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两口儿的驼峰之旅（《纽约时报》畅销书作家维多利亚·特威德老两口三部曲的最后一部，从西班牙到巴林，不同故事背景，同样引人入胜）
Author: 维多利亚·特威德（Victoria Twead）
Date: 2016-11-21 16:00:00+00:00
Keywords: 传记
Description: 经过在西班牙这个世外桃源的欢乐生活，在本集中维姬和乔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西班牙的小山村，到中东工作了一年。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阿拉伯革命即将爆发，将他们抛进了会上全球头条新闻的暴力事件中。维姬和乔在巴林度过了既充满欢笑又充满挫折的一年，给阿拉伯孩子上课，与疯狂的老师们共事，结交到终生的朋友，遭到软禁，还有对纳迪亚•莎华拉的令人惊叹的阿拉伯菜谱的由衷感谢。
Publisher: Fiberead
Rights: (c) Fiberead

目录

《老两口儿的驼峰之旅》

1 沙上足印

2 派对

3 沙子，到处是沙子，找不到一滴水喝

4 美国专业学校

5 朋友

6 蠕虫

7 放弃

8 艰难适应

9 疯狂的老师们

10 班尼根酒馆

11 孩子和小鸡

12 布伦特

13 恐怖一日与购物风波

14 篮球

15 家长会

16 生命之树

17 寒假

18 交锋

19 郊游与水龟

20 生日和情人节

21 葬礼和袭击

22 动荡

23 疯狂的老师和一只鹦鹉

24 撤离！

25 照片

26 信件

27 考试与作弊

28 不良行为

29 布伦特和骆驼

30 回家

《老两口儿的驼峰之旅》

维多利亚·特威德（Victoria Twead） 著

吴斌 连润清 译

责任编辑：吴斌

©Fiberead 纤阅科技文化（北京）有限公司 2016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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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A-BN：ECFD-N00007799-20160524

最后修订：2016年11月20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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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沙上足印

“你觉得我们会看到骆驼在街上游荡吗，就像我们去曼谷时看到的那些大象？”我问。

“我不知道。”乔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也许有的孩子会骑骆驼去上学？”

“也许吧。”

我们已经在西班牙到巴林的最后一站上了。我透过飞机的舷窗向外望。离我们很远的下方，大海一望无际地延伸着，朝阳将其由蓝色染成金色。波斯湾，好一番异域风情！

我们在马德里机场被拦了下来，差点登不了机，因为没有合适的签证，我们没法进入巴林。内心深处，我暗暗希望当局会把我们送回西班牙小村庄埃尔奥约的家里。但机场工作人员给我们的巴林雇主——美国专业学校或说ASS打了电话，然后不知怎么的就没问题了。我们的中东之旅继续。

“就是那儿！”我惊叫道：“我觉得那儿就是巴林！”

乔探过来分享我的视野。随着飞机降落，下方地图般的小岛景象突然变得真实而具体。一幢幢摩天大楼，泛着金属光泽闪闪发亮，多车道的高速公路，蜿蜒蛇行的沙路，平顶建筑物和房屋，还有看起来十分诱人的游泳池惊鸿一现，这一切看起来都十分微小，但正在逐渐放大。平坦的地面呈一片黄色，尘土飞扬。尽管现在才早上7点，但所有事物看起来都像被烘烤过了。然后，飞机跑道在我们眼前铺开，随着一阵颠簸，我们登陆了。

“就是这儿，”我再次说。“我们到了。”

我们顺利通过海关，办了临时签证。拿到行李后，我们向出口走去。我们两人都沉默着，饱览异国的风光，体验异国的滋味。我尽量不去盯着那些阿拉伯人看，他们一身白袍，拖着昂贵的皮箱，后面跟着他们的妻子，妻子们都穿一袭黑色飘逸长袍，只露出一双眼睛。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印度工人随处可见，只穿着简朴的袍子或破旧的西式衣服。我很高兴还能看到几个欧洲人和美国人，这让人觉得安心一点。

一迈出门，热浪便给了我们一记重拳。我立刻浑身湿透，淑女风度丧失殆尽。汗水从头顶上倾泻而下，穿过头发，顺着脖子一路往下流。我们才刚离开机场大厅里空调的凉爽，我的衣服便已经湿乎乎的黏到身上了。

“我的老天，”乔抽了口气，“我可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热。在西班牙没有，在泰国也没有，甚至在澳大利亚都没有。”他的脸上汗如雨下。

“我同意。而且现在还是早晨！达莲娜警告过我们。”达莲娜是高中部的新校长，乔未来的老板，我们一直在网上联系。她一周前已经到巴林了，经常给我们发邮件。

“那么，”乔暴躁地抓着他的下面说，“难道没有人来接我们吗？”

我们在稀疏的人群中搜寻了一番。没有人看起来像是在找我们。

“没关系，”我说。“我们有地址的，就打车去吧。”我内心着实松了口气。我需要冲个澡换身衣服才能见人。

我们向出租车的方向走去，我忍不住寻找被拴着的骆驼，可惜我一头也没见着。一个穿白袍戴白头巾的阿拉伯人从一群人中走出来，引导我们坐上了他的出租车。车很现代化，也很干净，还有空调。我们满怀感激地沉入了舒服的座椅中。

珍珠塔

“看，”我小声对乔说。“他竟然还备有鸡毛掸子，用来把出租车收拾干净。”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个放在仪表盘上的鸡毛掸子另有他用。

去酒店的路途花了将近一个小时，这让我很吃惊。之前，我已经在地图上定位过酒店和机场了，它们之间看起来并没有这么远。我们的司机一句话也没说过，一路开车驶过宽阔且修缮良好、道旁种着棕榈树的大街，穿过现代化的桥梁。乔和我时不时用手肘推推对方，把注意力投向有意思的风景。

随着我们逐渐接近首都麦纳麦，建筑物都变成了摩天大楼，拔地而起伸向空旷的蓝天。高速路旁装点着巨大的白色石头雕塑，包括那个我在网上搜索时已经看过很多次的地标性雕塑。这个雕塑有许多弯曲的腿，支撑着一个巨大的石球。在它下面，有一个活跃的喷泉。它矗立在一个大环岛的中央，是许多高速路的交叉点。

“乔！看！那可是个相当有名的雕塑，珍珠塔！顶上那个球代表着一颗珍珠，用来提醒人们记得，珍珠是巴林过去主要的商业贸易。”

“是，我看到了。维姬，你确定你给司机的地址是对的吗？我们坐上这辆出租车好像有好几个小时了。”

“非常确定。”

达莲娜告诉过我，在搬进学校正在为我们盖的全新公寓楼之前，老师们要先在一家酒店落脚。“达莲娜告诉我新公寓一两周内就会弄好。这个酒店只是个临时住处罢了。”

指示牌都是以英语和阿拉伯语写就。路上车很多，看起来一辆比一辆贵、大且干净。在这种满天灰尘的地方，他们是怎么把车保养得这么干净的？我很好奇。那些圆圆的像甜甜圈似的，在路上烧焦的东西又是什么？

我们经过商店和饭馆，所有的店都关门。我们路过的许多购物商场都打着很熟悉的品牌广告，像是玛莎，维珍，星巴克，肯德基。我很好奇它们什么时候开门营业。

最后，出租车停在一栋暗色玻璃的高楼前。司机帮乔把行李放到路边。旁边没有人行道，汗水从乔的眉头泻下，从他的鼻子上滴落到柔软的沙地里。

“多少钱？”乔打开钱包问。

“一共17巴第[1]，”司机说，视线躲避着。

“听起来挺合理的，”乔说，递给司机一张光亮崭新的20巴第（巴林第纳尔）纸钞，纸钞上一面印着微笑的国王哈麦德，另一面印着一座雄伟的清真寺。“零钱不用找了。”

当乔和司机忙着折腾行李时，我读了读出租车里的贴纸。其中一张大概写着，“根据法律规定，所有的出租车费依据计费器而定。如果司机没有使用计费器，乘客则不需付钱。”我找了找计费器，发现它被仪表盘上的鸡毛掸子给遮住了。

“这辆出租车很实惠啊，对吧？”乔说，出租车呼啸而去，腾起一片沙云。“我只付了他20巴第。”

我可不觉得。我当时什么也没说，但过后查了查。我的怀疑是正确的。满打满算的，这一趟原本不过20分钟。而20巴第大约折合34英镑或53美元。我们被骗了，还兜了个风。车费其实应该在3到5巴第之间。

太阳毫不留情地照射着。我站在沙地上，盯着自己的脚，我的鞋子已经蒙了一层灰尘。在巴林的第一天着实让我很是惊恐，这也许是旅途漫长、舟车劳顿的缘故。但不管怎么说，这就是我的第一印象。

ۺۺۺ

我理所当然责怪乔。那是2010年8月，我们的生活乱七八糟，面目全非。是乔不肯好好等着退休，想要最后再工作一次，和孩子们在一起。是乔在网上给我们找了ASS学校的工作，在中东这种地方。是乔指出，托“信贷危机”的福，我们的收入很低，除非好好挣一笔钱，否则就付不起账单了。

科技真是个好东西。所有事都可以在网上搞定。我们申请了教学工作，然后被接受了，然后我们的电子机票就到了收件箱里。而且我们对巴林的所有了解都靠从网上收集来的信息。

我们知道这是个富得流油的国家，还有皇室；我们也很高兴看到消息说这里很和平。人们称这里“宽容”，不像和它以一条跨海大桥相连的近邻沙特阿拉伯。巴林没有德行部门（声名狼藉的道德警察[2]），允许女人开车和工作，也不强制女人穿蒙住全身的长袍，尽管大多数女人都是这么穿的。甚至对非穆斯林来说，酒也是合法的，且可以买得到，只要他们知道到哪里去找。

我们知道外籍人士占巴林人口的很大比例，他们都是被高收入吸引而来的。巴林的财富最初来自珍珠采捞，然后是石油，但现在它已经成为世界主要金融中心之一了。我们也知道，美国海军第五舰队一直驻在巴林。

我们知道我们不用交税。我们的住宿，往返学校的交通，医保以及机票都由雇主支付。

所有这些都很让人欣慰，我们确信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也许我们会非常享受新生活，然后会待上比约定好的一年更长的时间？

我们怎么能猜得到，自己正义无反顾地投身即将占领世界新闻的大事件中？

但没有语言可以形容离开我们疯狂的西班牙小山村所带来的难过。挥手作别我们的村民朋友是件十分痛苦的事。离开我们的家，朋友，小鸡，动物和绵延起伏、不断变化的西班牙山峦简直令人心碎，但为了扛过这次财政危机，我们只得这么做。也许整个过程，从提出申请到抵达巴林，只用了两周时间是件好事。这短暂、狂乱的两周使我们没有过多时间对自己的决定耿耿于怀，也没有时间再放慢脚步或改变主意。

ۺۺۺ

所以我们来了，在一年中最热的八月份。此时，我们站在巴林一家陌生的酒店外。一个面带微笑的印度服务员从接待处冲出来帮我们拿行李，接待员接过我们的资料，在电脑上查了起来。乔和我站在那里等着，经历了绕半个世界的旅行后，我们还没缓过神来，而且也累坏了。

“啊没错，”男接待员说着，抬起头看我们。“达莲娜小姐给你们要了她对面的套间。你们的房间号是748。”

我们和服务员坐电梯飞快地上到七楼。

“你们是美国人？”他问，露出了一颗黄牙，那牙像个墓碑似的向上竖着。

“不，我们是英国人。”

他谄媚地打开我们的房门，把我们领了进去。套间很不错，就是有点老式。有两个卧室，两个浴室，一个宽敞的客厅，还有个很像样的厨房。家具笨重，颜色发暗，窗帘又厚又沉，很好地隔绝了外面的光和热。

凸牙摆弄了一下窗帘，查了查灯具是否有问题，检查了所有的门能否正常开关，最后定定站在那里，一只手伸着，表情凝固成一个他自认为迷人的微笑。

“他是想要小费，”我低声对乔说。

乔笨拙地掏出5巴第，凸牙退出了套间，每退几步就鞠个躬。乔给了他8.5英镑，凸牙大概觉得圣诞节（或排灯节[3]）提前到了。

我们筋疲力尽。乔用浴室冲了个澡（他称之为“标识领土”），我们洗漱一番，然后倒在床上，尽管才上午10点。我们把脑袋枕在埃及棉花枕头上，立刻就睡着了，但并没有睡太久。

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有人正急迫地拍我们的门。我努力睁开眼，想搞清楚自己在哪儿。这间卧室，大大的床，许多的衣柜，大理石的地板以及独立的卫生间，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我们熟悉的西班牙窑洞卧室。这是当然了！我们在巴林！我坐起来，推了推乔。

“乔！有人敲门。”

“也许是凸牙。继续睡吧。”

“不管是谁，他又在敲了，我得去开门。”

沙瓦玛[4]

好吧，我承认我不知道“乳香脂”[5]是什么，除了晓得建筑施工人员填塞用的胶黏剂。[6]但纳迪娅·萨瓦尔哈的妈妈芭比给我科普了一下。乳香脂就是阿拉伯胶，是乳香树的树脂。芭比说它的香味很微妙，看起来像圆米大小的浑浊糖晶体。从网上或土耳其商店里可以买到小袋装的。她建议说，要是买不到的话，直接不用就可以了，因为它不能用任何其他味道来代替。

纳迪娅声称用烧烤架烤出来的这道美味佳肴简直就是天赐，而且每面只需烤1分钟左右。如果实在没有烧烤架，那么用热度很高的烤网也可以。

烹饪前小贴士

加一点糖，用两个勺子把乳香细细地磨碎。

若不用皮塔饼[7]，也可用玉米饼，它可以把食材紧紧包成一个卷，拿在手里吃。

4-6人份

原料：

450克（1磅）小羊腿肉，切成细条状

2汤匙苹果醋

1个鲜柠檬的汁

1茶匙细碎的柠檬皮屑

1茶匙肉桂粉和辣椒粉

1茶匙盐和黑胡椒

0.5茶匙豆蔻粉

3块乳香（可选，参照上面所述）

1个小洋葱，去皮切碎

1个番茄，切碎

3大勺橄榄油

5汤匙细碎的新鲜欧芹

配菜：

热的皮塔饼或玉米饼

芝麻酱

阿拉伯沙拉

制法：

将沙瓦玛材料放进一个碗里，置于冰箱24小时。不时搅拌。

使用前1小时从冰箱取出。用筛子或架子滤去水分。

放在烧烤架上（或热的烤网下）烤制，每面烤约1分钟。

将小羊肉放入热的皮塔饼中，或热的玉米饼上。

加沙拉，淋上芝麻酱。

[1] 英文缩写BD，即Bahrain Dinar，巴林第纳尔，是巴林本国货币。目前市面上共有五种面额的纸币流通，面额分别是：0.5、1、5、10、20第纳尔。铸币有5、10、25、50、100弗尔（费尔）。铸币同巴林辅币进位是：1第纳尔等于1000弗尔(Fils)。

[2] 道德警察，也称宗教警察、古兰经警察，是一些伊斯兰国家的特有警种，主要负责确保人们的行为合乎伊斯兰教法规定，特别对女性穆斯林有一套严格的约束规范。人们的穿着打扮和恋爱交往，都在道德警察监管范围内。他们自认在维护整个社会的公德，但在外国人和一些穆斯林看来，他们实际上在侵犯着民众的个人权利。

[3] 排灯节，印度宗教节日。

[4] 沙瓦玛，中东地区常见的烤肉卷，也被称为中东地区的三明治，通常指的是在皮塔面包（希腊和中东地区的一种食物）中夹上羊肉，鸡肉或者蔬菜。

[5] 乳香，为橄榄科常绿乔木的凝固树脂。因其滴下成乳头状，故亦称乳头香。为薰香原料，又供药用。分布于红海沿岸至利比亚、苏丹、土耳其等地。

[6] 这一句中，“乳香脂”和“胶黏剂”的英文都是mastic，mastic有乳香，胶，封泥，膏剂等意思。

[7] 皮塔饼，是一种起源于中东及地中海地区的美食，最大的特点是烤的时候面团会鼓起来，形成一个中空的面饼，看着跟一个口袋似的，所以也被称呼为“口袋面包”。虽然传统的皮塔饼习惯用来蘸酱料吃，但人们喜欢在皮塔饼里装入各种可口的食材，如熏鸡肉、火腿、煎蛋、培根、新鲜蔬菜、酸黄瓜等。

2 派对

我披上睡袍，摇摇晃晃地走去开门。敲门声越来越急迫了。我试着从猫眼向外看，但除了一片模糊什么也没有。我把门拉开，来访者惊叫一声扑了进来，在我的脚边摔成一团。

这绝对不是凸牙。

“维姬！是我啊，达莲娜！”

“噢！”

我伸出一只手把她拉了起来，这可不容易，因为她穿了一双恨天高。那么，这位就是高中部的女校长，乔的新老板？她拍去身上的灰时，我正好有机会打量这位过去几周内一直和我保持交流的女士。我们年龄相仿，我立刻就喜欢上她了。
达莲娜

达莲娜是位很有魅力的女士，一头金发，穿着十分漂亮。她的邮件一直回复得很迅速，语气温和而随意，这让我对她的性格已经多少了解了一点。在现实生活中，她也同样如此——精力充沛，说话如连珠炮。我渐渐发现达莲娜几乎有些孩子气，她热情洋溢，总是开开心心的，宽宏大量又体贴周到，但不幸的是，做起决定来似乎有点太草率。然而，不管怎样，她算是粗中有细。她对工作的付出常常被误解，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很多次发现自己陷入了尴尬境地的正中心。

我们互相拥抱。我和乔要感谢达莲娜的地方太多了，她帮我们搞定了申请，坚持说我们的年龄是个优势，而非障碍。对此，学校是赞同的，但教育部门的权威人士却不这样认为，说服他们很不容易。幸运的是，申请还是被批准了。

“前台的员工告诉我你们到了。旅途怎么样？你们逛过了吗？觉得你们的房间怎么样？乔呢？”

我一一详细回答了她的问题。

“是的！”她说：“现在是斋月[1]，所以到处都关门了，不过太阳落山后商店会开门的。我会带你去看看离我们最近的超市，挺不错的。真可惜现在是斋月。接下来学校会带所有的新人来一次夜游麦纳麦。我已经游过了，所以这次就不去了。明天会有另外一次巴林之旅，然后，后天在学校会有一场大会。你们可以借机好好到处看看。”

这些日程安排听着就觉得累。不过，虽然我知道了我们正值斋月时节到达，但我还不明白这将带给我们怎样的影响。没过多久我就知道了。

达莲娜离开了，我正要回卧室继续睡觉，这时一个纸条从门下塞了进来。我捡起来看了看。乔和我被邀请稍后去参加一个“欢迎会”，是个叫塞西莉博士的人举办的，在沙地另一边她的公寓里。但此刻，我唯一惦记的只有睡觉。

ۺۺۺ

乔和我并不热衷于派对，但我们觉得有必要露一下面，这是个认识其他教师同事的好机会。我们心不甘情不愿，艰难地穿过沙地，走进那栋公寓楼里。

我们敲了敲门，门一打开，“见面会”嘈杂的嗡嗡声扑面而来。我们被领进一间宽敞的客厅，但现在，只有可容站立的空间了。一张桌子上摆满了派对食物，令我惊讶的是，还供应了大量的酒。大多数人都在喝啤酒或红酒。

“请问二位是？”我们的女主人塞西莉博士慢吞吞地说，双眼牢牢锁定在天花板上的某处。她身材矮胖，十分壮硕，没有脖子，脑袋和身子是作为一个整体来移动的。我并不确定她到底是谁，但她一副很有权威的架势。

“我是维姬，他是乔。”

塞西莉博士的脑袋和身体转过去对着乔，眼睛转向了天花板上的另一处。

“乔将在高中部教数学和物理，我在初中部教英语。”

“好吧，我真高兴认识你们俩，”塞西莉博士说着，找了找灯光设备的位置，话音未落就走开了。

“我去随便转转。”我低声对乔说。“一会儿见。”

我搜寻了一下达莲娜，但她没来。

“来和我们一起坐吧，”一个声音说。“这儿还有位置。”声音的主人是位大个子女士，甚至比塞西莉博士块头还要大，她正轻轻拍着沙发上位于她和另一个丰满女士之间的一小块儿位置。“我是道恩，她是丽塔。”

丽塔简直比道恩块头还大。我费力地把自己挤入那道小小的缝隙，然后四下看了看。瞧瞧这些新老师们！除了塞西莉博士、道恩和丽塔，我估计剩下的人平均年龄肯定不过24岁左右。我觉得自己太老了。这些年轻人才刚刚进入职场，而乔和我已经基本退出了。

“我发现达莲娜，也就是高中部的校长，她没来啊，”互相介绍后，我对道恩说。“她也是新来的，不是吗？”

无情的沉默。

“这也是她的头一年，没错吧？”我又问，这可能有点不明智。

“达莲娜小姐没有受到邀请，”丽塔说。我看到她挑起眉毛，和塞西莉以及道恩交换了一下眼神。我感觉到了某种潜藏的恶意，然而却无法推测出原因。

塞西莉博士负责招聘新老师，结果就是，这里看起来就像个美国中部招聘会。所有人都是美国口音，除了我们。我基本上没记住什么人的名字，除了一个，布伦特。

我第一次注意到布伦特是在他和乔说话的时候。乔有六英尺高，但布伦特要再高一点。我猜他大概30岁上下。他有一头不羁的长发，杂乱地绕着中间的秃顶生长着，他手里没有啤酒罐或红酒瓶，而是抓着一个笔记本。也许他是个记者？我向三位胖女士告辞，艰难地从令人窒息的沙发深坑里站起来。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请问？”布伦特问乔。

“我叫乔。”乔伸出手，但布伦特无视了他。

“请问怎么拼写来着，请问？”

“呃，J，O，E……”

布伦特在他的笔记本上涂写了一番，又抬起头。“再请问一下，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是英国人，但其实我们住在西班……”

“请问你要教什么学科？”写呀写。

“高中数学和物理。”

“你好，我叫维姬，”我加入了他们，微笑着对布伦特说。“我是乔的老伴。”

布伦特转过来面对着我。我试着和他握手，但他也无视了我。乔翻了个白眼，摇了摇头。

“请问你叫什么来着，请问？”

“我叫维姬。”

“请问怎么拼写来着，请问？”

“V，I，C，K，Y。”

“再请问，你是从哪儿来的？”写呀写。

“英国。取道西班牙。”

“请问你要教什么学科？”

“英语。”

布伦特写完，然后转身离开我们，走到另一对年轻人面前，切入了他们的谈话。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请问？”

“他是谁啊？”我低声对乔说。“记者？”

“不，他叫布伦特，在高中部教TOK。我觉得他有点怪。”

“哦。TOK是啥？”

“知识论。”

“哦。”

我有点招架不住了，觉得对埃尔奥约、对我们的房子、对小鸡和邻居们，以及对简单生活的思念像潮水一般涌来。我们究竟在这异国他乡，和这群陌生人在一起做什么？

前门又开了，然后一个迷人的戴着面纱的阿拉伯女士走了进来。三个胖女士欢迎了她，并将她介绍给房间里的人。

“这位是奈玛小姐，人事部的头儿。”塞西莉博士宣布道。

奈玛小姐微笑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一堆褐色信封，然后开始大声点名。她的英语口音很重，但说得很溜。叫到我们的名字时，我们走上前去，她把我们的信封递了过来。

乔一如既往的耐不住性子，朝信封里瞟了瞟，然后睁大了眼睛。“是钱！”他说。“好多钱！”

“好了，大家注意！”塞西莉博士喊道，拍了拍手，发号施令。“奈玛小姐已经把大家的安置费发给大家了。现在让我们把这场聚会移到路上去吧！校车正在下面等着带所有人夜游这座城市呢。”

乔和我最先出门，但当我们走到等着的校车旁时，乔没有停下。

“替我编点借口吧，”他回头说道。“我受不了更多的客套话了。照些照片，告诉我你玩得怎么样。我保证明天的游玩我会去的。”

我叹了口气。这很正常。从他的军旅生涯起，乔便讨厌扎堆。我看着他穿过沙地快速离开，然后独自登上校车，恰逢晚间祷告的圣歌响起。一声哀号从一座清真寺的塔尖上散开，接着是另一声，然后更多，来自城市的各个方向，充斥在整个空中。我看到对面的一栋大楼上，装饰着一副巨大的国王照片，有好几层楼那么高。国王仁慈地朝下方他的国土和臣民微笑着，而我，比以往更强烈地感到自己如同一条离了水的鱼。

其他人也登上了车。我对车内的状况有点惊讶。有些座位伤痕累累，潦草的涂鸦随处可见。

“学生们干的，”一个注意到我目光的胖女士解释道。“那些孩子，他们都被惯坏了。他们随心所欲想干啥干啥，他们知道过后会有人帮他们清理干净的。”

司机发动车子，我们出发了，一路穿过沙地，驶向公路。我注意到，巴林人似乎是先盖起建筑群，之后才考虑铺路的事儿，如果有考虑过的话。

这次旅程没有太多的回忆。我只知道自己看到了熠熠生辉的清真寺、购物街、珍珠塔（又一次）和矗立着现代化高楼的著名的金融区。大多数时候，我只是模糊地看到各种霓虹标识一闪而过。我本应该觉得兴奋的，但我只感到了浓浓的乡愁和深深的孤独。

三个胖女士用圆乎乎的手指指着那些建筑和地标，一路上都在评述，绝少停下。车上的年轻人总是喋喋不休和长声尖叫，对他们来说，这是一场大冒险。由于新近才获得资格许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从未旅行过。我还听到布伦特仍在进行他的对话，“请问你叫什么名字，请问？”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我一点也不知道，在与自己没隔多少位置的地方，有两个人将成为乔和我交到的最好的朋友。科尔顿和杰克，年纪比我们的孩子还小，他们将带给我们快乐，并改变我们在中东的生活。

而这辆校车上，还有其他人是我一接触便喜欢上的，将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扮演重要角色。那就是校车司机贾西姆，而且我即将发现，在学校的这些日子里，他的心情会影响到我们每一个人。

最后旅程终于结束，我回到了我们的酒店套间，和乔重新相聚。他正看着电视打发时间，没能找到几个说英语的节目。

“你看到骆驼了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上床睡觉了。也许到早上，事情看起来会好一些。明天又会是忙碌的一天。

ۺۺۺ

第二天早上，我们充分休息后醒来，精神饱满地面对这一天。我们喝了咖啡，我读酒店的规定和信息时，发现了一件事。

“嘿！这个酒店有个游泳池哎！”

酒店的楼顶露天游泳池

事情开始好转了。在搭上校车开始下一场观光旅程前，乔和我还有足够的时间，游一次泳绰绰有余。我们抓上东西，乘电梯来到顶楼。我们刻意目不斜视地穿过健身房——这不是我们打算花掉太多时间的地方。我们推开通向露天泳池的门，当碰到金属扶手时，我们尖叫了起来。它热得可以烤香肠了。小泳池里已经有人在游了。一个身材适中的年轻人起起伏伏，起起伏伏，是布伦特。

乔和我一屁股坐到太阳椅上，等着布伦特游累了。但他没有。最后，我们终于再也忍受不了高温，滑进了浅水区，却发现水是热的。这一点也不让人觉得享受，反而更像是在热汤里游泳。

“你好啊，布伦特，”布伦特慢下来调头时，乔愉快地说。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请问？”

“我叫乔。我们昨晚见过的。”

“再请问，你从哪儿来的？”

乔放弃了，开始游泳。我们游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留下布伦特继续他的长途跋涉，起起伏伏，起起伏伏，起起伏伏。

ۺۺۺ

贾西姆足足迟到了半个多小时才来接我们开始下一场观光旅程。乔很恼火，但我们很快就能领略到一番别样风味了。

Mussakhan（木沙砍[2]）

纳迪娅的描述：“烤鸡肉铺在一大块神奇的面包上，还有洋葱和漆树粉。”这道美味佳肴十分完美，尤其是慢炒洋葱时足够用心的话。Shrak面包（可以在中东商店，网上或阿斯达超市买到）是首选，但也可以用玉米卷饼或者皮塔饼代替。

烹饪前小贴士

提前一天准备好洋葱混合物，把鸡肉块放进去腌制。

四人份

原料：

8块鸡肉，用厨房纸吸干水分

2汤匙植物油

Shrak面包（或玉米卷饼，或皮塔饼）

洋葱混合物：

6-8大勺橄榄油

8个大洋葱，切片

125毫升（4液体盎司）鸡汤

一小撮调味糖

8-10汤匙漆树粉[3]（浆果红色，可在中东商店买到）

制法：

在一个大煎锅里加热橄榄油。

加入洋葱和盐，慢炒20-25分钟，频繁搅拌。

当洋葱变软且有光泽时，加入鸡汤，搅拌均匀，煮至微微冒泡。

加入糖，继续搅拌。

加入漆树粉，继续搅拌。

预热烤箱至180摄氏度或煤气炉开至4档。

鸡肉用植物油煎至棕色。

在锡纸盘或砂锅或烤盘上铺几层Shrak面包和一半的洋葱混合物。

将鸡肉铺在上面，然后盖上剩下的洋葱混合物。

如果有闲余时间，将其放置一会儿，使其再次浸泡腌制。

将其放入烤箱烤20-25分钟，直至鸡肉熟透。

和蒸米饭一起享用，饰以松子、大杏仁、酸奶和绿色沙拉。

[1] 伊斯兰斋月，又译莱麦丹月，是伊斯兰历第九个月，该月名字意为“禁月”，是穆斯林封斋的一个月，是真主安拉Allah将古兰经Quran下降给穆罕默德圣人的月份。

[2] 系英文读法音译，该词在阿拉伯语本义为“在额外的烘烤中变成棕色”。

[3] 英文sumac的音译，是地中海地区的一种野生灌木的浆果，主要在西西里，意大利南部及中东部分地区，果实磨粉成为一种调料。

3 沙子，到处是沙子，找不到一滴水喝

迟到这种事不会困扰我们的客车司机贾西姆。当贾西姆准备好了，贾西姆就来了，不早不晚。当贾西姆心情大好时，旅途会很顺利。然而，如果贾西姆不高兴，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他会在客车蹒跚穿过沙漠时晃散我们的骨头，将方向盘打得东扭西歪，把我们颠得像装在盒子里的花生米一样。他不在乎什么交通信号灯，每次转弯都像坐旋转木马一样。

我在大清真寺

我们的观光日程安排看上去很有趣，要去博物馆，大清真寺，一级方程式赛车的赛道，最重要的要看国王的骆驼。

目前，许多老师已经与我们很熟了，尽管总有新人到来。我们尽量避开布伦特，但我们喜欢与其他人聊天。达莲娜没有加入我们的活动，她的时间都花费在学校里，况且那些风景她都已经看过了。我听到胖夫人三人组塞西莉、道恩和丽塔频频提到她的名字，她们自封为我们的向导。从她们皱着眉窃窃私语的样子来看，达莲娜不太受欢迎。这让我很吃惊，要知道她还没开始履行她的校长职责呢。

天气热得难以描述，客车内的空调简直成了我们的避难所，但我们还是顺从地涌进了博物馆，在里面转来转去。乔看得很入迷，而我对这些为数不多的有6000年历史且难以辨认的艺术品却没多少热情。每件东西看着都又干又皱的，乔指着一辆1932年由美国政府捐赠的修复的别克车给我看，试图激起我的兴趣，但他惨遭失败。

在漂亮的大清真寺，或者说Al-Fateh[1]，我们全部都脱下鞋子。我在20巴第的纸币上见过它。女宾们被引领进接待室，在那里给我们配发了阿拉伯长袍和头巾，如果不穿上这些就不允许入内。这座清真寺建成只有22年，与基督教祈祷的地方不同，里面的家具和装饰都很稀少。我们坐一个巨大的纤维玻璃穹顶下的地毯上，聆听一位伊玛目[2]的演说。我听得并不专心。我对研究我们团的成员更有兴趣，有两个小女孩，只露出脸，在长椅上玩耍。

在参观博物馆和大清真寺时，我和乔渴极了。但没地方买水，所有的商店都关门。现在我们总算搞清楚为什么了，因为是斋月。从日出到日落这段时间，既不能吃饭也不能喝水，甚至连啜一小口水都不行。不是穆斯林的我们可以吃喝，但只能偷偷地进行，唯恐冒犯了虔诚的信徒。

“好了，大家听好了，”胖夫人三人组之一说，“现在我们要去一级方程式赛车的赛道了。”

这个消息被游客们泼了冷水，他们又热又躁的。但乔除外。

“哎呀！巴林一级方程式赛车赛道!”他大声嚷道，“不敢相信我真的要看到它了！”

乔是大奖赛的超级粉丝，这是他这一天最精彩的部分。我注意到其他老师都斜眼看着他，所以我猜想他们对一级方程式都不怎么感兴趣。当我们几个人离开客车去探索环道时，太阳热得就像一颗火球向我们砸下来。除了我们，场地上空荡荡的。

“维姬，你能相信吗？看，那是起跑排位！还有维修区！哇嗷！我简直等不及三月份巴林大奖赛开幕了！你知道巴林是新赛季的东道主吧？”因为又热又激动，乔的头部红得像个甜菜头。

我喜欢F1大奖赛[3]，但还没喜欢到足以让我站在灼热中欣赏赛车弯道和大看台的程度。我真正想要的只是一杯饮料，就连看国王的骆驼的热情都在迅速消减。

回到车上，贾西姆咧开嘴，露着闪亮的金牙向我们宣布：

“今天不去看国王的骆驼了。”

“为什么不去呢？”乔问道。

“太热了，实在太热了。”

我有点失望，但回家还是很有吸引力的。我幻想着冰箱内部的温度，以及马上就要灌进我喉咙里的那一杯杯冰水。让骆驼们先等着吧。

明天我们将首次参观学校。我们将与校主会面，查看教学设施，看看我们的教室。我很紧张。

ۺۺۺ

“维姬，我不明白。我从塞西莉博士、道恩或丽塔那里得不到任何支持。事实上，他们对我所有的提议都推三阻四的。”达莲娜已经成了我们房间的常客，她频繁地向我们反馈，给我们提供学校为新学年做准备的最新消息。

“胖夫人三人组？”

达莲娜吃吃地笑道，“这就是你对她们的称呼？好名字！”

“嗯，我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但我可以试试找出原因。”我说。我记起在“欢迎会”上曾目睹过胖夫人三人组对达莲娜的敌意。或许我们对学校的首次访问会解开一些谜团。

“等你们见到校主谢拉奇夫人再说吧，”

“为什么？”

“看看就知道了。我还要讲话，你会见到你们初中部的校长，布鲁斯特先生。”

“他是怎样的人？”

“他看起来还不错。当然，是美国人，有色人种。他似乎有点戒心，我不清楚为什么。”

杰克

第二天早上7点，天气已经热起来。我在包里藏了一瓶水，因为知道一天都不会有茶点。斋月太难熬了。

客车司机贾西姆迟到了，我们在凉爽的酒店大厅等他。我们的最爱，杰克和科尔顿一直给我们讲他们家乡的趣事。杰克来自芝加哥，科尔顿来自爱达荷州的博伊西。

科尔顿

这是杰克第一次执教，他和他可爱的女友艾米丽，充满希望和抱负一同来到了巴林。杰克一头金发，很有教养，有些争强好胜，他是个天生的主持人和老师。他讲的故事，还有他摹仿其他同事包括布伦特和胖夫人三人组的能力常常让我们笑得直不起腰。大家都被他吸引住了，不管是阿拉伯人还是西方人都很喜欢他。

科尔顿也是第一次执教。大学毕业后，他在博伊西的一家餐馆做服务生。他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挣了大把的钱，但觉得只当个服务生是不够的。于是他接受培训成了一名老师，然后接受了美国专业学校或称ASS的职位。

科尔顿长得太帅了，但却并非徒有其表。他的脸让人觉得他祖先可能来自任何一个地方：阿拉伯，西班牙，美洲，皆有可能。他棕色的眼睛闪烁着风趣的光芒，但他从不把自己当回事。无论他走到哪儿都会吸引女人的注意，这可不仅仅是因为他的长相。科尔顿温和、敏锐、大方，还意想不到的体贴。虽然有年龄上的差距，但乔跟科尔顿很快便发展出了特别的友谊，之后他们成小时地待在一起，看电影，争辩，闲聊或者哈哈大笑。

后来，科尔顿和杰克都特别受学生欢迎，虽然他们的教学风格相去甚远。杰克是个严师，管束严厉，尽管幽默也是他授课风格的重要组成部分。而科尔顿对待学生放松而友好，学生们都很崇拜他。这两个人都是效率极高的老师。

其他年轻老师有的走来走去，有的靠墙站着，都在闲聊。布伦特已经准备好了笔记本。我看见他走近，手拿铅笔，已经摆好姿势，这时幸好客车到了。趁他又来问我们的名字之前，我拽上乔赶紧离开了。

贾西姆心情不错，去学校的旅程引人入胜。40年前，我们住的酒店所在地是位于海面以下的。经过填海造田，现代的摩天大楼在原来是一片汪洋的地方拔地而起。

房子高大而奢侈，隐匿在墙后，只能看见上面的楼层。我们向装饰华丽的门内瞥了一眼，只见印度仆人们有的在洗车，有的在浇花。房子之间的沙堆无疑是为了未来的建筑之用。

我们的车时不时会停下来接其他老师，那些资历较深的教师选择住在较好的住宿地点。虽然学校距我们的酒店相当近，但频繁的停车将10分钟的路程变成了半小时。

车身摇晃着离开主路和高大奢华的建筑，将豪宅大院留在身后。现在路变得狭窄而布满灰尘。这里的平顶房子低矮、拥挤且摇摇欲坠，通常悬挂有黑色的旗帜。阿拉伯语的涂鸦装饰着光秃秃的墙壁。在短短的几周里，我们就发现那些涂鸦是政治口号，像什么“自由！”之类的。

我们学校潜伏在高高的上面有铁丝网的墙后，除了穿着制服的保安人员守卫的大铁门，我们什么都看不到。我真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但这幢建筑看上去像座监狱，而不是学校。

我们涌出车外，穿过大门走进校园。主教学楼有3层，与几栋行政办公楼一起，环绕着有部分阴影的大校园。我努力想象着这个地方满是阿拉伯儿童，因为这一幕即将到来。

胖夫人三人组带着我们走进一栋行政楼，向我们介绍固定在一面墙上的方形小装置。

“嗨大家听着，这是你们每天早上打卡签到、每天下午打卡下班的地方。”

乔和我交换了一下目光。难道我们每天要记录上下班的时间吗？自从学生时代在一个制作防火安全设备的工厂流水线上工作过后，我再没做过这种事了。

“如果你们迟到3次，就会被扣除一天的工资。”

“如果你生病了，要本人打电话来说明情况，否则也会被扣一天的工资。”

“如果你没有医生开的证明，还是会被扣一天的工资。”

我们还在消化这些信息，胖夫人三人组领着我们穿过校园到了主教学楼。一进门我们就看到公告栏上十分显眼地张贴着国王和他叔叔即首相的大幅肖像。一直向前，一段楼梯通向上面一层。左侧转门的上方写着“初中”。对面另一个转门的上方写着“高中”。我们被告知幼儿园、小学还有体育馆在穿过街道的其他建筑里。学校总共可以容纳超过1500名学生。我们被带到楼上的二层，并进入一个整齐排列着约500个座位的大礼堂。

接着会议开始了。

不管是在英国、美国还是中东，我相信学校的教师会议都差不多。但那天的会议我们所忍受的时间是以前的两倍长，因为每件事情用阿拉伯语宣布后还要用英语再重复一次。布伦特坐在我们前面，独自一个人，拿着笔和记事本。

“欢迎来到ASS，美国专业学校，” 塞西莉博士对着话筒说。“这里……”

“所有学生都成功！”资深的老师在胖夫人三人组带领下齐声道。我和乔面面相觑。这是美国人的惯例吗？在英国的教师会议上从不组织这种强行唱颂歌的行为。离我们远一点的杰克和科尔顿毫不介意。我推断一定是美国人的惯例。

塞西莉博士终于讲话了，接着将我们介绍给布鲁斯特先生，初中校长，也是我的上司。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挺好的。他是一位非洲裔美国人，中年，矮小健壮，戴着眼镜。所有新来的老师都站起来自我介绍，我看见布伦特在加班加点地记录着。当轮到我时，所有人都大笑起来。

“他们为什么笑？”当我坐下后，我悄声问乔。

“因为你说你是‘英国人’。在你说第一句话时你的口音已经表明了这一点。据我所见，我们是这里唯一的英国人。”

塞西莉博士又凑近话筒，她的脸上绽开一个很不自然的商业式笑容，眼睛越过我们的头顶向后看去。

“现在，我们大家欢迎学校至高无上、能力超凡的校主，谢拉奇夫人！”她带头开始鼓掌，另外两个胖夫人马上响应，我们剩下的人也赶快恭顺地跟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礼堂的后面。

中东芝麻酱

这道酱料似乎是纳迪亚菜谱中关键的组成，所以早点出现在这本书里也是情理之中。它相当万能，可以搭配鱼，任何烤肉，或者调稀点做沙拉酱。

4-6人份

原料：

4汤匙白芝麻酱（可以在大商店、特易购[4]、圣斯伯里[5]或网上购买）

3 汤匙柠檬汁

盐

2-6汤匙温水

制法：

将白芝麻酱、柠檬汁和盐放入一个小碗中。

边加水边搅拌。（如果过于黏稠的话你可能需要加更多的水）

当达到双倍奶油的黏稠度时就可以用了。

[1] Al-Fateh，阿拉伯语，大清真寺的名字，是世界最大的清真寺之一。

[2] Imam，伊玛目，伊斯兰教宗教领袖或学者的尊称。

[3] F1，英文Formula 1 Grand Prix的简称，中文名称为“一级方程式锦标赛”。

[4] Tesco，特易购（乐购），英国大型连锁超市。

[5] Sainsbury’s，圣斯伯里，英国大型连锁超市。

4 美国专业学校

她就是这所学校的所有者吗？一个佝偻的身影缓慢地走下中间过道，向台前走去，她的目光始终目光从未从光滑的木地板上抬起。我估计她很可能已经年至耄耋，但许多次的拉皮手术让她的脸得以稳固不变，而她的眉毛弯成了永远惊讶的拱形姿态。一头黑色假发披在肩上，带着一种绝无可能的厚度和光泽。她走到麦克风前，理了理假发，然后开始读稿子。我承认，我对她很有兴趣。

“欢迎来到ASS度过一个新学年，”她说。

“这里所有学生都很成功，”观众席上齐声诵道。

谢拉奇夫人停顿了一下，但表情没变，也没有抬头。她继续念下去。这些话是我从她口中听到过的最长的句子，因为通常她都控制住自己每次只说几个字。

“十年来，我们很幸运有丹尼先生担任高中部校长。正如你们所知，丹尼先生因健康问题不得不离开学校。现在由我向大家介绍新的高中部校长，来自加拿大的达莲娜小姐。”

我看到剩下两位胖女士用手肘互相推了推，对塞西莉博士露出了同情的表情。我突然明白过来，塞西莉博士想得到这个职位，她对达莲娜的敌意正是因为失望于自己被忽视了。胖夫人三人组对达莲娜的怨恨现在对我来说终于不再是莫名其妙的了。

达莲娜站起来平息了掌声，对着麦克风一口气说了一连串感谢词，然后把麦克风还给谢拉奇夫人。我注意到胖夫人三人组并未在达莲娜讲话结束后跟着大家鼓掌。

“ASS将会有些变化，”谢拉奇夫人说。

“这里所有学生都很成功，”观众席上齐声诵道。

“开学期间，老师们没有通行证不得擅离学校。通行证必须由达莲娜小姐或布鲁斯特先生签字。这是我的学校，所有老师都得遵守我的规矩。”

显然，这是个难对付的老太太，这个事实在今后的几个月内会不断被强化。我们发现她是个非常精明的商人，从来不会同意任何人的加薪请求（这事经常发生，尤其是在资深教师里），不论何种情况。据说，其他学校西方老师的工资比ASS的高很多。（乔和我对我们的处境倒是相当满意，我们觉得我们的薪水还不错。）

然而，她也是个非常宽容的人。她很少中止老师们的合同，哪怕那个老师犯过极其令人震惊的罪行。

我要跳过会议的无聊部分，只汇报那些让我感兴趣的事儿了。

1）谢拉奇夫人非凡的假发，有向前滑的趋势，所以需要时不时地调整一下。

2）我们的课程表，或者按美国人的说法是“时间表”，还有“几个突发状况”。

我们绝对会在大概一周之内搬进新公寓。

最后，塞西莉博士结束了这场会议。

“我们当然都期望能有一个硕果累累的新学年，”她说。“在ASS，这里……”

“所有学生都很成功！”老师们齐诵，包括乔和我。

谢拉奇夫人鞠了一躬，离开去参加另一场欢迎会了。而我们这些新老师则被带去了图书馆，进行一次“任职培训会”。令人敬畏的塞西莉博士安排我们坐下，然后在道恩和丽塔的协助下，向我们介绍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以及在巴林应该注意什么。乔和我与我们的新朋友科尔顿和杰克坐在一起，每当听到一条耸人听闻的信息时，我们就好笑或怀疑地对视一眼。

她们进一步解释了斋月的注意事项。我们了解到，在白天里，穆斯林们戒食戒饮（包括水）戒烟，并且夫妻间要禁欲。

“所以，非夫妻就不用禁咯？”乔说。

我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科尔顿和杰克窃笑起来。塞西莉博士不理会乔，继续讲下去。

“穆斯林认为在斋月期间身体的各个部分都得克制，”她说。“非礼勿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动。”

“所有的穆斯林都遵守斋月吗？”安德里亚问，她是个来自德克萨斯州的黑头发黑眼睛的年轻老师。

“病人，游客，很小的和很老的，智障人士和孕妇可以免除，”塞西莉博士回答道。

“学生们呢？”我问。“他们要斋戒吗？”

“大多数都要斋戒，遵守斋月，”她说。“大多数人甚至都不会来上学的，直到斋月结束。”

“所以我们一开始只教半个班？”

“是的。”

乔向前倾。“所以你的意思是，周二开学时，基本没有学生来上课？”

“没错。而且斋月结束时，开斋节[1]就开始了，所以更不会有人来上学了。”

“那斋月什么时候结束呢？”

胖夫人三人组大笑起来。

“那得看月亮啊，”丽塔解释道。

“以及你是不是逊尼派或什叶派[2]。”道恩说。

“裸眼可看见百分之一的新月时，斋月就可以结束了。或者百分之三，这取决于你是逊尼派还是什叶派。”

“这也正好，反正时间表还没排好，”道恩嘀咕道。

这次会议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

“还有些别的事你们也都应该知道，”塞西莉博士继续道。“教育部是具有绝对权威的，学校和教职工必须服从他们的规定，否则学校会关门的。”

塞西莉博士解释了教育部的规定会如何影响到我们，于是我在脑子里列了张清单。在英国时，我被人称辛德勒，就因为我爱列清单，但从以下所列判断，我在巴林这里是不会再有被起这个外号的危险了。

1）以色列已经完全从课程中剔除了，所以我们决不能提起。我们必须表现得就像它完全不存在。

2）决不能提及大屠杀，因为政府不承认它发生过。所有历史老师必须跳过这个。

3）学校教科书有些页被粘在一起，这是为了保护学生们不受“冒犯内容”侵袭。

4）教科书里有些照片上人们穿得太少或太短，希望老师们能手动给添上些衣服涂上些颜色。

乔、杰克、科尔顿和我不住地面面相觑。这是真的吗？我们到底要在这个奇怪的地方做什么？但还有更多的“惊喜”：

5）年长者非常受尊重。（我希望这能让乔和我在课堂上处于有利地位。）

6）行贿受贿是常态。学生和他们的家长都晓得送钱，送物，甚至是送车，来换取更高的分数。

7）永远不要对等待有抱怨，那样很没礼貌。

8）男孩和女孩不“约会”。而是集体出行，互相陪伴。在迪斯科舞厅，女孩和男孩们分开跳舞，由一道屏障隔将彼此隔开。

9）和异性拉手，或在公共场所有任何亲密行为，哪怕是夫妻之间，也是不允许的。

10）不过，和同性拉手是完全没问题的。男人们经常拉着手一起走路。

现在，乔、杰克、科尔顿和我都惊得瞠目结舌，但还有更离奇的风俗需要遵守：

11）绝对绝对不要露出你的脚底板，因为这被认为是一种非常严重的侮辱。

12）注意，很多穆斯林都因为西方女性的穿着认为她们很随便。（安德里亚对此嗤之以鼻。乔说，“你的意思是她们不随便咯？”我又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

13）绝对不要用左手给别人递任何东西。右手用来拿吃的喝的，而左手用来清理身体卫生，所以人们认为它不干净。

14）绝对不要恭维任何人的私有物品，因为穆斯林会觉得有义务把它送给你，不论价值多少。

杰克靠向乔。“手表不错啊，”他说，指着乔闪亮的新表。我们在埃尔奥约时从来不戴表，但觉得在这里需要带。

“多谢，这是新买的……”乔说，然后开始大笑，因为杰克伸出手掌，已经准备好接受乔应该送给他的礼物了。

“我真心喜欢这个哎，”科尔顿说，手指拨了拨乔的衬衫领子。

“好了，够了你们，”塞西莉博士说，对长桌子我们这头的闹腾皱起了眉。“你们干脆出去，到学校里四处转转，找找自己的教室吧。”她结束了会议，我们全出去闲逛了。

“好吧，达莲娜小姐说我是个流动教师，没有给我分配自己的教室，”乔说。“这让我觉得自己像是被落在盥洗室里的什么东西，”他呼一口气，加了句。“我们到初中部去找找你的教室吧。”

