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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血女王.1，血红黎明

红血女王.2，玻璃之剑

红血女王.3，国王之囚

版权信息

书名：红血女王.1，血红黎明

作者：（美）维多利亚·艾薇亚德

出版社：天地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06-01

ISBN：9787545534351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尾声

致谢

第一章

我讨厌首星期五（译注：每月第一个星期五是天主教的特敬耶稣圣心之日），整个镇子拥挤不堪、满满当当，而且，现在正是盛夏里最热的时候，没有比这更糟的了。我站在阴凉地里，感觉还凑合，但是人们工作了一个早上汗流浃背所散发出来的臭味，简直足以把牛奶发酵成奶酪。空气又湿又热，就连昨晚暴风雨留下来的水洼都是热的，还闪着不明油脂反射出来的虹状条纹。

因为首星期五，人们都关门收摊了，整个市集缩水般地小了一圈，商贩们心不在焉地忙乱着，给了我随心所欲顺手牵羊的好机会。得手之后，我的口袋里鼓鼓囊囊地装满了小玩意儿，还另有一个可以在路上吃的苹果。只是几分钟就搞到了这些东西，成果真不错。我挤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之中，任由人潮推着往前走，两只手上下翻飞，四处蜻蜓点水。我从一个男人的口袋里摸走几张纸币，从一个女人的手腕上顺走一只手镯——都不过是些小玩意儿。所有人都费劲地踯躅而行，没人注意到旁边的小偷。

那些又高又细的柱子支撑着房舍戳在四周，伸出泥地十英尺高——干阑镇正是因此得名（挺古老的吧）。春季里，这片低地是在水线以下的，但现在已是八月，干旱和毒日头蒸发了河水，也烤干了整个镇子。几乎所有人都在期待首星期五，还为此提前下班放学，但我对此毫无兴趣。我宁可去上学，坐在满是小屁孩的教室里发呆。

好吧，这并不是说我真能在学校待多久。十八岁的生日即将来临，随之而来的还有兵役。我既不是谁家的学徒，又没有工作，所以只能被送到战场上，像其他闲人一样。所有的工作都饱和了，这也在所难免，因为所有的男人、女人、小孩，都竭尽所能地想远离那支军队。

我的三个哥哥都在服兵役，他们一满十八岁就被送到了对抗湖境人的战场上。只有谢德能写几个字，并且一有机会就给我写信。另外两个哥哥——布里和特里米，一年多来一直杳无音信。不过，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只要儿子、女儿还能回来，他们的家人就算好几年什么都打听不到，干等在门廊上，那也是最大的幸福。但是，他们往往会收到一封信，重磅纸上盖着国王的印鉴，底下简短地写着：感谢你们所做的牺牲——有时还会附赠几颗制服上扯下来的扣子。

布里走的时候我十三岁。他吻了我的脸颊，并且留下一对耳环，由我和小妹妹吉萨共享。那是一对玻璃珠子做的耳环，有着晚霞般的朦胧粉色。那天夜里，我们自己动手穿了耳洞。特里米和谢德走的时候也延续了这个传统，所以现在，我和吉萨各有一只耳朵上戴着三个小小的耳环，提醒着我们，哥哥正在某个地方浴血奋战。我一直不觉得他们非得去当兵不可，可那些穿着闪亮胸甲的军团士兵还是出现了，把哥哥们一个个带走。这个秋天，终于轮到我了。我已经开始存钱——有时也偷一点儿——好在离家的时候也送给吉萨一对耳环。

“别去想。”这是老妈常挂在嘴边的话。不管是对于军队，对于哥哥们，对于一切，她都这么说。真是好建议啊老妈。

沿着这条路往前，就是米尔街和马尔谢路交叉的路口，人越来越多，更多的镇民加入了行进的人流。有一伙儿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指头蠢蠢欲动，显然是不太熟练的小贼。他们太小了，动作略显笨拙，很快就被警卫发现了。通常，这些被逮住的孩子会被送到拘留所或是边区监狱，但警卫也想看首星期五角斗，所以只是把他们狠揍一顿就放走了。也算是小恩小惠。

手腕上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压感，让我本能地回手反击——竟然有个笨到家的小贼偷到我头上了——我用力紧抓住他，可定睛一看，映入眼帘的不是哪个骨瘦如柴的孩子，而是个嬉皮笑脸的家伙。

奇隆·沃伦。他是一个渔夫的学徒，战争遗孤，大概也是我唯一的真正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可没少打架，但现在大家年岁渐长——他已经比我高出一英尺了——动手什么的还是能免则免吧。他自有他的用武之地，比如能够到高架子之类的。

“你出手更快了。”他甩掉我的手，轻声笑着说。

“也许是你太慢了呢。”

他的眼珠滴溜一转，抢走了我手上的苹果。

“我们要等吉萨吗？”他咬了一大口。

“吉萨不来，她还得干活。”

“那我们别傻站着了，不然会错过好戏的。”

“明明是一幕悲情惨剧。”

“不不，梅儿，”他冲我摇了摇手指，啧啧有声地说，“那就是一场有趣的好戏。”

“那是警告，你这装聋作哑的傻瓜！”

但是奇隆已经迈开他的大长腿往前走，我也只好小跑着赶上去。他走起路来左摇右晃，活像在地上画龙，还美其名曰“抗晕船步法”，其实他压根儿没出过海。我想他就是在老板的渔船上，甚至是在河里待得太久，才养成这样的习惯。

我们俩的父亲都被送上了战场。我爸虽然身负重伤，少了一条腿、一个肺，最后好歹回了家，奇隆的父亲却是被装在鞋盒子里送回来的。打那以后，奇隆的母亲就离家出走了，丢下儿子自生自灭。那时候奇隆食不果腹，盘桓在饿死的边缘，竟还能没事找事地跟我打架。我也就送一些吃的给他，这样就不用和瘦麻秆儿对打了。十年过去了，他还好，至少是个学徒，不用面对兵役。

我们来到了山脚下，这儿简直人山人海，大家推推搡搡地挤来挤去。观看首星期五角斗是法定强制的，除非你也像我妹妹一样，是个“精英劳工”。为丝绸刺绣确实够“精英”，银血族就是喜欢丝绸不是吗？即便那些警卫，也会被我妹妹经手的几片绸子收买的。哦，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踏着石阶往山顶爬的时候，暗影重重地压了下来，逡巡在四周。奇隆有两次要赶上它们了，但因为我还落在后面，便停下来等我。他低头冲我一笑，暗淡的褐色的头发拂过绿色的眼睛。

“有时我会忘了你的腿还是小孩的腿。”

“总比某人的小孩智商强多了。”我一边不吃亏地反击一边往上走，还顺便在奇隆脸上轻拍了一巴掌。他在我身后大笑起来。

“你今天比往日还要怨声载道。”

“我只是讨厌这些。”

“我知道。”他的低语里闪过片刻庄重。

没多久我们就到达了角斗场，烈日当空，灼灼炙烤。这座角斗场建于十年前，是干阑镇首屈一指的建筑，其宏大壮观令其他亭台楼榭望尘莫及。那耸立冲天的拱形钢筋，几千英尺高的混凝土墙体，足以使一个小镇少女屏住呼吸。

到处都是警卫，黑色与银色相间的制服在人群里特别显眼。这可是首星期五，他们没工夫干站着。他们配备着步枪和手枪，不过这毫无必要，因为按照规矩，警卫都是银血族，而银血族根本不会把我们这些红血族放在眼里。众所周知，这儿没有什么平等。就算你一无所知，也能只看一眼就把我们区分开来：银血族能站直——就这么一个外表上的特点足矣。至于红血族，我们的背是驼的，腰是弯的，为日夜劳作所累，为渺茫无期的希望所累，为命中注定的绝望所累。

角斗场是露天的，里面和外面一样热。奇隆一如既往地机灵，把我拉到了阴凉下面。我们是没有座位的，只有一些长凳，而那些银血族却坐在上层的包厢里，享受着舒适清凉。他们的包厢里有饮料、零食，盛夏里也有冰块，还有加了衬垫的椅子、电灯，和其他我永远无法靠近的享受。他们却看也不看，只管抱怨着“糟透了的环境”。如果有机会，我会叫他们体验一下什么叫“糟透了的环境”——所有红血族人就只有几条硬邦邦的长凳，几张尖声啸叫、亮得刺眼的显示屏，闹哄哄得让人站都不想站一下。

“跟你赌一天的工钱，今天也一定会出现个铁腕人。”奇隆说着把苹果核扔向角斗场。

“不赌。”我回敬道。很多红血族人都会把他们的积蓄押在这场竞技上，指望着多少赢点儿以熬过下一星期。但我不会，奇隆也不会——割开赌徒的钱袋可比真的下注赢钱要容易得多。“你不能那么浪费钱。”

“只要押对了就不叫浪费。铁腕人经常痛扁对手的嘛。”

在所有的对战中，铁腕人出现的概率至少占一半，他们的战斗力超强，比绝大多数银血族人都更适合角斗。他们看上去乐在其中，用超常的猛力把对手当作布娃娃般地扔来扔去。

“那另一方呢？”我猜测着银血族可能派出的阵容：电智人、疾行者、水泉人、万生人、石皮人——看起来都值得一吐。

“不知道哎，希望出现点儿炫酷的，那才有看头。”

对于这场首星期五的盛事，我和奇隆的态度不同。两个角斗士互相厮杀、置对方于死地，我不觉得有什么好看的，但奇隆很喜欢。“让他们自相毁灭吧，”他说，“那不是我们的族人。”

他不懂这场对决的意义。这不是无心的取乐，不是给繁重劳役中的红血族的中场休息，而是蓄意为之、冷酷无情的——示威。他们是在展示力量和权力——只有银血族才能参与角斗，只有银血族才能在角斗中幸存，你们不是银血族的对手，你们配不上，我们高你们一等，我们是神。每个在角斗场上登台的超人，身上都刻着这些话。

银血族也并非自以为是。上个月的首星期五角斗，是由一个疾行者对战电智人。尽管疾行者身手敏捷，移动速度远超目力所及，但电智人还是无情地把他抓住，凭着意念中的强大力量将对手击倒在地。疾行者倒抽着气濒临窒息，大概是电智人用某种我们看不见的手段掐住了他的喉咙。当疾行者的脸变成蓝色时，他们喊停了。奇隆欢呼起来，他押的是电智人赢。

“女士们，先生们，银血族以及红血族，欢迎来到首星期五、八月的盛事！”主持人的开场白在角斗场中回响，经过墙壁的碰撞而放大。他的声音像以往一样干巴巴，这也怪不得他。

在过去，每月一次的“盛事”并不是角斗对战，而是死刑示众。囚犯和战俘被送到首都阿尔贡，在那些围观的银血族的注视下送命。我想银血族一定是很喜欢这一套，所以才有了角斗，用娱乐代替了杀戮。于是这些“盛事”推广到了全国其他地方，不一样的角斗场面向不一样的观众，等级分明。最终，红血族也获准参与其中，并得到了那些便宜的位子。没过多久，银血族建起的角斗场就遍地开花了，就连干阑镇这样的小地方也不例外，而观看角斗比赛，也从一项恩赐变成了强制接受的诅咒。我哥哥谢德曾说过，这些角斗意味着红血族出身的罪犯、异教徒、反抗者的数量急剧减少，那些始作俑者当然乐见其成。现在，银血族要保持态势平定再容易不过，什么死刑、军队，甚至警卫，都一概不用，只需两个角斗士就能把我们吓死。

今天，就又有这么两位登场了。首先步入白沙角斗场的名叫康托·卡洛斯，是从东部哈伯湾来的银血族。大屏幕上清晰地映出了他的样子，谁都看得出来，这就是个铁腕人：他的胳膊有大树那么粗，筋肉紧绷，血管凸出，硬邦邦地撑着皮肤。他咧开嘴笑的时候，我能看见那一口掉得差不多的破牙，仅剩的几颗也状况堪忧，没准儿他小时候曾经和自己的牙刷干过一架。

奇隆在我旁边叫起好来，其他人也跟着嚷嚷，警卫瞅准声音大的扔过去一条面包。左边，一个小孩尖叫着，另一个警卫给了他两张亮黄色的纸——那是额外用电配给的许可。这些都是为了让我们欢呼，让我们尖叫，让我们看——尽管我们不想。

“这就对了！让他听听你们的声音！”主持人拖着长音，声嘶力竭，“下面出场的是他的对手，来自首都的萨姆逊·米兰德斯！”

站在先登场的那坨人形肌肉旁边，这一个显得既苍白无力又病病歪歪，但他的蓝钢胸甲打磨得耀眼夺目，很是不错。他可能是谁家的支脉子孙，想在角斗比赛中一举成名。他明明应该很害怕，看上去却出奇地冷静。

这个人的姓氏听起来很耳熟，但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很多银血族都出身名门，家族成员多达数十个。在我们这个地区——卡皮塔谷，居于统治地位的家族姓威勒。不过在我有生之年，还从没见过威勒领主一次，因为他一年也不过出巡一两次，而且从未屈尊踏入过我们这些红血族人的村镇。有一回，我看到了他的船，油光锃亮的，挂着绿金相间的旗子。他是个万生人，当他经过的时候，两岸的树一下子枝繁叶茂起来，花也都从地里钻了出来。我觉得这景色挺美，另一个大点儿的男孩却朝船上扔石头。石块落在河里，所有人都毫发无伤，但他们还是把那个男孩抓进了看守所。

“一定是铁腕人赢。”

奇隆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萨姆逊的异能是什么？”

“管他呢，反正他必输无疑。”我嘲讽着，准备看比赛。

角斗场里响起了铃声，很多人都站起来，翘首以待，但我坐在那儿，用沉默以示抗议。我有多安静，我的内心就有多愤怒。愤怒，还有嫉恨。“我们是神”这句话一直盘桓在我脑海中。

“角斗士们，动起来吧！”

他们确实动起来了，使劲踩着地面冲向对方。角斗比赛是禁止用枪的，所以康托拿了一把短而宽的剑——我看他未必用得上。萨姆逊则没拿武器，只是动了动两手的手指。

一阵低沉的电流嗡鸣声响彻全场。我厌恶它。这声音让我牙齿打战，骨头发抖，震得我就要碎成粉末了。清脆的鸣音响起，电流声戛然而止。开始了。我松了一口气。

几乎瞬间就血溅当场。康托像一头公牛般地碾压而过，一路带起了地上的白沙。萨姆逊试图闪避，想用肩膀迫使康托打滑。但康托速度很快，他一把抓住了萨姆逊的腿，像丢一片羽毛似的，把对手扔到了角斗场的另一头。萨姆逊重重地撞在水泥墙上，尽管叫好声盖住了吃痛的低吼，可他满脸都写着“痛”。还没等他站起来，康托又来了。萨姆逊被高高地举起，像一堆散架的骨头似的被扔在沙地上，接着又被举了起来。

“那家伙是个沙袋吗？”奇隆大笑道，“让他好看！康托！”

奇隆不在乎警卫的面包，也不在乎多施舍的几分钟用电配额，这些都不是他欢呼雀跃的原因。他真正想看的是血——银血族的，银血——飞溅角斗场。那银血乃是我们触不可及的一切，我们无法成为的一切，我们觊觎不得的一切，可奇隆不在乎。他只需要看到那些血，然后告诉自己，银血族也是人，也是可以被重伤被击败的。但我的理解更深一层：银血族的血是恫吓，是警告，是许诺——我们不同，永远都不同。

今天奇隆不会失望的。即便在包厢里也能看得到，那金属般闪着虹光的液体从萨姆逊的嘴里流了出来，映着夏季的阳光，如同一面流淌着的镜子，沿着他的脖颈流进胸甲，像一条小河。

这是银血族和红血族的终极界限：我们的血液，颜色不同。就是这简单的不同，造就了那个更强壮、更聪明、时时处处高我们一等的族群。

萨姆逊啐了一口，口水混着银血，像细碎阳光似的划过角斗场。十码之外，康托紧紧地握住了剑，准备给对手决定性的一击，了结今天的对战。

“可怜的傻子。”看样子奇隆说的没错，那家伙真是个沙袋。

康托重重地踏在白沙地上，举剑过顶，目露凶光。可就在这时他突然止步不前，猝不及防的停止令他的胸甲叮当作响。在角斗场中央，流着血的萨姆逊指向他，眼神足以断骨销髓。

萨姆逊晃一下手指，康托便往前迈一步，两人的动作节奏严丝合缝。康托大张着嘴巴，像是迟钝了或变傻了，不，像是他的意识消失了。

我简直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角斗场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连奇隆也说不出一句话。

“耳语者！”我倒吸一口冷气。

我从没在角斗场上看见过他们——估计别人也没有。耳语者极其罕见，他们强大且危险，即使和银血族——阿尔贡的银血族相较，也毫不逊色。关于他们的传闻非常多，但万变不离其宗，令人不寒而栗：耳语者能进入你的头脑，读取你的思想，控制你的意识。这就是萨姆逊此刻在做的事，他的轻声耳语穿过康托的胸甲和肌肉，抵达了他的大脑，而那里毫无防备。

康托仍然举着他的剑，双手颤抖着，试图抵抗萨姆逊的魔力。但就算强壮如康托，面对意识层面的敌人，也没有一点儿胜算。

萨姆逊的手指轻轻一捻，康托便举剑刺穿了自己的胸甲，捅进了自己的肚子。银血应声而出，溅落沙地，即便远远地坐在观众席，我也能听见利刃撕裂血肉的咯吱声。

康托的血喷涌而出，恐惧的喘息声回荡在整个角斗场。我们从未在一场角斗比赛中见过这么多的血。

一道蓝光闪过，鬼魅般地笼罩着角斗场，意味着这场角斗比赛结束了。银血族中的愈疗者跑过沙地，冲到倒伏的康托旁边。银血族可不能死在这儿。银血族应该奋勇厮杀，炫耀他们的力量和招数，奉献一场华丽的演出——而不是真的去死。毕竟，他们不是红血族。

警卫们的速度前所未有，其中有不少疾行者像影子似的出出进进，把我们往外轰。万一康托真的死了，他们可不想让我们围着看热闹。与此同时，萨姆逊像个巨人般大步流星地穿过角斗场，居高临下地看着康托。我本以为他会表示点儿歉意，他却僵着一张脸，毫无表情，冷然漠视。对他来说，这比赛没有任何意义，我们也没有任何意义。

在学校里，我们认知着这个世界，学习着住在天上的天使和神，是怎样以爱和慈悲统治人间。有人说那只是故事而已，但我不这么想。

神仍然统治人间。只是他们自群星降下，不再仁慈。

第二章

即使仅以干阑镇的标准来看，我家的房子也很小，但胜在景色极佳。在我老爸负伤之前，一次从军队返乡探亲时，他加高了这所房屋，这样我们的视线就可以远及河边。透过夏日的薄雾，能够清晰地看见土地的轮廓，那里曾是一片森林，现在却已荒芜，看上去如同沙漠。但是山峦自北向西曼延，仿佛默默提醒着：远方有无限未知之境——在干阑镇之外，在银血族之外，在我所知所识之外。

我爬上梯子，登上屋顶，日复一日地上上下下，让手扶之处的木头都磨得旧旧的。在这样的高度，我能看见河里有几艘船正逆流而上，船上的旗子骄傲地迎风舒展。银血族，只有他们才足够有钱，用得起私人交通工具。当他们开车、乘船，甚至坐着喷气飞机冲上云霄时，我们却只有自己的两只脚，运气好时顶多拥有一辆自行车。

船是驶向夏宫的，那座小城因国王每个夏天的驾临而复苏。吉萨今天也会到那里去，给她的裁缝师父帮忙。她们经常趁此机会到集市上去，向那些随着王室一起蜂拥而至的银血族商人和贵族兜售绣品。那座行宫叫作映辉厅，据说奇景无双，但我从没有亲眼见过。我不明白为什么贵族们要有第二座房子，尤其是他们在首都的宫殿已经非常宏伟华丽了。不过，所有的银血族都一样，行事并非出于需要。他们只是随心所欲，并且只要想，就能得到。

在打开屋门、走进日常杂务之前，我轻轻拍了拍门廊上挂着的旗子。黄底红星，三颗红星，三个上战场的哥哥，此外还有空余的地方，是留给我的。很多家庭都有这样的旗子，有的上面横亘着黑色条纹，代替了原先的红星，那是在无声地追念着死去的孩子。

在屋子里，老妈正炖着一锅汤，在炉子边汗流浃背，老爸坐在轮椅里，盯着那锅汤。吉萨坐在桌边刺绣，绣品的美轮美奂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

“我回来了。”我泛泛地打招呼。老爸动了一下以示回应，老妈点了点头，吉萨盯着她的绣片，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把偷来的东西往她旁边一丢，让那些硬币叮当作响，动静颇大。“这下我能给老爸的生日买个气派的蛋糕了，还能买不少电池，足够撑过这个月。”

吉萨看了看，厌恶地皱起眉毛。她只有十四岁，却比同龄人敏锐得多。“总有一天，人们也会夺走你的一切。”

“嫉妒可不是你该有的反应。”我嗔怪着拍拍她的脑袋。吉萨立刻抬手拢了拢，把她那柔美光滑的红色头发重新整理成干干净净的小发髻。

我一直都非常渴望拥有这样的头发，但我从没跟吉萨说过。她的头发像火一样红，我的却是那种人称的“河水褐”，发根是深褐色，发梢的颜色逐渐变淡，仿佛在干阑镇的生活重压之下，就连颜色也从头发之中流失掉了。很多同样发色的人会留短发，不让灰褐色的发梢长出来，但我不会。我喜欢我的头发这样提醒自己：就连它们都知道，生活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我才没有嫉妒。”吉萨气呼呼地继续工作。她正在一块黑色的缎子上绣花，艳红色的花朵在黝黑的绸缎上如同一簇簇燃烧的烈焰。

“真美呀，小吉！”我摸了摸其中一朵花，丝绸的滑润触感令我大为惊讶。吉萨抬起头冲我柔柔地笑了，露出了她的小牙。就算我们时常拌嘴争吵，她也知道自己是我心头上的至宝。

而所有人都知道，我才是嫉妒的那一个。我一无所长，只会从真正劳作的人那里东偷西摸。

等吉萨的学徒期满，她就可以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店。银血族的有钱人会从四面八方拥来，争相购买吉萨绣制的手帕、旗子和衣服。吉萨将拥有极少数红血族才能获得的成功，过上好日子。她会给老爸老妈，给我，给哥哥们提供一些杂活儿，好叫我们不用再服兵役。到那时，吉萨会拯救我们全家，只凭着她手里的针和线。

“你们真是天壤之别啊……”老妈喃喃自语，用手指捋着花白的头发。这不是责备或讥讽，而是事实。吉萨天分出众，拥有一技之长，又漂亮体贴，我却活像个糙汉子。正如老妈所说，我俩实在是一天一地，唯一的共同之处就是我们戴着同样的耳环，思念着我们的哥哥。

老爸蜷缩在角落里，费劲地喘着粗气，用手狠捶自己的胸膛。这很正常，因为他只有一个肺叶。幸亏红血族的医生救了他，把受损伤的肺叶换成了人造器官，好让他能够呼吸。这是银血族的发明，尽管他们从不需要用到。有些银血族自己就是愈疗者，但他们可不会为红血族浪费工夫，更不用说跑到前线去救死扶伤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会待在城里，想方设法为银血族延年益寿，比如修复他们被酒精摧残的肝脏之类的。所以我们不得不转而求助于黑市，用那儿的技术和新发明为自己保命。有的疗法很蠢，也没什么效果，但这堆嘀嗒作响的金属玩意儿救了我老爸的命，我时常能听到它们嘀嘀嗒嗒地搏动，维持着老爸的呼吸。

“我不要蛋糕。”老爸说道。我看见他瞥着自己的大腹便便。

“这样啊。那你究竟想要什么呢，老爸？一块新手表？还是——”

“梅儿，在我看来，你从别人手腕上撸下来的不能称之为‘新’。”

一场巴罗家的大战已然箭在弦上，正在这时，老妈把汤锅从炉子上端了下来。“晚饭好了。”她把汤往桌上一放，热气扑面而来。

“闻起来不错啊妈妈！”吉萨撒着小谎。老爸就没那么圆滑，直接冲着晚饭做了个鬼脸。

为了不做出嫌弃的表情，我立马坐下来喝汤。还好，不比往日更难吃，这令我很是惊喜。“用了我带回来的胡椒？”

老妈既没点头也没微笑，更不用说对我的味觉心存谢意，她只是洗洗涮涮，没回答我。她知道，胡椒也是我偷的，如同我带回来的所有礼物。

吉萨盯着面前的汤，在闻胡椒的气味。

当然，我对此已经习惯了，但他们的不满还是让我厌倦透了。

老妈长叹一口气，把脸埋在双手中：“梅儿，你知道，我得谢谢你，但我还是希望——”

“希望我是吉萨？”我替她说完下半句。

老妈摇了摇头：“不，当然不是，我可不是那个意思。”又是一个小谎。

“好吧，”我用那种他们绝对可以感同身受，并且尽量平稳的声音说，“我能为家里做的，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在我走之前。”

