。我们还在找污水坑呢。哪儿都找遍了可就是找不到。阿朗索听不懂我们的话，我们也听不懂他的话。你能跟他说明情况吗？”

“该死的西班牙下水道！”朱迪思喊道。“你不要着急，亲爱的。把话筒给阿朗索，我马上就会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阿朗索拿过听筒放在耳边，忽然好像被蜇了一样又赶快把它拿开。朱迪思滔滔不绝地讲着，尽管我们听不懂他们谈话的内容，但却能够感受到那音量。阿朗索静静地听着，听筒放在离耳朵几英寸远的安全区域，只在朱迪思长篇大论中偶尔打断她“Tranquilo⁵, tranquilo”。

电话打完了，阿朗索叫上我俩快步走到工作室。在一个角落里，他夸张地假装把裤子脱下并蹲了下来。“¡Caca⁶!”他指着脚下的地面解释道。

太好了！现在我们知道污水坑在哪里了。可如果日后要整个儿再挖开连接排水系统的话，那就没必要现在就修建一个像样的卫生间。无奈之下，我们只能随它去了，卫生间依然保持原样，水桶、小淋浴、污水沟等等。

乔想解决的下一个问题是卫星电视。朱迪思推荐了家很棒的五金店，那里出售卫星接收器，于是我们就去那儿采购了一台。虽然卫星接收器看起来很大，可我俩还是自行完成了组装和加固工作。在乔看来，说明书根本没什么用处，可忙活了一天我们才发现眼前这台太小了，我们需要的要比这大得多。于是我们又回到五金店。幸运的是，他们收回了那台小的，给我们换了一台大一些的。新买来的卫星接收器简直像个巨人，我们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把它塞进吉普车的后备箱，开车一路上山回家，感觉我们像在驾驶一艘满帆的船。

帕科帮乔把卫星接收器安在屋顶，然而无论我们怎么调试都接收不到电视图像。乔很不高兴，他特别想看奥运会。

“问问朱迪思看她知不知道什么卫星电视公司，”他向下大声喊着。“我弄不了这个玩意儿。”他像跟谁赌气似的又把大锅盖拆下来扔在屋顶上。

我赶紧打电话给朱迪思。她推荐的卫星安装公司很热情地表示当天下午就会来。乔于是很不耐烦地在门口踱来踱去等着他们。

突然之间不知哪儿来的一阵邪风吹过整个山谷，搞得我家的百叶窗和门全都砰砰作响。我听到外面有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我和乔面面相觑，脸上都挂着惊恐的表情。我俩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我们向外冲去，但已经太迟了。狂风卷起巨大的卫星天线接收器摔向地面。令我们沮丧的是，现在大锅盖上摔出了一个相当大的凹痕。唉，之前完美的对称结构早已荡然无存，再也修不好了。

卫星安装公司的人终于来了。他们竟然是一对英国父子，两人态度非常热情，技术也十分过硬。他们大老远开车过来，我赶紧弄了很多冷饮，然后又不断找话题想跟他俩聊聊。可一切都是徒劳，只有提到卫星电视接收器时，这对父子才活跃起来，透过满眼的兴奋就能看出，这才是他们最爱的话题。

乔带他们爬上楼顶，懊恼地向两人讲述起大锅盖先前的遭遇。这对父子交换了一下眼色，同时倒吸了一口气，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天呐！这个大锅盖什么也接收不到了，”父亲宣布。

“绝对接收不到了，”儿子也这么说。“摔成这样肯定什么都接收不到了。”

“我们都不用试试吗？”乔恳求着。“正在转播奥运会呐。”

父子俩就像是医生站在病床边宣布死亡一样，冷酷地摇了摇头，但仍然充满同情地看了看乔。

“好吧，我们还是试一下，但我要提醒你，大锅盖已经摔坏了，”那位父亲说。

20分钟后，大锅盖被架起来并开始调试，儿子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我们的遥控器。忽然，他眼睛放光，整个人看起来异常兴奋。我估计科学家发现治愈普通感冒方法时都不会像他那么着迷和雀跃。

“爸爸！爸爸！你在哪儿呢？这儿，快来！快过来看看！你绝对想不到！”

父亲也来到电视机前。“哇，太惊人了！”他呼吸急促，脸上充满了惊奇。

我们接收到的图像十分清楚，就算把所有频道都播放一遍也毫无问题。父子俩肩并肩站在一起，张着嘴巴，完全陶醉在电视屏幕里。

“看看！他们还能收到第四频道呢！”最终，儿子鼓着眼睛羡慕地说。“咱家还收不到第四频道呢！”

“哎呀，我的天哪，我从没遇见过这种情况！”父亲高兴地拍着大腿。“我想这都是大锅盖自己的功劳！大锅盖上的坑真是摔得太妙了！我都等不及回家告诉所有人这件事了！我们要好几年都用这件事在饭桌上逗乐了！”

我们对父子俩表示感谢并付了钱，他们俩兴高采烈连蹦带跳地走了，几乎就在电视出现图片的同时，两人就进入了这种癫狂的状态。每个人都很高兴。能看奥运会让乔变得激动无比。至于我？我很高兴自己永远都不用参加任何一场他们的晚宴聚会。

* * *

在西班牙的第一个8月，还有两件事让我念念不忘，从中我看到了当地人的淳朴可爱，他们让人满心着迷，无限欢喜。

一个炎热的夜晚，广场上传来喧闹的声响，这真是少有的事儿，我们听见有人在欢呼和鼓掌。我和乔于是溜达了下去，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见广场的一头支起了一个大屏幕，杰罗尼莫正在放映电影。屏幕是镇委员会支起来的，将要放映的是一部迪士尼电影。小孩们零零散散地盘腿坐在地上，全神贯注地等待着。他们的老妈们坐在椅子上，一边小声聊天，一边轻轻摇晃婴儿车，车里面的小宝宝正睡得安稳。几个瘦得像麻杆一样的少年在周围闲逛，还有几个正围着路灯杆嬉戏玩耍，一个个都假装自己对电影毫无兴趣。上了年纪的人坐在自带的小凳儿上织毛衣，还有各式各样的椅子，不是来自饭厅就是来自厨房，它们全都被人们搬来摆放好，围聚在一起。远方传来一只猫头鹰叫声，另一只回应了它，接着，第三只猫头鹰的声音又从山谷的另一边传来。

这是一幅完美的山村画面，我多希望自己是个有天赋的画家，可以把这一时刻永远固定在画布上。

另一个闷热的夜晚，帕科震耳欲聋的敲门声又在我家前门响起。

“英国人！快出来参加派对吧！”

街道派对

我们没想到，街上已经人山人海了。一条长桌上摆满了食物，从我家门口一只延伸到帕科家。桌子中间放着一个蛋糕，上面还插着蜡烛。这张桌子把原本就不怎么宽敞的街道全部霸占了。所有路过的车辆只能停下，倒车，再从别处开过去。连行人通过都变得十分困难。

“今天是小帕科的生日，”帕科说着把酒杯硬塞到我们手里。

这完全说得通，帕科家里没有地方搞派对。他们家没有花园，所以街上最合适不过了。贝蒂娜拼尽全力想要维持秩序，但孩子们还是往她家里钻，吵嚷的声音不断升级。小帕科笑开了花，这个9岁的小孩俨然成为派对的焦点。

“可我们都要脏死了！我们刚才正在和水泥。”

“嗐！”帕科用拳头狠狠地捶了下门框。“No importa.⁷那又能怎么样！先喝一杯，让今天的工作都滚蛋。”

根本没人在意我和乔在房子里干活儿弄得浑身的灰土，我们仍然很受欢迎。我俩跟其他几个成年人站在一起看孩子们玩闹。吃饱之后，孩子们离开桌子满村疯跑，这里非常安全，完全没必要为孩子担心。再看眼前的饭桌，孩子们吃完之后的桌面就跟刚遭了蚁灾一样，贝蒂娜穿着围裙的身影来回穿梭，在索菲亚和几位女眷的帮助下，她很快将饭桌收拾干净，又重新端上更多的食物。

现在轮到大人们上桌了。3个小时过去了，我们还坐在街上，头顶繁星，手持酒杯，将一切工作都抛在脑后。享受当下——这就是我们新生活的全部内容。我是多么希望这些特殊的时刻能抵消我们在西班牙经受的艰难困苦。我希望乔可以忘记烟囱、忘记下水道，还有撞出坑的卫星电视接收器，像我一样爱上西班牙。

时间过得太快了，转眼8月过去，进入9月。灼热的太阳变得和善起来。架上的葡萄变紫了。成排的燕子在电话线上叽叽喳喳的，好像正在讨论即将开始的长途旅行。西班牙的学校又开学了，在村里度假的家庭又都回到山下，在城市开始了朝九晚五的生活。

“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们会照顾好她的！”帕科大声嚷着，一巴掌拍在乔的背上，力度过大弄得乔都快窒息了。

“谢谢你，”乔说，“咱们12月见。”

在机场，我跟乔难舍难分。但我在心底提醒自己，我有足够多的事情要忙，时间会过得很快的。我原本打算用这段时间粉刷墙面，再给卧室铺上地砖。但计划没有变化快。多亏了帕科和几个活跃的客人，我几乎没什么独处的时间。

在帕科看来，桑格里厄汽酒名字的源自‘sangre’，意思是‘鲜血’。帕科解释说鲜血又红又稠，代表生命。他认为桑格里厄汽酒具有像鲜血一样的气质，值得人们珍惜。

西班牙鸡肉虾肉海鲜饭

8至10人份

2块去皮去骨鸡胸肉

500克（18盎司）生虾

3汤匙橄榄油

1个中等大小的洋葱

2瓣蒜

1个中等大小红辣椒

1个中等大小青辣椒

2个大番茄

150克（5盎司）冰鲜豌豆

500克（18盎司）海鲜米饭

1升（2品脱）鸡骨高汤

1/4茶匙藏红花

盐和胡椒

制作方法

将虾清洗干净去皮，将鸡肉切成一口大小的小块。

将洋葱和大蒜去皮切碎，切好辣椒和番茄。

在一个中号炒锅里加入橄榄油并加热，加入大蒜和洋葱微微炒软，再加入鸡肉炒至表面成褐色。

加入辣椒再炒5分钟。

与此同时，将鸡汤加热。

加入番茄再炒5分钟。

用汤勺加入米饭，加入时注意数量（需要加的水和米饭的比例是3：1），再炒5分钟。

然后逐勺加入鸡汤，调味并煮沸。（不要搅拌）调小火候，盖上盖小火炖大约15分钟。

加入虾、豌豆和藏红花继续煮10到15分钟，直到收汁。

关火，盖盖儿焖5分钟再装盘。

将新鲜的欧芹切好点缀在上面。

¹ 西班牙语，是的先生

² 西班牙语，很快了吧

³ 西班牙语，是的

⁴ 西班牙语，我的妈呀

⁵ 西班牙语，安静

⁶ 西班牙语，屎

⁷ 西班牙语，表示无所谓，没关系。

9

虽然非常想念乔，但我却意外轻松地适应了没有他的生活。房间里还有很多活儿要做。我想在乔12月份回来之前尽量多做些。

隔壁的帕科和贝蒂娜一家每周五晚都会回来，从无例外。他们按着喇叭，欢呼雀跃地回到这里，一个个跌跌撞撞地从路虎揽胜上下来，那场景就像是一窝生机勃勃的小狗。周末我就这样被照顾，别无选择。他们把我从房子里拉出来，请我吃饭，邀我一同玩乐，直到我精疲力竭，可尽管如此，我还是为他们能这样接纳我而感到荣幸。每个周日夜幕降临时我和他们挥手作别。

我开始愈发地了解他们的生活方式了。工作的时候，他们住在城里漂亮的大房子里。帕科是开卡车的，他每天都要工作很久，小帕科要上学，大哥迭戈种植番茄，经营着温室帝国，大姐索菲娅则在一家购物中心的店铺里工作。贝蒂娜负责照看全家。

到了周五，他们收拾好东西，开着路虎揽胜，加大油门开上山来，回到他们热爱的乡下寓所。整个周末，他们都会访亲会友。每当夜幕降临，大约5点钟的光景，全体村民都会沿着陡峭的山路散步，即使年纪最大的老人每天也都会出来爬山。对他们来说，这是另一个呼朋唤友，逗弄新生儿以及交流信息的机会。

晚些时候，男人们要么看看球赛，要么一边议论政治，一边开怀畅饮美味的啤酒和家酿酒。他们通常不和女人们在一起。

“需要我帮忙洗盘子吗？”几周前乔曾问过一次。他的话不但引起女士们的错愕和不解，还招来了男士们的嘲笑。

“那是女人的活儿！”帕科说。“男人不干家务。你帮忙做过家务吗，福斯托？”

“¡Madre mia!¹从不！”帕科的姐夫说。“我们都结婚25年了。你们呢，盖伯瑞尔？佩德罗？米格尔？”

“不做啊，从来不做！”所有男士异口同声地回答。

“英国男人会干女人的活儿吗？”帕科问。

“当然了，向来如此。大部分丈夫都会帮妻子干活。”

男士们摇了摇头，十分惊讶，努力地接受着这个不寻常的信息。女士们也很惊讶。她们张大了嘴巴，显然被这个消息震惊了。

“微姬，这是真的吗？英国男人会干家务？”

“是的，还会做饭。还会帮忙照顾孩子。”

“¡Madre mia!”贝蒂娜终于说话了。“你能想象吗？男人洗盘子？英格兰真是个神奇的国家。”

女士们都点头表示同意。在西班牙的乡村，男人努力工作，女人的任务就是照顾好丈夫。她们很少离开厨房。跟50年前的习惯一样。傍晚时分，女人们聚在厨房里开心取乐，哈哈大笑。她们一边用干豆做赌注玩牌，在火上烤坚果，一边随时待命听从男士们的调遣。男人们则在隔壁房间里吃吃喝喝，互相闲扯。而孩子们不分时间，自由奔跑，喊叫吵闹，飞快地在各家各户窜来窜去，或是在街上踢球，在广场上捉迷藏。

除了在城里和村里的两处房产，帕科还有一座农庄，或者称作小农场，它位于山的高处，俯瞰着村庄。帕科在那里种了橄榄、葡萄、巴旦杏、土豆、大蒜还有些别的蔬菜，还养了鹌鹑和鸡。

9月一个周六的早晨，屋外一片喧闹，紧接着我就听到了熟悉的砸门声。我打开门，看到了一个车队。打头的是帕科的旧货车，没熄火，后面挂着拖车，挤满了他的家人、箱子和袋子。而在那后头排成一排的轿车上，也一样满是他的朋友、亲戚以及食物。

“微姬！快来！”帕科喊道。“咱们去农庄！”

“不过我还有些事儿要做......”

“嗐！”帕科说，顺手在刚好经过他身边的贝蒂娜丰满的屁股上重重拍了一下。“今天就别管房子里的工作啦！来吧，你什么也不用带。工作？我们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工作！今天我们去榨葡萄。”

货车上给我腾出了一块儿地方，然后我们就向山上开去。我们很快就进入泥泞的羊肠小道。当发现货车漏油时，我便无心欣赏风景了。货车几乎脱离道路行驶在边缘，以帕科开车的速度，我坚信我们一定会掉悬崖下面去。我出了一身汗，一半因为害怕，另一半是因为我被贝蒂娜和菲利克斯叔叔紧紧挤在中间，腿上还坐着小帕科。

有好几次帕科跳下车使劲把门拽开。这些门是用弹簧床垫改装的，虽然外观简陋，但却十分实用。这条路上有些地方已彻底毁坏，还有几处被落石挡住去路。每到此时，所有人不得不从车上下来，直到汽车成功地安全通过那些障碍训练场，我们才又一次爬上车，接着前进。

过了很长时间，我们才到达山顶。我们一行人在帕科农庄的附近一窝蜂地挤下了车。

“这上面可真美！”我感慨道。这地方真不错。

“我们家的这块地已经传了好几代人了，”帕科说，“看下面。”

向下俯视，我们的村庄看起来就像一个玩具城一样紧紧依偎在山谷里。山脉朝着各个方向延伸，而在山的后面，海水泛出深蓝色的光芒，地平线平直得如同一把尺子。

帕科农庄有两间车库那么大。不过吸引我的并不是农庄，而是堆积成金字塔状的紫葡萄。这些葡萄被装在有一人多高的板条箱里，堆满了周围。每串葡萄都饱满完美，静静待在那里。我从来没有一下子见过这么多的葡萄，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会在那天结束时，再也不想多看一眼葡萄了。

可是没人在意葡萄，大家一下子冲进阴凉的农庄。一捆捆香草被吊在天花板上，屋内散发出迷人的芳香。帕科带我简单地四处参观了一下。一个巨大的壁炉连同周围码放整齐的木柴占据了屋子里的主要位置。屋子中间立着一张长桌，它的周围是几把不太相称的椅子。屋子的角落里有一个水槽，由雨水蓄水池为其供水。水槽附近是一对壁橱和一盏煤油灯。屋里显然没有通电，也没有自来水。我不知道他们都是怎样或是到哪儿解决上厕所的问题的。

在靠近门的另一个角落里有一套海瑟·罗宾森风格²的内嵌式装置，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它包括一个大盆、下面是一个一个蓄水池、旁边还有几个砝码。不远处还有一个设计精巧的机械工具。机械装置的旁边是个像金属桶的东西，下面装着轮子。装置的一侧还配有一个巨大的把手，样子看起来像一把水平放置的螺旋开瓶器。

虽然所有的疑团随后都被解开，不过此时，女士们全部进入自行忙碌模式，不一会儿一道名为patatas a lo pobre（穷人的土豆）的菜肴像变魔术一样地出现在了桌上。等大家慢条斯理地用完餐，女士们收拾完桌子后，男士们忙着推出了那套带桶的奇妙的装置，并在下部支架处放好酒桶。接下来，第一箱葡萄被倒进了盆中。于是工作开始了。

“微姬，看着我，”贝蒂娜说。女士们都围到了那套金属装置旁，我于是小心地模仿起贝蒂娜。她抓起一串葡萄，整体检查一下，再把它们撕扯成更小的串，然后扔进盆里，一些粗大的梗茎被直接丢掉。我心里想着这并不是什么难事，手上开始模仿起她的动作。

葡萄的汁液沿着我的手臂向下流，从我的胳膊肘滴下来。葡萄皮锲进了我的指甲缝。半个小时过去后，我觉得自己简直成了一具僵尸，浑身发黏，手指生疼，双手早已被染成了黑色。因为一直弯着腰，感觉后背也酸疼。我的动作变得十分地机械——抓，扯，扔，丢。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毫无间断，剩下的葡萄却丝毫没有变少。苍蝇一刻也不停地折磨我们。女士们边聊边笑，手上的动作从未停止。可我却累得不想知道她们究竟在谈论什么了。一看到那些强健的女士们干起活来这么得心应手，我就开始为自己的娇弱自惭形秽起来。

每隔一会儿，就会有人抓着把手柄转动那个开瓶器一样的装置将葡萄压碎，并从果肉中分离出更多的葡萄梗来。多汁的果肉落入底下的小桶中，汁水飞溅到我们的腿上，连脚上都浸满了黏着的糖浆。

小桶装满之后，男士们会把它拖走，然后把果肉倒进大盆里。他们绷足劲举起小桶倒果肉，接着就开始榨果汁。纯清的葡萄汁从蓄水池稳稳流进塑料桶内，随后再被倒入橡木桶中。帕科装了一杯让我品尝，简直是琼浆玉液。

贝蒂娜曾一度停下手中的工作，把手浸到一个装满水的桶里洗了洗，然后向我招了招手。

“微姬，跟我来。”她一路小跑，来到阳光明媚的屋外，直奔向鹌鹑窝后头，我紧随其后。孩子们正在逗鸡，追着它们在橄榄树林中乱跑。我们俩的面前先是鸡群，接着是飞奔而过的孩子们以及身后扬起的尘土。孩子们太过专心，以至于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存在。

“微姬，就是这里。”贝蒂娜指着地上的一个地方说。

“这儿？”

“Claro.³。”她使劲点点头，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一点也没有明白贝蒂娜想要向我展示什么。我弯下腰仔细观察起来。她是想让我看秧苗吗？还是这里的土壤比较特别？我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她叹了口气，看起来有些郁闷，然后她掀起围裙，脱下肥大的灯笼裤，蹲了下去，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开始小便。我这才明白过来，赶紧将目光转向一边，并感谢她的好意，我跟她说自己目前没有这个需要。

回来后我们开始继续工作。更多的葡萄，更多的苍蝇，更多的紫色泥状物。时针指向8点时，我们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因为天太黑我们已经看不清眼前了。由于疲劳我周身麻木全身每块骨头都疼。我能感觉到自己又脏又黏，仿佛被人摁在蜂蜜里以后又在砂石堆里翻滚了一遍。

那天晚上我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洗澡水都被染成了葡萄汁一样的颜色，身上洗下来的葡萄皮还堵住了我家的下水孔。我后背的疼痛开始慢慢地减轻，而且我也能够自如地活动自己的手指了。

朱迪思打过很多次电话，通常都是问问我过得如何。她的生活永远充满戏剧性的一波三折。

“维姬！我是朱迪思！”我听见电话里面还有狗的大声吠叫。

“你好，朱迪思！”

“一个人过得还好吗？”隔着一米厚的砖墙，我估计隔壁的贝蒂娜都能听到她的声音。

“挺好的，谢谢关心，都挺好的。”我回答道。“你和老妈也都还好吗？”

“我好极了！不能再好了，亲爱的。不过我老妈最近不怎么太好。”

“啊，真糟糕。发生什么了？”

“被一只该死的猫绊倒了，亲爱的！她摔得很厉害。幸好没骨折，不过青一块紫一块的，把她吓坏了。叫了个该死的西班牙医生来检查，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竟去参加一个什么该死的会议了，我们只能找了个临时代理医生！”

“天呐，那他人怎么样？”

“结果竟然来了个该死的女人，亲爱的！说老妈很好，就是摔瘀青了。说经常喝几杯红酒就没事了，然后还给了她一卷大麻。”

“一卷什么？”

“一卷大麻烟，亲爱的。一卷！该死的大麻！”

“你在开玩笑吧！”

“没有！就是一卷该死的大麻！”

“然后你们怎么处理的？”

“唉，老妈试了试，说这个方法还不错。她说自己感觉非常放松，高兴得不得了。不过，我敢说，等着瞧吧！真想不到，代理医生竟是个该死的女人！”

所以应该没什么事儿。接着她又谈到了另一件事儿。

朱迪思的电话从来不会无聊，通常极富启发性。然而她的下一通电话却让我尴尬得满脸通红，如坐针毡。

卡门-贝蒂娜的穷人的土豆

4人份

15汤匙的橄榄油

1千克（2磅）土豆，削皮，切块

3个大洋葱

3个青椒，带籽，简单切碎

一大把蘑菇，擦干并粗粗切碎

5瓣大蒜，粗粗切碎

4片新鲜香叶

盐、现磨黑胡椒调味

制作方法

在一个大炖锅中加热5勺油。加入洋葱和少量盐。中小火慢煮20到30分钟。不断翻炒直到洋葱变软并呈棕黄色。加入青椒、大蒜和香叶，再煮15分钟。同时将土豆切块，加少许盐。

待青椒变软后，加入剩下的油。油热后再加入土豆块。慢慢炖20到30分钟，不断翻炒，直到土豆变软。用漏勺或滤器滤掉多余的水分。

和新鲜的硬皮面包、烤猪肉或烤羊肉一起食用。

¹ 西班牙语，意为“我的妈”。

² 稀奇古怪而不实用的

³ 西班牙语“明白”的意思。

10

“该死的胡佛吸尘器已经让我给打包了，亲爱的，”朱迪思叹息道。“而且周三我家有客人来，是从英格兰过来的。我家的安娜都快神经质了。你给我下来，泰森。卷卷，别吵吵！”

“嗯，你怎么没跟我借呢？我这儿有戴森吸尘器。”我说。“如果你需要的话就过来取好了，我一整天都在。”其实我是暗自同情安娜，打扫那种房子肯定费事极了。

“太棒啦！老妈？老妈！维姬要把她的戴森吸尘器借给咱们用！”让她这么一嚷，狗又跟着叫起来。“我一会儿就过去取。泰森，离蓬蓬远点儿——她对你没兴趣。亲爱的，乔回英格兰以后你现在都做什么啊？”

“哦，就是家里的那些事儿呗。帕科和贝蒂娜还带我去了他们的庄园榨葡萄。”

“我的神呐，泰森，你还有完没完了！蓬蓬不想跟你......不好意思啊维姬，你刚才说的是帕科和卡门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困惑。

“是帕科和他的老婆贝蒂娜，”我又说了一遍。

“不就是你家的邻居吗，帕科、他的老婆卡门，还有索菲娅和小帕科？”朱迪思熟悉各村里面的所有人，她这么一问反而把我弄迷糊了。

“哦，”我说道，“我们都叫她‘贝蒂娜’。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帕科就是这么介绍的，很久以前的事儿了。她有两个名字吗？”

电话那端没了声音，朱迪思在想这件事，短暂的静默后，她突然哈哈大笑，那笑声又把狗招惹得大叫起来。

“维姬啊，你确定他说的不是‘vecina’，吗？”她一边大声嚷，一边笑得都快背过气儿了。然后她跟我解释说，在安达卢西亚，‘v’一般发‘b’的音，字母‘c’如果在一个单词的中间一般发音比较模糊，听上去像发‘th’的音。所以‘vecina’其实是邻居的意思，听上去就变成了贝蒂娜。我恍然大悟。我们来这里的第一天时，帕科指着自己说，“Soy Paco”（我叫帕科）然后当他介绍卡门时，他指着卡门，然后说了这是‘vecina’（邻居）。我真是尴尬极了。几个月来，我们一直叫卡门“邻居”。乔有时甚至简单称呼她贝蒂，或者贝思。

当我又见到卡门时，我真是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歉意。

“No pasa nada¹ ”她说，圆圆的脸上露出两个酒窝。“没关系的啊。我还以为你们在英格兰就是这么称呼彼此的呢。”

朱迪思借走了我的戴森吸尘器，等到第二天清洁工安娜用完之后又还给了我。吸尘器里面装满了动物掉的毛，我看那毛发的数量都可以再组装出一条像样的大型犬了，但好在现在她的房子应该是干干净净的，可以接待客人了。

戴森吸尘器的工作一定是非常彻底。当我清理它的时候，很多奇形怪状的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比如一块狗牌子，一个黑色的蕾丝吊袜带，一个吉他用的琴弦拔子以及一把小小的但看上去非常重要的钥匙。

我给朱迪斯打电话告诉她钥匙的事儿。对于黑色蕾丝吊袜带我只字未提。

“我的天呐，维姬。你太伟大了，亲爱的！我们正在四处找这把该死的钥匙呢！”

“噢，这么重要啊？”

“重要？亲爱的，何止是重要，简直生死攸关呐！这是酒橱的钥匙。我们正要用老妈的指甲锉把锁头撬开呢，你正好来电话了。”

* * *

9月的时候，我家迎来了第一拨客人。获悉他们的到来让我惊慌失措，于是赶紧投入到准备工作中去。我匆忙收拾出一间卧室。支起一张双人床并弄来一些适用的家具。赶走了壁虎一家，然后开始打扫满是尘土的地面。屋里的灰尘让我不停地打喷嚏，又因为吸入粉尘，我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在结果还不错，那间房的屋顶已经不漏水了，而且外面的山景也是绝佳的（如果你能将那扇古旧的百叶窗打开的话）。

尽管卧室勉强还能说得过去，但对卫生间我却无计可施，还有我们没有厨房。只有等12月份乔回来以后才可能进行大修。

我安慰自己，好在我的姐姐卡洛琳和她丈夫尼古拉斯曾经在非洲做过志愿者，所以我觉得他们大概还能够习惯这种简陋的住宿条件。

卡洛琳和我长得很像，当然这也就是我俩唯一相同的地方了。她自信又活泼，而我却是安静又谨慎。她能流利地讲7国语言，包括西班牙语，而我的西班牙语还结结巴巴。她对电视和汽车非常不屑一顾（她和尼古拉斯都不使用这两样东西），但我却对自己的电视机钟爱有加，并且完全无法想象没有车的生活该怎么过。如果旧的东西还能勉强应付，他俩绝不会添置新的。在掏出他俩共同的钞票之前，任何必需品的采购都要经过反复地推敲和激烈的讨论。我跟她不一样；如果有什么东西坏掉了，我一般会买个新的而不是尝试去修好它。卡洛琳和尼古拉斯毕生的热情都投入到环保和拯救地球这一事业上了。我曾经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然而目前能够做到的也仅限于把废纸和酒瓶扔进可回收垃圾桶里。

尽管他们有点小怪癖，但是非常体贴和大方。他们来的时候只带了背包，但仍尽心为我带了几样礼物，几本书，几支蜡烛，还有我的面包机所用的面包粉。

看来我对房间住宿条件的担心是非常多余的，他们两人完完全全融入了这里的生活。别说卫生间的洗浴设施没有困扰到他俩，实际上，他们两人将洗浴变成了庄严的仪式和环保专家课。

整个过程是这样的：卡洛琳宣布她要洗澡了。然后为了能够节约用水，她会先将浴盆的下水堵住，然后尽快洗完，这样每一滴水都不会被浪费。接下来尼古拉斯就用浴盆里刚才存下的水洗澡，即使那里面的水不过只有几英寸深。之后他们会在卫生间里用两人的洗澡水洗衣服。最后，那些已经变成灰色的水会被舀出用来浇葡萄树。我感到非常惊奇。

我从未见过任何一对夫妇像他俩这般分享如此多的东西。除了上述的洗澡水之外，他们还共用一条毛巾。对我已经准备好的毛茸茸的大浴巾碰都不碰，而是坚持用一块破布头代替，那种破布我很可能连擦车都不会用。他们共用一个牙刷一把梳子。一起分享一个茶包，然后再用它继续泡第二杯茶。他们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一样分享盘子中的食物，两个人身材都比较矮小，他们甚至能够坐在一张扶手椅上，看上去就像一对龙凤胎。

大部分时间里他们会出去爬山。首先他俩会给彼此涂抹全效隔离防晒霜，接下去带上太阳帽，把帽檐完全拉下来保护后脖颈。他俩的水袋黄呼呼软趴趴的，就像一个结肠造瘘袋²。出门前进行最后的检查确认——望远镜、指南针、相机、葡萄糖类的糖果。鉴于两人对纯天然事物的痴迷，他们避开一切现成的路径。他们喜欢选择最崎岖的地方向上爬，寻找稀有的苔藓或当地土生土长的多肉植物。从我们的院子里看过去，他俩简直像两只小虫爬上了肥料堆。

每当他们回来的时候，都会骄傲地向我展示他们拍到的照片。一幅幅近距离拍摄的照片全都是对各种植物的研究。尼古拉斯平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每到这个时刻，他就会变身成一位充满激情的指导老师，他用拉丁术语描述这些植物的分类，兴奋得直结巴。这个地方有大量的动植物供他研究，比如之前被我撵走的壁虎们又都回到了那间卧室，他对它们的出现表现得十分开心，再有我们院子里的蔓生植物也为他的植物研究提供了丰富的宝藏。

有一天尼古拉斯出去了好几个小时都没回来，我问卡洛琳他去哪儿了。卡洛琳随手指了指院子。我才发现尼古拉斯蹲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仿佛隐身一般。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拿望远镜对着院子围墙上的一个马蜂窝。但我惭愧地告诉你们，就在几个月之后，我和乔就用水泥把那个马蜂窝填埋掉了。

又有一次，我们一起到镇上采购。在我看来，逛街时最累人的事儿就是跟你一起购物的人对每一件要买的东西都要商量个没完没了。我们在买鱼的摊铺前耽误了相当长的时间。摊位上可供选择的种类实在是太多了，各种各样形状和颜色的鱼摆放在厚厚的冰上，简直像艺术品展览。卡洛琳和尼古拉斯把可怜的导购员弄得快抓狂，变来变去，始终决定不了要挑选哪条鱼做晚上的烧烤。

“不用买两条，咱俩吃一条就行，”尼古拉斯说道。

“能够吃吗？”卡洛琳有些担心。

“嗯，那咱们就买条大一点儿的好了。”然后他跟导购员说，“麻烦帮我拿那条。不是，它后面那条。哦，比我想象的大啊——可能左边那条更好些，算了，还是要挨着它的那条吧......”

接下来他们俩又是一顿商量，直等到两人最终都觉得满意了，导购员才称重，装好，小心翼翼像递过一个新生儿一样把鱼递给他们。我和导购员同时松了口气。我迅速推着手推车离开那个摊位，真害怕他俩又要变卦。

那晚的夜色十分美好。天空中的燕子飞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蝙蝠。鸣蝉高声合唱起它们的夜曲，然后才渐渐安静下来。稍远处某个地方传过来一只狐狸的叫声。我们感受着这全然的宁和。尼古拉斯已经开始点起火，那条珍贵的鱼，此刻裹着一层锡纸，正在烤架上嗞嗞地散发着香味。尼古拉斯和卡洛琳照例一起准备沙拉，全神贯注地切切剁剁。铃声响起，是乔从英格兰打来的每日问候电话，我起身离开这祥和的家庭画面，走进屋去接电话。

就在我刚打完电话把听筒放下的时候，一声嘶吼从院子里传出来划破了宁静的氛围。我一个箭步冲出去，发现眼前一片狼藉。院子里的好几把椅子都被掀翻了，卡洛琳石化在原地，嘴张得老大，尼古拉斯紧握双拳，气得浑身发抖。然后，我瞧见了导致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

在院墙的上面端坐着村子里的一只小猫。我们很喜欢这只猫，她是暹罗猫和虎斑猫的混血，样子十分俏丽。尽管是只野猫，她要比其他同类乖巧得多。她经常在我家院里打盹，我们有时用剩饭喂她，但从来没有给她起过名字。在她上下牙之间紧紧叼着一大块鱼肉，鱼肉上还完整地包着锡纸。

尼古拉斯对于野生物的热爱瞬间化作乌有。他那满腔热忱的分享也成了问题。

“该死的臭猫！你胆子真大！那他妈可是我们的晚饭！”

卡洛琳要坦然得多。“没事，她还给咱们留了很多呢，”她说。“如果咱们能把剩余的部分切下来的话......”

尼古拉斯完全不能接受这种解决办法。他狠狠地咬着牙，瞟了她一眼，那眼神几乎能把我们的葡萄酒酿成醋了。然后几乎是跺着脚进屋上床躺下，拒绝吃晚餐，虽然那个时候才不过九点钟。

至于那只猫嘛，她美美地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打那以后我就叫她神偷猫了，并且仍然能看到她优美的身影出现在我们院子里，打盹时她总会眯缝起一只瓷蓝色的眼睛。不用猜就知道，她肯定还在期待那绝佳机会能够再次降临。

卡洛琳和尼古拉斯

当卡洛琳和尼古拉斯离开的时候我感到有些遗憾。他们是非常好的伙伴。卡洛琳的西班牙语说得极好，真是帮了我不少忙。尼古拉斯教会我很多方法来鉴别那些迷人的生物，比如那些木蜂，像一只只体型巨大又没有攻击性的紫色鱼雷一样在我们的院子里一圈圈笨拙地飞行着，想要找寻到一块腐木安家。他指给我看小甲壳虫忙碌的身影，并且教我如何识别鸟儿的鸣叫。

但对于那天的神偷猫和偷鱼事件，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起过。

然而让我没想到的是，我的下一拨访客竟然要比卡洛琳和尼古拉斯更加活力四射......

烤沙丁鱼

8条中等到大小的沙丁鱼
一把新鲜欧芹

盐作调料

制作方法

清洗沙丁鱼，去掉鱼头，在自来水下冲洗干净。

在烤肉架上或烧烤架下面将沙丁鱼的两面分别烤几分钟，直到彻底烤熟。

用盐调味，挤上些柠檬汁并放上切碎的新鲜欧芹点缀。

¹ 西班牙语，没关系的意思。

² Colostomy bag,粪袋

11

进入10月份，工作日时几乎没有什么人在村里居住。实际上我吃惊地得知村里总共只有5个大活人。如今我对他们每个人都已十分了解。他们包括开店的玛西亚和老桑乔，杰罗尼莫和他的3只狗，还有帕科那上了年纪的叔叔菲利克斯。当然还有我自己。

我每天都能见到玛西亚和老桑乔，为了让我不必费神留意面包车是否到来，玛西亚会帮我留一条面包。假如有要收的信件，我也会一头扎进玛西亚的店里，因为那儿也是一所非正式的邮局。我们曾经在屋外装过一个黝黑锃亮的新邮箱，可它却被邮递员无视掉了。在那个邮箱里，我唯一能找到的只有灰尘，还有一回，我发现了一只木蜂的尸体，我猜它一定是不小心误入歧途的。村里所有的信件都被一股脑投递在玛丽亚的商店由她代为接收。

那时天气还很暖和，老桑乔和他的猫还能够坐在店外打盹儿，杰罗尼莫也常常在那儿。我每次都会问候他们：“¿Qué tal?”¹（过得如何？）他们的回答也总是一成不变。老桑乔会简单地微笑一下。那只猫则会弓起身子求爱抚。杰罗尼莫则会认真地摇摇头，晃动着他的长头发说一声：“Mal! ²”，然后再喝上一大口啤酒。

有时候菲利克斯叔叔也会和他们坐在一起。那件跟他年纪不相上下的衣服套在他瘦长的身上，仿佛一个麻袋套在钉子上。破旧的平顶帽被他拉得很低，直接遮住眼睛。他的嘴里只有两颗牙，上面一颗，下面一颗。菲利克斯叔叔当了一辈子牧羊人，既不认字也不会写字。他也从未看过医生，或者牙医。帕科曾经小声跟乔嘀咕说菲利克斯叔叔“从没有过女人”。

帕科告诉我们，在独裁者弗朗哥将军统治西班牙的时期，菲利克斯叔叔像所有的年轻人一样应召入伍。由于他此前从未离开过村子，家里人用别针在他背后别了一个标签，上面有他的名字和目的地，然后就把他留在了火车站。等到菲利克斯服满兵役退伍后，部队里的人再一次用别针将他的名字和地址别在他的背后，然后把他送上了回家的火车。

菲利克斯叔叔住在村里一个两居室的小屋里。一个房间是他的，另一个房间则住着他的骡子和两只鸡。那头骡子皮毛闪亮光滑，显然非常爱慕菲利克斯叔叔。菲利克斯叔叔常常用绳子把她拴在荒地里的一小块绿地上，让她吃草，但是她的脑子里却只有一个人——菲利克斯。我们无数次看见她小跑着穿过街道，拴绳拖在后面，绳子上常常还绑着她奋力挣脱地面拉出来的小木桩。她竖着耳朵，两眼放光地履行起自己的使命——找到挚爱的主人。

她寻找菲利克斯的能力绝对不容置疑。只要在街道的转角见到主人的身影，她就会开始小跑起来。找到他了！她开心地嘶叫着，充满爱意地用鼻子蹭蹭自己的挚爱。这场景对于村里人来说，是永不枯竭的取乐源泉。

有一回，我拍着骡子，向菲利克斯叔叔询问她的名字。他一脸轻蔑地看着我。“骡子，还用说吗，”他回答道。当然是骡子了。我可真蠢。

虽然我们的新邮箱里总是空无一物，但是我的电子邮箱却被电子邮件狂轰滥炸着。在遥远的苏塞克斯，我学校里的两位朋友，朱丽叶和苏，此刻正在为她们的第一次拜访做准备。这对金酒双胞胎要在期中假时过来住上4天，她们有一大堆问题。比如我们应该带什么？我们该穿什么？那儿的金酒便宜吗？

我尽可能清楚地告诉她们，她们的住宿设施有多么的简陋，甚至发了照片，以免她们到时候失望。我告诉她们只需要带上短裤，如果要出去吃东西的话，再带上牛仔裤。不要带漂亮的衣服，不要带高跟鞋。另外，是的，金酒很便宜。

尽管我非常热爱隐居生活，可还是非常高兴能够见到她们。她们带来了一大堆办公室里有趣的故事，还有我从前的生活圈子中新鲜出炉的八卦。她们还带了礼物，一些书，还为我的英式灯具带了卡口灯泡来，因为西班牙的灯泡和英国的不一样。而我只需要保证柜子里有足够多的金酒就行了。

简单介绍一下我可爱的朋友们。朱丽叶那一头令人炫目的金发就像一个蓄势待发的弹簧。她精力充沛，能把周围的一切都搅得不得安宁。不过，她却是跟我合作过的最好的助教，就是那种在你还没意识到需要什么的时候就已经为你打理好一切的人。朱丽叶什么都愿意尝试，包括在国际弹珠锦标赛上代表英格兰参赛。

苏却是另一类人。她安静而体贴，在音乐方面很有天赋，尤其在几杯金酒下肚之后，你就会发现她那些带点儿小邪恶的黑色幽默了。

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比得上女士假日了。没有男士在场，我们十分放松，开开心心地摆脱掉了自己妻子、母亲、老师之类的各种身份。

天气一直很热，我们打开了吉普车的顶篷。吉普车沿着尘土飞扬的道路蜿蜒而行，苏（曾经的音乐老师）用沙哑的声音给我们领唱，我们就跟着苏一起冲着山间的野羊大声歌唱。我们三人参观了其他的村庄，去城里购物，晒日光浴，玩儿填字游戏以及有意思的事儿，后来我们渐渐平静下来。太阳一落下地平线（一般早饭后就直立在头顶），我们就把金酒端了出来。

在她们离开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们开车到市里最喜欢的餐厅吃饭。那位摩洛哥服务生为我们点菜，可眼睛却一刻都没离开过朱丽叶。

“沙拉作为开胃菜怎么样？”他问，眼睛在朱丽叶的身上来回打量。

“好的，可以。然后一份玉米饼。再拿两杯金汤力，还有一杯橙汁，谢谢。”

“没问题，美丽的小姐。还需要别的吗？”

“不用了，谢谢。就这些。”

“美丽的小姐，不用客气......”他恋恋不舍地走开了，把我们的订单交给厨房后又回到餐厅，望向朱丽叶的目光里闪烁着渴望。他看着她，然后走到调音区，把音量调到最高，接着又一次来到我们桌边，对着朱丽叶鞠了个躬，然后拿起她的手说，

“美丽的小姐，你愿意跳支舞吗？”

苏和我幸灾乐祸地笑起来，而朱丽叶在她活泼的天性和金酒的刺激下十分地配合。她从桌上的花瓶中摘了一朵塑料花，用牙齿咬住，接着站起来，给服务生行了一个夸张的屈膝礼。服务生用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他们开始在餐桌间翩翩起舞。

刀叉和餐盘之间咔嚓咔嚓的摩擦声停止了，用餐的人都靠到了椅背上尽情地欣赏这一现场表演。弗拉门科音乐极具感染力，苏不禁配合着西班牙吉他的弦音拍起手来。餐厅里的人也都跟着打起节拍。还有西班牙语、英语和德语的鼓励声伴随着这对舞者旋转起舞。那位服务员，骄傲地把头高高抬起，双眼半睁半闭，最后一次顿了顿双脚，然后才将他满脸通红的舞伴送回到我们的桌边。

“谢谢，美丽的小姐，”他边说边吻了吻朱丽叶的手。

服务生最后再一次恋恋不舍地看了看朱丽叶，然后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中，用餐的人们也再次拿起刀和叉。而我们这一桌呢，金酒不停地注满酒杯。吃饭时，金酒双胞胎像少女一样咯咯地笑，把我这唯一清醒的司机逗得十分开心。

当我们离开的时候，那位摩洛哥服务生跟我和苏只握了握手，却亲了朱丽叶的脸颊。他紧紧地抓着她，很久都不愿意放开，棕色的眼睛里闪着专注的神情。朱丽叶费了好大劲才挣脱出来。我和苏在外边等着她，又多了许多笑料。

“哇，风还真是大呢，是吧？”苏终于留意到了。她说得没错。饭店外头有一个装饰性的喷泉，风把喷里的水斜着吹向一侧，那一侧的路面都被打湿了。还有路边排成一排的棕榈树，也被风吹弯了腰，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别担心，镇里总是刮风。等咱们回到山里就没风了。”

“你确定吗？”

“当然了，我们村里从没刮过真正的大风。”这时，一株风滚草滚落到街道上，紧随其后的还有一些购物袋和包装纸。

我们动身往家走。金酒双胞胎兴致勃勃地唱着歌，而我则专心致志地开车。我心里有一点担忧。风并没有减弱，感觉好像更强了一些。吉普车一阵剧烈地摇晃，吓得金酒双胞胎尖声大叫起来。黑漆漆的道路上到处都是树枝和杂物。

最后我们终于开上了通往村子的路。在路灯的照耀下，我小心地开过弯路。我开得十分谨慎，满脑子都想着注意狭窄的道路、陡峭的山坡还有突然刮起的风。

突然间，一个巨大模糊的身影出现在我们面前。我紧急刹车，打断了金酒双胞胎正在演唱的《老阿姆斯特丹的风车》。

“我看到了一只老鼠！在哪儿？就在那儿楼梯上！在哪里......怎么啦？”

“路上有个挺大的东西。”我试图看清黑暗里的物体。

“大？像大象一样大？”金酒双胞胎狂笑起来。

“不，像树那么大。”

“树？”

“没错。有棵树倒了，正挡住我们的路。”

她们思考的时候，一切都安静下来。一阵狂风摇动了吉普车。“你能不能绕过去？”

“不可能！这路太窄了。”

“哦，快点。咱们下去看看。”朱丽叶已经打开了吉普车门，此时正在同大风搏斗。

正常交谈几乎是不可能的。大风逼得我们不得不大声喊叫。我们站着分析当前的状况。下车时，我没有关车灯，于是我们很容易分辨出障碍物的尺寸。连根拔起的树横跨了整个道路。树的根部斜指向夜空，另一边的树冠消失在悬壁一侧无尽的黑暗里。下面村庄的路灯诱人地闪烁着。它离我们如此之近，却又那么的遥远。

“对了！”作为一个行动派，朱丽叶喊了一声。“如果我们一起拉，我打赌咱们一定能把它挪开。”我们三个人找好位置，抱住树干，用力拉起来。“不！一起使劲儿！来，一、二、三，拉！”尽管我们同时用力，却没有达产生任何效果。那棵树连一英寸都没有挪动。金酒双胞胎倒在地上大笑起来，而此时，狂风呼啸而过，用力撕扯起枝干上的叶子。

“好吧，用手机给谁打个电话，找人来帮忙，”朱丽叶恢复过来嚷道。

“我能把谁叫出来？”

“市长？”朱丽叶振振有词地说。市长住在朱迪思的村里，不过也负责管理我们村。

“我怎么会有市长家的电话？况且这儿一点儿信号也没有。”

“你再说一遍？”

“哦，别管了。有什么主意吗，苏？苏！你一直都没说话。”

苏像上课的孩子一样举起了手。“姑娘们，”她说，“我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说。特别重要。”

“什么？”

“我......我想上厕所，而且很急。”

“什么？”

“我要上厕所！”

“好吧，去路那边吧。我们不会看的。”

在车灯的照射下，苏的脸更红了。“不，不行。我不只是，呃，我是说......”