我同意了，想象着我的教室和从前在英国教学时用的那些差不多。我真的想岔太多了。

我们在走廊里遇到了布伦特，他正在笔记本上奋力涂写。

“嗨，布伦特，”乔说。“找到你的教室了吗？”

“嗨。没，我是个流动教师，”布伦特头也不抬地说。他飞快地翻着笔记本的纸页。“不好意思，请问你叫什么名字，请问？”

我们穿过双开门，来到初中部。一楼包含整个6年级的所有班，所以我知道我的教室就在这里某处。

第一个房间是个小小的教员办公室。一堆看起来很老旧的电脑靠墙排列着。中间是一张大办公桌。每张椅子上都坐着一位阿拉伯员工，全是女人，全戴面纱。我一进去，她们全都开始说话，而且嗓音很高。我一个字也听不懂，赶紧退了出来。

第一间教室很大，墙上装饰着地图和告示板。后墙上靠着一张泡沫床垫。

“不错嘛！”我说。“这肯定是地理教室，但如果我的教室也是像这样，我肯定没什么好抱怨的。他们甚至还提供了课间休息用的床呢！”

我们沿着走廊继续走，找到了我的教室。门上有“维姬小姐6年级英语”的标识。它夹在校长办公室和学校的电脑控制系统办公室之间。

“哇，就是这里！”我对乔说。“这就是我未来一年内的家了。”我打开门，望了进去。

“哦我……”

“哦！”乔也叫道。

这个房间又小又破。前面立着一张摇摇欲坠的讲桌，桌子后面有个白板。房间里没有柜子，只有一个旧书柜，书柜架子都弯了。饱受摧残的学生课桌也已摆好了。它们是“一体化”类型的，有一个写字板被固定在座椅上。我数了数，一共22个。它们被摆放得如此紧密，我很好奇孩子们若要到后排去，除了从前一排人身上爬过去还能有什么办法。我已经可以预见，我无法在教室里穿行来检查学生们的学习情况了。事实上，甚至没有地方让我站着往白板上写字，因为前排的课桌基本已经顶着墙了。

“肯定搞错了，”我说。“也许他们只是在这儿存放多余的课桌。”

“好了，至少你还有个教室，”乔说。“至少你不是个流动教师，像我这样。而且，有那两个大窗户，光线可是很充足的。”

这倒没错。这两个安着栅栏的窗户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外面的校园。

“我觉得你想遮住这些窗户，”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你要去买些纸，你要把整个窗户都封起来！”

乔和我转过身看向说话者……

富美得美思[3]

穷人的大餐

纳迪娅说，“在中东，这是众所周知的穷人餐，因为材料都很便宜，但除此之外可以保证，它的味道可一点也不显得便宜。它绝对美味（凡吃过我做的，都向我要食谱）而且有一个附加好处，那就是蚕豆、大蒜、欧芹和橄榄油这些东西使得它营养非常丰富！”

烹饪前小贴士

经验之谈！在上面撒些碎辣椒。

2-3人份

原料：

3汤匙白芝麻酱

1个柠檬的汁

一大撮盐

2汤匙热水

2大瓣蒜，去皮切碎

400克（14液体盎司）罐装熟埃及豆或蚕豆（大超市，中东、土耳其商店均可买到）

装饰：

蒜蓉

卡宴辣椒

新鲜欧芹，切碎

每人1个煮熟透的鸡蛋，去皮并切成四瓣

橄榄油

制法：

白芝麻酱盛入小碗里，分次加入柠檬汁和盐混合。不停搅拌至混合物开始“发白”。

加入足够热水，使混合物达到高脂厚奶油的浓稠度。

加入切碎的大蒜。

小火加热豆子及其汤汁。

用叉子把豆子捣碎，可保留少量完整的。

盛入宽盘子，淋上芝麻酱。

在上面撒上蒜蓉、卡宴胡椒和欧芹。

把切成瓣的鸡蛋放上去，再淋少许橄榄油。

和热的皮塔饼一起享用。

[1] 穆斯林的另一个重要节日，相当于穆斯林的新年,跟中国的春节差不多，在开斋节那天要在清真寺或会礼地会礼。有时还举办集市庙会以示庆祝。

[2] 逊尼派与什叶派、哈瓦利吉派、穆尔吉埃派并称为早期伊斯兰教的四大政治派别，是伊斯兰教中除逊尼派外人数最多的一个教派。什叶派（英文：Shi'ites）以拥护穆罕默德的堂弟、女婿阿里及其后裔担任穆斯林领袖伊玛目为其主要特征，故又称作阿里派。与逊尼派对立。

[3] 英文“Foul Medames”的音译，是埃及人的主食，也是其他中东国家餐桌上的常见菜。

5 朋友

门口站着一个人，正是说话者。她害羞地微笑并走上前来。

哈瓦

“我是哈瓦，”她说，“我教6年级数学，我的教室在你的对面。我是最小气的老师。”

我们相互微笑，我觉得她是一个朋友和盟友。哈瓦娇小而优雅，穿着漂亮的闪闪发亮的蓝绿色阿拉伯长袍，头巾上点缀着亮片和珍珠。我在巴林的所有日子里，从未见她同一件外衣穿过两次。我和乔做了自我介绍。

“最小气的老师？”我问。

“啊是的！”她咯咯地笑着，漂亮的东方眼睛闪着光，“你知道！你知道！”

哈瓦看上去更像一只蝴蝶，而不是一个小气的老师，但我没这么说。

“你说我应该将窗户遮上？”我问。

“对呀。等高中部学生课间休息出来时，所有的孩子都不听你的了，他们都看着大孩子。而且大孩子们，他们敲窗户做鬼脸。你最好用纸将窗户遮住。”

“那个，你忙你的吧，”乔说，“我最好去看看高中部。咱们一会儿见。”

他走了，哈瓦和我进一步相互了解一番。

哈瓦是马来西亚人，已经在ASS工作4年了。她住在岛上，她的丈夫在麦纳麦工作，她的孩子都在英国学校。我解释说我和乔都是英国人，但住在西班牙。

“你在西班牙不工作？”

“不，我们都已退休了。”

“你什么都不做？”

“嗯，那个，我写书。”

“你的书名是什么？”

“鸡，骡子……”

“鸡？你写的是有关鸡的书？还有骡子？什么是骡子？”

我尽力解释了一番，然后向她抛出问题。

“所有的教室都这么小吗？”

“是的，这一层，都小。除了阿拉伯地理老师的，她有一间大的‘大房间’，还有一张床。某些时间她锁上门睡午觉。”她拍着手咯咯笑。“你知道！你知道！”

“但这里没有空间了！”

“没空间，是的。每年都是一样一样的。”

“那书放在哪儿？没有试卷？没有练习册？”

“学生们，他们自己买。开始不会，你要对他们唠叨，然后他们就会买。”

“那我们的课程表，时间表呢？”

哈瓦耸耸肩，“时间表还没排好。”

可怜的哈瓦尽她所能地回答我这一通狂轰滥炸的问题。我的心随着她的回答不断下沉。这根本不是我预想的那样。

“没教材、没课程表我们怎么备课？”

哈瓦又耸耸肩膀，所以我换了个问法。

“孩子们怎么样？”

“有些非常好，有些非常坏。大多非常非常懒！你知道！你知道！”

“他们的英语怎么样？”

“大部分还行。你知道！”

“初中部校长人怎样？”

但哈瓦女士没来得及回答。隔壁房间突然抬高的声音迫使我们中止谈话，一起听了起来。

“是布鲁斯特先生，”她小声说，“跟达图。他是搞计算机的。他们尝试修复课程表。我不知道那个女声是谁。”

“我知道。是达莲娜，高中部校长。”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乔打来的。

“你那边进展如何？没有一间教师办公室不是挤满人的，但我认识了一位叫拉什达的老师，她给我指了一个地方，我们可以坐在外面的阴凉里。我们一会儿在正门见，好吗？”

虽然我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但隔壁的争论变得越发激烈了。哈瓦找个借口溜回她自己的教室了。我关上自己阴暗狭小的教室，沿着走廊去找乔。我们一起穿过校园，耀眼的阳光让我们眯起了眼睛，天气热得让人难以忍受。

“就是这儿，”乔说，绕过其中一栋行政楼后的一个角落，推开一扇门。我们走过一条狭窄的小巷，小巷夹在学校的护墙和教学楼之间。转过两个弯，小巷变得开阔了些，我看到两排旧椅子，面对面摆放着。有人在上面搭了个临时的顶棚，提供了急需的阴凉。

“这是吸烟角，”乔说，“拉什达告诉我，这是供想要吸烟的员工使用的。为老师们提供吸烟区，真不敢想象！你在英国不会有这待遇！总之，这是所有老师的私人区域，不管吸不吸烟都可以来。”

“谁是拉什达？”我问。

“我想她是高中部的代数老师。她是黎巴嫩人，已经在这儿工作几年了。她借了我的钢笔……事实上，我觉得她不会还我了。”

我和乔正在交流我们所遇到的情况，乔的手机响了。是科尔顿，他告诉我们贾西姆和校车正等着接我们去银行。ASS要求我们在银行开户，用以支付我们的工资。

银行很凉爽，现代又敞亮。我们等了很长时间，因为每位新老师都要开户。现在轮到一位叫巴里的老师了，他比大多数人都年长，对着银行职员喋喋不休。巴里露着一口大黄牙，说话的时候嘴里呼出难闻的味道，一直说个不停。

“我只是个普通人，”巴里说，探向可怜的银行职员，她被扑面而来的有毒气味吹得向后退缩。“我只是一个来自美帝的普通人，我到这里指导你们国家的孩子们。来这里之前，我是……”

“抓紧时间！”乔抱怨道。

但巴里正在兴头上，不像是会轻易停下。

“然后，当然，去沙特之前，我……”

“哦，上帝啊！”乔边咬牙切齿边地说，边挠下面。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但我总想……”巴里继续单调沉闷地说着，说着。

乔彻底没了耐心，他推开银行的门走出去，想呼吸点新鲜空气，冷静一下自己的情绪，但他很快返回了，因为他发现外面也没什么新鲜空气。

“抓紧时间！”乔说，声音高得足够巴里听到。

果然立竿见影。巴里签好最后一份文件，腾出了位子。我和乔是下一个，很快我们就拿到了新银行账号。在等最后几个人时，我注意到大部分银行职员的名牌上都写着“哈里发”[1]。

“那就意味着他们都是国王的亲戚，”杰克小声说，“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有人告诉我国王将所有最好的工作都给了自己的朋友和亲戚。”

回到酒店，我们累极了，立马躺下打盹。我刚刚开始打瞌睡，电话铃响了。

“你好！我是杰克！想不想下楼到我们房间来？有啤酒，葡萄酒，还有几个人在这儿。来加入我们吧！”

“告诉他我们一小时后到，”乔半梦半醒地说。

“杰克？我们要一小时后才会到。”

“呃……现在不能过来吗？”

我们不情愿地起床，在脸上喷点温水（8月份根本没有凉自来水），然后敲开杰克家的门。公寓里满是新来的老师，他们都停下谈话，转过身来看我们进来。

杰克和艾米莉

“抱歉，”乔对着房间里的人说，“通常我没有机会在午后和维姬搞点偷鸡摸狗的事儿。杰克叫我们的时候，我们正在做着呢。”

我的下巴都掉下来了，又震惊又尴尬。

“但我们什么也没做！”我尖叫道。

大家无言地看着我们，也许在想象我们两个老年人激情的挣扎，并且一点都不享受那一画面。只有杰克和科尔顿大笑起来；他们已经理解了乔反常的幽默感。后来，只要有机会，他们就在我们听力所及范围内一起唱“午后乐事”，我很懊恼，而乔很欢乐。事实上，他们都有着优美的嗓音，但这首歌总让我无言以对。

虽然乔表现恶劣，但我们还是玩得很开心，我们玩到很晚，直到大部分客人都走了才离开。我们6个人未来一起度过了很多时光。其中有杰克，还有他漂亮的女朋友艾米莉。艾米莉持英国护照，但实际上在美国长大，一点英国口音都没有。她在小学部教课，已经和另一个小学老师成为朋友了，她叫艾利森，有一头可爱的红发，来自爱荷华州。然后还有科尔顿，最后是我和乔。我们围坐在杰克和艾米莉房间那张擦得亮晶晶的大桌前，彻夜欢笑。除了我和乔年纪太大外，感觉就像“老友记”的场景。

“所以，”几杯葡萄酒下肚后，我说，“谁知道胖夫人三人组为什么仇视达莲娜小姐？她们几乎不认识她！”

“我猜我知道，”杰克说，他总是似乎知道所有正在发生的事。“我猜塞西莉博士一直想当高中部校长，而且她们以前和前校长相处得很不错，所以达莲娜小姐的到来惹恼了她们这个小团体。”

这印证了我的猜测，也解开了几个疑团。

“你们觉得巴里怎么样？”

每个人都哼了一声。“哈里-巴里？”

口臭是巴里的主要特征。没人记得他到底来自美国的哪个州，但前一年他一直在沙特阿拉伯教书。显然，他在一种“神秘”的情况下离开那里，而这一情况从没被确切解释过。

“嘿，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杰克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巴里说，手举得与肩膀一样高，双手摊开，正像巴里经常做得那样。

“他真令人毛骨悚然，”艾米莉说。

“是的，他盯着你看，然后把你逼到角落里诉说他的人生史，”艾利森说，“而且他每次说话时，都像在用眼睛脱你的衣服。”

“嘿，他会是你的同事，”科尔顿开心地指着乔说，“他教数学，是吧？”

乔耸耸肩。“那你们觉得布伦特怎么样？”他问。

我们都觉得布伦特非常特别。我们大家都曾拼写过好几次自己的名字，以供他记在笔记本上。

“好吧，学校周二开学。我不知道能来几个孩子？”有人问道。

我试图想象自己教一整班的阿拉伯孩子，没有课程表，没有书，没有讲义，而且是在只有碗柜大小的教室里，但我实在想象不出来。

回到我们的房间，一张字迹潦草的便条塞在我们门下。

维姬！我发现了一些事情！可以的话过来喝杯咖啡。D[2]

我看看表。现在太晚了，但我非常好奇达莲娜发现了什么。

烤鸡串

纳迪娅称这道菜为“百里香烤肉”

这道美味菜肴最好做户外烧烤，但也可变通用烤架烤，需要的时间都差不多。要留出时间浸湿扦子，如果你用的是木扦，要小心着火。

依照传统，这道菜是用鸡胸肉制成的，但鸡腿肉味道也不错，而且友善的肉贩还会帮你剔掉骨头。肉腌得时间越长就会越嫩越美味。

8人份

原料：

4块无骨去皮的鸡胸，切成2.5厘米（1英寸）见方的块。

6个去骨头的鸡大腿，切法如上。

腌料：

6-8瓣大蒜，去皮，捣得如奶油般细腻

4个柠檬榨出的汁

1把新鲜的百里香

1茶匙卡宴辣椒粉

几大勺橄榄油

大量松脆的盐

制法：

准备好烧烤的炭，把木扦子在水中浸好。

将所有腌料放在一个小碗中彻底搅拌好。

将鸡胸与鸡腿肉分别放在两个碗中。将腌料分别放入两个碗中搅拌均匀。

腌至少15分钟，但时间长点会更好。

将鸡胸和鸡腿肉分别用扦子串好。

将扦子放在烧旺的炭火上。

每隔一会儿刷料并翻动一下，烤透至金黄色（大约用8分钟）。

淋上白芝麻酱，用热乎的大饼卷上即可食用。

[1] 哈里发（Kalifa），伊斯兰教国家政教领袖的尊称。

[2] 达莲娜名字的英文写法Daryna的首字母是“D”。

6 蠕虫

第二天一大早，我敲响了达莲娜的门。她穿着一件粉红色毛绒绒的浴袍打开门，把我拽了进去。我打了个寒颤。达莲娜总是把空调设置在“特冷”那一档。

“我猜我喜欢这样是因为我是从加拿大来的，”她说。“而你们房间的温度像西班牙。”

“你那张纸条是啥意思？”她煮咖啡的时候，我问。“你发现了什么？”

“时间表！你知道时间表还没弄好对吧？”

“当然了，每个人都在说这事儿。出什么问题了？”

“一个蠕虫！蠕虫就是问题！”

我迷茫地看着她。蠕虫？

“时间表还没弄好的原因就是，去年负责做时间表的员工没被续签合同。”

“所以呢？”

“所以，他让系统染上了蠕虫。反正是病毒之类的东西。而且他是唯一知道学校设备密码的人。他已经离开巴林岛了，学校没办法修复程序。”

“哦天！那是违法的，不是吗？”

“哦是！这件事一直被遮掩着，因为会对学校产生坏影响。我们不想家长或学生们知道这件事。谢拉齐夫人承诺他，如果他交出密码，她是不会报警的。”

“那他同意了吗？”

“没！他没同意！作为一个前员工，他真的怨气很大。”

“那要怎么办呢？”

“谢拉奇夫人会出钱让他回来修复。办公室的奈玛小姐会秘密到某处见他。我猜他同意回岛了。我们只能等等看了。所有学生周二就要报到了，他们需要时间表，老师们没有时间表也没法上课。我私下已经在中心电脑室跟达图和布鲁斯特先生谈过了，想让大家集思广益解决这个问题。”

“是，我的教室就在隔壁，我听到你们说话了。”

“布鲁斯特先生不太同意。我听说他和上一任校长不合，所以他大概对我有些猜疑。他多少算个电脑专家吧。初中部的事情好协调，因为它比高中部小多了。高中部才真正是个大问题。”

我们继续聊了一会儿。我问达莲娜到目前为止她对自己的员工是否满意。所有人她都见过了吗？她对他们的第一印象如何？然后我才发现，尽管达莲娜本人很棒，但她对别人的判断可不怎么样。

“哦，我已经有两个最喜欢的了，”她高兴地说。“那个巴里很不错，我觉得他会成为学校一宝，他真是个绅士，那么殷勤周到！还有布伦特，特别聪明的年轻人，他的证书摞起来有你胳膊那么长！”

达莲娜说话时总是配有动作，跟幼儿园老师似的。说“有你胳膊那么长”这句话时，她伸出一只胳膊以强调布伦特的证书到底有多厚。不幸的是，她弄倒了台灯，还把咖啡给洒了。

我也给她带来了些消息。我跟她解释了为什么胖夫人三人组不待见她，但这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个事。达莲娜是那种从来不会怨恨别人的人，我敢说，这对我们女人来说是一种稀罕品质。我很惭愧地承认，我自己是那种会心怀怨愤的人，并且一怨好多年，直到连自己也不记得最初为什么不喜欢那个人。

ۺۺۺ

开学前的几天在高温的笼罩和各种活动中飞逝而过。每天早上我们在酒店大厅等车时，服务员凸牙都如影随形，他又是鞠躬又是陪侍，主动提供拎包服务，希望能得些小费。

贾西姆经常迟到，但从没有人抱怨过，大概是因为以下三个非常充分的理由。

第一，贾西姆很受欢迎。每个人都喜欢他。他总让我想到阿拉丁神话中的妖怪，因为他们有着同样的宽阔、友善、笑呵呵的脸庞。

第二，贾西姆也有阴暗面。他的开车风格反映了他的情绪，倘若贾西姆不开心，那这趟旅程经历绝对没人喜欢，除了乔。

第三，没有人会蠢到和贾西姆吵架，他壮得跟座砖砌的小房子似的。就像阿拉丁里的妖怪，他有着巨大的前臂，站立时双臂交叠着。他不开校车时，就加入到学校门卫的行列中，那副强壮的肌肉在制服下起伏着。

每次坐贾西姆的车都是一次冒险。每天早上，我们和他打招呼，然后登上校车，开始每日两次游行中的第一趟。贾西姆会加快油门疾驰而去，轮胎发出尖锐的响声，扬起一阵沙尘，遮蔽了正在鞠躬和招手的凸牙。

贾西姆的校车

几乎没有哪趟校车旅程是平静无事的。比如，贾西姆有两部手机经常同时响起。随着他的乘客们屏住呼吸，贾西姆会每只耳朵上贴一个手机，口中蹦出一连串的阿拉伯语，同时用手肘控制方向盘。他不时地向着迎面而来的车流开去，不理会他们闪烁的车前灯和鸣笛声，直到最后一刻突然转入一条侧道。交通灯对他来说更是形同虚设，他只在被其他车辆堵住时才会停下。乔在每次行程结束时都笑得很开心，他会握着贾西姆的手说，“太棒了，贾西姆！谢谢你！”而我们剩下的人则后怕得哆嗦。

在还没开学的那几天，我们熟悉了校园，我布置了教室。当然，由于乔是个“流动教师”，没有自己的教室，所以他除了和其他员工聊天基本没有事做。没有时间表，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要教什么，因此也没办法备课。

一回到家，我们便等着夜幕降临，商店开门，然后去买些教学用品：硬纸板，红笔，文件夹等。我买了彩色的礼物包装纸，像哈瓦建议的那样，贴在了我的教室窗户上，遮住了校园的景象。要是教室里有足够空间的话，我还会买鱼和鱼缸的。

周二——开学的第一天迫近，而我们仍然没有时间表。那些资深老师，在满腹恶意的胖夫人三人组的带领下，都怪罪于达莲娜。甚至连新老师们也听信了胖夫人三人组，开始责怪达莲娜。只有几个人知道真相，但我们不允许讨论。可恶的蠕虫制造者没有赴约，电脑程序已经被感染得无法修复了。达莲娜、布鲁斯特先生以及管理员正试图手动制作时间表。任务艰巨而复杂。

突然，周二早上到来了，这是新学年的第一天。我们早上五点半起床，接下来的每一个工作日我们都是这样。我吃不下早餐，部分是因为太早了，但最主要是因为我很紧张。因为是斋月，这是我们傍晚从学校回来之前唯一可以吃东西的机会了。我胃里翻腾着，乔给我做的吐司吃起来就像木屑。我根本咽不下。就连乔也是反常的安静。

贾西姆迟到了。我们到ASS的时候，外面的街上停满了来送学生上学的车。我倒吸了口气。许多车都是由专职司机开的，所有的车都闪闪发亮，价值不菲：梅赛德斯，路虎揽胜，法拉利，劳斯莱斯。我没看见一头骆驼。贾西姆神奇地在一堆熠熠生辉的车中开辟出道路来，把我们送到了大门口。

校园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学生。高个子的年轻男人隔着院子互相大喊大叫。带着面纱的漂亮少女成群结队地站着，捂着嘴互相低语咯咯直笑，或对着苹果和黑莓手机点个不停。年纪更小的学生踢着空可乐罐，跳来跳去或互相追逐。没有人出面管制，一切看起来都毫无秩序。

我们一路披荆斩棘来到打卡机前，第一次打了卡。这时已是早上7点一刻，而机器是不会通融的。因为已经过了7点，它显示的时间是红色的。三次红色的“迟到”就意味着我们会被扣一天的工资。出师不利。

我们一起向教学楼走去，学生们好奇地盯着我们，纷纷向后站，让出了一条通道，像红海被分开一样[1]。布伦特独自大步走在最前面。哈利-巴里正大声对安德里亚和她漂亮的室友萨亚说话。但她们两个看起来一点兴趣也没有。

“好运！”我低声对乔说。

“好运！”他回道，然后我们挤过双开式弹簧门进入了教学楼。

ۺۺۺ

在走廊里，我首先注意到的是一把椅子，上面坐着个身穿纱丽的印度女士。

“欢迎第一天正式来到ASS！”我手肘的位置有个声音说。那是哈瓦，她穿着天蓝色的衣服，面纱上装饰着细小的羽毛和蝴蝶。

“走廊里椅子上坐着的那位女士是谁啊？”我边问边打开我的教室门。

“那是大厅监察，”哈瓦解释道，她棕色的眼睛眨了眨。“她是维持走廊秩序的。”她拍了一下手。“你很快就见识到了！”

我的教室又昏暗又闷热。我打开灯和空调，检查了一遍，确保课桌都排列整齐，然后深深叹了口气。放马过来吧，我想。我已经准备好了。这时铃声响了，从校园里传来一阵孩子们的巨大喧闹声。我听到学生们蜂拥着跑向入口处，叫喊着，推挤着，跌跌撞撞。我严阵以待。

“出去！出去！所有初中生都回到院子里去！”一个声音大吼道，我听出那是初中部的校长布鲁斯特先生的声音。

“嗷……”孩子们大叫，但还是顺从地一涌而出，回到外面去了。

我的教室窗户的下半部分都被纸遮住了，所以我得站到椅子上才能看到外面发生的事。布鲁斯特先生和他的副手正艰难地把学生们分成20人一组。

“第1组！”布鲁斯特先生咆哮道。“第1组去上哈瓦老师的数学课。”

第1组的学生背上他们的书包，向门口走去。

“第2组！去上维姬老师的英语课。”

我连忙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到教室门口，准备好欢迎他们，结果差点被那些蜂拥而入试图抢到最好的座位——即后排位置的孩子们撞得人仰马翻。椅子被翻倒了，还爆发了一些小争斗。我很清楚第一印象是至关重要的，所以一直等到每个学生都找到座位。最后他们都坐定了，满目疑虑地盯着我。

“看看我的教室！”我说。“我希望你们能——安安静静地——走进我的教室，而不是推翻桌椅，像一群羚羊似的冲进来！”

一些孩子互相做鬼脸，一些沉默了下来，还有些咕哝抱怨着。

“羚羊是什么？”一个看起来嬉皮笑脸的男孩问。

“是一种非洲野生动物，”我简短地说。

“劳师[2]说我们是动物！”一个圆脸男孩瞪着眼睛说。

我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但硬着头皮说了下去。“现在，我想让你们都站起来，安静地到外面的走廊上去，然后规规矩矩地回到这里来。这次，我想让你们自觉按男女间隔的方式坐。”

“劳师？我们怎么做，劳师？”

“我不要和男生坐一起！”一个戴头巾的女孩叫道。

“坐女生旁边？”那个厚脸皮男生问。“我才不呢！”

事情进展得很不顺，但我知道自己必须坚持下去。“到走廊上，全体都有！”我重复道。

“嗷……劳师！”学生们抱怨着，但还是照做了，这着实让我松了口气。

“你们！所有人！回到教室！”外面有个声音尖声叫道，是大厅监察。“上课时间不许到走廊里！”

“但是劳师让我们出来！”

“没关系，”我向大厅监察解释道。“我让他们出来的。现在，同学们，回教室吧。安静地回去！”从眼角的余光里，我看到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朦胧身影正观望着这一幕。不知怎的，我感觉到这位女士并不是什么路人甲。她将在我未来的生活中发挥重要的作用。阿拉伯沙拉

纳迪娅说，“这道好看的新鲜沙拉我一般都是配肉、鱼、鸡、烤番茄和三明治。但有时候，我偷偷地，只做一大碗这个沙拉，然后吃光！”

4人份

原料：

1个红洋葱，去皮并切薄片

1个柠檬的汁

3个番茄，切块

2个小中东黄瓜，切块

1个小莴苣，切碎

1个小青椒，去籽并切薄片

1汤匙切碎的新鲜欧芹

1个皮塔饼，切成方块状并用橄榄油炸好

装饰：

3汤匙橄榄油

3汤匙柠檬汁

1瓣大蒜，去皮压碎

1茶匙漆树粉（中东商店和许多大超市都可以买到）

1汤匙切碎的新鲜薄荷

盐

制法：

把红洋葱放到柠檬汁中浸泡10分钟。

把装饰材料中的油、柠檬汁和大蒜放到一个小碗中，搅拌好。

现在加入剩下的材料。

把所有的蔬菜盛入一个碗中。

享用前，加入炸好的皮塔饼，在表面倒上装饰混合物。

[1] 《圣经》中的《出埃及记》记载：当神的仆人摩西带领在埃及为奴的以色列人逃离埃及到达红海边时，眼见要被埃及追兵赶上，摩西用耶和华的手杖指向滔滔红海，使海水分开，显露出一条海底大道助以色列人逃生，当埃及追兵赶到时，海水又复合起来，将埃及军队淹没。

[2] 学生本应称呼维姬Miss，即老师，但他们发音不标准，说的是Mees，故翻译为劳师。

7 放弃

学生们重新回到班里，这次秩序稍好些，没有椅子被撞到，不过我注意到那个圆脸的男孩企图去绊倒戴头巾的女孩。当他们重新坐下后，我发现想分开他们的计划有个瑕疵，那就是班里超过四分之三是男孩。我放弃了座位计划。

“早上好，各位，”我开始上课，站在教室前仅余的一个狭小空间里。因为蠕虫病毒，我没有学生名单，所以只能临场发挥。

“我是维姬老师。请叫我‘维姬老师’，不是‘小姐’，我想记下你们的名字，一个一个来。”我把脸转向那个厚脸皮的男孩，他现在正坐在前排。

“你叫什么名字？”

“劳师？我叫穆罕默德，劳师。”

我写下他的名字，看向下一个男孩。“你的名字？”

“穆罕默德，劳师。”

“唔……一个班里两个穆罕默德？那么你叫什么？”我问第三个男孩。

“穆罕默德，劳师。”

真是越来越可笑了。三个穆罕默德？

“好吧，”我说，“我们班里有多少个穆罕默德？”一大片人举起手。我应该问谁不叫穆罕默德就好了。我试图了解他们的姓氏，但陌生的词汇和拼写让我愈加迷惑。孩子们也感觉无聊，变得有些烦躁了。我放弃了学生名单。

“劳师，我们的课程表呢，劳师？”那个厚脸皮的男孩说，“我们下节课上什么呢？”

“哦，就快完成了。”我说，“你们很快就会有课程表了。还有请叫我‘维姬老师’， 不是‘劳师’。”

“对不起，劳师。”

“劳师，你想让我们做什么呢，劳师？”

我叹口气，不打算再纠结‘劳师’了。

“对了！”我欢快地说，“我要告诉你们有关我自己的四件事，然后接下来你们每个人告诉我你们自己的四件事，好吗？”

“好的，劳师。”

“第一件事。我的名字叫维姬老师，这是我在ASS工作的第一年。”

“这里所有的学生都成功！”学生们喊道，吓了我一跳。

“第二件事。我丈夫在高中部教物理和数学。”

“劳师？那么他，劳师？他可能教我哥哥！”一个女孩说。

“啊，真的？你哥哥叫什么名字？”多傻的问题。

“穆罕默德，劳师。”

“第三件事。我是英国人，但我住在西班牙的小村里。”

“劳师！西班牙赢了世界杯，劳师！”

“是的，我知道，那会儿我就在那儿。”

“劳师？你支持哪支球队，劳师？”

我开口回答，但班级里已吵成一片，每个男孩都叫喊着自己支持的球队名字，而且还探身去打那些能够得着的与自己意见不一致的男孩。

“劳师！利物浦队是最棒的！”

“劳师！劳师！曼联队！”

“不，劳师！阿森纳队！”

“劳师！切尔西队！”

阿拉伯孩子似乎比我更了解英式足球。我正试着恢复秩序，一张苍白的脸快速从教室门上的小窗户闪过。那是个女的，戴着黑面纱，我觉得应该就是早些时候我在走廊里看到的那个模糊人影。她是谁呢？

“第四件事。我喜欢读书写作，我热爱动物。”

教室里响起嘲讽的嘘声。

“劳师？读书写作多枯燥，劳师！”

“劳师？为什么你喜欢动物，劳师？动物多脏啊！”

“动物多丑啊，劳师！”

我目瞪口呆。或许我听错了。

“你们养宠物吗？”我问。

“不养，劳师！”

“甚至连骆驼也不养吗？”

“不养，劳师！”

“我爸和我叔养隼，劳师。但它们不是宠物。”

我放弃了动物话题。绝望之中，我找到了一个可靠的话题，一个我知道很有趣，且我在英国的学生很喜爱谈论的话题。

“你们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我问。

“劳师，”一个可爱的女孩耐心地说，“现在是斋月。我们在斋月不谈论食物。”

再一次，我放弃了。课堂讨论到此为止，我要让他们写点东西，好让他们安静下来。

“好吧，我想让你们拿出纸和笔来。在纸的上方写下你们的名字，然后再写下有关你们自己的四句话。”

“劳师，我们今天没带纸和笔。”

“为什么不带？”

“我们在学期开始的第一天从不做任何事。因为斋月没有多少孩子上学。”

我在心里又一次举手投降了。幸好铃声响了，我的学生们离开这里，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群吵闹的穆罕默德。我热切希望乔表现得好些。

ۺۺۺ

将近四个小时的固定“教学”，我顾不上喝一口水，等最后一个穆罕默德离开后，我关上身后的教室门。我的嗓子不习惯这种过度使用，已经损伤变得嘶哑。下一节课之前，我有一个小时的宝贵时间，可以用来准备明天的课。然后，我得去参加一个会议，跟所有六年级教师碰个头。然后，才能回酒店。

我叹了口气，尽量不去想我们埃尔奥约的家，在那里我见到的都是村民，在那里我可以尽情吃喝，而且没有人叫穆罕默德。

就在我整理桌子时，有人敲了门。

“请进！”我哑着嗓子说。

门开了，一个穿黑袍子的人快步走进。我立刻认出来，她就是那个第一节下课时站在走廊里的模糊身影。我审视她的脸，确信她就是我看到的向教室里窥视的那张脸。

“需要我帮什么忙吗？”我问道。

“维姬老师？我是法蒂玛的妈妈。”

“哦，你好，很高兴认识您。”

我微笑着伸出手，但她并没有回应，于是我赶快放下手。她的手藏在阿拉伯袍子飘动的褶皱中。这位女士有着苍白的蜡像般的面孔，整张脸都裹在一条阿拉伯头巾中。她细长、暗淡的眼睛直直看着我，她说话有口音，但英语说得很好。

“抱歉，”我开口说，“我不确定哪位是您的女儿。今天第一次上课，我见了三个班的学生。”

“法蒂玛在第一班里。她是个很独特的学生。”她苍白的眼睑抽动了一下。

“哦，我很期待认识她，”我说，“但班上的学生名单还没完成。或许韦恩老师教她，而不是我。”

“不，我已经跟学校的校主谢拉奇夫人说过了，还有布鲁斯特先生。他们都答应我会让你教法蒂玛。”

“哦。”这算是称赞吗？我不太确定，但我感到极不舒服。

“法蒂玛的教育极其重要，在我看来，英语是最重要的课程。”

“呃，是的，英语非常重要。”

“所以我来这儿做个自我介绍，而且想让您知道我全力支持您尽可能给法蒂玛最好的教育。”

“呃，谢谢您。”

“还有件事，”她说，冰冷的目光直直看向我。“请不要再叫我女儿角马。”她简单地欠了欠身，快步走出教室，没容我解释一句，我压根就没有叫过她女儿角马。

法蒂玛妈妈的话算不上威胁，但我明显地感觉到我被警告了。我摇摇头不去想它。现在，我还没时间担心某一个家长。

不管怎样，我总算见完最后一个班，然后去地理教室开会。那个阿拉伯教师坐在她装有软垫的教师椅上，双手叠放在膝上，而我们其他人坐在学生的位置上。

“你见过法蒂玛的妈妈了？”哈瓦转着眼珠小声说。

“是的。我不确定她是什么意思。”

“那个女人！人人都知道那个女人！”她说话时，别在头巾上的小蝴蝶跟着一起抖动表示赞同。“那个女人，去年她让所有小学部的老师都不好过。我，我可不让她来欺负我！”

我相信她。她握紧的拳头和脸上不屈的神情与那漫舞在她头上的精致且充满异国情调的蝴蝶不太相称，但我感觉到了她内心的强大，开始明白为什么她称自己是最坏的老师。

布鲁斯特先生这时走进来，会议开始了。所有六年级老师都出席并相互做了自我介绍。我已经认识哈瓦，并跟那个阿拉伯地理老师握了握手。我也认识了小穆罕默德，他是科学老师，戴着眼镜，是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戴着眼镜，来自黎巴嫩。他很少说话，每晚都给他父亲打电话。像很多新员工一样，这是他第一份教书工作，也是他第一次离开自己的祖国。我知道他和怪异的“知识论”老师布伦特合住一个套间，很好奇他们相处得如何。

我的眼睛在教室里搜寻。最让我感兴趣的是韦恩老师，因为他是六年级唯一的另一位英语老师。我估计我们会在一个团队工作。

“只有一个人不在，是韦恩老师，”布鲁斯特先生边说边看向周围，“啊，他来了！”

韦恩的运动员轮廓把门口都填满了。他非常高大，跟布鲁斯特先生一样也是非洲裔美国人。他大约三十岁，有着举重运动员般的体格，但引人注目的并不是他的块头，而是他穿衣服的多彩搭配。从下向上看，他的脚上套着一双独出心裁地将黄色和黑色拼接的漆皮鞋，向上是褪色的牛仔裤(带着时髦的斜杠破洞)，再往上是一件紫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橙色的开襟羊毛衫，戴了一顶石灰绿色的毡帽。他的着装风格肯定是做了一个声明，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声明。这就是我的团队成员？

“太好了！”韦恩喘着气。

“韦恩，欢迎！”布鲁斯特先生拍着他的后背热情地说。“请坐。我们听到很多关于你的事迹。欢迎来到ASS。”

“所有学生都成功，”其他的老师毫无激情地齐声说。

布鲁斯特先生热情洋溢地讲述着韦恩的许多才华，说他正如他的前雇主所描述的那样优秀。我仔细听着，但似乎韦恩实际上以前并未做过教学工作。好吧，我离开讲台也好长时间了，所以或许我们是一个水平的。

“布鲁斯特先生，他非常不喜欢女人，”哈瓦用手挡着嘴小声说。“我来这儿好多，好多年了，他不听女人说话！他只跟男人做好朋友！你知道！”

“布鲁斯特先生结婚了吗”我从嘴角发出声音问。

“是的，他去年从泰国乡下找了个老婆。”

真让人吃惊。

会议结束了，在赶校车前，我试图与我的团队老师交谈，但并没有取得什么进展。韦恩背靠在椅子上，长腿向前伸出，下巴搁在胸前，正专心用手机发短信。我跨过他的腿，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

“你好！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教材和我们今年要做的工作。”我说。

“好……”他嘟噜一句，但并未抬头。

那一天的第一百次，我放弃了，打卡签退后，回到等在外面的校车上。我发现法蒂玛的妈妈正在行政楼外徘徊，就对她笑了一下，但她没理我。真是漫长的一天，而且还没结束呢……

8 艰难适应

乔已经在校车上了，看起来很憔悴。我溜到他旁边的座位上。校车上反常得安静，所有的老师看起来都筋疲力尽，都没缓过神来。贾西姆发动车子开离学校，朝住处狂奔去。离学校几个街区远的地方，一些道路正在施工。印度工人们在用红色的砖块铺设人行道，一条禁止通行带横穿马路拉开。贾西姆无视了它，直接开过，撞翻路障，吓得工人们跳到一旁。

“你今天怎么样？”最后我问乔。

“糟糕透了。”

“哦亲爱的，怎么了？”

“唉，时间表还没弄好，所以他们给我一个班让我照看。大概有20人吧。没一个人带书或纸或任何东西来。”

“啊，和我遇到的情况一模一样！”

“达莲娜小姐说我们应该马上开始教课。可我的学生年龄各不相同，从14岁到19岁都有。其中只有两个学过物理。”

“那你怎么办的？”

“嗯，首先我和他们聊了一下。然后有些人拿出他们的黑莓手机，开始给他们的朋友发起信息来。有些人就那么随便坐着，打牌或用iPod听音乐。我就放任他们不管。幸亏我带了我的《易卜生戏剧》，所以我就座在那里看书。”

“那么，有什么问题？”

“唉，你知道我看书的时候有多投入吗？”

“知道……”

“我没注意到教室里突然鸦雀无声了。达莲娜小姐肯定是经过时听到了喧哗声。总之，她进来把他们训斥了一顿。她说不准打牌，也不应该把iPod或手机带到教室里。她说我应该给他们上课的，但这让我怎么上？”

“那这之后孩子们有没有规矩点？”

“有就好了！”乔嗤之以鼻。他抓了抓自己的下体。“有些人跑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剩下的就是继续打牌或做别的事。”

“剩下几节课呢？”

“都是这样。学生们到处走来走去，想干嘛干嘛。有时候，有些人一跑出去，就被大厅监察给送回来了，但他们很快就又溜出去了。达莲娜小姐又来了一次，而我甚至都没注意到。她没收了他们的牌，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教训他们。我吓了一跳，因为我正沉浸在“易卜生”里呢。”

我大笑。“好吧，我们今晚上网查查看。我们应该能找到些常规的知识小测验或其他东西，让他们明天有事可做。”

“整个儿一团糟，”乔说，又用力抓了自己一下。“没有时间表，学校怎么可能运转呢。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一想到前面还有几个月在等着，我就想订下个航班的机票回西班牙。”

从校车上其他对话的只言片语判断，每个人都度过了糟糕的一天。而且他们都把时间表不到位的事怪罪于一个人，那就是校长达莲娜。我保证过要对那可恶的蠕虫事件保密，所以不能为她辩护。

“这完全不是我想要的，”乔抱怨着，陷入了沉默。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也是如此。我想象着我们在西班牙的小花园。燕子在天空中俯冲盘旋，蝉在我们的葡萄藤上叫个不停。村里的野猫带着他们新生下的小猫们躲避着白天的高温，到了凉爽的晚上则出来玩耍觅食。我们的邻居，乌法特一家，在街上跳着弗拉曼柯舞[1]。而我们放弃了那一切，就为了眼前这些？这真的值得吗？

贾西姆把我们拉到酒店，我径直走过凸牙，来到达莲娜的房间。我想知道时间表的问题是否解决了。

“进来！”我敲门后她叫道。“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简要地给她讲了一遍，她对此表示同情。

“恐怕蠕虫已经转入地下活动状态了，”她说。“他现在完全拒绝交涉了，而我们离完成时间表还远得很。我这一整天都在努力让老师们教点课，随便教什么都行！学生们也不傻，他们知道学校出问题了。上一届校长根本不管他们，你知道吗？走廊里常常发生追逐打闹！老实说，他们简直是随心所欲。我已经答应谢拉奇夫人，我要采取严厉措施。她希望我能制止学生们在上课期间到处乱逛、打牌或听音乐。”

我没有提起乔的不幸遭遇。我暗暗好奇她究竟能让学校的纪律状况改善多少。

达莲娜大笑。“没关系，”她爽快地说，“我不介意做坏人。这就是我的工作，人家就是付钱让我做这个的。”

我可一点也不羡慕她的工作。

“对了，”她继续说，“我还没告诉你我昨天去购物了。我昨晚去超市买了点东西，你猜谁突然出现帮我忙了？”

“猜不到……”

“那个很不错的巴里。他一路帮我把购物袋提到我的房间，他真是太好心了。问题是，之后我摆脱不掉他，他就是杵着不走。”

哈利-巴里？我还记得其他女教师们是怎么说哈利-巴里的，以及她们是多么不喜欢被他关注到。也许哈利-巴里是想在校长这里试试运气？

ۺۺۺ

蠕虫再也没有浮出来，我们在没有时间表的情况下磕磕绊绊地熬过了八月剩余的日子以及九月的第一周。我的组员，花枝招展的韦恩，向我讨教在课程表规划好之前抓住学生注意力的办法，于是我给他分享了我的资源和工作单。金酒双胞胎从英国给我寄来了一个超棒的练习册包裹，有针对标点、语法和写作的练习题，这省了我不少脑子。我把练习册的订书钉拆下来，把它们拿去影印室复印，一次只拿一点。

“放那儿吧，”操作巨大影印机的印度人面无表情地说。“你什么时候要？”

“明天，劳驾。”

第二天，我上楼去取复印件，却大失所望。

“对不起，对不起，”印度人说，但看起来一点也不觉得抱歉。“还没印好呢。”

我只好一边跑下楼，一边绞尽脑汁地想这一天该让我的学生们做什么。这种事每天都发生，复印任何东西似乎都是遥不可及的梦。

在一个闷热的日子，我坐在吸烟角，这是唯一可以逃离沉闷的教学楼的地方了。我喜欢经常聚在那里的小团体。他们中有男性阿拉伯员工，科尔顿，拉什达，以及来自黎巴嫩的小穆罕默德。甚至连校车司机贾西姆，有时也会来坐一会儿。他们总能让我开怀大笑，帮我忘却烦恼。那里同样也是获取八卦消息的最好地方。有的人抽烟，有的人不抽，但不管怎样都让我觉得自己身处朋友之中。

乔也在那儿，我们正为科尔顿讲的最新一个关于他家乡博伊西的故事笑得歇斯底里。这个故事涉及博伊西河，一个膨胀的拖拉机轮胎和一个一只眼是玻璃假眼的姑娘。

“嘿，初中那边怎么样？”我们笑完之后，科尔顿问。

“惨不忍睹！”我说。“我们没有时间表，没法做任何事，只能打发时间，这已经够糟糕了。我也烦透了想复印什么东西都复印不到。我把东西拿上去放在那儿，他从来都不做。那个复印男脾气太坏了！”

“嘿，你现在有什么东西需要复印吗？”科尔顿问。“给我。”

我从包里抽出一些纸递了过去。

“我需要120份。这很多，我知道，但我总是给韦恩的课也复印点东西。不过我觉得你也不一定有这个运气。我刚才上去的时候，那里有一大堆东西等着复印。”

科尔顿只是笑笑，然后走了。让我惊讶的是，他十分钟后就回来了，带着我所有的复印件。

“你怎么做到的？”乔和我吃惊地问。

“嘿，这很简单！”科尔顿说。“我只是给他塞了点小费。每次给1巴第就成了。”

我从没想到过给复印男小费。接下来的一次我上楼时，在第一页纸下面压了张1巴第纸钞，正好能让他看见。效果真是立竿见影。

“谢谢，小姐，”他说，咧嘴笑了起来，他的嘴咧得如此之大，我以为他脑袋的上半部分会掉下来。“你在这儿等着，我现在就印。”

这简直像做梦一样，我再也不必为复印东西而等待了。每次一看到我走近，复印男的脸就容光焕发，仿佛我是他最亲爱的阿姨。

斋月还在持续，我常常热切地望着上锁的食堂大门以及教员办公室的冷饮售卖机。

布鲁斯特先生召开了临时会议，尽管并没有什么事情好讨论的。只要还没分配好我们的固定课程，我们所有人不过是在熬时间罢了。但是这些会议成了我又一个烦恼的根源。

“我想祝贺你们所有人都应对得这么好，”布鲁斯特先生说。“尤其是韦恩，他给自己的英语课制作了各种各样的工作单。他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

我心里暗流涌动，但什么也没说。

布鲁斯特先生还有个不好的习惯，那就是为一丁点儿的小事讲上一大篇的废话，并伴以激烈的动作手势来强调每一点，还会不断重复自己的话。尽管我喜欢他这个人，但发现实在难以集中注意力，尤其是水米未进地在教室里上了一整天的课后。

更糟的是，他常常使初中部的老师们无法按时坐校车，其他乘客只得被迫等到他结束会议。乔和我制定了一个计划。如果我们迟到，乔会往我的手机上打电话，我就会抬起头说：“不好意思，校车正在等我们呢。”然后哈瓦和我，以及所有要乘坐校车的老师们，都会一起起身离开。这办法不仅搞定了会议，也了结了那些不得不等我们的其他乘客的不耐烦。

萨亚

现在校车上的常客减少了些。杰克，科尔顿，艾米莉和艾利森一起租了辆车，于是我们失去了他们在校车上的各种调笑胡侃。达莲娜坐另一辆校车，这也许是明智之举，因为车上的谈话主题经常集中在她最近的管理措施上。这使得车上只剩下几个铁杆乘客：十足古怪的布伦特，哈利-巴里，德克萨斯州人安德里亚，她漂亮的室友萨亚，安静的小穆罕默德，哈瓦，来自加纳的伊贝奎，乔，我自己，以及时而会有个别其他人。

安德里亚非常活跃奔放，尽管她以前从没教过书，但却自信满满。相比之下，她的室友萨亚，娇小柔弱的伊拉克姑娘，则是个温和、安静且友善的人。她很小的时候就和家人搬去美国了，但仍能听懂并流利地说阿拉伯语。学生们在学校本应该只说英语，但可想而知，只要有可能便会转回他们的母语。萨亚很享受“能听懂阿拉伯语”——这个我们所不具备的巨大优势。她的学生们不知道她能听懂他们的话，当他们发现这件事时或许会吓一大跳。

安德里亚的故事也很有趣。她在德克萨斯认识了一个阿拉伯人并与之坠入爱河，于是当他回到巴林的家时，她就申请了ASS的工作以便能离他近些。她的阿拉伯男友是个富有的逊尼派教徒，和他的众多家人住在一座奢华的院子里。然而，我们着实觉得，他们的关系是没有未来的，她自己或许也这么觉得。我们猜测他已经和一个表亲订婚了，这是阿拉伯人保障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普遍做法。从我们酒店的窗户能看到她男友家的院子，然而，尽管他住得这么近，我们也从没见过他，还听说他甚至不肯和她一起出现在公众视线中。也许他们的文化差异意味着他不该被人看见和西方人在一起？但他却偷偷来见她，通常是在深更半夜。

每周，我们都被告知我们的新公寓马上就可以入住了。但六周过去了，我们仍然住在酒店里。我倒并不介意。我们的房间被打扫得很干净，被单和毛巾每日一换。我这一辈子从未有过如此清闲的时候。而且没有账单！除了食物和手机话费，所有东西都已付过钱了。对此，我们感激吗？是的。但我们快乐吗？恐怕并不。

任何人第一次到中东国家工作都必定会遭遇文化冲击。但当你是从退休生活中重新走出，而你的家曾是一个西班牙小村庄时，这份冲击便格外煎熬。我们不习惯被这么多人包围，因为我们村里的常住居民一只手就可以数完。尽管我们可以在一间酒店套房里养尊处优，却没有一点户外空间，除了屋顶游泳池。我们想念我们的小花园，以及坐在户外或在村子里闲逛的自在时光。在巴林的夏日里长时间处于户外是不可能的，因为高温会耗尽我们的体力，太阳会灼伤我们的皮肤。