我话语中暗示的战争立刻让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就连老爸重重的呼吸声也停了。老妈转过头，脸颊通红，怒不可遏。在桌子下面，吉萨拉住了我的手。

“我知道，你做的这些事都是在尽己所能，理由很说的通。”老妈低语道。她费了很大劲才说出口，但这句话于我而言还是很受用。

我强忍着没开口，只是点点头。

吉萨从座位上跳起来，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噢！我差点儿忘了！从夏宫回来的路上我去了邮局，收到了谢德的信！”

简直就像一记重磅炸弹。老爸老妈争着抢过吉萨从口袋里掏出来的脏信封，翻来覆去地抚摩着信纸。我冷眼看着这一幕。因为他们都不识字，所以只能从信封信纸本身去寻找蛛丝马迹了。

老爸嗅了嗅那封信，想要辨别出其中浸染的气味：“松木。没有烟味。太好了，他总算远离窒息区了。”

听到这话，我们都松了一口气。窒息区是连接诺尔塔和湖境之地的一块狭长地区，这场战争中的大部分战役都在那里打响，如今已经被轰炸得不成样子。服兵役的人大多会被派到那儿去，不是死守战壕被那些无法躲避的炸弹炸死，就是发起猛烈冲锋进而陷入一场屠杀。除了遥远北方的冻土地区因为冷且贫瘠而不值得一战以外，战线的其他区段都以湖泊为主。几年前，老爸就是在窒息区负的伤，当时，一枚炸弹造访了他所在的分队。现在，经过几十年的连绵争战，窒息区已经面目全非，爆炸散发出的浓烟导致了常年雾霾，什么作物都无法生长。那里已是一片死地，暗淡而绝望，就如这战争的远景。

终于，老爸把信递过来让我读。我打开它，怀着巨大的希望，既热切又害怕看到谢德写的字。

“亲爱的家人们，显而易见，我还活着。”

老爸和我立时笑出了声，就连吉萨也微笑着。老妈却没那么容易哄，因为谢德每封信都这么开头。

“就像爸爸这个神机妙探猜的那样，我们离开前线，被召回了。回到大本营真是太好了，这儿简直是红血族的福地，连银血族的军官都没几个。而且没有了窒息区的那些烟霾，每天还能看见壮美的日出。不过我不会在这儿久留，因为指挥官想要为湖上作战重新编组，把我们编入了新舰队中的一支。我们舰队里有个新来的军医，她认识特里米，说他状况还可以。特里米从窒息区撤离的时候挨了榴散弹，不过据说恢复得不错，没有感染，也没有留下什么永久的后遗症。”

老妈重重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冷哼道：“没什么永久的后遗症。”

“尽管没有布里的消息，但我不是很担心。他是我们兄弟三人里面最棒的，而且马上就要服满五年役期了。妈妈，布里很快就会回家的，所以不要发愁啦。就写到这儿吧，至少我还能给你们写信呢！吉萨，别老是炫技，虽说你确实才华出众。梅儿，少点儿孩子气吧，别再揍那个沃伦家的小子了。爸爸，我以你为荣。家人啊，所有的家人，我永远爱你们。你们的儿子、哥哥，谢德。”

像每次一样，谢德的字字句句穿透了我们的心，如果我努力倾听，甚至可以听到他写信时内心的声音。这时，头顶的灯突然嘎嘎地响了起来。

“我昨天拿回来的用电配给呢？没人用它吗？”刚说完这话，灯就灭了，把我们丢在一片漆黑里。眼睛适应了之后，我看见老妈摇了摇头。

吉萨低声抱怨道：“能不能别总是这样？”她站起来了，椅子剐蹭着地板。“我要去睡了，不然会大喊出来的。”

但我们谁也没大喊。似乎我的世界就是这样——吵架都嫌无力。老爸老妈也回了卧室，只剩我自己坐在桌边。通常情况下，我会偷偷溜出去，但今天，实在找不出比睡觉更好的选择了。

我爬上通往阁楼的梯子，吉萨已经在打呼噜了。她和别人一样，脑袋一挨枕头就能入眠，我却得花上好几小时。

我上了床，躺在那儿，拿着谢德的信。只是如此，就让我心满意足。就像老爸说的，信纸上有松木味，很浓。

今晚的河水也很配合，轻轻拍打着河床上的石头，声音动听，安抚着我平静下来。即便是那台老式冰箱——电池驱动的、嗡嗡作响的、吵得要命的冰箱，今天也没有困扰我。但随即的一声鸟鸣，拉住了即将坠入梦乡的我。是奇隆。

不要，走开。

又是一声，这次的声音更大。吉萨动了动，脑袋扎进枕头里。

我一边喃喃自语地抱怨着，奇隆真是烦人，一边从床上坐起来，溜下了梯子。正常的女孩要是这么干都会被屋里的杂七杂八绊倒吧？我却如履平地灵活得很，这都是拜那些多年追踪我的警卫所赐。我一秒钟就从柱子上滑下来，踩在了齐脚踝深的泥地里。奇隆从屋子底下的阴影里走出来，他正等着我。

“希望你喜欢乌眼青，因为我现在就得给你——”

我看见了他的脸。

他在哭。奇隆从不哭的。他的手指关节在流血，我能肯定那是在附近的墙上或其他什么硬东西上面撞的。我顾不得自己的事了，也顾不得现在是大半夜，只觉得焦虑万分，为他担惊受怕。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想都没想就握住了他的手，血从我的指缝里沁了出来。“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顿住了，接着像是回过神来似的开了口。他的回答令我惊恐不已。

“我的老板——病了，死了。我不再是学徒了。”

我想要保持呼吸平稳，可急促喘息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回响，仿佛嘲讽着我们。他不必开口，我也知道他要说什么，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

“我没能做满学徒期，现在——”他语无伦次，“我十八岁了。另一个渔夫已经有好几个学徒。我没有工作了。我找不到工作了。”

奇隆重重地吸着气，他接下来的话像刀子一样刺痛人心，我真希望不必非听不可。

“他们要把我送到战场上去了。”

第三章

这场战争从上世纪就开始了，但现在，我觉得这已经不能称为“战争”了，也没有哪个词能形容这种更深层次的毁灭。在学校里，我们听到的说法是，这一切都是为了争地盘。湖境之地丰饶富庶，境内有数不清的湖泊，渔业资源十分了得，而诺尔塔却多山脉森林，农民常常食不果腹，就连银血族也察觉到这种紧缩之态。所以国王发动了战争，把所有人推进了混战。无论是湖境之地还是诺尔塔，都已经没有真正的胜利可言。

湖境之地的国王也是个银血族，他调动了自己所有的王族贵戚做出了得体的回应。他们想要的是诺尔塔的河流，这样他们才能在冬季湖泊封冻时到海边谋生。河边转动的水车也是他们所垂涎的。正是这些水车提供了足够的电力，连红血族都能沾上点儿光，从而使诺尔塔强盛起来。我听人说，在遥远的南部，首都阿尔贡附近，心灵手巧的红血族已经发明了神乎其神的机器，可以在地上跑，在水中漂，在空中飞，还可以当作武器，任由银血族予取予求。老师们曾自豪地说，诺尔塔是世界之光，是由技术和武力共同造就的伟大国度。至于其他地方，比如湖境之地和南方的皮蒙山麓，都尚未开化。生在诺尔塔，我们可是很幸运的。幸运，这个词让我想大叫。

但是，除了电力方面诺尔塔更胜一筹之外，双方在食物供给、武器装备、国民数量方面不相上下，都投入了银血族的军官和红血族的士兵，都以战术相谋、以枪弹相抗，战场上都堆满了成千上万红血族的尸体。本以为上世纪就能画下句号的战争，直到现在看来仍然遥遥无期。我时常觉得，为了争夺食物和水而大打出手，着实可笑——就算是至高无上坚不可摧的银血族也得吃饭。

但现在，一点儿也不可笑了。下一个要离开我的人，是奇隆。他也会送我耳环吗？这样我就能在那些光鲜的军团卫兵带走他的时候留个念想。

“一个星期，梅儿，我只有一个星期了。”他咳了几下，想掩盖嘶哑的声音，“我不要……他们不会来抓我……”

但我看到了奇隆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反抗之火。

“我们得想想办法！”我脱口而出。

“没人有办法。没有人能活着逃离兵役。”

这不用他告诉我。每一年都有人试图逃跑，但每一年，那些逃走的人又都会被抓回来，在广场上绞刑示众。

“不，我们能。”

都这个时候了他竟然还有心情笑话我：“我们？”

我的双颊一下子热辣辣的，像着了火似的：“我和你一样得服兵役，但他们也休想抓走我。所以我们跑吧！”

参军服兵役，这是我命中注定的，是我活该的，我对此心知肚明。但这些不是奇隆应受的，战争已经从他那里夺走了太多。

“我们无处可去。”他结结巴巴地说，但至少是在跟我辩论——至少没有放弃，“往北边走，我们扛不过那儿的冬天，东边是大海，西边的战事频繁，南边更是活像地狱——而这些地方，所有的地方，爬满了银血族和警卫。”

我的话像河水一样从嘴边倾泻而出：“所以就留在镇子里，和那些银血族、警卫一起爬好了。我们要设法在他们的眼皮底下伸手，然后以智取胜，溜之大吉。”我的头脑飞速地运转着，尽最大努力思考着，搜索着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接着，灵光一闪。“黑市！我们可是那儿的常客，从谷子到灯泡都倒腾过。谁说不能走私一个人？”

奇隆张着嘴，像是要说出成千上万个反驳这主意的理由，但紧接着他笑了，点了点头。

我一向对别人的事不感兴趣，也没工夫去插手。可是此刻，我却听见自己掷地有声地扔下五个字：

“一切交给我。”

那些偷来的、进不了正常店铺的东西，我们都会交给威尔·威斯托。他老迈年高，没力气在贮木场干活，所以白天负责清扫街道。可到了晚上，在他那散发着霉味的货车上，你能买到任何想要的东西，从严格限制供给的咖啡，到阿尔贡的舶来品，什么都有。九岁的时候，我以一把偷来的扣子在威尔那儿找到了生机。他以三枚硬币接收了我的扣子，什么都没问。现在，我不仅是他最好的顾客，没准儿还是他甘愿停留在这么个小地方的原因。心情好的时候，我也视威尔为朋友。几年前，我发现威尔其实是一个庞大组织的一员，人们称之为地下交易，或是黑市。但我只在乎他们能干的——接受赃物。人们喜欢威尔，所有人，所有地方，包括阿尔贡，尽管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威尔他们在全国范围内运送非法货物，而现在我希望他能运送个人。

“门儿都没有。”

八年来，威尔从没跟我说过一个“不”字，但现在，他冷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砰”的一声摔门拒客。幸好奇隆待在后面，不必眼看着我辜负了他的期望。

“威尔，求求你。我知道你能做得到——”

他摇了摇头，白胡子抖动着：“就算我能，但我是个商人，耗时费神地帮着一个溜号的人东躲西藏，不是我分内的活儿，我也不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我能感觉到，我唯一的希望，奇隆唯一的希望，正从我的指尖一点点地溜走。

威尔一定看到了我眼睛里的绝望，因为他软下话头，靠在板门上，重重地长叹一声，向后瞥了瞥货车深处的一片暗淡。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冲我招手，让我进去。我愉快地照做了。

“谢谢你，威尔！”我喋喋不休道，“你不知道这对我有多重要——”

“坐下，安静点儿，姑娘。”一个高嗓门儿说道。

借着威尔唯一一支蓝色蜡烛的暗光，在货车的阴影里，一个女人站了起来。不，应该说是女孩，因为她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她个子高挑，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战士的风度，胯上佩着枪，上面覆着带有太阳图案的红色绦带，那显然不是许可内的配给。她金发碧眼又白皙，完全不像干阑镇的人，而脸上微微沁出的汗珠儿也说明她不太适应这里湿热的气候。她是个外国人，异乡客，法外之徒——正是我想遇到的人。

她朝我招手，让我坐在和车厢连在一起的长凳上，接着自己也坐了下来。威尔紧紧跟着，拉过一把破椅子，眼神在我和这女孩之间闪烁不已。

“梅儿·巴罗……这是法莱。”他喃喃说道，而那女孩则收紧了下巴。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你想运货？”

“是我自己，还有一个男孩——”

她扬起那宽大、结满老茧的手，打断了我。

“货。”她重复了一遍，眼神里似有千言万语。我的心怦怦直跳：这个法莱，能帮上忙。“想运到哪儿？”她问。

我搜肠刮肚地，试图想出某个安全的地方。教室里那张老地图在我眼前晃悠，上面勾勒出了矿山和河流，标示出了城郭和村庄，以及这个国家的每个角落。从哈伯湾以西到湖境之地，从北方的苔原冻土到废墟之城和污水湾的辐射地域，于我们来说，都是险境。

“只要能逃离银血族，能安全，就足够了。”

法莱眨眨眼睛，用一成不变的语调说：“姑娘，得到安全是要付出代价的。”

“不管得到什么都要付出代价，姑娘，”我学着她的腔调反击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漫长的静默充斥着货车，我能感觉到黑夜正在一点一滴地流逝，带走奇隆最后一点儿宝贵的时间。法莱一定察觉了我的不安和焦虑，却故意默不作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总算开口了。

“红血卫队接这一单，梅儿·巴罗。”

我用了全身的劲儿才把自己按在凳子上，没高兴得蹦起来。但接下来的话又瞬间让我僵住，笑容还没跑出来就消失了。

“最好可以付全款，一千克朗（译注：带有国王头像的钱币）或其等价物皆可。”法莱说道。

我的肺差点儿炸了，就连威尔也大吃一惊，毛茸茸的白眉毛都要融到发际线里去了。“一千克朗？”我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没人能弄到那么多钱，尤其在干阑镇。这笔钱够我全家人一年的过活。不，是好几年。

但法莱又开口了，我猜她一定特别享受这一套。“付款方式可以是纸币、领主金币，或者以物易物，等价就好。当然，这是一件货的价。”

两千克朗。真是一笔巨款。我们的自由竟然如此值钱。

“后天发货，届时必须付款。”

我简直喘不过气来。我这辈子偷的东西加在一起也值不了这么多钱，更不用说两天内备齐了。这绝对不可能。

可法莱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

“这个价，你接受吗？”

“我需要多一点儿时间。”

她摇摇头，探身过来，我能闻到一股火药味。“这个价，你接受吗？”她又问。

这毫无可能，荒唐愚蠢，但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我接受。”

我是怎么蹚着泥地、怎么往家走的，这一切都模糊一片。我的心里像燃着一把火，激动万分，思考着得往哪儿伸手，才能多攒点儿钱，哪怕能和法莱开出的价码接近一点儿呢。但干阑镇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这是千真万确的。

奇隆还在暗影里等着我，一副迷路小男孩的模样。唉，我看他确实是。

“坏消息？”他极力控制自己，但声音还是忍不住打战。

“黑市的人可以带我们离开这儿。”因为他很紧张，我便在解释的时候尽量保持冷静。两千克朗，足以打造一顶国王的王冠了，但我轻描淡写。“如果别的客户能筹得出钱，我们也行。我们可以。”

“梅儿。”他的声音充满寒意，比冬天还要冰冷，而他眼睛里的空洞更甚，“结束了。我们失败了。”

“但是我们只要——”

奇隆抓住我的肩膀，将我牢牢地隔绝在一臂距离之外。肩膀不痛，他的话却令我震惊：“别这样对我，梅儿。别让我真的以为可以逃出生天。别给我希望。”

他是对的。渺茫无着的希望是残忍的。它只会转化为失望、怨恨、恼怒，让本来就已经很艰难的生活雪上加霜。

“接受吧。也许——也许到时候我就能认清现实，就能好好训练，就能在战场上捡回一条命。”

我摸到他的手腕，死死攥住：“说的好像你已经死了似的。”

“也许，是死了。”

“我的哥哥们——”

“他们在入伍之前可是加紧练了好一阵子，个个都壮得像座房子。你老爸肯定对此心知肚明。”他费劲地冲我咧了咧嘴，想逗我笑，可我根本笑不出来。“我游泳不赖，是个好水手。他们在湖上的那些战役会需要我的。”

他张开双臂，把我揽进怀里，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抖得厉害。“奇隆——”我埋首在他胸前，含混自语，没说出来的半句话是，“上战场的人，该是我。”但那一天也不远了，我现在只希望奇隆能活着坚持到我们再见面的时候，在营地里，或是在战壕中，到那时，也许我就能找到合适的话来说，也会知道自己的感受到底是什么。

“谢谢你，梅儿，谢谢你做的一切。”他向后退了退，有些匆忙地放开我。“加紧存钱吧，在那些军团的人找上门之前离开这儿。”

我点了点头，但我绝不可能让奇隆一个人上战场去送死。

当我重新在小床上躺下来时，我知道这注定是个无眠之夜。我一定能帮上什么忙，就算一整夜想破头，我也得把它想出来。

吉萨在睡梦里咳了几下，压低的声音拘谨而谦恭。即便是睡着了，她也在努力做个淑女。她有着红血族讨人喜欢的所有特质：安静、知足、谦卑，难怪能和银血族相处甚欢，这真是件幸事。她帮着那些银血族的超级傻瓜蛋在丝绸缎帛中挑挑拣拣，裁剪缝制那些只穿一次的精美华服。她常说你得习惯，习惯他们为那些琐碎小事花大钱。而在夏宫的市集——博苑里，那些东西的价格更是十倍十倍地上涨。吉萨跟着她的师父，往衣服上缝制蕾丝、皮草，甚至宝石，好让那些银血族的名流紧跟王室脚步，提升时尚品位。吉萨称他们的争奇斗艳为“大阅兵”，那是数不胜数的孔雀在摆弄羽毛，每一只都比前一只更骄傲自大，更荒谬可笑。所有的银血族都是蠢货，虚荣的蠢货。

现在，我比往日更加憎恨他们。他们丢掉的一双长筒袜都能换到足够的钱，让我，让奇隆，让半个干阑镇的人免受征兵之苦。

灵光一闪——这是今晚的第二次。

“吉萨，醒醒！”我提高了声音，这小姑娘睡得死沉，“快醒醒！”

她翻了个身，脑袋扎在枕头里哼哼唧唧。“有时我真想杀了你。”她抱怨道。

“嗯哼，美好的愿望——快起来！”

她仍然闭着眼，我便像只大猫似的朝她扑了过去。在她大吵大闹、牢骚满腹地把老妈招来之前，我用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听我说，吉萨。别出声，听我说。”

她不高兴地往我手上呼气，不过同时也点了点头。

“奇隆——”

一提到他，吉萨的脸上立刻就笼上一片红晕，还咯咯笑出声来——淑女可不会这么做。但我没工夫体谅她的少女心，尤其是现在。

“别笑了，吉萨。”我弱弱地吸了口气，“奇隆要被送去服兵役了。”

她的笑容立刻不见了。兵役，不是玩笑——对我们来说不是。

“我想了个办法让他离开这儿，让他不必上战场送死，但这需要你帮忙。”这么说让我痛心，但那些话还是溜了出来，“我需要你，吉萨，你能帮我吗？”

她没有一点儿犹豫，那一刻我对这个妹妹的爱成倍膨胀。

“好。”

幸亏我是个小矮个儿，或者说，幸亏吉萨的备用工作服从没合身过。那衣服又厚重又暗沉，完全不适合夏日的骄阳，上面的纽扣和拉链简直要被烫熟了。我背上的包袱里装满了衣料和缝纫工具，沉甸甸地左右摇晃，几乎要把我向后坠倒。吉萨也穿着工作服，背着她自己的大包袱，但她对此安之若素。她已经习惯了辛苦的工作，艰难的生活。

我们搭上一条运粮的驳船，挤在那些支棱的麦子中间，穿过了大部分上游地区。驳船属于一位农夫，多年来和吉萨关系友善。在这一带，人们都喜欢信任吉萨，正如他们从不相信我。在大路旁，我们下了船，沿着这条路再走一英里，就能到达夏宫的市集。我们向着吉萨所说的“苑门”踯躅而行，尽管那儿根本不会有什么园林。那实际上是一座用闪耀的玻璃做成的大门，在我们还没能找到机会踏进去的时候就闪瞎了我们的双眼。围墙也是用同样的材料做的，不过我很怀疑银血族的国王会傻到躲在一道玻璃墙后面。

“那不是玻璃，”吉萨告诉我，“至少不完全是。银血族发明了一种把钻石和其他物质混合起来的方法，这种混合物坚不可摧，就算是炸弹也穿不透它。”

钻石做的宫墙。

“那还真是确有必要。”

“把头低下去，我去说话。”她轻声道。

我紧跟着她，盯着脚下的路面从黑色沥青变成了白色砌石。石面光洁平滑，我站在上面几乎要打滑，吉萨抓着我的胳膊，才让我站稳了。奇隆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他有“抗晕船步法”呢。不过奇隆绝不会到这儿来的，他已经放弃了，但我没有。

离苑门越来越近了，我眯起眼睛，顶着耀目的闪光打量四周。夏宫只是一座季节性的行宫，一到霜降日就会关闭。尽管如此，这里仍是我见过的最大的城市：繁华的街巷、商铺、酒馆、房屋、庭院……但所有的一切都向一座高大建筑俯首低眉。它闪着微光，由刚钻琉玻和大理石筑成，现在我总算知道它名头何来了。映辉厅闪耀夺目如同星辰，纵横交错的尖顶和吊桥向半空中延伸出几百英里，只有一些略微暗淡的地方，似乎是有意给居住者留出的私人空间。农夫是不可能直视国王和他的宫廷的。这里惊艳夺人、宏伟威严、富丽堂皇——而它不过是一座夏日行宫。

“姓名。”一个粗鲁的声音响了起来。吉萨停住了。

“吉萨·巴罗。这是我姐姐梅儿·巴罗，她帮我带一些货物给师父。”吉萨没有退缩，毫无磕绊，语调平稳得甚至有些干巴巴。警卫冲我点点头，我便转身把包袱给他看。吉萨递上了我们的身份证件，两张都揉烂了，脏兮兮的，但这也够用了。

这个警卫一定认识我妹妹，因为他只扫了一眼吉萨身份证件上的号码，却细细检查我的那张，看看上面的照片又看看我的脸，盘查了好一阵子。我很怕他也是个耳语者，能读出我心里所想，要是那样的话，这趟短途旅行就算玩儿完了，我的脖子上没准儿还得套上电缆绞索。

“手腕。”他示意，看上去已经有点儿不耐烦了。

一瞬间我有点儿犯迷糊，但吉萨想都没想就伸出了右手，我便也学着她的样子，向警卫伸出了胳膊。“啪”的一声，他在我们手腕上套上了红色的环箍，环箍越收越紧，就像手铐一样——我们是无法自己解开它的。

“走吧。”警卫边说边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在他眼里，我们根本构不成威胁。

吉萨向他点头致谢，但我没有。他休想从我这儿得到一丢丢谢意或好感。大门徐徐打开，我们步入其中。博苑，这是另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我的耳朵里充斥着自己剧烈的心跳，淹没了其他声音。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市集，到处点缀着鲜花、树木和喷泉，红血族的人很少，不是忙着跑腿，就是贩卖货物，但无一例外地，都戴着那红色的环箍。尽管银血族身上没有记号，但要认出他们再容易不过。他们珠光宝气，一掷千金，人人腰缠万贯，只消得手一次，我就能带着我想要的任何东西回家。他们高挑貌美，仪态万方，冷淡而缓慢地移动，以示优雅。红血族不可能这个样子——我们根本没时间“冷淡而缓慢地移动”。

吉萨领着我，经过一家摆着金粉蛋糕的面包坊，一家出售五颜六色奇瓜异果的食品店，还有一座满是珍禽异兽、超乎我的认知范畴的马戏园。一个小女孩——从衣着上看是银血族——正在用苹果丁喂一只奇异的动物：长得像马，身上有斑点，脖子长得不可理喻。又走过几条街，一家珠宝店闪耀着彩虹般的光芒。我想留意记住它，却很难心无旁骛，因为就连周围的空气都如同脉冲般的激情四射。

就在我对珠宝店叹为观止的时候，我近距离地观察了那些银血族，并且记住了他们。那个小女孩是个电智人，她正让苹果丁浮上十英尺高的半空，去喂那只长脖子的动物。一名花商用手拂过一盆白色的花，花便突然疯长盛放，攀上了他的手肘。他是个万生人，植物和土壤的操控者。两个水泉人坐在喷泉边，懒洋洋地用漂浮的水球逗弄着孩子，其中一个一头橘发，即便稚子环绕，眼睛里也充满了恨意。整个广场上，各种各样的银血族展示着他们超凡的生命。他们人数众多，个个高贵显赫、绝技精妙、力强难敌，和我所熟知的那个世界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就是另外一半人的活法，”吉萨喃喃道，她感觉到了我的敬畏，“大概足以让你恶心。”