朱丽叶神色严肃。风刚好静止了一会儿，我们清清楚楚听到她说的话。她说话的声音都变了，仿佛回到了婴儿房里一样。“天呐！”她边说边对苏晃动起自己的手指。“你真是挑了个好时间上厕所呀，是不是？好吧，你现在还不能去上厕所。你只能先憋着了！”

这实在太惨了。朱丽叶和我笑得全身无力。可怜的苏紧紧抓住自己并努力克制起来，刚刚大笑出的眼泪从她的脸上滑落下来。

我努力振作精神，开始采取行动，并尝试发信号。回到驾驶座上，我闪了闪车灯，拼出了S.O.S.（哪怕是受过军事训练的乔也会为我感到骄傲的）。没有回应。我再一次努力用汽笛发出S.O.S.的声音。仍然没有任何回应。我按住喇叭整整一分钟的时间，可那响声很快就被吞没在风中。整整过去半个小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们几乎就要达成一致意见，决定先丢弃吉普车，然后爬过那棵树，再走上2英里回到村子。苏想要方便的需求暂时平息，她觉得自己能够走动。

就在这时，我们看见了某种物体。在我们的下方，有一束光正颤颤巍巍地移动着。上一秒钟它还在那边，下一秒就消失不见了。不过每次重新亮起时，它都离我们更近了一点儿。

“只有一束光亮，肯定不是汽车。也许是辆摩托车吧？”

“不，它移动得有些奇怪。就它离开地面的高度看也不像是摩托车。”

“那会是什么？”苏轻声问。“人不可能走那么快。而且它看起来好像还，一跳一跳的。”

如果不是人，那会是什么？朱丽叶说出了我们的心声。一个想法袭上心头，3位平日里十分理性的中年女士开始害怕起来。

“是鬼……”

风再次在我们周围嚎叫起来，因为恐惧，我们紧紧地抱在一起，抓住对方。苏此前想要方便的需求猛然强势回归。那个亮光继续朝我们漂浮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一直不相信鬼魂之说，从来不信。但是在那个狂风大作的无月之夜，我确信我看到了一个幽灵般可怕的身影。而且它正在逐步靠近我们。

芦笋沙拉

150克（6盎司）新鲜绿色芦笋

2个中等大小的西红柿

2个中等大小的土豆

50克（2盎司）甜玉米

橄榄油，盐，胡椒调味

制作方法

将土豆煮8分钟左右，煮到土豆熟透，不要煮烂。沥干水分，放一旁冷却。

将芦笋的尾部和硬节剪掉。在开水中焯几分钟，直到芦笋略微变软。然后沥干水，放一旁冷却。

冷却的时候，将土豆剥皮，切成一口大小的块。接着将西红柿也切成差不多大小的块状。

将甜玉米、土豆、西红柿和芦笋放入器皿中，淋上橄榄油然后开始调味。

这是一道基本的西班牙菜谱，但是可以根据个人口味添加不同的食材，例如黄瓜、红黄椒、橄榄或苹果。

¹ 西班牙语，意思是“过得怎么样？”

² 西班牙语，意思是“不好！”

12

我逐渐看清它的形状，我觉得那种形状应该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它看起来极不规则，上面有很多疙疙瘩瘩的东西。当它朝我们移动时，还会轻轻跳跃，它正在绕过最后一个弯，幽灵般的光透过树林闪烁着，离我们越来越近。

“好恐怖……”苏低声说。“就快到跟前……”

“我们得跑了，”朱丽叶悄声道，煞白的脸上显出认真的神情。“咱们还来得及。”

但是我们的腿都不听使唤了。我能听见自己心脏在怦怦地跳，朱丽叶的手指甲掐着我的胳膊。苏僵硬在那里，我们全都不能动了。我们害怕地挤在一起，屏住呼吸，等着看这个东西自己现身。

匆匆奔向我们的原来是杰罗尼莫和菲利克斯叔叔，他俩一起骑着菲利克斯的骡子。杰罗尼莫的长发和皇家马德里的围巾被风刮得缠绕在一起，菲利克斯叔叔得用手抓着，才能保证鸭舌帽不会被吹掉。杰罗尼莫手举一个火把还有他那如影随形的啤酒瓶。

“女士们！”杰罗尼莫挥舞着他的啤酒瓶向我们打招呼。“不要害怕，就在这里等着。我们把树从路上挪开。”

“好啊！”朱丽叶大喊起来，一蹦一跳地把之前的恐惧抛在脑后。“我们得救啦！”

“谢天谢地，”苏自己喃喃低语。

这匹骡子停在倒下的树旁，还是一如既往地欢乐。杰罗尼莫和菲利克斯叔叔滑下驴背。他们一声不吭地把绳子一端套在树干上，另一端固定在骡子的脖子上。骡子几乎毫不费力就把这棵树拉到了最近的开阔地带。我们的苦难结束了。

我们爬回到吉普车上，开车碾过残留在地上的枯枝败叶，那棵树上掉落下来的扁桃被轮胎碾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我减速慢行，以便能够向我们的救星致谢。

“Muchas gracias¹,”我说。“太感谢你们了。”

“Muchas gracias,”金酒双胞胎探身窗外，异口同声地说。

菲利克斯叔叔微微点头，眼睛向下看着，两只手不停地搓着骡子的绳套。他显然是无法直视3个女人。杰罗尼莫的脸红了，不知道是被风吹得还是喝了酒的缘故。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我问。但杰罗尼莫只顾着喝啤酒提神。

“肯定是因为你打的信号太专业了，”我们开车离开时朱丽叶这么说。“乔听到这事一定会为你折服的。”

回到家，苏大大地松了口气，金酒双胞胎快乐地拿着金酒去结交新朋友了。真是一个忙乱的夜晚。

第二天我们开车经过那棵倒下的树，树的叶子已经枯萎，整棵树就像昨晚怪物的一部分。随后的一天这棵树被砍成整齐的长度当作柴火了。唯一的线索只有散落在路面上的扁桃，像是在诉说我们曾经冒险的经历。

我挥手跟金酒双胞胎告别，估摸一直到春天村子里都会这么荒凉。可像往常一样，我的判断是错误的。尽管在工作日村子里空荡荡的，可到了周末，随着城里家庭的回归，村里的人口还是一下子增加了不少。如今有种新的紧迫气氛。人们带着目的和行程计划来到这里，可他们投入如此精力，这般充满期待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我忘了埃尔奥约村一年一度最重要的活动了。嘉年华！

街道变成了活动聚集的场地。房子刷成白色，房门涂上清漆，门阶擦得锃亮。村委会墙上挂着陶罐，里面是盛开着深红色花瓣的天竺葵。

一个周末我听到门外有些喧闹。然后我惊讶地发现街上堆满了家具。桌子，椅子，电视，各种各样的家具都堆放在街道上。为了避免压着餐具柜和家具三件套，所有靠近的车辆只得倒退走其他的路。卡门-贝蒂娜和索菲亚进进出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

“你们在干吗？”我问。

“打扫卫生，”卡门-贝蒂娜一边说一边停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再有两周就是嘉年华了。”

“妈妈希望今年我能嫁出去，”索菲亚忽闪着美丽的眼睛说道。“她每周都要去做礼拜为我祈祷。”

“Claro²，”卡门-贝蒂娜接口道。

“哼！”帕科摇摇晃晃地又搬出来一件家具。“要她嫁出去，我们得祈祷奇迹发生。”

我们之前从未见过的邻居忽然出现了。一辆汽车停在我们花园对面那座摇摇欲坠的小房子旁，三位老人走下车来。他们动作一致地用手挡在眼睛上遮着阳光，站在那儿仔细审视起房子来。

“我们先从外面开始，”布朗•司尔特说。他一定有70多岁了，满脸皱纹但仍然精力充沛。

“¡Madre mia³！不行，这里太热了。还是从里面开始好。”那位女士说。她跟自己的同伴身形相似，同样把头歪到一边，像只好奇的麻雀。我猜他们是兄妹；两个哥哥和一个妹妹。

“我们一直都是先从房顶开始的。”那个低低得戴着一顶鸭舌帽的说。“每次都先从上面开始，再弄下面。是的，那才是最好的方法。”

讨论变得越发激烈起来，可随着他们开始从后备箱卸东西，几个人之间的讨论也缓和下来。成桶的白涂料，刷子，清洁用品和活动梯子都沿街摆放开来。

“我们先喝杯咖啡吧，”那位女士说。

“不，我们现在必须开始干活，”平顶帽说。

“Sí⁴，我们开始干活吧，”布朗•司尔特也同意。“不要往白涂料里加太多水。”

他们就这样开始干活了。每项工作都要经过商讨和辩论。每个建议都能演变成热烈争论的话题。他们为每件细微的小事吵来吵去。尽管如此，那天晚上他们离开时每个人都是一脸白漆，并且仍然争辩不休，可那座小房子确实焕然一新了。

之后，两个衣着考究的女士来到我家出售嘉年华的活动项目。我付了钱，接受了项目安排，还得到一个刻有“埃尔奥约村嘉年华资助者”的陶罐。两位女士指了指活动项目表的某处。虽然我完全不知道她们说的是什么，可还是出于礼貌地点了点头。两位女士看起来很高兴，在一份名单上加上了“英国人”几个字。

我给朱迪思打电话想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等狗叫声平息了一些我才开始提出自己的问题。

“朱迪思，嗯，这个Concurso Gastronomico: presentación de platos⁵’,是什么意思？”

“哦，太棒了，亲爱的！你加入了烹饪大赛，你知道吗？”

“什么？烹饪大赛？见鬼！”

“主菜还是甜点？”

“这上面说是‘postre⁶’.”

“布丁，亲爱的。你要知道，他们对待烹饪和比赛特别认真。”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我没有厨房，没有烤箱，没有电炉。我的厨具还没从行李里拿出来，怎么能做出美味的甜点呢？我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代表英国参赛呢？我险些要辜负我的祖国了！我绞尽脑汁考虑这个问题，终于想出了一个可行的办法。我要打电话寻求外援，就打给正在远洋航行的嫂子格蕾丝和哥哥保罗。我又拿起了电话。

“你好，格蕾丝！你最近怎样？保罗好吗？”

“维姬！我们好得不能再好了。多巧啊！我们刚到阿尔梅里亚码头，正要打电话约你见一面呢。”

那么我的估计是对的。我知道他们大约一周前左右从葡萄牙水域出航，所以我猜他们这会儿应该快到了。

“你们打算停多久？”我问。

“哦，大约3周。”

啊哈！太好了。

“你们想不想来我这儿过个长周末呢？15号那个周末怎么样？”我问她。我的计划就要落实了。我屏住呼吸。

“好极了，”格蕾丝说。“你是想念乔，想找人陪陪吧？”

现在该坦白交代我那不可告人的动机了。除了待人友善，格蕾丝还是个超棒的厨师。她就算在船上的小厨房里也能做出名副其实的大餐。我向她解释了情况，跟她说好话，她被逗乐了，答应为我做一道甜点。放下话筒，我不再担心，因为我知道格蕾丝的巧手一定能够保全英式烹饪的名誉。

嘉年华的前一周，杰罗尼莫和朱迪思还有村里的村民一起在广场上搭起了舞台。他们在树上挂上彩灯，还在进村的路上挂起横幅标语，上面写着“欢迎参加我们的嘉年华！”。

星期五，我的客人来了。保罗拖着行李上楼，而格蕾丝则小心地把做布丁的原料放到冰箱里。尽管还没有厨房，但冰箱是我们首批购置的生活必备品之一。

我带他们参观了我们的小房子，然后我们又在村子里逛了逛。正当午时，街道上很安静，教堂的钟声敲响了12下，停了大约30秒又敲了12下。

“他们一直是这样吗？”格蕾丝问。

“什么一直这样？”

“教堂的钟声？总是响两遍吗？”

“是的，”我回答。我早都不在意这钟声了。我曾问过杰罗尼莫为什么这里的钟总是响两次，他只是耸耸肩膀。帕科和卡门-贝蒂娜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我都不敢相信你住在这里，”格蕾丝说。“这个村子挺好的，但是还是有点文化冲击，不是吗？有点“第三世界”的感觉。我的意思是，这里跟苏塞克斯不一样，对吗？”

“正因如此我才喜欢这里。的确非常不一样。这里的生活节奏慢得多。”

“你难道不怀念酒吧、购物，还有讲英语的日子吗？”

“是的，的确不怎么怀念。”

“乔是怎么想的？”

“嗯，他也喜欢这里，但可能不像我这么喜欢。”我踢着一颗鹅卵石说。“你知道吗，我们有个5年计划。”

“什么计划？”保罗问。

“我们给自己5年时间。我们想装修完房子再在果园里盖两座房子，然后再决定我们是留在西班牙还是回英格兰。”

“你觉得你会选择什么？”

“嗯，现在距离选择的时间还早，但我想我会留在这儿的，对乔我还没什么把握，当然，他还需要些理由说服自己。”

我们走过广场，看见杰罗尼莫正在台上摆弄彩灯。

“¿Qué tal⁷？”我像往常一样问他。

“Mal, señora⁸”他一边回答，一边将他的长发甩到脑后，继续鼓弄灯泡。

菲利克斯叔叔走过来坐在长椅上。杰罗尼莫挂起最后一串灯之后，就消失在后台。我们跟菲利克斯叔叔挥挥手然后向家走去。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山谷。格蕾丝、保罗和我吓得跳了起来，迅速用手堵住耳朵。转身一看，杰罗尼莫站在广场中央，胸前抱着一大捆烟花。他一根根地点燃了的引信，直到爆炸前一秒才放开烟花。烟花一个接着一个冲上天。爆炸声震动了整个村庄，空气中弥漫着浓烟。

“他竟然不用把烟花插在地上！”格蕾丝尖声叫道，她的手紧捂着耳朵。

“想想英国的卫生安全部看见这一幕会说什么！”保罗说。

我倒不是非常惊讶。我对西班牙人缺少安全预防措施已经习惯了。村中大部分房子的屋顶是石棉⁹做的。使用电锯时没有人会戴护目镜、手套、耳罩。还有很多次我见到杰罗尼莫摇摇晃晃地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放烟花，庆贺他挚爱的皇家马德里队赢得了比赛。

回到花园，我们先交换了家人的最新消息，然后喝着当天的第一杯酒闲聊起来。保罗是威尔士人，蓄着一把大胡子。他讲述了船怎样航行，还有他们在公海上都遇见了谁。我很惊讶他竟然能一罐接一罐地喝啤酒，几秒钟内顺着喉咙下去，却丝毫不受酒精的影响。我想这就是老水手的本事。

我查了查嘉年华的活动安排，看看第一项是什么。根据时间表的安排，正午12点以“放烟花”作为嘉年华的开幕。终于知道了那些烟花的来由。

来看开幕式的人少，可并不代表开幕式之后来的人也少。那天晚上，人们涌进村子。车辆闪耀着前灯，络绎不绝地开进村里。汽车堵在路上，喧闹的人们聚集在一起，狗在狂吠，孩子们在呼喊；夜晚的村子从一座鬼城变成了曼谷¹⁰。

“你还没有把我们的名字登记到舞蹈比赛的名单上，是吗？”格蕾丝抖着嘉年华活动安排的宣传页问道。“7点钟开始。”

“什么？”保罗突然坐直了，眼里充满了恐慌。

“冷静，冷静。是的，我还没登记。放轻松，再喝罐啤酒。我们可以不去参加舞蹈比赛。盛大的舞会要到今晚10点才开始，我们现在有足够的时间喝点酒准备准备。”

我们坐在花园里吃东西，又喝了点酒，接着换上跳舞的服装。钟声敲响20下的时候，我们慢悠悠地走向广场。

乐队“闪亮的地中海”上台了，但他们还没开始闪亮。一群孩子绕着圈子相互追逐，享受着这片空地带来的乐趣。老桑乔还是坐在商店外面，微笑着眼神涣散地看着什么。一些村民站着专注地聊着天，街边上的摊主们在卖东西。汽车挤在狭窄的街道上，首尾相连停在那里，寂静无声，空无一人。

“大家都去哪儿了？”格蕾丝问。“舞会不是10点开始吗？”

“他们可能还在吃晚饭吧，”我说，“还要准备一下。”

“好吧，我们不妨也回家再喝上一杯，”保罗提议，于是我们又回家了。

事实上舞会直到午夜才算真正开始。乐队领唱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吼出最后一曲“Uno, dos. Uno, dos¹¹”。乐队奏起音乐，节拍如夜晚的空气一样热烈而沉重。人们这才四平八稳地地从房子里走出来，转移到广场上，那场面像是异国的鹦鹉成群结队地聚集在水潭边一样。

我抬起头看见帕科来了，身边除了跟着一群经常在一起的朋友和亲戚，还有一位我不认识的女士。

香辣大杏仁

4杯去皮大杏仁

1汤匙粗海盐

1茶匙红辣椒

2汤匙特级初榨橄榄油

制作方法

大杏仁去皮。往大杏仁上浇开水，在开水中泡一分钟后，沥干水用纸巾擦干。这样皮就很容易去掉了。

用研钵与杵将粗海盐与红辣椒磨细，并均匀混合在一起。

将烤炉预热到350华氏度¹²。

将大杏仁均匀铺在烤盘上，保证他们不互相粘连，烤8到10分钟至表面成金黄色。

将大杏仁盛入碗中，撒上橄榄油，使其表面都均匀地沾上油。

加入混合的红辣椒与盐，充分搅拌，即可食用。

注释：卡门-贝蒂娜经常用明火在平底锅里加入橄榄油来烤大杏仁。她在大杏仁上撒盐作为帕科喝酒的佐食。

加泰罗尼亚鸡肉和西班牙香肠炖肉

4块鸡胸肉切成大块

2个红皮洋葱切成薄片

1个大红椒，去籽切片

2瓣蒜，捣碎

250克（9盎司）西班牙辣香肠切丁

400克（14盎司）罐头番茄丁

150毫升（¼品脱）干白葡萄酒

大约20个橄榄，去核

400克（14盎司）罐装鹰嘴豆，洗净沥干

250毫升（8盎司）鸡骨高汤

1满茶匙烟熏辣椒粉

2汤匙橄榄油

1支新鲜百里香

盐和胡椒

制作方法

在平底锅内加入油并加热。将洋葱炒软，快速将鸡肉炸成褐色。把这些盛入炖肉用的浅锅。

在锅里剩下的油中加入辣椒、捣碎的大蒜和西班牙辣香肠炒几分钟。

加入鸡肉。

向鸡肉里倒入番茄、鸡汤和红酒，再加入鹰嘴豆和橄榄油。

撒上辣椒粉和百里香。搅拌均匀后将其放入预热至170摄氏度的烤箱中，中低火烤大约75分钟。

¹ 西班牙语“非常感谢”的意思。

² 西班牙语，清楚的，明显的

³ 西班牙语，我的妈呀

⁴ 西班牙语，是的

⁵ 西班牙语，烹饪大赛：菜肴展示

⁶ 西班牙语，甜点

⁷ 西班牙语，干的怎么样了？

⁸ 西班牙语，不好，女士

⁹ 石棉，石棉纤维被吸入到人体的肺后，经过20到40年的潜伏期，很容易诱发肺癌等肺部疾病。

¹⁰ 泰国首都，形容人多。

¹¹ 西班牙语，一，二；一，二

¹² 350华氏度，约176.7摄氏度

13

帕科着实好好打扮了一番；皮鞋锃亮，裤子笔直，衬衫挺括，头发油光可鉴。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挎着他胳膊的人居然是卡门——贝蒂娜！平日里从不离身的围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质地柔软的带褶抹胸晚礼裙，丰满的曲线被裙子勾勒得恰到好处。脚上的高跟鞋与手包非常搭配，最后以鲜红的唇膏完成整个装束，卡门——贝蒂娜看上去美极了，我的眼睛都挪不开了。

索菲娅也盛装打扮，骄傲地仰着头。小帕科穿戴得同样精神，他挣脱了姐姐的看管，兴奋地向一群孩子跑去。

能看出菲利克斯叔叔对自己的打扮也着实下了一番功夫。他今天没有带平顶帽，头上稀疏的几缕头发让他用水服服帖帖地固定在头顶上。没了那顶帽子，菲利克斯叔叔看起来光秃得有些怪异，几乎显得有点儿弱不禁风了。在这之前，我从未见他穿过一条平整的裤子，或者一件干净的格子衬衫，他如今这身打扮让人不免担心，他那头骡子还能否认出自己的主人。

现场乐队的演奏进行得如火如荼，山谷里回荡的响声震耳欲聋。有些上了年纪的夫妇中规中矩地旋转出高贵的舞步，还有些人以家庭为单位围成一个圈跳舞。孩子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地跑进跑出，追逐嬉闹，缠着父母要零钱。很多摊位已经布置妥当，经营者大部分是一些皮肤黝黑的摩洛哥人。摊位上生意兴隆，卖些鞭炮、热狗和廉价塑料玩具之类的小东西。周边围着一些年轻人，他们身穿皮衣，漫不经心地倚靠在摩托车上，眼睛打量着那些跟自己家人跳舞的姑娘们。

玛西亚和老桑乔坐在他们商店外面的直背椅子上。那只黑猫此时却不知去向，我猜可能为了躲避这些小男孩们不断燃放的鞭炮，它也许正藏在屋里，用两个爪子堵着耳朵。而村子里其他那些为生计所迫的小猫此时正潜伏在热狗摊位的周围，充满期待地注视着随时可能会掉落的残羹剩饭。

西班牙的嘉年华从来不在酒水上动脑筋。不错，一些已经搭好的吧台的确在出售酒水，但他们都很低调。人们的焦点是跳舞还有享受家庭的欢聚。我在嘉年华上见过的唯一的醉酒事件，闹事的也是英国人，而不是西班牙人。

大约在凌晨2点，为了让更多的观众能尽情欣赏，这次杰罗尼莫向夜空中投放了更多的烟花。广场上一片色彩斑斓、人声鼎沸的景象。所有人都在欢呼，都在喝彩或是抓着彼此的手向天空指指点点。甚至连玛西亚都站起来拍手，随着她的动作，她头上的发卡被震得又扑闪着滚落到了地上。老桑乔的脸上挂着一贯的简单笑容，沉浸在大家的喜悦里。我忽然想到，在此之前他也许已经亲身经历过八十多场乡村的节日盛典了。

烟火表演结束后，乐队重新奏响音乐，舞会再次拉开帷幕。到凌晨3点的时候，格蕾丝、保罗还有我都跳不动了，我们几乎是爬着回了家，筋疲力尽地倒在了床上。可当地人却完全不知疲倦。孩子们仍旧在跳舞的人群里来回穿梭，音乐声依然震天动地。这还只是周五的晚上，盛大的嘉年华活动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二天早晨我和格蕾丝仔细阅读了一遍节目单，想要弄清楚各种活动举行的顺序。但是很快我们就发现，所有活动几乎都没有按照节目单的顺序进行，所以我们决定听之任之。当广场上猛然传来嘈杂声时，我们向山下走去，打算一睹究竟。

参加活动的小丑们已经来到了现场，他们正在为孩子们表演节目。一场五人制足球比赛已经组织好。弗拉门科的舞者正在演出。一个露天剧场正在上演一个名叫《东方之火》的节目，其中包括吞火表演。与周五相比，周六晚上的这场舞会要声势浩大得多。

节目单里没有提到的一点是，烟火表演突然不期而至。周六举行的舞会直到第二天凌晨4点才结束，那时我们几个睡得正香。周日早晨8点钟的时候，山谷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枪声，这声巨响把村里的狗吓得狂吠不止，连车的报警器也都被震得响了起来。我们从床上一跃而下，惊慌失措地聚集到院子里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心！”保罗喊道。“都别抬头！”一大片烟花的灰烬像下雨一样从我们的头顶落了下来，我们不得不赶快躲藏起来，那阵势简直就像1066年¹的箭雨。

节目单中只提到众多游行队伍中的一支。教堂里一阵狂响的钟声仿佛给这只游行队伍做了宣传，这钟声预示着主日弥撒的开始。过了一会儿钟声再次响起，那劲头简直像疯子卡西莫多²在敲钟，此时的钟声宣告了弥撒的结束。教堂的各个大门被一下子推开，教堂里集合做弥撒的人们一涌而出。圣巴巴拉神像(本村的守护神)被抬了出来，一年一度的神像巡游活动开始了。

村里的圣像每年的出游

给游行队伍打头阵的是一支游行乐队，一时间锣鼓喧嚣小号齐鸣。市长走在后面，身边簇拥着一些穿着制服的军队高官。在他们之后现身的是圣巴巴拉神像。神像被安置在一块花团锦簇的灵柩板上，由杰罗尼莫、帕科以及其他几名村民骄傲地高高举起。紧随其后出现的是之前收取活动费用的时髦女士。最终，村里其他的村民、访客还有村上的小狗也都跟在了队伍的后面。

我们几个站在门口的楼梯上观望。整个游行队伍用了差不多5分钟才完全从我家门前通过，之后队伍停止前进，大家安静地聆听一个站在阳台上的小男孩诵读。然后忽然之间，每个人都欢呼雀跃起来，鲜花被大把地抛向人群，整个游行队伍又开始继续向教堂的方向移动。圣巴巴拉神像一年一度的巡游活动结束了，她又被重新送回到昏暗的教堂里，放置在属于她的那个基座上，直到明年才会重新取下来。杰罗尼莫又另外加放了好多的烟花，不一会儿人群就四散开去。

然而不幸的是，一支烟花掉落在了村子上方的橄榄园里，把一些干枯的矮树点燃了。起初，我们只看到山坡上飘荡着烟雾。

“我觉得情况不妙啊，”保罗一边说一边拽了拽他的胡子。“这么个着法，火势很快就会蔓延开的。”就在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我看到火苗已经开始舔舐一丛灌木了，橘色的火焰很快就将它们吞噬。一些橄榄树霎时就着了起来。此时风向改变，将浓烟往我们这边吹了过来。我们几个人现在已经能够闻到浓烟的味道，甚至能够听见干树枝在大火中噼里啪啦作响的声音。大家都有些惊慌失措地眼看着一切愈演愈烈。

“你觉得会不会有人给消防队打电话？”格蕾丝面色惨白地问道。

“我想知道离这里最近的消防队在哪儿？”迄今为止我还没见过一辆西班牙的消防车。

“越来越糟啦！”格蕾丝说道，“我觉得咱们还是......”她正说着，火势又变大了。“快点！我觉得咱们得准备跑了！”

她的恐慌传染了我。我紧随其后冲到屋里，一把抓过叔祖母艾尔莎和我的护照。站在房子中间我环顾西周，难道我们在西班牙的时光就要这样画上句号了吗？我真心喜爱这座房子，喜欢这样的生活。我不想就就此离开，我还没有准备好。

“过来看看，”保罗在门外招呼我俩。

格蕾丝和我从屋里走出来向山上望去。火焰还在摇摆跳动着，但同时我看到村民们的影子在浓雾里若隐若现。我们注意到，村民们一个接一个连成一线，直伸到村子里。杰罗尼莫大声地指挥着人群。于是一桶桶、一瓢瓢，乃至一锅锅的水在人们的手中如同接力一般运送出来，并向火焰泼去。其他的志愿者干脆手脚并用地对大火又打又踩，直到橙色的火焰最终消失殆尽，只剩下浓烟从地面上冒出来。大火被彻底扑灭了。

灭火没有花费太长的时间。村里的人没有谁表现出一丝恐慌。他们看上去井然有序，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

“我觉得吧，你现在可以把叔祖母艾尔莎放回去了。”保罗说道，然后他又瞥了一眼格蕾丝说，“还有你，把我们的行李也放回去呗。”他的话被直升机嗡嗡作响的声音淹没。那架飞机此时正在山顶上盘旋，看起来好像对村民的灭火工作十分满意，它转了几圈然后飞走了。看到消防部门的直升机能够随时待命，我真是觉得异常安慰。

在那个周末，另一个游行队伍再次吸引了我们的目光。沿着几乎垂直的小路，游行队伍向村子上方的一处小型神殿蜿蜒前行。为首的是由杰罗尼莫驾驶的一辆迷你拖拉机，拖拉机本身乏善可陈，但拖拉机后面拖拽着的拖车却让人眼前一亮。

拖车用缠绕在一起的树枝和树叶装饰了一番。很多盆栽植物摆放在拖车平板上。在绿叶丛中间摆放着一张餐桌椅，老桑乔正端坐在椅子上。他的双膝紧紧夹住自己的拐杖，脸上的笑容和蔼可亲。

“来吧，咱们就跟着它吧！”我对格蕾丝和保罗说。

连接圣殿的羊肠小道十分陡峭，当我们到达那里时都累得气喘吁吁。老桑乔努力把住拖车的一侧还有自己的拐杖，由于用力过猛，手指的关节都有些泛白了，然而即便如此艰辛，他脸上的那抹温暖的笑容却从来没有消失过。游行的队伍终于到达了圣殿，时髦女士们开始在那里分发起热巧克力和点心。过了一会儿，老桑乔又被抬回到他的椅子上，我们大家像一只只色彩斑斓的巨型短吻鳄一样，又举步维艰地挪回山下。

下午2点，到了烹饪比赛的时间。我感到有些紧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同时又担心我们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不甚了解。当然对于参赛一事我并不怎么操心，因为聪慧的格蕾丝已经尽其所能并发挥了极致。她的雪利酒乳脂松糕上覆盖着一层奶油，奶油打发得恰到好处，看起来像雪山一样，上面一颗颗亮晶晶的草莓闪闪发光让人垂涎欲滴。怎会有评委不为这道美食折腰呢？

我们俩小心翼翼地把盘子端到了广场上，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当然我们没算上老桑乔和他的猫以及菲利克斯叔叔。两个时髦女士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她们接过我们的盘子，把它放置在一面墙上。然后她们就开始忙着支桌子。我和格蕾丝站在附近，为我们的乳脂蛋糕驱赶苍蝇，还要提防惦记着它的村里的那些小狗。一张张白色的桌布被抖落开铺到桌子上，时髦女士们把这些桌布拽来拽去直到她们满意为止。在整个过程中，我们的乳脂蛋糕汗流浃背地静坐在太阳下面。最终，那两个女士总算想起我和格蕾丝的参赛作品，她们把它拿了过来，放置在桌子上，摆上了一副标签，上书‘Ingles³’(英国人参赛作品)。

越来越多的参赛选手纷纷前来，把自己的作品放在展览区里。女士们四处转悠，一面对别人的作品啧啧称赞，一面为自己的参赛作品做最后的调整。此时的广场已是人头攒动，很多人手里拿着时髦女士发放的塑料餐具和空纸盘。

突然之间，广场上的气氛发生了变化。原本拥挤的人群安静下来，并像红海一样迅速向两边分开，市长和那些身着制服的官员们步入了作品展示区。时髦女士们非常尽职尽责，她们张开手臂将围聚在展区桌子周围的人向一边赶去。评委们每人手持银色的餐具，然后评审工作就开始了。

这是一项非常严肃的工作。他们沿着桌子开始逐一品尝，在每一道菜前驻足，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后又低下头在各自的写字板上做些记录。评委们时不时彼此交流商议，将脑袋凑在一起，声音低沉，面无表情。村里的女士们都努力向前探着身子，支起耳朵，拼命收集着他们议论时的只言片语。时髦女士们在评委之间走来走去，面带笑容地把展桌上的盘子向左或向右转动几下。

在西班牙灼热的阳光下苦等了将近2个小时之后，我们华美的乳脂蛋糕早已失去了原有的光彩。因为奶油的融化，乳脂蛋糕上面原本傲然挺立的奶油雪山如今已经变成了软塌塌的牛奶水池，几颗草莓孤苦伶仃地在这片白色的泡沫海洋里飘荡。可怜的格蕾丝看上去悲伤极了，她的嘴角瘪了下去，肩膀也耷拉下来。这怎么能够代表英国烹饪的最好水平呢，

已经对比赛不抱任何希望了。

当评委走到我们的盘子前时，看起来十分犹豫，他们无法搞清楚应该怎么样品尝我们这道美食。评委们把勺子伸到牛奶池子里，舀出了一勺被泡得软塌塌的乳脂蛋糕品尝了起来，之后他们的脸上露出了深不可测的表情。我意识到自己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我当时的表情同村里面其他的参赛者绝对是如出一辙。

好不容易评委们总算评完了。时髦女士拿过来一个木头箱子，市长大人于是郑重其事地踩在箱子上开始讲话。他拼命挺直了身板，但即便如此，整个身高充其量也不过5英尺外加5英寸。

“非常荣幸应邀来给我们著名的烹饪比赛做评委。也许埃尔奥约在我们这里只是一个小村子，但难得我能够目睹这么多即赏心悦目，又鲜美可口的美食......”