但最主要的是，乔和我很想念那些野生生物。我们没见过任何动物，也没见过任何鸟，除了一些蔫头耷脑的鸽子和几只海鸥。让人惊讶的是，这里没有苍蝇，不过我们也没有看到其他任何昆虫，甚至连一只蚂蚁也没有。杰克和艾米莉去了巴林动物园，愕然看到其中一个展品是一只笼子里关着一条狗，上面有个指示牌写着“家犬”。

任何未开发的地方都是一片沙地。没有杂草能在如此干旱贫瘠的环境下存活。也没有杂草敢从人行道上红砖的缝隙里伸出头来。（科尔顿告诉我们，之所以每一条人行道都一模一样，是因为国王的一个亲戚签了担保合同）我们看不到什么树，除了一些观赏性的，被仆人们精心照料着。

然后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风俗和规矩。我很害怕犯一些愚蠢的错误，像是用左手递东西，或不经意间露出我的脚底板。我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衣服不太合适。它们不是太惹火，就是袖子太短，胳膊露出太多。我打算只要斋月一结束，就去买些衣服。

正宗中东炸丸子

“不管你做什么，都不要忽略这道菜！”纳迪娅说。“如果这本书里你只做一道菜，那就做这一道！”

我同意纳迪娅——真正的炸丸子，不是像超市里卖的那个可怕样子，必是香得流油的。它们必须外酥里嫩——外面酥得嘎吱作响，里面嫩得入口即化。（《酿藤叶拯救了我的生活》一书第180页，纳迪娅有关炸丸子的滑稽轶事，逗得乔和我爆笑不已）

4-6人份

原料：

175克（6盎司）干鹰嘴豆，在冷水中浸泡24小时

85克（3盎司）干蚕豆，在冷水中浸泡24小时

新鲜欧芹和香菜叶各一把

肉桂粉、小茴香粉、香菜粉各2茶匙

1茶匙甜胡椒粉

盐和现磨的黑胡椒粉各1.5茶匙

1茶匙卡宴胡椒（可用可不用）

2瓣大蒜，去皮

1茶匙小苏打（可使豆香煎饼更松软轻盈）

四分之一个青椒，去籽并细细切碎

2汤匙面粉

3汤匙芝麻

花生油（用来深炸）

制法：

鹰嘴豆和蚕豆滤干水。

欧芹和香菜切碎，然后放入料理机中搅打好。

加入鹰嘴豆、蚕豆、调味料、大蒜、烘焙用小苏打、青椒和面粉。搅打至顺滑糊状。

加入芝麻搅拌，然后移入冰箱放置约1小时。

用深宽底的油炸锅小火加热花生油。（可向油中加入一小块混合物来测试油温——若发出嘶嘶声，则油已加热好。）

慢慢加入一汤匙的混合物，每次加一个，尽可能地多加，不挤太满即可。

等待它们浮起，然后轻轻翻面。

炸几分钟直至变金黄色。

用厨房纸吸干油分。

配皮塔饼、白芝麻酱等一起享用。

酿豆饭

“酿豆饭这道菜是一种低调的享受，它由芬芳的印度香米、棕色扁豆以及大量用小茴香和黑胡椒轻微调味的炒洋葱制成。在我们家，这道菜会配小番茄、小黄瓜沙拉和浓稠的酸奶来吃。”纳迪娅写道。“有一口深底的、能盖紧盖子的锅非常重要，否则米饭和扁豆会被烧焦，然后就无可挽救了。”

4人份

原料：

125克（4.5盎司）棕色扁豆，清洗干净

2个洋葱，去皮切碎

4个洋葱，去皮切丝

孜然粉和肉桂粉各1茶匙

大量盐和黑胡椒

6-7汤匙橄榄油

150克（5.5盎司）印度香米

一小撮粗糖粒

制法：

将扁豆放入250毫升（9液体盎司）水中，煮至沸腾，然后转小火煮。

煮至多数扁豆变软，水分都被吸收：大概需20-30分钟。如果开始干透则再添些水。

同时，用半茶匙黑胡椒和2汤匙橄榄油将洋葱碎以及调味料稍微炒一下。

当洋葱变为深金黄色时，与米混合，并加入适量盐和胡椒。

将米和洋葱的混合物加入到煮好的扁豆中，继续加水，至水面高出米饭1厘米（半英寸）。检查调味是否适当，然后盖紧盖子。

用超小火煮15分钟左右，至米饭表面出现小洞。

同时，在一个大煎锅内加热4-5汤匙橄榄油。

将切丝的洋葱煎炒几分钟，然后将火略转小一点。

往洋葱里撒上糖，继续炒至深棕色。

把米饭和扁豆盛入碗中，上面放炒好的洋葱。

[1] 西班牙著名的传统舞蹈，也有译作弗拉明戈或弗拉门戈的。

9 疯狂的老师们

吸烟角是个庇护所，可以躲开主教学楼的熙攘喧闹。然而这里也不总那么安静。学校被几座清真寺包围在中间，唤拜声定时响彻在空气中。在楼内，墙壁阻隔了声音，但在吸烟角情形就不同了。第一座清真寺的唤拜开始，另外两座就紧随其后，声音大到我们要等他们唤拜完才能开始谈话。唤拜总是现场版，从不放录音，他们似乎还互相比赛。有时其中一个正在高喊的长者会咳嗽起来，我和乔避免视线相交，唯恐我们会笑出来，显得缺乏敬意。

经常来吸烟角的阿拉伯老师都相当吵闹。他们互相大骂政治，或讨论英国足球。负责维修和文具的赛义德有严重的口吃，通常坐在那里安静地吸烟，不参加交谈。但有时他会面色涨红，攥紧拳头，一只脚打起拍子。突然，他会跳起来靠向约瑟夫，或者贾西姆，或是埃萨姆，他的脸颊因为试图结结巴巴地说话而鼓起。

我和乔第一次亲眼见证争议时，看到他们面红耳赤，摩拳擦掌，我们真以为他们就要打起来了。争吵都是用阿拉伯语，我们什么也听不懂。我们只有仔细地听才能明白他们争论的中心议题大概是什么。

赛义德：#|(&%...(口吃)... #@%& 8$!...(口吃)...^*@%&！

约瑟夫：&%#@%&！

埃萨姆：(^*@% &%#@%&！

赛义德： @% &%# * (^*@%@...曼-曼-曼-曼彻斯特联盟！

甚至安静的小穆罕默德，也在“斗争”一爆发时立即卷入，他变得兴致勃勃，眼镜片闪着光。

赛义德也喜欢身体上的打斗，或者说展示他的力量。他喜欢杰克，但表达方式很奇怪。不管他什么时候遇到杰克，在吸烟角也罢，或是在学校的走廊也罢，他都会眼睛一亮，伸出手来握手。但这不是温柔地握一下手。赛义德会像虎钳似的抓着杰克的手，并将他的胳膊扭到背后。杰克一开始还很配合，接下来就成了竞赛。赛义德从不说一句话，表情也从不变，除了当他把杰克摔到地上时，眼中会闪烁出欢乐。随着时间的推移，善意的打斗变得暴力起来。杰克开始避开赛义德，让学生代表他去文具室，不愿去冒险被严重伤害。

但或许在吸烟角声音最大、最刺耳的人是拉什达，那个黎巴嫩代数老师。拉什达会用课间5分钟休息时间抽半支烟，将另一半藏在墙缝里，然后匆忙回到教室。当她闲暇时，她常常会在吸烟角睡觉，我们试图在她稳定的呼噜声中谈话，但却是徒劳一场。有许多原因导致她不受欢迎，其中主要一点是她的小气，简直是个传奇。

“我忘记带烟了，”她边乞求地看着吸烟的人，边咕哝道，直到有人递给她一根烟，通常会是科尔顿。我可以看到她的包里面，知道她并没有说实话。

赛义德需要向我们每人收50费尔（大约85便士或1美元）作为钥匙押金。

“你不想从可怜的我这里收50费尔吧？”拉什达谄媚地说，挂着她最迷人的微笑。

“每个人一定得-得-得……”

“得交50费尔？”乔好心地提示。

“不，得-得-得……”

“得给你50费尔？”我试图帮忙。

“不，放学后每个人都必须到礼堂去和达莲娜老师开会。拉什达，请给我50费尔。”

拉什达掐灭烟头，偷偷地藏进墙里，然后走开了，一脸的决绝。当她下午回来的时候 ，我恰巧在那里，跟赛义德一起。

“拿着！我给你50费尔，”她说，向赛义德张开的手掌中扔了一把硬币。

“这-这-这……”

“真是谢谢你？”我提示道。

“不，这-这-这-是个奇迹，”他说，甚至连拉什达都笑了。

拉什达抽完她的半支烟就大步流星地走了，乔和科尔顿来了。

“那个阿什达！”科尔顿抱怨说，“她刚才问我是否有零钱，她要打个电话。”

“太奇怪了。她刚才也这么问我了，”乔说。

“还有我，”埃萨姆说。

似乎每个人都为拉什达的钥匙押金做了贡献，除了她自己。

拉什达的年龄在55到59岁之间，巴林较好的薪水吸引她来到这儿，她把丈夫留在了黎巴嫩。她每天都给她丈夫打电话，她浑厚的嗓音，像祈祷的吟唱般，中止了吸烟角的所有交谈。

“嘿，你们在吵架吗？”当她结束了一次声音特别高、音调像吵架似的通话后，科尔顿问。

拉什达皱着眉。“没有，”她摇摇头说，“我只是给我丈夫建议今天他做什么晚饭。”

拉什达像个男人，相当邋遢。她的头发向后梳，脸上的妆就像是在黑暗里用铲子随便涂抹上去的。她的英语相当不错，但对西式服装的品位让人质疑。她站起来、弯下腰然后从放在地上的包里翻东西的这一习惯也很让人尴尬，。当她在翻找东西时，要不了一分钟，就会有人，通常是乔，在离他鼻尖几英寸的地方，替拉什达挡住她肥大的臀部。

“有人告诉我你写了一本书？”有次她问我。

“是的，”我答道，并没有当回事。

“小鸡，”她说，“你写的是关于小鸡的？”

“嗯，不全是……是一本关于我们在西班牙的生……”

“你给我本书吧？”

“呃……”因为我只带了三本《鸡》来巴林，我不能随便谁想要就给谁。

“太好了。你明天带给我吧。”

我希望她忘了这件事，但她每天都缠着我要，直到我给她一本。要不是一周后我吃惊地发现初中部的一个老师在读我的书，我已经把这件事彻底忘掉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问你这本书哪儿来的？”我说，但我已经猜到了。

“噢，高中部的拉什达卖给我的。”

拉什达喜欢说话，而且她总是认为我想聊聊关于小鸡的事儿。

“我有两只鸡，”她说，一边向后靠，一边把两只手扣在脑后，两膝大大敞开。“在我黎巴嫩的家里，我养了两只鸡。”

“真的？”我问。“在你的院子里？”

“不，我住在贝鲁特市，住公寓。在8层，没有院子。”

“那你把它们养在哪里？”我问，有些好奇。

“在阳台上。它们是非常好的小鸡。但有天我朝阳台上看，只有一只小鸡了！”

“噢！另一只小鸡怎么了？”

“我丈夫和我，我们四下找，我们发现我们的小鸡在街上走着。它一定是掉下去了！”

“那你是怎么办的？”

“我丈夫，他跑，跑，跑下楼梯，走上街道，寻找小鸡，但它丢了。他找遍了所有地方，但没找到它。”

“哦，真可惜……”

“接着，三天后，公寓的保安给我打电话。他问我是否丢了小鸡，因为有只小鸡进了大门。”

我笑了。真是个不寻常的小鸡故事。

“我告诉保安，是的，我们丢了小鸡，它是我的小鸡。我丈夫，他要跑下楼梯去带回小鸡。但保安，他说，没问题，他把鸡放在电梯里送回8层。”

“小鸡到了吗？”

“是的。我丈夫，他等电梯上来，电梯门一打开，小鸡走出来。电梯里还有一个女士。她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她说不出话来，只是盯着小鸡走出电梯。”

“那是你的小鸡吗？”我们都大笑起来。

“哦，是的！我不知道小鸡三天去了哪里，但它回来了。”

“嗯，你确定你没有将家鸽与鸡搞混？”乔问。

拉什达捧腹大笑，还淘气地拍了乔的大腿，留下了一块瘀青，一周都没消。

所有在吸烟角的人，只有小穆罕默德让我担心。他在那儿消磨他所有的闲暇时间，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低头盯着自己锃亮的尖头鞋。我们察觉到了他不高兴，他渐渐地开始对我们敞开心扉。

作为黎巴嫩人，他不允许在巴林开账户，这使得他的生活很困难。他挣的钱大部分都寄回黎巴嫩供他弟弟读书了。但他的财务问题并不是最让他担忧的。他的室友布伦特，才是让他的生活苦不堪言的主要原因。

毋庸置疑，布伦特精神不太稳定。巴林岛的夏天热得难以忍受，但布伦特不许穆罕默德开他们公寓的空调。穆罕默德经常把自己锁在卧室中，轻声地播放土耳其音乐。布伦特会捶打他的门，要求他调低音量。布伦特甚至抱怨穆罕默德的闹钟，尽管他早上在闹钟响之前就起来了。

“去告诉办公室的奈玛小姐，”我建议。“你不能那样生活！或许你可以与其他人交换房间？”

穆罕默德的确找过奈玛小姐，但她根本不同情他，拒绝改变住宿安排。乔和我感到一根导火线烧着了，有些爆炸不可避免。不幸的是，被我们料中了。

一天晚上，爆炸在酒店发生了。我们的电话响起，达莲娜上气不接下气地用比平时还快的语调说。

“维姬，我手头有点紧急的事情。你能马上过来吗？”

“当然可以！”

到底是什么事？我穿过大厅冲进达莲娜的房间。小穆罕默德正靠墙站着，他脸色灰白，手颤抖着。我听达莲娜快速概述了情况。

我们已经知道布伦特反对穆罕默德做的每一件事。但我们不知道布伦特还将他们的刀具、盘子和厨具分开，坚持让穆罕默德将他的食物分开放在小塑料盒子里再放入他们共用的冰箱中。争执的起因是一把刀，布伦特用它威胁穆罕默德，吓得他魂飞魄散。

“我跟他多一晚也待不了！他叫我恐怖分子！他疯了！我不知道他会做什么……”穆罕默德的声音在发抖，达莲娜安抚他，让他坐到椅子上。

“你当然不能再和他待一起！”她说，“你就住在我空着的房间里，直到我们把问题解决了。维姬！我们跟穆罕默德回楼下，等他收拾些东西。”

等穆罕默德稍稍平静一点，我们便出发了。达莲娜穿得不太像是去战斗，她穿着蓬松的粉色睡袍和拖鞋。我们觉得还是跟前台打个招呼比较明智，于是乘电梯到了一层。达莲娜快速说明了一下情况，接着我们5个人来到那间公寓，达莲娜打头，凸牙断后。达莲娜敲了敲门。

隔了一会儿，门猛地打开。布伦特站在那儿，他的眼睛大睁，手垂在身体两侧。没看见刀子在哪里。

“你！”布伦特大喘着，眯着红眼盯着我。为什么他单挑我，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以前我从未看过一个疯子的眼睛，我也不想再看到了。

“站到一边，让我们过去，”达莲娜用她最威严的口吻说。尽管她穿着蓬松的浴袍和拖鞋，但她的声音是不容置疑的。布伦特退后一步，我们像士兵般长驱直入，进了穆罕默德的卧室，看着他打包。

当穆罕默德把东西扔进他的手提箱里时，我看到客厅里，布伦特像尊雕像，脸上没任何表情，他的手臂松松地垂着，眼睛眯缝着，双目放空。

“我收拾好了，”穆罕默德说，啪的一下关上手提箱。

“好，我们走，”达莲娜说。

当我们鱼贯而出时，布伦特站在那儿一动未动。穆罕默德在队伍的第一个，接着是达莲娜，接着是我，凸牙和另一个酒店服务员紧随其后。布伦特的眼睛冰冷而空洞，当我们经过他身边时，他的目光从我们每个人身上拂过。我战战兢兢的，直到走到走廊里，身后的门关上了，才放松下来。

第二天，达莲娜对办公室的奈玛小姐和校主谢拉奇夫人报告了事件经过，她们俩都没把这件事当回事。达莲娜和我的感受则非常不同，因为我们亲眼目睹了穆罕默德的状况，并亲眼看到了布伦特的样子。我肯定布伦特是个疯子。

布伦特被处以正式警告。穆罕默德在达莲娜空闲的房间中住了几晚，接着让我们都甚感惊讶的是，他又搬回去和布伦特住一起了。事实上，他没有选择，因为校方对他与校长住一起很不满意。现在没有空房可用，但学校承诺他，等我们搬到新公寓后就给他调房。庆幸的是，下周就能搬了。

正如我后来跟乔说的，“你知道，事情还没结束。布伦特还会再失控的，以某种方式，在某个地方。我只希望没有人受到伤害。”

辣羊肉椰枣锅

这道超棒的菜最好用传统的塔吉锅或其他陶土盘如西班牙砂锅来烹饪，但也可以用比较厚底的锅来做。

4人份

原料：

1公斤（2.25磅）羊腿

一块黄油

2汤匙橄榄油

1个中等大小的洋葱，去皮切细

肉桂粉和姜粉各1茶匙

500毫升（18液体盎司）水

3汤匙切碎的椰枣

盐和胡椒

2汤匙蜂蜜

2汤匙柠檬汁

搭配：

8颗新鲜的椰枣，去核

55克（2盎司）整颗去壳的大杏仁，烤熟

1汤匙芝麻，烤熟

制法：

将羊肉切成约4厘米（1.5英寸）大小均匀的块，或请你友好的屠夫帮忙切好。

在塔吉锅或砂锅或厚底平底锅内将黄油和油融化在一起。将肉的所有表面都裹上油。

加入洋葱，慢慢地炒，直至变得透明。

加入香料，搅拌直至香气散发出来。

加入水和切碎的椰枣。

调好味道，盖上锅盖再煮1—1.5小时，直到肉变软。（如果用西班牙砂锅，用铝箔做个盖子。）

拌入蜂蜜和柠檬汁，完成。

撒上些新鲜的碎椰枣、烤熟的杏仁和芝麻。

配上脆皮面包，抹汤汁吃。

10 班尼根酒馆[1]

“我讨厌这个地方！”乔哀叹道，他把胳膊肘支在桌上，头埋在两手之间。我们仍住在酒店里，但我知道困扰他的并不是住宿问题。

“在只有半个班的学生并且课程还总变来变去的情况下，我根本没法教数学和物理。他们什么时候能把时间表给排出来？每天都是在和孩子们以及达莲娜小姐作斗争。她还没认识到在没有教学大纲的情况下教课有多难么？要是让我抓住那个蠕虫，我要用脚后跟狠狠地把它碾碎踩进沙子里。”

“振作点，”我说。“斋月快结束了。然后我们能放一星期的假，等到再开学时，也许就都安排好了。到时候日子就没这么艰难了。”

现在我们已经进入九月的第二周了。太阳仍然很炽烈，但我们已渐渐习惯了。城市上方的空气常常灰蒙蒙的，充斥着污染物和沙尘，若隐若现地透出清真寺的穹顶和摩天大楼的轮廓。

一种悬而不决的气氛弥漫着。每个人似乎都在原地盘桓，等待。伊斯兰历法的第九个月，即斋月，正接近尾声。从黎明到日落的斋戒很快便会结束，到时商店会开门营业，庆典活动也会开始。

我的学生们告诉我，在斋月里，他们要把古兰经至少通读一遍。每天他们在黎明前起床吃封斋饭，直到日落前不能再有任何东西入口。他们迫不及待地等着斋月结束，以及开斋节——打破斋戒的节日开始，我也同样如此。但首先，我们得等着伊斯兰长老们宣布能看到新月了。

我扒开窗帘，试着透过污染雾霾认出月亮来。我还记得乔和我在西班牙抬头凝望澄净夜空的那些夜晚，惊叹于天上闪闪发光的那数亿星辰。这轮月亮，伊斯兰牧师们正小心翼翼研究的月亮，和挂在埃尔奥约上空的那轮亲切的明月，真是同一个吗？这真让人难以相信。

我放下厚重的窗帘，走到乔的身边。我坐在他旁边，抱着他的肩膀。

“不只是学校的那些混乱事儿，”他说。“我非常难过，把你卷进了这种境况里。是我拖着你到这儿来的，可为了什么？钱，我知道，但真的值得吗？要是我能一下子把我们都变回西班牙去，我愿意。马上。”

“事情没这么糟……”

“就是这么糟！而且和你相比我倒还好点。你的课一节连着一节，简直是连轴转！你不仅要给自己备课，还得给那个白痴韦恩准备。你做了这么多，没有获得一点认可，你甚至都没时间写作了！”

一阵捶门声把我们都吓了一跳，我们的思绪暂时被搁置一旁。

“进来，门开着呢！”我喊道，心想那准是科尔顿或杰克。

门开了，凸牙跳进了房间。

“Eid mubarak!”他大叫道，然后对乔伸出了手。

“意思是‘开斋节快乐’，”我说。“斋月肯定是结束了！他在等着要小费呢。”

乔在口袋里翻了翻，递给凸牙几个巴第。凸牙鞠着躬退出了房间，乔和我对视一眼，脸上绽放出笑容。

班尼根酒馆的标志

“放假一周！”乔说，我们在房间里跳起舞来。

然后门被撞开了，这次真的是科尔顿和杰克。

“嘿！你们听说了吗？斋月结束了！”

“庆祝一下怎么样？”科尔顿说。“你们知道酒店后面那地方吗，班尼根？那是个爱尔兰酒馆，现在开门了！”

即使身后有一群狂躁的骆驼追赶着，我们也没法更快地撤离房间了。

校车每天都经过班尼根门前，但我从来没有多想什么，因为斋月它关着门。此刻，一道绿色的霓虹灯正闪耀着表示欢迎，门也开了。我们四个人鱼贯而入。

如果我说班尼根完全像个地道的爱尔兰酒馆，那我就是在扯谎。这座建筑丝毫没有爱尔兰酒馆的样子，但我们很喜欢。大幅的绿色三叶草剪贴画零散贴在各处，几乎每面墙上都挂着一台电视机。

从喧闹声中判断，其他客人多数来自美国海军基地，尽管还有几个阿拉伯人。班尼根的员工不是爱尔兰人，而是菲律宾人，十足的迷人。第一晚他们就知道了我们的名字，并且再也没有忘记过。

“乔先生，你想喝点什么？”

“哦，给我一杯啤酒，给维姬一杯白葡萄酒，看杰克和科尔顿自己想要什么。”如此平常的话语，但却是在如此离奇的环境下。

很快，我们面前的桌子上便摆了一排酒杯，派对真正开始了。我们对酒精都不习惯了，它直接冲上了我们脑子里。一切都很欢闹。

我怀着巨大的热情铭记那一晚。那晚正是乔最需要的，也是班尼根酒馆上班男人俱乐部（BWMDC）的成立日，而作为一个女性，我是该俱乐部的荣誉会员。也是那天晚上，我发现自己竟然能尖叫得像只杰克·罗素[2]，然后被当作汪星人广为人知。跟机智搞笑、活力四射的科尔顿和杰克在一起，就像跟两只欢快可爱的小狗在一起。我们很爱这种感觉。

班尼根变成了我们的集会所，一个可以逃离其他同事，逃离学校，逃离巴林的珍贵之地。倘若有人想加入我们，我们会礼貌地将其撵走。班尼根是我们的，我们在那里分享回忆、秘密、希望和梦想。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心情不好或要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时，我们便会在班尼根发起一次BWMDC特别会议，我们四人全都会到场。

第二天早上，我们奢侈地赖了一次床，因为学校放假了。我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感觉好像有6个小人在我的眼球后面互相扭打。当然！开斋节！班尼根酒馆！BWMDC成立了！

我拉开窗帘，看到了对面商场和饭店的明亮灯光，它们全都开门营业了。我舒了口气。我打算斋月过后去买衣服，现在所有的商店和购物中心都开张了，我没有理由再推脱。

在麦纳麦，叫出租车很容易，但选择去哪个商场购物却很难。我是该去达纳商场还是海洋商场呢？或者去珍珠塔附近的露露购物中心？最后，我决定去市中心商场，因为它是最大的。我在吸烟角打听的时候赛义德推荐了它。

“市中心商场是最好的。在市中心你能摸-摸-摸……”

“买很多东西？”

“不，摸-摸-摸……”

“买到好东西？”

“不，摸-摸-摸不着路，因为它太大了。”

“没错，我也最喜欢市中心商场，”拉什达说，她刚刚伴着大象般的响鼻声醒来。“你可以去食品大厅里试吃所有的样品。有时候我不想做饭了就去那里，一分钱也不用花！”

市中心商场的确应有尽有，比我想象得还要丰富。我从没见过这么庞大耀眼的商场。大理石地面向各个方向延伸而去，众多自动扶梯升往灯火辉煌的上层，商店橱窗里精心设计的商品熠熠生辉。在这里购物很容易的，不是吗？

我不是个都市女孩，购物让我有一种畏惧感，但我很自信在这里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一切。我需要些在学校穿的可以遮住胳膊的长袖套装。

乔紧紧跟随着我，我穿过一排排衣架，试图找到些合适的衣服，却发现这是一项比想象中要艰巨很多的任务。令我惊讶的是，货架上的每一件衣服都是低胸，或暴露，或闪亮亮，或三者兼而有之的。简直是一排又一排的荡妇服装嘛。这怎么可能呢？穆斯林妇女都从头到脚一身黑，只有脸（或只有眼睛）露出来啊。这些衣服卖给谁啊？

那天我们得到些推论。外表看起来，穆斯林妇女都是一副千人一面，恪守礼仪的模样，但在那些面纱之下……谁又知道潜藏着多少俏丽奔放的心呢？

ۺۺۺ

电话铃响了，我接了起来。是我的儿子。

“妈妈？是你吗？巴林怎么样？”

“嗨！噢，挺好的。花了一段时间才安定下来，不过巴林是个不错的地方，巴林的人也很友善很热心。有些事得慢慢习惯，比如这里的周末是周五周六。嘿！我猜你和汉娜正在塞舌尔度假呢？”

“是，我们在呢。”

“玩得开心吗？”

“棒极了！”

“塞舌尔怎么样啊？”

“美极了！我们待在一个很妙的地方，沙滩无与伦比，食物也很好吃。天气好极了，真的很享受。”

“噢，不错嘛！”

“噢，对了……汉娜和我刚刚结婚了。”

“你-你们什么？”

“等一下，汉娜想说句话。”

我听到他把电话递给了正在咯咯笑的汉娜。

“嗨，婆婆！”

“哦我天……所以这不是开玩笑了？你们刚刚结婚了？”

话筒里传来一阵阵笑声。“是的！我们不想大惊小怪的，这里美得像天堂一样，所以我们就顺其自然了！”

“哇噢！恭喜你们！”

只有这么一次，我搜肠刮肚地想说些什么。我很高兴，但又极度震惊。我们发起了一次BWMDC特别会议，乔和我才充分消化了这个消息。

ۺۺۺ

我们是多么享受开斋节的那一周啊！学校承诺我们搬进新公寓的话并没有兑现，但那对我们来说无关紧要，只是可怜的小穆罕默德快发狂了。和布伦特住一起的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折磨。

我们已经懒得做饭了，都是点快餐，送餐的是个印度人，踩着滑板车来。我们到楼顶游泳池里游泳，除非布伦特先到一步，并在我们周围活动。我们待在班尼根的时间多得不能再多了，为不需要早上五点半就起床而欣喜若狂。

一切好事都不可避免地会有结束之时，周日，2010年的9月19日很快便到来了。现在，我们要正式开始教课了。初中部的时间表已经完成了，不过高中部只有一份可以勉强应付工作的临时课程表。

贾西姆已经把校车停在酒店外面的沙地上了。我们纷纷登上校车，穆罕默德坐得离布伦特能有多远是多远。德克萨斯人安德里亚和她的室友萨亚正在聊天，脑袋凑在一起。伊贝奎，无意识地自己哼着歌。贾西姆举起一罐可口可乐咕嘟喝了一大口，加速穿过颠簸不平的沙地，冲进早晨的车流之中。

路上，我们接上了早已等在自己公寓楼外面的哈瓦。今天她穿一身猩红色，头巾上绣着粉色的小花和缠绕的树叶。

“早啊，大家！”她一边说一边坐下。

“早，哈瓦，”我们齐声说，然后抓紧了扶手，因为校车突然拐了个弯，并入一条繁忙的主路。我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这时贾西姆扭转着方向盘转入了逆行的车道。有些老师闭上了眼，还有些，比如我，把扶手抓得更紧了。乔哈哈大笑。贾西姆丝毫没有减速，把他的空可乐罐朝对面人行道上一个敞口的垃圾箱扔去，可惜没扔进，他耸了耸肩，然后一个摇摆把车开回正确的车道。

“运气不好啊，贾西姆！”乔大叫道，贾西姆对他笑了笑，金牙在他的后视镜里闪闪发光。我怀疑自己到哪一天也适应不了贾西姆的这种惊险开法。

像往常一样，学校大门外并没有骆驼，但梅赛德斯、法拉利和路虎揽胜倒是挤得满满的。今天的车更是多得多。斋月结束了，学校正式开学了。贾西姆开着校车穿过车辆和行人，斥责家长们堵住了大门口。

我们打了卡（迟到过一次）然后走向教学楼。一盆盆粉色和红色的牵牛花摆放在校园里，增加了一抹欢迎的色彩。学生们正在外面等着第一声上课铃敲响，我走向了教员办公室，布鲁斯特先生正在那里召开一次紧急会议。

美妙甜菜根蘸酱

当甜菜根的紫色与白芝麻酱和柠檬汁混合后，这道蘸酱会转变成一种近似霓虹粉的颜色。试着配白鱼、鸡肉吃这个，或者加到乳酪三明治里吃。

6-8人份

原料：

3个大甜菜根，煮熟

1茶匙盐

2瓣大蒜，去皮并压碎（可选）

60毫升（2液体盎司）柠檬汁

125毫升（4液体盎司）白芝麻酱

55毫升（2液体盎司）热水

制法：

把甜菜根捣成糊状，或可以留一点粗颗粒（自己选择）。

在另一个碗中，加入盐、大蒜、柠檬汁、白芝麻酱和水。

混合至光滑乳脂状。

如果芝麻酱变粘则可再加些水，不停地搅拌。

一边加入甜菜根糊，一边继续搅拌。

和热的皮塔饼或脆的生菜叶一起享用，蘸着或舀着吃。

[1] Bennigan’s是一家爱尔兰酒馆主题的休闲餐饮连锁店。

[2] Jack Russell Terrier，是19世纪在英国南部培养的白色梗类犬，主要是为了在地面上和地下捕捉欧洲红狐狸，这种梗犬是由杰克·罗素牧师培养出来的，并由此得名。它身手敏捷、警惕和自信。

11 孩子和小鸡

“欢迎回来，”布鲁斯特先生说，扫视我们一番。“今早只讲主要的两点。首先，我们来了一批新的投影仪。是一种小型便携机，可以与电脑连在一起。数量不够分给每个人，所以我们得共享。我已经将保管者的姓名标签贴在机身上，请在你们离开时领走仪器。”

我坐在靠近投影仪的地方，快速扫视了一下标签，立刻发现自己没有分到，但韦恩分到了。事实上，好像只有男老师分到了仪器。

“第二点，我们已被告知教育部要进行一次突击检查。”

啊！怪不得外面突然出现了好些牵牛花。

“请保证课堂秩序，还要让你们的板书看起来有吸引力。我们都可以向韦恩学习，他的板书看上去好极了。”

我四下寻找韦恩，但他不在这里。学校的铃声刺耳地响起，我们都起身离开。

“哦，请拿上你们班的名单，”布鲁斯特先生喊道。

我抓起我的那堆名单，快速浏览了一下。法蒂玛的名字跃然而出，映入我的眼帘。

“维姬老师！”布鲁斯特先生叫住我，“韦恩打电话请了病假。你不会介意替他代几节课吧？”

自己连续上课，还得管韦恩的？那会是非常累的一天。

“你明白我说的话了吧？”当我们匆匆返回教室时，哈瓦对我说。“布鲁斯特先生，他最喜欢男人。我也没拿到投影仪。”

一帮孩子在我的教室外又吵又闹，正等着我开门。

“好了，同学们！”我对着闹哄哄的孩子们喊。“我现在要开门，我希望你们安静地走进去，找到自己的座位。今天的话，你们可以坐在自己想坐的位子上。明天你们就有座位表了。我需要去安排一下韦恩老师的班，所以等我的时候，你们可以小声说话。”

我打开门向后站一步，他们像海啸般冲进教室。然后我跑过走廊，给韦恩班上的学生布置了些作业。当我回来时，远远地便已经听到学生们的吵闹声了。

我在门口停住，看了一下情形。一个男孩头上扣着纸篓在课桌间跳舞。另外两个男孩正用永久性记号笔在白板上乱写乱画。教室后面正进行着摔跤比赛，周围还有喝彩围观者。我小心翼翼贴在窗户上的纸已经被撕下来，三个男孩身子探在外面，对着还在校园里的其他人大喊大叫。

只有一个女孩安静又笔直地坐着，她坐在前排，双手一本正经地交叠放在腿上。她就是法蒂玛。我正要开口喊学生们，旁边一个硬邦邦的声音打断了我。

“维姬老师？我是来查看一下法蒂玛有没有找对教室。我看到她找对了。我真诚希望这不是你的教学方式。”

是法蒂玛的妈妈。为什么她总是在最麻烦的时候出现？我开口想要解释我在代韦恩老师的课，但没机会说话。

“法蒂玛的教育极其重要。她不能在这样的环境下学习。”

“我……”

“请确保今晚给法蒂玛布置作业。”

机关枪一样说完后，她快步离开了，黑袍子带着不满发出沙沙的响声。

西班牙的一幕幕一下子涌入我的脑海。我看见我和乔坐在天台上，手中端着帕科酿的葡萄酒，仰头看着一对雄鹰在山顶呼啸而过。山谷中布满苍松，食蜂鸟在大杏仁树间叽叽喳喳。我烦躁地放下记忆，连同那波乡愁，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10分钟后，班里恢复了秩序。我发现我已经对这个班里的很多人熟悉起来了。厚脸皮的穆罕默德，圆脸的穆罕默德，胖胖的女孩宰纳卜，艾哈迈德，亚西尔……还有法蒂玛。

事实证明，还有个男孩比穆罕默德更厚脸皮更闹腾。

“我讲话的时候请不要打断我，”我警告他。“在我的教室里一次只能有一个人讲话。你叫什么名字？”

“劳师，穆斯塔法·卡迈勒，劳师。”

我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以确定他没在开玩笑。他没有。

“那么你叫什么名字？”我微笑地看着一个小个子女孩，她又长又粗的辫子一直垂到后背。她一直垂眸盯着她的课桌。

“你叫什么名字？”我又问了一遍。

没有回答。

“劳师！”厚脸皮穆罕默德说，“那是胡达，她不说话。”

“你是说她不说英语吗？”

胡达的手指紧紧抓着她的铅笔，我觉得铅笔都要断了。

“不是的，劳师！她不说话，劳师。”

太好了！这正是我所需要的。班上还有个哑巴。

“没关系，”我说。“我相信当她准备好了她就会说话的。”

我转身在白板上写下当天的词汇表，这真是个错误。穆斯塔法·卡迈勒将厚脸皮穆罕默德的铅笔盒哗啦一下撞到地上。艾哈迈德从窗玻璃上撕下更多的纸。亚西尔对着宰纳卜做鬼脸，被打了一巴掌。只有法蒂玛，坐在前排，端端正正地在她的练习本上抄写单词。

“谁把一瓶修正液倒在我的桌子上了？”我问，恐慌地看着那一滩黏稠的白色开始凝结。

“什么是修正液，劳师？” 亚西尔问。

“修正液，涂改液，修改液，随便你叫它什么！”我严厉地说。

“劳师！是胡达，劳师！” 卡迈勒·穆斯塔法喊道，使得全班都大喊大笑起来。

胡达瑟缩得更紧了，她面无表情，眼睛依旧盯着课桌。我知道她没动过。虽然无法证明，但我相当肯定是卡迈勒·穆斯塔法干的。

我那天得到了一个教训，这个教训帮我度过了接下来的那些炎热日子。我会在每天早上上课前把当天的词汇表写在白板上。这样我就不必转身，当他们抄词的时候可以监视他们。

“老师，”下课铃响之前，法蒂玛说。“你把‘colour’拼写错了。”

当然，她说得对，是我错了。我无意中按照英式拼写方法写了，但我们是在一所美国学校，我应该将它拼写成‘color’的。从那天起，法蒂玛就热衷于指正我的英语/美语拼写。

ۺۺۺ

我得到了宝贵的休息时间，便向吸烟角走去，希望乔会在那里。乔、赛义德还有些其他人都在听科尔顿讲述又一个关于他沿博伊西河顺流而下的故事，边听边放声大笑。

“嘿，所以我哥们塔克，他恨警察，他们在每座桥上向下看，检查我们是否带了啤酒，那是不允许的。不过，我哥们塔克，他翻过身趴着，当我们到桥下时，他拉下短裤，用屁股对着警察。”

“那他又-又-又……”故事讲完后赛义德问。

“又做了吗？是的！好多次！”

“不，他又-又-又……”

“淹死了没？”乔提示道，相当不厚道。

“不，他喝-喝-喝的是库尔斯啤酒吗？”你说库尔斯的工-工厂就在附近？”

酒是我们穆斯林朋友感兴趣的话题，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未沾过一滴酒。

“当你喝酒时，”约瑟夫问，他是个埃及裔信息技术老师，也是个父亲，在开罗有刚出生的三胞胎孩子。“当你喝了酒，你怎么回家呢？”

乔和科尔顿看起来很困惑。

“班尼根酒馆又不远，”乔说。

“不，我的意思是，你没摔倒吗？我听说喝酒后腿就不好使唤了。”

高中部的铃声响了，作为那里唯一的初中部老师，只剩我一个人了。我拿出书计划明天的课程，这时拉什达来了。她用削尖的指甲从墙缝中取回抽了一半的香烟，坐了下来，膝盖大大分开。

“你的鸡怎么样了？”她像往常一样问道。

“呃，我不知道，”我回答道。“我希望她们都好。我们不在的时候，我们的西班牙邻居在照顾他们。”

拉什达在她的包里乱摸一阵，拿出一个小镜子，还有一只小镊子。她向后仰起头，开始从她下巴上拔毛，举着小镜子研究她的成果。

“你记得我告诉你我们家的鸡吗？在我贝鲁特家中的阳台上的？”拔毛的间隙，她问我。

“哦，是的。”

“我丈夫，他告诉我，我们的孙子，他非常喜欢我们的小鸡！”

我微笑着等她往下说。

“我的小孙子，每天他问，‘爷爷，爷爷，请让我们给小鸡买个丈夫吧？’所以我丈夫，他说，‘好的。’”

“他买了吗？”

“哦，是的！一只非常非常美丽的鸡丈夫。很多很多颜色。小鸡们，它们非常喜欢它们的新丈夫！”

“那挺好！”

“不，我丈夫说现在成了个大问题……”拉什达又拔下几根毛，摇着头说。

“为什么？”

“小鸡的丈夫，他态度非常恶劣，非常恶劣。现在，他不让我丈夫进阳台了！他总是想打斗。”

“天啊……”

“小鸡的丈夫，他喜欢我的孙子。他不跟我孙子开战，但他讨厌我丈夫。”

有关我们西班牙那只活跃的小公鸡的记忆潮水般涌出来。考奇曾是场噩梦，我深表同情。

“小鸡丈夫，他打鸣的声音好吵！他昼夜不停地打鸣。我丈夫，他不睡觉，还有邻居，他们一直打电话给他，问是不是他的鸡整天在打鸣。”

“他说什么？”

拉什达把烟灰从膝上拂掉，咯咯笑起来。

“我丈夫，他告诉邻居们不是他的鸡。但是保安，他知道我们在阳台上养了鸡。我丈夫，他说鸡丈夫必须送走，但当他这样说时，我的孙子，他哭了，哭得非常厉害。”

我能看出这是个难题，不知该如何解决呢。我开口想说话，但拉什达已经睡着了，嘴巴大张着，手放在镜子上，小镊子放在膝上。

那天坐校车回家时，我注意到哈里-巴里不见了。

“他给自己买了辆吉普，安德里亚操着她的德州口音说，“至少我们再也不用闻他呼出的口气了。你知道吗？有一天他想跟我约会！想什么呢！”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慢慢养成了一个可行的规律。真的很累，因为每堂课下来都有作业和家庭作业要批改。除了备课，每天我通常还要批阅80份家庭作业。韦恩老师常常缺席，于是我就得做更多额外的工作。布鲁斯特先生一有机会就替韦恩唱赞歌，我听说他们在校外常一起聚。但我还是应付下来了，我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喜欢我这个难以管理的班级，甚至包括穆斯塔法·卡迈勒和厚脸皮穆罕默德。

然而，乔还是不太适应。

黎巴嫩薄荷肝

纳迪亚说，“如果你不爱肝和鹰嘴豆，试试这道黎巴嫩菜，它的做法非常简单，味道绝对独一无二。最初的做法不用葡萄酒，你喜欢的话，也可以用醋来替代。小心不要将肝煮过头了，因为那样绝对会毁了整道菜。”

4-6人份

原料：

450克（1磅）肝，切片（牛肝或用其他你喜欢的肝）

盐和黑胡椒

2茶匙橄榄油

25克（1盎司）黄油

1个洋葱，去皮切细丝

2瓣蒜，去皮切碎

125毫升（4液体盎司）白葡萄酒或白葡萄酒醋

1.5茶匙普通面粉

1汤匙干薄荷，压碎

3-4汤匙凉水

新鲜香菜，切碎

制法：

用盐和黑胡椒给肝调味。

在厚底煎锅中将油加热，然后放入大部分的黄油。

待黄油融化后，将肝的两面快速煎一下，从锅中盛出放置一旁。

如果需要再加一点黄油，然后将蒜和洋葱炒软。

现在倒入葡萄酒，让酒精蒸发掉一点。

加入面粉搅拌1分钟左右，再加入薄荷和水，在锅内咕嘟几分钟。

将肝加入调味汁中，如有必要，再加一点水。

小火炖几分钟直到肝刚刚煮熟。用锋利的刀切开查看一下是否熟透。

撒上一点切碎的新鲜香菜即可食用。

12 布伦特

让乔失望的是，他的时间表仍在编排中，总是变来变去的。每周，都有不同的面孔出现在他的课堂上。更糟的是，这些学生们渐渐看穿他的凶猛只是表象，于是便加以利用。

“他们竟然带早餐来，在我上课的时候吃，”他抱怨道。“如果是在实验室里，他们就在本生灯[1]上煮茶喝。”

“那你阻止他们呀！”我说。

“我没办法。他们非常礼貌，而且总是给我也煮一些。我不忍心呵斥他们。”

乔和学生们

“那他们学习吗？”

“呵！有几个吧，大概，但剩下的就是把我的课当社交聚会。我点人头的时候，总是发现比应有的人数多出一倍来，因为他们还从别的班邀请朋友们过来。”

“不会这么糟吧。”

“会。就是这么糟。我告诉你，维姬，如果事情还是这样，我觉得我们得离开了，圣诞节的时候回西班牙去。我觉得我要是继续留在这儿，迟早会发疯的。我没法教一群根本不想学习的青少年，我年纪大了，应付不了这个了。”

我真心体谅他。让我们来教的这些孩子，对学习没有一点兴趣。他们为什么要有兴趣呢？他们都家境富裕，前途安稳。对他们来说，上学还可以强制，但真正去学习，去接受教育，则完全不可能了。

然而，我们已经签了一年的工作合同。我们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还有大量传闻，说过去有老师因承受不住压力而闪人，人们只在桌上看到几把钥匙，老师却销声匿迹，并且再无音信了。

但我觉得学校一直以来对我们都挺不错的。我们薪水很好，待遇一应俱全，尽管这份工作难以忍受，我也没有打算放弃。

但乔的情绪越来越低落了。要不是因为还有科尔顿、杰克以及我们的沙漠绿洲班尼根，我想他已经直接订张机票回家了。于是，我下定决心让他高兴起来，至少在圣诞节前的这段时间。

因此，当乔宣布一件事，尤其这件事还和他最喜爱的运动——足球有关时，我相当高兴。

“我自愿加入课外足球社团帮一些忙，”他说，眼中罕见地闪现出真挚的愉悦。“你认识简吧，高中部的体育老师？”

是的，我的确认识简。美国人，壮得像个奥林匹克铅球选手。实际上，她算是整个学校的体育主任。她丈夫是个有妻管严的安分家伙，在初中部教体育。

“那很好啊，”我愉快地说，努力不去计算乔到底有多少年不踢足球了。当然，在西班牙时，他也在村里的小广场上陪乌法特家的男孩们和杰罗尼莫追着个球踢来踢去，但那大概是不算数的。让他到足球场上，和高中部的男足队真真正正地踢场足球，对他也许是件好事。也许那能让他振作起来，他就会忘了订机票回西班牙的事了。不幸的是，事情进展得并不好。

还年轻的时候，乔经常踢足球，是个获得资格认证的裁判。他来到体育馆，放眼望去，闪亮的新哨子握在手里。他跑到场地中，热身一下，然后开始练习几个复杂的足球技巧，希望自己精湛的球技能给一旁观看的ASS高中部第一队留下深刻的印象。

“你的队在那边呢，”简说。

但乔正在练习他的头球技术，用头弹球，集中精力不让球落地。

“乔老师！你的队在那边等着你呢！”

“好的！”乔说，迫不及待地想开始训练那些高中的男孩子们。他收起球，四下张望。

“那边，”简重复道，挥动着一条肌肉发达的胳膊，指向体育馆远处的角落，那里站着一群十来岁的女孩子，正好奇地观望着。分配给乔的，是六年级的女生队。

他并不介意。足球场在体育馆内，因为在室外踢球实在太热了，而且女孩子们也都很有热情。训练结束后，乔累坏了，但还得等着最后一个孩子的家长来接走她。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没有钱打车，没有带手机，也没有人能载他一程。

他叹了口气，开始了走回酒店的艰苦跋涉之旅。太阳无情地炙烤着，他的脚被新运动鞋磨出了水泡，并且还没有带水。

当然，我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倘若我知道他的困境，只需跟杰克或科尔顿说一声，他们就会快马加鞭地开车去接他。乔最后终于回到家了，几乎是爬着进门的。他的脑袋红得像巴林国旗，心跳狂飙，身体颤抖。我相信，若在太阳下再多待一会儿，他肯定会大病一场。

“但训练的时候你开心吗？”过了很久，当他充分恢复过来并告诉我这一切后，我问。

“是，”他说。“的确很开心。姑娘们都很棒。除了走着回家，其他唯一让我不喜欢的就是某一个家长。有一个妈妈，就站在场边，穿一身黑。我能看到她对我的每一个决定都摇头，她就像只老鹰似的看着自己的女儿。”

“她女儿长什么样？”

“哦，你知道，穿着长袖运动服，跟其他人都一样。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很坚毅。没有戴头巾，一头很长很卷的头发，脸色苍白。抱歉我想不起她的名字了，当时有太多名字需要记了。”

他也不需要想起了。我太知道他描述的是谁了。乔遇上了法蒂玛——以及她那可怕的母亲。

不幸的是，乔的足球教练生涯并没有持续多久。即使是训练初中女生队，他也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于是，他辞掉了这份差事——着实让我松了口气。

幸运的是，那是个周四晚上，周末的开始。去一趟班尼根能让他的精神振奋起来。一场喧闹的BWMDC聚会，加上随后的休息，让乔的情绪恢复不少。但到了周日，新的一周开始时，他基本就又变回那个苦不堪言的自己了。

另一方面，达莲娜也在力战群魔。

“问题太多了！”她透露。“我已经跟胖夫人三人组闹翻了，而且对于我发布的新条例，没有一个老师给出积极回应。”

当然，我已经通过乔、科尔顿和杰克得知了高中部所有的骚乱。新条例是我们班尼根聚会上取乐的热门话题。最新的一条是“咖啡禁止令”。谢拉奇夫人，也就是校主，通知达莲娜以后不允许教职工在教室里喝咖啡。

“就我个人来说，我才不介意他们喝不喝咖啡，”达莲娜说。“但如果谢拉奇夫人希望如此，那好吧，谁让她是老板呢……”

布鲁斯特先生也发布了同样的条令，但初中部的员工们只是充耳不闻，继续坚持着自己喝咖啡的习惯，但都是私底下。大多数高中部的员工也是如此。只有一个傻兮兮的年轻老师坚持将咖啡马克杯固定地放在讲桌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不止如此，她还一边上课，一边咖啡在手，时不时地啜饮一口。达莲娜抓她个正着是迟早的事。达莲娜训斥了她，这位年轻老师就抱怨说自己被欺负了。胖夫人三人组站在她这一边，于是整个事情完全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还有的便是“单行道规则”。为了减少课间拥堵，达莲娜设计了一个系统，那就是让学生们沿走廊或楼梯单向走动。乔、科尔顿和杰克已经在班尼根用烟灰缸、酒杯垫和火柴棒详细描述了该系统。当然，再加上该有的交通灯、停车位和禁止进入标识，他们又添了些自己的私人物品。事实上，交警已经任命了。哈利-巴里当仁不让地得到了这个任务，高高兴兴站在战略要点上，大吼大叫喊着指令，对学生们喷出口臭。杰克有非凡的模仿天赋，他挥动着胳膊的表演博得了班尼根的满堂大笑。