我心里涌起内疚。一直以来我都嫉妒吉萨，嫉妒她的才华，和一切因此而来的特别待遇，但我从未想过那背后的付出。吉萨不怎么去学校，在镇子里也总是形单影只。如果平庸无奇，她会有很多朋友，也能随意地笑。但是，这个十四岁的少女战士，用针和线，一力承担起一家人的未来，在她所憎恨的世界里忍辱苦干。

“小吉，谢谢你。”我在她耳边低语。她知道我指的不是今天的事。

“莎拉的店在那儿，有蓝色顶棚的那个。”她指指街边，两个咖啡馆中间夹着一间小店。“我就在那儿等你，如果你需要——”

“不，”我脱口而出，“哪怕出了岔子，我也不想让你卷进去。”

“好吧。”她拉起我的手，飞速地紧攥了一下。“小心点儿，今天会很拥挤，比往常人还多。”

“可以藏身的地方多着呢。”我冲她笑笑。

她的话却犹如一盆冷水：“警卫也多着呢。”

我们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离那一刻——把我一个人丢在这怪异陌生的地方的那一刻，越来越近。当吉萨把包袱从我背上拿下来时，我感到了一丝恐慌。我们到了。这里是吉萨工作的店。

为了冷静下来，我暗暗嘀咕着：“不要和任何人讲话，不要和任何人对视，不要站住不动。原路返回，穿过苑门，警卫拿下环箍我就继续往前走……”我一边叨叨，吉萨一边点头，她睁大了眼睛，机警而充满希望。“这儿离家只有十英里。”我说。

“只有十英里就到家。”她回应道。

押上全世界我也希望能跟吉萨一起走，但我还是看着她消失在那个蓝色的顶棚下面。她为我做得已经够多了。现在，该我登场了。

第四章

在此之前，这样的事我已经做过成百上千遍了。像狼垂涎羊群那样，细细观察，从中找出老弱病残傻。但只有这一刻，我不是猎食者，而是猎物。我没准儿会选中一个疾行者，而他用不了半秒钟就能抓住我，或者更倒霉，选中的是耳语者，在一英里外就被他发觉。就算是那个电智人小女孩，也能在我失手的时候轻而易举打败我。所以，我必须比往日更快，更聪明——或者，说来凄惨——比往日更好运。这真让我恼火！还好，没有人会注意一个红血族的奴仆，没有人会注意一条在众神脚下爬来爬去的虫子。

我掉头往广场走，胳膊在身体两侧晃晃荡荡地甩着。这是我的翩翩舞蹈：穿过最拥挤的人群，让手探到皮夹或口袋，就像蜘蛛抓到苍蝇。我没傻到要在吉萨的店里下手，而是跟着人群来到广场上。这会儿，四周那些新奇的玩意儿不再让我头晕目眩了，但视线越过它们，我看见每处暗影里，都一动不动地站着身着黑色制服的警卫。在这不可思议的银血族之国，每一点异动都更显眼。银血族的人很少互相对视，也从来不笑，那个电智人小女孩喂着奇兽却一脸无聊，商贩们甚至都不讨价还价。只有红血族，围着这些锦衣玉食、优雅娴静的男人女人团团转的红血族，看上去反倒是更有活力。除却夏日的热浪和骄阳，除却光彩照人的招牌，再没有什么地方比这儿更寒气逼人了。

最让我焦心的是那些藏在遮篷或走廊里的黑色摄像机。警卫们可能在家、在岗哨、在角斗场待着，却如同全都在这个市集站岗。我都能听见他们嗡嗡嗡地告诫道：“有的是人盯着这儿呢！”

人潮推着我来到中央大道，一路经过几家酒馆和咖啡馆。一些银血族坐在室外，一边看着闹哄哄的人流取乐，一边享受着他们的早晨饮品。还有些看着嵌在墙里或悬挂在门廊中的屏幕，从古老的竞技决斗到新闻直播，再到五颜六色的新奇程序，个个自得其乐。屏幕中高亢喧闹的声音、远处电流流动的低鸣，在我耳朵里乱成一团。银血族怎么能在这儿待得下去呢？我都晕头转向了！可他们没觉得困扰，反而怡然自得。

映辉厅微光闪烁的影子笼罩着我，我又傻乎乎心怀敬畏地看呆了。但紧接着，一阵低低的哄闹声让我回过神来。那声音乍一听很像是在角斗场主持人宣布“盛宴开始”的调子，但细细分辨，它更低更沉，和角斗场里的完全不同。毫不犹豫地，我冲着喧闹声跑了过去。

在我旁边的一家酒吧里，所有屏幕都切换成了同样的画面，那不是什么皇家演说，而是一则突发新闻。就连银血族都停下了消遣，全神贯注地默然静听。片头结束后，一个金发碧眼的“花瓶”——当然也是银血族，出现在屏幕上。她读着一张纸条上的字，看上去吓得不轻。

“诺尔塔的银血贵族们，抱歉插播以下新闻：在十三分钟之前，首都阿尔贡遭到了恐怖袭击。”

周围的银血族立即吸着气，惊恐地低语起来。

我却满脑子都是不相信。恐怖袭击？袭击银血族？

有这可能？

“这是一次有组织的爆炸袭击，目标是阿尔贡西部的政府大楼。据报道，皇家法院、财政厅及白焰宫遭到损毁，但法庭和财政部今早并未办公。”画面从女主播切换到了炸毁的建筑物。警卫们正在疏散大楼里的人群，水泉人往火苗上喷水，胳膊上配着红黑十字章的是愈疗者，他们正跑进跑出地忙着。“据悉，王室成员未居住在白焰宫，故尚无人员伤亡情况。提比利亚国王将在一小时内发表全国讲话。”

我旁边的一个银血族攥紧了拳头，一掌擂在吧台上，石质的台面立即像蛛网般开裂。这是个铁腕人。“是湖境人干的！他们丢掉了北方的地盘，就到南边来吓唬我们！”哄声四起，都是在诅咒湖境人。

“我们要把他们赶出去！一直赶到普雷草原上去！”另一个银血族叫道。我费了好大劲儿才压住怒火：这些银血族永远不会见到真正的前线，也不会把他们的孩子送上战场。银血族所谓的荣誉之战，是以红血族的生命为代价的。

一个又一个镜头，展示着法院的大理石墙面是如何被炸个稀烂，刚钻琉玻筑成的围墙是如何抵御着爆炸的火球。我有点儿高兴：原来银血族并非坚不可摧，他们有敌人，也会被敌人所伤。而且这一次，他们无法躲在红血族的人肉盾牌后面了。

镜头切换回女主播，她的脸色更苍白了。似乎有人在幕后对她说了什么，她拿着主播稿，手直发抖。“有组织发表声明，称对此次阿尔贡爆炸袭击负责。”女主播磕磕巴巴地说道。大嚷大叫的人们立刻安静下来，仔细听着屏幕里播报的消息。“一个自称为‘红血卫队’的组织早前发布了以下视频。”

“红血卫队？”“他妈的什么玩意儿——”“开玩笑吗？”质疑和迷惑的声音充斥着酒吧，从来没有人听说过什么红血卫队。

但我知道它。

法莱就是这样称呼自己的，她和威尔都是。但他们只是走私贩，不是恐怖分子，也不是炸弹袭击者，更不是新闻里说的那样。这一定是个巧合。那不可能是他们。

屏幕上的画面让我惊恐。晃动的摄影机前站着一个女人，她的脸上蒙着猩红色的丝巾，只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她一只手拿着枪，另一只手擎着一面破破烂烂的红旗，胸前的铜质徽章，是撕碎的太阳图案。

“我们，是红血卫队，为自由和人人平等而战——”那女人说道。我认出了她的声音。

法莱。

“由红血族人发起。”

一家塞满了怒火冲天、狂暴残忍的银血族的酒吧，不是一个红血族女孩应该待的地方，我可不是傻子。但我就是挪动不了，就是无法把目光从法莱脸上移开。

“你们自以为是世界的主宰者，但你们为王为神的统治已经到头了。你们必须承认，红血族也是人，是和你们平等无二的人，否则就等着我们打上门去吧。这不是战场上的战争，而是在你们的城市、你们的街巷、你们的家宅里，全面爆发。你们看不到我们，我们无处不在。”她的声音庄重沉静，不怒自威，“我们将揭竿而起，血红如同黎明！”

血红如同黎明。

视频结束了，镜头切回那个目瞪口呆的金发“花瓶”。吼叫声淹没了接下来的直播，酒吧里的银血族个个怒不可遏。他们叫着法莱的名字，称她为恐怖分子、杀人犯、红血恶魔。在他们发现我之前，我溜到了街上。

但是，从广场到映辉厅，整个中央大道上，每间酒吧和咖啡馆里的银血族都炸了营。我想弄掉手腕上的红色环箍，可这玩意儿死死的，扯也扯不掉。其他红血族的人都躲到小路和门洞里去了，试图逃离这里，我也明智地跟了过去。当我找到一条小巷时，有人叫了起来。

若是以往，我必定头也不回，但此刻，我的视线越过肩膀，看到一个红血族被掐住了脖子。他向那些银血族的攻击者求饶道：“求求你们，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是谁！”

“红血卫队是什么玩意儿？”那个银血族冲着他大叫道，“他们是谁？”我认出他了。他就是半小时前，陪着孩子在喷泉边玩儿的那个水泉人。

那个可怜的红血族还没来得及开口，脸上就挨了一记水锤。水泉人扬起手来，水柱四处飞溅，又是一击。围观的银血族大声嘲笑着，叫好声此起彼伏。被围攻的红血族人一边呛着水，一边喘着气，努力呼吸着。在每个能说出话的瞬间，他都辩解着自己的无辜，但水柱水锤还是接连而来。水泉人瞪着双眼，满是恨意，毫无停下来的意思。他调动了喷泉里的水，玻璃杯里的水，一次又一次地泼向那个红血族。

他们要溺死他。

蓝色的顶棚是我的指路明灯，引着我穿过恐慌遍地的街巷，躲开银血族，也躲开红血族。在往日，混乱喧闹是我的良友，在它们的帮助下，我更容易得手。没人会在躲避流氓打群架的时候还在意自己少了个钱袋。但现在，奇隆和那两千克朗已经不是我的第一要务了。我只想赶快找到吉萨，赶快逃离这个即将变成监牢的城市。如果他们封锁了城门……我们会被困在这儿，困在这道距离自由只有咫尺之遥的玻璃墙后面——我完全不能去想。

警卫们在街上跑来跑去——他们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或是该保护谁。有些在围捕红血族，迫使他们跪下。他们瑟瑟发抖、苦苦恳求，说自己对事件一无所知。我敢打赌，在这座城市里，在今天以前就听说过红血卫队的，我是唯一一人。

这想法让我一个激灵，恐惧更甚。如果我被抓住，说出我所知道的只字片语——他们会对我的家人怎么样？会对奇隆怎么样？会对干阑镇怎么样？

绝对不能被抓住。

我用小货摊做掩护，没命地往前跑。中央大道已经成了战区，但我的两眼只盯着前面，盯着广场那边的蓝色顶棚。经过那家珠宝店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只要一件，就能救奇隆。就在这时，一片玻璃刮破了我的脸。心脏狂跳，万物静止。街上的一个电智人正瞪着眼睛瞄准我。我撒丫子就跑，滑下窗帘、柜台、招牌，重新回到广场上。没等我反应过来，水就兜头兜脑地漫延过我的脚，把我扯进喷泉里。

一条泛着泡沫的蓝色水波从一侧向我袭来，撞击着搅动纠缠的水。水并不深，距离底部还不到两英尺，但它像熔铅似的，让我无法移动，无法游泳，也无法呼吸。我几乎无法思考了，意识里只管尖叫着“水泉人”，然后想起了那个中央大道上的红血族，也是两英尺深的水，就把他活活溺死了。我的头被猛地按下，撞击着石质池底，视野尚未恢复，却看见了星星、火花，每一寸皮肤都像充了电。水又流动起来，变得正常，我浮上喷泉水面，空气冲入了我的肺，灼烧着我的喉咙和鼻腔。但我不在乎。我还活着。

一双小而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衣领，把我使劲往喷泉外面拉。是吉萨。我用脚使劲一蹬池底，和她一起摔在地上。

“我们得离开这儿！”我一边大喊，一边挣扎着站起来。

吉萨已经跑起来了，在我前面，冲着苑门。“所言极是！”她甩过来一句。

我跟在她身后，无法克制地回头去看那广场。大批银血族的暴徒拥了出来，像贪婪的狼群般搜查着一家家商铺。几个落单的红血族蜷缩在地上，乞求着他们高抬贵手。就在那个我刚逃出来的喷泉里，一个橘色头发的人面朝下漂在水上，已经死了。

我浑身抖个不停，每条神经都如同油煎火烤。我们冲向大门，吉萨拉着我，使劲在人群里往前挤。

“只有十英里就到家，”她小声说，“你得手了吗？”

我摇了摇头，沉甸甸的羞愧让我濒临崩溃。没有时间了。那则新闻播出来之前，我都还没走过中央大道。我什么都没做。

吉萨的脸色沉了下来，微微皱着眉。“我们会想出别的办法的。”她说。那声音就和我此刻的感受一样绝望。

城门隐隐出现在前方，每一秒每一步地近了。这令我恐惧不已：一旦我穿过这道城门，一旦我离开这儿，奇隆就再无希望，只能入伍送死。

我想，就是因为这个，她才那么做。

吉萨灵巧聪慧的小手伸进了某人的皮包，而我完全来不及制止她、抓住她、推开她。那人不是别人，恰是个正在躲乱的银血族。他长着一双冷硬的眼睛、阴鸷的鼻子、壮硕的肩膀，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别惹我”。吉萨也许是舞针弄线的天才，却不是行窃的行家，那人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被偷了。接着吉萨就被什么人扔到了地上。

是另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银血族。他们两个是……双胞胎？

“掏银血族的兜儿，这可不是时候啊。”那两人齐声说道。然后，三个、四个、五个、六个，很快我们就被包围了。成倍地复制自己，他是个克隆人。

我头晕眼花：“她没想冒犯你。她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孩——”

“我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吉萨喊着，试图回击那个抓着她的人。

所有复制人一起怪声怪气地笑了起来，阴森可怕。

我冲向吉萨，想把她拽走，但另一个复制人把我按在了地上。坚硬的石板挤压着我的肺，我捯着气儿，无助地看着另外两人走过来，用脚踩住我的肚子，让我动弹不得。

“求你——”我挤出两个字，但已经没人理睬我了。我脑海里的怨恨噌噌暴涨，这时街上所有的摄像机都转过来对着我们。我又感觉到了电流蹿动，这次是为我妹妹恐惧担心。

一个警卫大跨步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枪——他就是今早放我们进城的那个人。“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他环顾着那些一模一样的复制人，大声吼道。

那些复制人一个个地融合了起来，最后只留下两个，一个抓着吉萨，另一个按着我。

“她是个小偷。”那个银血族揪着我妹妹嚷道。吉萨自知身份，没吭声。

警卫认出了她，死板的脸上转瞬即逝地抽动了一下：“你知道规矩，小姑娘。”

吉萨低下头：“我知道。”

我拼了命地挣扎，想要阻止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四周的乱象仍在继续，附近的摄像机镜头被打碎了，玻璃飞溅。但警卫没理会这些，他抓过我妹妹，把她推倒在地。

我破口尖叫，大声怒吼：“是我干的！是我出的主意！你们冲我来啊！”可声音被周围的喧闹掩盖掉了。没有人要听我的话，他们根本不在乎。

吉萨被按在我旁边，警卫举起了枪托。当那双擅长飞针走线的手被砸碎骨头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望着我。

第五章

无论我躲到哪儿，奇隆都能找到我，所以我一步不停。我全力飞奔，好像这样就能甩掉我连累吉萨做的那些事，就能甩掉我救不出奇隆的败局，就能甩掉我搞砸了一切这个事实。但即便如此，我也甩不掉老妈的眼神。当我把吉萨带回家，带到门前时，无望的荫翳在她脸上一闪而过。没等老爸转着轮椅过来看到这一幕，我就跑掉了。我无法面对他们，我是个懦夫。

所以我一路狂奔，跑个不停，直到我的思绪暂歇，直到那些骇人的画面渐淡，直到我只能感觉到灼烧疼痛的肌肉——就连那些脸颊上的泪水，我也只当是在下雨。

当我最终慢下步子，缓一口气时，我已经跑出了干阑镇，距那条可怕的北上之路几英里之遥。阳光穿过树的枝叶，影影绰绰地照着一家小客栈。这些路边的老旧客栈都是一个样子，每到夏天就挨挨挤挤的，住满了追随王室而来的仆人和短工。他们不是干阑镇的人，没见过我的脸，对小偷来说是最佳猎物。每个夏季我都如法炮制，屡屡得手，但每一次都有奇隆在身边，一边笑着小酌，一边看我“工作”。也许，我再也不会见到他的笑容了。

一阵笑声推着几个人从客栈里走出来，他们醉醺醺的，心情甚好，钱袋子叮当作响，装着一天的工钱。银血票子，来自小心伺候、强颜赔笑，以及对衣冠禽兽的卑躬屈膝。

今天我已经惹了大祸，陷我最爱的人于痛苦的深渊。我应该回家去，至少拿出点儿勇气，去面对他们……可是最终，我没有拒绝客栈里阴暗的机会，自甘停留在黑暗中。

惹是生非制造痛苦，大概是我唯一所长。

没用多长时间我就偷了个盆满钵满。那些醉鬼毫无警惕，我便从他们身边挤过，用笑容掩饰手上的动作。根本没人注意，也没人在乎，我像鬼影似的溜走，而影子是没人会记得的。

午夜降临，时间流逝，我仍然站在这儿，等待机会。月亮升起，当空闪烁，提醒着我，是时候走人了。最后一个。我对自己说。再一个，我就走。一个钟头之前我就说过这话了。

下一个目标出现的时候，我想都没想。他正仰望着夜空，丝毫没有注意到我。伸出手去，在他的钱袋子上勾勾手指，打开绳结，这简直太容易了。我本该明白，看似手到擒来的机会通常都是张机设阱，但那场暴动和吉萨空洞的眼神让我成了个悲伤的傻瓜。

他扣住了我的手腕，强有力的抓握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将我拉出了荫翳。当他转过头时，眼睛里闪耀的火焰令我恐惧，正如我今早所经历的那般。不管他要行使什么样的惩罚，我都愿意接受。这是我罪有应得。

“小偷？”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怪怪的惊异。

我眯眼看着他，使劲忍住笑，几乎没力气表示抗议：“显而易见，是小偷没错。”

他瞪着我，从上到下，从我的脸到我的破靴子，打量了个遍——真让我有点儿难为情。过了好半天，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放开了我。我愣住了，惊愕地看着他，以至于一枚银币抛过来时差点儿没接住。那是一枚领主银币，能换整整一克朗。我今晚偷的任何一枚钱币、一张票子，都比不上它的价值。

“这应该足够你渡过难关了。”不等我开口他就说道。映着客栈里的光线，他的眼睛里闪烁着金红色的光彩，那是温暖的颜色。从小到大，察人识人，即便落魄如此刻，我也不会看错。他黑发光泽，皮肤白皙，应该是这儿的服务生。但他肩宽腿长，体格更像个伐木工。他年龄也不大，比我略年长，当然所有十九二十岁的小伙子都不会承认自己“年轻”的。

我应该亲吻他的靴子，感谢他放我一马，而且还给了我这样一份厚礼。但我的好奇心又冒了出来——总是这样。

“为什么？”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在经历了这样的一天之后，还有什么可指望的？

这问题令他颇为讶异，他耸耸肩说：“你比我更需要这个。”

我真想把银币扔到他脸上，然后告诉他这是我的事他管不着。但另一半的我理智犹在，难道今天的教训还不够吗？“谢谢。”我咬着牙勉强说。

不知为什么，我这不情不愿的感激倒让他笑了起来。“别跟自己过不去。”他转过身，朝我走近了一步。真是个奇怪透顶的家伙。“你住在镇子里，是吗？”

“是。”我指了指自己：褪色的头发、脏兮兮的衣服、挫败的眼神，我还能是哪儿的人？可他站在那儿就是个十足的参照物：衬衫整洁笔挺，鞋子柔软合脚，皮革还闪着光。他动了动，捣鼓起衣领来。我的注视也让他不自在了。

在月光之下，他面色苍白，眼神一暗。“你觉得好吗？”他闪烁其词，“住在镇子里？”

这问题差点儿让我笑出来，他看上去却不像在闹着玩。“谁会觉得好？”我回答说，不知道他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如果是奇隆，一定会立马反唇相讥，但他陷入了沉默，脸上显出黯然的神色。“你要回去吗？”他突然问道，指着那条路。

“不然呢？怕黑吗？”我拉长调子，把胳膊抱在胸前。但其实我心里一阵紧张，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怕。他强壮而敏捷，你却孤立无援。

他冲我笑了，由此而来的安慰倒让我心神不宁了。“不，我只是想知道，后半夜里你还会不会毛手毛脚。你都快把半个客栈搬回家了，不是吗？啊对了，我叫卡尔。”他伸出了手。

我还记得他皮肤的滚烫温度，所以没去握他的手。我拔腿就走，沿着那条路，步子又轻又快。“梅儿·巴罗。”我丢下一句话，但他迈开长腿，没几步就赶上了我。

“你总是这么讨人喜欢吗？”他挑起话头。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觉得他在考验或检视我。但手里那枚冷冰冰的领主银币让我冷静了下来——他口袋里应该还有。法莱要的银币，刚好。

“你的主子待你不错啊，整个儿的克朗也给你。”我回嘴道，想把话题转移到他身上。这话奏效了。

“我有份不错的工作。”解释就是掩饰。

“看来是自己人喽。”

“可是你才——”

“十七岁。”我替他说完，“离服兵役上战场还有些日子。”

他眯起眼睛，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他的声音里混进了一丝硬冷，言辞也犀利起来：“还有多久？”

“过一天少一天。”只是说出这句话都能让我痛彻心扉，奇隆所剩的时间比我更少。

他不说话了，又开始盯着我，一边穿过林子一边研究着，思考着。“你找不到工作，”他小声地自言自语，“所以没法儿逃开兵役。”

他这副困惑的样子倒让我糊涂了。“也许你们那儿的情况不同？”我问。

“所以你偷东西。”

我偷东西。“不然还能怎么样？”我脱口说道。我再次确信，自己最擅长的就是制造痛苦。“我妹妹是有工作的。”话已出口，我才想起来，她已经没有工作了，以后也不会有，这都是因为你。

卡尔看着我为自己说出的话痛苦纠结，不知道该不该等我纠正话里的矛盾之处。我只好使劲板着脸，免得自己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崩溃失态。但他一定看出我在掩饰了。“你今天去过映辉厅吗？”我觉得他已经知道答案了。“暴乱很可怕。”他说。

“没错。”我挤出两个字。

“那你……”他以一种最淡然冷静的方式向我施压，仿佛在一座大坝上戳了个洞，然后一切都分崩离析了。我忍不住一股脑儿说个痛快，即使我本来不想。

我没提到法莱、红血卫队，也没提到奇隆。我只说我妹妹带我溜进了博苑，帮我偷了一些为生的钱。然后吉萨选错了目标，受罚受伤，以及这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我说了我是怎样对待家人的，说了我以前做过的那些事，从邻居们那儿东偷西摸，令老妈失望，令老爸蒙羞。我就这样站在小路上，站在夜色里，对着一个陌生人，诉说着自己是多么不可救药。他没发问，即便我语无伦次的时候也没有，就只是安静地听着。

“不然还能怎么样呢？”我又说了一句，就彻底发不出声音了。

角落里有一道微光射向我的眼睛，他拿出了一枚银币。借着月色，我能看到那上面刻着的烈焰王冠，轮廓清晰。他把银币塞进我手里，我本以为能再感受到他的温热，但这次他的手也一样冰冷。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我想大喊大叫，但那样太傻了。这枚银币多少能弥补吉萨。

“我真的非常为你难过，梅儿。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我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有更惨的日子得过下去，用不着难过。”

卡尔把我送到干阑镇边上，让我自己穿过那些柱子走回家去。大概因为烂泥和阴影让他不自在，所以很快他就离开了，而我还没来得及回头道谢，为他陌生的善意。

我家的屋子静悄悄的，漆黑一片，即便如此我也恐惧不已，抖个不停。黎明似乎遥遥无期，我期待清晨，那样我就又能成为那个愚蠢的、自私的、没心没肺的自己了。但现在，除了一个要上战场的挚友、一个手骨碎裂的妹妹，我一无所有。

“你不用那么担心你妈。”老爸的声音从一根柱子后面传来。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走出屋子了。

我又吃惊又害怕：“老爸？你在干什么？你是怎么——”

他用大拇指往身后一指，那是从屋子里吊下来的一个滑轮。今天，他第一次用了它。

“停电了，我得出来看看。”老爸一如既往地粗声粗气。他转动着轮椅，绕过我，停在那个埋在管道里的电箱前面。每家都有这么一个电箱，用来调节配给的电量，好让灯亮起来。

老爸自己往人工肺叶里打气，呼哧呼哧地，每喘一口气，胸口就嘀嗒作响。也许吉萨以后也会变成这样，手骨装着一堆金属零件，一想到它们曾经灵巧的样子我就陷入痛苦的癫狂。

“怎么不用那张我拿来的电量配给单呢？”