下面的听众无聊地倒着脚，强忍着哈欠。一些人开始小声嘀咕，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女士奋力地摇起扇子，虽然使了很大的劲，也丝毫没有给这炎热的夏季带来一缕清凉。

“Madre mia⁴，赶紧说啊！”一位女士小声跟她的同伴嘀咕了一句。我猜市长大人可能听到了她的声音，因为他明显加快了语速。

“那么现在就是大家期盼的时刻啦，”他宣布。“最后的结果已经确定。所以，闲话少说......”为了达到吊人胃口的效果，他停了一下，沉浸在自己制造的悬念里面。人群中烦躁不安的声音消失了，大家都屏住呼吸安静地等待最终结果的揭晓。

“本年度的获胜甜品是......装在绿色陶瓷碗里的安达卢西亚式传统大米布丁！”

一阵简短的欢呼之后，人们开始像行军的部队一样急速向前，手中的纸盘子和餐具就是他们的矛和盾。时髦女士们闪到了一旁，村民们向甜点扑去。

可怜的市长大人在大家的拥挤下险些从木头箱子上摔下来。人们纷纷围在桌子周围，这场食物争夺大战就这样打响了。短短几分钟时间里，刚才的烹饪作品被大家风卷残云，只在桌布上留下一些碎屑和油渍。就连我和格蕾丝那块融化透了的乳脂蛋糕也人间蒸发了。我觉得就算是蝗虫泛滥也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如此高效地把这样一顿盛宴消灭干净。

随着后续节目的登场，大家很快就把这场比赛抛到了九霄云外。不一会儿，三个踩着高跷，穿着夸张的人出现了，他们一边跳舞一边讲着笑话，整个过程把村里的居民逗得哈哈大笑。他们做了吞火表演，并用燃烧的火炬玩杂耍。最后他们从隐藏的兜里掏出糖果来，扔给了兴奋的孩子们。

就这样，欢乐的嘉年华仍在持续升温，我们现在已经对烟花爆破时的巨响充耳不闻了。一个活动接着一个活动，一支游行队伍跟着一个游行队伍，我在此刻终于能够理解为什么塞维利亚人在嘉年华之后总会紧接着一个公共假日⁵了，就是为了让广大参与嘉年华的人们能够好好休息一番啊。

周日晚上，各种车辆开始陆续离开，村民们也都锁上房门重新返回到城市中去。格蕾丝和保罗也回去了，村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那些彩灯、烟花杆以及被风吹起的垃圾还能够证明这里刚刚度过了一个疯狂的嘉年华周末。等到了夜晚10点，没有什么人还留在这儿了，当然除了玛西亚、老桑乔、杰罗尼莫、菲利克斯叔叔，还有我。

亲爱的读者朋友，请不要为英国在烹饪界的荣誉过分担心。我现在怀着无比激动又骄傲的心情向各位汇报一下，在之后两年的嘉年华烹饪比赛中，我们英国的美食都赢得了比赛。我非常想要告诉大家，是我自己创作出了获胜的作品，可是我不能这么说，因为这两次的参赛作品都有我们家访客的功劳。所以，我想要借此说声谢谢，感谢琳达（如今已被称为布丁女王）以及她的助手道格，他为我们制作了面包和黄油布丁。同样还要感谢你，亲爱的格莱尼丝，感谢你制作的太妃布丁。你们大家都表现得好极啦。

获奖的大米布丁食谱

0.5千克（18盎司）白色短粒米

0.5升（2.5品脱）牛奶

300毫升（11液量盎司）水

11克（3.5盎司）糖

1小截肉桂棒

1小块柠檬皮

少许盐

肉桂粉用于装饰

制作方法

把水、肉桂棒、柠檬皮、盐、糖和大米放入一个大平底锅内煮至沸腾。

盖上盖用小火慢炖直至水分大多被吸收。

挑出柠檬皮和肉桂棒把其他食材转放到一个烤箱盘上。

加入牛奶，放入烤箱中火烤20分钟左右直至大米松软，整个甜点变得芳香柔滑。

在上面均匀撒些肉桂粉。

¹ 1066年法国诺曼底公爵威廉征服英国，并加冕成为英国国王。

² 卡西莫多是法国作家雨果的小说《巴黎圣母院》中的人物，负责给教堂敲钟。

³ 西班牙语，英国人的

⁴ 西班牙语，我的妈呀

⁵ （星期六和星期天以外的）银行假日，（如法定假日，银行关闭）

14

山上的冬天总能给人带来惊喜。空气清新而干净，冷风穿过山谷。远处的海面呈电光蓝色，海平面清晰可见。橘子和柠檬正在长成，像是棕色的帆布上明亮的涂鸦。燕子几个月前就飞走了。夜晚的温度可以降至零下，村子里的野猫蜷缩在屋顶上冒烟的烟囱旁睡觉。

玛西亚和老桑乔觉得冷，他们家的炉火总是燃烧着，这样才能给他们的老骨头保暖。商店门一直没开。我们要是想买东西，就要轻轻拍打窗户。玛西亚会招呼我们进去，老桑乔则在那儿打瞌睡，我只能从毯子的折叠处看到老桑乔露出来的鼻尖。

乔已经从部队退休，现在彻底回到西班牙了。由于白天一直干活，我们并不觉得冷，可到了晚上，我们也像老桑乔和玛西亚一样缩在炉火旁，抱着热水袋才能上床睡觉。

我们对这个柴火炉真是又爱又恨！现在每天必做的事就是砍柴，然后填满那个总是喂不饱的炉膛。乔像照看孩子一样每天都花很长时间照顾这个喜怒无常的宝宝。每到晚上他就弓着背蹲坐在一个小矮凳上，满怀希望地看着炉膛，期望它不要熄灭，嘴里还哼唱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帮它助燃。

“加油啊，小炉火，拖啦啦，

你还能烧得更旺，拖啦啦，

加油啊，炉火，你要是烧得旺，

我就再给你加把柴啊……”

乔就不断地这样做着。他用冻得发抖的手把柴火添进炉子里，直到炉火旺起来，跳动出橙黄色的火焰。但如果他不好好看着炉火，就会出事。炉子会发脾气，只冒烟不燃烧，每到此时乔就得用更多的可燃物以及更多的小曲哄着它重燃生的希望。

最后，火终于旺得都能在上面做菜了。有时候火烧的太旺了，我们浑身冒汗，于是就一层一层脱衣服。我们开始认识不同种类的柴火——哪种柴火烧得慢，哪种烧得又热又快。每天晚上为了让火炉欢快地燃烧，我们不断地添柴，就跟上战场一样。我们都沦为炉子的奴隶了，处处顺着它，满足它贪得无厌的饥饿感。

我们的屋顶有漏的地方，暴雨一来，我们就得在漏水的地方摆上水桶。第一年冬天雨水滴答滴答落在桶里的声音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

我们很快用完了前房主阿朗索留下的柴火。然后我们烧了那些之前被我们扔在果园里的旧家具，再接下来我们砍了果树当柴烧，我们要建两所房子的计划里本来就没打算留着它们。（杰罗尼莫用他特大号的锯子帮我们锯开了树干，之后，他就在我家喝着白兰地消磨掉了那天剩余的时光。）最后，乔拆掉了果园里的旧鸡舍，拆下来的东西也被我们当柴烧了。

1月里的一个周末，我们去帕科和卡门-贝蒂娜家做客。炉火烧得很旺，墙上挂着一个小圆顶笼子，里面有几只鹌鹑。帕科跟我们说这些鹌鹑是母的。春天里她们的叫声可以引诱饥渴的公鹌鹑，那样帕科就可以逮鹌鹑了。我们打心眼儿里反对这种做法，严肃地要求他们放了这些可怜的鹌鹑。可他转过身来，饶有兴味地看着我们，还以为我们在同他开玩笑。可我们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哈！这些鹌鹑喜欢待在笼子里，”他说。“它们不用去找食物了，因为我每天都喂它们。来看看这个！”

他弯下腰，从沙发底下拿出来一把单管步枪。

“看看，英国人！”他说着，两步跨到前门。

让我们恐惧的是，他居然把子弹上膛，瞄准天上扣动了扳机。巨大的枪声使我们的耳朵嗡嗡作响，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们只得用唇语进行交流。

“想想这要是发生在英格兰......”乔向我做口型。

“你们需要的，”帕科边说边把枪放回沙发底下，“是鸡。你们果园里有很大一块地方。”

我原则上很喜欢这个提议。乔就不一定了。我们转向其他的话题，之后再没提起这件事。

每年2月帕科都休2周年假。这是属于他自己的时间，不用工作，不用陪家人。这些时间里他会捕猎，照料农庄，与哥儿们聚会，讨论足球，剥兔子皮，大喝自制的葡萄酒。只有在这段时间我才能看到帕科做饭。一口大锅在明火上沸腾着，他和同伴们在做红酒煨兔肉。

那一周我们听见隔壁举行了很多次聚会。帕科的好友成群结队地出入这座小房子，就像蜂巢的马蜂一样。我们也受邀参加，可是一看见地板上洒落的兔子内脏，我们就打了退堂鼓，借口家里有事婉拒了邀请。

周五帕科下山去市区接卡门-贝蒂娜和小帕科来过周末。虽然他们每次来都很吵，但这次真可谓是震耳欲聋。卡门-贝蒂娜抬高了音量，显得很生气。帕科咕哝着回话。卡门-贝蒂娜扯下围裙，快步走进我们家。她没有看乔，可能因为乔是男的，现在也是她的敌人吧。她抓住我的袖子把我拉到她家。

卡门-贝蒂娜简直是火冒三丈，我听不清她确切说了什么，但意思很明了。往日干净的小房子现在一片狼藉。兔子的内脏凝结在地板和桌子上。脏盘子和杯子扔得到处都是。烟灰缸里的烟灰满得溢了出来。水槽里堆满了盆和锅。空啤酒瓶、葡萄酒瓶放在装饰品周围。地板上到处是泥脚印。帕科很温顺地听他老婆数落他的罪状。终于她停下来了，耸耸肩，拿了拖把开始干活。我悄悄地离开了，可不一会儿帕科就跟我使眼色，一脸顽皮。

几天后，帕科带着他一发既往的热情用力敲响我们家的门。“英国人！拿上外套，”他命令道，“我们去买鸡。”

坐在帕科的路虎揽胜里，乔跟我暗中交换了一下目光。我们把鸡养在哪儿呢？果园里的鸡舍已经拆了当柴火用了。房子反正也要盖在果园里。怎么养鸡呢？我们真的想养鸡吗？

卖鸡的商店跟我想象的不一样。这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笼子、棚舍、动物饲料、骡子挽具、动物抗生素和所有能想象得到的宠物用品。首先我们选了饮水机和喂食器，然后店员打开一个长长的鸡舍，帕科跟他交谈起来。铁丝笼子的架子支得老高，每个笼子里都关着大约5个吓坏了的小鸡仔。噪音和臭气让人难以忍受。忽然之间，我感觉这次出门不像是采购而更像是一次救援行动。我们要把这些小鸡从这个可怕的地方解救出来。

“¿Cuantos quieren Ustedes¹？”导购问。“你要多少只？”

“2只，”乔说。

“8只，”我说。

我们站在一旁让帕科挑。毕竟，我们又能懂多少跟鸡有关的事呢？导购走进笼子里抓了几只鸡让帕科挑。他捉住每只鸡的爪子让它头朝下。帕科全身检查了一下，行家一样地闻了闻饲料，然后在一片咯咯的惊叫和扑腾过后把它们塞进导购准备好的纸箱里。6只棕色小鸡和2只白色小鸡。

6只棕色，2只白色

“那么小的纸箱一定装不下8只鸡，”我小声跟乔说。

但竟然装下了。店员用胶带封住了纸箱，表情忽然变得邪恶起来，他用一把小刀恶狠狠地戳了几下纸箱。

“通气孔，”他解释道，但我确信我们带回家的会是鸡柳。其实这几刀不会对小鸡造成伤害，可它让我想起舞台上魔术表演中，魔术师用剑穿透他们迷人助理的场景。

回到果园，帕科看到阿朗索的鸡舍不见了，不禁脱下绒线帽挠了挠头。

“Qué pasa²？”他问，眼里满是责备。“鸡舍上哪去了？”

“我们把它烧了，”乔说。“我们把它当柴火用了。”

“嗐！”帕科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他才不是那种能被没有鸡舍这种小事轻易打败的人。

一贯足智多谋的帕科拖过来了几扇旧门，把它们靠在仍然还有支柱支撑的波纹石棉屋顶下边。他用了一些地上放着的铁丝网完成了一个拥有安全封口的鸡圈。然后他又找到一根木杆，把它水平固定起来，作为鸡休息的地方。

该把小鸡们放出来了。帕科毫不犹豫地清空了纸箱，8只小鸡一下子全部滑了出来，像奇怪的蜡像一样站着一动不动钉在原地。

“它们之前从未到过室外。”我轻声说。“它们从没见过天空、草地、甚至土地。”

乔点点头。这一刻很令人感动。渐渐地，小鸡们回过神来，开始探索新世界。它们的脚趾踏着新奇的土地，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它们发现了喂食器便飞快地吃起来。喝水的时候要仰着头好让水从喉咙里流下去。它们品尝了鲜草的美味，啄起了地上的小沙粒。它们拍打着翅膀舒展身体——这些都是全新的享受。

“这几个月它们还不能下蛋，”帕科说，“到时候你们需要一个箱子让它们把蛋下在里面。”他离开的时候被我们欣喜若狂的样子逗得直乐。

那天我们放下手中所有的活，从阿朗索的垃圾堆里拽出那个破旧的黄色仿皮沙发，然后坐在那里看着这些小鸡。多么美好！所有关于养鸡的老生常谈终于成为现实。“头鸡”很快就出现了，那是一只白色的鸡。她比其他小鸡都要厉害，谁惹到她，她就啄谁，别的鸡对她也充满了敬畏。“啄食顺序”确立了。我们给她取名为马拉·莱切，意思是坏牛奶，西班牙语的骂人话。

简直就像母鸡长牙一样罕见，我们发现这群小母鸡不会吃干面包。作为“小鸡”，它们也很明白要受马拉的管制。如果一个姐妹惹着她了，她就会毫不留情地攻击，直到她屈膝臣服。退缩的小鸡并不打算逃跑，只是蜷缩在那里忍受她的欺负，直到马拉感觉没意思了，才大摇大摆地离开。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还在果园里着迷地看着这些小东西。小鸡们开始显现本能，伸长脖子，想要到最高的地方歇息。马拉第一个飞上帕科搭建的临时木杆。其他小鸡依次跟随其后，像一群小女生一样，叽叽喳喳地争论着要跟谁坐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我们感觉万分意外。起床之后就有这种感觉，好像有些地方不对头，有些地方发生了什么变化似的。虽然我们的卧室是在山腰上挖出的一个洞，根本没有窗户，但一觉醒来，我们本能地感觉出了异常。乔打开客厅的百叶窗，我们都屏住了呼吸，外面变成了一片纯白宁静的世界。

我们的院子在积雪下

我的小鸡！前一天它们的小爪子才刚刚踏上外面土地。我们就把它们从室内安全的环境拉了出来，暴露在残酷的暴风雪里。它们的居所是临时搭建的，还很简陋。我们担心极了。

不可否认山峦看起来美得惊人。雪覆盖在整片土地上，像一个巨大而闪亮的羽绒被，所有熟悉的地标都掩盖在下面。但我们现在没时间欣赏这片仙境。鹅毛般的大雪仍在下着。我们那时还不知道，这是60年来最大的一场雪。这里很少下雪，老天，我们住在欧洲唯一的沙漠边缘。帕科跟我们说过偶尔会飘下薄薄一层雪，可却从未下过大雪。

我们快来不及了。乔全副武装，脚踩军靴、身上套了几件羊毛衫，外面再加一件厚夹克。他想打开前门，可是打不开。雪已经积到胸部的高度了，门被完全封住。还好，我们可以走后门。很幸运，后门对着下风口，还可以勉强推开。

外面很冷。他看了看外面的环境。“我要到外边去走走，可能要多待一些时候。”他说。这句话用在这儿不好笑但非常恰当。奥茨队长³会理解的。

果园只有几步远的距离，鸡笼要再走几步。但走到那儿可不容易。雪下得很深，把路都埋住了。阿朗索把果园当作垃圾场，我们也一样。到处都是障碍物。电线圈、碎石、黄色沙发，都被压在厚厚的积雪下面。我们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像是士兵走过雷区一样。

让乔担心的事到底发生了，鸡舍变成了一个大雪堆。

帕科做的红酒煨兔肉

6人份

2个洋葱

2个茄子

2个红辣椒

3个绿辣椒

6个熟番茄

1只兔子（切块）

4汤匙橄榄油

1头蒜

1中杯白兰地

盐和胡椒

制作方法

将所有蔬菜切好放一边备用，蒜剥好。

在浅底锅内倒入橄榄油并加热，加入蒜，炒5分钟左右，再加入兔肉。将兔肉炒10分钟左右直至肉块成型并略呈金黄色。

加入白兰地，盖上锅盖慢火再加热20分钟。然后把锅从火上拿开放一边备用。

在另一个锅内，倒入稍多一点的油，加热后加入洋葱，将其炒至变软。

加入茄子、辣椒和白兰地再炒10分钟。

加入番茄，用文火炖大约1小时，在此期间要不停搅拌。汤汁将会收干并变得浓稠。

在平底锅内加入兔肉和蒜，搅拌均匀。

调味，盖上锅盖再炖20分钟。

趁热配上硬皮面包上桌。

温暖冬日的早午餐

这是一款经典的安达卢西亚地区风味早餐，冬日里农夫、牧民和工人通常食用这款早餐。

5-6瓣蒜

1个红辣椒

1罐白豆（也可用鹰嘴豆或烤豆）

3或4根西班牙辣香肠

橄榄油

制作方法

将蒜剥皮、碾碎

将辣椒去头、去籽，切成一口吃下的块状

在一个大煎锅里，加热橄榄油，放入蒜和辣椒，煎至轻微变色。

将西班牙辣香肠也切成一口大小的块加到锅里，大火炒几分钟。

加入豆子，转至小火，盖上锅盖再加热20分钟。

与新鲜的厚切片面包一起食用。

建议：除了西班牙辣香肠，您也可以选用皮肯特沙司或其他辣味香肠，另有一番风味。

¹ 西班牙语，你要多少？

² 西班牙语，这是怎么回事？

³ 劳伦斯·奥茨，英国人，1912年在南极探险时为了不拖累队友，只身走向帐外的暴风雪中，这是他临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15

乔心情沉重地走近那个雪堆。紧接着，他发现雪堆中间有一个陷坑。鸡笼的底部深深埋进了白色的雪里，而被困在鸡笼里的8只鸡已经完全湿透，正可怜兮兮地挤成一团。它们的体温把周围的雪都融化了。

我们并不清楚应该怎么样才能把小鸡们弄干。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赶快用旧毛巾把它们擦干。乔尽力把鸡笼里的雪清理出来，让食物和水露在外面。幸运的是，雪停了，惨淡的太阳露出脸来，给我们带来了急需的温暖。

小鸡实在是一种坚强的生物。它们既能承受安达卢西亚火炉般的夏天，又能抵御零度以下的寒冬。甚至雪天也不在话下。我们的小鸡，虽然还未长成，但完全没问题。

第一天，我们既没电，又没水，还不能打电话。除了在黑暗中尽可能靠近火坐着，我俩什么也做不了。村子被隔绝了，没有任何交通工具能够到达这里。

第二天，来水了。还真是时候，我们的瓶装水已经不多了。杰罗尼莫过来敲门，想看看我们过得如何。他解开脖子上皇家马德里的围巾，在我家喝了点热乎乎的白兰地。听说玛西亚和老桑乔在下雪之前就离开村子，去市里找女儿了，这消息着实让我们松了口气。至于菲利克斯叔叔，他正暖暖活活、舒舒服服地和他的骡子待在一块儿。

第三天，电也来了。万岁！现在我们就能烧水，用微波炉了。

第四天，市议会派来的“扫雪机”（装有临时简易铲子的迷你拖拉机）冒着危险来到村庄。扫雪机将雪推成脏兮兮的几堆，使道路得以畅通。

第五天，人们纷纷走了出来。除了上了年纪的老人，当地人以前都没见过真正的雪。他们涌进村庄，对眼前的景象啧啧称奇。朱迪思的村子虽然距离这里只有几公里，却几乎没受到大雪的影响。每个人都想要过来参观一下被雪包围的埃尔奥约村。帕科、卡门·贝蒂娜还有小帕科，他们也都回来了。

帕科的雪球打中了我家的门。“英国人！出来打雪仗把！来吧，西班牙对战英格兰！”与自己九岁的儿子相比，他倒更像个孩子。西班牙获胜了。

一周之后，曾经的那场雪变成了一个遥远的记忆。大地披上绿衣，紧闭的花蕾也舒展开身体。五颜六色的野花向着太阳张开笑脸。罂粟花明艳轻薄的花瓣在微风的抚摸下，摇曳生姿。第一只布谷鸟飞来了，它的叫声在山谷里不停回响，仿佛一只错乱的瑞士钟表。

那场大雪实际上帮了我们一个忙。村里的广场已年久失修，再加上自身的设计本来就禁不住极端天气的骚扰，如今更是土崩瓦解。只见地上满是巨大的裂纹，石板掉得到处都是。那年春天，杰罗尼莫和他的同事修建了一个相当新颖的广场，让我和乔顿感放松的是，他们又新修了一个喷泉，取代去年夏天被我和乔弄坏了的那一个。

那些小鸡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环境。它们自信地成长着，在鸡笼里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十分快乐。我们觉得它们已经可以在果园里漫步了，于是，我们打开了鸡笼。马拉在前面领着路，后头跟着金吉儿和无名双胞胎，然后是剩下的那几只。看着它们真是比看电视还有意思。

小鸡们像小孩子一样好奇，它们觉得每一件事物都值得探索，甚至当我们坐在阿朗索的黄色仿皮沙发上观看它们时，它们连我们的鞋带都要研究一番。而当我们拿来剩饭的时候，它们就直接跳到我俩的膝盖上，从我们的手指上啄食。

傍晚时分，我们觉得应该把小鸡们关进鸡笼准备过夜了。但这绝不是一项简单的工作。我们每次也就能成功聚拢几只。只要我俩抓到一部分，剩下的那些就会趁机冲过篱笆网，逃回到果园里。我们花了半小时抓鸡，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每天要都这样，我可受不了，”乔说道。

“肯定受不了！”我附和道，“可咱们有别的选择吗？如果就把它们扔在外面过夜，狐狸肯定会叼走它们。”

接下来的整个星期，我们经历了同样的失败。马拉是最狡猾的。它会等着我们悄悄地包围住它，然后突然拍打着翅膀跳起来，尖叫着穿过果园。为了追鸡，我们曾经饶着树跑圈，爬上过旧家具，横穿过大堆的碎石......除了回鸡笼，它们哪儿都能去。

“快点儿！无名双胞胎朝你来了！”乔喊道。我用力扑向离我最近的那一只，结果成功地抓到了一小根尾毛，以及一嘴的沙子。

“我抓到了一只！”乔嚷道，耀武扬威地抓着不断喊叫抗议的布兰卡，要把它送进鸡笼。然而，老天仿佛跟他开了个玩笑，乔被一卷废旧的电线绊倒了。布兰卡不失时机地挣脱了束缚，狂奔到果园最远的另一边。

“好吧，等着狐狸把你们吃到毛都不剩吧！我才不在乎！”乔冲着鸡群说道。可尽管幽默感已经消失殆尽，我们还是坚持着，直到最后一只鸡也被抓住关进鸡笼里。

在一个难忘的夜晚，我们比往常来得晚了一些。太阳已经下山，路灯开始活力四射地发出光亮。我们为重复例行的疯狂追捕做足了准备，我们四处搜寻鸡群的身影，然而，整个果园里却连一只鸡都看不到。

“它们去哪儿了？”乔一边问，一边在昏暗的暮色中四处张望。

“被狐狸给吃了吧，”，我说，痛苦的负疚感像波浪一样向我袭来。

天空正变得漆黑，点点的星光刺破了黑暗。村舍的顶部只是剪影了，树木和灌木丛的形状模糊不清。我们能听到狐狸诡异的叫声在山谷里回荡。

这时忽然传来了一只鸡的咕咕声，我们急忙转身。只见鸡笼里的栖木上，正坐着8只小鸡，6只棕色，2只白色，简直像一排淘气的女学生。验证了那句俗语，“倦鸟归巢”。只要太阳一落山，小鸡们就会自己回到栖息地。无需庸人自扰驱赶。又获得一条养鸡的经验。

我从未奢望过养鸡会有什么乐趣，但我错了。每一只小鸡都有自己的性格，简直有趣极了。弗瑞迪是鸡群中的胆小鬼，如果一只甲壳虫挡住了它的路，它都会大吵大嚷。肖莉（因头、肩颜色较深而得名）有偷窃癖。它总是会缓慢地暗中从后面靠近其他小鸡，然后发动突然袭击，从人家的嘴里夺下美味的食物。随后，它会像牛津街上的抢劫犯一样飞奔而去，独自躲在角落里贪婪地享用战利品。金吉儿胆子最大，而且擅长交际。它总是在大门口第一个跟我们打招呼。假如我们坐在沙发上，它还会留在那里跟我们聊聊天。

我们被小鸡们深深迷住了，这些呆头呆脑的家禽用它们有趣的方式，逗得我们十分开心。比如说，如果我们是空手来到果园，它们就会无视我俩，当然了，金吉儿是个例外，它总会在门口迎接我们，然后详细跟我们诉说它的新见闻。

但如果我们带着装有剩饭的蓝色塑料食盒，小鸡们的表现就会大不相同。8只小鸡会争先恐后地来到门边，有几只像长着羽毛的积木块一样飞起来；有几只低头跑着，两条腿的频率简直跟活塞一样。它们簇拥着挤过来，再相互挣脱开，紧紧贴着篱笆，表现得异常激动。每一只小鸡都伸长了脖子，拼尽全力想要看看食盒里究竟装了什么。它们围在我们脚边，把我和乔弄得跌跌撞撞的。所以每一次，我们都会尽可能把吃的东西扔得远一点，然后它们就会像橄榄球运动员一样朝着目标飞奔而去。假如我们朝不同的方向都扔了剩饭，它们会无视第一次投出的剩饭，全速跑向最后投食的方向。紧接着又是一轮哄抢，直到所有的食物都分发干净。假如剩饭里有意大利面，两只小鸡会从面条的两端吃起，直到互相对峙，各不相让——除非肖莉跑过来，把中间那一段偷走。

沙浴是它们的另一件乐事。我们第一次见到一只鸡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双脚朝天时，还以为它死了。不过，仔细观察之后，我们才发现它不过是沉浸在一种飘飘欲仙的状态里，根本和死没有半点儿关系。

小鸡们对沙浴这件事很重视。它们会先找到一片松软的土地，然后用爪子一直刨到土壤疏松细碎为止。接着，它们会躺到土里，用嘴、翅膀和脚给自己洗澡。它们会用某种方式把羽毛分开，让泥土侵入到每个缝隙。这个过程大概会持续半小时，小鸡们每隔几分钟会休息一下，目光恍惚呆滞。它们一会趴着、一会侧卧、一会又躺着，这样就能够保证每一片羽毛上都覆盖了泥土。直洗到自己满意了，它们才会爬起来，恢复常态。跟刚游完泳的狗一样，小鸡们会摇晃身子，不停抖动羽毛，好把身体上的每一颗沙子都抖掉。要问结果如何？小鸡们浑身闪亮，清洁干净，没有寄生虫了。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尤其在白色母鸡马拉和布兰卡身上，我们曾看着它们用这种方式，由脏兮兮的烟囱工变成了洁白无瑕的天使。

我们没来由地爱上了这群小母鸡。有时我们会谈起那家可怕的售鸡商店。我觉得我们会再次光顾那家店，不过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这一次，装在笼子里的是几只黑色的小鸡，它们当中有些小鸡的羽毛呈现迷人的灰色，有一些身上长着斑点。和从前一样，这里仍然臭气熏天，嘈杂喧闹。在进一步了解小鸡的习性之后，眼见着不幸的它们挤在这么小的笼子里，我们的内心更加痛苦不堪。

“¿Cuantos quieren Ustedes?”¹伙计问道，“你们想要几只？”

“2只，”乔说。

“8只，”我说。

于是，埃拉·维拉、小灰、斑点、巴格、法克和其他几只小鸡走入了我们的生活。我们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它们带回家。坐上吉普车，我俩就向它们描述起新家的样子，还告诉它们如何在沙土里刨坑和舒展筋骨。我们向它们讲述起那些已经在新家居住的小鸡们都是如何生活的，并且提示它们小心偷吃的肖莉以及霸道的马拉。它们在盒子里一声不吭，我们猜测这些小鸡们正在专心地听取我俩的建议。

果园里的原住民们被好奇心折磨得够呛。它们围在纸箱旁边打转，彼此间叽叽喳喳地交谈着。

“我们给你们带来新朋友啦，”乔边说边小心翼翼地倒纸箱。新来的小鸡们滑了出来，被突然出现的光亮晃得直眨眼睛。我们随即领略到鸡群党派之争的巨大威力。

攻击！原住民们发出了抗议的叫声，立刻开始攻击起初来乍到者。由于充斥着来自鸡世界的脏话和辱骂，空气一度变得十分胶着。新来的小鸡们因为害怕发出了尖叫，在那些原住民的攻击下退缩到一起。尖锐的鸡嘴不停地攻击，很多羽毛被扯下来，在空中飘飘荡荡，最后都落在了地上。这简直就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甚至更为激烈。新来的小鸡们夺路而逃，四散逃开到果园的各个角落。完全是一场大灾难。我们那拥有一个快乐的小鸡大家庭的美好愿景，就这样令人心碎地破灭了。

最初的那8只小鸡，如今已结盟成毫不留情的“黑手党”。就连温柔的金吉儿都显露出我们之前从未察觉的另一面。新来的小鸡们或躲在灌木丛下，或躲在树木后头，因为一旦被“黑手党”发现，它们就要遭受攻击。

我和乔茫然无措。新来的小鸡们四处躲藏，根本抓不住。

我想知道网上是否有解决方法，因此敲下了“让新鸡群融入旧鸡群”几个字。

答案五花八门。

第一个页面建议采用的“实际”处理方法如下：

“让新鸡群融入旧鸡群

每当人们要把新鸡群加入旧鸡群时，总是会遇到问题。这是因为原有的鸡群秩序被打乱了。发现新来者的母鸡会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声，通知鸡群的其他成员。在它们看来，啄伤和驱赶新来的小鸡是正当合理的事情。

如果一定要在旧鸡群中加入新鸡，应当把新鸡暂时地圈养在旧鸡群附近，让旧鸡群能够发现新鸡，却无法伤害它们。

另外，也可以修剪鸡的喙，降低它们互相伤害的程度。具体操作是将鸡喙上部的尖端修剪掉。

一旦新旧鸡群对彼此的存在习以为常，它们就能够一起相处。不过为了预防潜在的问题，饲养者仍然需要留心的观察。”

好吧，显然现在已经来不及建造一个隔离区缓慢引入新鸡群了。而且我们也不可能抓住“黑手党”，再给它们修剪喙。想都别想。我叹了口气，点进下一个养殖建议页面。

这个建议......好吧，坦白讲，太荒唐了。

“如何将新来的小鸡引入鸡群

让新来的鸡在厨房里逛逛（它们如果排泄在厨房里，粪便比较容易清理）。或者让它在浴室里散步。您需要在浴室里对鸡柔声吟唱，喂它一点儿奶酪、午餐肉、切成丁的葡萄、生玉米等。您需要坐在地上，避免让小鸡觉得过高，至少给它20分钟的时间，让它好好认识您，了解到您是一位多么好的人。抱起它，爱抚它，在这一过程中一直温柔地和它交谈。保持温和、柔情和令人宽慰的声音。看着它的眼睛——您或许能看到它的瞳孔在快速地收缩和扩张。这是兴奋激动的信号。对家禽来说，这是一件好事。这意味着它真的很喜欢您做的事情。继续轻柔地对它说话，夸赞它是一只多么好的小鸡。鸡喜欢人们用充满爱意的声音跟它们说话。

白天抱起小鸡，把它带到院子里。把它藏在您的腋下，接着召唤您家的鸡群。在与鸡群谈话的时候，继续抱着并爱抚新来的小鸡，然后在院子里走一走，向鸡群展示新来的小鸡。在鸡舍里进出，查看鸡窝。指明水和食物的位置。带它好好转一转。

等到所有鸡都准备好了，再走上前，缓慢把小鸡放下，并且站在它的旁边。用坚定的声音“不！”警告鸡群，假如有必要的话，向前走几步起到震慑的作用。您可能需要驱赶一下攻击者。

你就是最棒的母鸡！记住，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对它的正确行为进行表扬。过一会儿之后，鸡群就会失去兴趣，明白它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然后就会各自散开。这时候，你就可以回到屋子里，而把新来的小鸡安全地留在那里了。”

啊，拜托！单单是坐在黄色沙发上凝视鸡群，让小鸡们跳上我俩的膝盖，和它们谈话这几件事，就已经让我们的西班牙邻居们觉得我俩疯了。即便我们能够抓住新来的8只小鸡，可把它们放到浴室，再对着它们甜蜜地低语，简直近乎完全疯癫。

等到夜幕降临，“黑手党”都回到了栖息地，新来的小鸡们又重新集在了一起。它们找到了谷物和水，趁着没什么危险，赶快狼吞虎咽起来。最终，它们也要睡觉了，位置就在“黑手党”栖息地的下方。实在是来之不易的停战。

鹰嘴豆和西班牙腊香肠

6人份

这一道菜是受摩尔人引进的鹰嘴豆或“garbanzo²”的启发研制而成的。用辣味香肠制作味道最佳，能给菜品带来一种“picante”（香辣）的摩洛哥风味，在西班牙是一道非常常见的小吃。

175克（6盎司）干鹰嘴豆

350克（12盎司）西班牙腊香肠，切成和鹰嘴豆同样大小的方块

1头洋葱，切碎

1瓣蒜，切碎或碾碎

2汤匙橄榄油

750毫升（1.3品脱）鸡汤

1片月桂叶

1把干百里香

3到4朵丁香

1根肉桂棒

1汤匙平叶欧芹

制作方法

将鹰嘴豆放入碗中加水漫过豆子，浸泡一个晚上。

沥干鹰嘴豆中的水，放入一个大平底锅内，加入月桂叶，丁香和肉桂棒。加入鸡汤和足量的水，完全没过鹰嘴豆。

把水烧开，再将火关小慢炖，直至鹰嘴豆变软。此步骤大概需要1小时时间。注意不要将鹰嘴豆煮烂，也不要让水烧干。必要时再加点儿水。

沥干鹰嘴豆把香料和调料取出。

同时，在煎锅中放入油，中火加热，加入切碎的洋葱慢慢炒软。

加入切碎的蒜和百里香再炒1分钟左右。把火稍开大些，加入西班牙腊香肠。

再炒3分钟，然后加入鹰嘴豆，使其混合均匀。然后只需将所有食材都热透即可。香肠里的油会把所有食材染成红色。把锅从火上移开，放入欧芹并搅拌好。

与硬皮面包一起食用。

¹ 西班牙语，意思是“你们想要几只？”

² 鹰嘴豆

16

接下来几周，家里的工作一直在困扰着我们。小鸡之间的群架日渐升级，我们觉得很有必要在果园里进行“值班”看管。至少我们能阻止几场争斗。但我想我们还算是幸运的，因为这个果园很大，有很多可以藏身的地方。所幸小鸡们没受什么重伤。随着一天天地长大，它们也变得越来越自信，彼此间的冲突也日渐减少。

日子一天天过去，可我们还没见过一只鸡蛋。现在所有的母鸡都长出了漂亮的红冠，个头也长得相当大。尤其是巴格和法克，这两只黑姑娘特漂亮。太阳光在它们的羽毛上反射出蓝色、绿色还有紫色的光芒。虽然它们的名字起得不怎么成功，但我们绝非有意为之，就是不知道如何是好罢了。小灰曾是最小的鸡仔，现在也长大了，甚至比别的鸡个头都大。她的脾气变得暴躁，在果园鸡群中的地位也上升到一个新高度。于是我们重新给她取名为鸡王阿提拉¹。

网上的意见是让我们准备一个颜色较深而且比较稳定的盒子作为小鸡产蛋的场所。他们还建议我俩在盒子里面放些高尔夫球，以便能够给这些小鸡正确的引导。乔找到一个废弃的旧木箱子，在箱子前面切开一个入口。虽然姑娘们对箱子进行了彻底探究，可我们还是连个鸡蛋的影儿都没见到。每天我俩都满怀希望地打开箱门，每天我们又都失望而去。她们会不会把蛋藏在果园里别的什么地方呢？我们于是收买小帕科和村里其他孩子，如果发现一枚蛋就奖给他们1欧元。可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一无所获。

有一天我们拿着饲料盒走进果园，小鸡们像往常一样围住我们。一切看起来没什么两样，唯独金吉儿的表现有些异常。她十分焦虑和紧张，显然有什么烦心事。我们坐在沙发上，金吉儿跳到乔的大腿上把头直往他胳膊里塞。后来她又试图钻进乔的上衣里，这举动太怪异了。

“你觉得她是不是病了？”我问。

“我觉得她可能是想下蛋了，”乔一边说一边温柔地把她抱起来放在木箱里，关上了出口。金吉儿先扒拉了一会儿箱子，然后就完全安静下来了。半个小时后，她又开始扒拉箱子。

“我要把她放出来啦，”乔说着把箱子入口打开了。

金吉儿钻了出来，眨着眼睛没动地方。接着她舒展起自己的身子，仰头对着天空唱了起来。好吧，也许不是每个人都会把这声音称作是“唱歌”，但要知道小鸡们毕竟不是最擅长歌唱的生物。可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首歌吧，这首“咯咯咯咯咯”后来成为我们非常熟悉的旋律。我们称它为产蛋欢乐颂。

可以百分之百肯定的是，那个在稻草上舒适地躺着带着余温的宝贝儿，正是一枚完美的小鸡蛋。

我们为金吉儿还有她下的第一枚蛋深感骄傲。我给所有的朋友和家人火速发送了电子邮件，题目就是“我们荣升为祖父母啦！”我俩手捧这只小鸡蛋去隔壁向帕科和卡门-贝蒂娜炫耀。他们礼貌地欣赏了一下，但当他们以为我们已经转身离开时，却开始挤眉弄眼。

随着无名双胞胎、马拉、布兰卡和其他鸡也照着金吉儿的样子开始下蛋，产蛋欢乐颂的歌声越来越频繁。我们发现了个不争的事实，棕色鸡下棕色的蛋，白色鸡下白色的蛋。于是我们开始好奇斑点和阿提拉下的蛋会是什么颜色。几周后终于等到了，它们的蛋居然是粉红色的。阿提拉下的蛋个头很大，还有很多是双黄蛋。巴格和法克作为两只黑色的母鸡，下的蛋是深棕色的。

打开木箱盖子看见一窝完好的鸡蛋成了我们每天的乐趣，那感觉就像是从海盗的宝箱中翻出珍宝一样。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我们还没有统计过鸡蛋的数量。我们用计算器快速算了一下：16只鸡，平均每只每天产1枚蛋，1周总共112枚蛋，1个月就是440枚。实际上总得让母鸡们每隔几天休息一下。尽管如此，一个月下来大约还能有400枚左右的鸡蛋。还真是数量惊人啊。

乔拿了一打²鸡蛋前往玛西亚商店，打算送给他们。那天正值周末，面包车边正好停在那里，村里的女士们围在车的四周。

“有人需要鸡蛋吗？”乔问道。争抢中，乔差点被踩倒在地。他手中的鸡蛋被一把夺走，还有很多人表示想要鸡蛋。一位聪明的女士建议乔以后可以每半打鸡蛋收取70美分，于是我们计划外的生意就这么开张了。

乔在我们花园门口安装了一个门铃，时不时会有顾客前来按铃。鸡蛋于是有了固定需求，所得收入可以用来给姑娘们购买饲料，这真是一举两得。能跟村里的妇女聊聊天练练西班牙语也是蛮不错的。有些人常会逗留闲谈一会儿，我们便结识了一些常客。每次开篇的话题都是赞美鸡蛋如何新鲜美味，随后他们就会跟我们聊起村里的家长里短。

我最喜欢的“买鸡蛋的女士”名叫佩帕，她是一位上了年纪体态丰满的女士，头发染成红色，一双调皮的眼睛周围布满皱纹。每次按完门铃她都会气喘吁吁地走过花园小路，猛地坐在葡萄架下的椅子上，等我给她捡鸡蛋。接下来我们会夸奖鸡蛋有多么新鲜和美味。寒暄过后，她会向前探起身子，故作神秘地告诉我一些村子里发生的事情。我并不能百分之百听懂她说的话，但是我得到的劲爆消息堪比任何一部肥皂剧。

“你见过安东尼奥吗，就是你的邻居？”她把脸凑了过来问我，压低声音，仿佛有人在偷听一样。

“见过，他看上去人不错呢，”我说。

“嗯！说对了，他是我二堂兄，你的感觉没错，他人的确很好。”她表示赞许地点点头，双下巴也随着颤动起来。“但你知道他的过去吗？”

我摇摇头，马上好奇起来。我挺喜欢安东尼奥的。他是一位身材矮小但衣冠楚楚的绅士，虽然不苟言笑，但如果在路上遇见，他总是会同我们打招呼。

“安东尼奥过去在阿尔梅里亚开出租车，”佩帕开始讲起来。“他工作很努力。专门负责把乘客从渡口带到摩洛哥。我们一家人很为他感到骄傲，因为他很快就卖掉出租车买了一辆卡车。过了没多久，他又买了一辆卡车。几乎在很短的时间内他就拥有了一个车队！”说到这里她戏剧般地停顿了一下，我想我该接句话才好。

“他的生意做得很不错啊，接下来呢？”

佩帕的眉毛一挑，几乎触到红色的发际线。“岂止是好？非常好！简直是好极了！”她说。“他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好让我们全家都非常吃惊。他在阿尔梅里亚买下一座精致的房子，还娶了位摩洛哥太太。可我们从没见过她，那人一直住在摩洛哥。”为了达到效果，佩帕停顿了一下，我感到精彩的部分就要来了。的确没令我失望。

“他被捕了！”她说。“我的妈呀！他从摩洛哥走私毒品已经很多年了。警察一直在监视他，然后逮捕了他。”佩帕坐回椅子上去，伤心欲绝，她心灰意冷地摇摇头，双下巴又随之颤抖了几下。“他被判入狱7年，整整7年啊......阿尔梅里亚的房子没了，车队没了，一切都没了。如今他只剩下村里这座房子。他只好重新回公司上班，开着卡车满欧洲地跑。”

让我静一静，彬彬有礼的安东尼奥曾经是毒品走私贩，而且还被定罪了？我被深深吸引住了，甚至开始期待佩帕的来访，还有她那些多姿多彩的故事。

“新市长的竞选再有几个月就要开始了，”有一天她说。

“哦，是吗？候选人都有谁？你觉得谁能当选？”我问道。

“这个么......”她抿着嘴摇了摇头。“有一个叫安吉洛·科瓦斯·桑切斯的人。但他的可能性很小。这个人在市政大厅的扫帚间里被人发现和清洁工偷情，现在他老婆正闹着要离开他呢。”

“哦，天啊。还有别人参选吗？”

“嗯，曼纽尔·戈麦斯。他是我们家族的一员。”

“他受欢迎吗？”

“曼纽尔·戈麦斯吗？没戏。他把村里用水权那事儿办砸了。还有啊，他竟然娶了自己的大表姐。”

“哦，”我说。“那潘乔·马科斯·马丁内斯如何？他是现任市长对吗？你觉得他会再次当选吗？”

“我的妈呀！绝无可能！他们叫他潘乔·皮诺切特。就他那个态度再也别想当市长了。”

“总共有几个候选人？”我问。

“就3个。”

市长竞选一定会别开生面。到时候我一定会记得关注他们的竞选结果。

但卖鸡蛋有利也有弊。销售给我们带来了很多消遣，也让我们遇到了一些以前从未考虑过的问题。一天当中的任何时候门铃随时会响起，不停打扰着我们。在我们给客人拿鸡蛋和聊天时，一手推车一手推手车的石膏或水泥就毁掉了，只能丢弃。有时候晚上11点钟还有人按门铃。这让乔有些不悦。

鸡蛋卖光了也会引来苦恼。“鸡蛋是给孩子们吃的！”有位买鸡蛋的女士哀叹起来，仿佛我是一个狠心夺走鸡蛋的女巫。

有时候如果两个买鸡蛋的客人同时到门口，甚至会引起争执。我在屋里就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哦，玛利亚！你好吗？”

“还不错，还不错。你呢？”

“很好，我正准备从英国人这儿买些鸡蛋。”

“是嘛，我也要买。我要做个蛋糕。”

“我要做给孩子们吃。”

“是哦，我先来的。英国人知道我每次都是星期天早上来。”

“不，玛利亚。我已经告诉英国人我今天要做个蛋糕了。”

她们提高了嗓门，搞得我紧张兮兮地查看鸡蛋够不够。我下楼打开门让她俩都进来。两人都笑眯眯地掩饰着差点儿当街吵架的事实。我们对鸡蛋的新鲜和美味达成共识。如果鸡蛋够多的话，买卖就做成了，女士们都能满意地离开。可如果鸡蛋不够，我就得派乔去果园看看有没有新下的蛋，留下女士们坐在那里互相怒目而视。有时候母鸡们下蛋的速度没那么快，结果就是两位女士谁都不搭理谁，有时还会殃及我。