“我到底该拿布伦特怎么办呢？”一天，达莲娜问。“这人完全就是个疯子！学生和家长们整天都在投诉他。他一直弄丢他们的作业，还有，你知道吗，他每堂课都要浪费40分钟的时间，就只是点个名！他坚持大声拼出每一个名字，只有老天爷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只好从他那里再分走一些课程。但你绝对想不到最新发生的闹剧！”

我全神贯注地听着。这个布伦特不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再让我惊讶了。达莲娜一边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一边开始讲最近的故事。

布伦特分到了一台新投影仪。作为一个“流动教师”，他没有自己的教室，因此也没有地方存放它。达莲娜建议他把它寄存在她校长办公室的一个柜子里，他也这么做了。布伦特需要投影仪时，就过去打开柜子取。谁知道，没有投影仪。布伦特的反应一如既往的不可捉摸。

“我的投影仪呢？”

“我不知道，你最后一次见着它是什么时候？”达莲娜问。

“它就在这个柜子里！”

“你确定吗？也许你忘了把它收起来？”

“不！它就在这里！我总是把它放回来！放到这里！”

“好吧，那就怪了……”

“有人把它偷走了！”

“布伦特，除了我、你和管文具的赛义德先生，没有人有这间办公室的钥匙。这个房间一直都上锁的。”

“你——偷了它！”

“别胡说了，布伦特，我为什么要偷你的投影仪？”

“你——偷了它！”

“哦，天哪……”

“你，偷了它！”

“布伦特，过去的几天我一直在国外。”这是事实。达莲娜因公出差了。“就算我想偷你的投影仪也偷不了吧？”

达莲娜讲到一半停了下来，把目光转向我，挥动着胳膊表示难以置信，结果打翻了一叠文件，文件散落到了地板上。

“这件事你问文具室的赛义德了吗？”我问，一边帮她把纸捡起来。

“哦问了，我立刻就跟他说了。当然他也没拿。他也没理由拿呀。所以布伦特就走了，怒气冲冲地告诉所有愿意听他说话的人，说校长怎么怎么偷了他的投影仪。然后，胖夫人三人组就抓住这个故事到处传播。老实说！这什么鬼地方！”达莲娜哈哈大笑。整件事如此的荒谬，的确是很搞笑。

一周后，投影仪丢失之谜就被解开了。赛义德亲自检查了每一个教室。是另一个老师（名字叫疟疾，还是哮喘，还是霍乱，我记不太清了）发现了一台无主的投影仪，然后就借用了。

“我查——查——查了序列号，”赛义德告诉达莲娜，“是布——布——布伦特的。”

布伦特并没有把它放到柜子里，所以根本没有人偷什么。达莲娜是无辜的，但几乎没有人意识到她的冤名未被洗清。

又一周开始了，像往常一样，大家聚集在酒店大厅里等校车。我瞥了一眼手表。

“贾西姆今天迟到太多了，”我说。

“唉，你知道他就是这样，”安德里亚懒洋洋地说。她看起来很疲惫，像是睡眠不足。

“我们真的要迟到了，”我说。“我都不敢想我的班会乱成什么样。”

我能想象到的是我不在时卡迈勒·穆斯塔法和厚脸皮穆罕默德会做什么。我在教室里时，他们都已经够难管了，更别说没人监管的时候了……手表的指针跑了一轮又一轮，贾西姆还是没有出现。

“我出去看看他来了没有，”乔说着，推开酒店的旋转门出去了。

“布伦特呢？”有人问。

我们都四处张望。布伦特不在这里。

“我之前看到他了，”伊贝奎说。从加纳来的伊贝奎教生物课，总是第一个到大厅里等校车。“他出去了。”

“还是没有校车的影子，”乔说，伴随着一股热浪回来了。

“布伦特在外面吗？”

“不在。”

“车？校车？校车走了！”凸牙说，像魔术盒里的玩偶一样从前台后面弹了出来。

所有人都转向前台。

“校车来了又走了？”

“你确定吗？”

“我们已经迟到25分钟了！”

“太荒谬了！贾西姆不会开着辆空车走的。”

“不是空车，”凸牙说，竖起一根棕色的手指。“不是空的，有一个人。”

布伦特！布伦特上车了，并且不告诉贾西姆我们大家都在里面等就让他把车开走了！

“那个布伦特！简直是蠢货！”

“布伦特在想什么啊？他为什么不叫我们？”

“简直是太蠢了！”

“这么热的天我可不要走着去学校！”

群情激愤，一望即知。

我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掏出手机来。

“达莲娜？那个白痴布伦特，贾西姆没接上我们他就让人家把车开走了。你能让贾西姆再回来一趟吗？”

我们最终慌张又气恼地来到了学校。贾西姆告诉我们，布伦特让他开车，于是他以为我们已经用别的办法去学校了。我们打了卡，当然我们的卡被重重打上了鲜艳的红墨水。我冲向自己的教室，几乎没有认出楼道里法蒂玛母亲的那道暗影。看到布鲁斯特先生站在教室门口监管我的放牛班时，我如释重负。

“非常抱歉，”我说，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校车没等我们就走了。”

“没关系，”布鲁斯特先生说。“你上完课能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吗？我有话跟你说。”

Sfeeha（中东小羊肉迷你披萨）

纳迪娅说这是她婶婶贾米莱的食谱，又添加了少许自己的配料。在员工聚会上，乔和我经常吃到这样的小披萨。配上沙拉，它就是一顿美味的午餐，而且吃剩的（不太可能）还可以放冰箱里。

可做20-30个

原料：

顶部馅料：

350克（12盎司）切碎的小羊肉

肉桂粉和甜胡椒粉各两茶匙

3汤匙松子，略炒一下

2大把切碎的新鲜欧芹

2茶匙红石榴糖浆（中东商店、网上或大超市都可买到）

1-2茶匙盐

1茶匙现磨黑胡椒粉

1个中等大小洋葱，去皮切碎

2个番茄，细细切碎

4汤匙白芝麻酱

2汤匙柠檬汁

饼底面团：

1茶匙干酵母，加一小撮细砂糖一起溶化

450克（1磅）高筋面包粉

1.5茶匙精盐

125毫升（4液体盎司）橄榄油

175毫升（6液体盎司）原味酸奶

125毫升（4液体盎司）温水

制法：

把所有顶部馅料放入碗中，混合至糊状。（纳迪娅建议用手操作。）放入冰箱。

酵母放置5分钟，或直至开始冒泡。

把面粉和盐放入一个大碗，中间挖一个坑。加入溶化的酵母、油和酸奶，混合好。

继续揉搓，（一个揉面器能省很多力气）加入一点温水，直至面团光滑而有弹性。

把面团揉成圆形，放入一个碗中，表面盖上东西，放置于温暖处2小时，直至面团发至两倍大。

面团压扁，继续放置20-30分钟。

烤箱预热至230摄氏度或450华氏度，或者煤气炉开至4档。

面板上撒面粉，取出面团，分成30份。

每一个小面团都碾成表面粗糙的圆形。

每一个小圆饼上都铺一勺小羊肉混合物，抹平至饼边缘。

把小披萨放到烤盘上，然后送入烤箱烤20-30分钟。面团应不变色。

[1] 本生灯，德国化学家本生改进发明的化学实验加热器具。

13 恐怖一日与购物风波

已经没有时间去琢磨布鲁斯特先生想聊什么了。我有一整个班要应付，而由于布伦特的添乱，我全无准备。我还没有把当天的词汇表写到白板上（再次强调，都怪布伦特），而现在也没法写了。我一秒钟都不能转过身去。但我需要尽快让学生们集中注意力。

“好了，同学们，”我说。“请拿出你们的《夏伊洛》这本书来，翻到下一章节。”

全班都抱怨起来。

“劳师，夏伊洛这本书很无聊，劳师！”

“劳师，我们不想看一本就写了条蠢狗的书啊，劳师。”

只有法蒂玛端正坐着，后背挺得笔直，书翻开放着，手中握好笔，等着记笔记。

我也不想选《夏伊洛》当课本的。它讲的是一个小男孩救了一只比格犬的故事，由于大家基本上都不喜欢动物，所以这本读物并不受欢迎。我在包里到处翻自己的那本，却怎么也找不到。我不耐烦地把自己的包倒了个底朝天，包里所有东西都掉出来堆在桌子上。现在没有时间整理了，我想，必须趁热打铁把这堂课上下去。我无视了桌子上那一团乱，抓起自己那本《夏伊洛》，开始读了起来。

真不能怪学生们对这个故事不感兴趣。它的故事设定是在美国的西弗吉尼亚州，一个草木繁盛、重峦叠嶂的地方，和巴林这样一马平川的不毛之地没有丝毫相像之处。书中还不时地冒出来些很不常见的美国话，需要专门解释才行。

“‘buckshot’是什么意思？”厚脸皮穆罕默德问。

“有人知道吗？”我问学生们。

“是‘疲倦’的意思吗？”宰纳卜问。

“不是……不过重在尝试嘛，”我说。“还有人想猜一猜吗？”我环视教室一圈，但就连法蒂玛都摇了摇头。胡达瑟缩着身子，生怕我会提问她。

我总是很努力地想让自己的课堂生动活泼点，所以我从桌子上的一堆杂物中抓起一支白板笔，快速在白板上画了一大只卡通兔子，兔子的前爪抬起来捂着眼睛哭。然后我画了一支猎枪，用一些点表示子弹从枪管里射出来并击中了兔子。我知道小孩子们对血淋淋的东西有兴趣，所以用一个红色标识来代表血滴。这个射击场面深深吸引住了男孩子们。

我刚让班里安静下来，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我还没来得及说“请进”，门就开了，然后谢拉奇夫人走了进来，她的脸上挂着一副假笑，黑色假发垂在肩上。校主来我的教室做什么？我很困惑。孩子们陷入了沉默之中，意识到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正在发生。小胡达的眼睛睁得像卫星天线似的。

我张开嘴想说“早上好”，但什么也没说出来。谢拉奇夫人无视了我，又往教室里走了一点，但在这之前她已经看到了我桌子上那一片狼藉以及白板上猎枪和兔子的图画。

更让我吓一跳的是，她身后跟了一大队人马：布鲁斯特先生，四个穿西装的男人，三个穿长袍戴头巾的女人，还有两个扛着摄像机的男人。我的教室被挤得满当当的。为了给来访者让出些位置，我的后背都贴到窗户上了。同时，我也痛苦地意识到了桌子上的杂乱无章和白板上的图画。

其中两个女人开始向学生们发问，我不会说阿拉伯语，所以一个字也没听懂。穿西装的男人单独挑了些孩子，问了更多的问题。看到没有人问胡达问题，我着实松了口气，因为他们注定是等不到什么回答的。摄像人员的镜头不停闪烁着。谢拉奇夫人脸上定格的笑容一动不动，尽管她自己看不到。最后，就像突然闯进来那样，他们又突然离开了。

“他们是谁啊？”我问学生们，他们看起来和我一样震惊。

“是教育部的，”法蒂玛一板一眼地说。“他们在视察学校。”

“哦！那他们问你们什么？”

“劳师，他们问我们喜不喜欢学校，劳师，”卡迈勒·穆斯塔法说。

“还有我们喜不喜欢上课，”宰纳卜说。

“还有我们喜不喜欢你，劳师，”厚脸皮穆罕默德说。

我转变了话题。我可不想听到孩子们给出的回答。

这一天终于结束了，但我不能去吸烟角见朋友们，而是要到布鲁斯特先生的办公室报到。门是开着的，布鲁斯特先生和韦恩正在一起有说有笑。韦恩看着我。

“嗨，宝贝儿，”他说，然后对布鲁斯特先生说，“晚上见咯。”他们击了下掌，韦恩悠闲地走出了办公室。

我才不是你的宝贝儿，我想，然后走了进去。

“啊，是维姬老师，”布鲁斯特先生开始了，“我恐怕收到了一个家长对你的投诉。”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投诉我了。

“法蒂玛，她是你班上的？”他挑眉问，仿佛并不知道似的。

“是……”

“她妈妈说你布置的作业不够多。”

“我……”

“法蒂玛的朋友是韦恩班上的，她告诉法蒂玛，他们每晚都有一个小时的英语作业。”

“可是……”我很生气。我知道韦恩令他的学生们抄写大篇大篇的课文，但我看不出那有什么意义。他甚至批都不批，只是用一个橡皮章盖上一个“阅”字。

“我每周给我的学生们布置三次很有意义的作业，”我咬着牙说。

“哦，那以后你能增加到每天布置一次吗？”

太好了！这下要批改更多作业了。这一天还能更糟吗？（能的。）

“噢对，今天教育部的视察很顺利，我想，”布鲁斯特先生说，敏捷地转变了话题，大概是看出来我很不高兴了。

我趁他还没提起凌乱讲桌和血腥兔子等话题，赶紧离开办公室，径直去找哈瓦了。

“见识了吧，我跟你说了那女人很难对付！”哈瓦翻着白眼说。“她最好不要来惹我！”

这话我信。哈瓦看起来娇小柔弱，但我知道在她这身美丽的刺绣衣服下，跳动着一颗英勇善斗的心。

“哈！很快开家长会了，到时候瞧吧！”她拍了拍手，眼神着了魔似的。

但当天晚上收到的那封邮件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驱使我发起了一次BWMDC特别会议。

“亲爱的维姬老师，

法蒂玛不理解你今天课上讲的关于报告演说的内容。她需要进一步的说明和解释。明天请重讲一下，还有你今天为什么不像韦恩老师班上那样搞个小测验呢？

法蒂玛的妈妈”

幸亏我们认识的其他巴林人都非常可爱友好，善解人意，一点也不像法蒂玛的妈妈。当达莲娜在商场遭遇小危机时，他们简直不能更好心了。

达莲娜总是穿得美美的，也很喜欢逛街买衣服。一天，她正在开心地一家店挨着一家店逛，突然发现自己把手提包给弄丢了。那是个黑色的包，里面装着所有东西：手机，信用卡，身份证，护照，钱包……达莲娜顿时慌了手脚。

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仔细回想。自己最后一次拿着包是什么时候？她不相信包被偷了。不，更像是被自己放在哪里了。但放哪里了呢？而且身上没钱她怎么回酒店去呢？

她向柜台后的一个女售货员走去，解释了一下自己的困境。尽管那姑娘和达莲娜素不相识，她还是坚持从自己的钱包里取了10巴第（大概17英镑，或26美元）给她，这远远超出了打车回家所需的钱。达莲娜满怀感激地接受了。

她再次仔细回想。啊，手机！她上前找了一个保安，把自己的不幸遭遇告诉了他。再一次的，保安表现得简直不能更同情更热心了。他答应不停地给她的手机打电话，而同时达莲娜则试着沿自己足迹找回去。

“上帝保佑那个好心人！”达莲娜重述那次事件时说道。“你知道吗，他大概给我的手机打了50个电话！唉，大概1个小时后，我走近了我首先想到丢包的那家店，我走来走去，然后——突然——滴-滴-滴，滴答滴滴滴，我听到了熟悉的音乐。那是我的手机！我跟着旋律走到了毛衣区，正好是两个小时前我站过的地方，果然，我的包在那里，手机铃还响着！我的包是黑色的，我把它放在了一堆黑色的毛衣上。我肯定拿起了件毛衣看，然后放下时正好放到了我的包上。然后我肯定拎着购物袋就走了。但东西都还在，什么也没有丢。”

“真是虚惊一场！”

“是啊，没错。所以我感谢了那个大好人保安，然后把10巴第还给了那个好心的售货员，一切都圆满结束了。”

对乔和我来说，购物从来都不是问题，因为我们附近有个冷饮店，或者说小超市。但把那些货物拿回家却是个问题。我们通常都会买一些很重的瓶装水，因为巴林的水并不是安全饮用水，而在高温之中穿越沙地把它们拖回家，简直让人筋疲力尽。

一个初中部的老师偶尔听到乔抱怨这件事，就插了句话。

“嘿，我家里有个购物车，但从来没用过。就是个小推车之类的东西吧，你要吗？放着也只是占地儿。你想要的话尽管拿走吧。”

乔接受了，于是第二天她就把小推车给贡献出来了。“搬运工”——我们是这样称呼它的，就这样进入了我们的生活。“搬运工”是辆非常结实的手推车，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它是金属框架，有四个稳定的大轮子，不用的时候可以折叠起来。乔很期待他的首次搬运。

乔推着搬运工购物

“这下我什么都能买了，”他宣布道。“我们需要买水，牛奶，各种东西。”

乔经常独自一人去买生活用品，因为我忙着批学生们的作业，根本没有时间。就这样他出门了，身前推着“搬运工”。他很顺利地穿越了沙地，从我所在的7楼制高点位置，可以看到他毫无阻碍地通过了熙攘的马路。不幸的是，回程却要艰难得多。

二十分钟后，我看着他走出了冷饮店，“搬运工”里堆着杂货。他推着它走到路边，等着交通灯变红，车辆都暂停，然后试图越过马路牙子。可“搬运工”侧翻了，卫生纸和饮料罐都滚到了马路上。

这时科尔顿来找乔，于是加入到我窗边观望的队伍中。我们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跺了跺脚，然后赶忙把翻落的货物都捡回去。交通灯又变绿了，车辆咆哮着冲向他。在最后一刹那，他把“搬运工”拖回了路边。他继续等到变灯，这次没有再发生什么倒霉事，他顺利抵达了路对面。在再次变灯、车辆都冲向他之前，他只来得及把“搬运工”拉上人行道。

“啊……真是惊心动魄啊……”科尔顿咯咯笑道。

我们看着乔和“搬运工”磕磕绊绊地走过红砖铺就的人行道，直至踏上结实的沙地。乔自信满满地推着，“搬运工”也表现得很好，直到硬沙地变成软沙地。现在，乔正奋力拼搏。他沉肩弯腰，屁股撅起，用力把“搬运工”往前推。这时有什么东西顶住了前轮。乔正拼尽全力地推着，于是身子越过推车的把手，一头栽进了杂货堆里。乔和“搬运工”都翻倒在地，顿时轮子、胳膊、腿和货物乱成一团。

“哦不是吧……”我倒吸了口气，手捂住嘴，堵住自己的笑意。

“嘿，我过去帮帮他，真是个老笨蛋，”科尔顿说着，走出了房间。

乔爬起来，拍了拍灰，在科尔顿赶到之前把货物捡回“搬运工”里。推着“搬运工”穿过软沙地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他转而尝试拉着走。然而“搬运工”怎么拖都赖着不走，轮子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沟痕。乔浑身汗如雨下，光头红通通的，拳头紧握抓住把手，明显还在挣扎。

需要骆驼的时候，它们都在哪儿呢？我想。

科尔顿，这个身穿闪亮铠甲的骑士终于赶到了，他们一起把“搬运工”拖了回来，拖进电梯，拖到了我们的房间。

“‘搬运工’跟沙地犯冲，”乔咕哝道。

“乔先生，”后来在班尼根时，菲律宾裔酒吧女侍问，“你怎么看起来满脸通红？你去干什么了？”

“哦，只是去买了趟东西，”乔叹息道，然后灌了一大口冰啤酒。

ۺۺۺ

那个周末，乔不是唯一一个红脸的人。乔到科尔顿的公寓找他去了，而我在客厅的桌子边批作业。这时有人敲门，我一开门，看到达莲娜端着一个白盘子，盘子里精心摆放了一圈饱满鲜红的草莓。

也许是我错了，但我觉得学校校长都不太受员工们欢迎。可怜的达莲娜处境艰难。她不得不执行谢拉奇夫人常常冒出来的古怪法令，却因为那些无奈之下推行的特殊规定而备受指责。“咖啡禁止令”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她因此失去了很多朋友。要不是人们被胖夫人三人组的那些恶意中伤给蛊惑了，他们会发现达莲娜是个非常亲切的古道热肠之人。是的，她常常草率地做些决定。当然了，她看人也不太准。但她是那种非常好心且慷慨的人，认识她我觉得三生有幸。

那天的事就是个证明。达莲娜买了些草莓，然后就想到乔和我或许喜欢吃。她专门挑出最好的，洗干净，并以玛莎·斯图尔特般的风格[1]细心摆盘。满意地端着自己的作品，她穿过走廊，敲响了我们的门。

“嗨，达莲娜，”我说。

“请你们吃东西！”她说，笑着走了进来，将盘子奉上。

不幸的是，她的袖子挂到了门把手。草莓被甩了出来，向我迎面砸来，盘子也咣当一下掉到地上。要是凸牙在楼下的接待台通过监控摄像头看到这一幕，他肯定会大笑一场。

“到我房间去吧，”我们清理好这团糟并且笑够之后，她说。“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香烤土豆酿

纳迪娅说，“这道菜很好吃，尤其是适当地搭配些奶油圆生菜和洋葱。”

足量的两人份

原料：

8个土豆，去皮（玛丽斯土豆[2]就很好）

葵花籽油

黄油

橄榄油

2汤匙新鲜的香菜或欧芹碎

填充材料：

4汤匙松子

1个中等大小的洋葱，去皮切碎

1茶匙肉桂粉

2-3茶匙甜胡椒粉

225克（8盎司）小羔羊肉，剁成肉末（不要用纯瘦肉，肥肉可增加其风味）

2个番茄，细细切碎

盐和黑胡椒

3汤匙番茄酱

300毫升（0.5品脱）羔羊肉汤，加热

制法：

烤箱预热到180摄氏度或350华氏度，或者煤气炉开至4档。

切掉每个土豆的顶部。把土豆挖空，留1厘米（0.5英寸）厚度的外壳。

把土豆放入少许葵花籽油和一小块黄油中炒，至土豆变成金黄色，然后放置一旁。

在一个深底锅里加热适量葵花籽油，将松子炒至上色，然后放置一旁。

在同一个锅里，把洋葱炒至变软，需要的话可加入更多油。

现在加入各种调料，炒至释放出香味。

加入羔羊肉末、番茄和松子搅拌均匀并调好味。

把羔羊肉混合物填入土豆中，顶部留出1厘米（0.5英寸）高的空隙。把它们挨个摆放在烤盘上。

把番茄酱加入到热的羔羊肉汤中混合好。

倒在土豆周围，至土豆被半淹住。需要的话可再加些热水。

盖上锡纸，烤45-50分钟或烤至变软。

最后15分钟时，移开锡纸，淋上适量橄榄油。

撒上香菜或欧芹碎然后享用。

[1] 玛莎·斯图尔特，在烹饪、园艺和室内装饰方面准确的鉴赏力，创立了玛莎·斯图尔特家庭用品公司，成为美国的大富翁。

[2] Maris Piper，玛丽斯土豆，一个土豆品种，口感松软，适合做薯条等。

14 篮球

“是哈利-巴里的事，”达莲娜说着，坐到沙发上。

“他怎么了？”

“我从家长们那里收到了对他的投诉，跟对疯子布伦特的投诉一样多了。”

“为啥呢？”

“为啥？我该从何说起呢？”她叹了口气，开始扳着指头数落起来。“他对学生们大吼大叫。他的课听起来就像一场骂战，隔着几个教室你都能听到。还有那些咒骂！我警告过他了，我的副手也警告过他了，但他还是继续当着学生的面飙脏话。”

“怎么能当着学生的面咒骂呢！这也太缺乏职业道德了……”

“可不是嘛！他还发表一些很不当的言论，惹恼了一些女生。为此他已经收到第一份书面警告了。然后就是他的口臭。我送给他一大罐薄荷糖。他说，‘我不需要这个’，然后我说，‘相信我，巴里，你需要的！’但他仍然对孩子们喷出他那可怕的气息。”

“我觉得他需要去看牙医。”

“他当然需要了！但我也不能强迫他去。而且这还不是他的全部问题……”

“哦天，还有什么？”

“唉，他总是阴魂不散，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放学后，他跟着我，准备好送我回家。如果我去购物，他跟着我，准备好帮我拎袋子。他总是待在我的办公室。他总是紧跟着我不放。”

“他想要女朋友想疯了，你懂的……”

“哈！我现在知道了。我本以为这件事很单纯，他只是想帮忙，可是他早前来到这里，问我寒假有什么安排。我说还没确定，然后他提出我也许想和他一起订个双人房，游览一下尼罗河。你能想象吗？”

“什么？他的脸皮简直和犀牛皮一样厚！”

“哈！我也觉得！不管了，你最近怎么样？”

“嗯，都挺好的，除了法蒂玛的妈妈。”

“她现在做些什么呢？”

“她总是待在教学楼里，窥探着我，而且我几乎每天都能收到她的电子邮件。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未收到过家长的投诉，从来没有，但这个女人抱怨个不停。她质疑我在课堂上做的每一件事。我正担心家长会呢。”

我回想起了最近的邮件……

“亲爱的维姬老师，

对小说《十一》的文学分析，是关于象征主义的，我想知道你是否会向学生们解释这一概念？

法蒂玛的妈妈”

哈！仅仅让孩子们学单词或正确造个句就已经够难的了，她竟然想让我深入讲解一下象征主义？

ۺۺۺ

随着乔和我投入学校的日常生活，我们对西班牙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也不再那么痛苦了。

法蒂玛的妈妈依旧跟踪我。布鲁斯特先生依旧为了不起的韦恩高唱颂歌。乔的学生依旧浪费他的时间，以及他们自己的时间。布伦特不断地让我们震惊，而哈利-巴里围着达莲娜，或其他任何活着的女性打转，他变本加厉地骚扰别人，以至于安德里亚和萨亚拒绝和他同乘一部电梯。

乔逐渐勉强适应了，开始教物理和数学。新学年已经过了两个半月，高中部的时间表仍没有敲定。不让学生们跑出教室，也不让他们外班的朋友跑过来，又是一项艰巨任务。大厅监察常常把溜出去的人带回来，经常是一些乔甚至都没注意到不见了的学生。他说一些高中部监察人员竟然带着棍子。

“所以我在那儿，把公式写在白板上，这时我的门突然打开了。大厅监察侯赛因先生进来了，前面推着阿里，一边用棍子戳他，一边骂他。我真不能相信！然后阿里顶嘴了，侯赛因先生揪着他的耳朵，对他吼叫着让他坐下并规矩点。我把侯赛因先生叫过来，悄悄地说，‘侯赛因先生，你不能那样对待学生，你知道的，’他只是对我咧嘴笑。我又看向阿里，他也对我咧嘴笑。然后侯赛因先生说，‘没事的，乔老师，阿里是我儿子。’好吧！这个学校真疯狂……”

在西班牙我们的小山村里，孩子们都守规矩。他们在街道上疯跑，玩各种恶作剧，被溺爱孩子的父母当作小天使一样。他们也的确是小天使。乔和我总是发现西班牙的孩子可爱、礼貌、招人喜欢。

现在，我们有机会对比阿拉伯孩子和他们的西班牙同龄人了。首先，他们的生活方式便截然不同。在西班牙，孩子们的生活由季节和他们的大家庭来支配。节日，足球，挤葡萄汁，无尽的夏日里在村子里玩耍，日复一日地待在沙滩上，圣诞节……这都是西班牙孩子的重要时刻。

然而在巴林，我们教的孩子大多数来自富裕家庭。他们享受最新的物质财富，有女仆伺候，有司机开着豪车送他们上学。他们与西班牙的孩子不同，大多数时间都生活在室内。因为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巴林都热得让孩子们无法在室外玩。这里没有漂亮的沙滩，当然更没有美丽的乡村。因此对巴林孩子来说，闲暇时间通常都用在购物、会朋友、吃快餐以及花钱上了。

我的班级

我们的大多数西班牙邻居从未离开过安达卢西亚或西班牙。他们从来没坐过飞机，也不渴望坐飞机。然而巴林的家庭，漫长的暑假一般都在旅行，我班上的许多孩子经常到欧洲和美国去。

尽管他们的行为举止糟透了，但乔和我都喜欢上了我们的学生。我班上那些穆罕默德们简直是我的克星。乔则有塔拉尔，还有一群比他更高大更强壮也更多毛发的小伙子天天折磨他。但从根本上，他们都是好孩子，只是被宠坏了。

那场篮球锦标赛生动呈现出了这些孩子们的举止能有多糟糕。ASS正在举办这一年的锦标赛决赛。场边聚集了大概三十到四十个ASS的学生，大多数是高中男生，在为他们的球队加油助威。与ASS对阵的是附近学校的球队。陈旧的体育馆里充斥着观赛男生们的欢呼声、嘘声和尖叫声，显然让客队的观众们觉得受到了威胁。

“给你们讲一场可怕的部落冲突！”杰克在后来的BWMDC会议上给我们讲述时是这样说的。他一边回忆一边摇头。“反正，在体育场的那一头，坐着可怕的体育主任简老师。”

乔和我点点头。这个简老师就是组织课外足球活动的那个。

“这位可怕的简老师坐在记分箱上，事实证明，原来她也和孩子们一样没有一点体育道德精神。她和学生里喊得最凶的那些一起喊叫起哄。”

“再来杯时代啤酒吗，杰克先生，约翰先生？”菲律宾酒吧女侍问，打断了杰克的精彩故事。“你要康盛啤酒对吗，科尔顿先生？”

“嘿，还挺有意思的不是吗？”当我们的酒杯又被倒满时，科尔顿说。“那些孩子们连最基本的课堂指令比如‘拿出你们的书’都听不懂，可居然……”

“可居然把篮球的规则搞得一清二楚，”杰克替他说完，“比那个不停喊着要公平比赛的可怜又低薪的印度裁判员强一百倍。”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问。

“嗯，我们的学生打得相当卑鄙。他们推人、撞人、抓人，反正你讨厌的不正当竞争手段全用上了。”

“对方的个别队员实在受够了，”科尔顿补充道。“他们开始以牙还牙。”

“嘿，我一点也不怪他们！”杰克插嘴。

科尔顿赞同。“实在是一场肮脏的比赛。最后，我们的明星队员塔拉尔被裁判叫了个技术犯规，一叫犯规，对方的一个男生就推了塔拉尔一下，这一下子可炸锅了。”

“所有的ASS学生都跳了起来，冲到球场上，喊叫着，推挤着，”杰克说。“那一分钟里我们就在观看这惨不忍睹的篮球赛以及更加惨不忍睹的拥挤行为，然后，为人师表的意识就有点苏醒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跨栏，或者能越过比椅子更高的东西，”他说。“我告诉你们，我从来没有那么麻利地跨过比自己腰还高的东西，想把自己挡在我们的学生和对方的学生之间。”

“嘿，我们不只是想想而已，”科尔顿说。“我们真那么做了！”

“总之，”杰克说，“其他老师加入了我们，然后真的就是一场混战。拳头、脏话还有各种懦弱，真是见所未见。我亲手把五个学生推倒在地，没想到他们腾地站起来，看我的眼神就像我刚刚告诉他们耶稣比穆罕默德好似的。”

“当然，学生们根本不听我们的。他们什么时候听过？花了好一会儿才让体育馆里恢复秩序。”卡尔顿把啤酒杯放在唇边，咧嘴一笑。

“而那个简，我们神奇的体育主任，她从来没离开她那个安全的三尺高的箱子一步，可她叫唤得比孩子们还惨！对方有几个男生脸上被揍了，需要敷冰块。总之，我们最后成功地让我们的学生先离开了体育馆，让对方的人收拾他们的东西。”

“我们以为这就结束了，”科尔顿大笑道。

“但是在ASS……”

“所有学生都很成功！”乔和我齐声说。

“没错，在我们学校，事情是不会就这么结束的。”

“就像一段相当糟的青春偶像剧，”克尔顿说。

“没错，我们的学生正等在外面。感觉好像随时都会上演一场歌舞表演。不幸的是，事实并不是这样。我们不得不护送对方到街上。一路上我们都被我们的学生跟着。而我们的体育主任在哪儿呢？不见了！”

这件事并不好笑，但杰克活灵活现地再现了那个情景，极其详细地描述，并跨越酒吧的高脚凳，逗得我们捧腹大笑。还有件不好笑的事，那就是ASS被禁止参加接下来两年的篮球锦标赛。但那晚在班尼根我们很开心。

不幸的是，那个夜晚被法蒂玛妈妈的又一封邮件给毁了。

“亲爱的维姬老师，

你明天会给学生们安排一次拼写和词汇测验吗？我还注意到在韦恩老师的班上，夏伊洛这本书已经学到103页了，而且他们已经做了大黄书里的评估练习。你要什么时候做？我期待家长会。

法蒂玛的妈妈”

啊哈！

家长会那一天，允许学生们提前回家，家长们排队候在我们的教室外面。妈妈们都身穿黑袍、头戴面纱，男人们则穿白袍，戴红白格子的头饰。我不禁觉得有点发怵。我的视线掠过队伍，寻找法蒂玛的妈妈，但没有看见她。我猜她正在折腾音乐老师——唯一有勇气不给法蒂玛打“A”的老师。法蒂玛，我班上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对我来说当然值得打个“A”，但也许她在其他学科上并没有那么多天赋。

这时，我听到哈瓦那熟悉的声音从她的教室里传出来。

菠菜馅饼（菠菜之吻）

正如纳迪娅所说，“这个菜谱可以做很多馅饼，但根本留不到需要放冰箱里的时候。”

可做30-40个

原料：

面团：

10克（0.5盎司）干酵母

一小撮细砂糖

300毫升（0.5品脱）温水

500克（1.25磅）高筋面包粉

1汤匙精盐

6汤匙橄榄油

适量融化的黄油，作刷涂之用

馅料：

500克（1.25磅）新鲜菠菜，洗净并彻底沥干

2.5茶匙精盐

1个中等大小洋葱，去皮并细细切碎

2汤匙橄榄油

2汤匙漆树粉（中东商店可以买到）

一大把松子

一块黄油

5汤匙柠檬汁

1茶匙现磨的黑胡椒粉

制法：

取一半温水，放入酵母和糖，放置一旁至冒泡。面粉和盐放入大碗，在中间挖一个洞。加入油和酵母。面团揉15-20分钟，直至变软。一点一点加入剩余的水；不一定会全部用完。把碗放在温暖的地方，盖上布，发酵1.5-2小时，至两倍大。

做馅料时，把菠菜和1茶匙盐放入碗里，一起揉搓至菠菜不再那么蓬松，然后切碎。（不必烹熟）

洋葱用油炒至透明，然后加入漆树粉搅拌好。

把（未烹过的）菠菜与洋葱混合。

松子单独用黄油炒至浅金黄色。把松子和柠檬汁、胡椒粉一起加到菠菜里搅拌好。

烤箱预热至180摄氏度或350华氏度，或者煤气炉开至4档，烤盘上刷好油。

稍微揉一下面团，然后分成约30份。每一份都擀成直径 7½厘米（3英寸）的圆形。

每个小圆饼的正中间放约1茶匙菠菜馅。用手指把圆饼的边缘弄湿，然后叠起来，边缘压紧确保不漏。

把这些馅饼放到烤盘上，刷上黄油。烤20-30分钟，至变成浅金色。（“天哪，这些烤得好棒！”纳迪娅说。）

15 家长会

我在走廊里停下，假装摆弄文件，侧耳倾听。明显的，哈瓦很恼怒，也不难弄清楚她在和谁说话。

“你想干什么？你想让你的女儿当机器人吗？法蒂玛是好女孩，但她不能没日没夜地学习！”

“法蒂玛喜欢学习。”

“但她是小孩子！她必须有自己的时间！你干嘛不让她轻松点？她以后有的是时间学习，学习，学习！”

我溜进自己的教室，很担心要轮到自己和法蒂玛的妈妈谈话。我也很犯愁，究竟该怎么告诉阿卜杜勒和阿卜杜勒阿齐兹的妈妈，她的双胞胎儿子俩人只长了一个脑子。

不过，大多数家长都和蔼可亲，善解人意。我经常忘了不要和爸爸们握手，但我散漫的西方式举止似乎受到了宽恕。

然而，我遇到了另一个难题。一个妈妈会微笑着，点头鞠躬，问出我难以回答的问题。

“我的小穆罕默德怎么样？”

哦天，哪个穆罕默德呢？我凝视着这位妈妈的脸，徒劳地想找出她和我某个学生的相似之处。然而，她的脸被遮得严严实实，完全帮不上忙。

“你家穆罕默德在哪个班呢？”我问。

“你的班，劳师。”

“是……但我教了五个班。”

“你的英语班，劳师。”

“我教的都是英语班。”我热心地笑。

“我家穆罕默德是黑头发棕眼睛。”

所有的穆罕默德都是这样。

“他的中间名是什么？”我两眼拼命扫视着自己评分册上的姓名栏。

“这个，劳师。”一只柔软的手从宽松的长袍里伸出来，修剪整齐的指甲指着纸上的一个穆罕默德。

这当然还是毫无帮助。当我的穆罕默德们在我面前时，我全都认识，但我记不住他们所有人的中间名。他们的姓氏也帮不上忙，因为有些是同一个姓，只能通过他们的中间名来区分。这实在太混乱了。

这一情节重复上演了好几次，我才把这个难题解决。现在的台词是这样走的：

“我的小穆罕默德怎么样？”

“穆罕默德？哦，他很好。有时候有点调皮，但一旦投入起来，就表现得非常好。”只有当家长们提出要看看他们家穆罕默德的成绩时，这个难题才会死灰复燃。

后来，我听说乔也经历了同样的穆罕默德难题。当乔详查他的评分册时，一个家长很耐心地等着。最后，这个家长指着一个得了一整排‘A’的穆罕默德。

“我要这个好了，”他说，逗得两人都大笑起来。

有几个家长因为我没有给他们家小宝贝打‘A’而很是震惊。

“劳师！我觉得你弄错了。你为什么给艾哈迈德打‘F’？”

“不好意思，我没弄错。艾哈迈德上课从来不学习，事实上他根本没带课本，或纸或任何可以写字的东西。”

艾哈迈德的妈妈摘下她的墨镜，身体前倾盯着我。“但艾哈迈德是很聪明的孩子！”

“是，我相信他是，但他一点也不肯学。他从来不做作业，甚至连每周词汇都不写。这就是他总是在我们的周四小测验上得零分的原因。”

“可是，劳师！他看到自己的期中成绩，他哭了！”

“对不起，但你一定得向艾哈迈德解释清楚，他在课堂上需要努力一点。我不能给他打更高的分，除非他学出些成效。”

“可是，劳师！他爸爸很生气！而且我们家要有新生儿了。”她羞怯地轻轻拍了拍自己长袍上的褶皱，但拍的是胃部。“也许他需要额外的帮助？”

“对不起，我相信艾哈迈德是个聪明的孩子。他只是一点也不学……”

她的眼睛眯了眯，试图换个策略。“其他所有的老师，都给我儿子打‘A’。”

“真的吗？”

稍后，我趁着见家长间的空当，来到哈瓦的教室。

“哈瓦，你给艾哈迈德的数学打了‘A’吗？”

“艾哈迈德？”她嗤笑。“那孩子懒，非常懒！我给他打了‘F’。她妈妈告诉我你给他打‘A’！”

“她真这么说的？好吧，我没有。我给他打的也是‘F’。”

“你见过法蒂玛的妈妈了吗？”哈瓦转动着她美丽的东方人的眼睛。“那女人啊！”

“没，我还没见识到呢。”

等着见我的家长队伍慢慢缩短了，直到只剩下两个。让我大松一口气的是，法蒂玛的妈妈不在其中。

布鲁斯特先生把头探进我的教室，探询地挑起眉毛。“啊，维姬老师，你介意走之前来一下我的办公室吗？”

是的，我介意。“没问题，布鲁斯特先生。”

最后一个家长离开了，我很遗憾胡达的家长没有来参加。我想知道为什么她从来不说话，也许能找到些线索让她开口。我也想知道他们的女儿为什么总是给我交空作业本。我已经问了她很多次，但当然，她从没回答过。我拿好我的包，敲响了布鲁斯特先生的门。

“啊，维姬老师，进来。问题是这样的。法蒂玛的妈妈要求把法蒂玛调到韦恩老师的班里。”

“是吗？好吧，很好！我觉得这是个很棒的主意。”太好了！再也不会被法蒂玛的妈妈跟踪了。再也不会每天都收到质问和抱怨的邮件了。再好不过了！

布鲁斯特先生摇了摇头。“不，我告诉她法蒂玛不能调班。我们不能迎合家长，不然他们会一直要求换班的。”

我叹了口气。那么我是解脱不了了。

一阵铃声宣告家长会结束了，我的手机震动起来，同时收到了三条短信。乔，科尔顿和杰克，全都要求开一次BWMDC会议。看起来我们全都需要讨论一下我们的第一次家长会，分享一下我们的故事。

会议一开始，乔、科尔顿和杰克交换了对共同教过的那些学生的家长意见，然后我激昂地吐槽了一通法蒂玛妈妈的事。不过，很快讨论就转向科尔顿的又一个博伊西河的故事。

“嘿，是这样的，我和我的朋友塔克坐在一个拖拉机内桶里沿博伊西河漂流而下，水流非常强劲。我们被冲得七荤八素，再回过神时，已经被那些横空伸出的树枝给挂住了。还没反应过来，我们的啤酒箱掉进水里了。于是，我们都跳下去抢救它，然后其他所有人也都跳下去了，那些人我们连认都不认识……”

到了十月末，天气变得稍微可以忍受了点。我们仍然没搬进新公寓，但住酒店也没那么受罪。我们在酒店楼顶，星空之下，举办了个披萨派对来庆祝科尔顿的生日。布伦特，像往常一样，在游泳池里浮浮沉沉游来游去。不过我们无视了他。在那里欣赏麦纳麦的都市风景再合适不过了。金融区建筑群美丽优雅的塔身上的灯光在夜空中闪烁着。这是个与我们的西班牙山区截然不同的世界，然而，另有一番别样的美。庆祝会很欢乐，直到哈利-巴里不请自来，然后派对就结束了。

再说回西班牙，金酒双胞胎苏和朱丽叶，决定即使乔和我人在巴林她们也要延续传统，赴西班牙开始她们一年一度的暂住。我真嫉妒她们！我是多么希望自己能够身在埃尔奥约，倒着金酒，切着明亮鲜黄的柠檬，听来自英国的最新八卦消息。很久之后我才得知她们暂住的完整版本，但眼下，我只能通过和她们的邮件交流来满足一下了。

“你们顺利拿到钥匙了吗？”我写道。“小鸡们怎么样了？”

“钥匙没问题，”她们回复。“小鸡们也很好，他们看起来相当健康，六只都是。”

“很好，但只有六只吗？你们确定？我们有八只鸡呢。”

金酒双胞胎

“没错，刚又让朱丽叶数了一遍。绝对是六只。”

哦天哪。所以我们失去了两个小姑娘。这真令人难过。不过，她们确实很老了，不可能永远活下去。

金酒双胞胎无论什么时候来西班牙，她们都会接管厨房，然后做上一大锅咖喱，这成了一种惯例，今年也不例外，尽管我们都不在那儿。使用全部都是本地出产的原材料做饭是一件乐事。漂亮有光泽的彩椒、洋葱和番茄，切好后丢进滚烫、芬芳的橄榄油中。我写着写着都快能闻到那种香味了。

今年也并无二致，金酒双胞胎一边切菜，一边用最高的嗓音跟着一张60年代的CD唱歌，每隔一会儿就喝一上口，金酒瓶里的水位线随之降低。

“我要到外面去给这条街照几张照片，”做饭的间歇，朱丽叶说。

她拿着照相机到处照，拍窗台上的花盆箱，拍小小的白房子，拍高耸的山脉。然后，取景器中出现了两个身影。哦很好，她想，我的照片里还能有一些生动鲜活的本地人，然后她继续咔咔地拍照。但那两个身影越来越大。

“Hola,”朱丽叶说，这大概就是她的西班牙语运用水平了。

那两个男人没有走过去，而是停了下来。显然他们把她的问候当作一种鼓励，然后回了一句西班牙语。朱丽叶挣扎着耗尽了她贫乏的西班牙语词汇量后，急需帮助。

“苏！出来！我需要你帮忙！”

混合使用了西班牙语、法语和各种手势后，金酒双胞胎了解到，这两个人中最死皮赖脸的那个，路易斯，根本不是本地人。他是商店主人玛西亚的一个亲戚，刚好来拜访她。当意识到金酒双胞胎身边没有男人、独自在度假时，路易斯苍白的脸上顿时两眼放光，好色地嬉笑着，露出闪亮亮的金牙。另一个人自我介绍说叫胡安。

不知怎么的，金酒双胞胎就被说服了——主要是被路易斯，暂停她们的煮咖喱工作，在他们的带领下走去了胡安家。

“他们给我们拿了酒和肉制品，”朱丽叶颤抖着说。作为素食者，她觉得这些吃的实在是倒胃口。“然后，我犯了个大错误，很随意地坐到了沙发上。”

“我也坐沙发上了，”苏回忆道。

“于是，路易斯开始贴了过来，凑得特别近，你知道，卿卿我我的那种……所以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装作看胡安家的照片和摆设。”

我已经开始大笑了。“路易斯就此罢手了吗？”

“也算也不算吧。他放弃我，转向苏了。她没站起来，反而生了根似的坐在那里。”

“我没有！”

“你有！问题是，我们俩都烂醉如泥了，我觉得他们也看出来了……”

“然后，第二天，”苏说，“我们喝了更多金酒后，他们又出现了，开始使劲地敲门。就是赖着不走！”

“我们不肯开门，就假装音乐开得太大声了所以听不到他们在敲门。”

“可接着，他们开始在街上大喊大叫。所以我们溜上楼顶，来到天台上……”说到这儿，朱丽叶和苏的脸都扭曲起来，为记忆中的事大笑起来。

“然后我们觉得可能被他们看到，所以趴了下去……”

“哈哈！我还能想起在天台上狂笑着到处爬，希望他们赶紧走，还我们清静。”

“我也记得，那次做的咖喱简直是史上最烂，就顾着跟CD唱歌了！”

金酒双胞胎玩得很开心，尽管被人穷追不舍，而我竟很可笑地有点嫉妒她们能待在西班牙，哪怕是那么短短几天。不过，她们已经订了二月份来巴林的机票，这才让我感到安慰些。我等不及要见她们，带她们游览ASS、巴林岛以及班尼根酒馆。

ۺۺۺ

九月，十月，真的已经十一月了吗？发生了那么多事，而我们还不知道在这个世界的其他地方，有大事已酝酿成形，蓄势待发，并严重影响到我们。当时，我们对那场运动还闻所未闻，而很快它将会变得家喻户晓。

16 生命之树

“亲爱的维姬老师，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减少作业，还有今天为什么不像韦恩老师的班那样做一次理解练习？

法蒂玛的妈妈”

ۺۺۺ

我们对即将发生的那场运动毫无察觉，在学校辛勤工作，度过一天又一天。我使出浑身解数让自己的课尽可能有趣，但激发我那些十一二岁的学生们的想象力是一项很艰巨的任务。

一天，我拿出一叠通过贿赂影印哥复印到的字谜。

“好了，”我说，把纸分发下去，“我想让大家做一下这张，还有这张……”

“劳师……”穆斯塔法·卡迈尔问，一脸茫然的样子。“劳师，入果你认为这是床单，你为什么让我们做这个呢？[1]”

孩子们的话让我大笑起来，但也使我恼火不已。在每周的开始，我都列出20个单词来让他们学习。每一天，我们都练习那些词，通过造句来熟悉词汇。周三，他们的作业就是复习这些词，为周四的小测验做准备。

小测验的题目总是不变：“请用下面的单词造句。”但周末批改那些已完成的试卷实在是场考验。当然，法蒂玛的答案总是完美无瑕的。而那些男孩子们的答案，就令人失望了。比如：

法蒂玛：房间里有各种各样的植物盆栽。

艾哈迈德：我的电脑有个各种各样。

法蒂玛：海豹湿而光滑。

厚脸皮穆罕默德：我妹妹喜欢玩躲猫猫和光滑。

法蒂玛：小仙女挥舞着她的魔法棒。

穆斯塔法·卡迈尔：如果你想渡过水，就跳到一个仙女上。

乔仍在和他的学生们战斗，几乎没有人肯做一点作业，并且继续把他的课当作社交聚会。去往教室的路是他的第一重障碍，因为他在走廊里遇到的男生都坚持要和他握手。然后每堂课的第一个环节都是进行更多次的握手。每个男学生都会走到前面去跟乔握手，这相当耗费时间。

“乔劳师，你好吗？”握握手。

“早上好，塔拉尔。我很好，谢谢你。你也好吧？”握握手。

“早上好，劳师！”握握手。

“早上好，穆罕默德。”握握手。

“你好吗，劳师？”握握手。

“很好，伊萨，你呢？”握握手。

而且乔的评分册真是荒唐可笑，整排整排的空白表明，有些学生既不来上课也不交作业。

“塔拉尔，你的作业呢？”

“哦，劳师！对不起劳师！我忘带了！”

“穆罕默德？你的作业呢？”

“劳师，对不起，劳师。我明天带来，我向上帝发誓！”

“你们这些孩子太过分了！你们认为自己这样能通过考试吗？”

乔经常吼他们，咬牙切齿地吼，但这只会让他们哈哈大笑。感谢他们无所不在的智能手机，他咆哮的样子被捕捉了下来，并在几分钟内便出现在Facebook和YouTube上，标题诸如“我的物理老师在咆哮”。

“劳师！”努尔说，知道她将是下一个被问到作业的。“可以给我张通行证让我到学校门口去一下吗？我已经打电话让司机把我的作业带来了。”

而且他们总是千方百计把乔从二次方程式和牛顿定律上引开（不过这一点不能怪他们）。他们很清楚他对足球和F1大奖赛的喜爱，就故意发起讨论。

“你支持哪一队，劳师？”

“我支持利物浦队，”乔会说，“但我很喜欢看阿森纳队的比赛。”

“劳师，我可以给你弄到三月份F1大奖赛的票。”