老爸没回答，只是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张单子，插进了电箱。本来这东西可以一下子就点亮四周，但这次没有。坏掉了。

“没用。”老爸叹着气，陷回了轮椅里。我们盯着电箱，无言以对，不想动，也不想上楼去。老爸和我一样选择了逃避，逃避我们的家。在那里，老妈一定正在为吉萨、为无望的未来哭天抹泪，而我妹妹正强忍着不和她一起号啕。

老爸拍打着电箱，好像这么做就能让光明、温暖和希望重新回到我们身边。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绝望，周身散发着怒火。那不是冲着我或吉萨，而是冲着这个世界。他曾称我们为蚂蚁，在银血的骄阳下炙烤着的红血蚂蚁。我们被那个伟大的种族所毁伤，输掉了争夺生存权利的战争，而这仅仅因为我们平庸无奇。我们没有像他们一样进化出超乎想象的才智和力量，这副躯体还是原来的样子。世界翻天覆地，我们却停滞不前。

我同样怒火中烧，暗暗诅咒着法莱、奇隆、兵役，以及我能想到的所有琐碎小事。金属电箱久久没有电流通过，已经毫无热度，变得冰凉。但在它里面似乎还是有一丝振动，仿佛等着谁在拨动开关。我疯了一样地寻找电流，把它翻过来掉过去地折腾，想在这荒谬的世界里找到哪怕一丁点儿的正常。突然，我的手指感到了刺痛，身体也抖了一抖。一条裸露的电线，或是坏掉的开关，我对自己说。那感觉就像针刺，像针扎进了我的神经，疼痛却迟迟未来。

头顶门廊上，亮光重回人间。

“唔，真想不到。”老爸咕哝着。

他在泥地里掉转方向，转着轮椅回到滑轮那里。我安静地跟在后面，完全不想提我们为何如此惧怕那个称作“家”的地方。

“别再逃避了。”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轮椅扣在绳索上。

“不再逃避了。”我说的其实是自己。

绳子带动滑轮，嘎嘎作响，老爸把自己往上拉。我赶忙爬上梯子，跑到门廊上去接应，默不作声地帮他把轮椅从滑轮上解下来。“你这家伙。”打开最后一个扣锁时，老爸嘀咕道。

“你总算出屋了，老妈会很高兴的。”我说。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我，抓住了我的手。尽管老爸现在已经几乎不做工了，不再修理大小物件或给小孩们削木头了，但他的双手仍然粗糙，长满老茧，就像他刚从前线回来时一样。战争从未远离。

“别告诉你妈。”

“呃，可是——”

“我知道这没什么，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妈一定会把这当作万里长征第一步的，你说是吧？一开始我只是夜里出屋走走，然后白天也要出来，接着我就得像二十年前那样，陪着她逛市集，最后一切都回到原点。”他说着眼神黯淡下来，努力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小，“我不会好起来了，梅儿，我也从来没觉得自己还能好起来。我不能让她抱有希望，为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抱有希望。你明白吗？”

明白极了，老爸。

他知道我所谓的“希望”是什么，于是放缓了语气：“但愿事情还有转机。”

“我们也这么想。”

我爬上了阁楼，即使四周漆黑，也能看见吉萨受伤的手。以前，她喜欢团成个球儿，蜷缩在薄毯子里睡觉，但现在，她直挺挺地仰躺着，把手架在一摞衣服上。老妈已经为她打好了夹板，换好了绷带，让我打消了想要帮忙的微薄念头。不用开灯我都知道，那可怜的小手肿得发黑。她睡得很不安稳，身体瑟瑟发抖，胳膊却一直僵着。即使在睡梦里，伤害和痛苦也不曾放过她。

我想抱住她，可我要怎样才能弥补白天发生的惨剧呢？

我拿出谢德的信——我有个小盒子，专门存放他的信。即使全然无助，这些信也能帮我平静下来。他的玩笑话，他的字字句句，他的埋藏在信纸里的声音，总能安慰我。但当我再次细读这些信的时候，一股恐惧感攫住了我。

“血红如同黎明……”信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明白得就像我脸上有个鼻子这一事实。法莱在视频里的宣言，红血卫队的振臂高呼，出现在我哥哥的亲笔信里。这句话太怪异，太特别了，让我无法坐视不理。而接下来，他写道，“看日出之辉更甚……”我哥哥很聪明，但也很务实。他不会管什么日出黎明，也不会玩那些机巧的双关语。日出，起义（译注：英语中的rise同时有“日出”和“起义”的含义）。这字眼在我脑海里回荡，不是法莱的呼号，而是我哥哥的声音！起义，血红如同黎明！

谢德一定心知肚明。在好几个星期以前，在爆炸发生之前，在法莱的视频播出来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红血卫队，并且试图告诉我们。为什么？

因为他是其中的一员。

第六章

拂晓时，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这并没吓到我，安检搜查再平常不过了，一年总有个一两次。不过，今天是第三次。

“来，小吉。”我扶着她从小床上站起来，走下梯子。她用那只没受伤的胳膊撑着自己，小心翼翼。老妈在客厅里等着我们，她抱紧了吉萨，眼睛却看着我。令我奇怪的是，她既没生气，也没抱怨失望，就只是柔和地凝视着我。

门口站着两个警卫，肩上都挎着枪，我认得他们是镇口岗哨的人。但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人，胸前佩着三色王冠徽章——王室侍从，服侍国王的红血族。我开始意识到，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搜查。

“我们服从搜查和扣押……”老爸小声道。每当类似的事情发生，他就得这么说。但那些警卫并没有四散开翻，而是还在原地站着。

那个年轻的王室侍从往前迈了一步，骇人地点了我的名：“梅儿·巴罗，夏宫召你即刻前往。”

吉萨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拉着我，好像能护住我似的。

“什么？”我结结巴巴地说。

“夏宫召你即刻前往，”她重复了一遍，往门外一伸手，“我们负责护送，请吧。”

传召。传召一个红血族。我活了这么大，还从没听过这种事。为什么是我？我做了什么能获此“殊荣”？

转念一想，我是个小偷，没准还会因为跟法莱的牵连而被当成恐怖分子。我的身体神经质地刺痛起来，每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我得跑，就算警卫把门锁上。如果能夺窗而出，算不算个奇迹？

“别怕，现在一切都已经安定下来了。”那王室侍从轻声笑道，她误解了我的恐惧，“映辉厅和市集都已在我们掌控之中。请吧。”另外两名警卫握紧了枪，她却冲我笑了笑，这着实令我吃惊，也令我背后发毛。

然而，拒绝警卫的命令，拒绝王室的传召，意味着小命休矣，而且还不只是我自己。

“好吧。”我咕哝着，挣脱了吉萨的手。她赶上来又拉住我，但老妈拦住了她。“我会再见到你的，对吧？”她问。

这问题飘在半空中，没人能答。老爸温暖的手扶住了我的胳膊——他在跟我告别。老妈眼含热泪，吉萨则瞪大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记住我在这里的最后一刻。可我连能留给她的纪念品都没有。我没能拖延磨蹭，也没来得及哭，一个警卫就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外推。

有一句话哽在我的喉咙里，好不容易冲破了双唇的阻隔，却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爱你们。”

门在我背后重重关上，将我从我的家、我的家人身边，连根拔起。

他们催着我穿过镇子，沿着小路往市集广场走。我们经过了奇隆的那间破屋子。在以前，这个时候他早就起床了，趁着清晨的凉爽到河上去，准备开工。但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现在，我倒希望他能睡到日上三竿，在入伍之前多享受一点儿。我想大声跟他说声“再见”，但还是没有。他很快就会四处找我，然后吉萨会把所有事情告诉他。我突然想起，法莱还等着我今天付款呢，那可是一大笔钱。她要失望了。我无声地笑了。

广场上，一辆黑色的车正等在那里。四个轮子，玻璃车窗，趴在地上活像一头想要吃掉我的怪兽。一个警卫坐在驾驶舱里，见我们到了就发动了引擎，烟一下子喷出来，染黑了清晨的空气。他们不由分说地把我塞进后座，那女侍从往我旁边一坐，车子就立即开动了。车子沿路飞驰，速度超出了我的想象，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乘此座驾。

我很想说点儿什么，问问接下来会怎样，以及他们会如何惩罚我。但我知道他们会置若罔闻的，所以只能盯着窗外，看着干阑镇向后消失。森林出现在前头，还有那条熟悉的、通向北方的路。路上已经不像昨天那么拥挤了，沿途布满了岗哨。那个女侍从说过，“映辉厅已在控制之中。”我反复思考着，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远处，那道刚钻琉玻墙反射着林中日出，闪闪发光，照得人直想眯眼。但我努力睁大眼睛，非得好好看看这儿不可。

大门那里挤满了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卫，他们拦住每一个想要进城的人，查了又查。我们停车之后，那女侍从便带着我越过警戒线，径直穿过大门。没人觉得不妥，甚至都没人来查我的身份证件。看样子，她对这里了如指掌。

一进门，她就回头瞥着我说：“忘了说，我是安，但在这儿大家都以姓氏相称，所以叫我沃尔什就好。”

沃尔什。听起来有点儿耳熟。再加上她那暗淡的头发和黝黑的皮肤，我只想到了一种可能。“你是……”

“干阑镇，和你一样。我认识你哥哥特里米，很不幸也认识布里——那个狼心狗肺的家伙。”布里入伍之前在镇子里很受欢迎，他曾跟我说过，他并不像其他人一样那么害怕服兵役，因为那些被他甩掉的张牙舞爪的姑娘更可怕。“我不认识你，但应该很快就会认识了。”

我汗毛倒竖：“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会在这儿干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是谁雇了你，又是怎么对你描述这工作的，反正现在你就得开始了。这可不是换换床单、刷刷碟子那么简单，你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们在这儿就是件东西，是随时听候召唤的活雕像。”她叹了口气，猛地拉开一道嵌在城门侧截面上的小门。“特别是现在，红血卫队闹事的节骨眼儿上。身为红血族，从来就没什么好事，但如今更糟。”

她走进那道小门，看上去就像走进了城墙里面似的，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沿着一段楼梯消失在半明半昧里了。

“工作？”我紧张极了，“什么工作？那是什么？”

她在楼梯上转过身，冲我翻翻眼睛：“你被传召并委以侍从这一职位。”说的好像这是世界上最显而易见的事似的。

工作，职位。想到这些字眼我差点儿一跤跌倒。

是卡尔。他说他有份不错的工作——现在他找门路拉关系地把我也弄了来。没准儿我还能跟他一起工作。想到由此而来的一切，我兴奋得心跳都漏了一拍。我不会死了，不用上战场了。我有了工作，可以活下来了。过一阵儿，等我找到卡尔，我就说服他把奇隆也弄来。

“快跟上，我可没工夫牵着你的手。”

我慌忙赶上，没入一条黑暗的隧道。这真叫人惊讶。墙壁上亮着一些小灯，让人勉强能看见四周，头顶上管道纵横，轰鸣地运输着水和电。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我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

沃尔什转过身，我都能听见她的无奈：“当然是映辉厅。”

有一瞬间，我觉得我的心脏都不跳了：“什、什么？皇宫？你说那座皇宫？”

她拍了拍自己制服上的徽章，那王冠图案在隧道的暗影里闪了闪。

“现在，你是王室侍从了。”

他们为我准备好了制服，但我完全顾不上看，因为四周的一切——就连褐色的石砖和马赛克地面都让我呆若木鸡。身着红色制服的侍从们光彩照人地走来走去，忙忙碌碌。我在他们中间搜寻着卡尔的脸，想对他说声谢谢，可是他一直没有出现。

沃尔什在我旁边，轻声给我忠告：“别乱说乱听，也别对别人讲话，因为他们都不会理你。”

我有点儿迟钝，没法儿迅速理解她的话。刚刚过去的两天让我备受煎熬、身心俱疲，生活的洪流就像开了闸，一波三折地把我冲得晕头转向。

“你来得不巧，赶上了我们最忙的时候。”

“我看见了船和飞艇——银血贵族们往上游去，已经好几周了，”我说，“虽说是度假旺季，这也比往年多多了。”

沃尔什一边催着我，一边往我手上塞了一托盘亮晶晶的茶杯。这些东西显然足够值钱，能买到我和奇隆的自由，但这里每扇门每扇窗都有警卫把守，我就算使出浑身解数也别想溜出去。

“今晚会有什么事吗？”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一绺头发滑进了我的眼睛里，我还没伸手撩开，沃尔什就掏出个小卡子，把它往后别住了，动作又快又精准。“这问题傻吗？”

“不算傻。我也是直到开始准备了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毕竟，这是伊拉王后加冕二十年来的第一次。”沃尔什语速飞快，字词都要挤在一起了，“今天是王妃大选日，名门大户、家世显赫的银血贵族都会把女儿送来，以期获得王子的青睐。晚上会举办盛大宴会，不过这会儿她们正在迷旋花园为出场做准备，以期中选。被选中的女孩会成为新国王的王后，所以她们可得傻乎乎地经历一番恶斗呢。”

我的脑海里闪过一群争奇斗艳的孔雀：“那她们会怎么做？转个圈，说两句话，抖抖眼睫毛吗？”

沃尔什轻哼一声，摇了摇头。“才不是，”她眼神一闪，“你已经是侍从了，自己去看个清楚吧。”

大门就在前面，由光滑圆润的玻璃和木雕制成。门卫将它推开，一队身着红衣的侍从鱼贯而入，然后便轮到我了。

“你不来吗？”我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几乎是乞求着沃尔什能陪我一起去。但她退了下去，只留下我一个人。在搞出其他岔子或是把那整齐的侍从队伍搅得乱七八糟之前，我强迫自己迈步向前，走进那座沃尔什口中的迷旋花园，置身于阳光之中。

有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另一座角斗场，就像干阑镇那儿的一样。这里也是四壁弯曲向下，收拢成一个巨大的“碗”，但没有石质长凳，桌子和带坐垫儿的椅子一级级地螺旋排列，犹如梯田。花草树木和喷泉安插在阶梯之间，层层向下，隔出了一个个包厢。花木和流水汇聚到底部的中央场地，装饰着石像林立的环形草坪。在我的正前方，一个包厢装点着红黑两色的丝绸，里面的四个座位都由冷硬的钢铁铸成，居高临下地向下凝视。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我迷迷糊糊地开始工作了，跟着其他红血族的侍从，有样学样。我是个厨房侍应，就是说我得打扫卫生，准备餐点，目前的任务是为即将到来的大场面准备角斗所需。为什么王室也需要角斗，这一点我不得而知。在干阑镇，角斗是一场“盛宴”，是为了让人们观摩银血族之争。但角斗在这儿又有什么意义呢？这里是皇宫，绝不可能血溅当场。然而，这不知所名的“角斗”却让我有种恐惧的预感。触电般的刺痛感又来了，在我的皮肤里面一波一波地涌动。等我忙完手里的活儿，又回到侍从入口时，选妃大典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侍从们纷纷开始回避，退到一个围着薄纱帘的升降台上。我连忙跟上他们，挤进队伍里。就在这时，在那座至尊包厢和侍从入口之间，另一扇门打开了。

开始了。

我的思绪一下子跳回了博苑，回想起那些漂亮的、残忍的、自称为“人”的生物。他们一个个光鲜靓丽、自负虚荣，眼神冷硬且脾气暴戾。而这里的银血族——沃尔什口中的显赫名门，也没什么不同。他们只可能更胜一筹。

达官显贵们成群结队地进门，在迷旋花园里像一团团颜色似的散开，带着冷冰冰的优雅。家族门庭之间很好区分，因为同一家族的人都穿着同样颜色的华服。紫色、绿色、黑色、黄色……五颜六色的荫翳移向各自的包厢，我很快就数晕了头。到底有多少个家族？越来越多的人拥了进来，有些正站住寒暄，有些则僵硬地互相拥抱。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的狂欢，绝大多数人对中选王妃没抱太大希望，而只当是度了个假。

但有些人看起来没什么欢庆的模样。有一个满头银发的家族，身着黑色绸缎，安静而专注地坐在国王包厢的右侧。他们的族长留着山羊胡，有一双黑色的眼睛。离他们不远，另一个家族穿着海军蓝和白色相间的礼服，正互相窃窃私语。令我惊讶的是，我竟然认出了他们中的一个——萨姆逊·米兰德斯，前几天角斗比赛中的那个耳语者。他没像其他亲戚一样低语，而是阴郁地盯着中央场地，思绪似乎飘到了别处。我暗暗提醒自己离他远点儿，至少是离他可怕的特异功能远点儿。

不过，我倒是没看见任何一个堪与王子婚配的适龄女孩，这真奇怪。也许她们正在别的地方梳妆打扮，热切地等待着赢得未来后冠的机会。

这些贵客会时不时地按下桌子上的金属方钮，“咔嗒”一声亮起灯，以示他们需要侍从。我们排着队，谁离门最近，谁就会应下这个差事，前往伺候，其他人便慢慢往前挪，等着轮到自己。好巧不巧，我刚挪到门边，那个讨人厌的黑眼睛族长就按了他桌上的按钮。

谢天谢地我的两只脚从未令我失望。我几乎是跳着穿过人群，舞蹈般穿梭在那些动来动去的宾客之间，紧张得心怦怦跳。我现在可不是要东偷西摸，而是要服侍他们。真不知上个礼拜的梅儿·巴罗看到这个版本的自己时到底会笑还是会哭。那是个傻丫头，而我正在为此付出代价。

“先生？”我面向那个喊人伺候的族长，脑子里不断地诅咒自己。别乱说话，这是第一准则，我已经坏了规矩。

但他并未在意，只是举起空玻璃杯，一脸无聊。“他们在耍我们，托勒密。”他冲着身边的一个肌肉男抱怨着。我想他被称为托勒密可真是够倒霉的。

“这不过是在宣示权威，父亲。”托勒密喝干了杯子里的水，抬手一举，我马上接了过来。“他们就想让我们等着，他们有这个能耐。”

“他们”是指那些还没露面的王室成员。我听着银血贵族如此鄙夷地议论他们，着实觉得费解。只要能不惹事，我们红血族总是骂国王、骂贵族，但这是我们才会做的事。这些贵族没过过一天苦日子，他们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真想留下来听听，但这绝对是违背准则的。我转身爬上包厢外面的一段平台，它们隐蔽在缤纷花木之间，免得侍从们还得穿过整个花园去满上一杯水。就在这时，一种金属般尖厉的声音骤然响起，回荡在半空，就像首星期五盛宴的开场白一样。几个短音谱成一段骄傲的旋律，毫无疑问这是宣告着国王即将现身。情愿也罢不甘也罢，所有的达官贵族全都站了起来。我留意到那个托勒密又在跟他老爸嘀嘀咕咕。

我躲在花木中那个放酒水的平台上，刚好和国王包厢的高度一致且稍稍靠后。梅儿·巴罗，离国王只有几步之遥。我的家人会对此做何感想？奇隆呢？这个男人让我们上战场送死，我却欣然成为他的仆人。这真叫我恶心。

国王挺胸抬头、步履轻快地入了场。就算从后面看，他也比银币上、电视里的模样胖得多，但也高得多。他的礼服红黑相间，是军装制式，但我十分怀疑他是否曾在红血族送命的战壕里待过一天。他胸前的徽章、勋章闪闪发亮，褒扬着他从未做过的事。他被卫兵围得水泄不通，竟然还佩了一把镀金的剑。那顶王冠我再熟悉不过了，红色的金、黑色的铁交相缠绕，每一个尖角都如同盘旋燃烧的火焰，像是要把他掺杂着灰色的一头乌发点着了似的。多么般配啊，国王是个燃火者，他老爸、他老爸的老爸，全都是。他们控制着火和热，强有力的，毁灭性的。在过去，国王们就是用火把来烧死那些反抗者的。现在，这位国王不再对红血族用火刑了，却仍然用战争和废墟置我们于死地。当我还是小女孩、坐在教室里渴求知识的时候，他的名号就仿佛能令我魂飞天外：北境烈焰、诺尔塔之王、卡洛雷的提比利亚六世国王。如果可以，我会冲着这个一口气念不完的名字吐唾沫。

王后随后到来，向众人点头致意。不同于国王剪裁修身的黑色礼服，王后的海军蓝和白色的衣裙蓬松而明快。她只向萨姆逊的家族鞠了躬，我这才注意到他们的衣服颜色相同。从长相上推断，王后一定也属于这一家族。银灰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锐利的笑容，让她看起来像一只掠夺成性的野猫。

但是，若论吓人的程度，王室成员远比不上他们身后的警卫。即便我是烂泥里出生的红血族，也知道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禁卫军是什么模样，因为没人想见到他们。每次电视节目，或演讲、宣判，他们都站在国王两边。今天，他们也一如往常，穿着那似红似橙的火般的制服，在令人恐惧的黑色面具后目光灼灼。他们都背着枪，上着寒光闪闪的刺刀，能一下砍断骨头。这些禁卫军的战斗力比他们的外表更可怕——他们都是从银血家族中选出的精英，从小就接受训练，发誓对国王和王室尽忠终身。禁卫军令我不寒而栗，但那些贵族可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在那些包厢里，不知谁开始嚷嚷：“跟红血卫队死磕去吧！”其他人立即跟着哄闹起来。昨天的事我想起来还会瑟瑟发抖，他们却用来起哄，这变得也太快了……

国王对四周的闹腾很是气恼，他颇不寻常地冲着他们大吼起来。

“红血卫队——以及我们所有的敌人——正在剿灭之中！”提比利亚国王低沉的声音在贵族中间回荡，就像鞭子抽过似的让他们闭了嘴，“但那不是我们齐聚于此的目的。今天是我们继承传统的日子，没有哪个红血恶人能阻碍。这是选妃大典，将选出最多才的少女，嫁与最高贵的青年。以此，我们寻找力量，彼此支持，团结贵族，将银血族的统治永恒延续，战胜敌人，越过边境，把它们并入版图！”

“力量！强大！”众人呐喊着回应，呼声震天，实在太吓人了。

“光阴荏苒，又是举行这一仪典的时候，我的儿子们将沿袭这一庄严的传统。”国王一挥手，两个年轻人向前一步，站在父亲的两边。我看不见正脸，但他们的个子挺高，像国王般一头黑发，也都穿着军装。“我与爱妻、伊拉王后之子，卡洛雷与米兰德斯家族之光，梅温王子。”

小王子比起哥哥来更为苍白、瘦削。他抬起手，冷冷地示意，向左右转身时，我瞥到了他的侧脸。尽管他满脸都写着王室尊严，但肯定超不过十七岁。棱角分明的五官和蓝色的眼睛，再加上冷得能扑灭火焰的笑容——他对这场华丽盛典嗤之以鼻。我得表示赞同。

“我们的王储，我与前妻、柯丽王后之子，卡洛雷与雅各家族之光，烈焰王冠和诺尔塔王国的继承人，提比利亚七世。”

我正忙着嘲笑这十足荒唐的一长串名字，没注意看那年轻人挥手微笑。当我终于抬起眼睛，心想自己竟然和未来的国王如此靠近时，眼前的一切却让我始料未及。

玻璃酒杯从我手里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水池。

我记得这个微笑，也记得那双眼睛。就在昨夜，它们在我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痕。他给我这份工作，免我兵役之苦，他是自己人……这怎么可能？

此刻，他完全转过身来，向四周挥手致意。绝不会看错。

王储，就是卡尔。

第七章

我回到了侍从平台，心里空落落的，之前感受到的星点儿快乐消失殆尽。我无法回头去看，看他锦罗玉衣地站在那儿，佩着绶带和勋章，散发着我所憎恨的皇族风度。沃尔什也戴着闪亮的王冠徽章，但他的是用黑玉、钻石和红宝石镶嵌而成，映着礼服墨黑的颜色熠熠生辉。昨晚他曾穿着褐色布衣，和我这样的凡人混在一起，而那身衣服现在早已不见踪影。他此刻从头到脚每一寸都是未来国王的模样，从里到外每一寸也都是地道的银血族。我竟然信任他。

其他侍从往前移动，我慢吞吞地挪到最后面，只觉得天旋地转。是他给了我这份工作，救了我和我的家人，可他属于银血族，甚至比他们更胜一筹。王子，他是王子，是聚集于这诡异石碗中的每个人都想见到的那个王子。

“你们到此向我的儿子和我的王国致敬，我也将赐荣耀于你们。”提比利亚国王低沉的声音让我的思绪像玻璃杯般爆裂粉碎。他挥动双臂，向包厢里的人们致意。我用尽全力只盯着国王一人，却不受控似的瞥见了卡尔。他正在微笑，可那双眼睛无动于衷。

“我赐你选择的权利。未来的国王，世世代代，都须与你同属银血贵族，就像你我血脉相承。谁还有这样的血统，得选为王储妃？”

那个银发族长大声回应道：“我等血纯如斯，中选势在必得！”