买蛋的女士们常常会给我下达指令。“我下周要买鸡蛋。请给我留着。不要卖给玛利亚。”

玛利亚之后也会来。“下周六给我留一打鸡蛋。我家有客人要来。不要卖给特里萨。”

鸡蛋采购单变得越发复杂起来，我的日历上成了各种名字、保证以及备忘录的大杂烩。不知不觉中，我和乔陷入了难以摆脱的困境。鸡蛋的需求已远超我们的供应能力。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再多养一些母鸡。可是我们不能这么做，因为我们在果园里的盖房计划正在进行。不久后我们要把母鸡全搬出去，养更多的鸡只会使问题更加严重。

乔有一次建议（半开玩笑地）说我们可以从超市买些鸡蛋来填补部分不足。那样的话我们就能让所有买鸡蛋的女士满意了，而且这样做的话，我们还可以留下部分鸡蛋自用。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几乎吃不到自己家的鸡蛋。但我们最终也没有采用从超市买鸡蛋的办法来解决问题，尽管那时候这法子很诱人。

朱迪思来我家做客，顺便看看房子翻新的进展还有这群母鸡。

“天啊！”她说。“你们真是鬼斧神工啊！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我们于是深深沉浸在她的赞许中。我和乔在这几天里拆除了几面墙壁，挑出地下又干又碎的石头。和水泥、磨平地面、抹水泥，最后给墙壁刷上白石灰。换门、铺地砖、再彻底检修电路和水管。这些日子我们一直工作到精疲力竭，遍体鳞伤。朱迪思的表扬正好鼓舞了我们的士气。

“好了！”朱迪思说完搓了搓手。“现在带我去见见你们的母鸡好吧！”

我们排成一列走到果园，手里拿着喝的东西坐到黄色沙发上。朱迪思被金吉儿迷住了，这小家伙还跟往常一样，站在扶手上，跟我们报道起鸡圈里最新的八卦。知了藏在灌木丛中叫个不停。巴格和法克刨出了一个蚂蚁窝，正在那里疯狂地啄食蚂蚁，那声音听起来就像啄木鸟在给树干文身。马拉正在用喙整理她雪白的羽毛。

我叹了口气。“在村里卖鸡蛋真是自找麻烦。我们的鸡蛋永远也不够卖。一旦把鸡蛋卖给一个客户，另一个就不高兴了。”

“天哪！”朱迪思说。“你可不要让那些女人欺负你！她们都是得寸进尺的。见鬼了！先到先得......要不你就得一直增加母鸡的数量。”

“我们要能就好了，”乔边说边愁眉苦脸地看着果园。

我们跟她讲起在果园里的建房计划，还告诉她如果我们建成了房子，就能用卖房子的钱还清房贷。这是一项艰巨的工程，我们倒希望从来没做过这个计划。我们热爱这个果园，不希望被迫失去它。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朱迪思喝光了酒杯里的酒，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我必须走了，亲爱的。老妈会担心我到底去哪儿了。等我跟她讲讲你们收拾房子的事儿，她一定会喜欢。还有你们的母鸡，简直好上天了！”

我们送她到门口，亲吻彼此的脸颊。朱迪思又看了看果园。母鸡们正忙着刨土，自得其乐。

“散养的鸡下的蛋最好了，”她说。“特别新鲜和美味。你要是有富余的能给我一打吗？老妈特别喜欢新鲜的鸡蛋。”

显而易见，亲爱的朱迪思也像西班牙人一样，成了我们顾客中的一员。

* * *

有一段时间里，日子过得一成不变。我们卖光了所有的鸡蛋，尽量保证公平出售。所有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除了，我失去了我最喜爱的顾客和朋友，一想到这里我就非常伤心。

可爱的佩帕，几乎每周末都带着她调皮的八卦来我家买鸡蛋。虽然不是很明显，但我能感觉到她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她的体重开始下降，起先只是身材变得匀称，可渐渐地连衣服都撑不起来了，我于是开始担心起来。她健康的肤色也变得蜡黄，染红的头发日渐稀疏，甚至长出了灰白的发根。她来我家的次数也不再频繁，我非常惊讶她竟衰老得如此厉害。

一天她按响了门铃，跟往常一样来买鸡蛋。不巧那天我没想到她会来，所以一个鸡蛋也拿不出来。她看上去情况很糟，身体虚弱得要靠着门框才能站住。她眼中顽皮、雀跃的表情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焦虑和恐惧。这表情折磨着我的心。她跟我说她要住院检查身体，未来一段时间不再需要鸡蛋了。她的眼中满是泪水，向我坦诚内心的恐惧。她担心自己可能永远不能从医院回来了。

我没有再见到佩帕。她在医院去世了。我知道这么说有些傻，但我多么希望在最后一次见面时，我能给她一些鸡蛋。

她葬在村子的墓地里，距我们家一步之遥。墓碑上刻着：纪念约瑟菲娜·玛利亚·特里萨·马丁内斯·桑切斯。但在我心里，她永远都是佩帕。

地中海式鸡蛋

4枚煮熟的鸡蛋

50克（2盎司）洛克福羊乳干酪或类似干酪，磨碎

100克（4盎司）无核黑橄榄

1汤匙农家鲜干酪

3汤匙橄榄油

几片莴苣菜心叶子作为装饰

制作方法

将煮熟的鸡蛋剥皮横切成两半。

将一部分橄榄留作装饰，其余橄榄切成小丁。将一小部分切成丁的橄榄放在一旁备用。

将煮熟的鸡蛋黄与干酪、农家鲜干酪、切丁干酪和橄榄油混合搅拌。往蛋白里加入以上食物的混合物。

装盘，用莴苣叶子和预留的橄榄进行装饰，再撒上剩下的切丁橄榄。

与蛋黄酱一起食用。

¹ 匈奴帝国最伟大的王的名字，在位时是匈奴帝国极盛时期。

² 一打是12个。

17

修葺房屋占用了我们所有的时间，不得不承认，有一些工作完全超出了我们俩人的能力范围。我们能够推倒墙壁重建，我们也能自己动手铺地砖，乔甚至可以承担水管工和部分电工的工作。然而即便这样也是远远不够的，两个天台的修建真是让我们煞费苦心。老式西班牙的房子一向没有地基，我们不知道这些干裂剥落的墙壁是否能够支撑得住上面一层的重量。我们急需专业的建议，并且需要专业的工人来完成这项工作。然而，想要找到那种专业的工人又谈何容易。

帕科的姐夫福斯托是一位非常富有的地产开发商，在他的名下拥有好几栋海景公寓以及几处度假酒店。他带着自己五岁的女儿玛丽莎一起来到我家，玛丽莎帮她爸爸翻译。小玛丽莎长得很美，橄榄色的皮肤完美无瑕，玫瑰色的嘴唇，黑色天鹅绒似的眼睛再加上忽闪忽闪的长睫毛；这个小人儿简直美得令人窒息。玛丽莎在阿尔梅里亚上学，所在的学校非常注重英语的早期教学，她对语言的驾驭能力已经非常出色了。我们几个人在房子四周转了转，告诉他们我们想要改动的地方。

“我们想把这扇窗户改成一个门，然后在屋顶上弄个平台。”乔向他们解释着。

福斯托若有所思地挠了挠下巴。然后遗憾地摇了摇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说话时鼻音很重，嘴唇几乎不动，这让我和乔很难理解他所说的内容。我们两人茫然地望着他，于是福斯托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的语速慢了些，声音也大了不少，但即便如此还是无济于事。没有办法，他看着我和乔，然后用胳膊肘推了推自己的女儿。

“我爸爸说那么做是不可能的，”玛丽莎一边玩儿着单脚跳一边高声说道。“我爸爸说这里的所有房子都不结实。他说你们最好把房子推倒了重新再盖一栋。”

“推倒了重新再盖一栋？”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小玛丽莎在墙上发现了一个洞，她不断用手捅来捅去，又把掉在地上的砂石捡了起来。“对啊，我爸爸说这房子简直糟透了。”

我和乔有些吃惊地交换了一下眼色。但最后我们还是对福斯托提出的意见表示感谢。我进屋给玛丽莎拿了些橙汁。但今天过得还不算太糟，玛丽莎给这次做客赋予了新的意义。在她爸爸骄傲地鼓励下，她投入地演唱了一首名叫《车轮转呀转》的儿歌，整个11节都演唱了一遍，她一边唱还一边配合着表演的动作。在儿歌的每一节唱完时，她都会使劲地用吸管呼噜噜地吸一口橙汁，非得她爸爸用手指捅她之后，她才继续唱下去。

当这父女俩手拉手从我们家走了以后，我给朱迪斯打了电话。

“建筑工人？”她问我，“你确定吗？那些蠢得要命的工人都是些帮倒忙的家伙。”

“你认识什么靠谱的工人吗？”我问她，完全无视她的消极想法。

“稍等一下，我问问老妈。老妈？老妈！哎哟，原来你在这儿呢。乔和维姬想问问咱们认不认识好一点儿的建筑工人。”听筒忽然掉了，我能听见她们两个人远远地争论着什么，中间时不时传来狗的叫声。我继续耐心地等她的回复。

“维姬？我老妈推荐了村里面一个叫路易斯的人，路易斯还垫着尿布的时候我妈就认识他了，亲爱的，要找特别像样的建筑工人，非路易斯莫属了。只不过他这个人运气不太好而已。”

“运气不好？你指的是什么？”

“嗯，是这样，亲爱的，他之前给村里的一幢房子干活，不过他在计算上有了些小失误。”

“然后发生什么了？”

“嗯，他当时正在拆几堵墙。很不幸的是，这么一拆影响了隔壁的房子。路易斯回家的时候还觉得一切都进行得相当顺利，但当他第二天早上回来开始干活的时候，隔壁那个破房子居然塌了。你不知道，简直太他妈倒霉了。这种事儿搁谁都有可能发生。”

对于运气不佳这件事儿我非常认同，然后在心里把路易斯从备选名单上划掉了。

之后又有别的人给我们推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工人满身文身和各种穿孔，我担心他的身体随时有可能会漏水。另一个工人的岁数实在是太大了，我觉得他那颤颤巍巍的模样充其量也就能干点儿灯具装潢类的工作。他们两个人都记下我们的信息，并且承诺过几天回来给我们报价。但后来谁都没有再出现过。

之后我和乔又去了一趟阿尔梅里亚，我们弄到了一张非常不错的免费英文报纸，名叫“消息通”，报纸上面都是一些本地的大事小情，但在它的后面是一些分类广告。我一行行扫视这些专栏，想要从其中找到一个可能胜任盖房工作的建筑工。在“房屋服务”的标题下面，我发现了两个比较合适的候选人。第一个工人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写在一个卡通水泥搅拌机形状的图上，另附一条标语，上书“绝不糊弄！”第二个人的信息看上去更加可信一些，‘我们为您提供专业可靠的建筑施工，如需免费报价，请联系科林。’我和乔决定忽略第一条信息，跟科林联系一下。

在电话中听上去，科林是个不错的人选，他答应我们下周过来看看。虽然只晚了6个小时，科林最终还是来了。他开着一辆巨型多功能运载车，这车跟他自己的特征倒完全吻合，他身材健硕得跟美国摔跤运动员一样，看上去他一只手就能搞定这点儿活儿。他性格开朗、热情洋溢，一边仔细地聆听我们的要求，一边提出自己的意见。我和乔立刻就喜欢上了他。在他看来平台根本不是什么问题，所以我们也就没有告诉他福斯托觉得这房子应该推倒重盖。

科林认为我们的房子有巨大的改造潜力。“咱们为什么不能在外侧修建一个金属楼梯，从院子直接通到第一个平台呢？”他一边说一边用力伸出双臂给我们做示范，一不小心碰翻了一盆天竺葵。他的样子像一只兴高采烈的小熊，笨拙得十分可爱。

“还有这扇门，”乔指了指那扇破旧不堪的后门，“应该换换了。这下面有个大洞。经常有各种各样的虫子从这里钻进来。刮风的时候，还有叶子和土刮进来。”

科林伸出大手紧紧攥住门把手，用力扭了一下，门把手被拽了下来，那扇门却纹丝未动。

“的确是，”他表示同意。“这扇门该换换了。”他用脚把门踹开，之后那扇门就再没有关严过。

科林不光总被自己绊倒，也被神偷猫的饭碗绊倒过，他说话的时候也总能被自己的用词“绊倒”，这些词跌跌撞撞地从他的嘴里蹦出来，总带点小错误。

“我那儿有一组相当不错的赤道人¹团队，”他说道。赤道人？我猜测这可能是一个技术术语，所以也没仔细问。

他夸赞了我们养的鸡，还和我们谈起了他家养的鸡。他跟我俩一样也非常喜欢鸡......这肯定增加了我们对他的好感。“为什么不把院子也一起修修呢？”他建议道。“我可以给你们修一个相当不错的鸡盆²。”

“还可以修一座室外厨房，搭一个烤肉架子，再加上一座仓房，全都铺好地面，你们觉得怎么样？”我听得直流口水。

“不管你们想建什么，只管给我们出个设计就好。”

我们坐在枝繁叶茂的院子里讨论起我们的计划。科林把他一身的肌肉都压在一把塑料庭院椅上。我忍不住担心那把椅子可能无法承受他的重量，但我也许有些杞人忧天了，甚至他向后靠向椅背，从兜里掏出他的土豪手机时，那把椅子也没出什么问题。

“我现在就给孔口³打电话询价，”他说。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可能没有信号......”我刚说完，科林的手机就响起了阿巴合唱团的铃声，弄得我像个十足的骗子。科林有些迷惑地抬了抬眉毛，然后接起电话。

“那个，我们之前一直没有信号的，”我低声咕哝了一句，发现乔正在偷笑。

科林又在我家待了1个小时，到教堂的钟声响了14下之前，我们已商定好了价格。我们开具了一张定金支票，然后握手成交。之前我们只想要建屋顶平台，但现在我们的愿望清单加长了。除了屋顶平台，我们打算重新更换前后房门，还有修葺整个院子......

起初我们感觉十分愉悦，因为我们终于找到了一名两个人都很喜欢的建筑工人，而且他还能完全理解我们的需要。但紧接着我们产生了一丝疑虑。乔先开口了。

“你意识到没有，我们可是把1000欧元交给了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他一边说一边焦虑地抓了抓他的裤裆。

“没错，但我们有收据啊，”我一面说一面摇了摇一张科林签字并写有日期的纸片。可即便如此我们心底都十分清楚，这张收据绝对毫无用处，叫科林的又不止他一个。真是非常让人担忧。

一个月之后，我们的这种担心更加强烈起来。科林和他的“赤道人”本应在4月的第一个星期就开始工作，但没一个人出现。我们试着给他打电话，可却一直无人接听。我们很后悔没有记下科林的车牌号，但当时我们根本没有意识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然而，4月12日那天，科林的巨型多功能用车停在了我家门口，后面跟着一辆装满了建筑材料的卡车还有一辆小汽车，它看起来简直像一辆破铜烂铁版的飞天万能车⁴。4名身形矫健的厄瓜多尔人从车上走了下来站成了一排，个个牙齿洁白闪亮。

他们几个都穿着清一色的黑色运动长裤，橘色T恤衫横在胸口的位置印着“科林，尽心建造”。这让我不禁想起漂流者组合那种，上世纪六十年代流行的乐队，他们的特点就是穿着一致，步伐相同，我看着眼前的这几个赤道人，真觉得他们马上就要开腔高歌一曲了。

科林将这几个人一一介绍了一遍：威廉、爱德华多、费尔南多以及杰西。

“这位是威廉，”科林介绍道。“他是厨师⁵。”我们握了握手。

“是的，我是工长”威廉明显已经习惯了他老板的各种白字。

“爱德华多是我雇佣过最好的瓦工，”随着科林的介绍，爱德华多笑眯眯地露出一颗金牙。“他这个人干起活来二丝不拘⁶的，简直是个自闭患者⁷。”我和乔心领神会了。

“还有这位，费尔南多，他是个出色的多面手。我基本上全权午托⁸他做各种事儿。”费尔南多向前迈了一步跟我们握手，他那金色的图章戒指在我俩的手掌里分别盖了一枚印章。

“最后还有这位杰西。杰西是费尔南多的弟弟。他刚到西班牙，现在正在学手艺。已经是个熟练的焊工了。”杰西大约17岁左右，非常腼腆。他接触别人的目光时很窘迫，脚上的工作靴拖拖拉拉的，看起来不太舒服。

我们让赤道人从卡车上卸货并开始工作。科林简单地跟威廉交代一番就离开了。那时候已经是下午2点钟，正是午饭的时间。他们几个人随身带着一个小型的野炊炉子，各种食材分别装在一个个塑料盒子里面，他们把这些都掏出来之后就开始做起饭来。追求完美的爱德华多小心翼翼地将每个盒子里的材料倒进炖锅里，费尔南多则用一个木勺子不断地搅动。

爱德华多揭开最后一个塑料盒的盖子，里面装着切碎的蔬菜，然而他却吃惊地大叫着扔掉盒子，好像被烫到一样。费尔南多也吓了一跳，他停止搅拌，捡起了掉在他脚边的盒子查看了一下。只见一只巨大的（塑料）蜘蛛正端坐在里面，它的几条腿恰到好处地藏在了切碎的洋葱和辣椒丁里。

“该死的杰西！”他大叫一声，四处寻找起他那个年轻的亲戚。杰西此刻非常明智地逃离了他们的视线。我看见他正蹲着藏在汽车后面，他的肩膀笑得直抖。由此我清楚地意识到，除了害羞之外，杰西还喜欢搞恶作剧。

威廉是个非常不错的工头，工程进展得十分顺利。这个施工队总是带一个手提式录音机，在他们工作的时候就高声播放厄瓜多尔的流行音乐。不幸的是，收音机不太好使，他们只能听CD。更不幸的是他们总共只有三张CD盘，所以相同的曲目每天不断重复播放，简直要把我和乔折磨疯了。

可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很喜欢看他们工作。能有幸欣赏到专业人士做这种砌砖垒墙的工作真是让人陶醉；谁不同意我这种说法我跟谁急。对我来说，能看着爱德华多干活还有另一个额外的好处，他拥有紧致的臀部，看上去像是在袜子里装了两只高尔夫球。乔弄清了我迷恋的究竟是什么后，对我嗤之以鼻，虽然我一再坚称自己只是在监督工程的进度而已。

在发现我窥视爱德华多之后不久，我发现乔突然变得特别喜爱展示自己的力量，他开始帮那些工人搬砖头，但这么做真是相形见绌，人家赤道人一次能搬6块砖，但可怜的乔累得呼哧呼哧的，也不过就能搬两块。

很快，屋顶的工作准备就绪，可以安装横梁了。卡车运来了混凝土横梁，每根长5米，一共有20根。每一根横梁都很重，即使是赤道人也费了不少力气。乔跑过去帮他们扛横梁，忘记了赤道人的岁数只有他的一半，可力气却是他的一倍。结果怎样？结果就是乔的背一下子僵直了，他不得不因此躺在床上休息几天。那之后我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在后面观看爱德华多啦，再也没人来打扰我。

* * *

作为学徒，杰西承担了所有最费力气的工作，他每天的任务就是给各位跑腿打杂。有一天，他们和水泥用的沙子用完了，只剩下一堆惨不忍睹还混杂了很多沙砾的粗沙子，那应该是很多年前阿朗索盖房子时剩下的老古董了。那里面疙疙瘩瘩的结了块，看上去还脏兮兮的，根本没法使用。威廉让杰西把这些沙子都筛好，把沙堆里的石头和猫屎都弄出去，直筛到符合使用标准为止。

可要知道杰西绝对是个屡教不改的孩子，在他又开始密谋恶作剧的时候，你甚至能够看到他脑袋里的齿轮正在不停转动。我瞧见他用一颗细小锋利的钉子偷偷在费尔南多喝水的瓶子颈部扎了很多小孔，位置离瓶口不远。费尔南多完全被蒙在鼓里，所以每次喝水时，对于为什么水会流得满下巴满衣服都是，他总是表现得十分不解。而每到那时，杰西都会狂笑不止，甚至乐得流出眼泪来。

屋顶平台完工后，我们对他们的工作相当得满意。他们为我们带来了一个360度的视野：连绵起伏的青山、果园，还有越过村庄房顶远处的海。赤道人用水泥修了一个晾衣台，于是晾衣服第一次成为我生命中一件愉悦的事情。能被这样的美景环绕，让地中海温柔的海风吹干我们的衣服真是一种享受啊。我们又购置了一套桌椅，夜晚在撒满繁星的浩瀚天空下啜饮帕科的红酒。

一切都本该进展得十分顺利，除了科林之外。虽然他并非有意为之，但他真成了唯一美中不足的存在。

辣汁金枪鱼

2大条金枪鱼鱼排或者4小条金枪鱼鱼排
6瓣大蒜
3汤匙橄榄油
1茶匙辣椒粉
盐和胡椒

制作方法

蒜不去皮，放在火上烤到变软。

放在一旁晾凉，切去每瓣蒜的根部，将大蒜可食部分挤压到一个碗里。

在碗里加入辣椒粉、橄榄油、盐和胡椒，搅拌均匀。

将金枪鱼排放在一个浅盘里，把之前调制好的酱汁倒在鱼上，腌制半小时左右。

在烤架上将鱼排每面分别烤制5到6分钟。

搭配沙拉或者煮土豆食用。

¹ 此处应为“厄瓜多尔人”，科林的发音有误，导致维姬误解为赤道人。

² 此处应为‘鸡棚’。

³ 此处应为‘办公室’。

⁴ 以其James Bond系列特工小说著名的英国作家Ian Fleming为孩子们写了一本冒险小说，中文翻译成“飞天万能车”。

⁵ 此处应为“工长”。

⁶ 此处应为meticulous，即“一丝不苟”。

⁷ 此处应为artistic，即“艺术精湛的，艺术家”。

⁸ 此处应为carte blanche，即“全权委托”。

18

我煞费苦心地按比例详细画了花园的图纸，把鸡舍也规划在内。可是，我每次把图纸交给科林，他都能弄丢。我已经重画了4遍，所以我觉得，这次还是把图纸直接交给威廉比较好。

科林的本意是好的，可每次他来“帮忙”，总是帮不到点子上。为了定制新门，他仔细给我家的前门、厨房门和阳台门量了尺寸，然后把数据交给了镇上的工匠。2周之后他拿到了门给我们送来了，我们叫来威廉。威廉检查了一下。厨房门还可以，一扇实木门的尺寸正合适。可惜另两扇门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这两扇门都是典型的安达卢西亚风格。木框里面嵌有窗户和百叶窗，乔和我一开始都非常喜欢这种设计。可是威廉表情严肃，他已经发现问题了。

“¡Problema!¹”他一边说，一边摇摇头并找来卷尺测量。“这两个门看起来不对劲。”不幸的是，卷尺根本不听使唤，威廉手忙脚乱地想要拿住卷尺可尺子却粘在了工作台上。

“¡Hombre!²这个讨厌鬼，杰西！”威廉用螺丝刀撬起卷尺。“对吧，跟我想的一样。阳台的门应该跟前门做成一样大的。”

“这两个门尺寸差别大吗？”乔问。

“我让你看看，好吧？”威廉皱了皱眉。他拾起一根铅笔想在门上做个记号。可铅笔却写不出来字，因为笔尖粘上了胶水，已经干透了。威廉一边嘀嘀咕咕地诅咒起不在场的杰西，一边抠下笔尖上的胶水继续画起来。

“简直太扯了，”乔说。“木匠还能弄错？”

威廉有些尴尬。“我觉得这不是木匠的错，”他小心翼翼地说，“我觉得，嗯，可能是别的环节出了问题。”

“你是说科林给工匠的尺寸是错的？”毋庸置疑我知道乔生气了，一瞧他眯起的眼睛就能看出来。

威廉没有立即回答，可他的犹豫已经说明了一切。“我给科林打个电话。”他终于张口了，然后把手伸进衣兜找手机，又一脸茫然地拍遍身上所有口袋。

“杰西！”他探出身子高喊，声音回荡着响彻山谷。“杰西！你拿我的手机干什么？等我抓到你，我非得把你钉在这张可恶的工作台上！费尔南多？你那个没家教的弟弟呢？杰西？我知道你在这儿......杰西？你在哪儿呢？你这个瘦成麻杆儿的小移民。”

乔和我互换了下眼色。如果杰西够聪明的话，他就该躲一会儿才好。

威廉肯定是看到了杰西扎眼的耳朵找到他的，而此时，科林接到威廉的电话也赶了过来。对于如何能将门安装进去，科林的想法别出心裁又有戏剧性。

“你同意我把你的保时捷扩宽吗？”他问。

“你是什么意思？”乔有些摸不着头脑，“要怎么扩宽门廊？”

“是这样，我们把这面墙拆了，在那边重新盖面墙，再把通向前门的台阶加宽，门就可以安进去了。”

我们并不完全反对这个办法，只不过觉有些费事，我们的客厅会少一米，但是门廊会相应多一米。这样阳台的入口会变窄，就可以轻松地将另一扇门安进去了。

科林留下威廉监督进度，自己开车走了。费尔南多和爱德华多拿起大锤开始工作，杰西则全速搬运碎石。威廉在上面继续粉刷新天台的墙壁，间或下来看看工作进展，有时也会冲着杰西咆哮一番。

晚上，乔和我倚着新天台的墙壁向下望，看到赤道装修队正准备收工回去。

科林“严谨工程队”的队员们已经上车，只等威廉上来。威廉坐上驾驶员的位置，将钥匙插入启车。车内出现一阵骚动，赤道装修队不约而同发出一阵恐怖的叫声。威廉启动引擎，将电台的声音开到最大，方向灯亮起来，风挡刮水器左右摇摆，车猛地向前冲了一下，然后又停了下来。

短暂沉默后，威廉打开车门。杰西还没来得及逃出来，威廉就毫无征兆地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扔到了路边。杰西试图反抗，可是威廉却踩上油门，将车开走了，只留下一片尘烟四起。杰西站起来，揉着他隐隐作痛的耳朵，朝着快速行驶的汽车飞奔。

“¡Hombre！等等！停下！对不起，真对不起！”但杰西实在错得离谱。我们眼看着汽车开出山谷，车身越变越小，后面仍然跟着车奔跑的杰西，身影瘦小，还在不住挥动胳膊，央求他们停下来。

* * *

小鸡们在果园里这刨刨那啄啄，显然没有注意到科林的“严谨工程队”队员正在花园里为它们建造美丽宫殿。

鸡舍美极了。我之所以这样设计，是为了能让小鸡们有尽可能多的娱乐消遣。（在动物园，这应该叫作“饭后消遣项目”。）因为新的鸡舍比果园小得多，我要尽力为她们做些补偿。一贯细致的爱德华多也采纳了这个方案。

鸡舍三分之一的地方以传统的陶瓦作棚顶，用来遮蔽阳光，或是在天气不好的时候遮风挡雨。用箱子做成的鸡窝在棚内被架在高处，只要顺着斜坡向上爬就能到达。另一个斜坡通向栖木。在棚外，我和爱德华多让水从陶罐里流出，形成一道小瀑布。更多的斜坡形成高低错落的梯台。我在中间种了棵棕榈树，一来可以给小鸡庇荫，二来在鸡王发怒的时候，小鸡们也能有个躲避的地方。

很多年前在英国，我做过一个小生意，为室内装潢市场设计和制造模板。后来，由于这样的模板不再流行，我也就停止了经营，可是我手头还有许多这样的模板。建新鸡舍正好可以用到一些。我把所有的墙都刷成白色，用模板做了橙树、蝴蝶和蜜蜂。虽然帕科和卡门-贝蒂娜看到鸡舍时都沉默不语，但“自闭”的爱德华多却十分认可我装饰的结果。

“是挺漂亮的，”卡门-贝蒂娜终于说话了，“但这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这是给小鸡们做的。等果园开始盖房子了，小鸡们就会搬到这儿来。”

“我的妈呀！你们给鸡做的？墙上的画也是？”

“是的。因为是在花园里，我想把它弄得漂亮一点。”

“还有面镜子呢？”

我在墙上挂了阿朗索留下的旧穿衣镜。我想假如虎皮鹦鹉喜欢照镜子的话，那小鸡们是不是也喜欢呢？因为不知道虎皮鹦鹉用西班牙语怎么说，我就没回话。

“还有瀑布？”

“是啊，小鸡们可以从这里喝水，或者戏水，怎么都行。”

“这真的，哦，太不一般了，”卡门-贝蒂娜感叹道。

* * *

科林不但色盲还挺笨。我跟他订的是乳白色陶制的地板砖，准备铺在花园里。可是送货车到了之后，我差点被气死。地砖是粉橙色的。乔和我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被卸下货车。

“我从没订过粉色的砖！我告诉科林我要的是白陶的！我想要的是漂亮的中性颜色！”

“都到这会儿了，就这样吧，维姬，”乔边说边若有所思地抓了抓自己的裤裆。“没关系。也不是特别难看。可能因为是新瓷砖，所以看起来才这么的……”

“难看？”

“不是，我想说的是‘鲜艳’。”乔回答道。“我肯定你会习惯的。你又不能让他们再大老远运回山下吧。”

我不知道怎么就被说服了，接受了这难看的粉色地砖。爱德华多将地砖铺得很漂亮，如果真要我说实话，在太阳的照射下老化和褪色后，（指地板砖，不是说我）我的确习惯了它的颜色。只是一旦沾水，它们就又回到最初扎眼的粉色了。

工程队缓慢而有序地完成了工作。科林许诺说最后几天他会和大家一起来进行收尾工作。因为知道科林经手的事经常会出错，乔和我都有点担心。我们更希望是威廉来完成最后的工作。

科林开始干活了。任务一是把玻璃装进门里。因为砸钉子时太过用力，第一块玻璃出现了轻微裂痕。在给第二扇门上玻璃时，他又割伤了自己，导致鲜血渗进了木头的纹理，那血印至今还留在门上。

第二项任务是把最后一级台阶焊到熟铁材质的楼梯上。杰西已经把剩下的焊好了，没出任何差错。但是科林不但焊歪了台阶，还把一个螺丝刀焊到了台阶上。好一个泰特现代艺术馆³的展览品。

第三项任务是将细铁丝围栏安装在新鸡舍的框架上。借着花园里面的桌椅，他登了上去——做得还挺棒。没出差迟，毫无问题。我非常欣赏他的手艺，但忽然又意识到一点。

“科林，我们有个问题。”

“什么？你刚说了这个安装得很好。”

“科林，我是说桌子和椅子。”

科林傻了眼，然后拍了一下额头。他把桌子和椅子落在了鸡圈里。现在只有拆掉刚安好的铁丝网才能把它们拿出来。

最终，所有的工作都达到了我俩的要求。我们把钱交给科林，并跟赤道施工队的每位成员握手。

“谢谢你，威廉，活干得漂亮，真是位不错的领班，”乔赞叹道。威廉微笑着挺了挺胸膛。

“费尔南多，谢谢你做的一切。阳台很漂亮。我们非常感谢你的努力付出。”费尔南多的大手紧紧攥住乔的手。

“谢谢，杰西，我们留了你的电话号，要是以后有什么小来小去的焊活儿还得麻烦你。以后好好表现，别再搞恶作剧了，好吗？”杰西脸红得像个甜菜根，露出了腼腆的神色。

“爱德华多，”乔说，“科林说得对。你是个艺术家。我们家的鸡舍是全西班牙最好的。”

“还得谢谢你让我俩欣赏到你的作品，爱德华多，”我又加了一句，“真是一种享受。”直到赤道装修队的车都开走了，乔还在瞪我。

* * *

花园里漂亮的新鸡舍还空在那儿，因为我们现在还用不上它。我们在果园建房的计划还要接受政府的审批，然后得到许可证、完成银行审查，再加上西班牙式拖延症的挑战。不过拖延对于小鸡们来说却是好事，它们能继续欢快地在果园里奔跑，直到我们获得许可的那一刻。

但是，乔和我还有小鸡们都还不知道的是，有一个邪恶的小家伙就要闯入我们的生活，打破我们的平静了。

科林的西班牙式鸡蛋饼

（因在电话中口述记录——所以有些意想不到的词出现……）

8或9个鸡蛋

约半公斤土豆，削皮切细丝

一撮盐

半份橄榄油，半份植物油

可加入一些柠檬汁

一个20公分大小，用来煎炸的不粘锅

1个圆盘

制作方法

在不粘锅里放大约半锅油。慢慢预热。把土豆放入锅内，搅拌土豆，保证土豆的每面都裹上了油。使土豆变软，但颜色不变。需要大约半小时时间，需要时不时进行搅拌。土豆煎好后，从锅里捞出。如果不想一次吃完，可以撒上些柠檬汁——这样可以防止土豆在未来几天变黑（土豆变黑了也没有关系，只是看起来不那么有食欲）。

把鸡蛋打到一个碗里，加盐，用搅拌器或勺子将蛋白蛋黄彻底打匀。加入土豆继续搅拌。

将锅内的大部分油倒出，只留下表面薄薄一层。开大火（油约六成热时），把鸡蛋和土豆的混合液倒入锅内。等蛋液开始成形后，用锅铲把鸡蛋边角切掉——尽量保持鸡蛋饼呈圆形。

这一步有点难度-把鸡蛋饼翻个儿，这可真需要点儿技术。西班牙人是一手拿起涂油的餐盘，扣在平底锅上方，再把锅翻过来。在西班牙你可以买到一种鸡蛋饼翻转器，其实只不过是一个塑料盖，一边有个可供拿捏的把手而已。

鸡蛋饼装入盘子之后，慢慢把它滑到平底锅内继续煎炸，去掉边角。再这样翻转两次，即鸡蛋饼的两面都煎炸两次之后，饼的两面都会呈现出漂亮的金黄色，这样，鸡蛋饼就做好了。

一定注意不要把鸡蛋饼煎煳了。我喜欢那种中间还有点溏心，软软的口感，矫情的人可能更喜欢熟透的。等鸡蛋饼冷却片刻，给自己切上一大块，配上一大片酥脆的法国长棍面包，来一杯加了牛奶的咖啡。完美！

¹ 西班牙语，问题，难题。

² 西班牙语，[表示惊异、赞叹等] 好家伙.

³ Tate Modern 泰特现代艺术馆位于伦敦，英国最大最著名的现代艺术品殿堂，主要展出20世纪以来众多的世界级现代艺术品。

19

我跪在厨房里铺着地砖。我非常喜欢铺瓷砖这项工作。从第一个步骤搅拌水泥开始就非常喜欢：将石灰粉倒出来加进水，用钻孔机的旋转部件在里面转动，一直把混合物弄得像一大桶做蛋糕用的面团一样。我喜欢拿一块非常顺手的长条板子从桶里舀出几大团水泥然后把它们拍在地上。接下来，我会高高兴兴地用一把带有锯齿的镘刀将这些水泥抹平，在这个过程中水泥会出现个中篦纹，看起来仿佛新犁过的地面。之后再把地砖放置在水泥上，确保每一块瓷砖的位置都笔直准确。就这样我把原本灰扑扑的泥土地面变身成了表面闪光又清凉的瓷砖地面，引得人都想上去踩踩。

乔从果园里回来了，他刚刚收完鸡蛋。“我们的谷子真要不够了，”他说，“我们得下山去卖鸡的商店里再买些。”

“嗯，那你自己去吧，我刚弄好砌砖的水泥。”

我太沉溺于自己眼前的工作了，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我怎么给忘了，乔是我所知道的最任性的购物狂。让他去买一盒牛奶，他回来的时候能买一箱牛奶，外加啤酒、巧克力饼干、一副眼镜甚至还有一只毛绒玩具。他热衷采购，不管我们是否早已买过或是根本用不上。我犯了个严重的错误，居然让他一个人去商店。

我迅速摘下橡胶手套，抓过手机。

“买的怎么样了？别再买鸡了！”我发了条短信。

“我都往回走了。一切顺利。一会儿见，”我收到他回复的信息。

我可不傻。“一只鸡也别买！新鸡棚根本没有地方了。”我尽快简明扼要地按下这几个字。

“知道啦，别担心。啵啵。”

可我还是非常担心。我将瓷砖上的脏东西清理干净，一边欣赏自己的手艺一边等乔回来。顺着楼梯我又爬上了楼顶的平台，翘首以盼乔的吉普车能从山上开下来回到村里。最终，吉普车终于出现了，我一个箭步冲到外面去迎接他。

吉普车后面是三大袋谷子，还有一个纸盒箱子，像个不祥之兆。

“你的瓦匠活儿干得怎么样了？”乔一边问我一边漫不经心地搬下那个箱子。

“先别说贴砖的事儿。箱子里装的什么？请别告诉我你又买了一堆小鸡……”

“没有，没买。真的。我不是保证过再也不买小鸡了嘛。”然而话虽这么说，乔却一直回避我的目光。

就在这时候箱子开始打鸣了。

“开什么玩笑！你不是买了一只公鸡吧，啊？别告诉我你买了只小公鸡。”我发现自己此时正把手支在臀部，典型的泼妇架势。

乔有点儿可怜兮兮的，他反驳道，“我完全抵抗不了他的诱惑。他那么小，不过就是只矮脚鸡而已。他当时孤零零地被关在笼子里，打起鸣来那么……”

他后面的话被此起彼伏的打鸣声淹没了。

“可我们已经谈过了！我们都同意不再买小鸡了，尤其是公鸡！网上说公鸡特别好斗，我们哪儿来那么大的地方给他斗！”我听见自己抱怨的声音高了八度。

“他才不会好斗呢，”乔说。“你看他多小啊。”

算了，既然买都买了，要怪也只能怪我让乔自己去买了东西。现在我的沮丧全被好奇心代替。我急于见见这个小家伙，而且我还想要知道果园里的姑娘们会怎么对待这个陌生的家伙。

乔搬着箱子向果园走去，我拉开门，随后我们一起走了进去。姑娘们像往常一样争先恐后地向我俩围拢过来，但瞧见箱子时，她们的眼睛里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乔把箱子放在地上，撤下纸板，将这个新报到的小家伙放了出来。我屏住了呼吸。

公鸡考琪看起来小巧玲珑，他只有10英寸高，个头大约是其他小鸡的一半儿。他的羽毛五彩缤纷的，颜色就像水面上的一层油膜，全身以银色和淡紫色为主。在阳光的照射下，它们更是变幻出不同的色调，亮闪闪的。考琪的鸡冠是深红色的，长得有些夸张，和嘴巴下面的红色肉垂遥相辉映。它的翅膀尖划过地面，轻轻展开，看起来倒像是一只手的指头。考琪的尾巴坚挺又艳丽，还有他的爪子，同他的冠子一样醒目。

对于眼前这个华美的小东西，究竟我和母鸡们谁比较吃惊还真不好说。马拉、阿提拉、金吉儿、巴格、法克还有其他几只母鸡十分警惕地将考琪团团围住。弗瑞迪则紧张地发出咯咯的警告声。

“他太惊艳了，”我说道，“但是姑娘们肯定会把他折磨到粉身碎骨。你瞅他多么袖珍！”

乔向后退了一步，小鸡们则全部向前靠拢过来，她们都想要近距离研究一下眼前这不同寻常的情况。她们一个个都比考琪高出一大截，可考琪却完全无视这些观众，他伸展开（不）高大的身子，仰起头打起鸣来。

姑娘们全都被眼前的景象惹怒了！她们狂躁地集结起来，义愤填膺地尖叫着向他扑了过来，一下子打断了他的打鸣。然而考琪反应迅速，他像一颗毛茸茸的炮弹一样从一片混战中冲了出来，掠过果园，落在一株枝叶繁茂的灌木中，而紧随其后的是16只怒发冲冠的小母鸡。

“她们会宰了他的！”我一边说一边用手捂住嘴。“你说我们到底要不要救救他啊？”

“等着吧，”乔虽这么说，但声音里还是流露出一丝担心，他随即又抓了抓自己的裤裆，他一紧张准会这么做。随着战斗的进行，灌木不停地抖动并且剧烈摇晃起来，间或能听见其中咯咯的鸡叫声混成一片，灌木的叶子纷纷脱落，树枝也在这场战斗中被折断不少。愤怒的抗议声和尖叫声划破长空。

突然之间，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巴格像一块洗澡时滑落的肥皂一样从灌木丛里弹了出来，之后是法克、马拉、金吉儿以及其他所有的母鸡。甚至连阿提拉也被踹了出来，只见她急急忙忙地开始梳理自己的羽毛，想要重拾刚刚在战斗中丢失的尊严。

最后趾高气扬出来的是考琪，我们始料未及的冠军。他拍打了两下翅膀，一面踮脚站着一面开始整理自己的羽毛，并且高声啼叫宣告自己的胜利。

“太难以置信了，”乔说。“他居然把她们统统打败了！”

乔露骨地为考琪的胜利感到高兴，也许在他看来，这相当于雄性物种在雌性主宰的世界中成功之举。

然而演出还没有结束。乔接受了一堂有关激情的教育课，我估计这节课给他的力不从心留下了些许阴影。

就在考琪悄悄向巴格靠近的时候，巴格还全然不知地在啄食地上的小颗粒。只见考琪横跨一步跳向巴格，然后飞快地爬到了她的身上。要知道母鸡巴格的身材几乎是考琪的两倍，并且她一点儿也没有配合的意思，这一战对于考琪来说绝不容易。然而，对巴格的欲望使他死死抓住了她头上的羽毛，这时候他就像个气锤一样开始工作起来。

虽然巴格最终成功将他甩了下去，但考琪的激情并未冷却。他有条不紊地对每只母鸡故技重施，要知道一共有16只母鸡啊。当所有母鸡都被他染指之后，考琪又发起新的一轮攻击，随时跳上离他最近的任何一只母鸡。