“谢谢你，塔拉尔！那真是太好了！你们有多少人看过F1大奖赛？”他问学生们。

大多数男生都大叫，“我看过，劳师！”或者，“劳师，我每年都去！”而女生们则摇摇头。

“真不敢相信那些车能发出那么大的噪音！”乔说。“它们绕着轨道呼啸而过。”接着他开始惟妙惟肖地绕着电路图模仿引擎的咆哮声。再一次的，他还没冲过终点，他的表演就被捕捉下来并放到网上播放了。

学生们的出勤率一贯很低，但在那一天，是已经无所谓什么出勤率了。乔和我正在酒店里集中精力备课，这时杰克发来一条短信。

“你们看窗外了吗？”

我们没有看，厚窗帘是拉上的。我们拉开窗帘，看到巨大的雨滴砸到玻璃上，曲曲折折地一路流下，争先恐后地浸湿沙漠。下雨了？巴林下雨了？这是我们离开西班牙以来见到的第一场雨。

巴林很少下雨。有次我问我的学生们，巴林有没有下过雨，他们都大喊：“没有，劳师！”所以现在下雨后，我应该为他们的反应做好准备。这场雨下了一整夜，当第二天早上贾西姆开着校车来接我们时仍然在下。

巴林在建设时并没有考虑到雨。房顶都是平的，并且没有水槽。路面没有倾斜度，也没有排水沟。因此很快许多街道便无法通行了，并摇身一变成了脏兮兮的死水河。水位很快上升到停在路上的那些车子的车门高度。

但这一点也难不倒贾西姆，他开着车涉水前行，呈羽毛状喷射而出的脏水溅到每一个不幸的路人身上，把他们浇得更湿。到达ASS后，走完从校车到打卡的行政楼之间这短短一段距离，我们浑身都湿透了。我的头发都粘在脑袋上，雨水顺着后背往下淌，就这样走进了初中部的教学楼。

只有极少数高中生到校了，下雨是件足以获准留在家里的大事，不管路况允不允许通行。我班上的学生也大幅减少。事实上，约有三分之二的孩子都来了，不过我宁愿他们没来。所有的老师都会告诉你，孩子们会被反常天气所影响。当风猛烈地刮起时，乖学生也会变得狂野，而调皮学生则会变得更调皮。那天，就连法蒂玛也无法集中注意力，厚脸皮穆罕默德、艾哈迈德、穆斯塔法·卡迈尔以及其他人则几乎是上蹿下跳。

那天白天雨停了，太阳又出来了。吸烟角的积水深及脚踝，但负责清洁和维修工作的一个尼泊尔籍员工，周到地给我们放了几个木块当垫脚石。

小穆罕默德在那里，不停地抽着烟，紧张地点着脚尖。我知道由于和疯子布伦特住一起，他仍深陷在痛苦的深渊里。

拉什达也在那里，她丰满的臀部坐在一个潮湿的椅子上。

“这雨下得！”她说，拍着自己的膝盖。“我的学生一个都没来！”

“我的学生乱成一团，”我说。“今天他们就像一群打了兴奋剂的黑猩猩。”

“你的小鸡们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我们的邻居最近没告诉我们什么消息。”

“你记得我们的公鸡吗？那只整天叫个不停的？邻居们还投诉来着？”

“是啊，我记得。你丈夫想把它处理掉，但你孙子哭着不让。后来怎么办了？你丈夫还养着它吗？”

拉什达转向小穆罕默德，伸出手去。“穆罕默德，给我支烟。”

穆罕默德顺从地给了她一支烟。拉什达点上烟，深吸了一口。

“不，他现在不养了。”她呼了口气，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懒洋洋地萦绕着她。“我老公，他跟我孙子说，如果他同意把公鸡处理了，他就给他买六只小母鸡仔。”

“养在阳台上？”我记得他们的公寓是在八楼。

“是的，”拉什达点头。“我老公说他卖鸡蛋给邻居们和保安先生，然后他们就不再投诉了。”她把烟灰弹到水里，烟灰发出一声轻嘶，然后她继续说。“我的孙子，他答应了因为他想要那六只小母鸡仔。而我老公呢，他把公鸡带到屠杀商店。你们怎么叫来着？”

“我也不清楚，也许叫‘屠宰店’？”我确定贝鲁特的店铺和我在欧洲常见的那些很不一样。

“屠宰店的人，他看着我们的公鸡，说，‘这只鸡很不错。真的相当不错。我称一下你的鸡多重，给你另外一只，和这只一样重的，让你拿回去吃。我收下你这只好鸡，放到我的农场养。你这只好鸡会成为我农场里的种鸡，然后生出更多的好鸡。’我的孙子，他非常高兴，因为公鸡不用死了。”拉什达讲自家这个故事时不停地咯咯笑，然后岔气了，好一阵咳嗽。

我确信干渴的植物对这场雨的欢迎要比乔和我多得多，尤其是巴林著名的生命之树。根据官方网站介绍，生命之树是一株神奇的豆科灌木，树龄高达400年，在没有任何直接供水的情况下存活于沙漠之中。这个网站还介绍道，它庄严又神秘地独自伫立在沙漠里。当地居民相信，它所伫立的位置正是伊甸园的所在，且它拥有给予青春的神奇魔力。海湾新闻报称它将成为“新七大自然界奇观中的第四位”。

说实在的，巴林没有多少旅游景点。我猜那些购物中心发挥了很大吸引力，还有炮台、堡垒和国王的骆驼。但据我所知，没有什么漂亮的沙滩和历史古迹以供参观游览。只要查看巴林的旅游景点，你就会发现生命之树必在其中。

乔和我拒绝了科尔顿和杰克一起去看生命之树的盛情邀请。我身上压着堆积如山的作业需要批改，而乔觉得以自己的体积肯定没法和其他四个人挤进那辆租来的小汽车。所以，科尔顿、杰克、艾米莉和艾利森出发了，迫不及待地想一观这个传说。

“哼！”后来杰克说。“我们日上三竿的时候朝着那棵树的大致方向出发了，遇上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堵车。你们知道麦纳麦堵车是个什么样。整个交通都停滞了，一点也不动，出了场事故，之类的。”

“那棵树有路标吗？”我问。

杰克气急败坏的。“没有！我们开了大概30分钟，终于看到一个很不起眼的标识指示沿着那条路走下去。太好了，我们想。终于有点眉目了。巴林最著名的名胜古迹的向导图。但我们不知道的是，到生命树还要再开一个小时的车，而且路上没有任何标记。一开始的那个标识，就是我们唯一可参考的。体验着小轿车所能达到的最高越野水准，我们那天花了相当一部分时间在视野中搜寻这个伟大奇观。”

“但你们找到它了吧？”

“是的。四个小时后，我们终于华丽丽地来到了亚当犯下大错的地方。我们也发现了关于这个‘自然之神迹’最大的误解之一。根本就不是只有一棵树。那一整天我们不停地看到远方有一片片树林和灌木，但我们都无视了它们，因为我们要找的是，我引用一下原话啊，‘一棵独自伫立于沙漠之中的雄伟大树’。谁知我们过去四个小时里一直看到的那一整片树林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太悲伤了，我们自始至终都离得很近。”

“它看起来是什么样的？”

“生命之树难道就长这副模样吗？简直是胡闹啊。那就是棵死树！那个巨大的死物，树干底部围了一圈绿色的铁栅栏。但树枝伸得太低了，很容易爬上去并且走完整棵树。树上到处都被人们刻上了名字。看到那么多粗大的枝干都断了，就那样躺在附近，真令人难过。你们应该看看那些垃圾！总之就是无人维护。”

“树真的死了吗？”乔问。

“没死，但如果他们还不开始照管它的话，很快就会死了。”

“太遗憾了……”

“没错，那景象很悲哀。完全不是我们预期的那样。更糟糕的是，我们的车停到了一个沙堆里，花了15分钟，又是推车又是呛得咳嗽，才把车给弄出来。”

“所以你们不推荐去看生命之树咯？”

杰克，艾利森和科尔顿在生命之树上

“不推荐。别费那工夫了。说真的，没必要。”

ۺۺۺ

显然，那天的雨延迟了我们搬进新公寓的进程，但我们再一次被保证，会在一周内搬家。当然，还是没搬。已经过去六个月了，我们仍然牢牢扎根酒店。新公寓楼离得很近，从我们酒店的房间就可以看到，但我们并不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地搬进去。我们六个人打赌到底什么时候能搬，每个人往罐子里放500费尔，赢者全部拿走。

艾利森：12月9日

我：12月29日

科尔顿：1月1日

艾米莉：1月7日

杰克：1月20日

乔：（一贯的悲观主义者）4月1日

杰克，艾利森和科尔顿在生命之树上

我们的美国朋友，邀请乔和我参加我们人生中的第一次感恩节庆祝会。大伙一起做了顿大餐，我们吃到几乎撑爆。我满怀深情地铭记着那一晚，因为我们六人围坐在餐桌旁，以美国传统方式进行感恩致谢。后来肯特也加了进来，他是另一所学校的一个美国籍教师，然后在爬上床睡觉前，我们一直玩无聊的游戏。

11月结束了，现在，除了即将到来的寒假，我们什么也不想了。

[1] 入果，如果的不标准发音，原文中，此处本应该是if，但学生的发音不准确，说成了eef，因此译为入果。Sheet既有纸张的意思，也有床单等其他意思，作者本意是让孩子们做“这张字谜”，但孩子们英语太差，理解有误。

17 寒假

12月9日是这学期的最后一天，然后我们会有整整三周的假期。随着学期末的临近，我又收到一封邮件，而我一点也不惊讶。

“亲爱的维姬老师，

你打算给学生们布置寒假作业吗？韦恩老师的班布置了额外的词汇作业。

法蒂玛的妈妈”

几乎所有人都计划到别处过圣诞节。科尔顿、杰克和艾米莉要回美国，艾利森打算去越南玩。哈利-巴里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但达莲娜没去，他没能说服她一起来一趟浪漫的尼罗河漫游。

乔和我属于极少数留在巴林的人。我们觉得与其匆忙回一趟西班牙，还不如把机票钱省下来更明智。埃尔奥约会很冷，而且我暗自担心如果我们回西班牙，我就再也不能把乔拖回巴林来了。在巴林度寒假，给我提供了不会被打断的写作机会，这对我来说实在是一种奢侈，因为自从我们到了中东我连一个字都没写过。

在他们出门旅行前，杰克和科尔顿有了一个相当振奋人心的大发现。

“嘿，”杰克说，“你们绝对猜不到我们发现了什么！海湾酒店附近有个地方。看着就像个没有窗户的混凝土立方体，但猜一下那里卖什么！”

“骆驼？”

“不是！是酒！啤酒，红酒，烈酒，什么都有！”

乔明显高兴了起来。“什么？能买成箱的啤酒然后带回家喝？”

“没错！”

“哇哦！”

突然之间，在中东过圣诞节似乎也不那么令人沮丧了。我们很喜欢去班尼根，但那很贵，而且能偶尔在家里招待朋友会很棒的。

“嘿！我们开车带你去看看吧。你来吗，狗家伙？”

我当然去。我们挤进车里，果然，在海湾酒店的阴影里，非常靠近皇宫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灰色房子，没有窗户，很不起眼。在每一面的入口处，都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卫，双臂合抱，手枪皮套里装着枪。我下了车，由于习惯性地想找机会照相——拿出了我的相机。警卫们立刻走上前来。

科尔顿和乔买酒

“不准照相，不准照相，”他们说，对我挥着胳膊。

我赶紧把相机收起来，突然注意到一个禁止拍照的指示牌，还是奉国王之命。后来，我们被告知，不仅海湾酒店，连班尼根酒馆以及酒水专卖店都是国王的。

还有一个指示牌，阐明穆斯林不允许买酒，这很奇怪，因为我们看到几个穿长袍戴头巾的阿拉伯人推着满载货物的手推车离开了。

这家酒水专卖店就是一个放满了酒的阿拉丁的宝库。在荧光灯下，只见一瓶瓶闪闪发亮的红酒和烈酒，一罐罐啤酒，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我们把货装进手推车，然后走到收银台，一个印度人收了钱，然后给我们打包货物。在巴林，公开展出酒类是违法的，所以我们的货物被藏进很大的黑色塑料袋里以便我们带走。这些黑色袋子一眼就能认出来，我觉得这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那晚我们六个人狂欢了一场。

然后，我们依依不舍地挥手作别了出门去旅行的朋友们。

小穆罕默德留下了，并且正在庆祝，因为他情绪多变的室友布伦特也出门度假了。穆罕默德暂时迎来了春天，乔的手机嗡嗡作响，是他发来的短信，邀请我们到他的房间喝土耳其咖啡。酒店看起来非常安静，走廊里都有回声了。我们很想念朋友们，但并不想念胖夫人三人组和哈利-巴里高亢的声音。

ASS的老师们或许都不见了，但酒店的周末却总是很热闹。来自沙特阿拉伯的男性游客开着他们名贵的车穿过跨海大桥[1]前来，致力于喝酒和找女人——挠一挠他们在沙特挠不成的痒。众所周知，巴林是沙特的游乐场。在这里，沙特阿拉伯那些令人窒息的法律都被抛弃了，酒吧里挤满了畅饮欢宴的沙特人。据和我们聊过天的酒店员工说，巴林的性交易产业十分蓬勃。

我们被告知，在周末沙特人会全家穿过跨海大桥而来。夜晚时，丈夫们把他们的妻儿锁在酒店的房间里，而他们则出去参加派对。我忍不住担忧如果失火了怎么办，因为那些妻子和孩子们没法逃走。

乔和我把周末称为“沙特大入侵”，浑然不知很快便会一语成谶。

同时我们养成了一种很惬意的作息习惯。白天，我写作，乔看书或者用我们从学校借的投影仪看电影。乔负责购物，甚至还用“搬运工”来补充他的啤酒存货。晚上，我们要么自己做饭要么点外卖。

在西班牙埃尔奥约时，由于离最近的城镇也非常远，点外卖对我们来说是一种无法享受到的奢侈。在巴林这儿，我们倒是有很多选择，但点单却并不总是一件容易的事。接线员都是印度人，他们的口音在电话里似乎变得更重了，我通常把打电话的任务留给乔。

“你好，我们可以点个外卖吗？”

“晚上好，先生！很高兴接到您的电话。”

“呃，谢谢。我们可以点个外卖吗？”

“哦，当然可以，先生！你想点披萨？”

“是的。我们可以点两份‘二人餐’吗？”乔问。我们的计划是点两份，第二天就可以热热吃了。

“先生，你想要两个披萨？”

“不，我们想要两份‘二人餐’，就像你们广告上讲的那样。那一共是四个披萨。”

“先生，你想要四个披萨？你想要多大的？”

“不，是两份‘二人餐’。”

“啊，你想要两个披萨？”

“不，是两份‘二人餐’。四个披萨。就像你们菜单上的广告讲的那样。”

“先生，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下我们的实惠套餐吗？我们可以给你送我们非常特别的‘二人餐’。如果你点这个，你还会收到一份双倍浇汁的意面，两个面包，两个卷饼和两杯可乐。”

“很好！我们就是要这个！请送两份这个！”

“先生，你想要两杯可乐？”

“是的！不，我是说，我们要四杯。”

“啊，我现在理解先生了。你想要两份‘二人餐’，带可乐。”

“正是！”到现在，乔已经脸色通红，额上血管暴起。

“没问题，先生。双倍浇汁的意面，先生喜欢哪种美味的浇汁呢？”

“都行！什么都行！你看着办吧。”

“好的，先生。还有件事……先生想要哪种硬皮[2]呢？”

“哪种硬皮？”

“是的，先生。我们有意大利硬皮，平底锅硬皮，厚硬皮，薄硬皮，超厚硬皮，还有填馅儿硬皮。”

“什么？哦，我不知道……给你，维姬，接电话。我放弃了。”

“喂？”点个披萨有那么难吗。

“晚上好，女士。”

“你刚才跟我老公说过了，你们要给我们送两份‘双人餐’。”

“女士想点两个披萨？”

“不……哦，算了。”我挂了电话看着乔。“去看一下冰箱，看有没有什么我们今晚能吃的东西。”

有时候，去班尼根吃饭更方便。每次我们去时，菲律宾服务员都把我们当成久违的朋友。

“乔先生！最近好吗？维姬女士！你好吗？”

他们总是保留着我们最喜欢的座位，知道我们一般要喝什么。每过一个小时，他们会排成一队跳一段舞，（总是跳YMCA[3]），但由于他们的大多数客人都离开巴林过圣诞节去了，乔和我经常是唯一的观众。

正是在班尼根，我们第一次注意到这次阿拉伯革命的诞生，只是它离我们如此遥远，几乎没什么影响。12月18日，我们在班尼根的平板电视上看到了突尼斯大街上暴乱的报道。

据说，警察没收了一个无业毕业生的果菜摊。绝望之下，他引火自焚，引发了狂怒的抗议者和当局之间的暴力冲突。采访显示了游行示威者谴责高失业率、通货膨胀、缺乏言论自由、恶劣的生活条件、警察的野蛮暴行，以及腐败问题。人们打破商店橱窗，砸坏并焚毁汽车，当局则投放催泪瓦斯，逮捕了大量的人。

我们很快便忘了这一切，一心享受我们安静的寒假。圣诞节对我们来说变成了一件很低调的事。一些大商场出售少量圣诞糖果，班尼根的员工们穿上小小的红色圣诞老人服装，用超小的迷你裙和圣诞老人帽来纪念这一节日，但也仅此而已。和英国的圣诞庆祝活动或我们西班牙小山村的完全不同。

随着新年的临近，ASS的员工们也零零星星地陆续回来了。伊斯兰教新年，或称Al-Hijra，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过去了，尽管这对什叶派穆斯林来说是个很重要的日子。什叶派人相信新年那天是先知穆罕默德的孙子以及他的家人和追随者们被谋杀的周年纪念日。我们学校是坚定的什叶派，为了表明自己的哀悼之意，建筑上的黑旗都降下了。

在这个时候，不论男女都要执行表达悲痛的公共法令。包括不停地捶打自己的胸部，或者更糟的，用带有手柄的鞭子抽打自己的背部，很快即变得血肉模糊。极端虔诚的还会在鞭子里置入刀片和小刀。

我从没亲眼看过这些，也不想看，但我班上的男生们向我演示了这一过程，有一个还骄傲地给我看他胸部的瘀伤。

相比之下，我们西方的新年庆祝活动就轻松多了。我们对自己所做的唯一伤害就是饮酒伤肝，在班尼根进行了一场繁重但非常开心的聚会。

科尔顿是我们这个小团体中最后一个回到巴林的，在大半夜。那天晚上肯特也和我们在一起，不知怎么的，我们六个人一致觉得，我们都藏在科尔顿的床上等他回家进卧室时吓他一跳是个非常棒的主意。我们知道他什么时候到，所以我们躺在那里，蒙着被子，像女学生似的咯咯笑，等着听他的钥匙插入锁中的声音。

不幸的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科尔顿在机场给乔打来了电话。

“嘿，你们没睡呢吧？我没带钥匙，我能到你们房间去取我的备用钥匙吗？”

“当然可以，”乔说，然后在科尔顿的床上，用耳语的声调，向我们几人转述了这个消息。

“这样！”杰克说，一如既往地担任指挥者。“乔，你和狗家伙回你们的房间等他。我们继续躲在他的床上。我们在这儿的事，一个字也别说，他绝对不会猜到的！”

听起来是个很棒的计划。恶作剧被成功补救了。然而，科尔顿花了好长时间才回来，乔在我们房间的沙发上睡着了。杰克、肯特、艾米莉和艾利森也在科尔顿的床上睡着了。

终于，科尔顿敲响了我们的门。我让他进来，一本正经的。乔突然惊醒，直挺挺坐了起来。

“科尔顿，我的伙计！你在你床上看到其他几个人时有没有被吓一跳啊？”

“你说什么？其他几个人在我床上？”

“说真的，乔，你无药可救了！现在你把游戏毁了！你不应该告诉他的！”

科尔顿脑子总是很快，立刻就明白了是什么情况。“嘿，没关系，我们可以反过来吓他们一跳……我要穿上我的绿巨人衣服，然后用最自然的姿态上床睡觉。”

他走开，然后换上了他那身充满弹性的浅绿色莱卡纤维服。这衣服覆盖了他身上所有地方：脸，手，脚，全身。当乔和我笑够之后，我们三个人蹑手蹑脚地来到科尔顿的房间，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此刻已经是白天了，太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科尔顿故作放松地打开卧室门，拉开被子上了床，对占着床的那四个假寐者视而不见。

“啊——！”肯特大叫一声，滚到了地板上。

“啊——！”艾利森尖叫着坐了起来，露在被子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啊——！”艾米莉惊声尖叫，飞快地逃下了床。

“我勒个去！”杰克大叫，跳下床靠在墙上，捂着自己的心口。

乔和我笑出了眼泪。成功！

那天晚些时候，我们听了每个人的旅行故事。杰克的故事大概是我最喜欢的。杰克老爸的感恩节美味甘薯

杰克的老爸说，“你需要一个抹了油的9x13英寸大小的烤盘（玻璃的就很好）。”

原料：

7磅甘薯

三分之一杯[4]红糖（可以加更多，取决于你喜欢的甜度）

1根黄油棒[5]（软化但不要融化）

1包10.5盎司包装的迷你棉花糖

二分之一汤匙肉桂粉（适量盐调味，约3茶匙）

1茶匙肉豆蔻粉（可用可不用）

四分之一杯杏仁片以增加质感和趣味

（可用可不用……但非常美味，即在顶上加糖粉奶油细末[6]）

制法：

甘薯洗净后切成片（每一片大概青椒的一半那么厚）。把这些甘薯带皮煮15分钟左右。用叉子试试甘薯是否变软。当叉子可以无阻力插入但又不至于软烂时熄火。甘薯留在锅里，倒出热水，加入凉水和少量冰块帮助冷却到可以去皮。将其放置冷却2-3分钟。开始去皮然后放到大碗里。（皮应该很好去的）

所有甘薯都去皮并放到碗里后，开始用捣碎机将其捣碎。大部分都捣碎后，加入红糖、黄油、肉桂粉、盐、肉豆蔻粉和杏仁片。

继续用捣碎机和大铲子搅拌甘薯混合物直至变得相当顺滑。

混合好所有材料后，把一半的混合物铺到烤盘里。用铲子把顶部刮平。把一半的棉花糖撒在混合物表面，然后铺上剩下的甘薯混合物。

如果想要酥顶（糖粉奶油粉末），这时将其作为顶层加上去。

你也许还想在顶层再多加些杏仁片。

注意，你还需要些空间来放最后一层棉花糖。混合物的顶部绝不能超过烤盘。烤盘上不必盖东西。

350华氏度烤15分钟左右。取出混合物，加上最后一层棉花糖。继续烤5-10分钟……把顶部的棉花糖烤成棕色即可。

取出并冷却10分钟……然后美美地开吃！

[1] 也叫巴林-沙特阿拉伯跨海大桥，曾是世界上最长的海面高架跨海大桥，大桥自巴林岛西部的贾斯拉起至沙特的阿齐兹，全长25公里。

[2] 指硬皮面包。

[3] Young Men's Christian Association，基督教青年会。YMCA是由“村民”于1978年创作的，村民(Village People)是创建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经典男子演唱组合。村民组合的成员分别装扮成警官、印第安酋长、建筑工人、士兵、摩托车手和牛仔。YMCA的舞蹈动作很欢乐很滑稽。

[4] Cup，计量单位，一杯红糖大概200克左右

[5] 棒状黄油，像固体胶一样可以从一端推出，然后直接抹在饼干或面包上。

[6] Streusel，德语外来词，原意为屑状物，糖粉奶油细末是一种糕点用的配料，一般由糖、黄油、面粉制成，常见于玛芬、面包、派、蛋糕（如脆皮奶酥蛋糕）的制作中。有些配方里会加入香料和坚果。

18 交锋

“亲爱的布鲁斯特先生，

我想请您关注一下，维姬老师前一天没有给学生们进行理解测验。如果你仔细看看韦恩老师班的作业，你就会觉得自己在另一个学校，标准完全不同。

法蒂玛的妈妈”

ۺۺۺ

杰克是个天生的讲故事高手，这也是他能成为一个如此受欢迎的历史老师的原因。他的那些奇闻轶事我永远听不厌，像往常一样，他绘声绘色地演绎出了下面这个故事。

“只有我妈知道我回家过圣诞节了，因为我想给大家一个惊喜。我爸和家里其他人都不知情，”杰克说着，露齿一笑，脸上神采奕奕。“所以，我等老爸下班回家，就跑上楼，上网和他通话。他在楼下用我们家的主电脑。总之，我们聊了一会儿，他完全没有发现我是在楼上。然后我把三岁的小妹妹朱莉娅叫了过来，她爬上我的膝盖。然后她说，‘嗨，爸爸！’他看起来很迷惑，说，‘杰克，这你是怎么做到的？’然后他眼睛一亮，看向我妈。‘他在哪儿呢？’他问。当然她正像个万圣节南瓜似的咧嘴大笑，指指楼上。然后我听到他气急败坏地跑上楼了。这是我玩过的最棒的惊喜！”

我们的朋友肯特，现在已经是BWMDC的资深会员了，他也没有宣布自己回家的消息。他躺下来，藏在圣诞树下的礼物包裹堆里，然后突然跳出来，差点把他奶奶吓出心脏病。

新学期的第一天，贾西姆按时开着校车到了。校车的自动门系统似乎出错了，但贾西姆自有解决办法。我们都上了车，车门却不肯关上，所以乔跳上前和它较起劲儿来。贾西姆挥手让他走开，然后从车内的地板上捞起一根长棍子。轻车熟路地，他轻车熟路地捅了捅门，门便关上了，甚至连起身都不用。

黑旗

学校看起来还是老样子，除了外墙上出现的阿拉伯语涂鸦。然而，校园内看起来却不同了。熟悉的黑色什叶派旗帜成倍地增加了，垂挂在校园里所有的建筑周围。我们早就知道学校是坚定的什叶派，尽管学校的拥有者是逊尼派的。我们被警告不要独自外出闲逛，因为西方人很不受欢迎，被认为是政府的间谍。在某些什叶派的地区连路灯都没有，因为当地居民不愿接受它们。

我们把卡按到打卡机上，卡被打上黑色印迹——没有迟到，然后向校园走去。我们走得很慢，因为所有学生都想和乔握手。

“早上好，乔劳师！”

“早上好，阿里。”

“早上好，乔劳师！你最好了！”

“我不会给你打‘A’的，塔拉尔。”

“啊……劳师！”

让我意外的是，我的教室门开着，有人正在里面等着我。是法蒂玛的妈妈。

“早上好，维姬老师，”她说，锐利的眼神快要把我射穿了。“大厅监察让我进来了。我想和你讨论一下你这学期的工作计划。我知道韦恩老师……”

我打断了她。我轻易不会发火，但这次却被激怒了。她知道韦恩老师的课绝大部分都是我规划的吗？知道韦恩老师随心所欲地请假，留下我来替他安排课程并且指导代课老师吗？还有，我为什么要向她解释自己所有的课程计划？

“不好意思，”我冷冷地说。“我没时间跟你聊这个。还有，我很不欣赏你不停给我发邮件以及跟踪我的这些行为。法蒂玛是个好孩子，她表现得很好。如果你对她的教育不满意，我建议你给她转学。对了，上课铃马上就要响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所以，请你离开……”我拉开门，后退一步。

法蒂玛的妈妈看起来很震惊，她苍白的脸变红了。

“好吧！”她说。“如果你不和我合作，我就必须再次和你的校长谈谈了。”

“请便，”我说，重重地在她身后关上了门。我不指望布鲁斯特先生支持我，因为他和女员工相处得都不太和谐，而且他眼里只有那个韦恩。但此刻，我没空关心这个。

但这次遭遇却带来了一些好结果。布鲁斯特先生的副手是站在我这边的，于是一个新校规强力生效了。从现在起，家长不能在ASS里乱转，随意和老师们搭讪。入口大门处的保安接到命令，上课时间不能让法蒂玛的妈妈进来。如果她或任何家长想和老师谈话，他们现在都要事先预约。

但这并没有挡住那些邮件，只不过现在它们都发给布鲁斯特先生，或他的副手了，不再待在我的收件箱里。事实上，下面是我看到的最后一封，因为布鲁斯特先生终于也赞同那个女人是个疯子。后来不论她说什么，他都无视。太好了！

“亲爱的布鲁斯特先生，

韦恩老师的班今天进行了一次词汇小测验，还有黄皮书第12章的问题。我觉得英语是最重要的一科，需要更多的关注和跟进。我希望你赞同这一点。

法蒂玛的妈妈”

还有一些其他好消息。塞西莉博士，胖夫人三人组之一，递交了她的通知。她得到了一个工作，给王储当顾问之类的，所以要离开ASS了。我在初中部，所以这对我影响不大，但我很高兴达莲娜少了个针锋相对的敌人。

吸烟角充斥着讨论这些消息和其他ASS八卦的嗡嗡声。所有吸烟角的常客都在，除了拉什达，她一缺席，许多八卦都是围绕她展开的。

我们的合同规定，未经学校允许，我们不能收费给学生开小灶。拉什达，向来都是见钱眼开，藐视这项规定已经很多年了。很不幸，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故事的原委是，她故意给一个聪明的学生打了低分，然后向他家长收取额外的补课费。校主谢拉奇夫人发现了这件事，理所当然地震怒了。

还有更多的八卦消息。小穆罕默德低声说，道尔——胖夫人三人组中的另一个，和疯子布伦特恋爱了。他们之间年龄差距肯定很大，真难想象这两人在一起是什么样。

“哦好吧，至少他们不会再祸害别人了，”乔说。

“这-这-这……”赛义德结巴道。

“这话太对了？”乔问。

“不，这-这-这……”

“这是周二了？”科尔顿试了一下。

“不是，这-这-这会儿天变冷了，不是吗？”

来自埃及的埃萨姆，在高中部教阿拉伯语，碰巧也在吸烟角，坐在科尔顿旁边。从一开始，他就一直称呼科尔顿为“凯尔顿”，但从来没人纠正他。

“凯尔顿先生，”他问，转向科尔顿，“你冷吗？”

“噢，我确实觉得有点冷。今天的风相当冷啊。”

“嘿嘿！”埃萨姆先生喘着气说。“我要叫你‘科尔顿，’因为你很‘科尔德’[1]！科尔顿先生！哈哈！”

回到酒店后，我听到了更多关于胖夫人三人组的消息，不过这一小段是我秘密得到的小道消息。达莲娜邀请我到她的房间去。

“所以，”她开始了，“之前我正要跟丽塔建议，她将来也许可以教一下计算机技术。她对电脑很在行，相当有天赋。我还以为她会欣然接受这个机会的，但她可一点也不欣然。她肯定从ASS的小道消息网听说了我的打算。她闯进我的办公室，完全一副暴怒的样子。你也知道她嗓门有多大……”

“哇噢，真可怕！办公室里还有别人吗？”

“有，我的秘书也在。总之，丽塔对我一阵狂骂，又是跺脚，又是用她的大拳头（简直跟火腿一样大！）猛捶我的桌子。她非常生气，我很高兴她没爆发——不然可就乱套了！”

我想象了一下她爆发起来的样子，顿时一哆嗦。

“老早就有人告诉我，她情绪不稳，还得吃药呢，”达莲娜说，“所以我也不是很惊讶。但我的秘书吓得脸色灰白，目瞪口呆。”

“天哪，你真勇敢！”我说。我听过丽塔歇斯底里时的音量，简直吓死我了。

“嗯，她最后跺着脚绕过桌子，来到我这边，还在大叫着，然后说，‘什么什么什么的，你可以亲我的屁股’，然后弯着腰，指着她自己那个像行星一样的大屁股。这时候我的秘书已经在颤抖了。我看到她的指关节都握得泛白了。丽塔冲了出去，很满意把自己的意思都说清楚了，我就继续工作咯。”

“好吧，要是我肯定就吓坏了！我希望事情到此为止了？”

达莲娜大笑，又啜了一口咖啡。“当然不是！你知道ASS什么样！我都已经忘了，但似乎是我的秘书立刻就给谢拉奇夫人打电话说了这整件事。谢拉奇夫人很惊骇，告诉我的秘书明年不会再跟丽塔续签合同了，因为她的这种行为不可原谅。所以我给谢拉奇夫人写了一封很长的请愿信，解释丽塔正因为情绪不稳吃药治疗呢，她可能只是暂时‘抽风’一下，我确定她不是故意的，等等。”

我真是大开眼界。胖夫人三人组什么事也没做过，除了把达莲娜的生活搞成一场悲剧，但这时候她却还替她们说话。

“然后呢，谢拉奇夫人给了我一个很简洁的回复。她说我的请愿信丝毫动摇不了她，她意已决，让我不要再给她写请愿信了。还有，更糟的是，她把丽塔叫过去，命令她给我道歉。”

“她道歉了吗？”

“是的，她道歉了，不过我真心没想让她道歉。我当时就原谅她了，可收到谢拉奇夫人对我请愿信的回复后，我知道她得另找个工作了。”

“是啊。她还不知道这事吗？”

“不。不过，她很快就会知道的。如果我们明年还想回来的话，就必须签个意向书，现在这些信正发到大家的信箱里。”

是吗？我们还要回来吗？没有法蒂玛的妈妈跟踪我，学校的生活已经算是安居乐业了。我想也许我们应该再待一年，为将来多攒些钱。这个想法并没有什么吸引力，因为我的心在西班牙，但这是明智之举。然而，我知道那样的话，乔会和我拼老命的。我怀疑自己根本就不会去劝他在巴林多待一年。

一月过得很有趣。杰克和他的女朋友艾米莉，都是在一月份过生日，所以我们其他几人酝酿了一个计划。到奢华的海湾大酒店住一晚怎么样？科尔顿和我花了很欢乐的半天时间，考察酒店并进行协议。我们被领着参观了一下标准客房。酒店员工似乎觉得从窗户能看到王宫是一大卖点，但是除非你会柔术，能把身体拗出扭曲的角度，否则你从窗户那儿看不到什么好景致。而且他们非常兴奋地表示可以免费赠送一个“KG巧克力蛋糕”。我们不想去问那到底是个什么。

但是那16间精美的餐厅，以及建在热带花园里的环礁湖风格的池塘都很有魅力。而且，正如酒店大肆宣传的那样：

“白金套房，为您提供现代化室内陈设，奢华的床上用品，24小时的客房服务，贴心的夜床服务[2]，周到的管家服务，室内保险箱，私人电梯，卫星电视以及网络接入。此外，独立控制空调和迷你吧台确保了完美的住宿体验，同时豪华浴室里还有淋浴、浴管和等离子电视。”

洗手间里有浴管和等离子电视，再加上免费赠送的KG蛋糕？我们还被承诺会有气球，一个优惠时段，以及“现煮鸡蛋”做早餐。我们怎能抗拒这些？科尔顿和我在签名处的虚线上签好名字，订了一个白金套房。说实话，我还不确定浴管、KG蛋糕还有现煮鸡蛋是什么玩意儿。总有一天我要记得问问杰克。

现在，我们必须等本月晚些时候艾米莉的生日到来，然后用我们的礼物给杰克和艾米莉两人一个惊喜。

那个被没收了水果摊，然后引火自焚的年轻突尼斯人的死讯，在1月4日被公布了。超过5000人涌入他家乡的街头，要求得到更好的居住条件，要求停止警察的暴力执法和突尼斯的腐败现状。那场运动，虽然还未得其名，已然爆发了。Sheikh-al-Mahshi（酿菜王）

纳迪娅说这道菜风靡整个阿拉伯世界，人称“百酿之王”。

2-4人份

原料：

4个小紫茄子

4个青椒

橄榄油

1个大洋葱，去皮并细细切碎

1大瓣蒜，去皮并细细剁碎

2汤匙松子

900克（2磅）切碎的小羊肉（不要切得太碎）

2茶匙甜胡椒粉

一把新鲜欧芹，切碎

盐和黑胡椒

2汤匙番茄酱

600毫升（1品脱）水（或足够淹住蔬菜的量）

制法：

190摄氏度或375华氏度预热烤箱，或者煤气炉开至5档。

茄子摘去叶子，然后在一侧切一条从头顶直到末端的开口。（如果茄子是弯的，在凹的那面开口）

挖出茄子肉，保留均匀的5毫米（四分之一英寸）厚的外皮。挖出的茄子肉丢掉。

沿着青椒顶部切一圈，留2.5厘米（1英寸）别切开，以便还能再盖回去。把里面的籽挖出来丢掉。

用一个大锅，把茄子和青椒壳炒至变棕色，然后从锅里盛出来。

锅里再加少量油，把洋葱和大蒜炒至变软。

把它们从锅里盛出来，然后炒松子。炒完后盛出。

接下来炒小羊肉，加入调料，炒至变棕色。

最后，丢入一大把欧芹搅拌均匀。

现在，把洋葱和大蒜重新加进来，再加入松子、盐和大量黑胡椒，混合好。

把混合物塞满（别使力压）茄子和青椒。

把青椒上的盖子盖上。把茄子和青椒都放到一个浅的耐热盘上。

取足以淹没蔬菜的水，加入番茄酱混合好，用盐和胡椒调味。

把它倒在蔬菜上，烤至变软，大约需30分钟。（酱汁的高度应该降低到一半。）

把剩余的欧芹碎撒在上面。

埃莱亚斯表姐的超简单胡萝卜蛋糕

可做一个直径20厘米（8英寸）的蛋糕

原料：

115克（4盎司）黄油，融化

3个鸡蛋，打散

5满汤匙天然纯酸奶

225克（8盎司）胡萝卜，去皮磨碎

175克（6盎司）杏仁粉

115克（4盎司）浅色红糖[3]

115克（4盎司）核桃仁，切碎

55克（2盎司）椰蓉

115克（4盎司）去核的枣，切碎

1茶匙肉桂粉

0.5茶匙新鲜的肉豆蔻碎

1茶匙泡打粉

制法：

170摄氏度或340华氏度预热烤箱，或者煤气炉开至3档。

取一个20厘米（8寸）的圆形蛋糕模，涂上油，取一张防油纸，轻轻涂一层油，围在模具内侧。

把融化的黄油和打散的鸡蛋混合。

加入酸奶，然后是胡萝卜和所有剩余的干性材料。混合好。

把混合物倒入准备好的蛋糕模。

烤大约1小时。

留在模具里冷去。

把蛋糕取出来放在铁丝架上彻底冷却。

切下一块（或两块）享受吧！

[1] 科尔德，即cold，埃萨姆以为科尔顿（Colton）的名字是凯尔顿（Kelton），冷是cold，他自认为把cold和kelton这两个词巧妙地结合成了colton，殊不知恰好是歪打正着。

[2] 高档酒店的夜床服务,主要是给宾客睡前的一个准备工作,比如在床的一侧叠一个45度角,开夜灯,放晚安巾,拖鞋,放一块巧克力在枕头上等等。

[3] 浅色红糖，英文中的light brown sugar，是一种颜色比较浅的红糖，也可用绵白糖和红糖混合制作。

19 郊游与水龟

吸烟角的座位都坐满了。小穆罕默德紧张兮兮地把玩着他的手机，沉浸在自己的忧虑中。埃及裔的老师们挤坐在一起，表情严肃地用阿拉伯语低声说话。我们知道他们正在讨论的内容，以及他们表情如此不安的原因。

示威和交战持续数周后，突尼斯总统终于下台并逃至沙特阿拉伯，但在这之前，已有几十人在安全部队和游行示威者之间的激烈冲突中丧生。

整个世界都在看着。随着突尼斯总统的出逃，人群涌上埃及的街道，高呼，“告诉穆巴拉克，还有架飞机在专门等着他呢！”我们的埃及朋友们把家人都留在埃及了，他们如此紧张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骚乱持续蔓延至其他阿拉伯国家。各种推测在政客、学者和普通人中间不断冒出，所有人都想知道其他国家比如阿尔及利亚、约旦、利比亚以及叙利亚是否也会步其后尘。

乔、科尔顿和我对这场运动的第一缕模糊气息尚未察觉，我们在吸烟角的另一头闲聊。

“是这样的，我们顺着博伊西河漂流而下时，做了一个比赛。名叫‘巫师手杖’。”

“那是什么？”我很感兴趣地问。

“嗯，我们用强力胶带把所有的空啤酒罐都粘起来，做成一个长棍子。然后其他人漂过时，我们就拿棍子捅他们。”

“怎样算是赢了呢？”乔问。

“谁的棍子最长谁就赢了，”科尔顿说。

“那你赢了什么？”

“哦，什么也没……”科尔顿露出顽皮的笑。

聊天被拉什达的到来给打断了，她从阿拉伯教师们中间挤过，走了过来。科尔顿总是很绅士，站起来把座位让给她，但没有收到一个谢字。拉什达已经伸手在包里翻来翻去了，不过我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科尔顿，给我支烟。今天我把我的落在教室了。”

科尔顿给了她。

“维姬，”她说，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直接对着我呼出烟气。“你们的母鸡怎么样了？”

我叹气。“我不知道，拉什达。我们寒假没有回家，我们的邻居也不是那种爱写信的人。”

“你记得我告诉过你，我们把我们的公鸡给了屠宰店的人吗？”

“当然，我记得，他把它放到自己的农场里养了。你丈夫答应给你孙子买的那些小鸡仔买了吗？”

“没有，而且现在我们一只母鸡也没有了。”

“为什么呢？”

“之前，我们有两只，但现在我们一只也没了。”她若有所思地用指甲挠着自己袖子上的一块污迹。“母鸡们，她们非常爱那只公鸡。公鸡走后，她们非常难过。她们不再下蛋，只是呆站着，非常安静，整天都是这样。”

“她们是在想念他？”

“是的。就连我孙子对她们说话，喂她们吃番茄时，她们还是很难过。有天，我老公去阳台上，母鸡却不在阳台上了。”

“她们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我觉得她们，你们怎么说来着，自杀殉情了？”

“哦，太遗憾了。或者她们是飞走去找他了？”

“不。”拉什达难过地摇摇头。“我觉得她们是跳下阳台，自杀殉情了。”

我可以看到，乔和科尔顿正努力保持住他们严肃正经的表情。

拉什达的情绪突然恢复了正常，在自己包里翻了翻。“我有东西给你们大家！”她说着，拽出一个纸袋。

拉什达给别人东西？现在，她可真有点不正常了。

“这是阿拉伯面包，”她说着，把纸袋轮流递给大家。

我们一人掰了一小块尝了尝。面包非常新鲜美味，清香怡人。

“现在我得到班里去了，”拉什达喜气洋洋地说。“科尔顿，再给我几支烟一会儿吸。”

科尔顿把几支烟放到她伸过来的脏兮兮的手里，拉什达离开了。

“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给别人东西，”我说，虽然这话有点苛刻。

“嘿，她今天早上在我这儿拿了点钱，”科尔顿说。“她说她忘了带钱包，没钱吃午饭了。”

这就说得通了。拉什达的吝啬已经是传奇了。最著名的是，她去小卖部，买了个三明治，吃掉大半后，要求退钱，理由是三明治里肉太少了。

那天我的班秩序特别乱。厚脸皮穆罕默德和艾哈迈德在一个空座位上用运动装备、鞋子、借来的眼镜和一顶帽子创造了一个“新学生”。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他们给这个学生取名乔哥·华盛屯，在那天我上课的时候，把他的名字写在测试卷的顶部。我接受了它，但课堂还是变得越来越闹腾。法蒂玛不满地转着眼睛，但一声不吭的小胡达竟然笑了。

最后，我实在受够了，而整个班已经快失控了。这时门开了，哈瓦溜了进来，从头到脚一身碧绿。

“你怎么拼‘quotient’这个单词？”她凑到我耳边低声问，没看到坐在第一排的乔哥·华盛屯。

我拼了一下这个词，她冲回自己的教室去了。

“哈瓦老师说什么？”厚脸皮穆罕默德问。

“我正要告诉你们呢，”我板着脸回答。“教育部正对学校进行突袭访查。他们希望教室门能一直开着。把你们的课桌整理干净，确保你们的课本都打开放在面前了，还有别再说话了！教育部的人可能会问到关于今天这堂课的问题。”

乔哥·华盛屯被急匆匆地拆掉了，孩子们安静了下来，我再也没有麻烦了。这个小把戏很管用，那一整天我上课时都用到它了。

哈瓦接到指令，让她组织六年级学生来一次郊游，我对此很期待，又有些担忧。我听说郊游是件难事，因为巴林没什么名胜古迹，而且学生们很调皮捣蛋。

大约一个月后进行的那次高中生郊游就是个典型的例子。一个欧洲旅游团和我们ASS的学生同时在游览巴林城堡。一个衣着考究的女士对学生们微笑着说‘你好’，然后我们的学生们粗鲁地模仿她。那位女士明显受了冒犯，立刻便由她的同行者带领着离开了。这女士不是别人，正是丹麦女王玛格丽特二世。

“我们把六年级郊游安排在城市中心商场，”哈瓦宣布，整理了一下她饰有珠子的淡紫色头巾。“我们去魔法星球玩。”

我疑惑地挑眉。我知道魔法星球是个游乐场。

“在ASS就要这么做，”哈瓦说。“你看啊！我们告诉孩子们要带上钱去消费，然后他们必须写下花了多少，以及还剩多少。”

听起来实在是个用心良苦的教孩子们做算术的方法，但我想的是能在教室外度过一天肯定很不错。

郊游的日子到了，孩子们都登上贾西姆的校车，以及为此租来的其他公共汽车。男生们兴奋地尖叫着，让他们安分坐着实在是项艰巨的工作。贾西姆站起来，用阿拉伯语吼了一句命令，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然后他用他的长棍子捅了捅门把它关上，发动了车。我们出发了。

每个孩子都攥着一张10巴第的纸币（16.5英镑）以供消费，尽管许多人其实有50巴第，甚至更多。就连法蒂玛也高兴得两眼发亮，小胡达沮丧的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

到了城市中心，我们都涌下车，老师们做了最后的强调说明。我加入哈瓦和小穆罕默德的管理队伍，一起维持着秩序向前行进，穿过商场，走上移动扶梯，来到魔法星球，努力不在半路丢失任何孩子。不幸的是，魔法星球拒绝接受我们一次性付清所有人员的总消费金额，坚持向每个孩子收2巴第。所有人都没带零钱。所有这120个ASS的孩子都排着队，急不可耐地想体验那些游乐设施和各种娱乐，却只能被迫等着，一个一个地收费。小穆罕默德和我，决定去换些零钱，一头冲进了商场，留下哈瓦来照管孩子们。半个小时后，事情解决了，孩子们兴奋地叫喊着进场了。

那天我玩得很开心。我喜欢看着孩子们提心吊胆地骑在木马上，小胡达在自己的鞋子飞出去时哈哈大笑。我喜欢看到小穆罕默德朝孩子们扔泡沫球，完全忘却了他的疯子室友布伦特。但我最喜欢的还是看着哈瓦坐在毛毛虫形木马上，木马带着她转圈时，她恐惧地尖叫起来，直到脸色苍白地大笑着爬下来。

“噢，噢，噢！我还以为这些木马走得很慢呢！”

六年级郊游圆满结束。

ۺۺۺ

我们四个人坐在班尼根，放松着，大笑着，享受着彼此的陪伴。那天晚上酒吧里很吵闹，挤满了美国第五舰队休班的海军官兵。

“嘿，”科尔顿说，“你们的朋友，金酒双胞胎，下个月来的时候，我穿着我的绿巨人衣服去机场接她们怎么样？”

真是个绝妙的主意！我太期盼金酒双胞胎的来访了，而她们看到她们的司机时肯定会笑喷的。

“对了，”杰克说。“我终于搞定给艾米莉的生日礼物了。老天爷，费了不少劲！”

“杰克先生，乔先生，科尔顿先生，维姬女士？你们想再来一杯酒吗？”一个微笑的菲律宾酒吧女侍打断我们。

我们都要了一杯，然后继续听杰克的故事。一如既往，他演出了整个场景，手舞足蹈并变换嗓音使之与不同的说话者相配。

“是这样的，”他开始了，“我一直在想弄个什么宠物当艾米莉的生日礼物。”

“骆驼？”乔建议。

“哦没错！拴在酒店外，或者我们的新公寓外——假如我们真能住进去的话——那可就好看了。没有，大概就是几只水龟吧。你们知道商场里那家宠物店吗，外面有些水族箱的那个？”

我们都点点头。

“嗯，我大概一周前进去了，里面有这么个印度人。所以，不开玩笑啊，对话是这么展开的……”杰克站起来演示。

“印度人：早上好，先生！你好吗？

我：我很好，多谢！你这里有水龟吗？

印度人：（点头走开了一下）有的，我们这里有水龟，先生。

我：你们有小个的吗？

印度人：有的，我们有小个的，先生。

我：太好了！很好，那它们会长大吗？

印度人：不，先生，它们不会长大的。

我：棒极了！请问能让我看看水龟缸、饲料还有其他东西吗？我要挑个缸，然后下周会再过来，买下这个缸和两只水龟。

印度人：好的，先生。”

菲律宾酒吧女侍送来了我们的酒，杰克站在一边，等她上酒。我们向她道了谢，然后又转向杰克。

“然后，你又去了吗？”我问。

“是的！我今天又去那家店了。老天爷，对话是这样的：

印度人：早上好，先生！你好吗？

我：我很好，多谢！我回来了，之前说过的。

印度人：不好意思您说什么？

我：我们上周说定的，我要买那个水龟缸。

印度人：不好意思？先生想要什么水龟缸？

我：（我现在已经有点恼了，我跟这家伙浪费好多时间了。）你记得吧，那个缸和两只长不大的水龟。给我女朋友的生日礼物。

印度人：你想买个缸和两只长不大的水龟给你女朋友当生日礼物？

我：没错没错！”杰克停下来，回想起了他当时的恼怒。

“他把你忘了？”我问。

“我也这么以为！我花了那么长时间跟这个家伙挑水缸和水龟，他怎么能忘了？这时商店的后门打开了，然后……这个印度人的双胞胎兄弟走了出来。”回忆到此处，杰克一拍脑门。“这下全都说得通了！”