整个迷旋花园里，所有家族的族长齐声高叫：“我等血纯如斯，中选势在必得！”他们的声音渺渺回荡，支持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传统。

提比利亚国王笑着点点头：“那么开始吧。普罗沃勋爵，请。”

国王即刻转身，无疑是在往普罗沃家族那边看。所有人都循着他的视线，将目光集中于那穿着黑金条纹礼服的极贵之家。一个年长的男人站了起来，向前迈了一步。他的灰头发里点染着丝丝白霜，搭配上那颜色怪异的衣服，活像一只要叮人的黄蜂。他的双手抽动起来，我茫然无措地看着，不知会发生什么。

突然，我们所在的平台倏地倾斜，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道往旁边移动。我吓得跳了起来，差点儿撞到其他侍从。迷旋花园的其他部分也一起翻转倾侧，我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普罗沃勋爵是个电智人，能随意控制这儿的所有部件，让它们在各种机关上挪来挪去。

整个迷旋花园都依着普罗沃勋爵的意思改头换面了，原先的中央场地扩张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舞台。低层的阶梯被向后拉动，并入那些高层的，刚才的螺旋座席就变成了一个直指向天的柱形看台。当这些座席移动时，其间的花木也向下降，直降到比最低一层座椅还低二十英尺。喷泉汇聚成水幕，从柱形看台顶端倾泻而下，注满了一个窄而深的水池。我们的平台最后停在了国王包厢的上面，场内一切尽收眼底，连最下面的舞台都看得见。普罗沃勋爵用了一分钟都不到，就把迷旋花园变成了一个更加凶险难测的所在。

他入了座，可动静还没完。电流的嗡鸣响起来，在四周噼啪作响，让我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一道紫白色的光在地面上闪着，能量冲击到那些看不见的石材顶端，爆出细小火花。但是，这与刚才普罗沃勋爵改造迷旋花园不同，因为并没有哪个银血族站起来发号施令。我突然明白了，这不是他们谁干的，而是电力技术本身的奇观。没有雷鸣的闪电。光柱纵横交错，编织成一道灿烂炫目的网。光是看着这些就让我的眼睛不舒服，脑袋上活像有匕首在戳着。真不知道其他人怎么忍得住。

那些银血族看起来颇为动容，似是为了某种他们无法控制的能量而兴致盎然。至于我们红血族，则是满怀敬畏地目瞪口呆。

电流扩张延展，纹理交织，一张光网逐渐成形。接着，同样是在一瞬间，嗡鸣消失了。光网像结晶般凝固在半空中，成了一张紫色的屏障，将舞台和观众隔离开来，将我们和即将上场的一切隔离开来。

我天马行空地想着，究竟什么东西会用得着光和电做的屏障。不会是熊或者狼群，也不会是森林里的其他猛兽。哪怕是神话里的怪物，尼密阿巨狮、深海巨鲨，或是恶龙，也不会对这些银血族造成什么伤害。而且，为什么选妃大典会出现猛兽呢？这是为了选出未来王后的仪典，而不是跟怪物对决。

之前石像围绕的中央场地，现在已经缩小成柱形看台底部的舞台，就像要回答我似的，它突然打开了。我想都没想就挤到前面，要好好地眼见为实一番，其他侍从也拥了上来，都想看看到底放出了什么恐怖的怪物。

从黑暗中升上舞台的是个女孩，我所见过的个子最小的女孩。

“罗尔！罗翰波茨家族的罗尔！”那一大家子大喊大叫起来，向全世界介绍着他们家的姑娘。

那女孩顶多也就十四岁，她仰脸冲着自己的家族笑了笑，矮小的身影和巨大的石像形成了强烈对比。她看起来一阵风都能吹走，双手却出奇地大。她绕着石像走了一圈，一直昂首微笑，目光最后定格在卡尔——我是说王储——的脸上，想用自己母鹿般的眼睛和时时拂动的金发吸引他。简而言之，她看起来傻透了，直到她单手轻拍就削掉了一尊石像的脑袋，我才有所改观。

罗翰波茨家族的人又喊起来了：“铁腕人！”

座席之下的舞台上，小个子罗尔旋风般地将一切毁个稀烂，石像变成了一堆粉末，地面也在她脚下裂开口子。她就像人形地震，让所到之处、所见之物都分崩离析。

所以这是一场选美盛会。

一场暴虐的、展示姑娘们美貌、姿仪和力量的盛会。在这场比试力量的盛会上，最为天赋异禀的女孩将与王储结合，于是他们的后代便更是强中之强。而这已经延续了几百年。

我有点儿不太敢想象卡尔的小拇指有多大力量。

他礼貌地鼓了鼓掌。罗翰波茨家族的候选人完成了她有组织有规划的毁灭表演，退回到升降台上消失了。她的族人再次欢呼起来。

下一个登场的是赫伦，来自威勒家族——我的领主威勒家族。她个子很高，人如其名地长着一张鸟脸（译注：赫伦Heron意为苍鹭），一出场就让刚才开裂的地面重新融合了起来。“绿意守护者。”她的族人吟诵道。万生人。在她的命令下，树木眨眼间便越长越高，树冠蹭着那道光网屏障，枝丫的触碰激起了火花，点着了新生的树叶。接下来是奥萨诺家族的姑娘，一个水泉人。她指挥喷泉水幕，兜头兜脑地给正燃烧的树木来了一场暴风雨，留下一堆焦木和烧黑了的地面。

这样的表演持续了好几小时。女孩们逐一登台，展示着自己的力量和价值，也逐一接手前一候选人留下的稀烂场地。但她们早就被训练好，能搞定各种情况了。她们的年龄和相貌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全都威震全场。有一个将将十二岁的小姑娘，能炸掉她触摸到的每件东西，活像一枚会走路的炸弹。湮灭者，她家族的观众们高叫着宣示她的异能。当她把最后一尊石像也炸得不见踪影时，坚固的光网屏障咝咝作响，压制住了爆炸带来的大火，四周尖叫声一片。

水泉人、万生人、疾行者、铁腕人、电智人……上百种不同的银血族在那屏障之下展示炫技。我看着她们，脑子里乱七八糟地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银血族和叫好欢呼，犹如过电。女孩把自己的皮肤变成石头，或是大喊一声击碎玻璃幕墙……我做梦都想象不到的事正在眼前真实发生着。银血族所具备的异能，在我看来简直天方夜谭，我一直惧怕着的他们，因此显得更强大，更骇人。这样的人类怎么可能真实存在？

我好不容易到了这儿，却仿佛瞬间回到了干阑镇的角斗场，看着银血族展示他们的无所不能，我们的一无所能。

当一个能控制动物的兽灵人召唤来上千只鸽子从天而降时，我从心里感到敬畏惊叹。但当鸽群俯冲向那道光网时，致命的电流霎时令血肉四溅，羽毛横飞，把敬畏变成了恶心。电火花又闪了起来，直到鸽子们的残骸被烧个干净，光网洁净如新。当观众们为冷血兽灵人的谢幕鼓掌时，我差点儿要冲着他们干呕。

又一个女孩——有望是最后一个——登上了快变成齑粉的舞台。

“伊万杰琳，来自萨默斯家族！”那个银发家族的族长兀自大叫起来，声音回荡在迷旋花园里。

从我这最佳地势看过去，我注意到国王和王后略略坐直了一点儿，伊万杰琳显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卡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其他女孩大多穿着绫罗绸缎，也有不少佩着奇形怪状的镀金胸甲，伊万杰琳却身着黑色的皮装登场。夹克、长裤、靴子，都镶满了坚硬的银。啊，不对，不是银，是铁。银是不会有铁那么钝、那么硬的。她的族人全都站了起来，为她大声欢呼。伊万杰琳属于萨默斯家族，属于那个托勒密和银发族长，但其他人、其他家族也全都欢声雷动。他们希望伊万杰琳成为未来的王后。她简直是众望所归。她用两个手指顶在额头，先向自己的家族，接着向国王的包厢行了礼。王室回应了她，公然表达了对这个伊万杰琳的偏爱。

我全神贯注地看着这场较量，差点儿没注意到又轮到我出去干活了。不等别人用胳膊肘推我，我就自己往按铃的包厢跑去，只隐约听见萨默斯的族长的单人发言：“磁控者。”我反复思量他的话，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之前宽敞的走道变成了狭窄的长廊，我穿梭其间，一路向下，往需要服侍的银血族那里赶。这个包厢位于看台底层，但我动作很快，没花什么工夫就顺利到达。包厢里坐着特别胖的一大家子，他们穿着花哨的黄色丝绸衣服，戴着难看的羽毛装饰，正团团享用着一个特大号蛋糕。盘子和空杯丢得到处都是，我立刻手脚麻利地把它们清整归位。包厢里有个转播屏，上面正是伊万杰琳，看上去，她还站在原地没动。

“真是瞎胡闹，”一只黄色的“大肥鸟”一边往嘴里塞吃的一边咕哝道，“萨默斯家的已经胜券在握了。”

真是奇怪，她看起来是最弱的那一个。

我手里收拾着碟子，眼睛却盯着转播屏，看着伊万杰琳在狼藉的场地上徘徊。大概她是觉得，那儿没有什么可用的道具以展示她的超能力，不过她好像也没把这些放在眼里。她骇人地笑着，仿佛对自己的卓然耀目极有信心。但在我看来，她没什么好卓然耀目的。

接着，镶在她夹克上的铁移动起来。它们浮在半空，像一枚枚坚硬的金属子弹。突然，如同扣动扳机一般，圆形的子弹呼啸而出，揳进了地上、墙里，甚至那道光网中。

她能控制金属。

不少包厢里响起了掌声，但伊万杰琳并没打算就此谢幕。低沉的轰鸣和金属碰撞的声音从整座迷旋花园内里涌出，回旋反复笼罩在四周。即使是包厢里的胖子们也停止了吃喝，左顾右盼，不知所措。他们困惑而茫然，我却感受得到脚下大地深处的震动。我是知道害怕的。

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巨响，金属管从幽深地底汇聚而来，破土而出。它们冲破了围墙，在伊万杰琳身边环绕，犹如一顶交织着灰色和银色的金属后冠。碰撞剐蹭的声音震耳欲聋，淹没了她的似笑非笑。电火花从光网屏障洒下，她用废铁护住自己，轻巧得不费吹灰之力。最后，她让那些金属混合着粉末坠落，自己则抬眼向上，仰望着那些包厢。她的嘴巴大张着，露出锋利的小小牙齿。看上去饥肠辘辘。

不知不觉之间，包厢失去了平衡，整个歪向一边，盘子掉到地上，玻璃酒杯滚出了栏杆，在光网上摔得粉碎。伊万杰琳正在把包厢往前拉，让它向前弯折，让里面的人跌得乱七八糟。我旁边的银血族一边乱摸乱爬一边大声抱怨，掌声变成了慌乱。并不是只有他们如此，我们打头的这一排包厢都如此。而在舞台中央，伊万杰琳用一只手指点着方向，她全神贯注，眉头紧皱，就像正在角斗的银血族。她要给全世界看看，她到底有多厉害。

我正想着，一个裹着丝绸和羽毛的黄色“肥球”一头撞了过来，把我连同那些银质杯盘一起撞出了包厢栏杆。

我一路下坠，眼前只有一片紫色，光网离我越来越近。电流咝咝作响，烧焦了四周的空气。我没法儿去思考什么，只知道自己会被这紫色的网施以电刑，活活烤熟，还穿着红色的制服。但愿那些银血族能找人把我弄下去收拾干净。

我的脑袋“砰”的一声撞上了光网，顿时眼冒金星。哦不，不是金星，是火花。这屏障功效甚佳，闪烁的电流把我照个透亮。我的制服烧着了，焦黑地冒着烟，估计身上的皮肤也是这么个模样。我的尸体应该闻起来味道很赞。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没什么感觉。我明明应该觉得剧痛难忍才对。

然而——我能感知到别的。我感知到了那些电火花的热度，它们在我身上上蹿下跳，让每条神经都如置火烤。倒也没什么难受的感觉。那么，呃，我还活着。这感觉就像我之前的十几年全都白活了，直到今天才睁开眼睛看个明白。有什么东西在我皮肤下面游走，但那不是电火花。我看着自己的手、自己的胳膊，对那些流动的电光惊奇不已。衣服烧掉了，热度让它变得黑乎乎，可我的皮肤完好无损。光网屏障想置我于死地，却没能成功。

一切都不对头了。

我还活着。

光网屏障冒着黑烟，残骸碎片四散，噼啪作响。电火花越发明亮逼人，气势汹汹，却越来越小。我试着挣脱，想站起来，但光网在我脚下分崩离析，让我飞身而下。

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满场只有一堆土块上没有布满锋利参差的废铁，我就刚好落在那上面。我浑身青紫，软弱无力，但好歹还是囫囵个儿。制服就没那么幸运了，它已经变成焦黑的布条，披挂在我身上。

我费劲地站起来，破烂制服零零落落。整座迷旋花园里回荡着窃窃私语和惊讶喘息的声音，我能感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这个没被烧死的红血族女孩、这个人形避雷针的身上。

伊万杰琳盯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她既恼怒又困惑，还有一丝惧怕。

怕我。在某一层面上，她怕我。

“哈喽。”我傻了吧唧地说。

伊万杰琳鼓起一阵金属碎片的旋风以回应我的问候。那些碎片锋利坚硬，片片致命，它们劈开空气，直冲着我的心脏而来。

顾不上思考，我连忙抬起手遮挡，想在这必死的境地里捡回条命。然而，我并没感觉到碎片穿掌而过的疼痛，而是像刚才被电火花围攻一样，我的神经们载歌载舞，因着某种内在的烈焰而生机勃勃。它在我的身体里面、在我的眼睛后边、在我的皮肤底下流动穿梭，好像那不仅仅是我的身躯，而是某种积蓄着的精纯能量。

光，哦不，是闪电，从我的双手中喷薄而出，席卷了那些金属片。它们吱吱尖响，冒着烟，在高温里猛然爆裂，毫无攻击力地落在地上。对面的墙也被闪电劈中，留下一个浓烟滚滚的、四英尺宽的大洞，差点儿把伊万杰琳一口吞没。

她吃惊得下巴都要掉了。我盯着自己双手时的表情也一定跟她差不多。我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而高高在上的包厢里，几百个最有权势的银血族也想弄个清楚。我抬头一看，他们全都死盯着我。

就连国王也从包厢里探出了身子，头上的烈焰王冠在天空的映衬下犹如剪影。卡尔就在他旁边，大睁着眼睛朝下望着我。

“禁卫军！”

国王的声音像刀子般锋利，充满了恫吓。刹那间，身着红橙制服的禁卫军从各个包厢间冲了出来。这些精英中的精英，正等待着下一句话，下一个命令。

我是个称职的贼，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逃跑最合适。现在就正是时机。

不等国王发话，我就跳起来，推开发呆的伊万杰琳，跑向舞台上那个仍敞开着的升降台口，溜了进去。

“抓住她！”国王的怒吼回荡在身后。我坠入了舞台下面半明半暗的密室之中，伊万杰琳的金属表演秀把地面戳得满是大窟窿，所以我仍然可以仰头看到迷旋花园。令我恐惧的是，花园的框架已然岌岌可危，身着制服的禁卫军正从看台间拥出，朝我追来。

没时间左思右想了，我所能做的就只有赶紧跑。

舞台之下的这个暗室连接着一道漆黑空旷的走廊。我用尽全速奔跑，拐进一个又一个的长廊，这都被那些方形的黑色摄像机拍了下来。我能感觉到它们就像禁卫军似的，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搜寻围捕。跑。这个字眼在我脑海里重复着。跑，跑，跑。

我必须得找到一扇门，一扇窗，或其他什么出口让我歇口气。如果我能从这儿冲出去，冲到市场里，我就能有机会脱身。应该能。

我先是找到了一段楼梯，它通向一个装有镜子的狭长大厅。但那里，在天花板的角落里，也藏着摄像机，活像一只只臭虫趴在那里。

爆裂的枪声在脑袋旁边响起，我不得不扑倒在地。两个禁卫军穿着火焰般的制服，撞翻了一面镜子，朝我瞄准。他们和普通警卫差不多，我对自己说。就像那些根本不认识你的警卫似的，笨手笨脚，装模作样。他们根本不知道你能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能干什么。

他们希望我站起来接着跑，但我偏不，这令他们恼怒不已。他们的枪又大又猛，却也十分笨重。当他们调整好姿势射击、刺戳，或又射又戳之前，我用膝盖使劲一蹬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从那两个大块头中间滑了过去。他们中的一个大喊大叫起来，声音之大震碎了另一面镜子。趁着他们掉转方向的当儿，我已经爬起来跑开了。

最后我总算看见了一扇窗，却是祸福参半。我收住脚步，透过这巨大的刚钻琉玻窗格，能看见一望无际的森林。就是那儿，就在这扇窗的另一边，就在这穿不透的围墙的外面。

好吧，我的手们，现在是时候故技重演了，来啊。可什么都没发生，当然了，在我需要的时候总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突然，一股热流包围了我。一转身我就看见了一堵红橙色的墙，是的——禁卫军发现我了。但这堵墙炽热而闪动，几乎是固体的——火。它正朝我逼近。

我的声音胆怯无力，灰心丧气，如同对着窘境的自嘲：“噢，超酷的。”

我转身就跑，那堵墙却没有冲上来围攻。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有力的臂膀，在我扭动挣扎的时候紧紧地箍住了我。打他，用闪电劈死他。我在心里大喊着。但是无济于事，那魔法没能再救我一次。

温度越来越高，逼迫着要挤掉我肺里的氧气。今天，我已幸存于闪电之中，现在不想在火堆里试运气了。

但仅仅是那些烟就能要我的命。浓黑的烟太厉害了，几乎要把我活活呛死。眼前天旋地转，眼皮越来越沉，我听见脚步声、叫喊声，还有火焰熊熊燃烧的声音。然后整个世界坠入了黑暗。

“我很抱歉。”是卡尔的声音。我一定是在做梦。

第八章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老妈和哥哥布里道别。她泪流满面地紧抱着他，摩挲着他刚剪短的头发。谢德和特里米站在两旁，准备着在老妈支撑不住的时候搀住她。我知道，看着哥哥被带走，他俩一样想哭，只不过是为了不让妈妈更伤心才勉强忍住罢了。老爸在我旁边，一言不发地盯着那些军团的人。他们就算穿着防弹胸甲，往布里边上一站也只能算是个小不点儿。布里生吞了他们都没问题，但是他没那么做，而是听之任之地被军团士兵抓住胳膊，推推搡搡地带走了。可怕的巨大黑翼如同一团荫翳包围着他，盘桓不去。四周天旋地转，我失去了意识……

时隔一年，又是同样的情景。我的双脚踩在屋子前的泥地里咯吱作响，而老妈正抱住特里米，哀求着军团的人。谢德只好把她拉开。吉萨哭着，想留住她最喜欢的哥哥。爸爸和我还是一样紧闭嘴巴，死死忍住眼泪。那个黑影，那可怕的荫翳又来了，这次它停在了我的面前，挡住了天空和太阳。我紧紧闭上眼睛，希望它赶快滚开……

再睁开眼睛时，我正扑在谢德的怀里，死命地抱着他。他还没有按规矩理发，齐颌长的棕色头发刚好拂过我的头顶。贴近他的胸膛时，耳朵上的刺痛让我往后退了退，几滴殷红的血染红了我哥哥的衬衫。吉萨和我都新穿了耳洞，好戴上谢德留给我们的礼物。我想我一定是没戴好，就像我总会搞砸一切一样。这一次，我在黑影出现之前就感知到了它——它似乎怒火中烧。

我沉溺在回忆的深渊里，旧伤新痛仍未愈合，有些就像一场大梦——不，是噩梦，最恐怖的噩梦。

一个新的世界重塑而成，遍野都是昏暗的烟雾和灰烬——窒息区——尽管我从没到过那里，但听来的一切也足够我想象它的样子。那是一片开阔平原，布满了成千上万的炮弹砸出来的坑，士兵们穿着被血污染得脏兮兮的制服，蜷缩在一起，远远望去犹如伤口中的血痕。我飘浮穿梭在他们中间，检视着一张张面孔，寻找着我的哥哥们，我的困在硝烟中的哥哥们。

先出现的是布里，他正和一个身着蓝衣的湖境人在泥塘里缠斗。我想去帮他，却还是飘浮在他的视野之外。接着，是特里米，他正俯身为一个负伤的士兵止血，免得他因为失血过多死去。他的面庞以前像小吉一样平和沉静，如今却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着。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撕心裂肺的叫声和遍地狼藉。布里还在继续死扛，而我无能为力。

谢德正在火线前沿待命，比那些最勇敢的战士站得还靠前。他昂首立在战壕顶端，全然不顾枪林弹雨和另一边伺机而动的湖境人，甚至还冲我笑了一下。突然，他脚下的战壕被炸开了花，霎时浓烟滚滚，灰尘漫天，我就这么看着他倒了下去。

“不要！”我大喊着，试图冲向那团烟雾——我哥哥刚才就站在那儿。

烟雾汇聚成形，重新变成了那个黑影。它包围了我，四周一团黑暗，直到一波波的记忆如浪袭来：爸爸回家了，奄奄一息只剩半口气；征兵令轮到了奇隆；吉萨的手……一切都模糊不清地混杂在一起，艳丽得诡异的彩色旋涡刺痛了我的眼睛。一定有哪里不对。十几年来的记忆片段向前推进，就像看着时光倒流，其中有很多是我根本不可能自己想起来的，比如学说话、学走路，还有老妈动怒时年少的哥哥们和我传递眼色的一幕。这不可能是我自己回忆起来的。

“不可能。”那个黑影对我说。它的声音尖刻锐利，如同在我的头骨上狠狠划过。我跪坐下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接着，他们消失了——我的哥哥们、我的老爸老妈、我的妹妹、我的那些记忆，还有噩梦，统统不见了。钢筋水泥拔地而起，筑成了一个——笼子。

我强撑着站起来，一只手抵着剧痛的头，好让眼前的景象清晰起来。有人站在外面，透过笼子的围栏盯着我，一顶王冠正在她头上闪烁着。

“我本应鞠躬，但是不成，我要晕菜了……”那是伊拉王后。我蓦然觉得应该收回刚才那些话。她是银血贵族，我怎么能那样跟她讲话呢。她会把我丢进监狱，剥夺我的定量配给，然后惩罚我，惩罚我们全家。不！我意识到了正疯狂滋长的恐惧。她是王后，她随便就能杀了我，杀了我们所有人。

但是她似乎并没有生气，反而哧哧笑了起来。一阵晕眩袭来，让人浑身难受，当我再看到她的眼神时，又是一波难受。

“这就跟鞠躬一样！”她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话，满意地欣赏着我的痛苦。

我强忍着才没吐出来。抓着笼子上的栏杆，手掌握住的是一片冰冷钢铁，可也因此攥成了拳头。“你要把我怎么样？”

“不会再怎么样了。不过，这个——”她的手穿过笼子的栏杆，碰到了我的太阳穴。她手指触碰的地方，疼痛翻了三倍，我痛得靠在栏杆上，用最后一点儿意识死撑着。“免得你做傻事。”

泪水刺痛了双眼，但我硬是把它憋了回去。“傻事？是指像这样用自己的双脚站起来？”我挤出几个字。剧痛让我难以思考，更不用说什么保持礼貌了。但是，好歹我忍住了，没有破口大骂。看在老天的分儿上，梅儿·巴罗，管好你的嘴巴。

“是指弄出闪电之类的！”她厉声道。

剧痛退去了一点儿，总算能让我坐在金属长凳上喘口气。我把头抵在冰冷的石墙上回回神，这时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闪电。

记忆的碎片如电光石火般涌来：闪电、光网屏障、四溅的电火花，还有我。这不可能。

“你不是银血族。你的父母是红血族，你也是红血族，你们的血液都是红色的。”伊拉王后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笼子前面踱着步子，“你是个异象，梅儿·巴罗，一个不可能存在的东西，连我都弄不懂的东西，当然我已经查过你了。”

“是你？”我用手支着头，几乎声嘶力竭，“你侵入了我的思维，我的记忆？我的……噩梦？”

“了解了某人的恐惧，也就彻底看透了他。”她冲我翻了翻眼睛，好像我是个蠢货。“而我至少得知道，我们在和什么东西打交道。”

“我是个人，不是件‘东西’。”

“至于你是什么，以待后效。不过，闪电女孩，你就感恩吧。”她冷笑着，把脸凑近笼子的栏杆。突然间，我的双腿失去了所有知觉，它们就像完全不属于我似的，如同瘫痪。剧痛蹿上胸口，我发现自己连脚指头都动不了一下了。这一定是老爸曾经历过的那种感觉：痛苦毁伤而无能为力。不过，我也并不算是彻底失去了腿脚，因为它们自己动了起来，把我带到了栏杆前。在笼子外面，王后盯着我，眼神随着我的步子而闪动。