“这个小魔王可真是活力四射，”乔说。“他肯定已经筋疲力尽了！”（我好像从他的语气中觉察出了一丝嫉妒哦。）

从那以后，果园中的动态发生了巨大变化。个头的大小已经完全不重要了。姑娘们开始顶礼膜拜起她们的新首领，尽管首领的形象看上去是如此的矮小，可无论他走到哪里，身后都跟随着他的三宫六院。如今她们早已欣然接受考琪从早到晚无数次地骑到她们身上，甚至对此表现得无怨无悔。姑娘们的头顶渐渐光秃，跟刚刚剃掉头发的僧侣一样，可尽管如此，她们还是能够忍受他的各种突然袭击，并且一个个像他的忠实门徒一样如影随形。每到傍晚时分，姑娘们居然争相要睡在他的旁边，甚至为了能够分享到一小块儿他的地盘不惜大动干戈。

还有打鸣这件事！简直是没完没了。他白天打鸣一整天，甚至常常晚上也不消停。

老桑乔仍然在晚上沿着村里的街道散步，他的那只黑猫照例在他的脚边蹦蹦跳跳。在他走到房子拐角的时候，我和乔能够分辨出他的拐杖敲击地面的特殊声音以及随之而来的烂水果一样的屁味儿。另一个能够认出老桑乔的就是考琪了，每到此时他就会将鸣儿打得格外响亮。老桑乔一般会走近篱笆，然后靠着拐杖学公鸡叫应答。这样的行为总会激怒考琪，他踮起脚站在那里，使出浑身力气将鸣儿打得更响更长。就这样，他们两个被篱笆分开，一边一个站立在那里。篱笆一侧是一只10英寸大小，长着羽毛怒气冲冲的公鸡，篱笆的另一侧是一个穿着破旧拖鞋的老人，他们互相冲着对方啼叫着。

最终，老桑乔觉得倦了，会亲切地向考琪笑笑，然后招呼自己的小猫，趿拉着拖鞋“啪，啪，噗，啪，啪，噗”地再次上路。而考琪呢，他再一次对自己能够赢得啼叫比赛感到心满意足，之后他就会趾高气扬地回到那群对自己崇拜有加的妻妾中去。

村民们都被考琪迷住了，或许他们只想亲眼见见这个无休无止的发声源。当时村里公鸡的数量并不多，而考琪无疑是最英俊、最小巧的，当然也绝对是最不安静的一只。买蛋婆婆们每次来我家买鸡蛋时都会带上她们的孙子孙女们来瞧瞧这只公鸡。为了满足他们，考琪总是叫得更大声，然而他又总会不知羞耻地骑到从旁经过的妻子身上，完全无视那些年幼的观众。

“Abuela¹”，一个小不点儿疑惑地问道，“奶奶，他们在干什么呢？”

“哦，他只是给其他的母鸡打打气儿，”我听见特里萨如是解释道。“过来，咱们去英国人那儿取鸡蛋。”那个孩子就这么被拖走了，并且在一个孩童能够理解的知识范围内，将眼前这个让人有些吃惊的场景消化掉了。

考琪也同时拥有一些惹人喜爱的习惯。比如，无论在什么时间发现了诸如蚂蚁窝这种特别的美味，他从来不会独吞，相反地，他总是会发出一声声高调长音的叫声“咯，咯，咯，咯”来召唤他的妻妾们。而那些母鸡也总会停下眼前正在做的事情向他的方向奔跑过去。接下来，她们会对考琪提供的这份盛宴开始地毯式的洗礼，而每到此时，考琪总会骄傲地站在一旁。

尽管考琪比他的妻妾们矮小得多，但他有另一套法子确保自己的地位。考琪能够半飞半蹦地够到美味的果子或者新鲜的树叶。战利品通常被他弄到地上，接下来他会耀武扬威地召唤姑娘们，“咯，咯，咯，咯”。而他的三宫六院此时便会开启饕餮模式，留他一个人在旁边像个慈祥的叔叔一样看着她们狼吞虎咽。

金吉儿让我和乔第一次意识到出现问题了。一次，当我俩正在果园里喝咖啡的时候，金吉儿像往常一样站在那个黄色的破沙发上同我们叽叽咕咕。这举动极大地激怒了考琪。从那天起他日渐大胆起来，明显地不愿意让金吉儿与我们混在一起。每当我们出现时，他就表现得非常不爽，通过他的身体语言清楚地表明他不想让我们靠近。他脖子周围的羽毛像洗瓶刷一样竖立起来，冲着我俩不断地乱叫。

“他这是发什么疯？”我问乔。“干嘛总是发脾气？”

“哦，我觉得他就是想保护自己的老婆吧，”乔说。“他不想让金吉儿跟咱们说话，仅此而已。他觉得咱们在勾搭他的女人。”

可能是这样吧，也许考琪不过是遵循自己的本能，虽然这种本能给人的感觉非常不舒服。然而他的脾气却日渐暴躁起来，以至于现在进入果园取鸡蛋和喂鸡都成了难题，乔不得不拿着棍子保护自己，抵抗面前这个10英寸大小长着羽毛的暴徒。我们放弃了坐黄色沙发的休闲区，并且尽可能少待在果园里。养鸡渐渐变成了一件令人烦恼的工作，而非乐事。

“我觉得咱们真应该叫他‘奎尔普’，”乔说，“在奎尔普先生进入狄更斯的老古玩店以后。他跟考琪毫无差别，都是恶贯满盈的小矬子。”但比较而言，还是考琪的名字更加深入人心，尽管现在提起时，前面总会被加上一些盎格鲁撒克逊人惯用的脏话。

那天特里萨和她老伴儿一同来我家买鸡蛋时发生的事，迫使我们对这一切必须做个了断。

“米格尔看见你家果园里有个旧箱子，”她说。“样子跟老式包装箱差不多，是吗？米格尔喜欢老式的箱子。你们还要那个箱子吗？如果没用可不可以给他？”

“当然没问题啦，让他随便拿好了。”我说道。“果园里的所有东西我们都没什么用。装修工人不久就会过来盖新房子，到时候他们会清理掉所有的东西。你们要是看好什么只管拿好了。”

“请便，”乔也表示同意。“想拿什么就拿什么，但进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考琪。他极具攻击性。”

“啥，就那个小东西？”米格尔哈哈大笑。“¡Hombre!²我估计他都够不到我的脚脖子！”

我和乔交换了一个深谙一切的眼神，可米格尔完全不听我们的劝告。在我俩想要进一步提示他的时候，他已大步流星地进入了果园。特里萨、乔和我开始谈论起鸡蛋、煤气罐涨价还有谁会被选为下一届市长的事情。

“听到什么声音了吗？”乔突然举起手示意我们不要出声。特里萨和我赶紧停下来侧耳聆听，然后我们也听到了一些声音。远处一阵阵“¡Ayúdeme!救命啊！救命啊！”的叫喊声向我们这边传来。

“是米格尔！”乔惊恐地大叫一声，赶快向街上飞奔过去，我和特里萨紧随其后。

菠菜鲭鱼吐司

适合作为开胃菜、自助餐或者聚会小吃。

大约10份的量

将2小罐鲭鱼片放入橄榄油内腌制
将1条法式棍形面包切成圆片（切的时候尽量倾斜一定角度，保证足够大的横断面）

1把新鲜菠菜

2瓣大蒜

制作方法

洗净菠菜并控干水；大蒜去皮并细细切碎。

将腌制鲭鱼的油控干，放在一个盘子上，用叉子将鲭鱼片粗略弄碎。

在平底锅中加热少量橄榄油，将大蒜慢慢炒软。加入菠菜继续翻炒，盖上锅盖焖大约1分钟。将菠菜翻面煎出好看的颜色，盖上盖子再焖1分钟。

将菠菜从平底锅中盛出，控干多余的汁。

将面包的两边略微烤一下，之后将面包片放在大盘子里。

每片吐司上放上少量菠菜，再在上面放上鲭鱼肉。

¹ 西班牙语“祖母，外祖母”的意思。

² 西班牙语，好家伙，表示惊异、赞叹等。

20

可怜的米格尔甚至还未走到老树干的位置。考琪是绝不肯让别人侵入他的领地，威胁他的后宫的。他围着人类敌人，尖声挑衅，脖子上的羽毛比平时放大了两倍。米格尔到底在哪里？

“我的妈呀！”特里萨倒吸一口冷气。

我们一看，惊得下巴都掉了。只见米格尔用废弃的细铁丝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笔直地站着，紧握铁丝网的一端，像一位正用浴巾遮住自己裸体的女人一样。腿上被考琪划破的地方血滴都已凝固。

考琪简直堪称苦行僧。他的站姿像斗鸡一样完美，在身体弓成一把镰刀，利爪全部张开之后，他不断飞起，用尖嘴猛戳起来。考琪不断地进攻，愤怒的他羽毛全都竖了起来，那阵势简直就是要把敌人撕成碎片。谢天谢地，铁丝网护住了米格尔，他才没有特别遭罪。

我们把这个可怜的家伙从铁丝网里解救出来，为考琪的可怕行为一再向他道歉。特里萨清洗了丈夫腿上的伤口，我送了他们几打鸡蛋作为补偿。

这时米格尔才从惊吓中恢复回来，终于有了反应。

“哎，你们应该提醒我一下啊。我的妈呀！多可怕的动物！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凶猛的小......”他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米格尔想要的箱子已经发霉，上面爬满了蛀虫。那个箱子本来是给母鸡们产蛋用的，乔在上面专门锯了一个入口。不出所料，米格尔没有要这个箱子，离开时嘴里仍喃喃重复着刚才的经历。

我和乔坐在厨房的桌子边开了个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说。“考琪就是个恶魔。要是有小孩溜到果园里玩怎么办？考琪会把小孩撕成碎片的。”

“我也这么想。他一天比一天猖狂了。真不知道我们还怎么养他。”乔有些郁闷。考琪的确脾气暴躁了点儿，但他同样非常令人钦佩。

“谁会要他呢？”我问。“谁会要一只狂躁的小公鸡，天天想着每个人都觊觎他的老婆们呢？我知道这只是他的本能反应，但他绝对是有危险性的。”

“给朱迪思打电话，”乔说。“她或许有办法。”

我拿起电话拨了朱迪思的号码。有人接起了电话，但声音很不清楚，像是隔着靠垫传过来一样。直到听见几只狗叫，我才确定没拨错电话。

“你好，是你吗？朱迪思？我说维姬。你好吗？你那里听起来很奇怪。”

短暂的静默后，电话那端的声音先是支支吾吾的，然后才响起了朱迪思响亮清晰的声音。

“维姬？你好啊。是的，亲爱的，我好得很。刚才是我老妈接的电话，她正敷猕猴桃面膜呢。整个脸僵硬得跟个木板似的，所以说话不怎么清楚。好了，有什么事儿吗？”

“我求你给我出个主意，朱迪思。是考琪的事情。”

“考琪？可怜的小家伙，他生病了吗？”

“没有，他身体好得很。问题就出在这。”我跟她讲了考琪的可怕行为，还有刚跟米格尔打的那一架。

“……所以我们想要给他重新找个家，但是不知道有谁愿意养他。”

“维姬！这行为太野蛮了！我知道问题所在。”朱迪思语气里竟然有一丝的敬佩。考琪对人确实有这样的影响，不论犯了多大的错，人们仍然敬畏这个小恶魔。“这事交给我吧，等老妈把脸上那堆黏乎乎的东西擦掉，我就跟她商量商量。待会儿给你回电话。”

我道了谢，然后挂掉电话。我可以清楚地勾勒出朱迪思家的场景：老妈身穿丝质睡衣，脸上敷着面膜在房间里飘来飘去，而穿着粗花呢衣服的朱迪思则跟狗啊猫啊的一起大搞破坏，卡萨·朱迪思家里天天都是这样。

过了一会儿，朱迪思如约回了电话。

“维姬？我是朱迪思。”还有谁能有如此的声音，即富教养，又尖锐刺耳？

“谢谢你给我回电话，朱迪思。”

“好了，亲爱的，我觉得老妈已经解决了你们的难题。”

“是吗？”

“是的，亲爱的。菜花。”

“对不起，朱迪思，信号不太好。你刚才说的是‘菜花’吗？”

正在旁边听我说话的乔不以为然地翻了个白眼儿。我转过身，尽量专心听朱迪思讲话。我跟乔想的一样，给考琪喂菜花怎么可能让他平静下来呢？

“老妈认识一个人会愿意养他。自由放养，你明白吧，会有很大的空间供考琪乱跑。”

“这主意真不错！但你说的菜花是什么意思？”

“那是他该死的名字，亲爱的。他叫考利福劳尔，是个英国人。老妈说他一直就叫这个名字，大多数人叫他‘考尔’。”

“哦，好的。我们怎么联系这个，呃，考尔？”

“老妈已经给他的手机打电话了，亲爱的。那帮玩儿新世纪音乐的家伙，他就是其中一员。他那儿既没电，又没自来水。他就住在在兰哈龙附近的山谷里的一个社区。”

“那我们需要做什么？直接去找他吗？”

“是的，直接找他就行。你不知道，老妈说他无欲无求，很随意。但我相信定他一定会很喜欢考琪的。”

我潦草地记下了朱迪思给我的地址，转身看向乔。乔挑起了他的眉毛，等我说话。

“嗯，”我开口道，“我想我们也许该给考琪找个新家了。他会加入到一个嬉皮士的家庭里。”

“嬉皮士家？”乔说。“他们不都是悠闲懒散、热爱和平的么？我看不出考琪怎么会适应那里。”

“嗯，至少如果犯了错，他们也不会吃了他。他们都是食素者，不是吗？”

窗外，考琪打着鸣，全然不知自己明天就要变成花儿的孩子，要跟一个叫菜花（考利福劳尔）的男人生活在一起了。

* * *

当我和乔驱车行驶在通往兰哈龙的路上时，我们不由自主地想到安达卢西亚与天堂是如此接近。陡峭的山峰直插云霄，映衬着白色的古老村落，时光仿似冻结了一样，自摩尔时代起就几乎没有改变过。

河流从村落中穿过，冲刷出了深深的峡谷，水量之大着实让我们吃惊。融化的积雪从缝隙中奔流直下，喷出的水雾形成了彩虹。岩石被湍急的流水不断冲刷，形成了千奇百怪的形状。要不是考琪每隔几分钟就要在箱子里打鸣的话，这一路真可以称得上是恬静之旅。

“朱迪思的老妈是怎么认识这个叫考利福劳尔的人呢？”快到兰哈龙下面的水库时，乔问道。

“朱迪思说老妈是从他那买草药时认识的。”

考琪又打鸣了，我们不由地皱了皱眉。但紧接着，我们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一望无尽的水面就这样展现在了我们的眼前。兰哈龙因其瓶装水而闻名，我们就跟在开往装瓶厂的一队卡车后面。

我俩的车开始爬坡，开的越来越高，直把车开到与大风车平行，看见风车巨大的叶片划过天空。

“他要是不喜欢考琪怎么办？”

“他会喜欢的。”我相信，“他还会喜欢考琪的两个老婆。无名双胞胎下的蛋又大又好，考尔一定会热烈欢迎他们仨的。”

无名双胞胎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地待在箱子里。不像考琪，不知疲倦地鸣了一道儿，以此来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

俯瞰兰哈龙小镇便会发现，这里正是摩尔城堡的遗迹。传说当时的摩尔统治者¹从城堡塔顶纵身跃下，而基督教的军队在费迪南国王²带领下，正向这里进军，这样看来，自杀似乎是个比较好的选择。即便死在石头上，也比被敌人打败，被逼迫着皈依天主教要好。

按照朱迪思的指示，我们摇摇晃晃驶出兰哈龙主路，向下开进一条土路。树枝刮花了吉普车的油漆，光秃秃的石头散落在小路上。一条小溪从路中间冒出来，流向路的另一头。我们的车上下颠簸，甚至连考琪都安静下来，乔小心地绕开障碍物，防止它们刺破轮胎或者直接把车掀翻。

最终，在小路的尽头，我们看到了一片空地。树阴下各式各样奇怪的车辆胡乱停在一起。伦敦出租车，救护车、货车和搬家卡车，车旁边的杂草长得都有车轴高了，整体看来简直像一座废弃汽车的墓地。在这儿我们甚至还发现了一辆伦敦巴士。我和乔停下来，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临时的老式英国车牌在灌木丛里若隐若现。年代久远的货车，车身两边的指示牌已经掉漆，那上面写着“法纳姆牌精美家居”和“享用货真价实的英国西部乡村猪肉派”。更奇怪的是汽车两端都有门，金属管状的烟囱从车顶伸出来。周围散落的是废弃的沙发和椅子，以及篝火燃尽后在四周留下的灰烬。

“这地方多么……”乔小声说。

“他们到底是怎么把这些车开到这里的？”我问。

老旧的露营车下，几只小狗正扭打在一起，它们成了此地唯一的生命迹象。

“我们该干嘛？”我问。“敲门吗？”

乔从车上下来，伸了个懒腰。又有几只狗从灌木丛中探出头来，冲我们眨了眨眼睛，然后又扭头回去继续睡觉，丝毫不在意乔的到来。乔径直走到露营车前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正当他准备要走的时候，破旧的窗帘被拉开，窗户里露出了一张脸。

“你好，”乔说。“你能告诉我，呃，考利福劳尔家在哪儿吗？”

那人面无表情，透过肮脏的玻璃，我隐隐约约看到一张脏兮兮的苍白面孔。然后，一只手缓慢地伸了出来，用食指指向路的方向。

“谢谢你，”乔说，我看见那张脸在窗口停留了一会儿，才消失在黑乎乎的房间里。

“我猜我们要往下走，”乔说。“这家伙真健谈，是不是？”

路况并没有改善，但我们还是压着散落的碎石，磕磕碰碰地向下开起来。然后我们又到达了一处开阔地，那里比上一片地要小一点儿。场地中央有一辆用砖块支撑起来的小型公共汽车，旁边是一些锈迹斑斑的汽车残骸。那里还有一个用来遮阳的帆布篷，下面是破旧椅垫堆砌成的休息区。一个人正倚靠在那里，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到来。

考琪在这时候叫了一嗓子，那个人慢慢地坐起身来。在他近旁，一只正在昏睡的棕色小狗睁开了一只眼睛，然后它甩了甩脑袋，又躺回到垫子上了。

“你好？你是考利福劳尔吗？”乔问道。

这个人不紧不慢地站起来看着我们。他中等身材，圆圆的肩膀，是一个中年男人的模样。我注意到他的皮肤跟坐垫和狗都是一个颜色。头发又干又粗糙。一件曾经可能是绿色，但已经褪色的破T恤紧贴在身上。T恤上的字母以前应该是黑色，现在已褪成了灰白色，正是鲍勃·马利³唱的《不，女人，请不要哭》。

他踩在泥地里，趿拉着拖鞋向我们走来。

“你是考尔吗？”乔又问了一遍，“你是在等我们吗？”

“我是，”停了好大一会儿，考利福劳尔才答道。

“我们给你带了一只爱打架的小公鸡和两只母鸡仔，”我边说边从吉普车里钻了出来。“我是维姬，这位是乔。”

我伸出了手，可马上就后悔了，我的手被他满是泥巴的手无力地握住。他的眼睛眼袋很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妈说你们要来，”他终于说了句话。

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是否没有人知道老妈的真实姓名。聊天明显不是考尔的长项，索性我和乔赶忙把喂食器、贮水器和箱子从吉普车上卸下来。考尔看着我们陷入了沉思。

我们把这些东西都搬到凉篷下面，然后我们发现那里又冒出了一个人。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晒褪色的宽松连衣裙，正倚靠在小公共汽车旁，抽着一支自己卷的香烟。她的头发披散着黏连在了一起，还赤着脚，正心不在焉地用一只软塌塌的手拍打苍蝇。

“你好，”我说，想尽力表现得自然些。“我是维姬。”

没有回答。她看看我没有说话。

“我的女人，妮布拉，”考尔说。“她不怎么说话。”我其实想说他们俩都不是很健谈，但还是忍住了。

考尔看了看妮布拉。妮布拉也看看他，仍然无动于衷。

“是啊，”他说话时眼神有些躲闪，“在这儿待了几年了。”

“哦，不错啊，”我满心欢喜地说。“我们带来了一些谷子，你们知道，他们也能在灌木丛下找到很多吃的。”

“这两只母鸡棒极了，”乔说。“你们每天都能捡到蛋。”

“鸡蛋……”妮布拉小声说。我们都抬起头看她。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我们正等着下文，但却失望了。

“我们能把它们放出来吗？”乔问。考琪正在里面用爪子挠箱子，弄出了很大的声音。

考利福劳尔跟妮布拉都没回话。

“好，”乔发挥了主动性。“出来吧，你们……”

我屏住呼吸，期望考琪能好好表现。乔先打开了装着无名双胞胎的箱子。她们全然不关心新环境，径直走到喂食器和贮水器跟前。乔打开了另一个箱子放出考琪。考琪看了周围一眼，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大摇大摆地向双胞胎走去。

“嘿，小子！”考尔叫道，从我们到这儿之后，这是他最兴奋的时刻了，他对考琪非常感兴趣。

一路的颠簸丝毫没有影响到考琪。很快他便跨到其中一只双胞胎的身上，跃过去，爬下来，又跨到另一只身上。

“嘿，小子！”考尔喊道。

那只棕色的狗走过来闻了闻。母鸡们继续啄食谷子。考琪咯咯地梳理起淡紫色的羽毛，又踮起脚尖打鸣。这只狗识相地不再做进一步调查，又懒洋洋地躺回到垫子上去了。

“我觉得狗不会惹他们的，你觉得呢？”我自言自语。“只要考琪在，它就不敢。”

“那狐狸呢？”乔问。

“狐狸嘛……”妮布拉小声说。

“这里没有狐狸，”考尔说。“狗太多了。”

蝉在树上不停地大叫。棕色小狗睡梦中抽动了一下，还打起呼噜。小鸡们开心地刨着土。好像没什么可做的，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们离开时许诺几天后再打电话，看看考琪和母鸡们在这儿住得习不习惯。我们离开了闷热污浊的环境，告别考利福劳尔和他的女人，开车驶回主干道。

回家的路上，我们感觉很清静。我就知道刚把总惹麻烦的小公鸡送走后，自己就会立马想念它，我相信乔也一样。我已经开始怀念他没完没了的打鸣声了。我们都非常不想再次提起这次离奇的旅行。

“我非常确定考利福劳尔是怎么得了这么个名字了，”乔终于开口打破沉默。

“是吗？你觉得他为什么叫考利福劳尔？”

“你有凑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吗？”乔问。他说到点子上了。

“还有一件事，”我说。“老妈说从他那儿买草药。你看到他家有田地或者花园什么的吗？”

乔摇摇头，皱着眉思考起来。

“没有，但是树底下种着一些长得很不一般的植物。我觉得老妈肯定有些小癖好瞒着朱迪思。”

“可是老妈已经85岁了！”

“那又怎样？祝她好运，”乔说。“我们又不会告发她。”

* * *

还要开很长一段路才能到家，我们俩都觉得有些郁闷。

“我们不要直接回家了，”我说。“我不想看着没有考琪的果园。”

“好的。我们找个地方喝杯咖啡吧。”

于是，为了舒缓一下的情绪，我们停在了隔壁的小村里。广场上很安静，但让令人失望的是，我们找不到可供休息的酒馆。

“哦，也好，”乔说，“我们可以逛逛这个村子。教堂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要不咱们进去看看吧。”

教堂很漂亮，是用当地的石头建造而成的。高大的对开门紧紧关闭着，一张褪了色的布告还松松垮垮地钉在上面。我走上前去看了看。

“上面写的什么？”乔问。

我大声翻译道：

“万灵节”弥撒

做弥撒之前，请将您的捐款与您所怀念故人的名字一起放入信封里。

想象着这段话描述的情景，我们不由大笑起来。乔握住教堂的门把手，极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其实，我感觉这门是锁着的，”他说。“他们很可能只在特别的宗教节日才开门吧。”

出乎我们的意料，门并没有锁，吱嘎一下就被推开了。

西班牙菜花红辣椒

6人份

1大朵菜花，洗净掰成小朵

6瓣蒜

1把新鲜欧芹，切段

3汤匙橄榄油（另备一些用来煎炸）

2茶匙烟熏甜辣椒粉（也可用辣的红辣椒增加食欲）

几滴白葡萄酒醋

1茶匙海盐

制作方法

将菜花放入加盐的开水焯8分钟左右，直到变软。晾干，留下一点水，装入盘中放在一边保温备用。

同时剥开大蒜碾碎3瓣蒜，另3瓣蒜切片。

在1个小碗或研钵里加入3瓣碾好的蒜，再加入欧芹和盐，用橄榄油搅拌。

在煎锅里放入少量油，加入3瓣切片的蒜，煸炒直至颜色变成金黄色。关小火，把研钵里的食材放入锅里。倒入泡菜花时预留下的水，加入辣椒粉和几滴白葡萄酒醋。

开大火加热，开锅后再煮几分钟。

将菜花装盘倒上酱汁就可以直接上桌了。

可以作为蔬菜辅食或是餐前小吃的一种。

¹ 1492年西班牙国王斐迪南二世延续收复失地运动以来的宗教迫害政策，下令驱逐境内的所有犹太人、摩尔人和吉普赛人，要求他们限期离境，并限制他们带走财产。在此次迫害行动中，西班牙犹太人遭到国家军队和全国天主教徒有组织地攻击和劫掠，历经重重关卡的盘查劫掠最终在限期前离境，也有部分犹太人被迫改宗天主教。

² 斐迪南二世 Fernando II el Católico（1452年3月10日－1516年1月23日）,通过与卡斯蒂利亚女王伊莎贝拉一世的婚姻，他实际上是统一的西班牙的第一个国王。

³ 牙买加唱作歌手，雷鬼乐（Reggae）鼻祖，代表作包括《No Woman，No Cry》、《One Love》和《Legend》等。

21

我和乔走进了教堂仔细打量。黑暗宁静之中，一些人向聆听者低低诉说过去。我很想知道，曾经有多少代人走过沉重的大门在这里低声倾诉。乔伸手在冰凉的石头上摸索，想找到灯的开关，但没找到。

这座建筑有着老教堂那种特质，些许的潮湿加上神秘的氛围。矗立在阴影里苍白而又形状诡异的塑像向你点头致意。除了我们的脚步踏在石板地面上发出的回响，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们静立在过道中间，周围环绕着过往的亡灵，努力让眼睛习惯于黑暗。祭坛上烛光忽隐忽现，隐约可见一副木质的十字架，上面钉着流血的耶稣雕像。

就在此时，乔的手机突然发出刺耳的响声，我俩像受惊的兔子被吓得同时蹦起来。这电话太出人意料，这么大声，这么不合时宜。乔手忙脚乱从兜儿里掏出手机来打开，手机屏幕奇异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使他的面部看起来有些诡异。他看了那条短信后，瞬间睁大双眼，过了一会儿才完全平静下来。

“妈呀，吓死我了，”乔边说边把手机递给我，一屁股坐到了长凳上。“差点儿没把我吓跪下。我还以为主有话要跟我说。”

我大声把小屏幕上的字读了出来，一下子明白了他震惊的原因。

“耶稣来电……”

我啪的一声把手机合上。眼前的时间和地点根本不适合接听电话。我们还是换个时间再跟那些年轻的厄瓜多尔工人讨论焊接的工作吧。

我和乔低声笑着离开教堂回家了。

* * *

几天后我们偶然遇到朱迪思和老妈。自然考利福劳尔和那个社团是我们感兴趣的主要话题。

“可怕的生活方式，是不是？”朱迪思摇晃着身子说。“但他们看起来倒还是蛮享受的，可那地方冬天他妈太冷了，比女巫的乳（头）¹......”

“朱迪思！”老妈叫道。“注意语言！”就算已经六十岁了，朱迪思还总是被她老妈呵斥。

“最近有没有考琪和母鸡的消息？”我飞快问道。

“哦，亲爱的。我昨天刚跟考利福劳尔唠过。看来你们的考琪没费多长时间就安定下来了。知道吗，他开始变得有点儿招人烦了，但他们现在已经解决了。”

因为对考琪的德行心知肚明，我和乔都有些战战兢兢。

“发生什么啦？”我问。

“哦，亲爱的，考利福劳尔和他的伙伴们在森林里有个小木屋，他们一般就在那里上厕所。可你们那可恶的考琪根本就不让他们靠近那房子。”

“天呐，不是吧！”

朱迪思搓了搓双手开始添油加醋起来。

“可不是嘛，但很快他们发现考琪不怎么喜欢他们的企鹅。”

“企鹅？”

“是啊，亲爱的，一只胖嘟嘟的企鹅公仔。考琪非常讨厌那只企鹅。你们不知道，有可能他把企鹅当成了竞争对手。所以他们就把这只倒霉的企鹅拴在一根杆子的末端。只要有人想上厕所就拿上这根杆子。显然很奏效呢。”

我们四个人放声大笑起来。每次这些嬉皮士们想要上厕所的时候就得拿上那根一端拴着企鹅的杆子，以便能够防御考琪的袭击，这个画面简直太好笑了，

“嗯，这种事儿咱们倒还没有尝试过，”乔一面拼命止住笑一面说。“我明天要给考尔打个电话，确保一切顺利。”

朱迪思和老妈告诉我们，那些小鸡在那里想要去哪儿就去哪儿，当然了，考琪一直在贴身保护她们，但无名双胞胎目前正在下蛋，一切看起来都没什么问题。

第二天，乔如约给考利福劳尔打了电话。

“额，是考尔吗？我是乔。我打电话就是想确认一下考琪和他的媳妇儿们还好吧。”乔当然没有提企鹅的事儿。

“嘿，伙计，我正有个坏消息要说。”

“哦，亲爱的，发生什么了？”

“抱歉，伙计，考琪还有其他的小鸡都没挺住。”

“他们死了？”

“是的，伙计。”

“天呐，不是吧！发生什么了？是碰上狐狸了吗？”

“不是的，伙计。夜里他们被一只麝猫给逮住了。”

“一只麝猫？麝猫是什么？”

“是一种食肉动物啦，伙计。能爬树，跟家猫的大小差不多。那家伙把它们的脑袋都咬下来了。”考利福劳尔接下去开始了他的长篇叙述。

“我的天呐！太可怕了。”乔被吓坏了。“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什么麝猫。”

“不好意思啊，伙计。”

“嗯，咱们也是无能为力啊。就是有点儿遗憾。”

“是啊，伙计。”

“还有一件事儿，考尔。你以前养了很多年的那些鸡呢，它们怎么样了？”

“麝猫把它们都咬死了，伙计。”

* * *

在接下去的考验来临之前，可怜的考琪和无名双胞胎总是在我俩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新的考验始于同库尔特的又一次交谈，并且还涉及市长和将要进行的选举。

“如果不申请居住证，你们就灰（会）被视为外国人，”库尔特摇了摇手指警告我们说。这警告的确起了点儿作用，成为外国人可不是我们的人生规划。

“好吧，我们可不想那样，”乔说。“怎么申请居住证？”

“特别简单，但是你们必须准备很多文件，”库尔特回答说。“不过不用蛋（担）心，我老破（婆）奖（将）替你们准备所有文件。”

嗯，听上去轻松了不少。库尔特的妻子保拉是一位律师，她会负责完成所有文件然后提交给相关部门。但愿居住的事情能办好，那样我们就能有西班牙身份证了。而这也意味着我们将有资格参加即将到来的地方选举。

“不灰（会）出问题的。除非你们俩是犯罪嫌疑人。”库尔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我和乔。

“没有，我们没犯过罪。”

“好的。保拉灰（会）用到3张护照相片。我灰（会）教她如何操作。”他转过身迈着大步走了。

* * *

几周之后，玛西亚将一个棕色的官方信封同一条面包一起交给了我们。信封里面正装着我们期待已久的预约通知单，上面要求我和乔在3月15日上午10点钟到市里的外交部去。

尽管乔是军人出身，但却极不守时。考虑到这一点，我列了一份清单，将进城需要的每样东西都准备好。我检查了吉普车油箱里的油，研究了办公室的位置，整理了必备的文件，又摆放好我们要穿的衣服，并定好了闹钟。

那天早上，一切事情都按照我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我们开车进城，停好了车之后就向目的地进发。距离规定时间还有10分钟的时候，我们到达了那里，时间刚刚好。我们刚转过街角，就不得不走到马路上，因为人行道被一长队的人占据着。我俩飞快越过这些人，直接向大门的入口处走去。

一位身穿制服的警卫拦住了我们。

“给他出示一下咱们的预约通知单，”我对乔说。

乔礼貌地笑了一下，将我们的预约通知单递给了警卫。可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单子，也没看我们，就指着队尾，目空一切地挥着手将我和乔打发到后面去了。

“可我们的预约时间是10点钟啊，”我说道。警卫不理睬我，大门依旧关着。

我们带着焦虑向后走，排在了队伍的最后。现在我有足够的时间打量一下排队的人了。在这里排队的人大部分是夫妻同行，各个国家都有代表。我看到了深色皮肤的北非人、金发碧眼的斯堪的纳维亚人、法国人、德国人、荷兰人等等。眼前的情景让我想到了诺亚方舟，不同种类的动物成对登船。

“我们排的是个什么破队啊？你看没看见咱们前面有多少人？咱俩肯定得错过预约的时间！”乔怒火中烧。

他向前挤了挤，拍了一下站在我俩前面那个男人的肩膀。那个男人转过了身。

“我们预约的时间是10点钟”乔说。“你的是几点？”此时，服务处楼上的钟敲击了10下。

那个男人什么也没说，但随手举起了一张一模一样的纸给乔看了看。乔仔细瞅瞅预约时间。也是10点钟。

旁边另一对夫妇也拿出他们的通知单。还是10点钟。实际上这里每个人的预约时间都是10点钟。难怪我们得不到任何优待。我停止继续调查，开始安慰起乔来，真怕他气得跑掉。

那个警卫不时地打开门，留一道缝，放几对夫妇通过。等待会很漫长，我和乔索性轮流到对面的咖啡馆喝起了咖啡。

3小时后，警卫终于放我俩进去了。我们欣喜地快速通过大门，沿着箭头的方向往里面走。这幢大楼已经有些年头了，台阶被人们经年累月的脚步踩得破损了，但我们还没走出多远，就又得排队了。

在排了更多的几个队，大约1个小时之后，我们终于进到了办公室，这光荣的时刻总算是到来了。一名坐在桌子后面的官员招手示意让我们靠前，他检查了我们的护照和文件。

“右手，食指，”他边说边把一个黑色的印台向我们推了推。我俩赶紧按他的要求按下了指印。“现在你们可以犯罪了，但是记得别用这根手指。”很明显他是在开玩笑，但语调平淡，再瞧瞧他面无表情的脸，我心里暗自忖度这一天下来他要重复多少遍这个玩笑。

终于我们的文件审批结束了，我和乔离开了办公室。排在我俩身后的摩洛哥人重新站在我们的位置上。在我和乔走下楼梯的时候，我们听到了一句话在身后回荡“现在你们可以犯罪了，但是记得别用这根手指......”

* * *

在英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除非有紧急的事，或是自己家里人有什么紧急的事发生，人们极少在晚上9点之后敲别人家的门。但在西班牙可不是这样。我们买的冰箱在晚上10点半被送到了家。经常在较晚时间来访的还有买蛋婆婆，有时她们甚至在半夜12点左右的时候敲门。还有我们的邻居帕科，常常在午夜后还用力拍打我家的前门。

所以，在一个周日的晚上，当教堂的钟声敲响了24下之后，有人重重捶打我家房门，我们也没有特别的惊讶。但让我们吃惊的是，这只拳头的主人居然是市长潘乔。在他旁边站着的是他的助理，名叫菲利普·弗罗格。

可怜的菲利普。我们给他起外号的原因是显而易见的。我们的孩子要是见了他一定会说，上帝肯定是用丑杖点（不过看他的长相倒像是重击）了他一下。菲利普身材矮胖，脸盘宽大，皮肤坑坑洼洼的，一张大嘴简直像是一道被扯开的口子。他的长相跟青蛙如出一辙，我甚至已经确信他的孩子都是蝌蚪。

市长潘乔尽管个头不高，却是一位温文尔雅的老油条。他总是衣着考究，浑身散发出自信的气息，绝对是一名标准的政客。他目光坚定，从不摇摆不定，鹰钩鼻看上去都能用来起啤酒瓶了。我们握了手，乔请他们进屋。我略显尴尬，因为我正穿着浴袍，打算上床睡觉。我能感觉到潘乔的眼光顺着我的身体下滑，于是我紧了紧浴袍。

潘乔的英语说得很好，可菲利普·弗罗格却对英语一窍不通。我们站在那里礼貌地向彼此微笑，然后潘乔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明天你们一定要到市政厅来。”他说。“这事十万火急。”

菲利普·弗罗格大力点了点头。只要潘乔一说话，甭管是西班牙语还是英语，他总是做出这样的动作。

“哦？”乔问道。“出什么事儿了吗？”

“是的，你们必须要签一份文件。到时候你们就能给我投票了。”菲利普·弗罗格这一次明显领悟了自己男神讲话的意思，拼命地点起头来。

“嗯，可我们还没拿到居住证呢，”乔说。“不过我觉得我们倒是可以拿上那些文件，证明我们已经提交居住申请了。”

“不错，”潘乔说话的时候眼睛一刻都没离开我。

“Muy bien²，”菲利普·弗罗格又满怀热情地点起头来。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后，市长又开始讲话了，我打算给他们拿些喝的东西，其实是想找个借口避开他无休无止的注视。

“村上的人跟我说你们养了很多鸡，”潘乔说，站在他旁边的菲利普·弗罗格又开始点头。

“是啊，”我回答。“我们是养了些鸡。”

“我老婆喜欢新鲜的鸡蛋。”

“哦？真的吗？”我有些疑惑。

“是的，她今天早上还说起呢。她说在镇上超市里买的鸡蛋跟自家鸡下的蛋不一样。她更喜欢新鲜美味的那种。”他盯着我的眼神越发强烈了。

我领会了暗示迅速冲进厨房，用袋子装了一打鸡蛋。我很高兴能借此从潘乔没完没了的注视中解脱出来。从厨房走出来后，我把鸡蛋送给了潘乔。

“您真是太客气了，”市长边说边像个帝王一样将手中的鸡蛋递给菲利普·弗罗格。“现在我们得走了。我们明天在市政厅见。另外，下个月在本村的广场上我要召开一次政治集会。我希望你们都能够前来参加。”他的语气听上去无疑是在向我俩下达命令。

乔和他握了握手，我也伸出手跟市长握了一下。潘乔紧紧握着我的手然后殷勤地举到唇边吻了一下。

“虚情假意的老饭桶，”乔在他们走了之后说。

尽管完全同意乔的观点，但我没说话。在感情生活中，让其中一方意识到对方仍然能够吸引异性的目光倒不是件坏事。

第二天早晨，我们开车来到位于朱迪思所在村子的市政厅，按要求在相关文件上签了字。现在我们有投票权了，这真是件让人兴奋的事儿，对于能够成为村中的一员，我们又向前迈进了一步。然而，就像之前经历过的一样，事情总不会像我们想象得那样顺利。

金枪鱼和鸡蛋沙拉

2种罐金枪鱼，切成大块

2个鸡蛋，煮熟后切成碎

1个红色辣椒，切成1厘米（1/2英寸）左右的小块

1个绿色辣椒，切成1厘米（1/2英寸）左右的小块

黑橄榄（为调色用，也可使用绿橄榄），去核切片

2到4个圣女果，切成小块

2根或3根青葱，切成薄片（或者1颗小洋葱，切碎)

少许特级初榨橄榄油

盐和胡椒

制作方法

将金枪鱼和鸡蛋放在一边。用一个大碗将所有其他的佐料混合在一起

加入盐和现磨黑胡椒，然后喷入一些油，再次进行混合，确保佐料混合均匀。

将这些佐料进行摆盘，加入金枪鱼和鸡蛋碎。

再淋上少量油，撒上些碎胡椒，与硬皮面包一起食用。

¹ 原文中ti代表tits，乳头的意思。

² 西班牙语，意为“很好，不错”。

22

一个月很快过去了，潘乔终于要在广场上举行竞选集会之夜的活动了。朱迪思住的村子和我们村都贴上了宣传海报。乔执意留在家里看球赛，不跟我一起去，这让我非常恼火。我几步就走到村广场，菲利普·弗罗格和几个助手跟我打招呼。

“晚上好，”菲利普·费罗格咧着嘴笑嘻嘻地说，然后递给我一个一次性打火机以及一支钢笔。

我感谢了他，收下印有党派口号的小礼物。广场上人很多，我想找个熟人站在一起。可是，还没等我迈开腿，一个身影冲出人群，大步向我走来。

“哦，美丽的特威德女士，”说话间市长走了过来。他举起我的手轻吻了一下。“很高兴在这儿见到您。您的丈夫呢？”

“呃，很遗憾乔不能来，他今晚很忙。”

“没关系，”他边说边将身体向前靠了一些。“您，维多利亚（victoria），是一位特殊的客人，非常特殊。我有礼物要送给您。”他摸了摸口袋掏出的还是打火机和笔。他把礼物塞进我的手里，又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合上。

“太感谢您了，”我嘴上虽这么说，但感觉特别不舒服。“呃，请叫我维姬就好了。”

“啊，碧姬......多么美的名字......”像所有安达卢西亚人一样，他读字母V时带有当地口音，所以说我的名字时，听上去更像是“碧姬”。

“是你吗，维姬？”有人吼了一嗓子。我从来没觉得朱迪思洪亮的声音像今天这般悦耳。

“朱迪思，在这儿见到你真好！”我打心眼里这么想的。她的到来显然帮我解了围。

“潘乔，你这个老不死的！”朱迪思大嚷着加入了我们的对话。“把维姬放开，跟我说说，你那可爱的老婆好吗？还有你那些人高马大的儿子呢？天啊！你现在有几个孙子孙女了？”