“水龟藏在我的房间里，直到艾米莉生日那天，”科尔顿说。

乔，科尔顿和我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我们迫不及待地想给杰克和艾米莉送去他们的生日惊喜了。

哈里萨辣酱（辣椒酱）

建议你剁辣椒的时候带上洗涤手套，否则将会体验到非常惨痛的经历。

可做约225克（8盎司）

原料：

175克（6盎司）新鲜红辣椒

2茶匙番茄酱

4汤匙罐装甜椒[1]，切碎

4瓣大蒜，去皮

香菜末和葛缕子末各2茶匙

1茶匙小茴香末

盐

2茶匙红酒醋

橄榄油

制法：

如果不想太辣的话，就把辣椒籽去掉！

把辣椒切碎，放入搅拌机（或研钵里）。

加入其余所有配料和几大口橄榄油。

搅打直至变成顺滑的糊状。

尝尝调味是否合适。

装在罐子里可以放入冰箱保存，但为了延长保存时间，最好在其表面倒更多的橄榄油。

[1] 甜椒，英文pimento，又叫西班牙甘椒，多香果等。

20 生日和情人节

BWMDC

诚邀艾米莉和杰克

于

1月20日，周四，下午6点

至

班尼根酒馆

参加生日会

请回复

周四晚上照例是在班尼根庆祝。接下来就是周末了，所以我们能放松一下。那晚，杰克、艾米莉、艾利森、科尔顿、肯特、乔和我围坐在一个桌子旁。艾米莉说她很高兴收到那两只水龟生日礼物，她给它们取名为斯特拉和阿特（奥伊斯）[1]。不幸的是，阿特几天后就死了。应该说它从来就没怎么活过。在班尼根的生日仪式开始前，我们先享受了几杯。

班尼根的员工非常擅长为客人们庆祝生日，就是庆祝方式有点非传统。我们给他们付了小费，经理阿姆莱特夸张地对我们眨了下眼。他把音乐声放低，关掉电视，并调暗灯光。一群跳康茄舞的菲律宾员工突然从厨房里冲了出来，跳着，敲着铃鼓，唱着生日快乐歌，只不过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曲调。菲律宾版的“生日快乐歌”里包含很多句“快乐、快乐、快乐！”，以及敲铃鼓、拍手掌。这支舞蹈队的最后一个人捧着生日蛋糕，上面插着燃烧的蜡烛。

仪式到此还没有结束。不管是谁过生日，像我们这次，是杰克和艾米莉，都得站到自己的酒吧凳上，一手拿一个超大个的盐罐和胡椒罐，跟随着歌声跳舞。这个环节总是奇特又搞笑。当然，酒吧里的其他人，不论是海军官兵，阿拉伯人，还是家庭聚会的人，都会停下来盯着看，这让寿星越发尴尬。我知道，我生日的时候也得这么干。

杰克和艾米莉的生日惊喜

杰克和艾米莉顺利地履行了他们的义务，并没有从酒吧凳上掉下来，吹灭了蛋糕上的蜡烛，然后酒吧员工便退下了，我们终于重获安宁。

“我们大家一起送的，”我说着，拿出两个包装好的小礼物和一个信封。

他们打开第一个礼物，是科尔顿和我从海湾大酒店拿的一包火柴。然后他们打开第二个礼物，是一支侧面印有“海湾大酒店”字样的笔。杰克和艾米莉困惑地对视一眼。

“快点，打开信封，”科尔顿催促道。

他们打开，抽出酒店的预订单和推荐给我们的日程表。从他们的反应判断，我觉得他们很惊喜很开心，尽管艾米莉看日程表的眼神有点犹疑。

日程和活动建议

周五下午2:00-6:30

入住。乘坐私人电梯。小憩片刻。召唤管家整理行李，熨衣服，擦皮鞋。享用水果。试穿浴袍。小憩片刻。赏玩气球。一边观看等离子电视一边洗澡，使用宝格丽化妆品。小憩片刻。在私人会议室开会。享用KG巧克力蛋糕。欣赏美景。小憩片刻。在白金休息室用酒店的电脑通过高速WiFi给BWMDC发一封邮件（附照片）。用个性化私人信笺写信。小憩片刻。

周五下午6:30-9:00

享用优惠时段免费赠送的酒水。

周五晚上9:30-周六早上2:00

在黎巴嫩扎赫勒餐厅配着音乐和节目表演用晚餐。经理维萨姆先生很期待和你们会面，并为你们提供服务。

周六早上9:00（左右）

看报纸和杂志。在白金休息室享用现做鸡蛋早餐。

周六上午12:00-下午2:00

退房。

杰克和艾米莉非常彻底地体验了他们的海湾大酒店生日之旅。他们不仅照了照片，还录了一段非常欢乐的录像，让我们能分享他们的小假期体验。乔和科尔顿在我们的酒店房间里装好学校的投影仪，我们大家等着他们回来。

绿巨人和管家

然后，乔和科尔顿决定盛装纪念这一事件。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过只要把他们俩放一起，就会有奇怪的事发生。科尔顿穿上了他的绿巨人服装，又在外面加了一件西装和一条领带。但乔的扮相实在让我很窘迫。他没穿衣服，只系了条黑领带，穿了条黑内裤，一个威士忌酒瓶袋像苏格兰毛皮袋似的从腰间垂挂下来，胳膊上还搭了条白色茶巾。

“我要站在艾米莉的椅子后面，”他说，“像个管家那样。”

“我从来没见过哪个管家穿成那样！”我抗议道。

杰克和艾米莉到了，带着一肚子的故事，并且着实被科尔顿和乔的打扮给惊到了。可怜的艾米莉是最别扭的，因为乔面无表情地站在她的斜后方。

“夫人可以拍一下管家的屁股吗？”他问，还是面无表情。

我们都大笑起来，除了可怜的艾米莉，她当然是惊呆了。

艾利森是下一个过生日的。我们一起凑了些钱，为她安排了一顿高档的惊喜早餐，然后给了她一些钱让她到商场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杰克和艾米莉负责订蛋糕。

“我们在蛋糕房的柜台前挨个看所有不同的蛋糕，”杰克告诉我们。“你可以选写好祝词的，或定做一个附上自己的祝词。我夸柜台后的印度伙计说蛋糕上的字写得很漂亮，然后他说，‘谢谢，先生。我这就把话带给写这些字的人。’我们还没来得及阻止他，他已经嗖一下走了，然后带着蛋糕师回来了。老天爷。蛋糕师身上全是糖粉和各种东西，跟个外科医师似的举着自己的两只手。我没办法和他握手，所以只能晃晃他的胳膊。”

ۺۺۺ

那年1月，危险的抗议活动在也门、阿尔及利亚、约旦和黎巴嫩爆发了。1月25日——后来被称之为“愤怒之日”，几千名埃及人涌上街道，要求总统穆巴拉克下台。抗议者占领了开罗[2]的解放广场，并在那里安营扎寨，声称广场就是他们大本营的象征。政府关闭了Twitter、互联网和移动电话服务。

我们学校的埃及籍朋友们快要疯了。约瑟夫的妻子在开罗，但他联系不上她，无法得知她和他们新出生的三胞胎是否平安。我看到他待在吸烟角，都快把手机的数字键按穿了，一遍又一遍地打电话，却始终无法接通。埃萨姆标志性的笑容也消失了，我们的副校长看起来脸色苍白精神焦虑。学校给所有的埃及籍老师一道许可，允许他们提早回家。

阿拉伯的这场运动正蓄势待发。

我想我们还是太天真了，乔和我采取了典型的英式淡定法，我们隐藏起忧虑和恐惧，保持表面的克制和镇定。我们没有意识到，这些世界性的事件将波及我们自身。当然，看到电视上的抗议，我们也很惊恐，但从没想到过那会影响到远在巴林的我们。毕竟，巴林是个安定、和平、宽容、富裕的地方。不是吗？

个重大的公告。经历了为期八周的抗议和众多的死伤后，埃及总统穆巴拉克下台了。

他的副总统发表了讲话。“以最高尚最仁慈的真主安拉之名。同胞们，值此国家危难之际，总统穆罕默德·胡思尼·穆巴拉克决定放弃共和国总统一职，并指示武装部队最高委员会接管国家事务。愿真主安拉指引我们的脚步。”

巧合的是，（或许不是巧合）巴林国王突然宣布，他要给每一个巴林家庭1000巴第（1600英镑或2600美元）。这些钱出自他的私人金库，不论是什叶派还是逊尼派的人都有份。

“太大方了，”我对乔说。“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唔，就是为了展示他多有钱呗，”乔说，“可以眼也不眨地送出这么多钱。”

“巴林不会有人要抗议的，对吧？”我问。“巴林看起来挺优待人民的。他们整天在吸烟角说什么教育是免费的，医疗服务是免费的，也没有个人所得税。所以他们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我可不是太天真了么？所以我们很快就把这件事忘了，但并没有忘太久。

两天后的周日，也就是每周的第一天，我们回到学校，发现学校大变样了。和上一周截然相反，我们的埃及籍朋友们都高兴得不得了。约瑟夫已经联系到了他的妻子和三胞胎孩子，确认他们都安然无恙。副校长在走廊里分发金银色包装的巧克力。吸烟角充满了高声祝贺和欢笑。埃及的危机看起来要结束了，这让每个人都松了口气。

埃及同胞们在阿拉伯教员办公室里举办聚会。拉什达，虽然是个黎巴嫩人，却把每个聚会都参加了一遍，吃人家的东西，还偷偷把食物塞进包里带回家。

然而，那天一大堆学生都缺勤了。巴林籍的员工都窃窃私语，脸色明显有些忧虑。

“嘿，其他所有学校都关门了！”杰克说。

“为什么？”乔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班上的学生，他们告诉我明天会有一场大抗议活动。Facebook和Twitter全是这个消息。”

“什么？抗议？就在岛上？为什么啊？”

“是的，就在麦纳麦。看样子他们是受了埃及的鼓舞。”

“我不明白，”我说。“谁要抗议啊？抗议什么呢？”

我很汗颜地承认，自己并不太关心政治，但还是渐渐了解到了情况。是什叶派人要抗议逊尼派政府。占巴林人口百分之七十的什叶派人，他们十分愤懑不平。他们声称，所有的高级政府职位，最好的商业合同和最赚钱的生意买卖都被皇室成员或逊尼派人给占了。未经选举而任职的巴林首相，即国王的叔叔，是世界上在位时间最长的首相。他是1971年被任命的，已经当了40年了。

人们受到Twitter和Facebook上各种消息的鞭策，被鼓动着聚集起来举行“愤怒之日”。显然埃及的起义给中东地区带来了强劲的冲击波，现在终于波及巴林了。

那天晚上，我刷了一下Twitter，感到有些不安。一条条推特飞快地涌现出来，我几乎没有时间看：

“加入我们！什叶派不应该是二等公民！#巴林#”

“进军珍珠塔环岛，2月14日#巴林#”

“愤怒之日。一定要去！2月14日#巴林# #露露# #珍珠塔#”

这看起来很严重。因为我们酒店距离珍珠塔环岛这个高速公路交叉中心的直线距离大约只有1.5英里（2.5公里）。露露购物广场也坐落在那里，所以主题标签里有“露露”。在和平的巴林王国真的会爆发抗议吗？会不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我们惊恐不安地等待着明天，我的思绪又飘回了我们宁静的西班牙小山村，在那里，唯一的冲突也只是关于足球的。

2011年的2月14日，情人节到来了，天气温暖晴朗，很美好的一天。我们的门外放着一张情人节贺卡和一个巧克力礼包，是科尔顿送的。艾米莉一大早就溜了出去，把他们的车里装满了粉色的心形气球，作为给杰克的惊喜。

贾西姆开着校车准时到了，我不由得想到达莲娜。她现在乘的是另一辆小校车，这辆车来接她的时间早得匪夷所思。她是唯一的乘客，而她的司机每天都来得越来越早。

原因就是阿拉伯国家的礼节。达莲娜是高中部的校长，一个重要人物，所以她的司机不想让她等。达莲娜，是个很有礼貌的人，也不想让司机等她。所以为了不冒犯对方，他们每天都会提早一点到。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前一晚就得去坐车了，”她可怜地说。

前往学校的一路看起来都很正常。贾西姆用棍子把门捅上，一连闯了两个红灯。唯一反常的就是路上的警察看起来比以前多了很多。

那天，我班上的一大半孩子都没来学校。我的一个学生，阿米娜，给了我一个情人节卡片惊喜，然后我开始点名。有人敲了一下教室门，让我万分惊讶的是，进来的人是乔。他递给我一支长茎的红玫瑰。由于他着实不是什么浪漫的人，我真的吓一大跳。

当然，这一事件引发了学生们的惊叫和口哨声。

“劳师！亲他一下，劳师！”

所以，在欢呼声中，我亲了乔。

“这是我丈夫，”我严肃地告诉他们。

后来，我和哈瓦聊起这件事，当时她的教室门开着，所以目睹了整个场景。

“我老公，从没有给我送过花！”她说。

“唉，乔也是第一次……”

“所以我给我老公打电话，我说，‘你为什么从来不给我送花？’然后他说，‘别担心！如果我给你送花了，那就说明我干坏事了！’”

课堂上，我没有按计划开始讲课，这让孩子们很高兴。只有这么点孩子来上课了，这确实不太对劲。随着时间流逝，我们听到了直升机在头顶盘旋以及警车和救护车鸣笛呼啸而过的声音。

[1] 斯特拉和阿特奥伊斯，合起来即Stella Artois，指时代啤酒。

[2] 开罗，埃及首都。

21 葬礼和袭击

情人节那天，学校让大家提前回家了。回到我们的酒店房间后，我打开Twitter，看着一条条推文（和照片）飞快闪过。许多推文都是阿拉伯语，但也有不少是英语写的，足以让我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毫无疑问，抗议规模十分巨大。人们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涌向珍珠塔环岛。就像开罗的解放广场一样，珍珠塔环岛成了抗议者大本营的象征。

据BBC新闻报道，有数千人加入了游行示威的队伍。令人心寒的是，许多推文声称，尽管抗议十分平和，但当局已经赶到，警察正在施放催泪瓦斯和橡胶子弹。新闻上说，已有一个抗议者丧生，并立刻被宣布为“烈士”。

为了庆祝先知穆罕默德的生日，2月15日放假一天。我决心忽视直升机的嗡鸣声和持续不断的警报声，用这一天抓紧时间批改作业。男生们造的句子一如既往地让我很无语，不过法蒂玛做得很完美。

法蒂玛：如果我弄伤了自己，我妈妈会很同情我。

厚脸皮穆罕默德：一个同情正在演奏音乐。

法蒂玛：如果你不喂动物们的话，它们会饿死的。

穆斯塔法·卡迈尔：我的些子[1]脏时，我把它们饿死。

乔正在小睡，我根本没心思批作业。我又去刷Twitter，一刷就后悔了。

穆斯林们通常会在24小时内埋葬死者。首先死者的家人为其清洗尸身，之后用布包起来。然后送葬队伍把尸体抬到墓地。尸体会被放在地上，通常没有棺材，朝右面向圣地麦加。我知道昨天那位“烈士”的葬礼正在举行，而电脑屏幕上的推文看得我心惊肉跳。

“给昨天被杀的那位年轻人送葬时，警察朝我们开火了#巴林#”

“#巴林#停下！停下！停下！我们都是兄弟姐妹啊！#露露#”

“#巴林#警察扫射人群的视频片段，谁能证实下？”

“防暴警察上阵，向和平抗议者射击鸟弹#巴林#”

“催泪瓦斯。人们极度恐慌包括我自己。枪声吓得我们都撤退了#巴林#”

那一天全世界铺天盖地都是关于抗议和防暴警察强势镇压的新闻。BBC，CNN，以及所有主要新闻网站都报道说，在那位“烈士”的送葬过程中，已经有多人受伤，至少一人死亡。

我的电子邮箱里堆满了朋友和家人们发来的邮件，基本都是在问同一件事：“我们刚看到新闻，你们还好吗？”

我连忙回复，让他们放心，“我们很好，别担心。”

这是实话。虽然我们离冲突地区不远，但我们这片区域就像麦纳麦中一个孤立的小世界。如果一个人对直升机和警报器的嗡鸣声置若罔闻，那他完全可以把它当成普通的一天。

“你觉得金酒双胞胎还会来吗？”乔醒来的时候，我问他。

“哦，等她们要来的时候，这一切早就烟消云散了。”他说。

我希望他是对的，但电视和Twitter上的消息却告诉我并非如此。现在，游行示威者们在珍珠塔环岛——巨大的纪念碑下搭起了帐篷。同时，还有越来越多的人不停加入。

第二天，2月16日，几乎没有学生到校上课。所有主要高速公路上都设起了路障，以阻止游行活动和更多人涌向珍珠塔环岛。哈瓦、小穆罕默德和我合并了班级，但我们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学习上。每个人都有故事要讲，许多孩子已经在自己家中目睹了抗议的场面。有些人甚至参加了昨天的游行。

“劳师，我参加昨天的游行了！”胖乎乎的宰纳卜说，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她跑到我的桌前和我聊天。

“你去了，宰纳卜？那不是很危险吗？”

“是的，劳师。我和妈妈还有阿姨一起去的。”她整了一下头巾，吸了口气说。“劳师，警察们开火了，还有催泪瓦斯，但我们还是游行了。劳师，什叶派的人得不到好工作，这不公平。我妈妈说我们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但这次并不是什叶派在抗议逊尼派，对吗？”我问。

“没错，劳师！一直都是什叶派和逊尼派的人一起在抗议，这没问题。我们是朋友。但政府，他们把所有好工作都给了逊尼派。”

“上周国王不是给了每人1000巴第吗？”

“劳师，我妈妈说那是封口费！我妈妈说埃及发生的事让国王很担心！所以他才给大家发钱！一些什叶派的人不接受那些钱。”

“好吧，但你去参加游行，还是让我很担心，宰纳卜。”

“劳师，我今晚还要去！我要和妈妈、阿姨还有两个妹妹一起去。我们要带帐篷，我们要待在珍珠塔那里！”

一股寒意沿着我的脊椎蹿下。“宰纳卜，我希望你别去，”我说，因为我想不出别的话可说。

午饭时，所有的学生和员工都被打发回家了。一种蕴含着不祥之兆的可怕氛围弥漫在我们四周，只是这种氛围被晴朗而温暖的天气所掩盖了。只有警报和直升机时刻提醒着我们，正在发生一些不同寻常的事。

“你确定去巴林仍然没问题吗？”金酒双胞胎写道。

“目前为止，是的，”我回答，但头一次的，我感觉不那么自信了。

我试着想一些轻松的事。几周前，知道金酒双胞胎要来，我想了个主意。我问金酒双胞胎，能不能让她们的六年级学生给我的六年级学生写信。我觉得如果他们能成为笔友，然后稍微了解一下彼此的生活，一定很不错。

我把投影仪连到我的电脑上，给学生们展示了一张世界地图，让他们指出英国的位置。他们试了很多次，但最接近的一次是指着冰岛。

于是我又让他们指出巴林的位置。

“劳师！我知道！”艾哈迈德说，然后指着中国。

只有法蒂玛能找出巴林。不过，我不怪他们。巴林只是个针尖大的小岛，被诸如沙特阿拉伯之类的国家环绕着，就更加微乎其微了。

我给所有学生展示了金酒双胞胎那所学校以及西苏塞克斯的照片。

“劳师！”穆斯塔法·卡迈尔说。“房子全都黏在一起！”

“是的，穆斯塔法，这叫作‘排屋’[2]，在英国很常见的。”

穆斯塔法·卡迈尔还是不理解。我怀疑他是住在我经常看到的那种白色的、有许多柱子的豪华宅邸里。那和博格诺里吉斯[3]的排屋可是有天壤之别。

金酒双胞胎开始行动起来，来自英国的信寄到了。我把它们分给我的学生们。我希望自己能多展示些，但以下这几封足以作为典型：

“亲爱的朋友，

我叫莫莉。我喜欢骚扰我弟弟保罗。我讨厌豆芽菜。我没有举办过派对。我10岁了，我希望你回信。

莫莉”

“亲爱的朋友，

在我家我们有4只狗、8条金鱼、2只兔子和1只猫，但我出生之前猫就死了。我想知道的事是你是男生还是女生。我不清楚你在巴林的生活，所以请告诉我。我的老师说你们有很多沙子。我们有一个沙滩，但它有讨厌的石头，海藻也很难闻。我们学校叫圣玛丽，以耶稣的妈妈命名。我妈妈的妈妈和爸爸住得离我很近，所以我能喝茶，而且他们冰箱里还藏有巧克力。你有秘密巧克力吗。

再会朋友

罗斯”

“亲爱的朋友，

我最喜欢的游戏是英国斗牛犬。我有雀斑。你们什么时候放学？我们这里不是很热整天下雨除了今天。我妈妈是个清洁工，我爸爸是厨师兼服务员。

你真诚的朋友

利亚姆”

“亲爱的朋友，

我最好的学科是英语、数学和体育。周末我喜欢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妈妈晚上工作，我爸爸是个泥水匠但他现在不工作因为他腿断了不过他没事。我妹妹叫莎莱，我弟弟叫臭臭。我以前有只仓鼠叫小蜜不过她死了不过我已经不难过了。你家是什么样的？巴林是什么样的？我希望这些问题不算很多。

本”

但直升机和警报器的噪声越来越震耳欲聋。我没法完全不去想短短几公里外正在发生的事。在酒店里，我打开电视，看到成千上万的人涌向珍珠塔。据报道，到傍晚时，那里已经有15000人了。

高耸的雕像下，一顶顶帐篷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随着摄像机镜头的移动，只见人们坐在帐篷里或帐篷之间的空地上，聊天，吃东西，甚至煮茶。这看起来就像一场盛大的阿拉伯野餐会。

Twitter上，推文还在密集快速地更新。“没有逊尼派，也没有什叶派，我们都是巴林人！”这句话被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人们上传了人群以及纪念碑下帐篷群的照片。气氛看起来很欢乐，像一场大狂欢。

我想到了宰纳卜、她妈妈、她阿姨和她的妹妹们，希望当局不会打扰她们。那天晚上直到睡觉我都还惦记着宰纳卜。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脑子里计划着课程。或许让学生们给英国寄来的那些信写回信？但事实上，那天不会有课了。

在2月17日的黎明前，正值中东的太阳升入杏黄色天际之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这件事是如此的令人难以置信，以致举世震惊。

在一次恶意的突然袭击中，防暴警察对在珍珠纪念碑下扎营的抗议者开了火，而那些抗议者正在睡梦之中，手无寸铁，安静平和。他们使用了实弹。震惊的示威者们逃出帐篷，却遭遇了接二连三的催泪瓦斯和警棍的攻击。尽管没有报道出准确的数字，但伤亡极其惨重。防暴警察还攻击医护人员，阻拦前来珍珠塔环岛收治伤员的救护车。

宰纳卜！她和她的家人昨晚在珍珠纪念碑下扎营了吗？

学校大门紧闭。岛上铺天盖地全是新闻。CNN和BBC全天候向震惊的世界播报这一事件。我尽我所能地向家人、推友和Facebook好友们报平安，但网络很不稳定。有人谴责是政府封闭通讯，就像埃及发生的那样，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我知道的是，我在Twitter上看到了可怕的照片，那些照片很快便神秘消失了，当我试图再找出来让乔看时，只显示着“找不到该图片”。

乔不想知道也不想讨论这件事，他非常沮丧。杰克和我并肩坐着，一言不发，目瞪口呆地看着一条条最新推文在电脑屏幕上飞速闪过。

“我为所有人祈祷#巴林#”

“我累了倦了伤了。我看到人们脑浆飞溅，身穿制服的大男人射击男孩子们，为什么？#巴林#”

“被警察袭击后，惊慌失措的群众逃向医院。医生们冲向急诊室。外面还有催泪瓦斯，不停地飘进来#巴林#”

“现在街上都是血#巴林#”

还有些推文是直接发给我的：

“@维多利亚·特威德 保护好你们自己❤”

“@维多利亚·特威德 看到了其他人在#巴林#的推文，请小心保重”

“@维多利亚·特威德 天哪，这些故事素材都够你写一本书了！#祝好#”

Facebook上的好友也不断给我发消息，下面这条很具有代表性：

“能收到你的回复真好维姬，也很高兴你们是安全的。刚在新闻上看到超可怕的场景，抗议者们向前走着，就被实弹射击了，死了很多人。我们会密切关注的。一定要平安，我们会持续关注的，很多的爱和吻”

接着，我收到了一封英国大使馆发来的邮件，于是我知道我们终究是无法迎接金酒双胞胎到来了。

[1] 这个男生要写的应该是鞋子，即shoes，但他写成了shoos，故翻译成些子。

[2] 排屋，两个以上的单元左右并排成一栋建筑。

[3] 是英国西萨塞克斯郡阿朗的一个民政教区和海边度假地，处于英格兰南岸。

22 动荡

英国大使馆发来的消息是这样的：

“巴林抗议——给英国国民的建议

鉴于最近的事态发展，外交和联邦事务部变更了旅游建议——若非必要，建议不要前往巴林王国。

我们也建议目前已在巴林的英国国民，密切关注媒体，若非必要，尽量减少岛上出游，发生游行示威时不要外出。如果出游，应保持高度警惕，尤其是在公共场所和主要高速公路上，同时要避开大型集会、人群聚集和游行示威活动。

航班仍然开放，此建议不影响航运。

做出这一决定，乃是对今日首都麦纳麦实弹扫射事件报道的回应。因报道军方射击巴林抗议者，英国已收到警告。此事态发展着实令人担忧。

对于巴林国王的提议，即王储应发起不同群体之间的多边对话，我们表示欢迎。巴林应在满足人民合法意愿的改革上采取进一步措施，以获得更大的社会和政治自由。

英国驻巴林大使馆位于麦纳麦市中心，距离暴力冲突发生地很近，已临时关闭。”

所以，大使馆建议不要来巴林？这可以理解，但非常让人失望。我知道金酒双胞胎终究是不会来了，接着她们便确认了这一点。

我很担心宰纳卜，但现在是周末，直到周日学校重新开门，我才能了解到关于学生们的事。

一场盛大的游行发生了，在宏伟的大清真寺，或者说Al-Fateh前面，距离我们的酒店一箭之遥的地方终止。这次，是一次亲政府的游行，主要是逊尼派人。以往在反政府的游行示威中，遍布着红白两色的巴林国旗，人们手中挥舞着，汽车上贴着，身上佩戴着，或在空中高举着。但这次，人们分发并展示的是巨幅的国王和首相照片。

“来吧，”科尔顿说，“我们加入他们！”

因此，我们虽然对最近的这些事并不喜欢，还是被鼓动着加入了齐声颂唱着的欢乐人群。这些人并不是在反对什叶派，只是在表明他们对巴林的热爱。这很有感染力。

整个周末都充斥着谣言。有人拍摄到有军用运输车开往珍珠塔环岛周围。又或者它们是要离去？据说又雇用了数百名警察，全是外国来的，政府承诺他们，只要承担这项工作，就能得到永久公民身份。报道中流传着，有大量什叶派被拘捕，医院也关门了，受伤和垂死的人无法得到救治。据说，对受伤的抗议者施以援手的医生会受到处罚。我不确定这些有几分是真的，不过我怀疑大部分都是真的。

我，乔和科尔顿在人群中

还有一个谣言，不受欢迎的首相，即国王的叔叔，准备辞职。这当然是假的。

尽管珍珠塔环岛发生了惨变，反政府的抗议者还是重组了。他们拥挤着越过新架起的带刺铁丝网，再次来到珍珠塔——他们大本营的象征。许多都是妇女，带着鲜花而来。这次，警察们退缩了。

科尔顿和肯特到医院去献血，但被拒绝了。

尽管人们发起了一次总罢工，但周日我们还是照常登上贾西姆的校车，并且平安地被送到了学校。可怜的达莲娜就没这么幸运了。

这一天比正常要冷一点，大概20摄氏度（68华氏度），对我们英国人来说并不算很冷。而对加拿大人达莲娜来说，简直是相当温暖。她平常坐的小客车到了，但让她惊恐的是，开车的是个戴面罩的男人。他的头上套着一个羊毛滑雪面罩，只露出眼睛，看起来很阴险。达莲娜吓坏了，拒绝坐车并向后退去。

司机跳下车，向她走近。达莲娜睁大眼睛，准备冲回酒店里。

“女士！”司机喊道，“请上车啊！”

“你是谁？”达莲娜问，一只手抓着酒店的门，以为他是个恐怖分子。

“是我，你的司机！”

“我怎么能知道？”

“女士，你知道我的声音！”

“取下你的面罩让我看看！”

司机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但她还不确定，也不打算冒任何风险。司机顺从地拽下面罩，露出他熟悉的面容。

“女士，”司机责备地说。“今天太冷了。我要冻死了，所以带上了帽子！”

他们都大笑起来。司机显然觉得校长简直疯了，而达莲娜则觉得司机在这么暖和的天气里竟然需要带巴拉克拉法帽[1]未免太娇弱了。

那天我班上只有四个学生来上课，乔一个都没有。哈瓦、小穆罕默德和我又一次合并了班级。韦恩根本没出现。我们接到指令，一切照常进行，大概是为了通过不参与罢工来表明学校和政府的团结一致，但这太难了。宰纳卜没来，我们严令不许讨论抗议，不管是跟学生，还是老师们之间。

然而，在隐秘的吸烟角，讨论如火如荼，笑话也是。我怀疑那些突然出现、随处可见的国王和首相的海报是不是就是我们的影印男复印的。

当一架飞得很低的直升机在学校上空盘旋时，科尔顿说，“那肯定是达莲娜女士，正召集大家再开个会呢。”达莲娜已经因为高中部没完没了的开会而声名狼藉（并且不受欢迎）。

阿拉伯老师们都觉得这句话很有趣，他们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埃萨姆和科尔顿击了下掌，坐在那儿喘着气大笑了足足五分钟。

于是，在接下来的数天里，岛上的生活继续着，气氛却很不安定。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学生返回了学校，包括宰纳卜，这让我松了一大口气。抗议者成功地收回了珍珠塔环岛。每天都有游行，据说沙特的坦克正准备通过跨海大桥开进巴林。沙特阿拉伯和巴林的皇室之间因通婚而有着很强的联结。每个人都知道巴林政府有一个强有力的同盟，也许需要召唤它了。

然而，在2月24日，我的课被一个传讯者打断了。乔和我接到传唤，到行政处报到。我们有麻烦了？我们做什么了？我们两个都很紧张，但还是按照要求去报到了。

“这是你们新公寓的钥匙，”奈玛小姐微笑着说，递给我们一串闪闪发亮的新钥匙和一张需要签名的表格。“你们这周末就可以搬出酒店了。”

终于！我们还以为永远不会搬了呢！乔赢了那个赌约。他预测的日子，4月1日，是最接近的，仅差了34天。

乔、我和科尔顿在班尼根

那天晚上，我们在班尼根狂欢了一场，杰克和科尔顿尽显他们邪恶的一面。肯特去了洗手间，当杰克和科尔顿大叫着闯进去的时候，他差点被吓个半死。不幸的是，一个阿拉伯人正在肯特旁边撩起袍子方便，同样被吓到了，杰克和科尔顿只得好一番道歉。

然后，他们闯进了女洗手间，因为知道我在那里。我正在小隔间里，吓得差点垂直起飞。幸运的是，当时没有其他人在。

到了科尔顿去洗手间的时候，我们剩下的几个人，拿走了所有的随身物品。菲律宾员工很配合，飞快地把桌子收拾干净。我们躲起来观察着。科尔顿回来时，发现桌子干干净净空空如也，伙伴们也都杳无踪迹。他完全糊涂了。

“嘿，”他对酒吧员工说。“我的朋友们呢？”

“什么朋友？”他们回答。

科尔顿抓抓头，这时我们全都跳了出来。非常幼稚，我知道，但当时真的超级好玩。

杰克也没能逃过一劫。到目前，我是出了名的会学狗叫，因此还得了个外号“狗家伙”。当杰克去洗手间时，我手脚着地，蜷伏在酒吧的一根柱子后面。当他出来并路过时，我窜出去在他脚踝上咬了一口。杰克非常惊讶，他一脚踢出来，踢得我满脑袋冒金星。这都是我活该，但杰克直到今天都还在跟我道歉。

我们新公寓的客厅

整个周末贾西姆都开着校车提供运输服务，帮我们把东西从酒店搬到新家里。他以飞快的速度大喇喇冲过沙地，我们只得抓紧扶手，指关节都握得泛白。最后，我们和酒店员工以及凸牙握手，最后一次离开酒店。

新公寓很漂亮。里面应有尽有，厨具，冰箱，微波炉，洗衣机以及家具都是全新的。全装修的厨房空间很大，足够放入一套桌椅。有两个卧室套间和一个独立卫生间，由一条长长的过道连着，通向宽敞的客厅和餐厅。一张大茶几周围摆着舒适的椅子和沙发，对面是一个大平板电视。然而这些，再加上一张带有六把椅子的大餐桌，放在这么大的房间里还是有些空荡荡的。我们的公寓在八楼，景观美得令人窒息。漂亮的大清真寺，大海以及远处金融区的高楼大厦都能通过落地窗看到，仿佛整个麦纳麦都尽收眼底。光滑的大理石和木地板给人以闪闪发光的敞亮感。公寓内的颜色或许不是我们想要的，但我喜欢这里的一切。真希望金酒双胞胎不必取消她们的行程！

我们拆开所有的纸箱，取出全新的地毯、床上用品、床头灯、餐具、花盆、水壶等等东西时，简直就像在过圣诞节。我们要好好享受生活了！

我需要到商场买些东西，出租车载着我路过了珍珠塔环岛。我惊讶地亲眼看到了这座“帐篷小镇”。数不胜数的帐篷之间形成了小的街道，还配有发电机、盥洗室和食物售卖点。警察和装甲车都逡巡不前，只是观望着。

杰克和科尔顿帮我们设置好了新公寓的互联网。推特上依然充斥着亲政府和反政府的推文，以及不太可能举办巴林大奖赛的断言。我很少发推文，因为很清楚所有的推文都会被政府监控和鉴定。我们正处于潜在危险的情势之下。

英国大使馆每天都给我们发来信息，警告我们哪些地方不要去，有什么抗议正在策划，并且建议我们离开巴林岛。沙特的军队、坦克和装甲车在跨海大桥的另一头严阵以待，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神奇的是，我们并没有觉得不安全。我们住得离学校很近，而且尽管距离珍珠塔环岛只有几公里远，我们这片区域却似乎远离麻烦。乔和我很渴望回到我们正常的西班牙生活中去，但又觉得眼下并没有什么危险。而且住在新公寓的感觉实在太棒了。

这次搬家，在房间安排方面可谓人员大改组。小穆罕默德再也不用和疯子布伦特合住了，变成了一只快乐的兔子。不过很奇怪，除了小穆罕默德和疯子布伦特，我们对其他室友之间的矛盾一无所知。但现在，其他故事都浮出水面了。无坚酱（无花果-坚果-果酱）奶油面包卷[2]

纳迪娅说，“这道无与伦比的阿拉伯美食可媲美北美经典——花生酱和果冻三明治。无花果酱已经很非凡了，再加上微烤过的大杏仁，简直让它魅力四射。”

1人份

原料：

无花果酱（中东商店可以买到）

2片奶油面包卷，微烤一下

杏仁片，烤一下

制法：

简单地把果酱涂在烤好的面包片上，撒上烤过的杏仁片。

嗯，好吃！

[1] 巴拉克拉法帽（Balaclava）是一种几乎完全围住头和脖子的羊毛兜帽，仅露双眼，有的也露鼻子。本来仅是供登山运动员和滑雪者在寒冷的天气围戴的羊毛头罩。但后来，其含义得到了进一步的延伸，人们把具有巴拉克拉法帽特征（遮住脸部，只露眼鼻）的头罩，统称为巴拉克拉法帽。巴拉克拉法帽由于能掩盖脸部、隐藏身份，在许多领域发挥着作用。比如，中东地区的行刑人员刽子手佩戴，特种部队佩戴，甚至恐怖分子和劫匪也会佩戴。

[2] 这里的奶油面包卷指布里欧修（Brioche），是非常著名的法国面包，是用大量鸡蛋和黄油制成，外皮金黄酥脆，内部超级柔软。法国当地人把Brioche当作酥皮点心或者做成甜点享用。

23 疯狂的老师和一只鹦鹉

乔和我早已对彼此的毛病十分习惯，觉得能共用一个公寓真是万幸。未婚教师都被分配了室友，谁和谁分在一起完全是碰运气。当然，并不是每对室友都能和谐融洽地住在一起。小穆罕默德和疯子布伦特就是个好例子。

但现在我们又听说了伊贝奎，这个来自加纳的生物老师，一位虔诚的穆斯林，与他的室友杰瑞米之间的故事。显然，杰瑞米喜欢接二连三地换女朋友，并会把她们带回酒店。当伊贝奎从学校回来，打开门时，他永远都不知道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会是谁。

杰瑞米喝酒，从冰箱里偷拿伊贝奎的食物，还向他借钱却从来不还。他举办很狂野的派对，客人们常常吐在伊贝奎的洗手间里。杰瑞米让印度人给他洗车，却从来不付钱，为此伊贝奎被讨了无数次债。杰瑞米在酒店消费了一大笔账单，酒店员工却把一部分账算到了伊贝奎头上，因为他们共用一个套间。显然，这对室友不是什么天作之合。

接下来搬到新公寓，给伊贝奎分配的新室友是疯子布伦特。每个人都很好奇这一对会如何相处。

尽管我们对新公寓很满意，但还有一点美中不足，那便是公寓管理员。他是个很吓人的埃及人，我们叫他“没问题先生”，因为他对所有事都是这么回答的。我们尽量不问他任何问题，因为他会赖着不走以表达他的热情，谄媚地鞠着躬不肯离开，即使已经拿到小费。而且我们也不喜欢他趁我们在学校时随心所欲地进入我们的公寓。我像个侦探似的设置了一些陷阱，想看看他是否进来窥视过。显然。他进来过。他甚至直接在餐桌上给我们留纸条，说我们用错了洗衣粉，或类似的话。我不认为他做了什么实质性伤害，但这侵犯了我们的隐私。

“如果岛上的麻烦解决了，”我问乔，“你觉得我们应该再待一年吗？”

我们还没有承诺留下或者签学校发来的意向书。然而，尽管我们对新住所非常满意，我还是知道了乔的答案是坚决否定。

“绝对不行！”他说。“什么？在这儿再待一年，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埃尔奥约，尽情享受，吃我们自己的鸡蛋和葡萄，喝帕科的葡萄酒？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我不想回来这里再待一年了。”

我全心全意地赞同，但还是觉得在巴林再待一年，会让我们将来的经济条件更有保障。

像往常一样，我列了个清单，来权衡所有的利弊。

留在巴林的理由：

钱

神奇的朋友

很棒的公寓

不用修缮房子

明年学校的工作会更简单因为我们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整年都会很热

大家都说英语

医疗免费

购物等所有事都很方便

留在西班牙的理由：

不用教书

没有政治冲突

我们自己的房子，没有入侵者

我们的花园

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尽情享受

村居生活

野生生物和鸟

小鸡，我们自己的鸡蛋和葡萄

帕科的葡萄酒

安宁平静，没有繁忙的交通

我叹了口气。我的清单没什么用处。不论留在巴林的理由有多么强有力，但我的心在埃尔奥约。

但巴林的形势并没有好转。有天晚上在班尼根，我们和一个海湾航空飞行员聊天。他告诉我们，伦敦和巴林之间的航班已经从每周五次降为两次了，而且常常机组人员比乘客还多。

还有，让乔大失所望的是，巴林大奖赛似乎要取消了。据估计巴林的损失会在四十亿美元左右。

3月5日，游行示威者们手挽手组成了一道人链，一直从珍珠塔环岛延伸到Al-Fateh大清真寺。他们挥舞着1巴第的钞票作为抗议，因为据称国王以1巴第每平方英尺的微不足道的价格将优质土地贱卖给了他的叔叔，即首相。示威活动每天都在发生，并且看起来没有减少的趋势。

达莲娜的公寓就在我们隔壁，但由于我们都太忙，所以几乎见不着对方。有天乔和我从学校回来，发现有张纸条从门缝下塞了进来。我展开纸条看了看：

“哎哟！他又犯病了！想知道更多吗？来隔壁聊聊！他被一张暴力的桌子攻击了！达”

我把包放下，冲向了隔壁。她说的是谁呢？我非常确定我知道。

达莲娜煮了咖啡，坐下来开始讲故事。像往常一样，她穿着毛茸茸的粉色睡袍，搭配同样的拖鞋。如果她的员工们看到她的休闲服，绝对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和她在学校穿的那些精心设计的套装反差太大了。

“吃个蛋糕吧，”她说，指了指桌子上的一大盒奶油蛋糕，这是明天早上开会时要分给员工吃的。“那些蛋糕一直在对我抛媚眼，我这一整夜都得和它们待在一个公寓里呢。”

“谁又做什么了？”我问，嘴里塞满蛋糕。

“布伦特！”她说，绝望地摇摇头，把咖啡溅到了碟子上。“他又‘发疯’了。”

我惊讶地挑眉。

“我把布伦特的大部分课程都调走了，因为他根本不会教，还弄丢孩子们的作业，而且孩子们都讨厌他，这你知道吧？”

“知道……”

“还有别的老师缺席时，我不得不让他代一下课；还有他对待孩子们的方式，拒绝和他们握手，这你也知道吧？”

我再次点头。我们知道布伦特从不和人握手。科尔顿和杰克跟我们讲了他是怎么收学生作业的。他会用手指捏着作业的一角，拉着一张脸，说，“脏死了，脏死了……”科尔顿经常说，“这人就是个疯子，比石头还蠢。”

“萨亚今天缺席，”达莲娜说。“她把所有的课程计划都写在白板上，但某些自认为更聪明的人把它们都擦掉了。我一般都让大厅监察在布伦特开始上课时进教室看着，但他今天没那么做。总之，布伦特讲了一会儿认识论，没一个孩子知道他在讲什么。有四个男生，显然听说了布伦特的，呃……怪癖，都站起来，来到讲台前接近他。他们对他笑着，靠着他的桌子，伸出手要和他握手。”

我又点了点头。我能想象那个情景。那些高中男生显然觉得这样逼着布伦特握手是个大玩笑。

“嗯，布伦特身体后倾躲开他们，他们肯定把桌子往前推了一下。布伦特发狂了！‘你们竟然敢威胁我，用桌子推我！’他大叫着跳起来，抓住一个男生的咽喉。”

“哦天……”

“嗯，大厅监察冲进去救下了那个男生，他真的吓坏了。他脖子上还有个红印，我已经预感到他家长会有多大的怒气了。”

“那现在怎么办？布伦特情绪太易变了。谁知道他下一次会做什么！”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胖夫人三人组和奈玛小姐很喜欢他。我不能开除他，只有谢拉奇夫人能，但我觉得她不会那么做。我能做的就只是给他发出第三封正式警告信，这个我已经做过了。”

自从不用再跟布伦特做室友，沉默寡言的小穆罕默德就容光焕发了。在吸烟角，他常常参加讨论，我们这才知道，原来他这么会讲笑话，虽然他讲的笑话我们没一个人能听懂。

有时他会给我们讲他在黎巴嫩的生活，在那儿他的父母拥有一家土耳其咖啡馆。一天，拉什达有一节没课，坐在我们旁边打鼾，小穆罕默德给我们讲他叔叔的鹦鹉。

显然这只鹦鹉比一般的鸟聪明。他叔叔甚至训练它用家里的马桶，还教它绝对不要飞走，哪怕窗户是开着的。这只鹦鹉会看着打开的窗户，他的主人会说“不！”鹦鹉会装作漠不关心，同时绕着屋子飞，越飞越接近打开的窗户，直到再次受到训斥。鹦鹉会耸耸肩，放弃战斗，摇摇晃晃地回到笼子里。

这只鹦鹉还学得一口好话。只要它一听到钥匙插进锁孔，或有人敲门，就会大叫“As-salaam alaykum”，这是阿拉伯语里问候“你好”的意思。

那一天，他叔叔正在沙发上睡觉，这时有人敲门。

“As-salaam alaykum！”鹦鹉喊道，但他叔叔没醒。

来访者礼貌地等着，但没有人来开门，于是他又敲了一下。

“As-salaam alaykum！”鹦鹉又喊。

“As-salaam alaykum！”来访者回答道，但仍然没有人来开门。来访者有点不耐烦了。“是我！”他大叫，“你的朋友易卜拉欣。”

“As-salaam alaykum！”鹦鹉大叫，然后打了个呼哨，听起来非常像阿拉伯语里的“谁啊？”

易卜拉欣站在外面，已经开始生气了。“我说过了，是我，易卜拉欣！你到底要不要开门？”

“谁啊？”鹦鹉继续呼哨。

“噢，我受够了！”易卜拉欣说着，握紧拳头又捶了一下门，然后气呼呼地跺着脚离开了。

捶门声吵醒了穆罕默德的叔叔。他跑到门口，开门后只看见他的朋友易卜拉欣愤怒离开的身影。

“易卜拉欣！我的朋友！”他大叫，但易卜拉欣不肯回头。他叔叔多次打电话道歉和解释，易卜拉欣才又跟他说话。

讲完故事后，小穆罕默德笑得眼里涌出了欢乐的泪水，眼镜都起雾了。“那只鹦鹉啊！”他喘着气说。“你们知道吗？它一听到要祷告时，还会鞠躬呢！”

“你叔叔现在还养着它吗？”我问。

“没有，”穆罕默德说，悲伤地摇摇头。“我们喂它吃了点黄瓜，然后它死了。”

拉什达重重打了声鼾醒过来，看了看她的手表。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露出胳膊下潮湿的污渍。

“到点了吗？”她说。“科尔顿，给我支烟！”

科尔顿给了她，然后拉什达离开了，把烟塞到墙上的凹槽里留待以后吸。

“嘿，动物们很聪明的，”科尔顿说。“话说在博伊西，我有个朋友有只三条腿的狗。我们叫它小钉子。它一直都能行动自如，但只要女孩子一进屋，它就会一副可怜兮兮摇摇欲坠的样子。然后她们会说，‘哦小可怜……’然后把它抱起来，然后它就会把脑袋埋在她们胸上……”

回教室的一路上我都在大笑。

一场毁灭性的地震将日本送上国际新闻的中心，巴林随之淡入背景之中，但岛上依然在发生可怕的事。从小道消息中，我们又一次听说有医生因为参与救治抗议者而被打，听说人们因为参加抗议活动而被追捕拘留，听说警察夜袭偏远地区的什叶派村庄。

接着，3月13日，对我们来说，学校正常开始了新的一天，却即将陷入一片混乱。

24 撤离！

有什么事正在发生。我上前两节课时，不时地被副校长的敲门声打断。

“努尔在吗？她爸爸来接她回家。”

“奥马尔的妈妈来接他了。”

“请让卡勒德出来好吗？他妈妈来了。”

起初，只有一两个家长来接孩子，但到了11点时，他们成群结队地来了。这么多家长同时出现，以致贾西姆和保安们被迫关闭了校门。学校要求家长们隔着栅栏逐个说出孩子的名字。我们都站在校园里，因为家长们大叫着，试着推开大门。赛义德抓着一个扩音器，负责维持秩序。

“穆-穆-穆罕默德·亚-亚-亚……”他结结巴巴地喊道，但当他喊完整个名字时，穆罕默德·亚斯已经和他那紧张不已的妈妈会合了。如果不是气氛这么吓人，这件事还是挺好笑的。

“发生什么事了？”我小声问哈瓦。

“不知道，”她说。“出大事了吧。我今晚买鸡肉做晚餐怎么样？”

学校清空了，贾西姆开车送我们回家。离开时，我向车窗外看去，只见学校外墙上潦草地画了新的涂鸦，是巨大的字母写的“自由”和“哈里发[1]下台”。

我们并不知道一些恐怖的冲突正在多个地方发生。抗议者们用一切可用的东西封锁了前往金融区的主要道路，包括用砖头摆出具有政治内涵的讯息。他们在柏油路上焚烧轮胎，这解释了我们刚到巴林时看到的甜甜圈印记是怎么回事。安全部队用催泪瓦斯和橡胶子弹对付抗议者。据报道，巴林大学发生了更多冲突。警察再次使用催泪瓦斯和橡胶子弹，试图把抗议者赶出珍珠塔环岛——到目前为止已经被占领一个月了。目击者声称，数千名抗议示威者聚集在珍珠塔环岛，安全部队受到压制，并被迫撤退了。

另一件让人担心的事是反政府抗议者开始建立起临时检查站，尤其是在什叶派地区的入口处。这些检查站被戴着面具、全副武装的男人把守着，他们的武器都是临时弄来的，比如仪式上用的剑，还有方木。许多反政府抗议者不信任西方人，这已经不是秘密了。英国曾在数十年前将巴林拱手交由逊尼派执掌，而美国第五舰队，在国王的首肯下，扎根于麦纳麦。因此，乔和我，作为英国人，和我们的美国朋友，实在不怎么受欢迎。

英国大使馆发来的邮件意思再清楚不过：

“鉴于近日抗议活动与日俱增，以及今日（3月13日，周日）抗议者和警察之间的冲突，我们建议目前身在巴林的英国国民待在家里不要出门，直到另行通知。”

不要走出家门？我们接受了这一建议。学校位于坚定的什叶派地区，所以，就我们而言，是个禁区。从我们公寓的窗户可以看到粗糙且无人把守的路障，是用推倒的垃圾桶和砖块堆成的。那天我们一直待在公寓里。

而且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阿联酋的武装和沙特的部队、坦克，正在跨海大桥的尽头严阵以待。