她是个耳语者，正以我取乐。当我靠近她时，她用双手狠抓住我的脸。头上的剧痛倏然翻倍，我忍不住叫出了声。生不如死，这大概就是逃脱兵役的代价。

“就因为你在几百名银血贵族面前那么做了。他们会就此质疑，而他们又权倾半朝，”她在我耳边咝咝低语，病态的甜腻气息扑过我的脸颊，“这是你活到现在的唯一理由。”

我紧紧握住双手，期待着能再召唤来闪电，可是并没有。王后看透了我的心思，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我眼冒金星，什么都看不见了，但是能听到她走开时丝绸衣服发出的沙沙声。视力重新恢复的时候，我刚好瞥见她的裙摆消失在角落里。现在，屋里再没别人了，我坐了下来，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把这凳子扔出去的冲动。

精疲力竭的乏力感蔓延过来，先是肌肉，然后是骨头。我只是个普通人啊，普通人可不该像今天这么过日子。突然，我心里一惊，意识到手腕上的红色腕带不见了。被人拿走了？这是什么意思？泪水又泛上眼眶，摇摇欲坠，但我硬是没有哭。我的骄傲和尊严还有的是呢。

我能忍着不哭，却忍不住不发问。疑虑正在我心里滋长。

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是……什么？

我睁开眼睛，看见警卫正在笼子栏杆外面盯着我。他衣服上的银色扣子发出暗暗的光，远不如他光秃秃的脑壳耀目。

“你必须得通知我的家人，告诉他们我在这儿。”我脱口而出，坐得笔直。至少，我说过我爱他们。我还记得，记得我离家的最后时刻。

“我必须做的只有带你上楼。”他回答道，完全没有仗势欺人，平静得像根柱子，“先换身衣服。”

我才突然想起身上的衣服已经烧成破布条了。那警卫指了指栏杆边上的一堆衣服，背过身去，给我留下点儿私人空间。

那些衣服朴实无华，但质地很好，比我穿过的任何衣服都要柔软。白色的长袖衬衫和黑色长裤，两侧都装饰有一道银色条纹，还有一双黑色的骑士靴，长及膝盖。但有点儿奇怪的是，衣服上没有哪怕一丝红色。这是为什么呢，真想不通。茫然无知正在成为我的主旋律。

“穿好了。”我一边嘟囔，一边使劲蹬进靴子。当我完成最后一道工序，警卫立即转过身来。我既没听见钥匙碰撞的声音，也没看见锁，他打算如何把我从这座没有门的笼子里弄出去呢？

但他根本没去找什么隐蔽的门，而是抖了抖手，笼子上的金属栏杆就弯出了一个“门”。显然，这警卫是个——

“磁控者，没错。”他摇了摇手指头，“估计你要吃惊的，那个差点儿被你炸熟了的女孩是我的表亲。”

我一口气差点儿呛着自己，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真是抱歉。”这话听起来像个问句。

“为你没成功而道歉吧，”他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伊万杰琳是个混蛋。”

“家风如此？”我的嘴巴总是比脑子快。等我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就只有吸气的份儿了。

他没有为我的口不择言而动手揍我——虽然他有这权力，那张一本正经的警卫脸上反而闪过一丝笑意。“你会得出结论的，”他说，黑色的眼睛十分柔和，“我叫卢卡斯·萨默斯。跟我来。”

不用问，我只能照他说的做。

他带我离开那只“笼子”，爬上一座旋梯，来到十二个警卫面前。他们一言不发，按照排练好的队形围着我往前走。卢卡斯在我旁边，和那些人步调一致地齐步走。他们的手里都拿着枪，好像要随时投入战斗似的。那阵势似乎在说，他们不是要防备我，而是要保护其他人。

我们来到上层，这里更漂亮，玻璃幕墙是奇异的黑色。上色了，我在心里念叨着，想起了吉萨讲过的映辉厅的事。这些刚钻琉玻可以随心所欲地调暗，以挡住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显然，我就属于这一类。

突然，我发现这些玻璃改变颜色并非是由什么机器操控，而是由一个红头发的女警卫控制。我们一路经过，她一路在幕墙前面挥手，手到之处就如同锁住了阳光，让那些玻璃的表面蒙上一层薄薄的阴影。

“那是荫翳人，能使光线弯曲。”卢卡斯注意到我的惊讶，低声解释道。

这里也有摄像机。我的皮肤下面又开始难受了，好像它们带电的“目光”侵入了骨髓似的。一般来说，承受着这么多的电流，我的脑袋应该感觉到痛，但是疼痛迟迟没有出现。那个光网屏障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让我起了变化，或者，也许是它释放出了什么，释放出了我身体中隐藏已久的某种东西。我是……什么？疑问回荡在脑海，令我越发惊恐。

我们穿过重重叠叠的门，电流的感觉终于消失了。监视总算告一段落。这座殿堂有十个我家屋子那么大，还包括那些柱子。我往正对面看去，迎上了国王暴躁恼怒的目光。他所端坐的刚钻琉玻宝座雕琢如地狱烈火，背后一扇盛满明朗天色的窗子倏地暗淡下来，漆黑一片——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阳光。

卢卡斯和警卫们把我送到前面，却没有停留。他只回头看了我一眼，就带着其他人一起退了出去。

国王就在我面前坐着，他左边站着王后，右边站着王子。我故意不去看卡尔，但我知道他一定正呆望着我。我把目光集中到我的新靴子上面，盯着脚指头，这样我才不至于吓得转身就跑。

“跪下。”王后喃喃说道，她的声音就像天鹅绒似的柔软。

我应该跪下，但我的骄傲自尊不许我那么做。即使是在这儿，在银血族、在国王面前，我也不会屈膝。“不跪。”我说，鼓足勇气抬起头。

“被关起来的滋味怎么样，姑娘？”提比利亚国王说道，他的声音充溢着整个厅堂，语调里的威胁恫吓就像白天时一样毫无遮掩。但我还是直直站着。他昂首睥睨着我，好像我是个未解之谜。

“你要在我身上打什么主意？”我试图抗争。

王后俯身对国王说：“我告诉过您了，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红血族——”国王却像轰苍蝇似的一挥手。她抿了抿嘴唇，重新站好，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活该。

“我要你做的乃是天方夜谭……”提比利亚国王咬牙切齿地说。他目光灼灼，像要把我活活烧死。

我想起了王后之前说的话：“是啊，你杀不了我，对此我丝毫不感到遗憾。”

国王冷笑道：“他们可没说你脑子还挺快。”

一阵轻松袭来，就像清风穿过树林。死神没在这儿等我。暂时没有。

国王扔下一沓纸，上面写满了字，最上面的一张上有我的个人信息，包括姓名、出生日期、父母，还有一滴棕色的斑点，那是我的血。我的照片也在上面，和身份证件上是同一张。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排队等候拍照而备显无聊的眼睛，真想跳进照片里，变回那个只为兵役和饿肚子发愁的女孩。

“梅儿·莫莉·巴罗，新纪302年11月17日出生，父母是丹尼尔·巴罗和露丝·巴罗。”国王复述着我的过往，将我的历史其事直陈，“你没有正业，下次生日时须应征入伍。你不怎么上学，成绩垫底，干过的违法之事在绝大多数城市足以锒铛入狱。盗窃、走私、拒捕等，不一而足。和你物以类聚的都是些贫穷、粗鲁、败坏、无知、空洞、尖刻、顽劣的人，是你的村镇和我的王国里的害群之马。”

他的话过于直白生硬，让我颇为震惊，以至于费了会儿工夫才听进去。但听懂他在说什么之后，我没有反驳。他字字正确。

“然而，”他继续说着站了起来。我是如此靠近，能看见他的王冠确实锋利，那些尖角全都可以杀人。“你还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我尚不能了悟的东西。你既是红血族，也是银血族，你的怪异将引发你所不能理解的致命后果。我应该拿你怎么办呢？”

他是在问我吗？“你可以放了我。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

王后尖厉的笑声打断了我：“那些贵族名门怎么办？他们也能不闻不问吗？还是说他们会忘了那个穿红色制服的闪电女孩？”

不会，谁也不会忘。

“您知道我的建议，提比利亚，”王后看着国王，继续说，“这样我们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主意，对我而言更甚，因为卡尔握紧了拳头。这动作引得我一瞥，继而干脆把他看了个遍。他还是那样一动不动、隐忍而冷静，我想他一定是从小被这样要求习惯了。可他的眼睛里有怒火在燃烧。有一瞬间，他捕捉到了我的目光，但我马上回避了，不然我大概会大喊大叫地求他救我。

“是的，伊拉。”国王冲着他的太太点点头。“我们不能杀掉你，梅儿·巴罗。暂时不能，因为一切悬而未决。所以显然得把你藏起来，藏在我们能监管到的地方，保护你，然后弄明白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打量我的眼神就如同我是一道等着人来吃的大菜。

“父亲！”卡尔脱口说道。但他的弟弟——更苍白清瘦的那个王子，抓住了他的胳膊，不让他继续抗议。他似乎自带镇静效果，让卡尔忍了回去。

提比利亚国王没理会儿子，继续说：“你不再是干阑镇的红血族女孩梅儿·巴罗了。”

“那我是谁？”我想象着他们最狠的毒手，声音直发抖。

“你的父亲是钢铁军团的将军——伊桑·提坦诺斯。你还是婴儿的时候他就过世了。一个当兵的——红血族，出于个人原因把你带走抚养，从未对你说过你的真实身世。你渐渐长大，一直以为自己微不足道，但是现在，多亏这个机会让你正位了。你是银血族人，一个中落名门的小姐，一个有着过人能力的贵族后裔，而未来的某一天，还会成为诺尔塔王国的王妃。”

虽然我尽力忍着，但还是惊叫出声：“银血族的——王妃？”

我的眼神不听使唤地飘向了卡尔。王妃必须嫁给王子。

“你将和我的次子梅温结婚，只要乖乖照做就好，别想耍花招儿。”

我的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我期期艾艾地想说点儿什么，可完全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发出些既可怜又尴尬的声音。梅温王子也是满脸困惑，和我一样张口结舌，语无伦次。这次稳住局面的是卡尔，但他的眼睛看着我。

梅温王子好不容易才说出整句。“我不明白——”他甩开卡尔，朝着国王紧走几步。“她可是——为什么？”要是以往，我一定会觉得遭人冒犯，可现在，我完全同意他没说出来的那些话。

“闭嘴，”他老妈小声说，“你只需要服从。”

梅温王子瞪着她，小儿子对父母的忤逆表露无遗。但他老妈更强势，唯有让步退缩。王后的暴怒和权威不会给我们好果子吃，这一点王子和我一样心知肚明。

我哆哆嗦嗦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这个有点儿……过分……”也没什么其他词能形容了。“你没法儿让我变成什么小姐，更不用说王妃。”

提比利亚国王的脸上裂开一道阴森森的笑，他的牙齿也像王后一样白得刺眼。“噢，我有办法，亲爱的姑娘。在你愚顽卑微的生命里，这是第一次有了目标。”刺痛划过脸颊，像挨了一记耳光。“你看，现在一场叛乱正在抬头。恐怖组织，或是自由卫士，或者管那些红血族白痴怎么称呼自己，正打着平等权利的旗号要把事闹大。”

“红血卫队。”法莱。谢德。我默默祈祷这些名字划过脑海时没被王后盯上。“他们炸了——”

“首都，是啊。”国王耸了耸肩，抓了下脖子。

过去的那些艰难时日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比如谁带的钱最多，谁没有注意你，以及骗子长什么模样。现在，我看着他刻意地再次耸肩，就知道，国王在撒谎。他努力做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但没有奏效。在法莱、在红血卫队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让他害怕了。那是比新式炸弹更厉害的东西。

“而你呢，”他往前倾着身子，继续说，“你也许能帮助我们控制住事态发展。”

如果不是吓得要死，我一定会大笑出来的：“为此我就得嫁给——抱歉，你叫什么来着？”

他的脸唰地白了——大概银血族脸红就是这个模样，毕竟他们的血是银色的嘛。“我叫梅温。”他的声音又柔和又平静。像卡尔和国王一样，梅温的头发也是闪亮的浓黑色，但他们之间的相像之处大概仅止于此。前两者魁梧强壮，他却很是清瘦，眼神干净得像水。“我还是不能理解。”他说。

“父亲的意思大概是，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机会。”卡尔插嘴解释。和弟弟不同，他的声音是有力的、权威的、命令式的——是未来国王的声音。“如果红血族看见她——一个有着银血族血统、但生性如红血族的女孩和我们在一起，他们就会接受和解。这是个老套的童话故事，麻雀变凤凰，而她就是红血族之光。那些人将会拥护她，而不是拥护恐怖分子。”接着，他的语调更柔和，但说出的话正中要害，“她是缓和剂。”

但这不是童话故事，连幻想也不是。这是个噩梦。我的后半辈子将就此与世隔绝，成为另一个人。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一个傀儡，一场哄得人自满、沉默、任人宰割的假戏。

“而如果我们把故事编得好一点儿，那些名门贵族也会满意的。你成了英雄的遗孤，还有比这更荣耀的吗？”

我望着他的眼睛，无声地求助。他救了我一次，也许还能有第二次。但他向左边、右边微微偏了偏头，这是在摇头。他不能在这儿帮我。

“这不是个请求，提坦诺斯小姐。”国王用了我的新名字，新的身份，“你要从命，并且行事得宜。”

伊拉王后用黯淡冷漠的眼神看着我：“以王室新娘的规矩，你就住在这里。每天的日程表由我决定，会有人来教你各种大事小情，好让你——”她寻找着合适的词，嘴唇里挤出几个字，“堪可配称。”我不懂她这是什么意思。“你将受到严密的监察，从现在起就在刀尖上活命吧。一步走错、一字说错，都会让你付出代价。”

我的喉咙一阵发紧，好像感受到了国王和王后缠上来的枷锁：“那我的生活怎么办——”

“什么生活？”伊拉王后提高声调，“姑娘，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卡尔紧闭了一下眼睛，好像王后的笑声刺痛了他。“她是指她的家庭。梅儿——这女孩是有家人的。”他说。

吉萨、老妈、老爸、哥哥们、奇隆——我被剥夺了的生活。

“哦，那个，”国王呼了口气，“扑通”一声坐回他的宝座，“我建议给些补偿，让他们别乱说话。”

“我希望让我的哥哥们退伍回家。”我总算说了一句正确的话，“还有我的朋友奇隆·沃伦，别让军团带他去服役。”

几个红血族的士兵对他来说无足轻重，提比利亚国王想都没想就同意了：“可以。”

听起来不像宽宥施恩，倒更像死刑判决。

第九章

梅瑞娜·提坦诺斯女士，诺拉·诺勒·提坦诺斯夫人与钢铁军团将军、伊桑·提坦诺斯勋爵之女，提坦诺斯家族继承人。梅瑞娜·提坦诺斯，提坦诺斯……

新名字一直在我脑海里打转，而红血族的侍女们正忙着为接下来的大工程做准备。这三个女孩勤快又麻利，彼此之间一言不发，也没向我发问，尽管她们一定很想。别乱说话，我想起来了。跟我讲话是严令禁止的，跟其他人谈论我也是严令禁止的，哪怕说说那些红血族的痕迹也不行。但我肯定她们都看得到。

为了让我堪可配称，漫长而难熬的洗澡、穿衣、化妆，正在把我打造成一个他们要的傻瓜。化妆是最讨人恨的，特别是那些糊在皮肤上的又厚又白的底霜。侍女们用了三大盆闪亮的湿粉，糊住我的脸、脖子、锁骨和胳膊。镜子里的我，温度正渐渐被抽走，好像那些湿粉底霜盖住了我皮肤的热度。我吸了口气，突然意识到这正是为了掩盖住我天生的热情与炽烈，掩盖住我皮肤之下勃勃焕发的红色，掩盖住我身体里奔流的红色血液。要假扮成银血族，新妆如我，还真像他们中的一员。苍白的脸色、黯淡的眼睛和嘴唇，让我看起来冷漠、残忍，仿佛一把行走的刀子。很像银血族，很美。我恨它。

和王子的订婚仪式要多长时间？就连脑海里的声音听起来都如此疯狂。因为这确实疯狂。但凡心智正常的银血族都不会和你结婚，更不用说诺尔塔的王子。这不是为了平息叛乱，也不是为了掩饰你的身份，都不是。

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侍女们推来捏去地给我穿上长裙，我却觉得自己像一具准备移往葬礼现场的尸体。真相不远了，我知道。红血族女孩不会嫁给银血族王子，我也不会穿着礼服坐在宝座上。一定会出什么事，也许是突发意外。谎言把我推上高峰，总有一天会有另一个谎言把我拉下来。

裙子是暗紫色的，点缀着银色，用丝绸和透薄的蕾丝制成。我回想起那些穿得五颜六色的名门贵族，记起来所有的家族都有自己的专属色。至于提坦诺斯家族——我的家族——专属色应该就是紫色和银色。

这时，一名侍女拿起了我的耳环，要把我旧日人生的最后一点儿痕迹也拿走。一股恐惧席卷了全身，我脱口而出：“别碰它们！”

那女孩吓了一跳，飞快地眨了眨眼睛，其他侍女也都被我的怒喝吓呆住了。

“对不起，我——”银血族是不会道歉的。我清清嗓子，重新说道，“把耳环放下。”我的声音听起来有力、坚硬，而且——富有王室风范。“你们可以收拾其他东西，但是不要碰这些耳环。”

三只廉价的小金属片，三个哥哥，绝不会离我而去。

“这颜色很适合你。”

我回转身，看见侍女们都在弯腰鞠躬，她们面前站着的是——卡尔。突然间，我很庆幸自己化了妆，遮住了脸上的阵阵红晕。

他飞快地示意，就像用手掸了一下似的，那三个侍女就连忙退出了房间，活像老鼠躲猫。

“对于这种种王室事务，我是初来乍到。但你是否应该待在这儿，待在我的房间，我可就不确定了。”我尽可能多地在声音里表达蔑视，好像自己可以一呼百应似的。毕竟，让我陷入这种乱七八糟的境地，是他的错。

他朝我走近几步，我则本能地往后退，一脚踩住了裙摆，要么摔倒要么止步，进退两难。

“我是来道歉的。以我所处的位置，确实无能为力，只能旁观。”他顿了顿，注意到了我的局促。他上下打量着我，脸颊的肌肉微微抽动，大概是想到，就在前一天晚上，这还是个想从他口袋里偷点儿钱的无助女孩。可现在，我身上已经没有一点儿那个女孩的痕迹了。“很抱歉让你卷进来，梅儿。”

“梅瑞娜，”这名字念起来都不对味，“这才是我的名字，你忘了吗？”

“好吧，‘梅儿’是很相称的小名，这总可以吧。”

“跟我有关的任何东西都算不上‘配称’。”

卡尔几乎要用眼神吃了我，他的目光让我皮肤发烫：“你觉得卢卡斯怎么样？”他总算体贴地向后退了几步。

那个萨默斯家的警卫，是我到这儿以后遇见的第一个宽和的银血族。“还好吧，我想。”要是我说这警卫对我多温和有礼，没准王后会把他带走。

“卢卡斯是个好人，他的家族却认为，这种善意是他的弱点。”卡尔的目光黯淡下去，似乎感同身受，“他会把你服侍得很好的，会平和地待你。这点我可以肯定。”

真是深思熟虑啊，他给我找了个好脾气的监狱看守！我忍住没反驳，因为讥讽他的仁慈于我没有任何好处。“多谢，殿下。”

他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唇边掠过一抹冷笑：“你知道我的名字是卡尔。”

“你也知道我的名字，不是吗？”我心酸道，“你知道我是从哪儿来的。”

他勉强点了头，似乎很是惭愧。

“你必须关照他们。”我的家人。他们的面孔在我眼前一一浮现，却又那样遥远。“关照他们所有人，直到尽你所能的那天。”

“当然，我会的。”他向前一步，拉近了和我的距离。“我很抱歉。”他又说道。这句话盘桓在脑海，唤起了回忆。

烈焰围墙，窒息浓烟。我很抱歉。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最先抓住我的是卡尔，是他阻止我逃离这鬼地方。

“因为挡住了我逃走的机会而道歉？”

“你以为只要甩掉禁卫军，甩掉警卫，翻墙爬树，回到你的镇子里去，王后就不会穷追不舍地把你再抓回来吗？”他从容地应对着我的控诉，“对你和你的家人而言，拦住你，是最好的选择。”

“我原本可以脱身的，你不了解我。”

“可我了解王后。她会把整个世界翻个底朝天，最后找到那个闪电女孩的。”

“别那么叫我。”这绰号比那个我还不习惯的假名字更让我难受。闪电女孩。“那是你老妈的叫法。”

他苦笑着说：“她不是我老妈。是梅温的，不是我的。”听话听音，我知道不该继续这话题。

我只能回应：“哦。”这声音极小，只在拱形天花板上留下一丝听不见的回音，就消失殆尽了。我仰起脖子，自我踏进这间新屋子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好好看它。这里是我所见过的最精致的屋子——到处是大理石和玻璃、丝绸和羽毛。光线渐变，转为黄昏的橘色。夜晚来了，新的命运，也将就此展开。

“今早起床，我还是梅儿，”我喃喃自语，“但现在，我即将变成另一个人。”

“你做得到。”他走近我，身上的温热充溢着整个房间，让我的皮肤都刺痛了起来。但我没有抬头看他。我不要。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必须做到。”他咬住嘴唇，仔细地看着我，“这个世界危机四伏，如同它美艳精致。没有用的人，犯了错的人，他们都会除掉。你也不例外。”

确实，我会被除掉，早晚的事。但那并不是我要面对的唯一威胁：“所以，一旦搞砸就算完蛋了？”

他没回答，但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没错。

我用手指拽着手腕上的银腕带，把它拉得更紧。如果这是梦，我就可以醒过来了。但是没用，一切都是真实的，正在发生。“那我怎么办呢？还有这个——”我抬起手，怒气冲冲地看着这个该死的玩意儿。

卡尔笑了：“我想你会熟能生巧的。”

接着他伸出自己的手，给我看他手腕上那个奇怪的装置。它就像一只手环，两端饰以金属，金属碰撞，擦出火花。那火花并非一闪而逝，反而发着光燃成了红色的火苗，热度四射。他是个燃火者，控制着热和火，我想起来了。他是王子，危险人物。但火光来去匆匆，迅速消失了，只留下卡尔充满鼓励的笑容，还有某处藏着的摄像机的低鸣。它们监视着一切。

戴着面具的禁卫军出现在视野中，他们提醒着我的新身份。我是个王妃，和整个国家第二尊贵的单身汉订了婚。但我同时也是个弥天大谎。卡尔早就离开了，这儿只有我和我的警卫。卢卡斯还不错，但其他人就严厉而沉默，看都不看我一眼。所有的警卫，包括卢卡斯，其实都是监狱看守，把我囚禁在我的皮囊之下，把红血天性囚禁在永远不会掀开的银血面纱之下。一旦我倒下，或稍有闪失，就会有人因我的过失而死。

当警卫们护送我前往宴席时，我复习着王后硬塞给我的故事，那个她在宫廷中公之于众的故事。它简单、易记，却令我退避三舍。

我出生在战区，双亲死于一次营地保卫战。一个红血族士兵在废墟里救出了我，把我带回了家，而刚好他的妻子一直想生个女孩。在一个名叫干阑镇的地方，他们把我抚养成人。我对自己的身世和超能力一无所知，直到今天早上。现在，我终于回归正位了。

这些想法让我恶心。我该回归的地方是我家，是和老爸老妈、和吉萨、和奇隆在一起，而不是这儿。

禁卫军领着我走在王宫的上层，穿过迷宫一样的走廊。这里也是由石头、玻璃、金属雕琢而成，它们渐渐向下弯曲，就像迷旋花园那样。每一个角落都有刚钻琉玻，透映出外面那些令人窒息的景物：市集、河谷、森林。站在这样的高度，我看见了远处的山峦高耸入云，落日余晖勾勒出它的轮廓。而在以前，我完全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山。

“最上面两层是王室成员的寝宫。”卢卡斯边说边向上指指那倾斜的旋转廊厅。阳光洒在我们身上，就像大爆炸洒下了火花。“我们要乘电梯到楼下的宴会厅去，就在这儿。”卢卡斯停下来。一堵金属墙面映出了我们的模糊影子，他一挥手，墙面就向两边滑开了。

禁卫军把我带进这个既没有窗户也没有亮光的盒子里。我使劲地吸气呼吸，忍不住想冲出这个大号的金属棺材。

电梯突然动起来的时候吓了我一跳。我脉搏加速，呼吸急促，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周围的人，指望他们能和我有一样的反应。这个盒子正在坠落，但是没人大惊小怪。只有卢卡斯看出了我的不适，放慢了一点儿下降的速度。

“电梯上下移动，免得我们自己走路。这座宫殿非常大，提坦诺斯小姐。”他诡异地一笑。

我一路既好奇又害怕，直到卢卡斯打开电梯门的时候，才终于呼吸正常，放松下来。我们走进了一座满是镜子的大厅——正是我今早逃开的那座。那扇打破的镜子已经修好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伊拉王后出现了，带着她自己的禁卫军。卢卡斯马上向她鞠躬行礼，没有半点儿迟疑。王后穿着黑色、红色和银色相间的礼服，和她的丈夫一样。衬着金发雪肤，王后高高在上地往下扫了一眼，令人毛骨悚然。