市长一下子松开了我，仿佛我的手突然变成了红烙铁。他小声嘀咕了几句，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讨厌的老色鬼，是不是？”朱迪思说。“好了，跟我和老妈站在一起吧。”

为了这次活动，老妈显然精心打扮了一番。她穿着一件及地印花连衣裙，头上是一顶以假花点缀的时髦帽子，她手里拿着一个银色小手袋，涂着深红色指甲油的手像是刷过漆的鹰爪。跟平常一样，她全身都环绕着香奈儿5号的香味。我吻了吻她擦了粉的脸颊。

“你不知道，就为了这个老家伙，我还带了把折叠椅，”朱迪思说，“潘乔可是出了名地喜欢长篇大论，亲爱的。得在这待老长时间了。”

“你会把票投给潘乔吗？”我好奇地问。

“上帝保佑你，亲爱的！投给潘乔·皮诺切特？才不要！他上一任期弄得一团糟还不够吗，绝不会再投给他了。老妈也不投给他。”老妈点头表示同意，头上的假花也跟着晃动起来。

“可是，他今晚似乎有很多支持者，”我边说边环顾了一下周围乱哄哄的人群。

“天啊，亲爱的。他们上这儿来可不是为了支持潘乔！他们是来蹭吃蹭喝的。你不知道，这些厚脸皮的西班牙人根本禁不住免费食物的诱惑。”

说话间，菲利普·弗罗格拿来常用的木箱子，好让他的老板站上去。菲利普·弗罗格敲了敲桌子，不一会儿，人群就安静下来，他们都转过头来面向市长。潘乔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竞选演讲。我几乎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但是对他那抑扬顿挫的语气都比较熟悉。世界各地政治性演讲大抵如此。同样的修辞，同样的重复，同样的风格。在每一个重要的地方，菲利普·弗罗格都点头如捣蒜。我尽力认真聆听潘乔的演讲，却只能时不时听出某些关键词。我好像听出他提到了之前似乎许诺要建的污水处理厂什么的。然后我注意到老妈已经困得打起瞌睡来。

“碧姬？你听得懂我的讲话吧？”市长忽然当着大家的面用英语问我。

我猛地站了起来，没想到他会单独提问我。100多个人同时转头看向我。我胡乱地点点头，潘乔又继续他的演讲，对我能赞同他解决污水问题的好方法表示非常满意。我尽力缩着身子，但我还是比大部分到场的西班牙人都要高。

“碧姬，你同意我的观点吗？”潘乔再次大声问我。我的脸变得通红。100多双眼睛又转过来紧盯着我。我像个活塞一样机械地点了点头，希望他能放过我。

朱迪思这回救了我。她用西班牙语大喊，“潘乔，别说那些没用的！你3年前许诺过的游泳池呢？我们还等着呢，你知道吧！”

人们的注意力从我身上移走，都在窃窃私语表示赞同。广场上有四棵装饰树，趁此机会，我溜到最近的一棵后面。人群又静下来，潘乔重新开始演讲，声音响彻广场。突然，我听到他又转成了英语。

“碧姬？碧姬？”唉，真的无处藏身。“碧姬，继续修建连接两个村子之间的道路很重要吧，是不是？”我从树后伸出头，面颊滚烫地使劲地点头。

谢天谢地，过了一小会儿演讲就结束了。潘乔慷慨陈词，抛出了他最后的点睛之笔，一个我能听懂的振奋人心的问题，在所有听众耳边回响。

“那么，你们是否愿意相信另一个党派，让他们来做这些重要的抉择？”现场一片安静。当时菲利克斯叔叔的驴子就拴在附近，恰在此时抬起头叫了起来。

人群中瞬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潘乔无奈地走下箱子。时髦女士们把这一举动当作信号，迅速掀开桌上小吃盘子的盖子。村民们早将政治抛在脑后，全都涌向桌边，兴高采烈地聊起来。

告别了朱迪思和老妈，我溜回自己家，决心再也不参加任何政治集会了。

* * *

我们又收到一份官方样式的牛皮纸信封。西班牙外交部要我们领取新的居住证。我们终于被接纳了。

这一次，我们已经知道路线，同时也明白准时赴约没有必要。预约定在11点，可我们不想傻等。我们可以按自己的时间来。我俩在附近的咖啡厅喝了杯加奶的咖啡，然后不紧不慢地踱进小巷，向外交部大楼走去。

但是门口等待进入的长队哪儿去了？根本没有，没有人在等，连个人影都没有。门口只有一个保安，像上次见到的那个一样面无表情。

跟上次一样，我们走向他，乔出示了信件。他瞟了一眼信，又看了看楼上的钟。

“你们迟到了，”他说。“迟了将近1个小时。”耸了耸肩，他还是打开了门让我们进去。

里面空荡荡的。我们找到了要去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平淡的女声说道。

我们推开门。只见一张大桌子后面，坐着一位皮肤黝黑的中年妇女，正在那里锉着指甲。她没有抬头，全神贯注地忙着自己的事。

“早上好，”乔边说边递上那封信。“我们来领居住证。”

她有些不情愿地放下指甲刀，拿起我们的信。然后她瞟了一眼信，又转向我们。

“你们来晚了，”她说。“晚了将近1个小时。”

“可是......”我想要跟她理论，但马上就止住了，因为我意识到争论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这位女士在一堆卡片间扒拉起来，终于找到了我们的卡片。核对了照片后，她把卡片递给我们。她显然很不高兴，并且把这份不高兴明显地表示了出来，她砰地关上文件柜抽屉，双唇紧闭。唇上黑色的汗毛也因为烦躁，全都竖了起来。

我们谢过她向门口走去。

“下一次，”她撅着嘴说，“记得准时到办公室。”

* * *

地方选举期间的日子过得丰富多彩，热闹非凡。丰富多彩是因为到处都贴着海报。“选潘乔！”的标语无声地帮他呐喊助威。潘乔的眼睛好像时刻跟随着我们，海报上他那张长着鹰钩鼻子的脸，被张贴得到处都是。

热闹非凡是因为竞选宣传车频繁出现在村里。白色的小型货车顶上安装着喇叭，它们缓慢地在街道上行驶，并大声播放竞选宣言。三个市长候选人的竞选车每天都会出现，有时一起出现，他们之所以大造声势是为了赢得支持。潘乔路过我家时，会跟我挥手。此时几乎看不到菲利普·弗罗格，他总是埋头在方向盘上，为他亲爱的老板开车。

选举当天，我和乔开车到朱迪思的村子，期待在西班牙的第一次投票。我还不确定到底是投给潘乔，还是投给似乎前景更好的安吉洛•科瓦斯•桑切斯。我决定到投票桌时再做最后决定。我们停好了车，走上市政大厅的楼梯。手里握着我们崭新的居住证。

市长大厅里的门上，订了一长串名单，他们显然都是有投票资格的人。我滑动手指，在名单上从上到下查找，找到了很多我们村和朱迪思村村民的名字。我们查了两遍，又查了一遍确认。难以置信的是，我和乔的名字都没出现在上面。

在市政大厅的工作人员表示非常抱歉。好像是因为疏忽，有几个人的名字从选民名册中漏掉了，其中就有我们。他们说，不要紧，我们下次就可以选了。

因为没能在西班牙的投票箱投上一票，我们非常失望地开车回家了。

票数统计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潘乔和安吉洛票数一样多，重数了一遍还是如此。我们听说他们决定抛开分歧，共同承担市长的职责和工作。然而接着我们又听到村里的小道消息，说在格朗佩酒吧里，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又是摔椅子又是问出身的。菲利普·弗罗格甚至需要缝上几针。安吉洛最终辞职了，他放弃了市长的所有义务，拒绝再跟“那个独裁者——皮诺切特”一起工作。

于是潘乔“皮诺切特”马科斯•马丁内斯开心地又连任了一届市长，这已经是他的第四任了。

* * *

市长、集会和官场让我们分了不少心，我们需要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建房子上面。这是个艰苦的工作，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有时候活儿多得要把我们压垮，我们就做些调整。我们放下一切，开着吉普车进山。房顶在我们眼中越来越低，短暂的出行一下子吹散了蜘蛛网和水泥灰，我们又重新振作起来。恢复精力之后，我们结束“逃离日”之旅，重新回到辛苦的劳作中去。

幸运的话，我们偶尔能看到害羞的西班牙野山羊，也叫岩羊，我们能看到它们在陡峭的山崖上跳跃。但我和乔从没有拍到过它们；要么就是距离太远，要么就是它们消失得太快。印象深刻的是有一天，我们看到一只岩羊独自靠近路边。乔猛地刹车倒回去，我笨手笨脚地拿出照相机，满心期待它能在我按下快门后再消失。但是希望落空了，这只特别的山羊是个出色的表演者。他注意到了我们，傲慢地打量了我们一番，然后跳到一块大石头上去了。

“快！乔轻声说。“趁还有机会，赶快拍！”

乔的担心是多余的，这只岩羊正热切地盼望着媒体的关注。他在岩石上摆起姿势，抬头将漂亮的羊角指向天空，黄色的眼睛里是傲视一切的神情。然后他又换了个姿势，从左边跳到右边，又一动不动了。那模样就像是为上镜而摆出造型一样。最后他屁股对着我们，卖弄风情地扭头看看我们，俨然一位绝色的职业模特。

“你拍到了吗？”乔小声说，这只羊终于跳跃着离开了。

“当然拍到了，”我答道。

其实我没拍到。因为我太激动了，照相机卡住了，我连一张都没拍到。

我们只是用没有任何杀伤力的数码相机给野生动物拍照，但帕科才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他喜爱捕猎。虽然不捕杀岩羊，但他会将带有激光瞄准器的步枪对准嬉戏的小鸟。有时候，他的猎物可要比鹌鹑大得多，凶猛得厉害……

格朗佩的腌凤尾鱼

买些新鲜可口的小鱼洗净，腌制在雪利酒醋中，加入大蒜和橄榄油。因为鱼的个头很小，所以不需开火，这是格朗佩酒吧中真正的美味，最适合在夏天食用。

8-10只新鲜凤尾鱼

150毫升（5液量盎司）雪利酒醋

1只柠檬的汁

1瓣蒜（碾碎）

1把阔叶欧芹

100毫升（3.5液量盎司）特级初榨橄榄油

制作方法

把鱼头去掉，切开鱼肚，把鱼的主刺去掉，冲洗鱼肉。

把鱼肉带皮的一面朝上摆放在盘中，倒上雪利酒醋，20分钟后鱼肉会变成白色。

把鱼肉从雪利酒醋中取出放入另一个盘中。把剩余的食材混合后，加入装鱼的盘子里。

放在冰箱里腌制1到2小时，与硬皮面包一同食用。

23

一大早，帕科激动地来我家敲门，几乎要把我们的门推倒了。

“英国人！过来看看！”

我们走到街道上，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我和乔充满恐惧。绑在他旧货车白色车顶的是一头野猪健壮的尸体。它与货车一般长，血水正顺着挡风玻璃向下流，直滴到路上。它的眼睛是睁着的，目光呆滞而茫然。

“一头超棒的动物，是吧？”帕科满怀骄傲地说。

“曾经是，”乔用英语嘀咕。

我们虽然非常喜欢帕科，但我们向来不赞同他无端对动物进行杀戮的态度。安达卢西亚人对于斗牛的热情，我们也不置可否。我们从未参加过一场斗牛，如果电视正播放斗牛，我们就换频道。但惭愧地说，我们确实吃过卡门-贝蒂娜做的一些牛排，味道非常好，我只知道那来自于一只在斗兽场里被宰杀的得奖公牛。

在逃离日之旅中，我们总是时刻警惕蛇的出现。不是因为害怕它们。恰恰相反，我们对这些古老迷人的生物很感兴趣。事实上，在西班牙只发现过一种“危险”的毒蛇——蝰蛇。它们长有三角形的头，一眼就能辨认出来，身体总是曲折盘卧。可这种蛇非常胆小，很少能够被发现。

遗憾的是，蛇有个愚蠢的习惯，就是喜欢在路面上晒太阳，从沥青路面上吸收热量。所以我们开车总是很小心，不希望无意中压扁一条。

观蛇让我想起，有一天我们正在与卡门和她的一些女性亲戚喝咖啡，帕科拿着东西从外面进来。我们高兴地看到，这是一条漂亮的蛇，足有三英尺长。围坐在桌边的女士们花了几秒钟才看清他手里拿的东西，随后她们反应过来，刺耳的尖叫声划破长空。女士们逃向房间的角落，尽可能远离帕科。她们蹲着，双手捂住脸，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帕科咧嘴一笑，举起了蛇，让它用分叉的舌头给空气做检测。女士们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Una serpiente!”¹

“帕科！把它拿走！”

“把那东西拿出去！”

“我的天呀！”

对于大家的反应，帕科显然非常享受，他仰起头哈哈大笑。小帕科一点不怕，他站在父亲旁边，脸上的神态与他父亲使坏时的表情如出一辙。我和乔走过去欣赏起蛇来。那条蛇紧紧缠绕住帕科的手臂。

“多么美丽的生物，”我说，并伸出指尖碰碰闪光的外皮。

“把它拿出去！”女士们尖叫着抓牢彼此。

那天的帕科真是魔鬼附体。他又向房间里走了几步，弯下腰，把蛇拿出来，好像他要把它放在地板上一样。这太过分了。

“啊啊啊啊！”女士们齐声尖叫，一起冲向门口。

门很小，女士们惊慌失措。她们的恐惧导致了挥舞的手臂，腿和身体混乱成一团，挤在了门口。最后她们一个接一个迅猛地冲到街上，好像一把玩具手枪向外面吐着弹球。

帕科笑出了眼泪，泪水顺着他黝黑的脸直往下流。他把蛇递给乔，一屁股坐到一张椅子上，双手抓住桌边，笑得肩膀直颤。小帕科跟在我和乔后面，把蛇拿了出去。街上已经空无一人，女士们早没了踪影。我们走向墓地后面的荒野，在还它自由之前，又欣赏了一下这精美的爬行动物。它优雅地滑动着，几秒钟内就消失了。

后来我们看到小帕科和他的表兄又去找它，但蛇早已经明智地跑了。

西班牙人对动物的态度与我们所习惯的态度大相径庭。在英国，为宠物猫狗做绝育手术是很正常的。在西班牙，小狗、小猫到处都是。我想这不可避免地造成了村里猫狗泛滥，不得不在山上游荡。

在我们村，很多新盖的大房子外边都有看家狗。通常是德国牧羊犬。这些狗看守房子，当他们的主人周末回到城市后就独自待着。他们常常日夜叫个不停，成为背景噪音，一段时间后，我们也习惯了这些声音的存在。

相比之下，西班牙人宠爱和纵容他们家养的小狗，虽然对于什么类型的狗更为忠顺的这种分类并不存在，但在我家所在的那条街上，有个邻居家养着一条名叫拉拉的约克郡犬。这只小狗坐在自家门前不停叫唤。或许她的个头算是比较小的，可胆子真够大。拉拉把所有人的脚踝都当作攻击目标。我走路时都要绕开她，以免被攻击。当然，如果拉拉咬了某人的脚，她的主人总是会道歉，他们会打她，然后又面带亲切的微笑，轻拍她几下。所以她的不良行为并没有受到太大的约束。

小狗们成群结队放任地吠叫，撕咬，游荡。我们的西班牙朋友并不在意。小鸣禽们被关在小小的笼子里，鸡被关在还没鞋盒大的铁丝网里。

然而有时西班牙人却让我们感到吃惊。这张剪报来自我最喜欢的英文报纸“信使”，它的内容让我很感兴趣，惹得我咯咯直笑。

屠夫赢得彩票供奉给他的牛。

有个名叫马塞利诺的屠夫，来自庞特韦德拉。他在西班牙国家彩票中赢得了将近150万欧元。他说，他总在当地的一间酒吧买相同的一组数字，现在他完全知道该如何花掉自己的钱了。

他关掉了肉店，将所有的存货送给他的顾客，然后拿出所有时间来照顾他的两头牛。马塞利诺说，他疼爱它们就像疼爱自己的孩子一样。

山路经常很冷清，大约半个小时过去了，我们才看到另一辆车。在修路这件事上，西班牙人可算得上是富有开拓精神。真的，如果下决心修一条路，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山挡不住他们的路。爆破岩石，修建隧道，崭新的道路就铺设好了。

我们正走在这样新修好的路上，两边山岩直插云霄。有个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它在动，不知是什么东西正快速地冲下陡坡。

“停车！”我指着外面说。

乔刹住车。我原以为那是一块巨石，但随着它下落，跳跃，翻滚，我们才看见那根本不是巨石，而是一只鸟，一只巨大的鸟。随着它的下落，小石块也跟着下滑，造成了一场小型山体滑坡。我们可以听到鸟惊慌的叫声。最后，它砸在地上，笨拙地停在我们吉普车前的路中间。

“究竟是什么......？”为了能凑近看看，乔边说边爬出车外。

那只鸟没动。它只是坐在那儿，呆若木鸡，完全摔得晕晕乎乎。

“是一只流血的秃鹫！“乔张大嘴巴说。

毫无疑问，肯定是一只秃鹫，年轻的秃鹫。它弓着背坐着，但还是有齐腰高，翅膀耷拉在地上。它的头和脖子特征突出，是光秃的；喙呈钩状，而且目光凶恶。它忽略了乔，显然从岩壁上冲下来后，它仍然在努力恢复知觉。

“它受伤了吗？”我走过去。

“我不知道，”乔说，“我不能再靠近了——你看到它的喙了吗？”

“但我们不能把它留在那儿，它会被车撞到的！”

“那么，你说我们怎么办？”

秃鹫有点清醒了。茫然的眼睛中有了点神，它轻轻晃了晃身体。就在那时，另一辆车快速朝我们开来。

“停车！”我一边摇着胳膊一边喊道，像一座发了狂的风车。

车停了下来，一对夫妇走出来。知道问题所在后，他们睁圆了眼睛。秃鹫的意识和感觉显然恢复得更好了一些。它张开锋利的喙再次发出叫声。我们都向后退了一步。

“¡Precioso!”²那位女士低声说。

我赞同她的评价。这只秃鹫很美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而是它庞大的身材，弯曲的利爪和钩状的喙，美得让人敬畏。

就在她丈夫忙着打电话的时候，另一辆车出现了。

“停车！”我们一同喊起来，并朝着汽车挥手。

刚到的人得知被耽搁的原因后都张大了嘴巴。秃鹫左脚右脚换来换去想要离开，但丝毫没有效果。更多的车停了下来。人们都伸长了脖子观看。

那位丈夫打的电话起到了效果。我可以听到远处的警笛声越来越近，音量不断增大，蓝灯闪烁。

当警察走到近前，秃鹫正在恢复。它试着展开翅膀，观众们都倒吸了一口气。翼展一定超过了6英尺。警察走上去，很快对形势做出判断。

其中一个警察可能曾经是位失意的斗牛士。他迅速解开外衣，像个斗牛士一样拎着外套向鸟靠近。这位警察经验十足地转动起手腕，把夹克抛向秃鹫的秃头。人们再次屏住呼吸，然后鼓起掌来。秃鹰吃惊地跳了一下，上衣向下移动了一小部分，它滑下秃鹫的脖子，套在耸起的肩部，就像一条围巾。

秃鹫又能看见了，它扭动脖子，左看右看。然后展翅，拍打着巨大的翅膀起飞。起初它只是掠过路面，然后聚集能量，带着警察的外套向上飞去。

观众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用手遮挡太阳强烈的光线，看着秃鹫带着外套上升。

外套很快掉下来，就在我们上方，掉在一个山头上。秃鹫继续飞行，显然完全恢复。警察驱散人群，命令我们启程。我觉得当围观者解散后，他们会攀登岩壁，将外套取回来。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秃鹫会从岩壁上冲下来。也许是它在高处休息时，失足掉下来的。

回到村里，我练习用西班牙语给我们的邻居们讲述起我们事故不断的“逃离日”经历。

“Tenia una aventura”³，我是这样开始的，“我有个冒险。”

卡门-贝蒂娜惊讶得挑起眉毛，帕科也是这幅表情。然后他们都笑了，最后笑得毫无节制。我完全不知所措。我讲得有那么好笑吗？

我告诉乔这个笑点，他建议我给朱迪思打个电话。我立即照办。

“朱迪思，为什么当我说‘Tenia una aventura’⁴时，帕科和卡门-贝蒂娜会笑？”在狗的叫声平息到朱迪思能听清楚我的话时，我问道。

“上帝，亲爱的！那就是你说的？他们不笑才怪！”

“为什么？”我很困惑。

“见鬼的西班牙语，亲爱的！严格地说，那句话是对的，但它的意思也可以是，‘我有个艳遇’。”

我再也没用过“aventura”⁵这个词，我们将那段路命名为“秃鹫峡谷”。

在炎炎的夏日，我们常常在海滩上呆一整天。在这个季节初期，我们经常遭遇到水母。专家认为水母数量不断增长是由于气候变化引起的。通常很容易发现它们，水母就像废弃的塑料袋漂浮在海面上。

“海滩？”有一天朱迪思说，“嗯，我很喜欢！你下次要去的时候告诉我，亲爱的。老妈不来，你知道她要避开阳光，但我会加入你们的行列。”

朱迪思要当沙滩宝贝？我无法想象。但我绝对确定的是，跟朱迪思在海滩上待一天会发生很多事情。

夏日烤土豆

这种烤土豆很适合户外烧烤，很有地中海风味。

4个中等大小的土豆

4瓣蒜

牛至叶

百里香

盐

橄榄油

制作方法

将土豆洗净，纵向切成两半。

大蒜去皮捣碎，将百里香和牛至叶大致切一下（也可使用干香草）。

每一块土豆的单面洒满大蒜和香草，加少许盐，滴上几滴橄榄油。

将没有洒调料的一面朝上，用锡纸包好，放入烧烤的余火中烤大约40分钟，时间长短依据土豆的大小而定。也可以用烤箱来做。

¹ 西班牙语“一条蛇”。

² 西班牙语“太美了！”

³ 1 西班牙语，意思是“我有个冒险。”

⁴ 见角注1。

⁵ 西班牙语中“aventura”一词的意思可以是“冒险”，还可以是“艳遇”。显然村里的人将维姬的话理解为后者的意思。

24

我们第二次去海边是应了朱迪思的请求。

“明天去海边啊？太好啦，亲爱的！到时候我肯定会准备好的，你们下山的时候顺路过来接我就行。”

第二天，我们在她家门口停下来，敲了敲她的门。

朱迪思已经准备停当。在海边待一天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儿。乔把她准备的东西都装上吉普车，里面包括了一把阳伞、几张毯子、折叠椅、柳条野餐篮、双筒望远镜以及几条毛巾和选好的读物。而朱迪思本人也打扮得特别妥帖，她穿着一件华丽的宽松棉布袍子，尺寸跟童子军帐篷的大小差不多，脑袋上顶着一个巨大的墨西哥帽，一副大太阳镜几乎遮住了整张脸。我们就这样出发了，在整个下山的过程中，朱迪思一直用手扶着她的墨西哥帽。

我们总是避开人头攒动的观光海滩，而选择一些西班牙本地人钟爱的地点。在那样的地方没有纪念品商店，没有娱乐消遣的场所，但我们却可以直接将车停在沙滩上，享受完完整整的世外桃源。我们总是自带食物和饮料，但那片沙滩上还有一个小咖啡馆，应该能满足我们的需要。

从车上把东西卸下来再安顿好真花了我们一番功夫，我们几个人热得大汗淋漓。我和乔都想赶快跳到水里凉快一下。

“要不要去游泳啊？”我招呼朱迪思。

“等会儿吧，亲爱的。我看会儿报纸然后把午饭准备好再说。知道吗，我带的东西足够咱们几个吃啦。”

我和乔在海里游了一会儿就回到朱迪思身边。她在我们去游泳时一直忙个不停。白色餐布上的食物简直可以算得上一顿盛宴。去掉面包皮的三角形三明治、自制香肠卷、苏格兰煎蛋还有几碗水果；仿佛有点儿置身英格兰的感觉。

“干杯！”朱迪思一边说一边递给我们两杯装着飘仙酒的高脚杯。

酒足饭饱之后，我和乔在沙滩上伸着懒腰享受起日光浴来。

“真他妈热！”朱迪思说。“我觉得现在我该换上泳衣去游游泳了。”

“用不用我帮忙？”我问她。

“不用啦，亲爱的，我自己可以搞定。”

朱迪思奋力地换着衣服，乔非常识趣地将眼光转向一边。她用一条超大的毛巾把自己完全遮蔽起来，我们听到她不停地嘟哝着，看到她在大毛巾下面胡乱扭动，让我想到几只野猫在麻袋里掐架。终于她换好了衣服，扯掉毛巾。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朱迪思的泳衣比较适用，但绝不是名牌。它又大又黑，腰部还带着一圈百褶裙，这装束简直让我想到了上个世纪的50年代。

“小心着点儿水母，”朱迪思向水边走的时候乔对她说。真是至理名言。

几分钟后，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嚎叫把我和乔从睡梦中惊醒。只见朱迪思歪歪斜斜戴着她的墨西哥帽飞快地从水里出来。我和乔一跃而起。

“水母！这该死的小怪物咬了我……”朱迪思气急败坏地骂着，跌跌撞撞地拖着她的腿走过来。“太他妈疼了！”她腿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红肿发炎。她一屁股坐在沙滩上，五官因为疼痛都纠结在了一起。

“怎么办啊？”我问。

环顾四周，我发现海滩上除了远远有一家子人之外就空无一人了。朱迪思疼痛难忍，她抓着自己的腿开始不断打滚。被水母蜇伤绝对能疼到骨髓里。

突然之间我灵光一闪。我爱看电视里播的救生节目，诸如怎样将两只象甲虫揉搓在一起生火之类的，平日里吸收到的冷门知识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快点，乔！冲她撒尿！”

“啥？”乔一脸惊恐。

“冲她的腿撒尿！这样就不疼啦！”

“别扯了！我怎么能冲着朱迪思撒尿呢！”

“你必须这么做！我的没用，必须是男人的尿才管用。”

“可……”

“我的神啊，”朱迪思伸着她的腿。“如果能让我不疼了，赶快他妈的尿啊！”

“那个，我能尿……可你俩都别瞅我。”乔的脸涨得通红，窘迫不堪地抓了抓裤裆。

“好，”我说，“赶快！”

乔惶恐地站在那儿，呆了好长一会儿，然而他意识到我和朱迪思没有半点儿开玩笑的意思，没办法他把他的小弟弟掏了出来，对准了朱迪思的腿开始小便。

就在他尿到一半的时候，一个人影遮住了我们。我们突然意识到这里不只有我们几个人。刚才还在远处的那一家子的男主人走到了我们跟前，估计他是注意到了朱迪思的窘态。他礼貌地拿出一管儿药膏。

“¿Medusa?¹”他轻轻地问。“是水母吗？这药膏很好用，可以马上减轻疼痛。”

乔迅速把他的小弟弟塞了回去，一转身跑掉了。那位西班牙男士尽量不去看乔，对他刚才奇怪的举动也没有妄加评论。他在朱迪思的腿上撒了些水，然后轻柔地将药膏抹在她腿上。朱迪思立刻不觉得疼了。

“用醋也可以，”那位男士边说边用力看了一眼乔，然后冲着海滩上咖啡馆的方向点点头。

那位热心的西班牙男士走了之后，朱迪思的伤口也有所好转。一切又变得平静如初。然而我不禁注意起那家人中的西班牙女士，她开始频频侧目打量起乔来。她是不是对乔的奇怪举止产生了什么怀疑？或者也许真像乔宣称的那样，是对乔的“设备”赞赏有加。

这对我们来说成了永远的谜。

* * *

这真是我们生命中一段幸福的时光。数不尽的逃离日、烧烤还有闲暇时光打破了原本单调的装修工作。可不得不说的是，仅仅也就是一通电话的功夫，我们平静的生活再次被打乱了。

“我是库尔特。”

“哦，你好，库尔特。最近怎么样？”

“我很号（好）。所有的文件现在都准备好了。工人今天就灰（会）到了，就今天下午。”

“今天？可我们的鸡还在果园里呢！我们得……”

然而库尔特已经把电话挂了。

当我们第一次计划在果园里建两栋房子的时候，我们非常清楚自己磕磕绊绊的西班牙语在沟通的过程中绝对是道障碍。跟银行沟通、得到市政机构的批准，还有各种建筑规定和建筑师的计划等全部超出了我们的语言能力范围。我们需要一个人来担当项目经理，很明显库尔特就是最佳人选。另外还有库尔特的商业伙伴马尔科，他在市政厅上班，日后必然能借些力。

为了完成地基工作的相关文件，我们已经等了数月，现在终于可以动工了。

“乔？乔！”

“怎么了？”

“库尔特刚来的电话。他说工人今天下午就能到果园开工。”

“我的天呐！他怎么不早点儿说！”

我们原本想在晚上给这些小鸡搬家。这样我们就能等到她们栖息后，把她们一只一只从栖木上拉下来。然而现在一切都变成了奢望，我们根本没有时间了。过去的经验告诉我们，想要抓住她们并不是件轻松的事儿。

“看来我们得赶着她们走了”我说。“先把她们赶到街上，再转过街角赶进院门。然后赶上院子里的台阶最后把她们弄到新窝里去。”

乔翻了下白眼。可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这绝对是最周密的计划了。因为是工作日的原因，村子里除了像玛西亚、老桑乔、杰罗尼莫以及菲利克斯叔叔这样的常住民之外几乎空无一人。

我为此捐献了冰箱里的一颗卷心莴苣。我觉得可以诱惑小鸡走向正确的方向。

“好嘞，”乔说，“我就在后面撵她们，把她们都弄到街上去。你在前面用莴苣吸引她们，小鸡们就会跟着你了。”

“就跟花衣魔笛手一样²？”

“对，就像花衣魔笛手一样。”

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顺利。乔将这些小鸡赶出了大门，我一边倒着走，一边挥舞着手中的莴苣吸引她们的注意。金吉儿和阿提拉领路，其余的小鸡就跟在她俩身后。巴格和法克不想往左走，她们开始向右方转弯，但很快就被乔拦下了去路。为了吸引她们的注意力，我一面继续保持倒走的姿势，一面不断分给她们莴苣叶。我完全将精力集中在了眼前的工作中，对于身后发生的事情却一无所知。

此时，杰罗尼莫正带着他的三只狗转过街角。

原本井然有序的场面突然之间嘈杂混乱起来。兴奋不已的犬吠声响成一片。12条狗腿飞速从我旁边经过，小狗们开始心无旁骛地追赶小鸡。乔大叫起来，杰罗尼莫也大叫起来。全乱套了。

14只小鸡四处逃窜，惊慌失措地叫个不停。有几只小鸡迅速奔回果园。巴格和法克在乔的两腿之间乱窜，然后冲到了街上。金吉儿和其他几只小鸡拍打着翅膀飞上了一根低垂的电话线。弗瑞迪吓得哆哆嗦嗦地站在路中间。我赶忙转过身来。

“Lo siento, señora,³”杰罗尼莫耸着肩，摊开手掌向我们道歉。“太对不起了。”

弗瑞迪镇定下来，拍打着翅膀也想象金吉儿一样站到电话线上。此时一手仍然握着啤酒瓶的杰罗尼莫突然一跃而起，像他挚爱的皇家马德里队守门员一样在半空中一手将弗瑞迪抓住，然后把她交给了乔。

“漂亮的扑救，”乔用英语嘟囔着，“抓住了1只，只跑了13只而已。”

杰罗尼莫打了个响指，那3条癞皮狗全部退回到他的脚边。杰罗尼莫有些沮丧，喝了一大口啤酒，好使自己镇定下来。

“我先回去把狗关到mi casa⁴”他说，“一会儿我就回来帮你们抓这些鸡，行吗？”

我们又花了两个小时才将所有丢失的小鸡找回来并赶到窝里去。巴格和法克是最难定位的2只，但最后我们还是在墓地里找到了她俩，当时她们正欢快地在墓碑之间啄食。

“想喝点儿什么吗？”当最后一只鸡被安放到新鸡窝之后我问杰罗尼莫。“喝杯咖啡？还是来点儿带劲儿的？”

“Café solo⁵，”杰罗尼莫说。“来点儿黑咖啡就好，现在时间还早。”

我端上咖啡的同时又拿了一整瓶白兰地。我想自己还是很了解杰罗尼莫的。

“那就少来点儿吧，señora⁶，”杰罗尼莫边说边往咖啡里倒了大量的白兰地。

我们谈起了村子，谈到了小鸡还有我们的新房子，但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讨论皇家马德里队。杰罗尼莫一直喝到白兰地的酒瓶里只剩下两指宽的酒才作罢，他说话的声音开始含混不清，难于理解。就在他摇摇晃晃离开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

“我是库尔特。”

“哦，你好，库尔特。”

“工人明天早上灰（会）来，现在你们又（有）更多时间给母鸡挪窝了。”

“可我们都搬完了！现在她们都在院子里呢，在她们的新……”

可库尔特早就把电话挂掉了。

此时已是黄昏，我和乔站在天台上向对面的果园做最后的告别。果园里没有小鸡在里面刨来刨去看上去有些冷清。而过了明天，果园将一去不复返，那里会变成一片建筑工地。

铲平废墟

忽然一阵熟悉的声音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啪，啪，噗！啪，啪，噗！”老桑乔开始了他的晚间散步活动，那只黑猫仍然在他脚边窜来窜去。我们看到他走近果园的栅栏，一贯微笑的脸上如今却写满了困惑。我想他可能刚刚习惯失去考琪，但现在所有的鸡都消失了？有很长一会儿，他默默凝视着果园，然后摇了摇头，叫上自己的小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远了。我感到非常难过，一个时代结束了。

* * *

第二天早晨施工队到了。他们的首要工作就是把所有的栅栏全部拔掉，然后将果园里剩下的树也挖出来。重型机械进驻果园，曾经的一片废墟很快被夷为平地。尘土飞扬遮天蔽日，我们和村里人都在一旁兴奋地围观工程进展。周末，很多村里人成群结队地来到我家周围看热闹。只有老桑乔没来。

我们最开始买下这块地的时候，阿朗索就告诉过我们他是如何灌溉果园的。他在此处修建了一个巨大的地下蓄水池，规模跟一个游泳池差不多。水池是用水泥修筑的，里面混合着雨水和自来水。库尔特曾经说过，不管有没有使用，这个村里居住的所有村民在每季度都要缴纳一定量的水费。阿朗索除了定期读取仪表的数字外，还会细心记下自家的用水量。然后在每个季度末，他都会把定额中剩下的水注入到蓄水池里去。而我和乔只知道地面下方储存了大量的水。

工人们继续边挖边量。他们知道阿朗索的蓄水池，并且做好了随时将其挖漏的准备。我和乔站在天台上屏息观看，不一会儿他们就挖到了那个水库。

挖掘机的大铲子猛地撞开了水库。哇哦！一个巨大的水柱像喷泉一样猛地喷发而出，无数加仑的水被喷射到了空中。

“这得是多大的一个水库啊？”随着水不断喷涌而出，乔目瞪口呆地说。“很大，”我说，“相当大！这么多的水。”

开挖掘机的司机非常明智地退了回来。其他工人纷纷窜向高地，一个个斜靠着镐头惊讶地注视着眼前的喷水表演。喷泉越喷越弱，可水还是不断从水库破碎的地方涌出。这些水将果园淹没后又以最快的速度向下坡流淌起来。它们不断奔腾高涨，最后开始向街道涌去。

乔有些担心了，他一边注视着奔流不止的水一边又抓了抓裤裆。

“我的天呐！”我叫起来。“马上就要淹到墓地了！”

西班牙土豆沙拉

3个中等大小的土豆

150克（5盎司）新鲜或冷冻的豌豆

120克（4盎司）青豆

1大根胡萝卜

1个小洋葱

1个小红辣椒

2汤匙绿橄榄

2个煮熟的鸡蛋

1个中等大小的西红柿

1汤匙刺山柑花蕾⁷

调料：

200毫升（7盎司）蛋黄酱

1茶匙法式芥末

1汤匙柠檬汁

制作方法

将土豆和胡萝卜去皮切块。将土豆和胡萝卜放入水中煮软。

加入豌豆和青豆后再煮5分钟直到所有的蔬菜都煮熟。

控干水分后将蔬菜放入一个大碗或盘子里。

将洋葱去皮后细细切碎，将辣椒和西红柿切碎，将煮熟的鸡蛋切片。

将辣椒、洋葱、鸡蛋、刺山柑花蕾、西红柿以及橄榄加入到蔬菜中混合均匀。

另拿一个碗将蛋黄酱、芥末和柠檬汁混合均匀。

用勺子缓慢将调料加入到沙拉中搅拌，不要放过多的调味汁。

用切碎的欧芹和现磨的黑胡椒点缀。

¹ 西班牙语，意为“水母”。

² Pied Piper 根据欧洲古老的民间传说改编。传说，在德国普鲁士的哈梅林（Hamelin）曾发生鼠疫，死伤极多，居民们束手无策。后来，来了一位法力高强的魔笛手，身穿红黄相间的及地长袍，自称能铲除老鼠。镇子里的首脑们答应给他丰厚的财宝作为答谢，魔笛手便吹起神奇的笛子，结果全村的老鼠都在笛声的指引下跑到了河里，全部被铲除。

³ 西班牙语，意为“对不起，非常抱歉”。

⁴ 西班牙语，意为“我家”。

⁵ 西班牙语，意为“只要咖啡”。

⁶ 西班牙语，意为“夫人，太太”。

⁷ 产于地中海，腌泡于醋中用作调味料。

25

水不停地流淌。我想象着花圈漂浮在水面上，墓穴被淹没在水下。但我们是幸运的，街道是中间高两边低，水直接流过了墓地大门。然而杰罗尼莫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原本站在街上看热闹，忽然意识到水越积越多，而且正朝着他的方向流去。他的狗一边叫一边横冲直撞地跑掉了，留下主人独自面对洪水的到来。

杰罗尼莫紧握着啤酒瓶，跳上一块石碑。他盘腿坐在那儿，像依附在蘑菇上的小精灵。我一直没弄明白那块石碑的意思。上面刻着：

距埃尔奥约村还有0千米

那天就是这块石碑救了杰罗尼莫。水流从他身旁倾泻而过，沿着街道流到下一个拐角，之后径直汇聚在下方的橄榄园。干旱的土地贪婪地吮吸起来。

那个周六，我看见那个只在周末才过来干活的园主，一边检查他的橄榄树，一边莫名其妙地挠头。我们这里已经好几个星期没下过雨了，然而他的树却都像是刚刚浇过水一样，甚至地上还是湿润的。再看两边邻居家的院子，那里的土地全是干涸的，只有他家的土地是湿漉漉的。

“Un milagro¹，”他咕哝着，不可思议地摇摇头。“一个奇迹。”

我们没有告诉他真相。

接下来的几个月，果园里的农活进行得非常顺利。我们保持低调，让库尔特和马尔科监工。有时候建筑工人几周都不来，然后又再次出现，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在我的印象里，这是全世界建筑工人的神秘通性，所以我们并不担心。

地基打好了，帕科和我们一起走到上面检查。

“呸！”他用靴子踢了踢旁边空转的水泥搅拌机说道。“糟透了，糟透了！”

他好像不满意使用水泥搅拌机，对差强人意的地平线还有挖洞的深度都面露异议。不论是足球还是建房子，一个业余人士对于自己并不在行的工作总是发表意见难免让人感觉奇怪。我们把帕科的想法告诉了库尔特。

“活干得不错，”他说。“你们的邻居今天起床吃错药了。”

库尔特也许是对的。随着房子一天天盖起来，连帕科都对他们的工作赞不绝口，把之前自己曾经表达过的不满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等到金酒双胞胎再来的时候，两栋房子已初见雏形。尽管正在修建的房子位于街道的另一侧，但由于果园的地势比我们的房子高，那栋房子的高度很快就与我们的天台齐平了。

朱丽叶和苏一边喝着加了奎宁水的金酒，一边看男人们干活。

“啊，这就是生活，”朱丽叶啜了一口酒说。

“我们现在就差点儿音乐了，”苏说。“有音乐的话就完美了。”

朱丽叶跳了起来，等她回来时，手里已经拿上了一台便携式音箱还有一叠唱片。她轻轻按下开关，高亢的音乐瞬时响彻山谷。当然，只听音乐还不够。不一会儿，朱丽叶和苏喝足了杜松子酒，就开始跳起舞来。工人们边笑边呼喊着助威。然后他们放下工具，也开始加入到舞动的行列中来。那天剩下的时间里，根本没干多少活儿，但并没有人在意这些。

对于第二次的停工，我就注意多了。女儿来看望我们之后就急着要回英格兰去。建筑工人中午休息吃饭，要等到下午3点才会开工。卡莉于是趁这个时间做起了裸体日光浴。她耳朵里插着ipod耳机，完全忘我地打起盹来。

看了一眼表，已经3点半了，我心里奇怪为什么水泥搅拌机还没重新开动，于是走上天台向工地的方向看去，只见7个工人全部倚在还未完工的墙面上，正在欣赏风景。有几个抽着烟，有几个喝着啤酒。他们所有人的眼睛无一例外，都聚在了正四仰八叉躺在日光浴床上的卡莉身上。

“卡莉！”我低声嘘她。

卡莉醒过来，坐了起来，她揉了揉眼睛，然后看到了那群欣赏她的观众。

“我的天啊！”她尖叫着拿起浴袍跑进屋里。

工人们于是嘀嘀咕咕地回去干活了。

有时候还会有别的麻烦。比如有一天，工人把给整个村子供电的电缆弄断了。厨房里洗衣机的骤停提醒我们断电了。

“我去检查一下保险丝盒，”乔边说边走了出去。“没问题，保险丝一切正常。不光是咱家停电了。”