3月14日，我们的担心成为现实。沙特的军队排着缓慢、沉重压抑且似乎永无尽头的队列开始通过跨海大桥挺进巴林。我看了推特上的评论，以及装甲车首尾相连接近麦纳麦的照片。

“泰晤士报报道说已有超过1000人的#沙特#部队进入#巴林#”

“坦克！看到#沙特#军队来了。我根本数不清。会血流成河的。#巴林#”

但在这些可怕的评论当中，还有人带着幽默感写道：

“这是结束的开始？沙特的部队来了。但是……但是……等一下，反正沙特人每周末都入侵，我们已经习惯了！”

已经关门等待另行通知的英国大使馆又发来消息，内容简洁而令人忧心：

“英国大使馆获悉半岛盾牌[2]联合武装已进入巴林。我们再次建议英国国民待在家里不要出门，直到另行通知。”

达莲娜敲响了我们的门。她穿着她的粉睡袍，头上卷着卷发器。

“乔！维姬！明天别去学校！到处都是路障！告诉所有人，不去学校了。”

她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我们压根就没想过要去学校。

3月15日，国王宣布，巴林进入戒严状态，直到另行通知。国防部发布了一项警告声明，将对在珍珠塔环岛扎营的示威者迅速采取行动。戒严令意味着宵禁、更多袭击以及禁止任何形式的聚会。

美国大使馆建议海外国民筹备撤离巴林。老师们开始退还他们租的车，以做好准备离开。学校召开了一次会议，就在公寓里，因为我们不能去学校。他们说他们已经看到了美使馆的通知，如果任何人想离开巴林岛，学校都祝福他们，直到春假[3]结束。目前学校会继续关闭，但会尽快开学。为了我们自身的安全，留下来的所有人都将被软禁。

他们还补充到，在他们看来，我们是安全的，学校的所有者，以及他们的孙辈们，都将留在岛上。这让我想起那个在疯牛病流行时坚持说吃牛肉安全的英国政客，他讲话时他的小女儿便在他旁边大嚼牛肉汉堡。

塞西莉博士，胖夫人三人组之一，做了最后的会议发言。

“嗨，大家好，”她说，望着天花板。“很高兴见到ASS的各位。”

“在ASS所有学生都成功，”我们毫无热情地齐声道。

塞西莉博士已经不再是ASS的雇员，而是为王储工作。她提供了一些关于如果在检查站被拦下我们应该怎么做的建议。和美国第五舰队海军基地给它的人员们提供的信息是一样的：

进入检查站前，锁上所有的车门，关闭车窗

不要惊慌，保持礼貌

不要冲过检查站

不要违抗岗哨

不要出具护照或任何其他证件给未穿警服的人

如果必须出具证件，把车窗打开一条缝

如果被问，就说你是美国人（就我们的情况，应该说英国人）

在非官方检查站，绝对不要打开车门或车窗

我们能看到焚烧的帐篷升腾

另一件创造世界新闻的大事接踵而来。珍珠塔环岛的风暴和帐篷城镇的燃烧一点也不意外。从我们公寓的屋顶上，我们能看见并拍摄到黑烟升起，飘荡在整个城市上空。亲政府的支持者们声称是抗议者们烧毁了自己的帐篷，听起来相当不可信。

ASS的老师们开始撤离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道别然后登上了飞机，返回美国或其他地方。我们一伙儿人在班尼根度过了“最后一夜”，（违反了软禁规定），气氛非常阴沉，尽管那天是圣帕特里克节[4]。班尼根端上了绿色的啤酒，我的葡萄酒也是绿色的，墙上装饰了更多的硬纸板三叶草，但这一晚并不愉快。春假后大家还会回来吗？或者动乱会变得更严重？我们彼此还会再见面吗？每个人似乎都要离开，除了乔和我。

圣帕特里克之夜在班尼根

不撤离的主要原因其实很简单。我女儿要在澳大利亚结婚了。我们八月份来到学校时，申请了短休假去参加婚礼。婚礼是在上课期间，只有我被准了假。尽管很失望，卡莉还是充分体谅了。当然，那时我们并不知道会发生暴乱。

几个月前我已经订好去澳大利亚的机票了。在区区几天内离开巴林、回到西班牙、然后再飞去澳大利亚实在没什么意义。从巴林到西班牙的航班，大概要14个小时，如果再飞回西班牙，这折磨人的时间会再增加两倍。

所以我们决定还是按照计划，我直接飞去澳大利亚。

“你想怎么办呢？”我问乔。“你也可以来澳大利亚，毕竟现在学校已经关门了。或者你想回西班牙吗？”

“当然不了！我才不要一个人回去！我留在这儿一点问题也没有，别担心。你在澳洲好好玩，反正你也不会去太久。”

我不想离开他，但乔有时候会非常顽固不化。我说服不了他跟我一起去澳洲或自己回西班牙。我也知道他拒绝我还有一个原因。学校对我们一向很好。他们给的薪水很高，提供了很棒的住处，一直都很照顾我们。最近所有老师都撤离了，所以学校再开门时，会非常需要我们。

“你要是能去参加卡莉的婚礼，她会爱死你的。”我说。

“不，这里更需要我，而且你只离开几天而已。她妈妈在场，才是最重要的。你会过得很开心的，她也是。别担心我。”

我知道什么都不能改变他的决定，至少到目前为止，于是我放弃了这个话题。我还有一段时间可以说服他和我一起去。我要找准时机。

另一件让我担心的事就是我的婚礼着装。我还没选好衣服，我本来想邀请达莲娜做我的时尚顾问的，但她已经离开巴林了。更糟的是，我打算去买衣服的露天商场，现在是禁止入内的。它离珍珠塔环岛和动乱地区不远，而且还在软禁之中，我不应该冒险外出。

倒下的珍珠塔
可以在YouTube上看它被推倒的视频：
http://www.youtube.com/watch?v=NSpp3v5W1C0

然后，3月18日，我看了电视，简直难以置信。不，这肯定是哪里弄错了？我在CNN上看到的视频片段只有数秒，但肯定不会弄错的。

在早上的凌晨时分，当局挺进并推倒了标志性建筑珍珠塔。那个巨大的令人骄傲的雕塑，曾直耸天际，却已坍塌成一堆混凝土瓦砾。它曾是岛上最广为人知的地标建筑，现在却化为了尘土。它的一条支撑腿正好倒在一辆来拆除它的车上，司机因此丧命。这是自二月份以来，又一个被宣布的众多牺牲者之一。

政府坚称推倒珍珠塔是为了给新的交通枢纽让出空间。我们知道真正的原因其实是它已经变成了这场动荡的象征。

每个人，包括英国大使馆，都力劝我们离开。

“你不觉得我们该走了吗？”我又一次问乔。“接下来会怎样呢，如果传言是真的，伊朗干涉进来，那怎么办？他们可能给抗议者提供武器支持的。你为什么不去澳大利亚呢，参加卡莉的婚礼？”

乔摇摇头。“不，我要留下。没事的。”

英国政府政府派了一架专机来接英国国民撤出巴林，但它空空如也地返程了。人们不知道的是，专机的票价比我们随时可以搭乘离开的正常航班要贵得多，至少我们听到的是这样。由于我们并不想回英国，所以不管怎样都和我们无关。

所有的战略位置都停着装甲车和坦克，他们的枪口指向高速路。麦纳麦变成了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地方。我对要去澳大利亚不觉得有歉意，我只希望乔能和我一起去，但他坚决要留下。我的航班是3月29日，所以我还有时间说服他。

ASS为了尽力恢复常态，于20日又打开校门。但没有学生出现。老师也非常少。哈瓦来了，小穆罕默德也在，但大多数其他人都离岛了。布鲁斯特先生和法蒂玛的妈妈大力推崇的奇妙的韦恩，早就消失得不见踪影了，他离开的同一时间学校还丢了一台很贵的投影仪。

到23日，六年级的120个学生中只有20人来上学了。像往常一样，哈瓦、小穆罕默德和我合并了班级，但我们没有上课。就这么一点学生，我们决定放点电影看看。

“劳师，我用记忆棒拷了部电影过来，我们能看这部吗？”穆斯塔法·卡迈尔问。

“可以啊，我可以很容易地把投影仪接好。”我说。“电影叫什么？”

“劳师，它叫Eeet。”

“哦，ET？我很喜欢这部电影！ET回家了……”我大叫，像电影里的ET那样挥舞着手指。

穆斯塔法·卡迈尔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不过什么都没说。我把电脑和投影仪连好，然后告诉全班。

“现在，你们就在这儿看电影吧。我就在外面的走廊里批改作业。大家要遵守纪律，不然我会进来让你们做单词测验或其他事。”

“噢……劳师！”他们抗议了一声，安静下来开始看电影。

电影显然放得很成功，因为我几乎没有听到他们发出一点声响。布鲁斯特先生和校主谢拉奇夫人、奈玛小姐以及副校长一起走进了走廊。

“啊，维姬老师，”布鲁斯特先生说，“你教室里有多少学生？”

“整个六年级都在，”我说。“有二十人，大概，他们在看电影。如果明天学生更多些，我们会试着上点课。”

布鲁斯特先生赞许地点点头。

“他们在看什么电影？”谢拉奇夫人问。

“ET。看起来他们相当喜欢！”

布鲁斯特先生把门打开一条缝，朝光线暗淡的教室里瞟了一眼。学生们聚精会神地看着电影，甚至都没注意到他。

“很好，”他对我说，安静地又关上了门。“这能让他们少胡思乱想一点。”然后又对谢拉奇夫人说，“我带您到楼上看看七年级和八年级？”

这群人离开了，我继续改作业和备课，直到下课铃响。然后教室门开了，学生们鱼贯而出，个个都脸色苍白沉默不语。直到第二天，我才发现为什么。玫瑰香露开心果冰淇淋

纳迪娅用这道美味赢了厨艺大师[5]决赛，而且，毫不夸张地说，两位评委简直狂喜。（事实上，格雷格[6]说他想住她隔壁！）

4-6人份

原料：

150毫升（5盎司）全脂奶油

150毫升（5盎司）高脂厚奶油

55克（2盎司）开心果，去皮切碎

0.5茶匙豆蔻籽，（用研杵和研钵）细细碾碎

2个蛋黄

85克细砂糖

2汤匙玫瑰香露

一滴红色食用色素

装饰用玫瑰花瓣（可选）

制法：

把奶油、坚果和豆蔻倒入炖锅。加热至沸腾然后放置一旁。

把蛋黄和细砂糖加入碗中，打至颜色发白，然后打入煮沸过的奶油膏。

将其倒回炖锅中，用超小火慢慢持续加热。

继续搅拌至混合物变成奶油冻状，但绝不能沸腾！

加入玫瑰香露和食用色素。

将其全部倒入冰淇淋机，搅拌成浓厚的乳膏状。（如果没有冰淇淋机，就把混合物倒入塑料容器，然后放入冰箱，时不时搅拌一下，使其不至结冰）

表面撒玫瑰花瓣然后享用。

[1] 哈里发 (Khalifah) 伊斯兰政治、宗教领袖的称谓。阿拉伯语音译，原意为“代治者”、“代理人”或“继承者”。《古兰》中有“我必定在大地上设置一个代理人”的经文。穆罕默德及其以前的众先知，即被认为是安拉在大地上的代理人、代治者。穆罕默德去世后，“哈里发”被用于指称穆罕默德的继承人，即穆斯林社群组织的领袖。

[2] 半岛盾牌（Peninsula Shield），即海湾合作委员会成员国组成的联合军队，最早是在1986年。根据当时的联合防务协议，海湾6国成立了“半岛盾牌”部队，目的是共同抵御针对这一地区的侵略行为。协议说，对6国中任何一国的侵犯，都将视为对6国的侵犯。这6国分别为：巴林，科威特，阿曼，卡塔尔，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

[3] Spring Break （在美国也称之为March Break，Easter Holidays，Study Week.etc）一般是在三月到四月之间放假，每个学校的放假时间早晚略有不同。在美国，春假已不再只是喜欢热闹的年轻大学生的节日，每年的三四月份寻找一个温暖舒适的好地方，逐渐成为深受美国家庭和老少夫妻欢迎的一种旅游度假方式。

[4] 圣帕特里克节（St. Patrick's Day）是每年的3月17日，是为了纪念爱尔兰守护神圣帕特里克。这一节日5世纪末期起源于爱尔兰，如今已成为爱尔兰的国庆节。随着爱尔兰后裔遍布世界各地，现在，圣帕特里克节已经渐渐在一些国家成为节日。美国从1737年3月17日开始庆祝。圣帕特里克节的传统颜色为绿色。

[5] 美国FOX频道推出规模最大，甚至于全美最大，参赛者阵容最庞大的厨艺竞赛综艺节目，全美厨师选秀活动。 参赛者几乎来自各行各业，相同的是他们都对烹饪充满热情与希望！而最后的胜者不仅仅可以获得二十五万美元，属于你自己的菜谱，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东西，Master chef的奖杯。

[6] Gregg Wallace，厨艺大师节目的主持人。

25 照片

第二天早上，又有几个学生来了学校，我被叫到副校长办公室。她看上去忧心忡忡。

“维姬老师，我遗憾地通知你，我收到来自家长的三份投诉。他们说因为你昨天播放的电影，他们的孩子做了噩梦。”

“是吗？”我问，吃惊极了。“我不明白……”

“你昨天给他们看了什么电影？”

“ET，你知道，有个可爱的小外星人被丢下了，后来他想回家？”

“你确信？法蒂玛的妈妈说是史蒂芬·金[1]的IT，而且法蒂玛整夜未睡，被它吓坏了。卡勒德的妈妈说他吓尿床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难怪他们这么安静！

副校长是位可亲的女士，明白我犯了个无心之失。总之她将这事抹去没有再提。我只希望我没给那些年轻的心灵造成永久性伤害。

哈瓦、小穆罕默德和我努力支撑着，一天天地，大多数孩子都返回了学校。我们是仅存的能上课的老师，所以每天的工作十分繁重。接着，到了3月29日，我该起程去澳大利亚了。我留下大量工作给代课老师，而我知道现在离开将会非常困难。

“还不晚呢，”当我跟乔吻别时说，“如果你改变主意，你总能赶上飞机跟我一起走的。”但我知道他不会的。高中部没剩几名老师了，甚至连校长都走了。学校真的很需要他。

我最喜欢的出租车司机穆罕默德送我去了机场。我们经过珍珠塔环岛，现在那里只是个巨大的沙土堆了。穆罕默德边摇头边对坦克和装甲车挥挥手。他是什叶派，他迫不及待地想告诉我近期发生在岛上的事件。他告诉我记者们被限制言论自由并被驱逐出境，以免他们向外界报道真实发生在这里的事。他也提起了另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我们常听到，是说有人被抓，然后未经审问就失踪了。他告诉我在沙漠地带有地下监狱，那里关满了犯人。还有村庄被突袭，医生和护士被殴打，什叶派清真寺被破坏，酷刑以及弃尸。所有这一切都非常令人不安。

在去机场的路上，我们在一个检查站停下。一辆坦克停在旁边，枪管对着高速路，士兵们握着枪把守岗哨。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察盘问起穆罕默德，他礼貌地回答着，警察还将眼光瞟向坐在后座的我。他们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我尽力显得友好而礼貌，但我惦记着的是我手提箱里的东西。

我一直记日记，而且我记录了起义的进展情况。我的记录包括了游行的细节，有关警察暴行的报道，推特的拷贝稿，关于反政府行动的文章和图片的网站链接。记者们被殴打，关进监狱，大批被驱逐。我的照相机里还有涂鸦、非法检查站和珍珠塔（现在已经倒塌了）下搭建的帐篷城的照片。我怎么这么笨？

一个警察站在我们旁边，另一个走到后面打开后备箱。我害怕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还好，他们没开我的手提箱或问我任何问题。希望他们认为我只是个年老无害的西方妇女而已。他们挥手让我们通过了。很长时间后我的心跳才平复下来。

我是轻装旅行的，因为只有几天时间。我已经不能去露天市场了，但那个印度裁缝好心地来到了我们的公寓。不幸的是，我不喜欢他做好的整套衣服，但重要的是新娘，而不是新娘的妈妈。

飞往悉尼的航班非常不错。飞机基本上是空的，吃了一片科尔顿给我的美国安眠药，我一个人占了五个位置，伸展四肢，睡了一路。

卡莉和她未来的丈夫卡姆为了举办婚礼，在悉尼郊外的纳拉宾租了一所很漂亮的房子。我与卡莉的男傧相，（不，并没有打错字）卢奇亚诺，还有我40岁的侄女贝姬共用一个房间。我和贝姬睡一个铺位，卢奇亚诺睡在上铺。我们称这间屋子为“宿舍”。虽然有点挤但非常有趣，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而且，又看到贝姬真是太好了。自上次西班牙一别我就没再见到她，那时我们还养着暹罗猫一家和巧爪呢。

卡莉和卡姆的婚礼

我一见到卢奇亚诺就很喜欢他，他非常温柔体贴。我明白了卡莉为什么从大学就一直跟他保持联络，为什么她要让他做男傧相，和她的伴娘们一道。卢奇亚诺让我们自惭形秽。贝姬和我很快就把东西扔得到处都是，而卢奇亚诺的衣服总是叠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

我儿子希兰也在，带着他可爱的新婚妻子汉娜。而我见到了卡姆的父母迪和巴里，他们都很让人喜欢，他家里其他人也是如此。

户外婚礼十分绚丽，可以俯瞰悉尼港。卡莉、卡姆以及他的父母非常尽心尽力，一切都无可挑剔。连附近酒店的前台都很可爱，虽然卡莉在切蛋糕时烧着了她的面纱，但那是另一码事了。

我和乔通过邮件保持联系，当我读到下面这段时惊呆了：

“小穆罕默德已被遣回黎巴嫩，”他写道。“当局正在清理可能是什叶派恐怖分子的年轻人。老实说！穆罕默德是恐怖分子？太荒唐了！”

我对小穆罕默德的命运感到很难过。没有人能摆脱政治运动，而且我知道他的家庭全靠他的收入。

很快我就不得不返回巴林了，不过很高兴能再见到乔，并且能给他看婚礼的照片。达莲娜和大多数老师都已经回来了。然而，也有些例外，小穆罕默德依旧被放逐，完美的韦恩以及与学年开始时的篮球大连败有牵连的体育主任简，还有她的妻管严丈夫，都没再出现了。

春假结束，新学年开始。之前，学校的墙上就到处贴着国王和总理的照片，但现在它们似乎翻倍了。不管在哪儿，只要一抬头，国王都在看着你，慈爱地冲你微笑。偶尔照片会被撕掉脸或挖去眼睛，但很快这些照片就会被换掉。似乎有源源不断的照片供应。

我很快就知晓了ASS的所有小道消息。达莲娜是个丰富的消息源，经常会带着最新八卦突然出现。

一天，科尔顿来到我们的公寓。

“……我和我哥们塔克，我们总是计划像哈克·芬那样扎个木筏子，你们知道，然后把它弄到博伊西河下游，但我们从没做过。人们会用所有的招儿，面条，小孩子的划船池，充气虎鲸……”有人敲我们的门，他停了下来。

“嘿，一定是杰克，”科尔顿轻声笑着说，“我要躲在窗帘后面吓他一跳。”

他溜到落地窗帘后面，我去开了门。不是杰克，而是达莲娜，带来了关于布伦特的全套最新故事。

“你们知道吗？他搞丢了全班学生整个第三学期的作业？他让学生们全部再做一遍。他班上的学生今天来找我，全体啊。他们非常愤怒，我一点都不怪他们！”

达莲娜继续喋喋不休地说，但我只听进去一半，因为我非常清醒地知道科尔顿就躲在几步之遥的窗帘后面。

五分钟后，科尔顿躲够了。他随意地从窗帘后面走出来，好像那是这世界上再自然不过的事。

“你好，达莲娜老师，你怎么样啊？”他对校长说，从她身边走过，进了厨房跟乔待在一起。

“你好，科尔顿，”达莲娜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她又转向我继续唠叨。她真是个很冷静的女人，没什么能扰乱她的心弦。

那周发生的另外两件事我记得很清楚。4月14日，学校那几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尼泊尔看门人都满面笑容的。

“新年好！”他们在吸烟角碰到我们时说。

乔和我都很困惑，直到我们发现尼泊尔的日历很与众不同，他们在庆贺2068年的诞生。

另一件事发生在周末。天气正在变热，然而我们还不需要开空调。夜晚，我会拉开窗帘，这样我们睡觉时，冷空气就会通过巨大的窗户穿流过整个公寓。

一天晚上乔醒了，他听到风的呼啸声，但他很快又睡去了。第二天早上，我先起床，立刻就察觉有些不对头。与以往不同，我赤足接触到的不是打磨得光滑的地板，而是觉得地上有沙粒。让我们万分惊恐的是，昨夜有沙尘暴，我们的公寓里全是沙子，足够留下脚印了。到处都是沙子，所有东西里都有，包括我们的电脑和厨房。我们花了4个小时清理，清理出来的沙子足以建个小沙滩了。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吃的东西里都能吃到沙子。

学校里，国王的照片还在增多。每个可用的空间都被占了，很多时候，学生的展示作业都被拿下来换上了国王的画像。教学楼的正面挂了一张国王的巨幅照片。

为了庆祝沙特阿拉伯国王阿卜杜拉来岛上访问，所有ASS的学生被允许“自由着装”一日，意思就是他们想穿什么衣服来学校都行。逊尼派的孩子穿绿色衣服，以示对沙特阿拉伯的尊敬，他们还拿着沙特和巴林的旗子。当然，如所有不穿制服日一样，我的学生们那天兴奋无比。

早上的时候，我的课被布鲁斯特先生打断了。

“请让你的学生到外面的校园里去。”他说。

我跟着学生们一起出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整个初中部都在外面，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正在准备着。乔正好课间休息，他、哈瓦、其他老师和我都站在摄制组后面观看。

首先，当摄像机转动时，孩子们奉命唱起巴林国歌。接下来导演要求他们退后，当他打手势时，再涌上向前来，挥舞他们的旗子并欢呼。摄像机捕捉下这一幕。这一过程反复了几次，直到导演满意。

我相信拍摄结果当晚在电视上播放了，或许是作为国民爱国爱统治者的证据。我们知道整个事件都是被策划好的，从此我对电视报道再无信任。

那周还发生了些不寻常的事。高中部一名年轻的美国老师触了底线。他当着学生的面，将国王的画像撕下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这么做实在是愚蠢而危险。我们不允许与学生讨论巴林的局势，甚至我们之间讨论也不行。当着学生的面毁了国王的画像，是极大的侮辱。

学生们震惊了。几分钟内，有些学生用他们的智能手机向家长汇报了这一事件，其中有些家长是高级官员。那位老师被校负责人叫去问话，然后被开除了。为了自身安全，他24小时之内就离岛了。

透过ASS的小道消息网，我们听说高中部另一位年轻的美国老师也公开地将一张国王画像撕成两半。他被停职了，我们屏息等待结果。大家都明白，只消一个家长的电话就可以遣离他。幸运的是他没被举报。学校已经极度缺乏老师，就没再追究他。

ۺۺۺ

回头再看英国，威廉王子和凯特王妃的皇家婚礼正在直播。全球覆盖意味着我们也可以看到。由于英国人权运动的强烈抗议，哈马德国王和他儿子虽被邀请但没有出席婚礼。太多关于巴林的杀戮、酷刑和神秘失踪的报道被媒体披露，他们出席会非常有争议。

达莲娜几乎粘在电视屏幕上，观看婚礼，点评时装。但是皇家婚礼并不是我记住那天的唯一原因。

梦幻扁豆

用纳迪娅的话说，“这道菜简直像梦一样，不仅仅是因为它美妙无比的味道，还因为它实现了所有既要招待素食客人又要招待非素食客人的主人的梦想。它可以与羊肉，鸡肉或是鱼肉形成奇妙的组合，也可以很简单地只搭配米饭和沙拉。”

作为配菜6-8人份

原料：

170克(6盎司)棕色扁豆

4汤匙橄榄油

4个洋葱，去皮切丝

1整头蒜，去皮碾碎

一大把香菜，切碎

1茶匙细盐

孜然粉和多香果粉各1满茶匙

1茶匙柠檬汁，或视口味而定

1茶匙石榴糖浆（中东、土耳其商店或大型超市里有卖）

制法：

在一个厚底煎锅中，加750毫升（1.25品脱）水，放入扁豆炖煮20分钟。

离火，控干，放置一边。

炒锅中放入两汤匙油加热，将洋葱炒至变色。

用漏勺将洋葱盛出，放置一边。

用同一只锅，将余下的油加热，接着放入大蒜。

不停地翻炒1-2分钟。

加入香菜，炒到变软。

加一半大蒜香菜和一半洋葱到扁豆里。再向其中加入盐、香料、柠檬汁和石榴糖浆，慢炖20分钟。

享用前撒上余下的香菜和洋葱。

[1] 史蒂芬·金是一位作品多产，屡获奖项的美国畅销书作家，以恐怖小说著称。诞生于1958年的恐怖小说《IT》（1985年再版），曾在1990年被ABC拍成电视剧播放，结果吓坏了很多孩子和家长。

26 信件

周五，周末的第一天，乔和我像往常一样午睡。这段时间对我们是很神圣的，尤其是在学校忙了一天，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时。到目前，我们所有的朋友都知道绝不要在三点到五点之间打扰我们，周末也不例外。但这次我们连一个小时都还没睡够，就有人敲响了我们的门。乔很不高兴地去应门。

“待着别动，”他对我说。“不管是谁我都要把他赶走。大概是杰克或科尔顿。他们应该知道不该打扰我们睡午觉的。”乔知道我工作有多辛苦，所以非常保护我的空闲时间，尤其是我小憩的时候。

事实上，是我们可爱的年轻朋友，萨亚。

“嗨，萨亚！怎么是你？”他问。

“维姬在吗？”她说，忽略他的问题。“我要跟她谈谈。”

“萨亚，她在睡觉，我不想让人打扰她。请晚点再来吧。”

乔很喜欢萨亚，但就连她也不能例外。如果乔知道她找上门的原因，他会毫不犹豫地让她进来的。如果乔更敏锐一点，就会有所警觉。他会注意到萨亚并不像平时那样礼貌愉快，似乎有些急躁。如果他检查了手机，看到她发来的那些语无伦次的短信以及打来的求助电话，就会有所警觉。但他没有，以为这只是个简单的社交拜访。他坚定而礼貌地对她关上了门。

“是萨亚，”他解释，爬回床上。“我告诉她晚点再来。”

5点钟，又有人敲门了。乔开了门，还是萨亚。她一句话也没说，径直从他面前走过，扑进我的怀里哭了起来。

我们听完了整个故事。萨亚是个美国人，但阿拉伯语说得很流利，因为她老家是伊拉克的。她对公寓的管理员“没问题先生”一向很友善。由于巨大的年龄差距，她待他如父亲一般，他们用阿拉伯语聊天。她做饭时，有时还会叫他一起吃。

那天她从商场购物回来，“没问题先生”帮她把东西搬到楼上她的公寓。他没有把东西留在门口，而是进了房间，然后开始挑逗她。萨亚抓狂了，他怎么敢这么做？她把他推开，但他死皮赖脸地继续，她逃脱了，但深受震惊。

乔气坏了，“这个老变态，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应该叫警察！”

“别，”萨亚说，现在她镇定了一点。“你和维姬能下楼到前台和他谈谈吗？”

当然了！

“没问题先生”在前台的桌子后面，跟我们打了个招呼，不过他肯定对我们的一脸冷漠感到惊讶。萨亚跟在后面，我们四个人都在前台坐下。

“没问题先生”不怎么会说英语，但我觉得乔说得非常清楚，他对萨亚的不轨行为太可耻了，但他什么都不承认。萨亚，现在更勇敢了些，用阿拉伯语抨击他，他有什么权利这样不尊重她？“没问题先生”再次摇头否认，不承认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我们通知了达莲娜，那个周日，她和萨亚把“没问题先生”的问题报告给了学校行政部门。达莲娜、乔和我被传唤到董事会办公室进行对质——借助一个翻译。以前我们听说过“没问题先生”骚扰其他人吗？是的，听说过。他曾试图骚扰安德里亚，但她很精明，把他赶走了，她甚至都没费心报告一下。会是萨亚勾引“没问题先生”吗？当然不会！或者他会错意了？不可能！没那回事，我们很确定。“没问题先生”进过我的公寓吗？是的，他进过。他甚至在厨房给我们留言。

让我们惊愕的是，他们竟然不相信萨亚的故事。公道地说，至少，“没问题先生”应该被开除。然而并没有，几天后，他被调去小学部当保安了。萨亚，作为一个高中部的老师，不会再被迫和他碰面了。

我们被提醒过，相比于西方人，只要是阿拉伯人说的话，他们都会更相信的。现在这次经历让我确信了这种说法的确是真的。

ۺۺۺ

我的学生们继续挑战我的耐心，我有时候简直怀疑自己给他们当老师的这段时间里到底有没有教会他们一丁点儿东西。

法蒂玛：那个女孩在她的裙子上缝了个花边，让它看起来更漂亮。

奥马尔：阿森纳进球得分我长了个大花边粉瘤。

法蒂玛：我喜欢读关于古人的历史书。

穆斯塔法·卡迈尔：我妹妹一看到蜘蛛就吓得历史了。

法蒂玛：如果两餐之间我肚子饿了，就吃点零食。

艾哈迈德：大忙蛇是赌零食[1]。

但他们也教了我不少东西。我对他们与我们截然不同的生活和文化十分好奇。比如，我注意到戴头巾的女孩们似乎都把头发在头顶上盘成一大堆。我问宰纳卜在她的头巾下，她的头发到底有多长。

“劳师，”她说，“不是很长的，我们都在头顶戴了很大很大的发夹，我们喜欢那种‘鼓起来’的样子，很流行的，劳师！这是时尚！”

那天，我的学生们正在给英国金酒双胞胎班上的孩子们写回信。

“劳师！”穆斯塔法·卡迈尔说。“劳师！再给我一封！这封信上说他爸爸是个渔夫！他很穷，劳师！”

我惊呆了，但抱怨的不止穆斯塔法·卡迈尔一个人。

“劳师！这个人的爸爸是厨师！”

“劳师！这个人家里没有车！”

我严厉地批评了他们。公平地说，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生来就认为自己比穷人高人一等。他们还公然进行种族歧视，只要一提起印度，就轻蔑地摇头大笑。我决定，将来的某一天，给他们看一看我最喜欢的YouTube视频片断，“马特到底在哪里？”（http://youtu.be/zlfKdbWwruY）这个视频展示了一个年轻人环游世界并在每个地方都跳一段难看的舞蹈，各个种族和不同教义的人都参与了进去，从巴布亚新几内亚[2]人到佛教僧侣都有。我每次看都潸然泪下，我希望或许它能教给他们一些道理。在学期末，我终于找到时间给他们看了视频，有些人领悟了，但大多数都没有感觉。

“我真不能相信他们的种族主义这么强烈，”我对哈瓦说。

她耸耸肩。“可不是嘛，”她说。“看你的肤色，比我的要深。”她对比了一下自己苍白的手臂和我晒成棕色的手臂。“但在他们眼里我更低级，因为我是马来西亚人。现在他们比较尊重我，那是因为他们忘了我的种族。但下一年新生一来，就又要从头来一遍了。”

有时人生真的很不公平。

我的学生们写好了即将寄往英国的回信。我已经警告过他们不能提及动乱，因为我怀疑当局会审查所有外发信件，我可不想给学校惹麻烦。下面是几封回信：

“亲爱的莫莉，

我叫法蒂玛，我是个成绩全优生。我最喜欢的学科是哈瓦老师的数学课，还有美术课。我的美术老师把我的画带去画廊之类的地方。

我的头发很卷，男生们有时候叫我泡面头。我的头发是棕色的，眼睛也是。我最喜欢的颜色是青色。我没有兄弟姐妹，不过也不想有。

我也住在海边。我游泳非常好，但我们从来不在海里游，只在我们的游泳池里游，池子超级大。我7岁时参加了一个游泳比赛，但光线不好所以我没有赢，我哭了好久。我玩过很多运动，比如网球、篮球、空手道和乒乓球。我们家有健身房和网球场。

我的阿拉伯语、法语和英语都说得很流利。你说哪些语言呢？

你的朋友，

法蒂玛”

“你好罗斯，

我看了你的信写得很好。你门家[3]有很多动物，为什么你门在家养那么多动物呢？我叔叔有只猎影还咬了我。我很不喜欢巴林正发生的事。我是穆斯林不是天主教的。我喜欢看电视我看得太多了只好戴眼镜了。我喜欢度假，我们今年要去叙利亚。我喜欢曼彻斯特联队利物浦队阿森纳队巴塞罗那队。我喜欢巧克力，把它放在我的衣柜里。我有很多神奇的朋友，但有一个很深秘。

青回信，

穆斯塔法

以及：我是男生

再以及：我看了你们的沙滩和其他东西的照片。我住在一个岛上一座很大的房子里。”

“你好利亚姆，

我不知到怎么玩英国斗牛犬。我喜欢看电视也喜欢足球但我踢不好因为我很胖。我有个弟弟叫伊瑟夫，他很烦人！我有个弟弟叫艾哈迈德，有时我们在床上摔跤。我喜欢敲鼓，你玩乐气吗？我最洗欢的课是英语，除了维姬老师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们的老师很好但也有些不好。我最喜欢的朋友是穆罕默德·R、穆罕默德·Y、穆罕默德·A和穆斯塔法不过他现在不和我说话了。

好了再见

穆罕默德”

“奇爱的本，

我收到了你的言，我现在写回言。巴林很何平但有些人想让巴林变成另一个国家，他们设了路账。我最喜欢吃皮萨，非长喜欢。我喜欢玩游戏鸡，很迷脸它。我的女扑做的热句很好吃。”

哦天，我的英语教学真失败，花了那么多心思在拼写和词汇上，看起来却没起什么作用。我叹了口气，把这些信丢进一个大信封里，把它们寄去了英国。

5月12日是又一个“巴林日”。所有学生都穿上了红白色，即巴林国旗颜色的衣服。校园里摆了一张桌子，由年纪大一点的高中男生看守着，他们邀请初中部的孩子们在一个摊开的大册子上写留言。

“那个册子是什么？”我问我的一个学生。

“劳师，如果你爱国王的话，就把你的名字、电话号码写在那个册子上。”

我走开了。这个册子让我觉得很不自在。

在高中部，气氛日益紧张。原本已经师资紧缺了，还有些年轻老师时不时请几天假，让其他人帮忙打掩护。考试迫在眉睫，不论是学生还是老师都很焦躁。

“我知道我的学生都会考不及格的，”乔沮丧地说。“他们一点作业也不做，课上也从来不学习。还有那个塔拉尔！老实说，我都绝望了……”

“他这次又干嘛了？”

“我问他要作业，他告诉我等一会儿。然后（他认为我没注意到），他从练习本上撕下一个角，用铅笔随便写了些东西。我又问他要作业，他就把这张纸条给我了。”

“上面写了什么？”

乔摇摇头。“写着，‘塔拉尔今天病了。塔拉尔妈妈签名。’原话一字不差。太可笑了我当时就笑了。”

“嘿，我今天差点惹麻烦，”科尔顿说。“我正和学生吃瓜子呢，你知道他们是禁止嗑瓜子的，因为脏乱。总之，达莲娜小姐进来了，她站在门口，环视他们所有人，然后看到有些在吃瓜子，然后便把他们呵斥出去了。她看着我，但我嘴里塞满了，所以只好点点头，然后用眼神表达。侥幸逃脱了，我觉得。”

我们逃离教学楼，待在吸烟角。我们的椅子都是废弃的，看起来破破烂烂，但还能用。晚上时这些椅子也留在室外，因为从来不会下雨淋湿，但今天早上，一把椅子有些潮湿，闻起来还有一股强烈的猫骚味。我们料想是有流浪猫晚上在这些椅子上睡觉，那把椅子被某只体味很重的公猫给尿湿了。

拉什达熟悉的脚步声在拐角处响起。她停下，从墙缝里抽出自己的半支烟，眯了眯眼，举起脏兮兮的打火机。然后她看到科尔顿在，飞快地把烟头放回藏匿处。

“啊！科尔顿！给我支烟！我的落教室了。”

科尔顿对我们翻了翻白眼，但还是递给她一支。她点着烟，然后找把椅子坐下。

“来呗，”科尔顿满眼无辜地说。“来坐这儿。”他指了指那把臭烘烘的椅子。

拉什达一屁股坐下，挪了挪臀部，让自己坐得舒服点。绷住不笑真的相当艰难。

她深吸了一口。“看！我买了新裤子！我在城市中心商场排队买的，超级实惠，两条裤子才6巴第！”

我们努力忍住不笑，欣赏了一下裤子。

“你们签意愿书了吗？”她问，环视我们所有人。“今天我签合同了，我会回来。”

看来，学校再次宽恕了她的过错。这也不算意外，因为他们确实师资短缺。我怀疑他们也会续签丽塔，那个对达莲娜态度很恶劣的胖夫人。就在春假后，达莲娜向我透露，她不会再回来了。她已经受够了。ASS要再找一个高中部校长了，不过他们现在还不知道。

“我会回来的，”科尔顿说。“除非我找到另一份工作，不过不太可能。”显然美国的教学岗位不太好找。

他们都看向乔和我。我们已经讨论很多次了，但还没最终决定是去是留。我知道乔非常想走，但他把最终的决定权交给了我，而我正痛苦地犹豫着。更难办的是，我们知道科尔顿和杰克夏天过后会返回巴林，如果我们不回来，他们会很失望的。我们之间情谊深厚，实难轻易断绝。

乔耸耸肩。“我们还没定呢，”他说。“我们还没打定主意，这要看……”他的话湮没在一架低空飞行的直升机的桨叶旋转声中。

“你说什么？”科尔顿大声说，拉什达也凑近，手握成杯状搭在耳边。

这架直升机让我下定了决心，我突然知道该怎么做了。我深吸一口气。

“我们不回来了，”直升机已经飞走了，我的声音很清晰。我看到乔露出惊讶又欣慰的神色。“我们会递交辞职信，回西班牙。”

那晚我们写了这封信。

“亲爱的奈玛女士，

我们正式提出辞职，辞去ASS学校高中部数学兼物理老师和六年级英语老师的职位，2011年8月将不再返回。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但我们还是决定了，我们想回西班牙的家中，过退休生活。我们非常感谢学校给予我们的工作机会，以及对我们的欢迎和支持。

我们祝愿未来ASS一切顺利，

你们真诚的朋友

约瑟夫和维多利亚·特威德”

我们在厨房钉了一个日历，回西班牙之前，每天划掉一天。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守口如瓶。但首先要过了期末考试这一关，鉴于我们学生的情况，这着实不太容易。

欧芹芝麻酱蘸酱

“这是一款神奇的万能夏日蘸酱，求你一定要试试，”纳迪娅说。“它是烧烤、烤鱼、小羊肉和鸡肉的完美搭配，而且对所有的素食主义者来说，不论是浇在水煮蔬菜上或者用一大块热的皮塔饼蘸着吃都很绝妙。”

6人份

原料：

1茶匙盐（根据个人口味酌量加！）

1-2瓣大蒜，去皮并粗略切碎

300毫升（0.5品脱）白芝麻酱（不能用未加工的芝麻代替！）

2个柠檬的汁（边尝边决定用量！）

一大把新鲜、细细切碎的欧芹

制法：

用研杵和研钵将大蒜和盐捣至顺滑糊状。

加入白芝麻酱，用搅拌器混合好。

加入柠檬汁，继续搅拌。

如果看上去太糊太黏，边搅边加温水。

加入绿欧芹碎搅拌好。

[1] boa constrict,大蟒蛇，这个学生写成了bo constrikter；poison，有毒的，这个学生写成了poisnus。

[2] 巴布亚新几内亚是南太平洋西部的一个岛国，是大洋洲第二大国，属英联邦成员国，包括新几内亚岛东半部及附近俾斯麦群岛、布干维尔岛等共约600余个大小岛屿。国名由巴布亚和新几内亚两部分组成，得名于岛名。

[3] 应该是你们家，但这个学生把your错写成了yore；还有下文的猎影，应该是猎鹰falcon，错写成了falcone；深秘，应该是神秘mysterious，错写成了mysteerious，等等，下文中所有错别字皆与此类似。

27 考试与作弊

毋庸置疑，塔拉尔是乔的头号问题学生。他的父母都是医生并且非常热心，塔拉尔很聪明，但他比一头昏睡的骆驼还懒。

“塔拉尔，”一天，乔在教室里说。“你做完我布置给你的题目了吗？”

“是的，乔劳师，真的！”

“那它们在哪儿呢？”

“在家里，劳师，我向上帝发誓！你可以问我妈！”

“好吧，塔拉尔。我会给她打电话核实的。”

“好的，劳师，她会告诉你的。”

“你妈妈的电话号码是多少，塔拉尔？”

“没问题，劳师，我看看。”塔拉尔开始摆弄他的黑莓手机。“噢！我刚想起来！我妈妈，她换号码了。”

“你的作业分数会是‘F’，塔拉尔，”乔说，坚定地在分数册上给他打了分。

塔拉尔的父母对儿子的成绩简直绝望了。为了提高他的分数，塔拉尔的父亲提议乔把课程内容教给他，然后他可以在家里帮儿子学习。这项工作进展得很顺利。很多日子都可以看到他们俩在学校图书馆里，当他们一起研究书上的计算题时，乔的秃头几乎要碰上那位父亲的头巾了。

塔拉尔的成绩提高了吗？并没有。当巴林发生的骚乱逐步升级时，医生和医院都成了被攻击的目标，塔拉尔家决定移民去加拿大。白天，巴林的问题愈演愈烈，医院上演了太多的暴力冲突。塔拉尔一家决定将移民时间提前，并且需要塔拉尔提早考试。为了能在加拿大进一所好大学，塔拉尔首先必须通过ASS的考试。学校为他准备了一份特殊的试卷。

“我已经出好考卷了，”乔边发牢骚边烦躁地抓挠他的私处。“可现在我还得出另一份考卷，只为塔拉尔一个人！好像我没什么事可干了似的！”

他出了另一份考卷，而且还要亲自监考。在空无他人的教室里，塔拉尔坐在他前面，紧张地等着考试开始。

“塔拉尔，你准备好了吗？”乔问。

“是的，乔劳师。乔劳师，我跟你说过你是最好的老师吗？”

“这是考卷，塔拉尔。现在你可以开始了。”

塔拉尔只用了35分钟就做完了2个小时的考卷。

“你确定你做完了？”乔问。“所有的题你都做了，并且检查答案了？”

“是的，劳师。我做完了。”他将卷子交给乔。“乔劳师？”

“什么事，塔拉尔？”

“告诉我妈妈我爱她。”

“好自为之吧，塔拉尔！一个考试而已，不值得为它去自杀。”

“好吧，劳师。”塔拉尔拉长了脸，叹着气离开了教室。

当晚乔就阅了考卷，并没费多长时间。在考卷的第一页上端，塔拉尔写着，“乔老师，我非常爱您。请给我个好分数吧。我为在班里的不良表现抱歉。”

乔快速浏览着试卷，几乎每页都有留言。“乔老师，我知道答案是错的，但你可以看到我努力了。”还有，“乔老师，请手下留情。”最后一页上，塔拉尔写道，“乔老师，我求求你了。我一定得得到60分，不然我爸会杀了我。我知道你过意不去，因为你是个大好人。”

塔拉尔的卷子得了23分，乔已经很大度了。塔拉尔来取成绩并告别，他和他的家人第二天就要离开了。

“乔劳师！看哪！你犯了多大的错误！你只给了我23分！”

“是的，塔拉尔，”

“但我都尽了全力了！”

“塔拉尔，你的考试糟透了。你知道你并未努力过。我给了你23分，但你连那个程度也没达到。”

“但是劳师！那是一个‘F[1]’啊！”

“是的，塔拉尔。”

塔拉尔乞求加恳求，直到最后，乔知道他要在加拿大开始新生活，于是慷慨地将他的分数提到“D”。

“我改分数是因为我知道你可以做得更好，”他说。“而且你能让我开怀大笑。好了，走吧，祝你在加拿大顺利。”

两天后，当乔正在上课时，他的电话响了。是塔拉尔，从前往加拿大的飞机上打来的电话。

“乔劳师，为什么你给了我一个‘D’?”