我们经过时，她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过去。虽然嘴唇没动，可她的声音还是侵入了我的脑袋。这次她没有让我受伤或瘫痪，但那感觉仍然恶心不舒服。我想大叫，想把她从我意识中挖走，但是除了憎恨，我拿她毫无办法。

“提坦诺斯家族都是湮灭者，”她的声音无所不在，“他们只需触碰就能引发爆炸，就像来洛兰家族的姑娘在选妃大典上表演的那样。”当我试着回忆起那女孩的模样时，伊拉王后直接把图像塞进了我的脑袋。图像一闪而过，但我仍能看见那个女孩站在炸飞的碎石沙砾间，如同炸弹。“你的母亲诺拉·诺勒，继承了诺勒家族风暴者的能力。风暴者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控制天气。这两个家族的结合造就了你控制闪电的本事——虽然这并不多见。如果有人问，你就照此回答。”

“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即便只是在意识中，我的声音也在发抖。

大笑声冲撞着我的头骨，这就是她的回答。

“记住你要成为谁，而且，记好了，”她略过我的问题，“你要假装自己被当成红血族抚养，但流的仍是银色的血。现在，从里到外都扮作银血族吧，但脑子里别忘了你红血族的卑微。”

我浑身上下都浸透了恐惧的战栗。

“从现在起，直到你死，你必须圆这个谎。你的命以此为继，闪电女孩。”

第十章

伊拉王后走了，留下我独自站在大厅里，咀嚼着她的话。

我曾一直以为，银血族和红血族、富有和贫穷、国王和奴隶，一切泾渭分明。但现在我才知道二者之间还有很多我无法理解的东西，而我自己正站在模糊的界限中央。从小到大我都在为晚饭有没有吃的而发愁，可现在我在皇宫里，等着被人生吞活剥。

从里到外扮作银血族，但记住自己红血族的卑微。这句话笼罩着我，让我言行谨慎。我的眼睛大睁着，打量着这座无论是梅儿还是梅瑞娜都不曾想象过的宫殿，但我的嘴巴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梅瑞娜十分惊讶，但她会控制住情绪。她是冷漠无情的。

大厅尽头的门打开了，通向一间我见所未见的巨大房间，甚至比正殿还要大。我大概还没习惯这里的规模和排场。穿过那些门，踏上一个平台，台阶向下直通地面，那些名门望族坐在那儿，波澜不惊地看着前面。他们仍然身着各自的专属色，间或有些窃窃私语，可能是在谈论我和我的小小表演。提比利亚国王和伊拉王后站在一个高于地面几英尺的台子上，面向他们的臣民。真是绝不放过任何摆架子的机会。他们要么就是自负虚荣，要么就是深谙此道：看起来强大就会真的强大。

两个王子穿着式样不同的制服，但和父母一样，都是红黑两色，也都佩着军功勋章。卡尔站在国王的右边，面无表情，冷漠淡然。如果是他知道自己要娶谁，估计也不会面露喜色。梅温在王后的左边，神情阴云密布，脸上写满了不高兴。他不像哥哥卡尔那样善于掩饰自己的情绪。

还好，我要与之周旋的至少不是个撒谎高手。

“选妃大典这一传统是如此令人愉悦，它代表着我们王国的未来，代表着我们得以直面敌人的强大联合。”国王正在向贵族们演讲。他们还没看到我，而我就站在房间一边的台阶上，俯视着他们。“但正如你们今日所见，选妃大典带来的并非仅是未来的王后。”

国王转向王后，后者一直握着他的手，驯顺地笑着。她在残暴恶棍和羞涩王后之间的自如切换还真是令人吃惊。“我们一直怀念着抵御战争阴影的光明希望，我们的军界领袖，我们的朋友，伊桑·提坦诺斯将军。”她说。

人们马上交头接耳起来，有人欢喜，有人伤感。即使是萨默斯家族的族长、伊万杰琳的残忍老爸，也低下了头。“他带领钢铁军团走向了胜利，推进了僵持百年的战线。湖境人惧怕他，我们的士兵爱戴他。”红血族士兵会爱戴银血族将军？我对此表示强烈怀疑。“湖境人的密探杀死了我们挚爱的朋友伊桑，潜入我们的阵地，破坏了我们期待已久的和平。伊桑的太太诺拉夫人，是一位完美而体面的女士，她也随着丈夫去了。在十六年前那决定性的一天，提坦诺斯家族陨落了。我们失去了朋友，银血族血溅沙场。”

屋里一片静默，王后停下来擦了擦眼睛。我知道那眼泪是假的，是硬挤出来的。不少参加了选妃大典的少女也在场，坐在位子上焦躁不已。她们才不在乎那个死掉的将军呢，王后也不在乎。这一套假模假样都是为了我，为了让一个红血族的女孩神不知鬼不觉地戴上王冠。这是一场奇幻的戏法，王后就是游刃有余的魔术师。

她用目光搜寻，最终锁定了正站在楼梯上的我。其他人也循着望过来，有的一脸困惑，有的则已经因为今早的选妃大典认出了我。还有不少人盯着我的礼服，他们比我更了解这颜色所代表的意义，更了解我——至少是我假扮的那位——是谁。

“今天上午，我们见证了一场奇迹。一个红血族的女孩坠入迷旋花园，犹如一道闪电，而这超能力是她所不可能拥有的。”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有几个银血族竟然站了起来，萨默斯家的姑娘怒不可遏，恶狠狠地用她的黑眼睛死盯着我。

“国王和我对这个女孩进行了全面的访谈，试图弄清她的来历。”用“访谈”这个词来形容在我脑子里乱翻一气的行为实在可笑。“她并非红血族，但仍然堪称奇迹。朋友们，让我们欢迎伊桑·提坦诺斯之女、梅瑞娜·提坦诺斯小姐的回归。她曾一度流落他乡，如今重归其位。”

她猛地扬手，要我靠前。我照做了。

我走下楼梯，步入那些不太自然的掌声之中。我心里一直嘀咕着千万不要绊倒，但表面上步履坚定，神情自若，被几百张或惊奇、或讶异、或怀疑的脸团团包围。卢卡斯和我的警卫站在一边，没有跟上来。又一次，我独个儿面对这些人，并且前所未有地感觉自己犹如赤裸示众，尽管披挂着层层蕾丝和绸缎。我再次庆幸自己化了妆，这妆容就像一张面具，横亘于真实的我和这些人之间，而那真相我尚不了解。

王后示意我坐到最前排的空位上去，我又照做了。那些参加选妃大典的女孩看着我，想知道我是谁，以及为什么我一下子就这么举足轻重了。但她们只是好奇，倒并不气恼。她们满怀同情地看着我，很努力地想为我悲惨的身世感同身受，只有伊万杰琳·萨默斯例外。当我走到空位前面的时候，她正坐在旁边，直直地望着我。她没穿皮装和铁甲，但戴着一套链饰交错的金属戒指，紧紧攥着双手。我看她这会儿最想做的就是一掌呼断我的脖子。

“梅瑞娜小姐在其父母的厄运中幸存，被带离了前线，并在距此十几英里的一个红血族村镇长大成人。”国王接过话茬儿，这样他就能好好描述我命运的大逆转了，“她由红血族养父母抚养，也像红血族奴仆那样过活，在今早之前，她一直认为自己就是红血族。”观众席里一片啧啧之声，我听得牙都快咬碎了。“梅瑞娜就如同一块璞玉，在我的王宫里工作。我已逝的朋友的女儿，竟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现在，她再也不会受苦了。为了弥补我的无心之失，也为了报答她的父亲和家族对王国的贡献，我荣幸地宣布，卡洛雷家族将与复兴的提坦诺斯家族联姻。”

又是一阵吸气，那些参与选妃的女孩以为我要把她们的卡尔带走了，以为我是她们的情敌。我抬眼看了看国王，默默地请求他赶紧把话说完，免得我被那些女孩杀之后快。

而伊万杰琳的金属寒光几乎要欺身而上。她的双手紧紧扭在一起，努力克制着把我当众痛扁一顿的冲动，关节都变白了。她的父亲则默然沉思着坐在旁边，把手搭在她的胳膊上，让她保持平静。

当梅温向前一步时，整个大厅里紧张的气氛瞬间瓦解了。他有点儿迟疑，磕磕绊绊地说起了那些别人教的话：“梅瑞娜小姐。”

我尽了全力让自己不至于发抖，站起身来看着他。

“蒙父王和王室的福泽，我向你求婚，并承诺忠贞以待。梅瑞娜·提坦诺斯，你愿意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心脏狂跳不止。虽然这是个问句，但我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无论我有多么想要移开目光，还是得看着梅温，但他给了我一个极小的鼓励的微笑。我真想知道，原本他们给梅温选的女孩是谁。

而我本应选择的又是谁？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果奇隆的老板还活着，如果吉萨的手没受伤，如果一切都还是原样……“如果”真是世界上最糟糕的词。

服兵役，活着返乡，对我的行窃身手眼红的小孩们，奇隆的姓氏……

这样的未来，曾经遥不可及，而现在，是彻底不可能了。

“我誓将忠贞待你，”我为自己的棺材敲下了最后一根钉子，声音颤抖着，却没有停顿，“我愿意。”

门关上了，我余下的人生就此终局。我觉得自己要土崩瓦解了，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还能保持优雅坐回了位子。

梅温也退了回去，淡出人们的视线让他自在多了。他老妈拍拍他的胳膊，让他安心。王后也会温和微笑，但仅限于对自己的儿子。原来银血族也有骨肉亲情啊。不过当卡尔走上前的时候，她又冷了下来，笑容瞬间消失了。

姑娘们屏息以待，等他宣布决定，整个屋子里的空气活像被抽空了似的。我猜，在选择王后这件事上，卡尔未必有发言权，但他很尽心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就像梅温一样，就像我努力要做到的那样。他明快地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令姑娘们倾心不已，但他温暖的眼睛里有着令人心惊的孤独。

“我是父王的继任者，生就高位，享有权力和力量，诸位对我尽忠，而我以生命为报。服务于你们和王国，是我的义务，我必将尽己所能——不惜一切代价。”这演讲是事先演练过的，卡尔的赤诚却做不了假。他非常自信，相信自己能成为一个好国王——哪怕拼了命。“我未来的王后，应与我一样愿意献身，维护王国的秩序、公正与平衡。”

参与选妃的姑娘们往前探着身子，期待着他接下来的话。伊万杰琳一动不动，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冷笑。整个萨默斯家族也都十分冷静，她哥哥托勒密甚至还打了个哈欠。他们知道谁会中选。

“伊万杰琳小姐。”

没人发出惊奇的声音，人们既不惊讶，也不兴奋，就连那些心碎的姑娘也只是沮丧地耸耸肩膀而已。对于这个结果，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我想起了迷旋花园里那个胖乎乎的家族，他们那时抱怨着伊万杰琳·萨默斯还没比试就已经赢了。他们是对的。

伊万杰琳以一种流畅而冷漠的优雅站了起来。她没怎么看卡尔，反而回头瞥了那些垂头丧气的姑娘一眼。她要她们陪衬自己的荣耀时刻，她要所有人都知道她伊万杰琳是谁。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抛下一丝鬼魅的冷笑，而我记起了她寒光锐利的牙齿。

她回过头时，卡尔开始复述他弟弟说过的求婚誓词：“蒙父王和王室的福泽，我向你求婚，并承诺忠贞以待。伊万杰琳·萨默斯，你愿意吗？”

“我誓将忠贞待你，提比利亚王储，”她的声音又高又带着点儿喘息声，与她冷硬的外表相比有些古怪，“我愿意。”

伊万杰琳带着胜利者的笑容坐下了，卡尔也退回了原来的位置。他得体的假笑犹如盔甲，她却全然没有发觉。

突然一只手碰到了我的胳膊，指甲戳进了皮肤。我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可伊万杰琳若无其事地仰着头，看着那未来属于她的位置。如果这事发生在干阑镇，我肯定会打得她满地找牙。她的手指死掐着我的皮肉，如果让她掐出了血，红色的血，那么我们的游戏就会立马结束，连开始的机会都没有。但她只是掐破了皮就罢手了，留下的伤痕恰是侍女们能遮得住的。

“别挡我的道，否则让你生不如死，闪电女孩。”闪电女孩。这个绰号已经让我烦忧不已了。

为了强调她的话，她手上原本光滑的金属手环变成了一圈锋利的尖刺，每一个尖角都闪着寒光，伺机伤人。我重重地咽了下口水，努力静止不动。但她迅速地恢复原状，把手放回膝盖上，又是一副端庄娴静的银血族少女的模样。如果有人讨打、活该横遭肘击，那一定是伊万杰琳·萨默斯。

我飞快地扫了眼四周，发现整个厅堂陷入一片愁云惨雾，有些姑娘含着泪，冲着伊万杰琳、甚至也冲着我鹯视狼顾。她们从小到大可能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却只等来了失败。我真想把我的未婚夫拱手奉上，把她们如此渴望得到的拱手奉上。但是不行。我必须欢欣愉悦，必须假装欢欣愉悦。

“在这个美妙而幸福的日子里，”提比利亚国王完全无视四下的气氛，“我必须提醒各位我们这一决议的理由。萨默斯家族与我儿的结合，以及其子嗣所继的强大力量，将有助于领导我们的国家。诸位都很清楚我们王国目前的危急形势，不但北方战事未平，愚蠢的叛乱者又与我们的生活方式作对，妄图从内部瓦解我们。红血卫队虽然看似微不足道，但他们代表着我们红血族兄弟的危险苗头。”在座的不少人——包括我，对“兄弟”二字嗤之以鼻。

微不足道。那么他们何以需要我？如果红血卫队根本不值一提，他们又要我做什么？国王是个骗子。但他到底在掩藏什么，我还不太清楚。也许是红血卫队的强大，也许是我。

也许二者兼而有之。

“这股反叛的势头如不加以遏制，”国王继续说，“将以血流成河、国家分裂收场，这是我绝不能忍受的。我们必须保持各方平衡。为了我们所有人的利益，伊万杰琳和梅瑞娜也将助一臂之力。”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着国王的话。有些人点头赞同，有些人对选妃结果不满，但没有人表示异议，也没有人站起来发言——就算有人讲话也没人会听。

提比利亚国王微笑着低了低头。他赢了，正如他所预料。“要强大，要权力。”他又说道。这句箴言被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每个人都跟着他一起说着。

我却如鲠在喉，这句话在我念来如同外语。卡尔俯视着我，看着我随同他人一起唱诵赞美这句话。在这一刻，我真恨自己。

“要强大，要权力。”

我勉强撑过了宴会，看着一切却什么都没有入眼，听着一切却什么都没有入耳。就算是食物，比我所曾见的多得多的食物，吃起来也是味同嚼蜡。我应该把嘴巴塞满，享用可能是这辈子最好的一顿盛宴，但我做不到。梅温向我低声讲话的时候，我甚至都无法出声。

“你做的不错。”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笃定。梅温像他哥哥一样，也戴着能制造出烈焰的金属手环。这提醒了我他的身份——有超能力的、危险的、燃火者、银血族。

坐在水晶桌子旁边，喝着起泡的金色饮料，我的脑袋一阵眩晕，觉得自己就像个叛徒。老爸老妈今晚吃什么？他们知道我在哪儿吗？老妈是不是坐在门廊上，等着我回家？

而我却深陷在这儿，屋里的每个人一旦知道真相都能杀掉我。至于王室，更是随时都能处置我，而且在某天他们确实会那么做。他们会揭露我，说我是梅儿不是梅瑞娜，说我是窃取王冠的贼，说我假名托姓，说我以红血之身冒银血之名。今天早上我还是个奴仆，晚上却成了王妃。还有多少变数？我还会失去什么？

“喝得够多了。”梅温的声音潜过了宴会的喧闹。他拿走我手里花哨的高脚杯，代之以一杯水。

“我喜欢喝那个。”不过我还是灌下一整杯水，感觉脑袋清醒多了。

梅温耸耸肩：“你会感谢我的。”

“感谢你。”我咬牙切齿，极尽讥讽之能事。我还记得今早他看我的样子，就好像我是他鞋底的一块泥，应该被抠下来甩掉似的。但现在他的目光温和了，也平静了，更像卡尔了。

“对于之前的事，我向你道歉，梅瑞娜。”

我的名字是梅儿。但我说出来的却是：“你当然应该道歉。”

“真的。”他说着向我靠了靠。我们比邻而坐，和其他王室成员一起，座席更高一层。“那个只是——通常年少的王子选择更多，比如不用当王储之类的。”他惨兮兮地挤出一个笑容。

噢。“我不懂那些。”我回答道，其实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应该为他感到遗憾，但我也不能接受自己对一位王子心怀同情。

“是啊，你不懂。这不是你的错。”他说。

他扭头看了看宴会大厅，目光就像一条鱼线似的抛了出去。我很好奇他在找谁。“她在这儿吗？”我小声说道，努力表达些许歉意，“你原本想要选的那个女孩？”

他犹豫片刻，摇了摇头：“不，我心里并没有什么人选。但是有的可选总是更好点儿，你明白吧？”

不，我不明白。选择于我而言是奢侈品，现在没有，以前也不曾有过。

“我和我哥哥不一样。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未来永远都是身不由己。现在我算是感同身受了。”

“你和你的哥哥已经拥有一切了，梅温王子。”我热切地低语，听起来像一段祝祷，“你生在王宫里，有的是优势，还身怀超能力。你不知道被那东西打断牙齿有多痛——相信我，痛得要命。所以，如果我不为你们二位感到遗憾，也请原谅我。”

又来了，脑袋怎么想嘴巴就怎么说。我喝掉杯子里的水，试图安抚一下坏脾气，而梅温只是看着我，神色清冷。但是那道冰墙正在消融，让他的眼神变得柔和。

“你说的对，梅儿，不该有人为我感到遗憾。”我能听到他声音里的苦涩。他向卡尔投去一瞥，这让我不禁打了个寒噤。他的哥哥正像太阳似的闪着光，和他们的父亲谈笑风生。回过头来的时候，梅温勉强笑了笑，但是他的眼睛里竟然含着悲伤，很是令我吃惊。

面对这位被遗忘的王子，我的心里有一瞬间闪过同情。我已尽力但还是无法忽略这感觉。可是当我想起他是谁、我是谁，同情便消失殆尽了。

作为置身于银血族汪洋中的红血族女孩，我无力承担对任何人的同情，尤其是恶狼之子。

第十一章

宴席将近尾声，众人向着王室的座席举杯，轮流敬酒致意。穿得五颜六色的王公贵妇们都努力以最得体的姿态极尽讨好之能事。我必须尽快把他们记清楚：哪个家族穿什么颜色，哪个人又是哪个家族的。梅温在我耳边低声叨叨着那些人的名字，可我大概第二天就会忘个干净。一开始这些事听起来烦人，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开始往心里去了。

萨默斯勋爵最后一个敬酒，他一站起来，整个屋子里就一片静默。这个人不怒自威，即使是在极权阶层。他身着简洁的黑色长袍，上面只有银色条纹点缀，也没戴昂贵的珠宝或是勋章以自抬身价，但尽管如此，他强大而威严的气场还是显而易见。不用梅温说，我就知道他是所有贵族中地位最高的，每个人都对他心怀敬畏。

“沃洛·萨默斯，”梅温低语道，“萨默斯家族的族长，他掌握着铁矿，战场上的每一支枪都要经他的手。”

那么他就不只是个贵族，他的位高权重并非仅来自头衔。

沃洛的敬酒词简短且直中要害。“致敬我的女儿，”他的声音低沉、坚定、极其强势，“致敬未来的王后。”

“致敬！伊万杰琳！”托勒密大喊着跳起来，站在他父亲旁边，环顾四周，用眼神警示着某些人。有几位脸上的表情就不大好看，甚至恼羞成怒。但最后他们还是和其他人一样，举起了杯子，为新王妃致敬。他们手里的玻璃酒杯反射着灯光，就像神手里的星星。

沃洛结束敬酒后，伊拉王后和提比利亚国王站了起来，冲着满座宾朋微笑。卡尔也站了起来，接着是伊万杰琳，然后是梅温，傻了一秒之后，我也站起来了。王宫贵族们全都忙着起身，椅子蹭着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就像指甲刮着石头。国王和王后微微点头，以示谢意，之后就走下了王室的高层座席。结束了。我撑过了第一晚。

卡尔牵起伊万杰琳的手，领着她紧随国王、王后之后，我和梅温则走在最后。拉起手的时候，他皮肤上的寒意令我惊异。

银血贵族们向两边闪开，静静地看着我们走过。他们的脸上有好奇，有狡诈，还有残忍，而每一张假笑的背后，都在提醒着我：他们盯着呢。每一道扫向我的目光都在搜寻着破绽和缺陷，这让我别扭极了，可是又必须绷住。

我可不能滑倒，现在不能，以后也永远不能。我是他们中的一员了。

我是如此特别，是个意外，是个谎言。而我能不能活下去，取决于这场戏能不能演下去。

梅温的手指用力拉紧了我，让我往前走。“快结束了，”他低声说，我们向大厅的尽头靠近，“就快到了。”

宴会被抛在后头，压抑的窒息感总算消散了。但还有那些摄像机呢，它们的“电眼”追踪着我们。我越是在意它们，它们扫视就越密集，电流就越大，以至于我还没看见它们在哪儿，就先感受到了它们。也许我的“身份”就是附带着这些副作用，也许这只是因为之前的摄像机还没这么多，也许所有人都能感受得到。或者，也许我哪里有点儿怪。

来到走廊上，一队禁卫军守候在那里，等着送我们上楼。可是，这些人能面临什么危险啊？卡尔、梅温、国王能控制火，王后能控制你的意识，他们到底有什么好怕的？

我们将揭竿而起，血红如同黎明。法莱的声音，哥哥信里的字句，红血卫队的信仰，我又想起了这些。他们已经袭击了首都，下一个目标就是这里了。

我就是个靶子。法莱会拖着我录制下一个蒙面视频，向全世界揭露我的真面目，以瓦解银血族。她会说：“看看他们的谎言，看看这个弥天大谎。”然后把我的脸撞向摄影机，让所有人都看看流出来的血，到底是什么颜色。

我脑海里的各种想法越来越疯狂，一个比一个更恐怖，更离奇。只一天，这个地方就把我弄疯了。

走到寝宫一层时，伊拉王后突兀地把手从国王胳膊下抽了回来，但国王全不在意。“把小姐们送到卧室去。”

她的命令没有明确针对谁，但四名禁卫军从队伍中站了出来，黑色面具背后眼神闪烁。

“我来吧。”卡尔和梅温异口同声。他俩互相看了一眼，自己也吓了一跳。

伊拉王后扬起眉毛：“那可不太得体。”

“我送梅瑞娜，小梅送伊万杰琳。”卡尔迅速地回应道，梅温则因为被叫了小名而咬起了嘴唇。小梅，也许这是孩提时代卡尔对弟弟的称呼，如今却变成了一根刺，变成了总是在哥哥的阴影里、总是位列第二的梅温的代号。

国王耸耸肩膀：“让他们去吧，伊拉。姑娘们需要睡个好觉，禁卫军可是会让他们做噩梦的。”他嘎嘎笑起来，玩笑似的冲着禁卫军点点头。但那些禁卫军全无回应，安静地站着，像石头一样。我猜他们是不是根本不允许讲话。

紧张寂静的片刻之后，伊拉王后转过身：“好吧。”像所有妻子一样，她也讨厌丈夫的挑衅，而如同所有王后一样，她也憎恨国王的权力大过自己。真是糟糕的结合。

“去睡吧。”国王的声音更有力，更具权威。禁卫军跟随在他身后，护送他向着和妻子相反的方向走去。我猜他俩并不同床共枕，这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我的房间到底在哪？”伊万杰琳瞪着梅温问道。羞涩的未来王后转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我所认识的犀利女魔头。

梅温被噎了个跟头：“呃，这边，小姐——啊不，太太——呃，女士。”他向她弯起胳膊，可她一阵风地朝前走去。“晚安，卡尔，梅瑞娜。”梅温轻叹着朝我看了一眼。

我只能冲着这位一直退让的王子点点头。我的未婚夫。这几个字简直让我想吐。尽管他看起来有礼又和善，但他是银血族，而且是伊拉王后的儿子——这更糟。他的微笑和善意的话语，全都无法遮掩这一点。卡尔也是半斤八两，他生来就是要继任统治的，就是要把血族分化延续到永远的。

他看着伊万杰琳离开，他盯着她退下的方式让我莫名地觉得厌恶。

“你挑了个真正的胜利者。”一走到她耳力不及的地方我就低声咕哝。

卡尔的嘴角向下一抽，笑容立刻消失了。他朝着我的房间走去，登上了旋转的楼梯。我得很努力地迈着小短腿才能赶上他的大步流星，但他似乎沉浸在思考中，完全没注意到。

最后他转过身来，眼神像是燃烧的炭火：“我什么都没挑，人尽皆知。”