我们走到外面。工人们的水泥搅拌机也停了，他们正围着它站着。我们来到广场上，玛西亚背着手站在她家商店的门外。

“我的妈呀！又停电了！”她说着摇摇头，发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跟我进来看看。”

她招呼我们随她进去。我们穿过商店来到后面的厨房。房子中间有一张椅子，上面坐着老桑乔。他直直地望着前方，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黑猫在另一张椅子上似睡非睡，一只黄色的眼睛微微睁开，注视我们走进来。

老桑乔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我们。我们这才注意到，他头顶一侧的一小撮雪白的头发翘了起来。另一端的头发则剪得非常整齐，剪下来的短头发散落在地上。老桑乔像孩子一样笑着，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看起来有多滑稽。

“今天是我第一次用这玩意儿，”玛西亚边说边向我们挥了一下手里崭新的电动理发器。“本来觉得这样挺好的。我觉得这样就不用给儿子们添麻烦了。他们一般都是带他爸去城里的理发店理发。”

我禁不住咯咯笑起来。乔尽力想忍住，但没管用，于是也开始大笑起来。黑猫睁开两只黄色的大眼睛，一脸吃惊的表情。尽管不知道我们在笑什么，老桑乔也跟着我们一起露出灿烂的笑容。玛西亚皱着眉摇了摇头，双唇紧闭，可没坚持一会儿，她那饱经风霜的脸就皱在一起，跟我们一起笑起来，两个发夹清脆地掉到了地板上。

黑猫受不了了，它从椅子上跳下来，昂着头，不屑一顾地摇着尾巴，大步走出房间。

“我的妈呀！”随着手里的理发器又嗡嗡作响，玛西亚禁不住大叫起来。他们继续理发，我们离开了他们回家。

建筑工人修补了电缆，又临时做了些简单的处理，直等到供电局的人赶来才完全接通电路。家里的洗衣机又开始工作了，我们猜测，这会儿玛西亚应该已经给老桑乔剪完头发了。

* * *

库尔特曾经告诉过我们，房子大概需要8个月能够完工。但现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们几乎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才住进那两栋房子。

村子里的每个人都喜欢这两栋房子，都说卖掉它们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儿。大家都想进去参观一下。周末的时候，我们花园门口的门铃总是响个不停。我们别无选择，只得化身房产经纪人。我们一次又一次带人来新房子参观，背诵推销时说的套话。

“¡Precioso²!”他们都说。“太漂亮了！”

这两栋房子可没少给库尔特和马尔科争光，毕竟房子是由他们设计并组织建造的。第一栋房子很快卖给了帕科家的亲戚。第二栋待售的时间则久一点儿。

一个周末，有人摇响了门铃。

“你去开门，”乔说。“我不想再带人去看房了。我要去砍木头。冬天不知什么时候就来了。”

我打开花园的门，一位时髦的年轻人面带微笑出现在我眼前。

“Buenos dias³。我能看看房子吗？”他问。“我从网上看到的广告。”

于是我又一次走入了这栋房子，向他介绍美景，带他看闪亮崭新的卫生间、安全系统，告诉他花园大到能容下一个游泳池。也许我的评价有些过分，我再三强调，住在楼下的邻居十分安静——从这个房子可以俯瞰到公墓。他始终面带微笑，看起来优雅极了。

我没抱太大希望。这个年轻人看上去实在太年轻了，他应该更喜欢住在城里而不是乡下。

“您能出个价吗？”房子看完后他说。

我有些吃惊。或许他真是来买房的。

“当然可以，”我邀请他到我们家里坐坐。

我们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愉快地讨论了价格，顺带还进一步了解了彼此。罗伯托会说一点英语，我能听懂西班牙语。我们查着字典终于确定了价格。跟第一栋房子售价一样，我很高兴。我们握了握手。

“你结婚了么？”我有些好奇地问起新邻居。

“没，我没有妻子，”他调皮地说。他答应会跟库尔特具体讨论一下细节，然后他便离开了。

乔砍完木头回来。

“有新进展吗？”他问。

“我想我刚把房子卖了，”我回答。“不过我想我们应该先等库尔特确定下来再庆祝。”

罗伯托遵守诺言，他联系了库尔特，并交付了房子的首付。现在我们可以庆祝了。如果我们能预见未来的话，我们应该更加大肆地庆祝。我们那时不知道房价会暴跌，银行会倒闭，世界经济会失控进入“信贷紧缩”。我们刚好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把房子卖掉了。

我心里酝酿着一个计划。年轻，单身，帅气的罗伯托能否跟索菲娅成为一对儿呢？我等不及要告诉我们的邻居了。

“他人很好，”我告诉他们。“我想索菲娅一定会喜欢他的。”索菲娅装着不感兴趣，但我能看出她在很认真地听我说。

“嗐！”帕科吼道，用拳头捶打着膝盖。“他一定哪儿有毛病！太胖了，太瘦了……支持的球队不对。索菲娅一定会从他身上挑出毛病的。”

“他长得怎么样？”索菲娅不经意地问。

“他长得很帅。而且他一定是很能挣钱，所以才买得起这栋房子。”

“我们等等看吧，”卡门-贝蒂娜说。“时间可以检验一切。”

那天晚些时候，库尔特突然出现了，要我们签合同。

“罗伯托一会儿会来签一些文件，”他说。“他和他棋（妻）子一起来。”

“他的妻子？”我一脸疑惑地问。“他跟我说他没有‘mujer’（女人，妻子）。”

库尔特难得一笑，但这一次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疑似笑的表情。

“佳（乔），我认为他们结个（过）婚了。他们是，用你们英文来说的话，叫新婚夫妇。只不过举行的仪式比较特殊。”

“哦，那太好了！”我一面为罗伯托感到高兴，同时也因为自己没能给索菲娅牵上红线感到失望。“他的新婚妻子叫什么？”

“罗伯托的新婚棋（妻）子是位男士，名叫费德里克。”

“什么？”

“啊，他们来了。”

罗伯托和费德里克手拉手来到了花园。他们深情注视着对方，满眼笑意，然后他俩向我们看过来。乔起初有些吃惊，但他很快就调整好自己，按照礼节同他们握了握手。

* * *

罗伯托和费德里克很快成为村里的一分子。他们搬过来时，我送给了他们一些鸡蛋作为见面礼，这个礼数是从我的邻居那儿学来的。西班牙人都很大方。从我们搬到埃尔奥约村的第一天起，我们就收到了大量的礼物，尽管有些礼物我们并不想要。

奶油香辣猪肉

这道西班牙猪肉菜谱特别适于简餐或晚餐。烟熏的红辣椒给菜品增添了一丝安达卢西亚风味。与松软的白米饭一同食用，就是一道令人心满意足的佳肴。

450克（1磅）无骨猪肉，切成条

1头洋葱，切碎

3瓣蒜，碾碎

150克（5盎司）蘑菇，切片

1个中等大小的绿辣椒，切片

橄榄油

1茶匙烟熏甜辣椒粉

200毫升（7液量盎司）淡奶油

1小杯白兰地

1把新鲜欧芹，切段

盐和胡椒

制作方法

将猪肉条用盐、胡椒和辣椒粉调味，装盘，静置一旁。

将少量橄榄油倒入深煎锅内，烧热后加入洋葱，炒至变软。

加入蘑菇，辣椒和大蒜再翻炒几分钟，直到蘑菇变软。把蔬菜放入1个盘中保温。

将猪肉加入煎锅，用高火炒几分钟直至全部变色，再把蔬菜加入锅中。小火炒15分钟左右，直至猪肉熟透。

倒入白兰地，大火煮至白兰地全部收入菜里，然后加入奶油。

调小火，慢炖5分钟左右，直到酱汁变浓稠。

用欧芹装饰，再撒一些辣椒粉即可上桌食用。

¹ Un milagro西班牙语，一个奇迹

² 西班牙语，太漂亮了

³ Buenos dias西班牙语，早上好

26

刚搬来时，我们的家非常简陋，村里人似乎很同情我们。早些时候卡门-贝蒂娜得知我们没有厨房，就常常送来一盘盘的食物。其实我们挺害怕这些礼物的，在这些褐色泥碗里，盛着可疑的物体，它们浮上又沉下，时不时在表面邪恶地露个头。那些漂浮物可能只是些西班牙香肠，但它们的扮相可比香肠糟得多。

有两个买蛋婆婆都叫作伊莎贝尔，根据她们住在村里的位置（上和下），我们给她们起了别名，称作Arriba¹伊莎贝尔和Abajo²伊莎贝尔。

上伊莎贝尔将她自己绣的一块布送给了我们。我和乔很感动地收下礼物，但不知道应该拿它做什么。房子里被工人们搞得四处是灰，我们只能把布整齐地折好，暂放一边。

另一个伊莎贝尔，就是下伊莎贝尔，她只是看了一眼我们乱七八糟的家，就示意我俩跟她出去一趟。她打开一个车库，挥了挥手指向黑暗角落里某个物品。

我们凝视起它来。伊莎贝尔有些急躁地用手擦了擦那东西的表面，扬起一大团不知什么年月的灰尘。

“这是一张桌子和四把椅子，”她说，“你们一定要收下，这样你们就有地方坐了。”

乔试图表达“非常感谢但我们不需要”的意思。“谢谢，”他说。“但我们还没装修厨房呢。可能过些日子吧，等我们把房子建好。”

可伊莎贝尔已经把家具拖出来让我们查看。乔赶忙去帮她的忙，这下成功地让她相信，我们刚才的拒绝不过是出于礼貌。

“你们肯定需要个坐的地方啊，”她说，“这是一张非常好的桌子，还有非常好的椅子。”

其中一把椅子只有三条腿，桌子也摇晃得厉害。应该是曾经被用作工作台，以至于它的表面满是凹痕和凿孔。蛀虫孔以疯狂无序的模式布满桌腿。

“我们已经有家具......”我试图说明，但被完全漠视。

“修好它并不是什么难事儿，”伊莎贝尔说，“上一点漆它就会跟新的一样了。”

她热心地将两把椅子叠放在一起递给我。乔也不再推托。他拿起桌子走到外面。伊莎贝尔拿着剩下的两把椅子紧随其后。她非常高兴，但究竟是为自己的慈善行为，还是为自己成功地清理了车库的一角，就不得而知了。

多余的餐桌给我们增添了不少烦恼。它塞满了整个房间，我们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我们不能把它扔在村里的废料桶上，要是让伊莎贝尔看到了该怎么办，我们可不想得罪她。

“咱们把它烧了吧，”在一个寒冷的晚上，乔说，“我把它砍成小块就可以放进炉子里了。”

那天晚上我们烧了大部分，只剩下几个椅子腿放在木柴筐里。

我觉得伊莎贝尔第二天一定会来买鸡蛋的。听到门铃叮的声音，我沿着花园小径走过去开门。

“¡Hola³伊莎贝尔！”我大声说，祈祷乔会听到我的声音，好赶快采取行动。

“Buenas tardes⁴²，”伊莎贝尔边说边跟在我后面走进屋里，“我想要一打鸡蛋，你们的鸡蛋总是非常新鲜好吃。”

从乔内疚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已接到我的暗示，并且迅速采取了行动。我偷看了一眼装木柴的筐，希望他已经将所有罪证搬离了伊莎贝尔的视线。让我震惊的是，他只是拿起手边最近的东西盖到了木柴上，以此遮掩那几根椅子腿。

“真是块漂亮的布，”伊莎贝尔赞叹道，“是另一个伊莎贝尔给你绣的那块布吧？”她的声音中带有一丝责备，言外之意是“为什么要用这么漂亮的布盖木柴筐呢？”

好在我们总算应付过去了。她不知道椅子腿正在等待夜晚的炉火，估计她走的时候还在想，这些英国人的奇怪习俗简直让人难以想象。

* * *

我们去玛西亚和老桑乔的店时，常常会收到礼物。玛西亚会递给我们一个塑料手提袋，里面装有大杏仁，西红柿，辣椒和甜瓜。有时他们会送给我们一盘米饭布丁。老桑乔83岁生日时，我们还收到了几块蛋糕。

第一次他们给了我俩一袋陈面包，虽然有些疑惑，我们还是礼貌地表达了谢意。

“这是我儿子给的礼物，”玛西亚边说边将发夹推回发髻，“是面包房里的陈面包。”

玛西亚和老桑乔的儿子在邻村开了家面包店。好了，现在我们知道面包打哪儿来了，但我们仍然不明白为什么把它送给我们。

有时他们会把几袋陈面包挂在我家的门上，或是放在门前的台阶上。这太不可思议了。

我推开隔壁的门去问帕科。

“这是给鸡吃的！”他说，“把面包浸在热水里喂鸡。还有给鸡吃蛋壳。蛋壳会让它们以后下的蛋更加结实。

这似乎是一个近乎同类相残的法则，把这些鸡下的蛋的壳喂给她们自己，但我们接受了他的建议。母鸡们喜欢蛋壳并热情地吸食那些浸湿的面包。揭开迷团后，我们心怀感激地接受了陈面包。

* * *

有一个礼物总是让我忍俊不禁，虽然它其实并不是送给我们的。小帕科生日那天，我冲到隔壁给他送上礼物和贺卡。生日卡在西班牙很难买到，所以我自制了一个。他打开贺卡和礼物，礼貌地感谢我。

“你收到了很多礼物吧？”我问。

小帕科点点头，但他的眼睛却朝下看，显然他有些难过。

“他收到了游戏机用的新游戏，还有玩具、足球、各种各样的礼物，”他老妈边用围裙擦手边说。

“那你怎么了？”我问他，“你似乎不太高兴。不喜欢你的礼物吗？”

卡门-贝蒂娜不耐烦地甩甩头。小帕克低下头，下嘴唇颤抖着，黑眼睛里噙满泪水。

“我真正想要的，”他颤声说，“是一只小狗……”

卡门-贝蒂娜哼了一声，“一只小狗？”她说。“我已经告诉你多少遍了，没有小狗！我不想在家里养狗，你听清楚了吗？小狗很麻烦的，他们需要照顾。最后谁会照顾它？我！你不可能养小狗的，到此为止！”

帕科走进屋子，接着他妻子的话继续说。

“哈！我们已经有两条狗了，”他说，他指的是放在屋外的猎狗。一大颗眼泪从小帕科的脸颊流了下来。“你老妈是对的，我们不再需要狗了。现在已经足够了！不会再给你买一只小狗，我不想再听到关于狗的事了。”

“Claro，”卡门-贝蒂娜坚决地说。

第二个周末，帕科的路虎揽胜像往常一样，嘎的一声猛停在外面。帕科，卡门-贝蒂娜，索菲娅和小帕科从车里出来。我家的门上响起了响雷一样的敲门声。我打开门，他们走了进来，帕克看起来有些沮丧，索菲娅脸上挂着微笑，卡门-贝蒂娜耸了耸肩，做了个无奈的手势，小帕克低着头，把下巴紧靠在他双手捧着的东西上。

“你拿的是什么？”我问，但我已经知道了。小帕科抬起头，露出他的宝贝。一只小小的狗仔正在睡觉，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这是比安卡，”小帕科小声说，“她是英国狗。”

“你不知道他从哪儿搞到的名字，”帕科咕哝了一声，“‘布兰卡’有什么不好？那才像个狗的名字。”

“她是不是很漂亮？”卡门-贝蒂娜说，她忘记了之前自己多么不愿意养只小狗。帕科眼睛朝上翻了一下，然后伸出几个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小狗柔滑的耳朵。就这样，棕白相间的可卡犬比安卡进入了我们的生活，然后又慢慢赢得了我们的喜爱。

在第一个月里，比安卡的身体不太好。小帕科的大姐姐索菲娅自己担负起首席护士的职责。我们听说她每天晚上都不出门，就只待在家中照顾生病的小狗。她亲手喂养比安卡，用好吃的营养食品诱惑她多吃一点。

“她甚至错过了阿尔梅里亚的盛大节日，”帕科觉有些惊讶地说。“她每晚跟小狗待在一起，一大早还要去上班。”

索菲娅的付出得到了回报，比安卡开始茁壮成长起来。因为只有在周末我们才能见到比安卡和他们一家，所以我们注意到一些不同的地方：比安卡井喷式的生长和明显增加的精力。起初，她孱弱到连门前的台阶都爬不上。但很快，她就可以把前爪搭在门前的台阶上，然后在人的帮助下爬上台阶了。后来，她甚至可以轻松地跳上门前的台阶。

我从未养过狗，所以我对狗的行为没有什么经验。然而，无论是品种，还是比安卡自己独特的天性，我都被她深深地迷住了。她是那样的热情和快乐！每次我们见到她时，她都会热情地欢迎我们。她咧嘴笑的表情还有激动的程度极富感染力。她不光会摇晃自己粗短的小尾巴，甚至连整个身体都高兴地摇摆起来。她摇摆的动作从湿漉漉的黑鼻子开始，沿着脖子和身体，通过后背，圆圆的肚子再到后肢，最后在尾巴的疯狂摇晃中结束。

当然她也有缺点，可谁又没点儿缺点呢？她会冲进我家的房子，狂喜地扑向我们，兴奋地在我们的地板或我们的脚上尿尿。于是我专门为比安卡的到来准备了拖把和一桶水，还在手边准备了消毒剂。

比安卡长得太快，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长多大了。她还以为自己很小，还能够睡在卡门-贝蒂娜的沙发背上。其实开始也没什么，但只要一做梦或是无意识抽动的时候，她总是免不了要掉下来，然后后背着地卡在沙发和墙之间。她只能仰在那儿，气喘吁吁伸着舌头，直到有人将她救起。

我们每次经过帕科的房子去玛西亚那儿拿面包，都不可能避开比安卡。即使我们踮着脚尖走路，她也会像鱼雷一样发射出来，耳朵呈流线型贴在身后，兴奋地蹦跳着，像一颗毛茸茸的大橡皮球。

“比安卡！比安卡！”喊叫声从帕科的房子里传出来，“比安卡？回来！”

“比安卡，回家，”我和乔异口同声地说，但毫无用处。

所以我们仨会一起去商店，两个走，一个跳。坐在外面的杰罗尼莫会握紧自己的啤酒瓶，以迎接比安卡的热情问候。他的三条狗转动着眼珠打量着这只小狗没规矩的行为。老桑乔微笑地看她又蹦又跳。他的黑猫则眯起眼睛弓着背，如果比安卡走得太近，就准备发出呼噜呼噜声。但是比安卡对敌意视而不见——每个人都是她要好的朋友。尽管她的鼻子被猫爪划伤过，但比安卡仍像对待一个久违的朋友一样对待那只猫。

我不知道比安卡的日记会不会是这样：

摘自比安卡的日记

星期六

7:00 醒来。万岁！我最喜欢的事情！

8:00 早餐。万岁！我最喜欢的事情！

10:00 卧在卡门-贝蒂娜的脚下。万岁！我最喜欢的事情！

12:00 帮英国人拿面包。万岁！我最喜欢的事情！

13:00啃啃索菲娅最好的鞋子。万岁！我最喜欢的事情！

14:00 跟小帕科玩。万岁！我最喜欢的事情！

17:00 被小帕科骂。万岁！我最喜欢的事情！

18:00晚餐时间。万岁！我最喜欢的事情！

22:00睡觉的时间。万岁！我最喜欢的事情！

我们从玛西亚那儿拿了面包和信件，然后送比安卡回家。她总想跟着我们，在我关闭前门的时候总是向里面挤了又挤。每次都是这样。

* * *

或许我们收到最不寻常的礼物是来自天空的。噢，这么说不准确，但它的确是越过12英尺的高墙，被抛进我家花园里的。

烤辣椒

一款理想的小吃，也可搭配肉或鱼

材料：

3-4颗大红辣椒

6瓣蒜

橄榄油

盐

黑胡椒

制作方法

烹饪前1天，将辣椒整个放入烤箱，高火烤30-40分钟（也可用烧烤炉）。

在烤的过程中定时翻面。

当表皮开始剥离时，关火，将辣椒留在烤箱内10分钟。

第2天，切掉辣椒蒂，去籽，撕掉皮。

辣椒切片放入大碗中。

将大蒜去皮捣碎放入辣椒中。

用盐和胡椒调味，淋上足量的橄榄油充分搅拌。

在冰箱中冷藏1小时后再上桌。

¹ 西班牙语，上

² 西班牙语，下

³ 西班牙语“你好”。

⁴ ² 西班牙语“下午好”。

27

我们正在屋里喝咖啡，忽然听到花园中传来奇怪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金属摩擦发出的。乔走出去，想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站在那儿，踮起脚尖四处张望，然后又弯下腰，显然是在认真地研究地上的什么东西，但我站的位置并不能看见。

“你好......”他说，以他通常跟小孩子打交道时才用的语气，“你从哪里来？”

我越发好奇起来，走到他跟前。

“是个什么东西？”我问。

原来是一只小鸡，它抬头望着我们，毫不慌张。说实话，这只鸡长得真丑。她全身的羽毛都是深褐色的，横七竖八乱糟糟地翘着，尾巴也一副乱蓬蓬的模样。她应该还没长成，因为鸡冠几乎还看不出来。她的喙又短又钝，像是被哪个热心过头的家伙烧焦了。（把鸡的喙烧焦仍是一些人为了防止鸡啄自己的蛋而做出的可怕举动。）

但也许这只小鸡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就是她的大胆。她一点都不害怕。不仅如此，她还走上前来，头歪向一边，疑惑地看着我们。

“你是谁呀？”我问她。“你在我们花园做什么呀？”

小鸡都会飞，但它们轻易不飞。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它们才会飞起来，比如被追赶，或是急着去什么地方，像是喂食的时候。它们从来都飞不高。因此我们断定她不能飞过12英尺¹高的墙；她一定是让人扔过来的。我们听到的声音，应该是她扑打翅膀，想要用爪子抓住墙内逐级上升的金属楼梯时发出来的。总之，她安全着陆了，对刚才发生的事相当淡定。

乔打开花园门看看街道两端，没人。

“我去给她找些吃的喝的，”我说，“我们还要考虑该怎么处理她。”

我走回房间，让我吃惊的是，她竟跟着我。通常情况下，小鸡们都径直走向花坛，喜欢破坏花花草草。但是这只小鸡紧跟着我的脚后跟，像只听话的牧羊犬。我试着朝相反的方向走，可她还是跟着我。无论我走到哪儿，她都寸步不离。

“哎，你是只奇怪的小鸡，”我告诉她。“我们就叫你雷加洛²吧，因为你是一个礼物，一份馈赠。”

我们只有一个鸡笼，所以就别无选择了；我们只得把她跟黑手党和其他小鸡养在一起。它们显然不欢迎雷加洛。鸡王阿提拉发出凶猛的攻击，使得雷加洛不得不赶快顺着坡道跑到最高处。

此时，我和乔正去商店拿面包。杰罗尼莫和老桑乔坐在外面，杰罗尼莫的3条狗趴在他腿边，像是一团旧地毯。

“怎么样啊？”我们问。

“不好，”杰罗尼莫边说边忧心忡忡地摇了摇头。

我们走进商店里面，玛西亚递给我们一条面包。

“玛西亚，有人今天早上往我们花园里扔了一只小鸡，”我说。

“是吗？我这儿有你的邮件。我看像是很多账单。明天还要一条面包吗？”

“是的，谢谢了。你知道是谁家的吗？我是说那只鸡。”我继续问。

玛西亚摇摇头，发卡顺势滑了下来。“我今天早上看见一只鸡打店门前经过。”她说，“等等，我问问桑乔。”她走出去。

“桑乔，英国人说今天有人往她家院子里扔了一只鸡。”

老桑乔认真听着，表情严肃。他眉头紧锁地仔细思考起来。然后笑着开口了。玛西亚弯下腰听他说的是什么，眼睛盯着他的嘴唇，然后直起身来。

“他说今天他看见一只鸡在街上走，”玛西亚告诉我。

杰罗尼莫抬起头，把啤酒瓶放在椅子上，心事重重的样子。

“是褐色的鸡吗？”他问。“我今天看见一只褐色的鸡。它往那边走了。”他挥舞着皇家马德里队的围巾指向我家的方向。

显然我们什么也没查到。每个人都看到雷加洛走在村里的街道上，但似乎没有谁家丢了鸡。也没人看见是谁把她扔到我们家的。我们谢过他们，然后回家去看雷加洛适应得如何。我们发现她并不怎么适应。鸡王铁了心的不让她从顶上下来。一旦雷加洛想从坡道上下来，阿提拉和她的母鸡们就会扑向她，逼着她仓皇逃回顶层。

雷加洛在这儿待了6周。她在这儿混熟了，爪子抓住平台的边缘，伸长脖子看下面鸡群的活动情况，身子轻微挪动着防止从边上掉下来。我专门给她在平台上放了水和食物，否则她就会被饿死。晚上她也睡在那儿，不论天气好坏。我晚上去喂鸡时，她会等着鸡笼门打开，然后从缺口处跳下来。我已经习惯开门时往后站，给她让路，让她扑腾到花园里。

雷加洛是唯一一只可以在花园自由行走的小鸡，因为她的举止根本不像一只鸡。她从来不会啄我精心打理的花朵，而且捉住她也不是什么难事。相反，她就喜欢跟我们待在一起。如果我给花园浇水，她就会紧跟在我身后。如果我们坐在桌边，她就站我们身旁，要么在桌下面要么在椅子下面，好像她想跟我们一起聊天一样。

早在19世纪，一位名叫道格拉斯·斯伯丁的业余生物学家的报告就指出，家养鸡会“模仿”孵化后36小时内第一眼见到的适当的运动刺激物。小鸡会跟随这个刺激物（通常是人），想象它就是自己的老妈。我们坚信这个理论，它解释了雷加洛的行为。她是在模仿，把自己想成了人类。半鸡半人的她带给我们极大的欢乐。

大约6周后，鸡王、金吉儿和其他鸡厌烦了欺负她。它们允许她在鸡笼里短暂停留、后来随着停留时间变长，她终于融入鸡群。她还想跟我们一起待在花园里，可最后她还是在鸡笼里落脚了。

* * *

想弄清我们与另一份礼物纠结的关系，我必须先讲一小段背景故事。

在1868年，考古学家安东尼奥·贡戈拉·马丁内斯有一项重大发现。在阿尔梅里亚省北部，他发现了一些古老的洞穴。出土了青铜和石器时代举世瞩目的文物。

其中一个洞里画有古代的符号，弓箭手的形象，石山羊和鹿。但是最常见的主题是一个人手握彩虹。据说“荫达陆³”或叫“彩虹男人”最可能代表的是一位萨满或是某个神灵。

在19世纪70年代，当地的村民都把这种符号涂画在房子上，作为幸运符，希望能抵御邪恶。

一场地震把莫哈卡尔和维拉的村子震毁后，幸存的村民都紧张不已。他们开始模仿逃过此劫的北部邻居阿尔梅尼亚人。他们相信一定是荫达陆保护了他们。村民们仿照他们的做法，在莫哈卡尔和维拉地区幸存和重建的所有建筑上，都画上了彩虹男人。

彩虹男人因此走出了阿尔梅尼亚地区，这个史前时期的符号成了阿尔梅尼亚的标志，据说能够带来好运。今天到处都可以看见荫达陆，比如保险杠上、雕像上、T恤衫上、钥匙圈上和店面里都能看到。

然而，要好运是有条件的。迷信规定，只有把荫达陆当成礼物送人才管用，简单说，如果你收到了荫达陆作为礼物，你就会有好运。但是记住：自买自戴的荫达陆只能给你带来坏运气。

彩虹男人的形象有着奇怪的吸引力。我们房子和花园周围有几个，都是不同时期收到的礼物。

有一天我们逛街时，被一个小荫达陆吸引住了。它大概有我手掌大小，使用某种重金属铸造而成。除了可爱的延伸彩虹，其他部分的线条锋利且有棱角。我们正要离开商店，可我奇怪地被这个小东西吸引回去了。

“你想要就买吧，”乔说。“你才不相信那些迷信的鬼话，不是吗？”

“当然不信，”我说，于是我买了这个小荫达陆。我把它放在夹克口袋里跟钱包放在一起。走路时它上下蹿动着，它的重量让我感觉非常舒服。

到邮局之后，我拉开口袋拉链找钱包。

“我的钱包！不见了！”我喊道，慌慌张张一遍又一遍地查找口袋。荫达陆还在，可是钱包不见了。仔细检查后发现，我走路时，荫达陆锋利的角把口袋边线划开了，钱包从里面掉了出去。荫达陆卡在磨损的布料上才没有掉。

“真他妈麻烦，”我们折回去找钱包时乔说。

“不是麻烦，”我说“是荫达陆的诅咒！是因为我们自己买给自己才这样的。我不想要了。我要把它扔了。”

“别傻了，”乔说。“来，把它给我。”

荫达陆

我递给他，他把荫达陆放在短裤的后口袋里。我们没找到钱包，里面也没多少钱，所以损失不大，只是让人觉得心烦。

我们走回到停车场，手里满是采购的东西。忽然，一辆汽车毫无征兆的从停车位倒了出来，使得乔不得不向后退了几步。他被绊倒了，重重地坐在地上。西班牙司机丝毫没有注意，他一眼都没向后看便扬长而去。

我扶乔起来时，发现他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你又伤到后背了吗？”我担心地问。

“没有！我坐到该死的荫达陆上了！疼死了！”

必须把它送出去。我们把荫达陆送给一个从旁边经过，不明就里的顾客，她还以为这是商场的促销活动。

“Regalo, regalo ⁴，”我们坚持把荫达陆塞到她手里。她有些疑惑，但还是很喜欢这礼物。

回到家，乔仍旧痛苦地揉他的屁股。他拉下短裤，我们俩吓了一跳。他左半边的屁股上正好印上了彩虹男人的形象，通红通红的。

我们发现荫达陆会自己等待时机——它对我们的恶作剧还没有结束呢。

水果沙司炖牛肉（厄瓜多尔食谱）

6人份

3磅（1.3公斤）牛肉，切成块状。

1大颗洋葱（细细切碎）

6汤匙植物油

16汤匙牛肉汤

16汤匙干白葡萄酒

16汤匙奶油

2个桃子（去皮切块）

2个苹果（去皮切块）

2个梨（去皮切块）

2个大番茄（去皮切块）

盐，现磨胡椒粉

根据口味加糖

制作方法

在平底锅上放入4汤匙油加热，将洋葱粒放入翻炒。

将翻炒后的洋葱盛到（使用漏勺）一个砂锅里，迅速将牛肉块加入平底锅剩下的热油里翻炒。

将牛肉汤和干白葡萄酒一起加入砂锅中。

用盐和胡椒调味。

盖上盖子开始煮。小火炖大约2小时，直到牛肉开始变软。

将牛肉盛到（用漏勺）一个盘子里。（保持温度），将牛肉汤放到一边。

在一个炖锅里加入剩下的2汤匙油。加入水果、番茄和糖。翻炒几分钟并不断搅拌。

加入适量的牛肉汤刚好没过炖锅中的食物，一边煮一边不断搅拌。

晾凉一会儿后搅拌成液体或滤出果泥。

将果泥倒入炖锅，加入奶油后再次彻底加热一次，未开锅时就关火。

将热汁倒在肉上，配米饭一同食用。

¹ 英尺，1英尺等于12英寸，约相当于30厘米。12英尺相当于3.6米。

² Regalo 西班牙语礼物、赠品的意思。

³ Indalo荫达陆是一个史前时期的神奇符号，广泛运用于家家户户和商店门前保护人们不受恶人侵袭（与美国西南部的雨神科科佩利相似）。传说荫达陆是一个鬼魂，他可以用手拿起并握住彩虹（彩虹拱在男子的头顶）。有些人认为荫达陆背后的故事是一个男人逃离洞穴逃离雨水，之后雨停了下来，出现了彩虹，那个男人正好走出洞穴，就留下了这样的景象。

⁴ 西班牙语，礼物的意思。

28

在英国时我们买了辆吉普，我们很以它为傲。我们把它停放在车库里，以保持洁净闪亮。我们几乎没开过几英里，刚来西班牙时它还跟新车一样。

仅仅几周，一切就不一样了。尽管我们用布盖着它，但从撒哈拉大沙漠吹过来的尘土在西班牙无处不在，遍布里里外外每一个缝隙。车上的油漆不再闪闪发亮。软棚顶上的拉链时好时坏。椅子垫上有很多沙砾，汽车的挡风玻璃上永远落着一层米黄色的泥土。

在西班牙的这段日子，我们并没有善待吉普车，不可避免地要用它运送水泥、鸡饲料以及巨大的卫星天线。渐渐的，车身上有了磨损和凹痕，车用得太狠了，悬吊装置因为拖运沉重的火炉坏掉了，而且车子开始漏油了。它是我们的载重主力，外观不好看了，但却不可或缺。

“我想我们应该把车送去检修一下，”乔说。“想象一下在这里没有车的生活。简直寸步难行。我们千万不要等到它罢工，那太危险了。”

“这主意不错！你说得对。”

“咱们可不想最后不得不买一辆西班牙车，是吧？一旦五年计划结束，我们就得带着一辆西班牙车回英格兰去。”我们的五年计划已经过了三年多了吗？真难以相信。

“好的，我跟山下的汽车修理厂预约一下。”我翻了黄页¹，打给一家汽车修理厂做了修车预约。

“他们要把车放在那儿修一天，”我告诉乔。“他们修车的时候我们干什么呢？”

“不知道，拿几本书看看？或者拿上游泳用的东西找一个公共游泳池？”

好主意。好吧，就这么办。预约定在星期四。

没费太多工夫我们就找到了汽车修理厂，留下吉普后我们就离开了那里。游泳池没几步路就到了，我们在那儿过了悠闲的一天。

“这游泳池真好，是吧？”乔说着爬了出来。“那边的雕像好逼真啊。”

“什么雕像？”

“在那边......围栏的另一边。”

我没戴眼镜所以看不清，于是我走过去仔细看了看。

“乔！他们不是雕像，他们是真的！”

公园围栏那边有两只鸵鸟，活生生的。这两只巨大的鸟看起来很悠闲，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游泳的人。几乎没人朝鸵鸟看，因为它们太像假的了。我们游着泳读着书，看着鸵鸟，时间很快过去了。6点钟我们走回汽车修理厂。

“Lo siento²，”修理工说，“不好意思，你们的车还没修好。我们还要再修一天。”

“那我们要怎么回家啊？车有什么毛病？我们能不能开走明天再开回来？”乔很不耐烦地说。

“Lo siento，”修理工又说。“很抱歉车已经拆开了。你们今天开不走了。我给你们叫辆出租车，好不？”

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乔喋喋不休地直抱怨到出租车停在我们身边，我们坐进车。司机听不懂英语，好半天他才明白我们的目的地是哪儿。埃尔奥约村是一个很小很偏远的村子。司机发动了汽车，弯腰握着方向盘，时而向嘴里扔一颗薄荷糖。他把广播声音开得很大，跟着音乐不成调地哼唱。

一路都很顺利，直到我们出了城开始爬山。也许司机跟他老婆承诺要早点儿回家吧。或许他玩了太多的电子游戏。他在弯道开得很快，把我们从座位这头晃到座位那头。我紧紧抓着拉手尽力不往下面的悬崖看。

“跟他说让他慢点，”我小声说。

乔倾身向前，“司机师傅，你能开慢一点吗，谢了。”

“什么？”

“你能开慢一点吗？”

“什么？”

“没用，维姬，他听不懂我说的西班牙语。也可能是因为音乐声音太大，他听不清。”

“再跟他说一次。”

“司机师傅！¡Mas lentemente！³”

司机向前探身拿起了薄荷糖。他笑着把袋子递到后面给我们，现在他只有一只手在握方向盘，手指还随着音乐打着节拍。他几乎没看路。我战栗地闭上了眼睛，想着我们一定要冲出道路掉到旁边的悬崖了。乔使出了最后一招。他轻拍着司机的肩膀，脸上挤着笑，咬着牙，用英语跟他说，“司机，你要是再不开慢点我就杀了你。”

司机看着乔狂躁的表情大吃一惊，他把车开得更快了。剩下一段路程我一直闭着眼睛。

汽车修理厂的接待员第二天打电话给我们。他们很抱歉，吉普需要新的部件，他们还要订购。我们要等一周才能去取车。

“我们该怎么办？”乔问道。“一周没车开？我们需要辆车！没车可不行。”

“要不我们租辆车？让帕科载我们下山，租辆车用一个星期。”

“租车很贵啊。”

“那我们为什么不停下房子的活儿休息一下，去周边转转？我们可以在逃离日去，而且休息对治愈你的咳嗽也有好处。”

帕科把我们送到一个汽车租赁处，我们选了一辆福特Ka。店员挥手与我们告别，带着新买的地图我们就出发了。我们开到山里观赏了一天的美景。回家的路上，我们开到了阿尔梅利马⁴。我们俩都不太喜欢这里的景色，太多的旅馆和高楼。可是既然是探索，都到这儿了不去沙滩看看有点说不过去。

尽管乔当过兵，但他相当蔑视规则，几乎到了反感的地步。如果乔看见一个红色按钮上面写着“任何情况下都不准按”，他一定会在我吱声之前就按下去。我却与他相反。我会看说明书，考虑再三，反复研究，然后列个表，甚至这些都做了我都不会按下按钮。所以乔自然漠视那个大牌子的存在，上面用西班牙语、英语、法语、德语、蒙古语等等语言警告大家，不要在沙滩上开车。可他还是发动了引擎。

“我不希望你把车开到沙滩上，”我说。“看看这周围的警示牌。”

“嘿！车辙印。”他说。“显然已经有人把车开上去了。”

“那些不是车辙印，是拖拉机车胎的痕迹，”我指正他，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小福特Ka有一颗强有力的四轮驱动的心，可不幸的是……怎么说……它的构造和引擎太小。它甘愿甚至热情地向前，但是当我们向着壮丽的落日开去时，它却挣扎、下沉，然后颤抖着停了下来。

“我们卡住了！”我狂怒地低声说。

“没关系，我能搞定，”乔说着想要打开车门。福特Ka急切地满足了我们，完全牢牢地埋在了柔软的沙子里。我们埋得太深了，车门根本打不开。

乔不管我。大概当兵时候的脾气上来了。他扭动着从打开的车窗钻了出去，不太雅观地倒在车旁，头先着地，边吐着沙子边咒骂起来。

“我们带铲子了吗？”他问。答案不是明摆着嘛。谁开车会带铲子啊？

“好吧，第二套方案，”他咕哝着开始用安达卢西亚的地图挖沙子，直到门打开到让我也能出来。我们俩疯狂地把车轮边上的沙子往外挖，但是一点用都没有。

这片沙滩周围几乎没人。一个孤独的骑手在骑马漫步，夕阳映衬出他的剪影。海浪轻轻地拍打着。埋了半截的汽车耐心地等在那里。太阳渐渐西斜，沙滩暗下来了，我们还在等待，等待。

一个人影从暮光中出现并走向了我们……拯救我们的人来了！虽然不是穿着闪亮盔甲的骑士，但却是一个虽上了些年纪却又非常帅气的西班牙人，他一边散步一边遛着狗。从穿着可以看出，他是去约会的。乔飞奔过沙滩截住他，像个神经病一样，用手比划着，结结巴巴地对他描述起来。

“打扰一下，你能帮帮我们吗？”

“怎么了？”

“在那边……”乔指着我们困住的汽车，还没说完就咳嗽开了。

那个人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我们的处境。“天啊！”他善意地指了一下警告牌，然后耸了耸肩，向上翻了个白眼，小心地脱下夹克叠好，然后跟乔一起走到车后面。多好的一个人。

“维姬！加速！”

我使劲踩下油门，他们在后面推着。从后视镜里我看到那人因用力过猛，太阳穴上的血管都凸起来了。

“快点！狠踩油门！”

小汽车勇敢而缓慢地向前走去，可是车轮旋转带着大量的沙子飞溅而出。那个可怜人就像被人往身上倒了一桶沙子一样，从做好的头发到锃亮的鞋子，还有他的口袋里，裤脚的卷边里，全都装上了沙子，也许某些地方的沙子他多少天都不会发现。他的狗都开始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了。

我们新认识的好朋友厌恶地哼了一声。拿起他叠好的夹克，跺着脚走进黑暗中，嘴里咕哝着什么，听起来疑似“gente Inglesa idiota”（愚蠢的英国人）。他的狗跟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如果不是一对英国夫妇晚间散步，我们恐怕还困在那儿。他们回家去开来了四轮驱动的大车，好心地将我们的车拉了出来。我和乔开车回家，一路上几乎没说话，打破沉寂的只有乔的咳嗽声。

我们到家时，留言机的红灯闪个不停。我拿起听筒，希望是修理厂来的好消息。然而打来电话的却是朱迪思。

西班牙肉丸子

4人份

400克（14盎司）鸡肉泥

400克（14盎司）培根碎

2个中等大小的洋葱（1个切碎，1个切片）

1根胡萝卜（碎）

1个大西红柿（切碎）

2瓣蒜（切细碎）

3甜点匙棕色或白色面包屑

1杯白葡萄酒

1片月桂叶

番茄酱

半块固体汤料

3甜点匙酱油

1把冷冻豌豆

1茶匙新鲜欧芹（切碎）

1茶匙牛至

制作方法

肉丸：

将鸡肉泥与培根碎混合。

加入切碎的洋葱，一半切碎的大蒜、酱油、牛至和面包屑。

把上述食材混合均匀，再把混合物捏成小球。把小球放入面粉中全身裹上面粉，静置一旁。

酱汁：

在煎锅里加少量橄榄油，放入切片的洋葱、切碎的大蒜、欧芹、适量盐和胡椒。小心煎10分钟左右直至变软，再加入切碎的西红柿。

把胡萝卜切碎后加入锅中。

用少量水把固体汤料块溶解。

在酱中加入白葡萄酒、豌豆、少量番茄酱和月桂叶。

搅拌均匀，文火慢炖。

在另一平底锅内放入足量橄榄油，铺满锅面。用小火将肉丸炸至全身成棕色，不断翻滚肉丸。每一锅肉丸炸好后，将其放入煮酱汁的锅中。

等所有肉丸都炸好且裹上酱汁后，用小火炖半小时。

趁热与沙拉酱和硬皮面包一起食用。

¹ 即电话号码簿。

² Lo siento 西班牙语，对不起。

³ 西班牙语，慢一点

⁴ Almerimar西班牙地名，阿尔梅利马

29

“维姬？乔？妈的，我简直要烦死这些可恶的机械设备了。维姬，能不能好人做到底，明天替我跑个腿儿？老妈身体又出毛病了，我觉得我们可能碰上庸医了。他给我老妈开了药方，我想麻烦你明天替我把药取了好吗？当然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下山的话，你不知道......泰森，你赶快给我停下来！我的神呐，卷卷......茁茁！那可是个老古董！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了，该死的药方。那咱们明天见吧，拜拜！”

第二天，我们敲响了朱迪思家的门，引得她家的那些狗在里面狂吠。朱迪思打开了门，把那群狗都撵回去了。

“维姬！乔！见到你们太高兴啦，”她边说边把我俩让进屋。

“老妈怎么样了？”我问她。

“嗯，亲爱的，”她低声对我说。“老实说，我觉得她今天状态不错，可一听说大夫今天早上要过来，她又直接躺回在床上了。”

“好奇怪啊，”我说。“你怎么会觉得……”看见一位男士进了门厅，我赶快闭上嘴。

“维姬，乔，你们之前没见过埃斯特班大夫吧？”朱迪思问我们俩。这位大夫长得年轻帅气。一头深色鬈发一直触到衣领，他用力地跟我们握了握手。

“您好，女士，先生？我是，啊，非常高兴认识你们。”如果眼前是个非常正式的场合，那大夫的英语简直标准极了。

“亲爱的，这位医术精湛的大夫刚刚在楼上给老妈看过病。他说老妈只是需要滋补一下身子而已，很快她就会完全康复的。”

“哦，真是个好消息，”我说。“我们今天去帮她取药。”

“不好意思，先生。您咳嗽得太厉害了，”大夫转向乔说道。“啊，先生是否可以让我做一个简单的检查。”

“嗯，我嘛……”

“好主意！”我说。“乔不喜欢看大夫，他这么咳嗽已经好长时间了。”

“嗯……”

“很好！”大夫赶快说。“我今天带了听诊器。如果你能掀开上衣的话......”