“因为你的水平就到那儿了，塔拉尔。事实上，你应该得个‘F’。”

塔拉尔深深叹了口气。“好吧，劳师。生活愉快。”然后他挂了电话。我们再也没得到塔拉尔的消息。无疑他现在正在折磨着他的加拿大老师。

学生间的作弊是出了名的，我们来到ASS后很早就发现了。我的初中部学生把作弊当成理所当然的事，并不认为这是个很严重的罪行。他们惯常互相抄袭，将答案写在手上或脚踝上，女孩子熟练地将作弊纸条藏在她们的头巾中。通常，哥哥姐姐或父母会替他们做作业。我曾经收到一个母亲的便条，报怨我留的作业太难，让女佣通宵未眠。

甚至连已记录在册的分数也未能幸免。有一天，乔转身在白板上写东西时，他的分数册打开放在讲桌上。一个女生像小老鼠般溜过去擦掉她的成绩，将它们改高了许多。乔注意到7这个数字的折角没有交叉——他总是习惯交叉的，这才发现了伪造成绩的事。

随着考试的临近，高中部的作弊五花八门，愈演愈烈。达莲娜发现影印男正在靠印制额外的考题然后卖给学生来赚大钱。

老师们被告知，决不要将考卷留在未上锁的讲桌里或没随身携带的包里。学生们会用手机将考题拍下来。一个老师很粗心，他那科的考题很快就在全校流传开来。那个老师拒不承认，于是可怜的安德里亚被问责了。我们知道真相，但那个老师坚决不认账。没几个人知道是他的责任，而不是安德里亚。结果，考题作废，安德里亚不得不重出试卷，这让她不胜烦恼。

很多老师也不清白。他们随便就将考题告诉班上学生，或编写与期末考题一模一样的学习指南。哈里-巴里将考题通过邮件发给他的学生们。他以为他可以侥幸成功，但几名诚实的学生告发了他。哈里-巴里却指控他部门的另一位老师黑了他的电脑。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他又接到了一封正式的警告信。达莲娜被迫创立新的考试制度，直到考试当天才允许老师们看考题。

在考试期间，作弊很容易。对于多项选择题，学生们发明了脚踏节拍密码，或者通过咳嗽声传消息，所以大家都知道选哪个答案。即使每个教室有两个监考人（或像美国人称他们为监考员），也不可能同时监督每个学生，考试在很小且过分拥挤的教室里进行。对于学生来说，看到邻座的答案甚至像看自己的答案一样容易。一个老师产生了一个灵感，他在教室前放了一个（假的）摄像机并且警告学生他们被拍摄了。

学生们被禁止使用手机。然而不能检查他们，特别是女生，所以很多手机被偷偷地带进来。那就意味着他们可以相互发短信。

达莲娜设计了一个新制度，让学生们按字母顺序就座，每间考场按同一字母分配考生，不同年龄、不同科目的学生混合地坐在同一教室。这方法确实治理了学生们互相看答案的问题，但治理不了夹带手机进考场的问题。这对监考人员来说也是个噩梦。一个考代数的学生会抱怨他需要坐标纸，而另一个考世界历史的学生会抱怨找不到地图了。

“今天怎么样啊？”当第一天考试结束，贾西姆将我们送回家时，我问乔。

“太可怕了，”他嘟哝道。“我负责字母‘M’,来了满满一教室的穆罕默德。”

贾西姆那天下午开车特别不稳。一辆路虎揽胜开到了我们面前，贾西姆来了个急刹车。他口吐阿拉伯语，用他巨大的拳头砸了下仪表盘，然后跳下车。我们看到他和另一个司机挥舞着胳膊互相咆哮。

“他说什么？”我问。

“哦，”精通阿拉伯语的萨亚说，“另一个司机问候了贾西姆的父母，而贾西姆说他开车像头被阉割的骆驼。”

第二天早上，校车早早就到了，这对贾西姆来说太少见了，但坐在驾驶员座位上的却不是那个熟悉的身影。我们上了车，好奇地想知道贾西姆去哪儿了。这个司机很有礼貌但不会说英语。当我们都坐好，他按了按钮，然而门并没关上。乔跳起来给他演示如何用那个棍子戳门，好把门关上。

萨亚跟司机聊天，然后转向我们。“贾西姆今天结婚，”她笑着说。

啊，这就是贾西姆今天没来以及昨天暴躁的原因。

考试一结束，高中部的旅行就开始了。这些旅行的目的地通常是欧洲。随行老师可以免费旅行，所以这些地方很受追捧。我们组里，只有科尔顿幸运地被选中。

“科尔顿，你的旅行如何啊？”我问。

科尔顿和埃萨姆随行了一次经停开罗去意大利的学校旅行。

“嗯，”他说，手里拿着一杯冰镇班尼根酒馆的库尔斯啤酒。“我告诉你，开始不怎么样。在开罗机场，因为我是美国人，所以要排在其他队。孩子们站在另一队，与我平行，他们笑得前仰后合，因为我与印度人还有其他人在一起。我排的队是他们队的三倍长。不过还是我笑到最后。”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一个学生名叫阿里·哈利勒，那是个被通缉的恐怖分子的名字。”

“阿里·哈利勒？”乔打断他。“是你和我教的那个阿里吗？”

“没错。”

“太荒唐了！”他说，啤酒溅了出来。“上帝！阿里？他是到目前为止我最好的学生，也是最乖的！”

“可不是吗，”科尔顿继续说道。“而且我们的阿里只有15岁。我们这批被耽搁了几个小时。除了一个持有不同颜色护照的女孩。她是这里某个部长的女儿，所以她被招手示意直接通过了。”

“你怎么样，杰克？”乔问。“你到底怎么被挑上去旅游的？前一秒你还在，下一秒我们就听说你在西班牙了。”

像往常一样，杰克从容不迫地展示了他讲故事的天赋。

“你们知道，当我自己还是个高中生时，我们的老师带着我们12个学生去西班牙和法国进行了一次神奇之旅。我还可以想起，当时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带着年轻人去国外旅行，那会是多么不可思议啊，你们知道，去欣赏别国不同的文化。”

我们其余的人都笑了。

“别呀。”杰克翻着白眼。

“所以，你是怎么被选上去西班牙旅行的？”乔又问了一次。

“哎，好吧。当大厅监察用不祥的语调跟我小声说谢拉奇夫人要我去她办公室时，我以为我惹麻烦了。”

我们一起点点头。

“所以我听从传唤，坐上电梯到了三层。拉万，我们部门的头儿，已经在那儿了，我们和那个戴紫色帽子的秘书一起等了15分钟，谢拉奇夫人才来见我们。你们去过谢拉奇夫人的办公室吗？”

我们一起摇摇头。

“不是开玩笑，你们可以把科尔顿、狗家伙还有我的教室都加在一起，再加大一些，也没那个办公室大。我们在只有那间办公室十分之一大的教室里培育着巴林的未来。拉万已经告诉我，原定跟去旅行的阿拉伯老师的签证没办好。所以谢拉奇夫人请求鄙人，不，告诉鄙人代替他前往。她倾身向前对我说，‘雅各布，明天你去西班牙。你要在8点45分准时到机场。你要代我通知学生们。’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飞快地用阿拉伯语对着拉万讲了10分钟。所以就这样。我去了西班牙。什么也没问。”

“不过，你不介意吧，不是吗？”我问。

“什么，带十年级的学生来一次历史之旅？我教世界史，所以我很兴奋。我曾跟拉万预约过旅游的事，当然 ，拉万，如大家所知……嗯……有点疯狂。她有点吓人，大家都躲着她，但她喜欢我，或者说她喜欢过我，所以帮了我。”

“西班牙怎么样啊？你的学生们表现如何？”

杰克大笑着，放下酒杯准备讲故事。私下里，我非常嫉妒他的西班牙之旅，因为我和乔只能困在巴林，但我知道他的故事会很有趣。

“表现？上帝！你一定在开玩笑……”

小胡瓜蘸酱

“这是一道简单又美味的夏日蘸酱，”纳迪娅说。它可以完美搭配任何清淡的肉和鱼。

6人份的小菜

原料：

450克（1磅）小胡瓜（尽可能用浅绿色的）

橄榄油

2大瓣蒜，去皮

盐

1到2个柠檬的汁

4-6汤匙白芝麻酱，用一点热水稀释一下

制法：

小胡瓜去皮，切成厚片。

在平底锅中加入一大汤匙橄榄油并加入水，将小胡瓜放入，盖上锅盖炖至变软。

将蒜和小胡瓜加2茶匙盐，用杵和臼捣成糊状。

准备上桌时，加入大部分柠檬汁搅匀，再慢慢加入白芝麻酱。

充分搅拌，再适量加入柠檬汁、盐和油调味。

依据自己的喜好，装饰香料或香草。薄荷，石榴籽，苏叶，都可以尝试！

与热皮塔饼一起享用。

[1] F是英文failure的首字母，意思是不及格。

28 不良行为

杰克呷了口啤酒，他永远表演得很到位，时间把握得恰到好处。科尔顿、乔和我等待着。

“我的天哪。我们到西班牙时已经很晚了，孩子们和老师们都很累。我们出去简单吃了顿晚餐，然后大家都去睡了。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好。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敲门声给闹醒了。敲门的是个男生，他以有史以来最礼貌的语气告诉我，拉万小姐让我马上去。所以，我冲了个澡，然后去大堂了。

“大堂里，孩子们歇斯底里、乱成一团，还有三个女生哭哭啼啼，脸色苍白。当然，我满脑子各种恐怖想法，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夜之间有人死了吗？有人走丢了吗？有人父母去世了吗？有人生病了吗？有人被强暴了吗？男生们做了什么坏事吗？当老师的，总是得准备好应付各种状况。我的大脑开启了教师模式，大概有五秒钟，直到拉万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杰克暂停故事，润了润嗓子。我们几个都笑着，知道好戏到了。

“我的天哪。总之，拉万看着我，瞪大眼，‘鬼！有鬼！’她说。‘雅各布，这个酒店里有鬼！’”

“让我们来回顾一下整个事件。我们刚入住的第一天，我被人从沉睡里闹醒了。不仅三个女生相信她们见到了鬼，而且我的上司，我的朋友，我的搭档，也相信这是真的。

“我尽可能礼貌地问，‘呃，再说一遍，有鬼？’我被告知，女生们洗澡的时候，听到窗户、地板、天花板还有墙壁上都有敲击声。我还被告知，一个女生从浴室出来后，瞥见镜子上有个雾手印。这一证据让三个女生以及一个‘很负责任的’成年人得出酒店里闹鬼、西班牙鬼正到处晃荡的结论。我的天哪。”

“拉万要求我立刻安排换酒店，因为我们不能把宝贝学生们置于来去自如的鬼魂的魔爪之下，让他们的生命受到危害。我简直无言以对，措手不及。我冷静地告诉她，我们不能换酒店，因为我们已经付过全款了，这个酒店是我们整个行程的一部分。”

“然后拉万就盯着我，她认定我是个叛徒，我喜欢鬼，说不定还有邪恶力量，谁知道呢？反正，我不和她站在一边，我就是敌人。她给我们的导游打电话，法比奥吧，我记得他叫这个名字。他告诉她同样的话。她脸色变得超级难看，气得要死，但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回房间一直待到午饭的时候。午饭时大家已经把之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拉万和学生们找到了几百件可抱怨的事。东西难吃啦（西班牙海鲜饭），走得太多啦（3-5英里），他们还很饿，想吃麦当劳啦。”

我们都大笑起来，杰克抬手示意。

“等等，等等！我还没告诉你们学生失踪之谜呢！听着，这件事，你们绝对想不到。我的天哪。”

“又见鬼了？”乔问。

“不是。我们把孩子们带到马拉加[1]一家非常棒的餐厅，让他们感受一下美味的地道西班牙菜，虽然他们想吃的是汉堡，不过这不是重点。我和老师们坐在一起，每次抬头，都看到有孩子往餐厅后面的洗手间去了。奇怪的是，他们都没回来！每次我看过去，桌边的孩子人数都更少了。”他一边回忆，一边睁大眼睛。

“你搞明白怎么回事了吗？”科尔顿问。

“我搞明白了吗？我当然搞明白了！首先，我观察了一下。两个男生从桌边站起来走开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往餐厅后面去了。然后他们张望了一下，没有开男洗手间的门，而是溜进了另一扇门。”

现在，我们真的感兴趣了。

“于是我对其他老师说，‘我出去一下’，然后向那扇门走去。（故意停顿一下）啧啧，我的天哪。”杰克向后一靠，双手扣在脑后，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怎么了？”

“孩子们去哪儿了？”

“你找到他们了吗？”

“是的，找到了。那扇门，那扇蓝色的门，那扇位于餐厅后面的看起来很无害的门，它直接通到一个裸体沙滩！”

杰克摇摇头咧嘴笑了，我们都爆笑起来。

“我告诉你们，就像进入另一个世界！就像从‘狮子、女巫和魔衣橱’[2]里的衣橱后面穿过。一边是热闹的西班牙餐厅，另一边是那么一个沙滩！你知道，沙滩，大海，人们到处坐着躺着，所有女人都裸着上半身！”

“哦天……”我捂着嘴。

“嗯，我张望了一下，我们的那群孩子就站在那儿，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我是说，阿拉伯男孩什么时候看见过女人除了脸以外的其他部分？他们完全惊呆了！他们根本挪不开眼睛，拿着相机得哪儿拍哪儿。女生们歇斯底里地傻笑着，从手指缝里偷看，男生们，嗯，他们怎么都看不够。”

“然后你做什么了？”

“嗯，我先好好欣赏了一番。没有，开个玩笑！我觉得最好在拉万知道之前把他们弄回去。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谢拉奇夫人和家长们的抱怨和投诉。所以我把他们都集中起来，让他们以一个或两个为单位走进那扇门回到餐厅里，以免引起怀疑。”

那个夏季学期充斥着学生们做的各种傻事，达莲娜对毕业日变得非常担忧。据说在往年，学生们的行为都很惊人，他们诘问演说者，扔东西，到处乱跑。有传言说，举办这项事宜的海湾大酒店，因为去年学生们的狂暴行为而拒绝了今年的预约。我不知道这话有几分真，但毕业典礼最终还是在海湾大酒店举办了。

达莲娜很紧张。她花了数小时写演讲稿然后排练，在一个阿拉伯老师的帮助下，她甚至在讲稿里加了几句阿拉伯语。她觉得满意后，提交给谢拉奇夫人批准。结果谢拉奇夫人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你真应该看看那间办公室，维姬！简直跟个网球场一样大，摆满了古董，桌子大得可以坐一支军队了，波斯地毯厚得像羽绒被，棕榈盆栽多得像一片森林。”

“我知道，杰克跟我们说过了。”

谢拉奇夫人把达莲娜的讲稿交还给她，达莲娜低头扫了一眼。大多数都被红线划掉了，包括她精心排练过那几句阿拉伯语。

“简短，”谢拉奇夫人说。“一定要简短。”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孩子们会表现得很恶劣。”我对达莲娜说。

“我要是你，”乔说，“就会只说几句话，并且一边说一边走动，那样的话，他们扔东西时，你就会成为一个移动的靶子。”

达莲娜淡淡一笑，我不觉得乔的建议有什么用。

“我走过波斯地毯，离开谢拉奇夫人的办公室时，她突然把我叫了回去。‘你的衬衫，’她说，‘换了。’我说，‘什么？我的衬衫有什么问题吗？’她用笔指了指，我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你知道我那件黑白条纹上衣吗？”

我点点头。我记得，那件衣服很漂亮。背后有一道细缝，她走动时，隐约会露出一点内衣带。

“嗯，背后那道缝肯定冒犯到她了。她说，‘贾西姆会送你回去，’然后挥挥手让我离开办公室。她肯定马上就给他打电话了，因为我走到楼外时他已经在等我了。”

“开着校车？”

“是，他打开大门，我们开了出去，但我还是开会迟到了。总之，我上车时，贾西姆问我渴不渴。我觉得他很好心，但还是礼貌地说，‘不’。‘你确定吗，夫人？’他又问，我就说，‘真不渴，谢谢你。’嗯，他看起来相当失望，但继续往前开。然后，他没有走往常回公寓的那条路，而是拐到了一个我以前从来没见过的地方。因为那些破旧小店，那里看起来相当衰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点点头。

“我看看表，想知道我们到底要去哪儿，这时贾西姆在一个破旧的小店外停下。他跳下车，我见他买了瓶棕色饮料，飞快把它塞进了口袋里。”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然后我们开回家，我跑进公寓里，很快换了衣服。然后我又出来了，看到他坐在校车里，鬼鬼祟祟地痛饮那瓶饮料。”

我，达莲娜和萨亚在毕业

“我很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乔说。

“我也想！不过我猜是穆斯林禁止的某些东西吧。他开得比以往还快，所以我额头上多了这个包。他开车穿过沙地时，我脑袋撞在了玻璃上，我觉得他在尝试打破某个速度记录。”

时间到了，贾西姆开车送我们来到海湾大酒店。参加毕业典礼对老师们来说是一项义务，乔和我的座位被安排在学生中间，学校寄希望于我们能维持秩序，维持秩序本是必要的，但这种希望却落空了。

去年，每个学生允许邀请四个人来参加，但他们伪造了邀请函把朋友们也请来了。这次，达莲娜把请柬都编了号，科尔顿受到委托，在客人们坐着阿斯顿·马丁和保时捷到来时，核对每个人的请柬。一向充满自信并且是个出色演说家的杰克担任典礼的主持人，他非常完美地完成了这项任务。

多亏了达莲娜的筹备和组织，典礼进行得相当顺利，几乎没有人提出诘问，更没有人扔东西。结束时，我们大多数人都如释重负地去了酒吧。

ۺۺۺ

科尔顿和杰克告诉我们“集体逃课日”在美国很常见，但我之前从没听过。学生们全体罢课一天，所谓法不责众，缺席的人数太多便不会再有人追究他们逃学的责任。高中部的低年级学生决定进行一次“低年级集体大逃课”。贾西姆和保安们一直处于待命状态，他们知道会有麻烦，而麻烦就这么来了。

抓住校门口只站了一个保安的那一瞬间，戴着帽子、面罩，穿着奇装异服的逃学者们蜂拥而入。他们大步冲进校园，吼叫着，吹着喇叭，施放巨大的聚会礼花，礼花在空中爆出无数闪亮的纸屑。校园里，风把成堆的闪亮纸屑吹到空中，纸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飘得比二楼乔的教室窗户还要高。

学生们在高中教学楼里楼上楼下到处跑，保安们、老师们和赛义德在后面猛追。谢拉奇夫人出现了，但除了双手叉腰、紧锁眉头地袖手旁观外什么也做不了。

“我真-真-真……”后来在吸烟角，赛义德说。

“真不敢相信？”科尔顿猜测道。

“不是，我叫-叫-叫……”

“叫警察了？”乔尝试了一下。

“不是，我-抓-抓-抓……抓到了一个，在楼梯上，然后把他锁在文具柜里了，”赛义德说。

低年级大骚乱结束得和其开始一样迅速，留下可怜的尼泊尔员工打扫旋转飞舞的金属色纸屑，清除墙上乱涂乱画的线条。

清除教室里不需要的东西也是个大问题。我厌倦了用手指去抠掉我那些小可爱们黏在他们课桌底的讨厌的口香糖。我决定对此采取行动。

[1] 西班牙南部省名及首府名。

[2] 《狮子、女巫与魔衣橱》（The Lion， the Witch and the Wardrobe），英国作家C·S·路易斯所著的《纳尼亚传奇》系列奇幻儿童文学小说第二部。叙述四个在二次世界大战中逃难的英国学生在他们的逃难处意外地发现了一个神秘而充满魔力的衣柜。他们发现衣柜竟是通往另一个神奇世界“纳尼亚”的通道。当他们得知这个新的世界被白女巫的魔咒变成了一个常年冰天雪地的世界后，这些充满好奇心的少年们为了打败女巫与解除魔咒开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探险和奇遇。

29 布伦特和骆驼

学校禁止嚼口香糖，但有些孩子总是藐视规定。如果他们觉得我在朝他们看，就会停止咀嚼，但很快又忘了，于是咀嚼的动作就会引起我的注意。

“穆罕默德，你在嚼口香糖吧？”

“没有，劳师！”

“穆罕默德，你确定吗？”

“没有，劳师！我向上帝发誓！”

当然，几分钟内，我又抓到了他，让他把口香糖吐到垃圾桶里。女生们嚼口香糖的问题甚至比男生还严重。

更糟糕的是，小顽童们将嚼过的口香糖粘在课桌椅下面，这让我恼火极了。下一班来上课的孩子们坐下后衣服上就粘上了口香糖。

“照我的办法做!”哈瓦说，她淡紫色头巾下的眉毛使劲挑了挑。“如果我看到他们吃口香糖，我就让他们午饭时间留下来。我对他们说，‘今天和哈瓦老师午饭时见面’，并且我会告诉他们带上尺子。”

“你让他们做额外的数学题？”

“不是！不做数学题！让他们将桌下的口香糖清理干净！让他们用尺子将口香糖刮下来。如果不带尺子，他们必须用手刮。”

真是个好主意！我警告我班上的学生，并开出了“咀嚼口香糖罚单”。到一周结束时，我执行了第一例口香糖处罚。

孩子们心不甘情不愿地来了，手里握着尺子。首先我让他们将所有的桌椅翻过来，一团团脏兮兮的口香糖露出来。

“劳师！”艾米娜抱怨。“太恶心了，劳师！”

“是的，的确。也许这能让你们记住以后不要在我的课上嚼口香糖。”

监管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们大声抗议着，开始刮口香糖了，但这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厚脸皮穆罕默德和穆斯塔法·卡迈勒就用尺子上黏着的粉色口香糖球追着女生满教室尖叫着跑。最后，我满意了。我们将教室恢复原样，孩子们跑到校园里享受他们剩余的休息时间。

但不是只有学生表现不好。事实上他们比某些高中部的老师简直圣洁多了。一群年轻老师经常旷课，宿醉，或无故请假。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飞到迪拜去看摇滚演唱会，惹得杰克、科尔顿还有乔抓狂，因为他们不得不为之代课。

老师总是不够，达莲娜被迫启用了疯子布伦特，但很快她就后悔自己的决定了。布伦特一如既往地坚持要拼读出每个学生名字，而学生们很不耐烦。他点了一下人数，对比着他的名单，发现教室里的学生比应有的人数多了。有些学生，虽然不应该在那儿，但跑来跟他们的朋友坐在一起。更多的学生试图进来，布伦特不知所措。他窜到门口把门关上，阻止任何人进入。来晚的正常上课的学生试着开门，但布伦特一个也不让进去。

“布伦特劳师！让我们进去！”他们叫着。“我们现在应该在里面上课！”

“走开！学生不能再多了！”

学生们敲着门。“布伦特劳师！开门！让我们进去！”

“走开！学生不能再多了！”

布伦特用脚顶住门。已经在教室里的学生不安起来，那些不该来的学生决定出去。

但布伦特拒绝让开。外面的学生开始捶门，喊着要进来，而里面的学生喊着要出去。布伦特则一味地把脚放在原地堵住门。里面的学生开始恐慌起来。

走廊里的骚乱引起了达莲娜的注意，她要求学生们做出解释。

“我们要在里面上一堂课，但我们进不去，”学生们抱怨道。“门被堵住了！”

“站到一边去，”她命令道，然后拍门。“快开门！”那时她还以为是学生们在堵门，以为无人看管他们。她从未想过是老师。

但布伦特的脚依然抵在那里。

“劳师！是校长！你还是开门吧！”里面受惊吓的孩子说。

“劳师！是校长，开门！”外面的孩子喊。

布伦特究竟是没听到，还是没听懂，我们永远无从知道，但他的脚依然堵在那里。达莲娜使出自己最大的力气推门，还有几个健壮的学生给她帮忙。门开了一条缝隙，露出布伦特的鞋子，她这才意识到是布伦特堵着门，而不是学生。

他不情愿地开了门让她进去。她让他到她办公室里冷静一下，找了其他人代课。

布伦特是我们在班尼根酒馆的热门话题。他总是能做些让我们叹为观止的事。在校车上，萨亚讲了布伦特另一个疯狂的故事，引得我们大笑。

“布伦特在隔壁教室，”她开始讲了，“简直太吵了！我几乎听不到自己在讲什么。他完全失控了，你们知道。”

“那人真可怕，”乔嘟囔道。“我不知道他都教些什么。”

萨亚点点头。“地理老师拉尔夫，在他对面的教室，噪音也干扰到他了。所以拉尔夫走过去，礼貌地请布伦特把声音降低些，因为他的学生正在考试。布伦特直接无视他，继续大声，甚至更吵了！所以拉尔夫又走过去提意见。布伦特看着他说，‘我十分清楚你不喜欢我，但不要用这种语气叫嚷！’这下，拉尔夫被惹恼了，很快两人就对骂起来。拉尔夫咒骂着，布伦特大叫着。他们两人的教室门都开着，学生们全都能听见。”

乔和我兴致勃勃地听着。

“所以我想如果可以的话，我最好出去试着劝阻一下，让他们冷静下来。于是我走过去说，‘各位，各位，你们知道，没必要这样。’”

乔和我相视而笑。我们想象得出那个场景。拉尔夫和布伦特，两个愤怒的大个子男人，映衬着柔声细语、身材娇小的萨亚。

“现在我的学生们也能听见了，”她继续讲。“哎，好长时间，他们互相叫嚷着，辱骂着，而我尽力劝阻着他们。最后他们平静下来一点儿，各自回自己的教室了。”

“我很高兴没动手，”我说。

“我觉得几乎要动手了，”萨亚说。“总之，我回到教室，学生们眼睛睁得大大的，因为他们一直在听着，还问我，‘老师，哪些学生在打架？’我不得不回答，‘呃，不是学生，是老师。’”

奇怪的是，布伦特和他的新室友伊贝奎，在他们的公寓里倒是和平共处。达莲娜猜测是因为伊贝奎有点欺负人，把规则和标签贴得到处都是。或许布伦特遇到对手了。

ۺۺۺ

天气变热了，我们猛然一下进入夏季。我们会在真正的酷热到来前离开，那种热可以融化鞋子里用以固定的胶。巴林的日子如同沙漠中的沙子般从我们指间滑过。

“乔，我们还没去看国王的骆驼呢，”当我们和科尔顿以及杰克一起坐在班尼根酒馆时，我说。

“嘿，为什么我们不这周末就去？”杰克提议。“同祖父母出游。”

因为我们之间巨大年龄差异，他们常用‘祖父母’指代我们。

“我喜欢！”我说，非常期待。“或许我们可以骑一下呢！”

让我困扰的是，一开始我开玩笑地告诉我的读者，有关我们在巴林的书会叫‘老两口的驼峰之旅’。书名已经定了，可我们还没骑过甚至见过一头骆驼。我觉得好像自己骗了人，或者说违反了商品说明法。或许这是一个机会，骑上一头国王的骆驼，就可以解决问题了。

科尔顿和杰克开车带我们前往，我们唱着歌，包括‘午后乐事’，这首歌还是让我有些窘迫。从那个玩笑到现在，真的已经快一年了吗？从那时起发生了多少事啊！

微笑的骆驼卡米拉

国王有450头骆驼，养在农场，每日对公众开放。或许“农场”不是最好的描述，因为那地方只是片十分干燥的沙地，而“农场屋”是国王的宫殿，被树荫遮蔽着，隐藏在极高的围墙后面。然而，令人惊讶的是沿着骆驼围栏一侧的地上长着绿色植物 ，我猜那是骆驼的饲料。我不知道如何给树、庄稼及骆驼提供水源，但如果钱不是个问题，我想任何事皆有可能。

我们下了车，离开空调冷气，热气迎头而下。我们走过大门口，路过一个标语牌，牌上写道：

注意

1）请与骆驼保持安全距离。

2）严禁投掷有害物品或拍打骆驼。

3）请在安全距离内照相

4）任何情况下都不许喂骆驼。

5）免费参观

条令安全部

到处都是沙漠颜色的骆驼。有些被拴着，另外一些蹒跚着，它们的前腿松散地系在一起。小的骆驼在分开的围场中闲逛，空中弥漫着骆驼发出的呼噜声和打嗝声。我原想这地方会很难闻，而且到处是苍蝇，但事实上根本不是。

“为什么国王要养这么多骆驼？”乔好奇地问。“是用来赛跑，还是吃骆驼肉？”

“我觉得都不是，”我研究了一头小骆驼后说。“骆驼肉太硬了，我觉得根本不会好吃。我想他养骆驼是因为古往今来它们都是一种财富和地位的象征。”

我们走近围栏中央拴着的雄骆驼，但没靠得太近。我们从它们旁边走过，它们扬起头眼睛半张半闭地俯视着我们。印度工人从骡车上叉出一堆绿草喂骆驼吃。

我们参观了不同的围栏，看到了母骆驼，小骆驼，年轻骆驼，老骆驼还有怀孕的骆驼。科尔顿偷着给一个工人2巴第，让我们进到一个有母骆驼和小骆驼的围栏里。小骆驼们用清澈的眼睛盯着我们看，接着又转向它们高傲的宽嘴妈妈那里喝奶了。

我非常喜欢骆驼。我喜欢它们高傲的姿态和美丽的眼睛，还有流苏一样浓密的睫毛。我爱上了一只特别美丽的骆驼，我给它起名叫卡米拉，它似乎有着永恒的微笑。

“我们不能把她带回西班牙吗？”我问乔。“我确定如果少那么一只，国王不会注意到的。我们可以把她和菲利克斯叔叔的骡子一起拴在村里。”

咀嚼的骆驼，喝水的骆驼，站立的骆驼，卧着的骆驼，踢脚的骆驼，打盹的骆驼，做梦的骆驼，玩耍的骆驼。喧闹的骆驼，安静的骆驼，吐沫的骆驼，排泄的骆驼，打嗝的骆驼。我想将整个围栏都转一圈，将它们都看个遍。

“好了，”乔说，汗从他脸上流下来。“走吧。你看到一只骆驼，就相当于看到全部了。”

但我可不这么想，我们在烈日下转悠着，我高兴地一张又一张地狂拍骆驼照片。

那么，我们骑骆驼了吗？我们恐怕没机会了，否则一定会骑的。所以如果书名误导了各位，我很抱歉。我想书名应该叫“老两口儿在巴林”。但并不是。

ۺۺۺ

突然，就到了学期的最后一周。我们将所有家当装进几个大号的纸箱，并把它们海运回西班牙。让我惊讶的是，短短一年的时间我们就积攒了这么多东西。

初中部的学生本应进行一次外部考试，但考卷被海关扣住了，这让学生们很高兴。最后一天是‘娱乐日’，对学生来说非常欢乐，但老师就没那么欢乐了。

学期最后一天，我深吸了一口气，环顾我的教室。我吃惊地发现自己对这些学生有多么的喜欢。厚脸皮穆罕默德，穆斯塔法·卡迈勒，艾哈迈德，安静的胡达，法蒂玛，卡勒德，宰纳卜，艾米娜。我会想念他们所有人的。那天，好多学生给我送了礼物，有小骆驼、巧克力，还有漂亮的糖果。我想方设方把礼物都塞进手提箱。

最后的下课铃声响了，学生们冲进走廊，兴奋地高声呼喊。解脱了！假期开始了。

一个孩子跟在我后面，是胡达。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这是她第一次与我直视。我从未注意到她有着一双大而漂亮的棕色眼睛。

“再见，维姬劳师，”她低声说。“我会想念你的。”

我张张嘴，但这次轮到我的舌头打结了。在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时，她已经跑出了教室，也永远跑出了我的生活。

果仁蜜饼（上帝送来的）

“我必须提醒你，这种美味佳肴是一种极大的放纵，也许一年吃一次就够了，”纳迪娅说。她随意用可食用鲜花水试验了一下。

可做20-25份点心

原料：

馅料部分：

350克（12盎司）去壳的开心果，切碎

2汤匙细砂糖

1汤匙玫瑰水

1茶匙小豆蔻粉（可选）

糖浆部分：

300毫升（0.5品脱）水

450克（1磅）砂糖

1汤匙柠檬汁

玫瑰水和橙花水各1汤匙

酥饼部分：

450克（1磅）包装的新鲜酥皮

250克（9盎司）无盐黄油，融化

制法：

在一个碗里，将所有馅料食材混合，盖上然后放置一旁。

预热烤箱至180摄氏度或350华氏度，或者煤气炉开至4档，给一个30×28厘米（12×11英寸）的烤盘涂抹黄油。

在一个中号炖锅里，将水、糖和柠檬汁煮沸，不要搅拌，保持冒泡约4-5分钟。

加入鲜花水，放置一旁冷却。

取出酥皮，用湿毛巾覆盖，否则会很快变干的。（切记！）

在烤盘上铺一层酥皮，然后刷上黄油，重复这项工作，不要太用力压，直到用掉一半的酥皮。

现在，把加了糖的开心果混合物撒在整个酥皮上。

将剩下的酥皮按之前铺一层酥皮刷一次黄油的方法全部用掉。

用锋利的刀切成菱形或方形的块，要一切到底。

烤20分钟，然后将温度调高至220摄氏度/7档/425华氏度继续烤10-15分钟，直至表面蓬松金黄。

将糖浆缓慢地倒在上面。（你可能根本不需要它）

冷却后即可享用，如果你能等那么久的话。

30 回家

学生们可能已经离开了，但我还有工作要做。我清理了讲桌，将无人认领的作业、破损的铅笔还有所有其他堆积在抽屉里的杂物扔掉。以后会有其他某个老师坐在这张桌子前。

我偶然看到了胡达的作业练习本，摇了摇头。为什么她每周都要交一个空白本子上来？我草草翻阅了一下，准备把它扔进垃圾桶。

让我惊讶不已的是，我发现了一页又一页的家庭作业。作业写得很糟，上面布满了拼写错误，但全都在那儿，从学期开始一直都有。为什么我以前没有看到呢？我之所以没看到，是因为胡达是按照阿拉伯语书写习惯从本子后面往前面写的。我按正常的方式看，所以出现在我面前的就是个空白本子。

与哈瓦告别真的很难。我们拥抱在一起，我感觉到她头巾柔软的雪纺拂在我脸上。

“谢谢你做的一切，”我眼泪汪汪地说。“你是个很棒的朋友。”

“保持联系！”她说。“你知道我在哪儿。我在ASS好多年了，你知道！”

布鲁斯特先生跟我握握手。“嗯……”他说，不自在地看向我身后远处墙上的一点。“我不太擅长跟人道别……但很高兴能与你一起共事。我很遗憾你要走了。”

我最后一次去吸烟角，和乔以及我们的朋友们会合，顺便等贾西姆和校车。约瑟夫给了我们一个埃及的钥匙链，上面挂着小骆驼和金字塔。

“再见，我的朋友，”他说。“好好享受你们在西班牙的退休生活，还有想想明年还会继续在ASS的我们。”

“祝你和你妻子还有你的三胞胎暑假愉快，”我说。

赛义德站起来，用他的两只手亲切地握住乔的手。

“兹-兹-兹……”

“祝我们一路平安？”乔微笑着提示。

“不，兹-兹-兹……”

“再见？”科尔顿帮忙说。

“不，足-足球赛-赛季快开始了，乔先生。我会观-观-观看利物浦队的比赛，也会想念你的。”

埃萨姆很难过，什么也没说。乔以阿拉伯方式吻了吻他，，一边脸颊吻一下，而我跟他握了握手。

拉什达一路跑来吸烟角。“啊，太好了！”她说。“你们还在这儿！我想追上你们。现在我要去商场，去买点晚上吃的，但我忘记带钱包。请借我2巴第。”

乔递给她一张5巴第的纸币，她用脏脏的手指一把抢过去。

“再见，各位，”我们说，去最后一次打卡签退。“科尔顿，一会儿班尼根酒馆见。”

在众多的道别声中，我听到拉什达的声音破空而出。“科尔顿，给我支烟。”

要和这么多人道别。再见贾西姆，他对我们微笑，金牙闪闪发光，然后离开公寓，开着校车疾驰而去。再见萨亚，艾米莉，艾利森和安德里亚，还有公寓里所有其他人。我与达莲娜热情拥抱。

“保持联系，”她说，而且我们的确这么做了。

接下来是最后一次与杰克和科尔顿在班尼根酒馆进行欢快、热闹的聚会。在所有这些我们遇到的并会想念的朋友之中，他们两个是最难说再见的。

出租车司机穆罕默德送我们去机场。像往常一样，他给我们讲了巴林仍在发生的令人厌恶的事，这些事永远都不会出现在媒体上。我们一边静静地听着，一边看着车窗外巴林熟悉的景物。

我们的车驶过珍珠塔环岛，这个上演了这场巨大暴力的舞台，没有了纪念碑，显得空荡荡的。我们驶过士兵、装甲车和检查哨，这一次我们没有被拦下。我们一句话也没说，满脑子都是在这个中东岛国度过的超现实的这一年的回忆。明天的此刻，我们就在西班牙了。

ۺۺۺ

飞机开始降落。是个大晴天，我看到群山环抱中的白色村庄赫然出现。我们靠近了海岸线和大海，渡船和小舟点缀在其间。接下来跑道出现在我们的前方，随着一阵颠簸，飞机降落在阿尔梅里亚机场。

乔紧紧抓住我的手，我们的目光交汇在一起。我读到了他眼中的放松和兴奋，而我肯定自己看起来也是同样如此。回家了！

我们的西班牙出租车司机将我们的手提箱放入后备箱里。

“你们去哪儿？”他问。

“请去埃尔奥约村，”我们欢快地答道。

“¿Perdón?[1]那是哪儿啊？”

他不知道埃尔奥约是意料之中的。埃尔奥约很小，我们已经习惯指路了。出租车司机看上去有些怀疑，但我们还是沿着机动车道出发了，接着转进了山中。一切看起来都与一年前我们离开时一模一样。我将车窗开了一条缝，这样就可以闻到山里熟悉的芳香空气。

我们沿着山路越开越高，经过松林和长满野花的草地。然后我们到了山顶，而我们熟悉的山谷就在我们脚下伸展，那一片聚拢在山谷底部的房屋就是埃尔奥约。

“请沿着这条道下去，”乔说。

司机将车停下，然后向下瞥了一眼陡峭的小道。

“不，”他说。“我就把你们放在这儿吧。我不想让我的车走这么糟的路。”

乔有些恼火，但我们没办法。我们取下行李，付了车费，司机掉头飞驰而去。

“没关系，”我说。“我们的行李不重，而且都是下坡路。幸亏我们多数东西都提前托运了。而且我们的手提箱都有轮子。我们可以好好散散步。我们都旅行了那么长时间了。”

乔抓抓自己，不情愿地同意了。我沿着小道向下走，尽可能地避开坑洼和落石。燕子在我们头顶忽上忽下地飞着，食蜂鸟叽叽喳喳地叫着掠过小径。一阵微风轻拂过大杏仁树和橄榄树的叶子。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乔的手提箱的轮子掉了一个。

“现在好了，”他抱怨着，试着修复轮子，但没成功。

那是个星期五的下午，我们知道不到晚上村里不会有什么人的。但是，真走运，我们那穿着闪亮盔甲的骑士就在小道的岔道上。一个小小的驼背的身影转过拐弯处，饱经沧桑的脸藏在平顶帽的阴影中，紧随其后的不是一匹白色的骏马，而是头骡子。菲利克斯叔叔！

“¡Buenos días，Tío菲利克斯！[2]”我们喊着，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

菲利克斯叔叔碰了碰他的帽子打招呼。他是个寡言少语的人。他停下来，他的骡子含情脉脉地蹭着他的肩膀。我们拍拍她，但一如既往，她的眼光只追随着她的主人。

菲利克斯叔叔是个退休的牧羊人，除了年轻时短暂地到佛朗哥的部队服役，就从未走出过埃尔奥约村。我确信他从未听说过巴林，所以我们也不打算费神告诉他我们在那里工作一年刚刚回家。

菲利克斯叔叔瞥了一眼我们的手提箱，然后用一只粗糙的手向乔示意，让他把箱子放到骡子宽宽的背上。乔把箱子放上去时，他帮忙稳住骡子。

骡子摇摇她的耳朵但没退缩。于是我们开始了古怪的下坡进程，一路走进村里。菲利克斯叔叔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骡子，我跟乔走在骡子两边，好让她健壮后背上的行李保持平衡。

我想起来，这是她第二次解救我们了，第一次是许多年前，金酒双胞胎和我有天晚上在暴风中开车回家。一棵大树倒下横在了路上，骡子把它拖开，清空了道路。

“谢谢你！”我们说，在村广场卸下行李。

菲利克斯叔叔又碰了碰帽子，然后转身离开了，他的骡子紧随其后。

“好吧，不远了而且……”我开口，但刚说到一半就被一声叫喊打断了。

“你们回来了！”玛西亚说，蹒跚地走出商店门口。

她一点也没变。除了白围裙，她仍穿着黑衣服，发卡仍从她的银发上往下掉。我们赶忙走过去，拥抱并亲吻。她拄着拐杖，抬头看着我们。

“你们不走了吧？”她问。“阿拉伯怎么样？”

“是的，我们要待在这里，”我们微笑着回答。“阿拉伯很艰苦。我们非常高兴回家了。”

“我这儿有你们好多封信，”她说。“好多账单，还有一封你们女儿从澳大利亚来的信，还有一些来自不同朋友的明信片。”

在埃尔奥约没有一件事不会引起注意，所以我们已经习惯信件被审查了。

“杰罗尼莫！醒醒！”她喊道。“英国人回来了！”

我们转过身来。我们一直没注意到广场上的一张长椅上躺着个人，被树荫遮住了。他坐起身站了起来。

“欢迎回来！”杰罗尼莫边说边将啤酒瓶丢进他的口袋，向我们走过来。微风吹拂着他长长的卷发。他那三只邋里邋遢的狗，刚才还在长椅下打盹，现在也慢慢走了过来，嗅我们的手和行李。杰罗尼莫拍拍乔的背，礼貌地吻了我。

“你们的阿拉伯之旅怎么样？”

“我们不喜欢，”乔拉长了脸说。“你怎么样啊？”

“Mal[3]，”像以前一样，他摇摇头说。“皇家马德里现在表现不好。他们需要给球队做个调整。来，我帮你们拿行李。”

几分钟后，我们就来到前门，转动钥匙开锁了。

“进来，”我对杰罗尼莫说。“我不知道餐柜里还有什么，但我确信我们可以找到些喝的。”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还有白兰地，那是杰罗尼莫最喜欢的酒。

“谢谢你，不了，”他说，转身走了，将探头探脑的狗带回街道上。“再见。”

我们家两边的房子都安安静静，空无一人。我想象着我们的邻居帕科、卡门-贝蒂娜还有乌法特一家很快就会回来度周末。

我们家又黑又冷，闻着有股霉味。我们用力推开客厅的窗户，从花园开始在家里转了一圈。厨房外面，葡萄藤长得密密层层，已经结出小葡萄。帕科对园艺的兴趣并没有延伸到花上，所以花坛和花盆里满是枯死的植物。我们没仔细看花草，径直向鸡舍走去。

只有一只可怜又孤独的小鸡还活着。

“哦亲爱的，”我难过地说。“我想其他姑娘们都不在了。我猜这只是雷加洛。我认识她的喙。” 雷加洛是被丢进我们家院子里来的，且她是鸡群中最年轻的一只。“我要把她放进花园里，她造不成什么伤害的。”

“等我们安顿好，就给她找些朋友。”乔说。

雷加洛走出来开始刨地，啄食从铺地的石板间长出的草。我们留她在那儿，继续查看家里其他地方。

想想自从去年10月金酒双胞胎来过后就再也没人住过这儿了，房子能保持成这样也不算太坏。我们合上电闸，我打扫了一番，而乔去车库检查车子了。他点火发动车子，可发动机就像巴林的沙漠一样平静。

“真是讨厌，”他回来时说。“我们得等帕科了。车发动不了，不能下山去买食物。”

“我相信我能找到吃的东西。罐头，或者什么别的。”

我们忙着整理床铺，收拾东西。电视机不显示图像，洗碗机不工作了，电话和网络也都不能用。但我们不在乎。我们知道慢慢会恢复正常的。最重要的是，我们回家了！

一只拳头重重地砸着前门。

“英国人！”

帕科和卡门-贝蒂娜到了。他们听玛西亚说我们回来了。帕科将两瓶自家酿的葡萄酒塞到我们手中，小帕科躲在他们身后害羞地笑着。小帕科变声了，而且在我们离开的这一年里他长高了，现在他比他妈妈还高。我们互相拥抱，然后立刻开始聊天。

“比安卡生了八只小狗，”小帕科骄傲地说。“除了我们留下的一只，其他的都找到新家了。”

帕科沮丧地说，“关于小鸡我非常抱歉。她们一只接一只地死了，但我觉得她们已经很老了？”

“是的，她们都很老了。我们很感谢你在我们不在的时候照顾她们。我们还有雷加洛呢，而且我们很快会再找几只跟她做伴。索菲娅怎么样？”

卡门-贝蒂娜的脸绽开大大的笑容。“她还跟她的律师男朋友在一起。”她凑近我大声耳语，“我想她或许找到‘真命天子’了！”

“咳！”帕科大喊一声，一拳砸在门框上。“我们那个女儿永远都不知足！你等着瞧吧，这一个她也能挑出毛病来！”

卡门-贝蒂娜没理会她丈夫而是看向我。她微笑着眨眨眼。或许这次她在教堂的祈祷得到了回应。

“你们试车了吗？”帕科问，实际性的问题让他更自在些。

“恐怕是歇菜了，”乔说。

“我们很快就会让它转起来的，”帕科说，和乔一起向门外走去。

卡门-贝蒂娜和小帕科离开了，我继续拆行李并启动洗衣机。乔回来了，脸上挂着笑容。

“我们把车打着了。咱们现在可以去购物了。”

我看了下表。“哦亲爱的，太晚了，商店要关门了。别担心，我们拿一瓶帕科带来的葡萄酒到天台上去，在那儿坐一会儿，看看日落。随后我们再找点东西来做晚餐。”

乔没有表示异议，于是我们带着酒和杯子爬上楼梯。

我们看着天空变成红色和橙色，那轮西班牙落日慢慢地沉到山后了。一只猫头鹰叫着，另一只回应着它。燕子飞走了，蝙蝠飞来了，它们在闪烁的路灯下俯冲，忙着捕食飞蛾。

“我曾梦到过这一切，”乔说。

“我知道，我几乎要掐自己，看是不是在做梦了。”

“再也没有直升机了，只有燕子和蝙蝠。”

终于，饥饿驱使我们下楼回到厨房。我找到了一罐烤豆子和一包脆饼干。这可解决问题了。当我去找开罐头的起子时，有人敲响了我们的门。小帕科站在门阶上。

“维姬，爸爸和妈妈让我来叫你和乔。我们的晚餐已经做好了，妈妈说足够大家一起吃的。”

我把豆子罐头扔回餐柜中。

几分钟后，我们就跟这一家子以及菲力克斯叔叔和几个表兄弟围坐在帕科家的餐桌旁了。大家不停地问我们问题。我们看到过骚乱吗？我们喜欢阿拉伯人吗？学校是什么样的？我们需要穿什么？学生们守规矩吗？吃什么样的食物？我们还会回去吗？

两个小女孩溜进了房间，她们打扮得好像美国拉拉队员，牵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艰难地迈上台阶。她们长大了，但我还是立刻就认出了她们。乌法特家的双胞胎。而这个学步小孩儿就是我们离开时的那个小婴孩吗？那个出生在平安夜，圣诞游行上的明星人物吗？

“Hola，Tía维姬，hola，Tío乔。”她们齐声说。

“这个周末我们能去你家烘焙吗？”

“妈妈和爸爸说你们不会介意的。”

“妈妈不久要生小宝宝了。”

他们又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我们都笑了。看来乌法特一家都不错。

食物很美味，酒也很丰盛。嗡嗡的交谈声不绝于耳，我还可以听到远处西班牙吉他正在拨动的琴弦声。我想象着乌法特爸爸正坐在门阶上，弹奏着他的吉他，而乌法特妈妈和他们的朋友亲戚们旋转着，拍着手，在街上跳着舞。

真是漫长的一天，我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我们回到家了。

烤饼（烤茄子，洋葱和土豆）

纳迪亚说，“这道菜会让房间充满美味的香气，客人走进门的瞬间便会食指大动。”

烹前小贴示

有时茄子会有点苦味，在上面撒点盐可以去掉这种苦味。这样做也可以使得在炸茄子时让茄子少吸油。还有，如果你的油没热透，茄子炸出来会很油腻。

4人份

原料：

2个紫茄子，切成宽条

盐和黑胡椒

2个大土豆，去皮

2个大番茄

2个大洋葱，去皮

4瓣蒜，去皮

橄榄油

植物油

2-3茶匙混合调料粉（或是如果在美国的话，就用南瓜派调料）

200毫升（7盎司）羊肉汤或蔬菜汤

半个柠檬的汁

1汤匙的番茄酱

制法：

将烤箱预热至180摄氏度，或者煤气炉开至4档。

将茄条放在滤器中。全部撒上盐表面均匀撒盐，放置一个小时。

将土豆、番茄和洋葱切成与茄子一样厚的条状。

蒜切成薄片。

在煎锅里放2-3勺（或许更多点）橄榄油。将洋葱和蒜轻炒至变色。将洋葱和蒜用漏勺捞出放在一旁。

在橄榄油中加一点植物油慢慢加热。

慢慢将土豆炸至金黄色，基本熟透为止。将土豆捞出放在一旁。

将茄子中盐洗掉，用厨房纸将其全部擦干。

再加一点植物油慢慢加热。慢慢将茄子炸至金黄色。

将炸好的茄子放在厨房纸上吸去多余的油。

在烤盘中，交替摆上茄子、番茄、洋葱和蒜，以及土豆，每层都撒上调料、盐和胡椒。

将汤、柠檬汁和番茄酱倒入盘中，不加盖烤50-60分钟。

西班牙大蒜辣椒粉烤大虾

这道菜谱来自《让你流口水的西班牙菜》这本书，一本我与盖尔·麦克唐纳德共同完成的书。这是一道我们喜爱的塔帕斯小吃，可搭配冰镇啤酒，或作为晚餐小吃。它组合了上乘且正宗的西班牙风味，如：来自地中海的大虾，来自赫雷斯的菲诺雪莉酒，还有烟熏辣椒粉。这是一种可以随时享用的组合，户外活动时吃尤其美味。

4人份

原料：

1公斤（2.2磅）大虾

4瓣蒜，去皮切碎

橄榄油

黑胡椒

1茶匙辣味熏辣椒粉

少许菲诺雪莉酒

制法：

将大虾洗净。去壳，留下尾部。

在大砂锅或陶盘中放一大勺橄榄油并加热。

加入蒜、熏辣椒粉和雪莉酒，炒2分钟，让橄榄油充分浸透其中。

加入大虾，用黑胡椒调味，再炒，

将其倒在沙拉上面，配上新鲜的硬皮面包食用。

后记

我们与达莲娜保持邮件联系。她在巴林的那一年让她下定决心不再涉足国际教育。现在，她在多伦多的新公寓中乐享退休生活，专注自己喜爱的艺术，享受第一个孙辈的出生给她带来的快乐。

科尔顿在巴林又待了一年，然后回到了爱达荷州的博伊西，无疑，他正在那里享受坐在拖拉机内桶里向博伊西河下游漂流的乐趣。他与他的朋友塔克合住。他不再当老师了，而是在一家公司工作，这家公司的业务是在全球范围内注册域名。他负责库克群岛的业务扩展，该分公司名字叫co.ck，他对这份工作很是自豪。科尔顿还友好地为乔提供了一个域名，叫作JoeTweadhasalittle[4]。

杰克也在ASS又待了一年，然后他回到美国，很快便在一所大学找到了一份很不错的工作。他在南加州的海滩上向艾米莉求婚了，而艾米莉接受了求婚，他们两家人和我们大家都很高兴。乔相信杰克有朝一日会成为美国总统。

布伦特和哈里-巴里都没再续约。布伦特在俄罗斯找了个教职，我们相信，或许他正在莫斯科的某间教室里列名单[5]。哈里-巴里则完全失去了踪迹。

艾利森、萨亚和安德里亚和我们同时离开了ASS，返回了美国。萨亚完成了她的硕士课程，而安德里亚正考虑去迪拜工作。自从最后一次在巴林看到艾利森，我们就再没收到她的消息了。我们希望不管他们做什么工作，都能取得成功。

小穆罕默德最终获准回到巴林，继续在ASS教课。

我们把“搬运工”留给了杰克和科尔顿。他们转而将他送给了接替我们的老师。“搬运工”没有受到作为一个小推车应有的尊重，而是成了一个玩具，被用来玩飞车和其他运动项目。有人从里面摔了出来，而他则受到了不可修补的损坏。安息吧“搬运工”。

我还听说班尼根酒馆的员工和地址都换了。不管怎样，我确信不论他们在哪儿，都会像在2010年11月招待我们时一样，一晚又一晚地竭力提供礼貌而热情的服务。

人权组织还在报道巴林的暴行，虽然这些都被掩盖在叙利亚战乱之下了。最近的一则BBC报道说，自从2010年巴林骚乱开始，“至少60人被杀害，其中包括几名警员。反对派声称死亡人数为80人，官方对这个数据持怀疑态度。”如果你感兴趣，我推荐一部深刻而令人震惊的获奖纪录片，这部片子是我们还在那儿时拍摄的，名叫《巴林：在黑暗中呐喊》。你可以在下面的链接中看到它：
http://www.aljazeera.com/programmes/2011/08/201184144547798162.html

（不幸的是，它不能在IPAD上播放。）

预先提醒，片中包含令人不安的场景。

在埃尔奥约的生活几乎一成不变。乔和我除了写作和编辑，或偶尔出出书，就是无忧无虑地享受退休生活了。我们高兴什么起床就什么时候起，不再担心赶校车，或宵禁。唯一会经过的直升机是来检查森林野火的，而我们很欢迎它们。唯一能看到的开阔沙地就是我们的海滩。

只有一件事可能会把我们从埃尔奥约拉走。卡莉和卡姆的女儿，我的第一个孙女，因迪·格蕾斯在澳大利亚出生了。

嗯……下一本书就叫《老两口儿南下》？

或许吧……

维多利亚·特威德

如果你们喜欢这本书，请考虑在亚马逊上留言。

非常感谢你们！

[1] 西班牙语，请原谅的意思。

[2] 西班牙语，“早上好，费利克斯叔叔！”

[3] Mal，西班牙语，意思是“不好”。

[4] JoeTwead是乔的名字（Joe）和姓氏（Twead），hasalittle即has a little，这是对乔的调侃。

[5] 这是在调侃布伦特每次见到别人都询问别人的姓名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的行为。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老两口儿的驼峰之旅》

1 沙上足印

2 派对

3 沙子，到处是沙子，找不到一滴水喝

4 美国专业学校

5 朋友

6 蠕虫

7 放弃

8 艰难适应

9 疯狂的老师们

10 班尼根酒馆

11 孩子和小鸡

12 布伦特

13 恐怖一日与购物风波

14 篮球

15 家长会

16 生命之树

17 寒假

18 交锋

19 郊游与水龟

20 生日和情人节

21 葬礼和袭击

22 动荡

23 疯狂的老师和一只鹦鹉

24 撤离！

25 照片

26 信件

27 考试与作弊

28 不良行为

29 布伦特和骆驼

30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