乔别无选择，只能乖乖就范了。

“嗯……现在咳嗽一下......啊，我觉得你肺部可能有点儿感染。最好吃点抗生素类的药。我给你开个方子。你是住埃尔奥约村吧？啊，下周我要去一趟埃尔奥约村，我要去看看桑乔·洛佩斯。”

“是开商店的老桑乔吗？”

“对啊。我现在必须得走了。啊，最后一件事......你们是不是养鸡？”

“哦，是的，就养了一两只。”

“新鲜的鸡蛋，啊，好吃。太美味了。咱们下周三见。”

我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然后我迅速在脑子里把炒鸡蛋这道菜从本周的食谱里划掉了。大夫走后，我们上楼跟朱迪思的老妈问好。还没走进她的卧室，我们就闻到了香奈儿5号的味道。

老妈在床上坐得笔直，身后靠着几个巨大的镶边枕头。我还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位虚弱的老妇人，然而她看起来容光焕发，跟平时一样精神头十足。她几近透明的睡裙外套了一件漂亮的睡衣开衫。她的脸上妆容精致，一头银色的小卷发垂在肩膀上。她的床单上有一块儿凹陷，是刚才大夫坐过留下的。

“大夫走了吗？”老妈一面低声地问，一面用自己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手捋了捋缎面的床单。“你说他是不是太帅了啊？”

“老妈！你那个岁数都能给他当祖奶奶了！”朱迪思怒气冲冲的声音从我们身后飘了过来。

老妈笑着眨了眨假睫毛，从她的酒杯里轻轻抿了一口酒。我注意到在她的床头柜上，另外还有一只酒杯，是空的。我和乔决定要回去了，我们下了楼梯，在一堆狗中间艰难地跋涉到前门。

“嗯，咱们还挺幸运的是不是？”在开车回去的路上我说。“那个大夫可能会治好你的咳嗽。在英格兰的时候，你可不能把大夫叫家里来看病吧？要我说，这可比全民医保强多了。”

“哼！到时候看吧。”

我们按药方取了药之后，把老妈的那份交给了朱迪思。刚到家我们就收到了另一条电话答录机留言，是汽车修配厂打来的，告诉我们吉普车已经修好了。这样第二天我们再次开着租来的车进城，取回我们的吉普车，把租的车还了回去。既然汽车修配厂租车处的助理没有发现汽车的每个缝隙和角落里都灌满了沙子，我和乔当然不会告诉他们。

修车的费用还有服务费都不低，但我们觉得这钱花得很值。然而不幸的是，漏油的现象很快又出现了，这一次我们可真不想再把它送回汽车修配厂了。

“怎么用西班牙语投诉才有用啊？”乔有些绝望地说。“要是咱们在英格兰……”

我赶快把他打断，我可不想继续听。任何能让乔找来作为我们要在五年过后离开西班牙的理由我都不想听。

星期三很快就到了，大夫来到我家。

“嗯……”给乔做完检查之后他说。“你的咳嗽还是没什么好转，啊，我觉得你可能需要一些可以直达患处的抗生素。我想给你定期注射一个疗程。我可以，嗯，让你自己选择一下。”

“选择？什么样的选择？”

“啊，是这样，你可以开车下山去医疗中心打针。或者村里的一位女士也能帮你打。啊，她非常有经验。”

乔看了我一眼然后自行决定道。“好吧，我就去村上那位女士那里打针好了。这样我就不用每一次都开车下山了。”

“很好，那我就把药交给玛西亚。啊，你认识开商店的玛西亚·洛佩斯吧？很好，你的第一针就在，啊，就在下周一打吧。现在我必须得走了，啊，非常感谢你们送的鸡蛋。”

“玛西亚？”我刚把大夫送走回来，乔就气急败坏地说。“我怎么不知道她还是个护士！我感觉这事不妙！”

对此我保持缄默。我才不觉得玛西亚是个护士，她充其量也就是个精明又有些阅历的老太太罢了。周一第一次打针的时候我没有陪乔一起去。他一脸铁青地回到家来，扑通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怎么样啊？”我问他。

沉默了好长时间之后他说。“太恐怖了。太恐怖了。”

“为什么啊？哪儿恐怖了？”

“我到那儿之后，玛西亚跟平常一样站在柜台后面。她让我进厨房，因为她已经在厨房把我打针用的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所以我就跟她进了厨房咯，可他们全家都在那屋子里坐着。”

“老桑乔吗？”

“是啊，老桑乔，还有他们的儿子和儿媳妇。哦，还有一些半大的孩子，还有几个更小的。围着厨房里的那张大餐桌坐着一堆人。”

“然后呢？”

“嗯，他们每个人都挺有礼貌的......玛西亚打针的时候，他们都站起来想要出去。但我说没事儿的，该怎么坐还怎么坐......我是不想打扰他们。”

“那他们出去了吗？”

“没有，我坚持让他们待在屋里。所以他们又都坐下了。我把袖子撸起来准备打针，但玛西亚却像疯了一样摇头。你知道她那个样子吧——脑袋上的发卡四处乱飞。然后，她就指了指我的裤子......”

“维姬，我必须得把裤子脱了，然后她才能在我屁股上打针。在所有人面前。”

“哦，你简直太可怜……”我真是没办法憋住笑。

“这还不够。感觉就像当众脱了裤子还不够糟一样！玛西亚给我打针的时候忽然说＇¡Madre mia!’¹＇然后她就指着我的屁股跟她的那些亲戚窃窃私语起来。我看不见他们的表情因为他们都在我身后。总之，他们原本安静地走过来，看了之后都开始哈哈大笑。”

“为什么啊？他们为什么笑？”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平静下来问乔。

“嗯，那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我自己......就是我屁股上那个该死的荫达陆印记呗，还能有什么？就是那个让他们笑个不停。”

我简直要笑抽了。

“你就笑吧，你怎么能这么喜欢这个地方？我跟你说，随便哪天，赶快给我联系英国全民医保。”

现在我笑不出来了。我要永远住在西班牙的愿望看起来显然不那么稳妥。

五年的时间真是一点也不长，一晃就要过去了。可我还是特别想要住在美丽的西班牙。一想到要离开这里我就特别绝望，但之前已经讲好了。如果乔想要回英格兰去，我答应过他不会提出异议。

我根本不想提起这个话题。一想到要卖掉我们的房子，送走我们养的小鸡，永远离开这个村子，永远离开我们的朋友，我就觉得无法忍受。最后，是乔将这个话题摆到了桌面上。

“五年时间就要结束了，”他说。“我觉得我们该去度个假了。”

“可我们现在每天都在度假啊！”我试着控制自己的语调，让它不像我的情绪一样激动。

“维姬，我们已经说过这是一个五年计划了。我想要去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一个中立的国家。不是英格兰也不是西班牙。我想要摆脱眼前的一切好好享受一个假期，然后再来考虑我们的未来。”

这么看来还是有希望的。我知道乔对此地并不是特别不满意，但他究竟有多么想要回英格兰去呢？我想要让他留在这里的想法是不是有些自私？他到底有多怀念全民医保还有英国的食物，他又有多么想念英国的朋友和熟悉的英国生活方式呢？

“好吧，这是个好主意。那你想好去哪儿了吗？”

“我想要去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地方。咱们还是不是换房网的会员了？”

“是啊，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再来个换房游？”

“为什么不行呢？这个房子现在已经装修完了。而且我觉得咱们可能要呆很长一段时间——大概得几个月吧。然后我就有时间考虑和决定我们要不要回英国了。”

换房网绝对是个特别出众的网站。几年之前我们在英格兰发现了它，然后我们就把自家的详细信息登记在了上面，接下去我们有幸收到了来自全世界各地想要换房度假的信息。第一次的时候，我们决定和一对退休的美国夫妇换房度假。

我们度过了怎样一个美好的假期啊！我和乔用一个月美妙的时间交换了所有物品，包括我们的房子、车、电脑还有朋友。我俩在美国南卡罗来纳州一个私人小岛上的一座大宅子里度过了4周时间。我们驾驶着他们的奔驰车兜风，在他家的台球室里玩桌球，然后再把他们的高尔夫球车开到他家的私人海滩。这个小岛其实是一座自然保护区，很多野鹿会直接大摇大摆地进到屋里来。

作为回报，查克和巴布住到了我们普通的郊区房里，开着我俩的小吉普车在西苏塞克斯郡游玩观光。我和乔一直觉得这种交换太不公平，但他们两人却一再向我们保证他们过得很开心。

“我们特别喜欢参观你们的古堡，”巴布的语速很慢。“我们还去参观了黑斯廷斯战役²的发生地。英国真是一个充满历史气息的国家。”

“还有你们的小吉普车，简直太有意思啦！”查克扬了扬自己银白色的眉毛后停顿了一下说，“但我们还是得说，你们那些九曲十八弯的路简直太考验人了。”

而这一次我们能提供的小房子位于偏远的山村里。会有人想要前来西班牙体验乡村生活吗？我们还真不需要担心。跟以前一样，很多人联系了我们，可只有肯恩和格莱尼丝的邮件吸引了我们的目光……

发件人：G&KFlagstaff@gotalk.net.au

主题：换房游信息

附件1：房间照片

您好！

我们想知道您是否有兴趣在9月/10月/11月的某个时间里跟我们进行换房游？我们有一座大房子，能够俯瞰整个高尔夫球场，另外还配有私人泳池。我们的住处离商店、海滩还有内陆都很近。开车4小时就能到达大堡礁。我们想要在西班牙感受一下真正的乡村生活。

盼回信，

祝健康,

澳大利亚的房子

肯恩和格莱尼丝•弗拉格斯塔夫

澳大利亚昆士兰？私人泳池？我们当然感兴趣啦！我和乔马上回复邮件，然后展开了我们的网络之谊。在接下去几个月的时间里我们不断通信，随着换房日期的日益临近，我们邮件中的兴奋之情简直溢于言表。

帕科和卡门-贝蒂娜完全被我俩的理念弄晕了。

“¡Madre mia!”卡门-贝蒂娜说。“你们从来没见过这两个人？那你们怎么知道他俩不会毁了你家？他们可能会偷走所有东西！”

“我们已经通信很长时间了。我们看过他俩的照片，我们还认识他们的两个孩子，他们都是成年人，分别叫罗伯和艾米。他们才不是什么陌生人呢。”

“哼！”帕科轻蔑地哼了一声，然后重重放下了酒杯。“埃尔奥约村怎么不好了？埃尔奥约村绝对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卡门和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安达卢西亚......”他向前探了探身子，瞪着眼睛说，“……而且我们也不想离开这里！”

“¡Claro!”卡门-贝蒂娜点头表示赞同。

在疯狂的列清单和准备之后，就是去机场接肯恩和格莱尼丝的日子了。借助照片我非常轻松地认出了他俩；感觉就像跟老朋友会面一样。我们把他俩的行李塞进吉普车然后开始向村子进发。距离我们重返机场赶上飞往澳大利亚的航班还有24个小时，我们可以充分利用这几个小时聚在一起。

走之前我们要交代的事情还有很多。好在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向他俩讲述房子和车子的奇闻趣事，还有时间给他们介绍我俩养的小鸡。然后我和乔就飞上了蓝天，俯瞰安达卢西亚，直奔澳大利亚。从现在开始，我们和西班牙生活的唯一联系就只有邮件了。

火腿炒鸡蛋

50克（2盎司）生火腿或其他类型的火腿

1汤匙橄榄油（煎炸用）

4个鸡蛋

2汤匙牛奶（可选）

盐和胡椒

制作方法

将鸡蛋与牛奶（如喜欢奶香味)一起打散，加入盐和胡椒做调料。

将切碎的火腿倒入蛋液中，然后再倒入煎锅里。在此过程中轻轻搅拌鸡蛋直到鸡蛋变熟但仍然保持软嫩。一定要随时注意鸡蛋的火候，如果时间过长，鸡蛋的口感会变成橡胶一样难以下咽。

等鸡蛋煎好之后直接放入盘中，同硬皮面包一起食用。制作塔帕斯的食谱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

提示：在西班牙，煎鸡蛋是一道传统的塔帕斯美食。本菜谱使用赛拉诺火腿，但你也可以使用其他作料。可尝试采用培根、西班牙辣香肠、芦笋、蘑菇或者洋葱。

¹ 西班牙语，意为“我的天呐！”

² 1066年10月14日，哈罗德国王(Harold II)的盎格鲁-撒克逊军队和诺曼底公爵威廉一世(William of Normandy)的军队在黑斯廷斯(英国东萨塞克斯郡濒临加来海峡的城市)地域进行的一场交战。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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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欢迎来到澳大利亚

无附件

维姬，乔你们好！

希望你们打开这封邮件时，已经得到充分的休息，用以缓解长途旅行的疲劳。旅途怎么样？希望你们在我们家里安置好自己，你们还适应吗？罗伯去接你们了吗？

我们把你们放在机场后就回到埃尔奥约了。没问题……没转错弯或其他什么的。昨天冒险进了趟城买东西，但到处都关门……肯定是有公共假日或其他什么的。肯恩摆弄吉普车上的拉链，把它修好了……不用担心。这里一切都好，你们就好好放松，尽情享受吧。

再叙

格莱尼斯

又及：那个每晚在村中游荡的老人是谁？他身后总是跟着一只黑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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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来自埃尔奥约的问候

无附件

维姬，乔你们好！

非常高兴你们喜爱我们的家，罗伯顺利地从机场把你们接回去。是的，他相当可靠。你们见过艾米了吗？她有没有为你们把房子收拾干净？很意外你们以前从未见过我们用的这种吸尘设备。它非常顺手，只需把管子插到墙上就好。

我们又去购物了——这次比较成功。当然先用字典很好地武装了一下！很多东西找不到，但或许这里用不着。不管怎样，我们玩得很愉快，已经开始为下个月的活动做准备啦！”

今天尝试了下黏稠布丁食谱，想看看是否可行……如果做坏了，我想我会在嘉年华前就离开镇子。

鼠标充电时要放在充电器底座上，有时你们得扭动一下，直到绿灯闪烁才算接通。如果你们弄不好就问罗伯。

有个叫朱迪思的打来电话。因为狗叫几乎听不清她说什么，但我想她只是来电询问我们是否有什么需要。她真的太好了。

希望你们今天享用一下游泳池……这儿天气很好。

稍后再叙

格和肯

附言：如果你们有问题不要忘记问艾米或罗伯。这不正是孩子的用处吗？电话号码在冰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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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嘉年华－哇！！！

无附件

你们好！

抱歉我们几天没写信了，但是嘉年华，你们当然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

罗伯打电话说有雷雨。每年这时候昆士兰都这样。希望你们能在不下雨时游游泳。

嘉年华今天结束，很高兴所有地动山摇式的火箭爆发都结束了！这喧闹声除了震聋了我和肯恩，还吓走了猫和狗，鸡都不下蛋了……

布丁比赛进行得很顺利，我成功夺得了一等奖！我想其实是市长对游客的友好（我还觉得他喜欢金发美女）起了很大作用。他们都非常友好。你说他们喜欢甜腻的东西，我做的正是这样的食物。我得到了很多女士的好评……倒不是我能听懂，只是明白她们的手势。

每个人都非常乐于帮忙，对我们很友好。昨晚我们去跳了一小会儿舞——虽然没有跳到尽兴，还要小心肯恩的膝盖不能过度疲劳。乐队很好，歌手非常棒。

说到他们为我颁发的奖品，是一套非常好的24件厨具，非常可爱，但是太重了，我们没办法把它放进手提箱里。所以我会把它留在这里，希望你可以用得上或是送给别人。

一切都好，我们计划嘉年华结束后，我们的体力一恢复就对周边的其他小镇做些调查。

稍后再叙

格莱尼斯和肯恩

附言：拍了很多嘉年华和比赛的照片。今天太累了不想动了，明天让肯恩发给你们。

再附言：天气好极了。我会将黏稠太妃布丁的食谱写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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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懒洋洋的母鸡？

2个附件：布丁.jpg，我第一.jpg

再次问候，

非常高兴得知你们过得很愉快，罗伯也为你们买到了印地赛车票。是的，我同意——震耳欲聋，气味难闻，但非常刺激。那些车跑得飞快！

母鸡们有些异常......自嘉年华结束后，我们仅捡到2枚蛋......肯恩跟她们说话，给她们唱歌，现在用锅威胁她们……我担心都没用。他把周围都检查了，没有迹象显示她们吃了自己下的蛋……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喜欢坐在天台上，但我觉得西班牙的苍蝇甚至比澳洲还多！你是怎么对付它们的？用吊起来的面包或水果？卖鱼车现在又来村里卖货了。购物中心和我们家那边的有点儿不同。

祝健康

格莱尼斯和肯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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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煤气暖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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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问候，

只是个小问题……请帮忙再给我们解释一下怎样能点着煤气暖炉？近来天气一下变得冷多了，我们认为下个月可能会变得更冷，我们想着，该学学怎样点着炉子。肯恩看了一下，但他不知道那些按钮都是做什么的，所以他不急于按下它们……我们不想炸掉房子！

昨晚村里的孩子们上门“不给糖就捣乱”（凌晨1点！！！）帕科跟他们一起来的，我们聊了一会儿。他让我们向你们问好。我们尽量交谈，虽然我们的西班牙语很糟。

看来玛西娅的丈夫健康状况不好，他们和家人住在下面。显然商店现在也关门了。但我们遇到一个非常好的村民叫作杰罗尼莫。他有长长的卷发，总是戴着球迷围巾。他真的很友好，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如果我们错过了货车，他会带面包给我们。他经常会停下来喝一杯，总能一口气喝完！

看来帕科今年也非常满意他酿的葡萄酒。

祝你们赫维湾之旅愉快！希望鲸鱼为你们表演。

你们也可以看看小牛。

先聊到这儿，

格莱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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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野生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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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去喂喂小鹦鹉——它们是可爱的彩虹般的小东西。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去喂喂笑翠鸟。但千万不要去喂葵花鹦鹉！它们的喙很锋利，可以撕碎纱窗寻找食物。

格莱尼斯

来自：G&KFlagstaff@gotalk.net.au

主题：Malo Suerte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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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姬、乔你们好，

我是肯恩。抱歉有段时间没跟你们联系。恐怕是我们有些点儿背。我和格莱尼斯去村外一座白色小教堂散步，她在碎石路上滑倒了。我们以为只是扭了脚踝，但这个想法像气球一样破碎了，她现在不能走路了。我只好开上吉普车，避免碰到她的脚踝，把这个老姑娘放到车上，然后开到山下的医院。

总之，问路之后我们找到了医院。结果是她的腓骨螺旋骨折。她需要手术——上钉子和螺丝。

我们有旅游保险，经过长谈，他们安排她转到阿尔梅里亚的私人医院。要说的是，我根本没意识到那是一个小时的路程，我只好跟着救护车，警笛，闪烁的蓝灯，所有的一切。你们可怜的小吉普在黑暗中，以每小时130—140公里的危险速度跟在后面。真可怕——闯红灯和超车都近在眼前，被别的司机按喇叭责骂，那些人一定在奇怪这个人他妈的在干什么啊。我知道我不能跟丢救护车，否则我不知道我在哪里。我们奇迹般地一起到达了医院，老姑娘正在接受极好的治疗。

总之，她现在好多了，我会与你们保持通信。

希望你们都好，继续享受昆士兰的日子。

致以良好祝愿，

肯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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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回到村里

1个附件

你们好！

哎，我回村了，我和肯恩简直不能相信村民们这么友好。杰罗尼莫送给我精心挑选的玫瑰，隔壁的卡门为我带来足够从周末吃到下一周的食物（有些食物我们认不出是什么……或许也是好事！）有些以前不认识的村民也来探望我们，他们无疑急于看到最近的新奇事儿！

当然，我不能拄着拐在房间里的瓷砖上走太多路（太吓人！）所以我很怀念能够每天登上天台的日子，可我并不想念那些苍蝇！

不知道是谁，（或许是杰罗尼莫？）安排医生每周来复查。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人打来电话，通知我们医生即将到来的消息之后，似乎引发了一系列巨大的兴奋之情。能接待这么一位备受尊敬的客人我当然万分荣幸！

不过好笑的是，我身上的唯一瘀伤来自于每日预防血栓的注射，正是出自这位受人尊敬的医生之手。肯恩尽力每隔一天让我没有疼痛或瘀伤。也许肯恩错过了他的电话！

总之，不要担心，我们可以应付。

希望你们在澳依然快乐。

格莱尼斯

来自：G&KFlagstaff@gotalk.net.au

主题：圆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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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问好，
只是在做最后的安排。肯恩打扫了房间为你们回来做准备，我希望你会发现一切井然有序。母鸡们很好，但仍然拒绝生蛋——抱歉！

帕科多次拍着胸脯坚持要送我们去机场，但保险公司已经雇了一辆出租车。觉得因为我们的拒绝冒犯了他，感觉真的很不好。希望他理解。

出租车早上6点到。肯恩将不得不举着手电站在广场等他，再把他领到这儿。如果有人醒了看到他，他们会更加相信澳大利亚人非常古怪！！

总之，虽然出了意外，还是一个精彩的假期。我们以前交换过10次房子，但这个假期是独一无二的。我想我们不会忘记善良、友爱、好客的埃尔奥约村。谢谢你们。

保持联系，

致最良好的祝愿！

格莱尼斯和肯尼斯

附言：差点忘了——坏消息——那个老人（桑乔？），玛西亚的丈夫上周在店中去世了。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 * *

乔对于回去还是留下还是一个字都没说，我不敢触及这个话题。这太痛苦了，我只愿去等待。

当飞机开始降落时，我偷偷向安达卢西亚看了一眼。虽是隆冬，西班牙的太阳依然沐浴着山峦，投射在开垦过梯田上的阴影里，那样的鲜明。粉刷成白色的小村子闪闪发光，褐色蜿蜒的道路将它们连接起来。我甚至可以看到山间小溪闪耀，一个牧羊人身边围着一群羊。我沉醉其中。我的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就回到埃尔奥约村了。

乔俯身靠向我凝视着下面的风景。他说了什么，但飞机要着陆，发动机嘈杂的声音淹没了他说的话。

“抱歉？你说什么？”我勉强听到他说话。

乔抓紧我的手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些了。

“回家太好了，不是吗？”他说。

格莱尼斯的黏稠太妃布丁

嘉年华获奖食谱

布丁：

1¼ 杯切碎的椰枣

1¼ 杯水

1茶匙小苏打

60克（2盎司）黄油

¼杯细砂糖

2只鸡蛋

1杯自发面粉

调味汁：

200克（8盎司）红糖，包裹好

1杯鲜奶油

20（1盎司）黄油

制作方法：

在深圆的蛋糕盘中抹上油。按底层形状垫上纸。在平底锅和纸上都抹上油。

在一个小平底锅中将椰枣和水混合在一起并加热至沸腾。熄火，加小苏打等5分钟。搅拌或加工机打直至平滑。.

将黄油和糖放在一个小碗中用搅拌器搅打直到充分混合。一次一个打入鸡蛋。筛入面粉，再加入椰枣混合汁。

中火烘烤大约50分钟或等到完全熟透。

晾凉然后翻面放到带烤架的烤盘上。倒入¼杯汁在布丁上面然后放回烤箱。不加盖烤5分钟以上。.

配上调味汁和打发好的奶油一同食用。

太妃调味汁：

在平底锅里将糖、奶油和黄油混合，在火上搅拌，不要沸腾，直到糖溶解。小火煮3分钟，不停搅拌。

这是我用过的食谱，但在西班牙我只好即兴发挥，因为原料似乎有点不同，而且我们需要的量大。我加了些巧克力粉在蛋糕里，我用大烤盘烘烤，不是小盘，没有拿出来翻面。我只是将多余的汁倒在上面，接着再烤几分钟，就直接用大烤盘上桌。

请享用吧！

¹ Malo Suerte 西班牙语，运气不好

31

第二天我找到了那张被遗忘的泛黄清单，它被推到了抽屉里面靠后的角落，我把它展开，逐一在脑袋里进行核对。

阳光明媚——毋庸置疑。属实。

房价低廉——嗯，的确如此，但不管怎么说我们没有卖掉自己的房子。

乡村生活——是的，我们体验到了。
少交税费——仍然属实。

居民友善——属实。他们不仅友善，而且慷慨、宽厚、奇妙、热情......总之就是太好了。

低犯罪率——属实（除了我们找房子时在宾馆被偷的那次经历以外。）

无取暖费——与事实不符！冬天晚上简直太冷了。

油价便宜——比英国便宜，但总是涨价。

美食诱人——对此绝对毋庸置疑......

便宜的蜂蜜和红酒——哦，的确！

有卫星电视，看球赛有保障——的确如此，乔仅仅错过一场球赛，还是因为一只喜鹊飞到了锅¹里。好在锅和喜鹊都无大碍。

更加悠哉的生活方式——绝对如此！

能买得起大房子，足够家里人和客人住——有点儿适得其反。我们家简直是门庭若市了。

无需缴纳有线电视费——属实。

短程往返英国——属实，但我们很少回去。

号称世界上最健康的地中海饮食可能让我们更长寿——目前还无法确认，让时间来证明一切好了。

我还能清晰地看到一些字迹，那是当年乔力透纸背留下的批注。

不懂西语！——嗯，西语的学习还是长路漫漫，但我们现在已经可以轻松地用西班牙语聊天了。

蚊蝇遍野！——这一点他简直说得太对了！我们的最高纪录是一次打死了72只苍蝇。

讨厌搬家！——的确如此，但反正我们也不会再搬家了，管它呢。

现在我们仍然同格莱尼丝和肯恩保持着联系。他们经常给我们发邮件，讲述他们最近几次换房游的经历：对方分别来自澳大利亚、新西兰还有越南......他们的儿子罗伯目前正和他自己的小家庭开着房车周游澳大利亚。看来旅行这件事已经深入到他们家每个人的骨髓中。

朱迪思仍然是我俩的好朋友。她又弄了一条狗，起名叫“小隐”。这样来看的话，她现在养了9条完整的狗，“哈夫”只算半条，另一条还“隐形”。因此她总是声称自己根本没养够10条狗。

朱迪思的老妈近来在庆祝自己的九十大寿。她虽然身体虚弱，但仍然时髦自信，精力充沛。无论她走到哪里，周身总散发着香奈儿5号和草药香烟的香味。

让我们感到伤心的是，老桑乔离开了大家，我们都很想念他。他的拐杖如今仍然斜立在商店的一个角落里，上面结满了蛛网。曾经跟他形影不离的黑猫如今总是跟着玛西亚。每次黑猫在她脚边绕来绕去的时候，玛西亚总会责骂它，但她从来没有把猫撵走。去年春天这只黑猫和村里一只久经战场、伤痕累累的老公猫私通了。玛西亚送给我们一只黑猫生的小猫崽，我们给它取名“桑乔”，玛西亚对此很赞成。小桑乔如今成了神偷猫生命中的梦魇，他总是在那只老家伙想要睡觉的时候折磨她，可尽管如此，小桑乔总能给我和乔带来快乐。

在一些静谧的夜晚，我有时会听到奇怪又熟悉的声响。很像是温和的脚步在街上拖拖拉拉走动的声音。小桑乔也听到过相同的动静。每到那时他就会停下追赶神偷猫的脚步竖耳倾听。那声音有点像是‘啪，啪，噗，啪，啪，噗’的声响正在慢慢靠近。我会心地笑起来，我知道这一定是老桑乔又开始了他的晚间漫步。

有时门上的铃铛会响个不停，但那里空无一人。我知道那一定是佩帕来买鸡蛋了，她会告诉我村里最新的八卦消息。

库尔特偶尔会到我家坐坐。“Ja²，真是座不错的房子，”他一面说一面四处张望。“你们真敢（干）得不辍（错）。”

金酒双胞胎每年都会过来玩儿，有时一年两次。她俩总会给我们带些贴心的礼物，比如马麦酱、英文书以及我们过去生活的地方所发生的新鲜事。每到这个时候，城里超市金酒的销量都会激增。

杰罗尼莫仍然在村委会工作，现在他又得到了新职位，职能相当于村里的警察。好在埃尔奥约村并不是犯罪高发地。现在杰罗尼莫拥有了一条崭新的皇家马德里队围巾，他把原来的那一条系在自家的电视天线上。有风的时候，那围巾就会迎风招展，在村子的上空随风摆动，它就像一个横幅标语提醒人们记住杰罗尼莫钟爱的球队。

菲利克斯叔叔每到二月份都来我家串门，实际上他是来督促我们修剪葡萄藤的。他的腰一年比一年弯，嘴里最后两颗牙也掉了，可即便如此，他家的那头倔驴依然对他崇拜不已。

叔祖母艾尔莎仍然端坐在壁炉架上。她继续守护着我和乔，并且广受村里人的爱戴。

现在我们只有6只小鸡了。跟从前一样，我们很少吃这些新鲜的鸡蛋，因为小鸡们下蛋的速度远远跟不上鸡蛋被送走的速度。

埃尔奥约村日渐繁荣。越来越多的房屋拔地而起，越来越多的新面孔出现在村里。欧盟拨款翻修了下山的公路，现在开车下山只需要过去一半的时间。

帕科和卡门-贝蒂娜仍然是我们的邻居。帕科的脸上添了些皱纹，有些粗糙，卡门-贝蒂娜更圆润了，但他们其实并没有什么改变。乔和我总是受到大家的欢迎，尽管我俩依然被叫作“英国人”。小帕科长高了一些，现在已经上高中了。他最喜欢的运动是足球。索菲娅交了男朋友，但她却向自己的爸妈保证，那个男孩绝不是自己的“真命天子”。

如今帕科和卡门-贝蒂娜实现了他俩最大的愿望，他们终于自豪地晋级为祖父祖母啦。他们的长子迭戈的妻子最近刚刚生了一个小女孩。这个小婴儿，还有村上新生的其他婴儿代表了埃尔奥约村的未来。

生活还在继续……

如果大家喜欢《老两口儿的世外桃源》，要记得点评哦。非常感谢！

那么，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

请继续关注续集：《老两口儿的狂欢》

西班牙小山村里的生活一向无法预测。在维姬和乔完成了他们房屋的修葺之后，他们开始享受退休后的平静生活。

不久，一辆送鱼的货车来到村子里，这一次它没有运来活鱼，却送来了乌法特一家。埃尔奥约村平静的生活被彻底打破了。

《老两口儿的狂欢》试读：

1

四月里一个周一的早晨，我和乔非常惬意地在厨房里喝着咖啡，我们两个人都还能回忆起到西班牙居住以前那些灰暗的日子里，每当周一来临时我们都在做什么。

“你说我们是不是很幸运呢？”我问道。“如果还在英国的话，我们现在已经要准备去上班了。你可能正在为应该穿哪件制服发愁，或者正因为准备文件的事儿郁闷。而我呢，现在可能正在备课，或者为那些报告啊，早会啊之类乱七八糟的事儿到底有没有准备好而闹心呢。”

乔点点头。“你说得太对了，现在这样多好啊，听着山谷里杜鹃啼鸣，听杰罗尼莫的驴子对它邻村的女友唱歌，我甚至可以马上开始写书了。”

鬼才信他的话。乔的经典大作还没一个字儿落在纸上或存在文字处理器里，他的书简直是个笑话。

一只母鸡唱起了下蛋曲，胜利地宣告着又一枚鸡蛋已经来到了世上。

“新下的蛋拿来做早餐吧，”我说。

我长长出了口气，对眼前的一切生活感到特别心满意足。距离我们离开英国在埃尔奥约安家落户已经有五个年头了。在这五年时间里，我们就生活在这个疯狂的小山村里，离最近的小镇还要好几英里。

隔着厨房的桌子我偷偷瞄了一眼乔。如果跟一个人在一起生活久了，你就会很容易感觉出对方内心的困扰。乔现在就正为他自己的事儿烦心。

“你还是很高兴我们搬来西班牙了，是不是？”一段沉默之后，我开口说道。

“当然开心啦，这儿的日子简直太美妙了。”

“那你为什么看上去心事重重的？”

“没有啊，我就是有时会……”

“有时怎么了？”

乔抬起手示意我别出声。“嘘，维姬……快瞅瞅那是不是送鱼的货车？”他一脸困惑地皱起眉头。

我停下手头的活儿侧耳听起来。除了鸟叫声还有小鸡在外面划拉地面的声音，的确，从远处还传来送鱼货车熟悉的喇叭声。

“太少见了，”我说。“送鱼的车一般不会在这时候来这儿的。村里哪来那么多买鱼的人啊。咱俩快点拿着咖啡上楼顶平台上瞧瞧吧。”

“你可真能多管闲事，”乔一边说一边紧随着我上了平台，还顺手带上了他的双筒望远镜。

远远的在山谷的那一边，我们能看见送鱼的白色货车在崎岖的山路上前行，像往常一样哔哔哔按着喇叭宣告自己的大驾光临。可这次它还真不是孤身一车，后面还跟着一溜车队。整个车队由三辆车组成，为首的就是送鱼的货车，后面紧跟着一辆大卡车，上面用帆布苫着，最后面跟着一辆黑色的小面包。在工作日能在村里看见车都很稀奇了，眼前居然是一个车队？

“卡车侧面写的什么？”我问乔。

乔举起望远镜冲着卡车的方向对焦。“额，我觉得上面写的应该是，‘乌法特’和‘阿尔梅里亚’”。

我俩在沉默中开始消化这条宝贵的信息。

“乌法特？”我又重复了一遍。“你确定吗？”

“是的，非常确定。是乌法特。”

三辆车进村之后，车上的三个司机开始按着喇叭并摇下车窗。三辆车里不同风格的音乐霎时响彻山谷。

我和乔对望一眼。这都是些什么人啊？他们来我们村干什么？我们俩在屋顶的平台上把一切尽收眼底，然后目瞪口呆地眼看那支震耳欲聋的车队经过村子的广场拐入我家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下面。它们，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我家门外。

《老两口》系列：

《老两口儿的世外桃源》

《老两口儿的狂欢》

《老两口儿风尘仆仆》（《纽约时报》评出的畅销书)

《老两口儿重返西班牙》

《完整的老两口三部曲》

作者：维多利亚·特威德

建议讨论话题：

您对本书的名字《老两口儿的世外桃源》有何想法？您觉得这个书名合适吗？您是否对此莞尔一笑？

如果让您用一句话描述本书的内容，您会怎么说？

通过这本书，您是否开始逐渐了解作者的性格？

您是否认同她？什么时候开始认同的？可否用几个关键词描述一下本书的作者，再找几个关键词描述一下乔。

书中是否有您能够认同的事情？如果有，都是什么，您为什么表示认同？

您觉得本书的场景设置有多重要？如果之前就已了解西班牙的乡村生活，您觉得作者是否真实地描述了当地的生活？如果您从未去过西班牙的乡村，读过本书之后，您的头脑中是否勾画出了相关的画面？

您想来埃尔奥约村参观一下吗？您能想象自己置身其中并生活在那里的画面吗？您会不会去参加嘉年华活动并且在布丁比赛中跟大家一决高下呢？

您是否有过出国的打算？如果有的话，这本书是否让您打消了这个念头，或者让您开始将此计划提上日程？

您觉得作者对人物性格的描述是否真实？您愿意结识书中的某个人物吗？您喜欢他们吗？有没有哪个人是您不愿见到的？对于书中的人物您最喜爱哪一个，最不喜欢哪一个？

书中的故事是否让您发笑？如果的确如此，是哪些个故事让您捧腹，您为何觉得这些故事有趣？

书中的哪些事件让您感到悲伤？作者在写其中两个部分时流下了眼泪，您知道是哪两个部分吗？（如果想要知道，您可以给作者发邮件或在脸书上留言！）

书中提到了很多动物（比如小鸡、公鸡考琪、一头骡子、几只猫和几只狗）。在您看来，作者对它们的描述是否增加了本书的趣味性？您认为作者对它们的描述准确吗？您最喜欢它们之中的哪一个？

读了本书之后您是否萌生了养鸡的想法？

作者收到了很多美国读者的来信，他们在信中对两只母鸡的名字表示了不满。您是否也因为这两个名字对本书产生了不好的印象？

您觉得本书中哪一个章节写得最好？为什么？

作者想要通过描述性的段落和人物捕捉西班牙的奇光异彩。您觉得她做到了吗？

在阅读过程中您是在强迫自己完成阅读，还是真正被书中内容吸引进而对它爱不释手？书中的哪些内容让您喜欢上了这本书，或者书中的哪些内容让您对本书产生了反感？是什么促使您产生了相关想法？

您是否喜欢书中附带的西班牙食谱？您是否曾经尝试过使用书中的食谱？您选择了哪些食谱进行实践？

本书是以您所期待的方式结尾的吗？您觉得本书每个章节的结尾都衔接连贯吗？

您是否从本书中了解到了一些新知识？

如果让您对本书进行修改，您会修改哪些地方，为什么？

《老两口儿的世外桃源》是本系列丛书的第一本。您是否期待能够读到后续内容？

您会向其他读者推荐本书吗？会把它推荐给您的朋友和母亲吗？

您以前是否读过自传体书籍？如果没有，本书是否引起了您对自传体书籍的兴趣？

¹ 此处的锅指卫星电视接收器。

² 西班牙语，形容笑声“哈”

致谢

在本书的写作过程中我觉得自己欠下了很多人情债。没有他们的帮助，就不会有这本书的出版。所以，我要向以下提及的各位表达诚挚的谢意：

感谢奥尔塞西班牙风干火腿公司的盖尔和伊恩，他们慷慨大方地让我使用很多他们的西班牙食谱，从不介意我在这一过程中偷师学艺。盖尔不厌其烦地对各个食谱进行尝试和检验。他们的网站www.orceserranohams.com本身就是一道盛宴，绝对值得一看。

感谢卡洛琳和尼古拉斯，他们给我提供了很多有关西班牙野生动植物的建议，在阅读了本书的手稿之后，他们并没有因为我描写了他们两人的故事而表示不满。

感谢肯恩和格莱尼丝允许我将他们的故事、图片还有邮件写在书里。

感谢我的儿子谢伊兰，感谢他帮我解决所有与电脑有关的问题。

感谢我的女儿卡莉，感谢她在此过程中不断地鼓励我。

感谢乔，无论我的心情处于波峰还是波谷，乔都义无反顾地包容我，感谢他提供的一些想法，还有在我写作过程中，事无巨细查漏补缺的耐心。

感谢我的英国朋友B和L，我们之间的友谊还有他们讲给我的奇闻轶事让我受益匪浅。

格温达是本书的第一位读者，正是她不断给我打气让我树立起继续写作的信心。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还要感谢我的好友忒克和阿尔，在过去30年里我做的每一件事都离不开他们一贯的慷慨支持。

***

这本自传体小说记录了我在过去一段时间内的经历。为了不将其中某些奇妙的人物公之于众，我在书中给他们取了别的名字，包括我所住小村子的名字，也是经过一番修改的。书中有些发生在单独人物身上的故事实际上是几个不同人物经历的结合，另外，书中的对话和一些活动也在我原本记忆的基础上进行了修改。

因为我既不是厨师也不是数学家，如果书中食谱的部分有错误，希望能够得到您的谅解。同样还请忽视书中西班牙语的误用，目前我仍然处在学习阶段。

维多利亚·特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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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两口儿的世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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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