“至少你知道这事会发生，可我今早起床的时候还连男朋友都没有呢。”卡尔被我的话击中了，退缩了，但我不在乎，我才管不着他的自怜。“而且你也知道‘将来会成为国王’这件事。这一定让你提气不少。”

他自顾自地咯咯发声，但那并不是在笑。他的眼神黯淡下来，往前一步，从头到脚地把我打量了一遍。他并非在品头论足，反而神色伤感。他的眼睛犹如金红色的深渊，满含着沉沉的悲哀，就像一个迷了路的小男孩在寻找着什么人来救他。

就这么待了好一阵子，弄得我都心跳过速了，终于他开口说：“你和梅温很像。”

“你是指对陌生人很热情吗？那我们倒确实相像。”

“你们都很聪明。”我听了忍不住冷哼一声：卡尔一定不知道，我连初二的数学考试都搞不定。“你了解人心，你懂得他们，能看透他们。”他说。

“嗯，昨天晚上我就是这么做的。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王储了。”我仍然无法相信，只是昨晚到现在，一夕之间什么都变了。“你知道我不属于这里。”

他的伤感蔓延着，传递来一股痛感：“这一点你和我倒是感同身受。”

突然，宫殿不那么漂亮也不那么华丽了。坚硬的金属和石头变得太过尖利，太过刺眼，极其不自然地包围着我。在它们之下，摄像机的电流又嗡嗡嗡地响了起来。那甚至不能算是声音，而是在我皮肤之下、骨髓之内、血液之中的一种感觉。我的思绪被电流牵动着，犹如本能。停下来。我对自己说，停下来。胳膊上的汗毛竖起来了，皮肤之下有什么在吱吱作响，像是某种正在裂变的、我不能控制的能量。它们又来了，现在，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但这种感觉来得迅猛，去得也快，电流转弱，世界又恢复正常了。

“你还好吗？”卡尔看着我，满脸疑惑。

“对不起，”我含混不清地摇摇头，“只是在思考。”

他点点头，看起来面带歉意：“是关于你的家人吗？”

这个词像一记耳光。在过去的几小时里，我根本没想过他们。这太让我难受了。只是几小时的绫罗华服和王室特权就已经改变了我。

“我已经向你的哥哥和朋友发出了兵役解除令，也派了官员到你家去，告诉你父母你在哪里。”卡尔继续说，以为这些话能让我平静下来，“但是，我们不能把所有事都告诉他们。”

我都能想象得到那一幕。哦，二位，你们的女儿现在是银血族，并且要嫁给王子了。你们以后再也不能见到她，但我们会掏些钱作为补偿的。挺划算的是不是？

“他们知道你在为我们工作，必须住在这里，但他们仍然以为你是仆人——至少现在是这么以为的。当你的生活渐渐公之于众时，我们就得想个别的说辞了。”

“我能给他们写信吗？”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谢德的信是全家唯一的亮点。说不定我的信也是。

但是卡尔摇摇头：“很抱歉，那是绝对不行的。”

“我想也是。”

他把我带到房间里，这个地方让我一下子又感觉到了电流。我想是因为那些动作感应灯。就像在走廊上那样，我的感官再次变得敏感起来，所有带电的物件都让我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燃烧奔流。我立即判断出房间里至少有四台摄像机，正是它们让我浑身难受。

“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万一有人截住了信件，发现你其实是——”

“这里的摄像机也是为了保护我吗？”我指着墙壁问道。那些摄像机剖开了我的皮肤，扫视着我的每一分每一寸。这让人发疯，要是再这么过一天，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得下去。“我被困在这噩梦一样的宫殿里，四周都是围墙、警卫，还有随时能把我撕烂的人。就算在我自己的房间里也不让我安宁片刻。”

卡尔没有反驳我，反而十分困惑。他看了看四周，墙壁上空无一物，但他一定也能感受得到。怎么会有人对这些逼视的电眼无动于衷呢？

“梅儿，这里没有摄像机。”

我不屑地冲他摆摆手，电流仍然刺痛着我的皮肤呢。“别哄我，我能感觉到它们。”

但他更茫然了：“感觉到它们？这是什么意思？”

“我——”话没说出来，我已经意识到了：他感觉不到。他甚至不明白我到底在说什么。如果他对此一无所知，我又该怎么跟他解释呢？我要怎么告诉他，空气里的电能如同脉搏跳动？如同另一个我？如同另一种感官？他能听得懂？

有人能听得懂？

“这个——不正常吗？”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搜寻着合适措辞，好告诉我我是如何特别——即便在银血族之中，我也与众不同。

“据我所知，并不。”他终于说道。

我声如蚊呐，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我觉得我身上已经没什么正常的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不管他说什么都不会让我感觉安慰，对于我，他根本没什么能做的。

在童话里，灰姑娘变成公主的时候总会微笑，但此刻，我不知道以后还能否笑得出来。

第十二章

你的作息如下：7：30，早餐；8：00，礼法；11：30，午宴；13：00，课程；18：00，晚餐。卢卡斯会全程护送。此作息不接受任何协商。米兰德斯的伊拉王后殿下。

字条简洁明了，毫无冒犯意味。想到以前上学时的糟糕模样，我的思绪深深陷入了对那五小时的课程的忧虑中。我抱怨着长叹一声，把字条往后丢到了床头柜上。它静静躺在一片晨曦之中，对我冷嘲热讽。

像昨天一样，那三个侍女飘了进来，安静得活像耳语者。十五分钟之后，我被塞进一条紧身皮质打底裤，裹上一条直筒长袍，还穿戴上其他奇怪且毫不实用的衣服。最后，这趟“奇幻衣橱之旅”总算停在了最简朴的一站：有弹性且挺括的黑色长裤，缀着银纽扣的紫色夹克，还有一双锃亮的灰色靴子。除了有光泽的头发和暂时伪装油彩一样的化妆品，我差不多又是原来的样子了。

卢卡斯等在门外，一只脚在石头地面上打着拍子。“超过预定时间表一分钟。”他刚说完这句话我就站在了大厅里。

“你每天都要像看孩子一样跟着我吗？还是只要我学会这些就告一段落？”

他跟上我的步子，温和地帮我指着方向：“你认为呢？”

“为我们悠长而欢乐的友谊干杯，萨默斯军官。”

“您也是，小姐。”

“别那么叫我。”

“这可不由你，小姐。”

和昨天晚上的盛大宴会相比，今天的早餐可谓乏善可陈，“小餐室”还是很大，有着高高的天花板，能看见河流的窗子。但长桌上只摆了三份餐具——很不幸，另外两人是伊拉王后和伊万杰琳。我蹭进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开始吃碗里的水果了。王后瞥都不瞥我一眼，但伊万杰琳恶狠狠的眼神也已经足够代表她俩了。阳光反射着她的金属衣服，让她犹如闪亮的星星。

“你得快点儿吃，”伊拉王后头也不抬地说，“博洛诺斯夫人可忍不了拖拖拉拉。”

伊万杰琳坐在我对面，捂着嘴笑道：“你还在学礼法课？”

“你是说你不用？”当我明白不用和她坐在一起上课的时候，心跳都漏了一拍，“太好了。”

伊万杰琳哼了一声，反击道：“只有小孩才学礼法。”

令我吃惊的是，王后竟然站在我这边。“梅瑞娜在艰苦的环境中长大，对我们的生活方式、对她所要满足的期许还一无所知。想必你对此十分清楚，伊万杰琳？”

这几句训示既冷静又平和，但震慑力十足。伊万杰琳马上就不笑了，她点点头，不敢看王后的眼睛。

“今天的午宴在玻璃露台举行，出席的还有那些参加选妃大典的女孩和她们的母亲，别一脸幸灾乐祸。”王后补充道。显然这不是说我，伊万杰琳的脸则一下子煞白。

“她们还在这儿？”我问，“即使——没中选？”

伊拉王后点头说道：“我们的宾客会在这里住几个星期，向王子和他们的未婚妻致敬，直到舞会之后才会离开。”

我的心一直往下掉，砸到脚指头又弹了回来——还有那么多夜晚都会像昨晚一样啊，被逼迫的人群和上千只眼睛盯着。他们还会发问，而我不得不答：“真不错。”

“舞会之后，我们会和她们一起离开这里，”王后手里转着刀子，“回首都。”

首都。阿尔贡。我知道每当夏天步入尾声，王室成员都会回到白焰宫去，现在我也得去。我会被迫离开，然后这个难以理解的世界将会成为我唯一赖以生存的现实。你已经知道这个了。我对自己说。你已经同意了。但痛苦丝毫没有减轻。

我逃回大厅的时候，卢卡斯领着我沿着长廊走，边走边冲我笑道：“你是往自己脸上扔了个西瓜吗？”

“当然如此。”我嘀咕着，用袖子擦了擦嘴。

“博洛诺斯夫人就在那里。”他指着大厅的尽头。

“她有什么传奇吗？她会飞，还是耳朵里能开出花儿？”

卢卡斯笑开了，顺着我说：“都不是。她是个愈疗者。愈疗者有两种，血液愈疗者和皮肤愈疗者。博洛诺斯家族的所有人都是血液愈疗者，也就是说，他们可以自愈。如果我把她从这大殿尖儿上扔下去，她不会有丝毫擦伤，站起来就能走开。”

我倒很想看看这试验，不过我没说出来：“我从没听说过血液愈疗者。”

“你当然不会听说，因为他们从不参加角斗比赛，看他们表演这些毫无意义。”

哇哦！所以这是一个难得一见的银血族。“那，如果我弄出什么，呃，小插曲——”

卢卡斯更温和了，他明白我想说什么：“她会没事的，不过，至于那些窗帘——”

“所以他们才选了她来教我。因为我很危险。”

卢卡斯却摇摇头说：“提坦诺斯小姐，他们选了她来教你，是因为你的举止实在太糟，而且吃饭像狗一样。贝丝·博洛诺斯是要教你如何做一位淑女，就算你把她点着了几次，也不会有人怪你。”

如何做一位淑女……太可怕了。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门，吓了我一跳。门寂静无声地打开了，是一间洒满阳光的屋子。

“我会回来送你去午宴。”他说。我一动不动，脚好像长在地板上了。但卢卡斯一把就把我推进了这吓人的屋子。

门在我背后关上了，挡住了大厅和能令我冷静的一切事物。这屋子还好，只是空荡荡的，只有墙壁和窗子。但摄像机、光、电的嗡鸣声非常强烈，它们的能量几乎要点燃我周围的空气。我想王后一定在监视着，等着嘲笑我努力学习言行得体的样子。

“有人吗？”我期待能听到回答。但是没有。

我走到窗前，望向外面的庭院。令我惊讶的是，那并不是另一座漂亮的花园。窗子不是对着外面的，而是正对着下面巨大的白色房间。

我往下看着地面，那儿立着很多层墙壁，外层是一条环形轨道，中间有一个奇怪的机器，伸着两只金属触手，一圈圈地转个不停。身着制服的男男女女，正躲避着不停扇过来的触手。机器越转越快，被撂倒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只剩下了两个。他们敏捷灵巧，上下翻飞，动作迅速而优雅。机器一圈圈地不停加速，终于渐渐慢了下来，停住了。他们赢了它。

这一定是某种训练，训练警卫和禁卫军的。

当那两个受训者往射击训练场走的时候，我却意识到他们根本就不是警卫。他们向半空中射出一个个亮红色的火球，把那些忽上忽下的靶子轰得粉碎。他们都是完美的射手，即使是站在这房间里，我也认得出那样的微笑——卡尔和梅温。

那么，这就是他们在这里每日所做的事情。不是学习统治国家，学习做国王，学习做个称职的领主，而是为了战争而受训。卡尔和梅温是令人胆战心惊的生物，是战士，但他们的战场不在前线，在这里，在王宫里，在电视节目中，在他们所统治的每个人的心里。他们的统治，并非仅仅来自王冠之下的权力，更来自强大的力量。要强大，要权力。这是所有银血族所尊崇的信仰，也是他们奴役其他人的资本。伊万杰琳站在旁边，靶子飞过时，她便射出薄而锋利的金属飞镖，把它们一个一个劈下去。难怪她会为了礼法课而嘲笑我——当我学习如何得体地吃饭时，她正在学习杀戮。

“表演好看吗，梅瑞娜小姐？”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我转过身，觉得神经一阵发麻，眼前所见让我无法冷静。

博洛诺斯夫人诡状殊形，我使尽全力才没让下巴掉下来。血液愈疗者，可以治愈自己。现在我算是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了。

她的年纪一定过了五十岁，比我老妈大，但她的皮肤极其光滑，紧紧地包覆在骨头上。她鬓发全白，往后梳着大背头，光溜溜的额头上一条皱纹都没有，浮着两条眉毛，看起来异常突兀。超级厚的嘴唇，尖尖的角度怪异的鼻子，她浑身上下哪儿都不对劲。只有一双灰色的眼睛看起来有点儿活力，至于其他地方嘛，我猜是假的。大概她就是这样“治愈”自己的，把自己变成这副鬼样子，可以看上去更年轻，更漂亮，更好一点儿。

“抱歉，”我勉强说道，“我进来的时候你不——”

“让我看看，”她打断我，已是恨意满满，“你的站姿就像暴风雨里的树。”

她抓住我的肩膀，把它们往后拉，迫使我站得直挺挺的：“我是贝丝·博洛诺斯，来教你怎么做个淑女。有朝一日你会成为王妃，我们不能让你像个野人一样，对吧？”

野人。有那么灵光闪现的一瞬间，我想对着这位蠢到家的博洛诺斯夫人啐她一脸。但那能给我换来什么？又会如何收场？那只会证明她的话是对的。而最糟糕的是，我意识到自己需要她。她的训练课程能让我免于打滑摔跤，还能让我——活着。

“是的，”我的声音如同罩了个空洞的壳子，“不能像个野人。”

三小时又三十分钟之后，我总算从博洛诺斯夫人的爪子里解脱出来，重回卢卡斯的护卫之下。这礼法课要学习怎么坐，怎么站，怎么走路，怎么睡觉（平躺着，胳膊放在两侧，一动不动），让我的背痛得要命。但和那些让我吃够苦头的精神训练相比，这些就全都不是事了。她往我的脑袋里灌输宫廷风范，把那些人名、礼仪、规矩一股脑儿地塞进去。这几小时就是一节速成课，我应该知道的一切的一切都在其中。贵族豪门的等级阶层渐渐清晰起来，但我肯定会在不知哪天把什么又弄混了。这才仅仅是宫廷礼节的冰山一角，不过在王后的愚蠢功能这方面，我倒是对她们如何行止有了点儿概念。

玻璃露台相对比较近，只需要下一层楼，再穿过一座大厅。所以我只有很少的时间收敛心神，再次面对伊拉王后和伊万杰琳。这一次步入门廊时，迎接我的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新空气。这是我第一次以梅瑞娜之名来到户外，但沁人心脾的风、扑面而来的阳光，又让我觉得自己更像梅儿。如果闭上眼睛，这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但它发生了。

博洛诺斯的教室有多空荡荡，玻璃露台就有多华丽丽。这里就像它的名字一样，玻璃篷盖延展舒张，由晶莹剔透、精雕细刻的柱子支撑着，将阳光散射成无数舞动的色彩，配着那些到处逛游的女宾正合适。从艺术的角度来说，它确实美轮美奂，像银血族世界的所有事物一样。

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两个女孩就走到了面前。她们的笑容又假又冷，眼神也是。根据她们裙袍的颜色（一个是深蓝和红色，另一个是纯黑色），她们分别属于艾若家族和哈文家族。闪锦人和荫翳人，我记起了博洛诺斯课上提过的那些异能。

“梅瑞娜小姐。”她俩同时说道，并僵硬地鞠了一躬。我像博洛诺斯夫人示范的那样微微颔首。

“我是艾若家族的桑娅。”其中一个女孩说着高傲地仰起头。她的动作很轻盈，像猫一样。闪锦人动起来快且无声，平衡且机敏，完美。

“我是哈文家族的伊兰。”另一个女孩的声音很轻，就像悄悄话。艾若家的那位姑娘皮肤黝黑，一头黑发，而伊兰肤色白皙，有一头闪耀的红色鬈发。跳跃的阳光映着她的皮肤，宛若一圈光环，让她看起来完美无瑕。荫翳人，能将光线弯曲折绕。“我们向你表示欢迎。”

但她们尖刻的微笑和眯缝的眼睛可没有什么欢迎的意思。

“谢谢你们的好意。”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但她俩没放过这个小动作，彼此交换了眼神。“你们也参加了选妃大典？”我飞快地问，希望她们能别纠结在我可怜的社交礼仪上。

可是这话似乎激怒了她们。桑娅抱着胳膊，亮出银灰色的锋利指甲。“参加了。但显然没有你和伊万杰琳那么好运气。”

“抱歉——”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了，梅瑞娜可是不能道歉的。“我的意思是，你们知道我无意——”

“你的意图我们拭目以待。”桑娅咕噜咕噜地说着，更像一只猫了。她转过身，打了个响指，指甲简直能把她自己的手指头割成片，我不禁缩了缩身子。“祖母，快来见见梅瑞娜小姐。”

祖母。我松了一口气，指望着一位和蔼的老太太蹒跚而来，把我从这些咄咄逼人的女孩中间解救出来。但我大错特错了。

那并不是什么干瘪的老太婆，而是一位披挂着钢铁和暗影的令人敬畏的女人。她像桑娅一样有着深棕色的皮肤和黑色的头发，只不过她的短发里夹杂着些许银丝。尽管她年岁已高，褐色的眼睛里仍然生气勃勃。

“梅瑞娜小姐，这是我的祖母，艾若家族的族长，艾尔拉夫人。”桑娅一边介绍，一边刻薄地假笑。那位上了岁数的女人则看着我，那凝视的目光直刺向我，比任何一架摄像机都让我难受。“也许你知道她是‘黑豹’的一员？”

“黑豹？我不——”

但桑娅似乎乐于看我发窘，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很多年以前，战事平缓的时候，情报组织要比当兵的重要得多。‘黑豹’就是所有情报组织中最厉害的一个。”

间谍。我正站在一个间谍面前。

我强迫自己微笑，试图掩盖住恐惧，但手心里冒出了汗，真希望这会儿不用跟谁握手。“很荣幸认识您，夫人。”

艾尔拉只是点点头：“我认识你的父亲，还有母亲。”

“我非常想念他们。”我答道，想用这话跟她和解。

这位“黑豹”却一脸困惑，偏了偏头。刹那间，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了成千上万的秘密——在战争阴云中得来不易的秘密。“你记得他们？”她向我的谎言发起进攻。

我噎住了，但必须继续说话，继续说谎：“不记得。但我很想念拥有双亲的感觉。”老爸和老妈出现在脑海中，但我把他们推开了。身为红血族的过往，是我绝对不能再去想的。“我希望他们能在这里，帮助我了解这一切。”

“唔……”她继续研究着，那怀疑和探究让我想从这阳台上跳下去。“你父亲的眼睛是蓝色的，你母亲的也是。”

而我的眼睛是褐色的。“我确实有很多地方与众不同，我自己也弄不清到底为什么。”除此之外我再没什么能说的了，但愿这样解释就够了。

王后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第一次成了我的救星。“我们坐下好吗，女士们？”她的声音回荡在宾客之间。这足以让我躲开艾尔拉、桑娅，还有沉默的伊兰，到我自己的座位上去喘口气了。

进行到一半时，我重新冷静下来。我和每个人都得体地打过了招呼，并且一如指示，尽可能地少说话。伊万杰琳一个人就能顶上我俩该说的话了，她对那些女宾诉说着她对卡尔的“不朽的爱”，以及雀屏中选的万分荣耀。我觉得那些参加选妃大典的姑娘应该联合起来把她宰了，可她们没有，这真让我失望。看起来只有艾若家族的老祖母和桑娅注意到我还在一旁待着，不过她们没有继续审我——当然，她们很想那么做。

当梅温出现在露台一角时，我飘飘然觉得这场午宴的救星总算到了，以至于都没顾上讨厌他。好吧，我确实放松了一点儿，生冷的言行也软化了一点儿，真奇怪。他咧开嘴一笑，大步流星地冲我走来。

“还活着哪？”和艾尔拉相比，他就像只友好的小狗狗。

我忍不住笑起来：“你们该把艾尔拉夫人送回湖境之地去，她一个礼拜就能让敌人投降。”

他干笑几声，说：“她可是一柄战斧，真不知道她怎么不再上战场了。她对你刨根问底了？”

“更像审讯。我想她是恨我让她孙女出局了。”

梅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我也心知肚明：如果那只“黑豹”嗅出了这把戏的蛛丝马迹……

“她不会介意那个的，”他低声说，“我会告知母亲，她会谨慎处理的。”

虽然我不想让他这么帮我，但我也想不出什么其他办法了。艾尔拉那样的人很容易就能找出我身世的破绽，那样的话一切就都玩儿完了。“谢谢，这很——很有帮助。”

梅温已经换下了制服，取而代之的是功能与形式并举、较为休闲的衣服。这让我略感轻松，至少有一个人不是那么一板一眼的。但我无法接受他所带来的安慰：他是他们中的一员，我不能忘记这个。

“你今天的事情完成了吗？”他的脸上浮起期待的微笑，“如果你愿意，我带你四处逛逛怎么样？”

“不。”我脱口而出。微笑消失了，可他皱眉的样子就像他的笑容一样让我心神不定。“接下来我还要上课。”我加上一句，希望这样的拒绝可以柔和点儿。我干吗要在意梅温的感受呢？真是不明白。“你老妈喜欢严守日程表。”我说。

他点点头，看起来好点儿了：“她确实如此。好吧，我不缠着你了。”

他轻轻地拉了一下我的手，指尖曾经的凉意不见了，代之以令人愉悦的温暖。在我躲开他之前，他就离开了，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卢卡斯闪了进来，在别人发现之前给了我一点儿收敛心思的时间。“你要知道，一旦你真的心动了，我们会来得更快。”他说。

“闭嘴，卢卡斯。”

第十三章

我的下一位教官在一间塞满书的屋子里等着我。从地板到屋顶，我见所未见，甚至从没想过世界上会有如此之多的书存在。它们看上去老旧不堪，全无用处。尽管我对学校和各类书籍都没什么好感，但这些书令我颇为好奇。书封和内页是用一种我不认识的文字写的，看起来就像杂乱的符号，完全猜不出来。

像这些书一样令人着迷的，是沿着墙壁铺展开来的地图：整个王国的、其他地域的、古老的、崭新的……在远处的墙上，一道玻璃罩子后面，镶嵌着一张用碎纸片拼成的巨大彩色地图，它有两个我那么高，傲视着屋子里的一切。这地图已然褪色，多处修补过，红色的国境线和蓝色的海岸线、绿色的森林边界、黄色的城市轮廓混杂虬结在一起。那是旧世界，从前的世界，有着我们已久不使用的名称和疆域。

“看着世界曾经的模样，实在是种奇怪的感觉。”教官在书堆里现身了。他的黄色长袍颜色暗淡，满是岁月痕迹，看起来就像一张人形的旧书页。“你能找到我们此刻所在的地方吗？”

这地图的硕大尺寸让我倒抽了一口冷气，不过别的事物也都如此离奇，我肯定这也是个考验。“我试试看。”

诺尔塔在东北部，干阑镇比邻卡皮塔河，而卡皮塔河是入海的。经过好一阵痛苦的寻觅，我总算找到了卡皮塔河，以及我们镇子边的入海口。“在那儿。”我指了指略靠北的地方，夏宫应该就在那儿。

教官点点头，似乎很高兴我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还能认出别的地方吗？”他问。

但是，地图也像那些书一样，写满了陌生的语言。“我不认识那些字。”

“我没问你认不认识那些字，”他回答道，仍然挺乐呵的，“再说，文字和语言是会撒谎的。别管它们。”

我耸耸肩，只好又看了起来。上学的时候我从来就不是个好学生，而这位很快也会发现这一点。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我还挺喜欢这个游戏：在地图上寻觅，找到我熟悉的参照物。“那个可能是哈伯湾。”我小声咕哝着，用手比画着那个钩状的岬角。

“正确。”他笑起来，眼睛周围的皱纹更深了，说明他年岁不小。“这个地方现在是德尔菲，”他指着更靠南的一个城市，“这儿是阿尔贡。”

他用手指沿着卡皮塔河往北指，几英里之外，就是这张地图上、就是那个从前的世界里，最大的城市——废墟之城。我从大孩子的悄悄话里、也从我哥哥谢德那儿听说过这个地方。他称之为尘霾地、残骸堆。看着那一大片土地，我的脊骨直发凉：一千多年前的战争所遗留下来的烟尘仍然笼罩着这些地方，那么如果现在的战争一直不停歇，我们的世界，是否最终也会变成这样？

教官站在我身后，任由我胡思乱想。他的教学方法可真够奇特的，没准儿我们可以这样盯着墙壁玩游戏耗完四小时的课程。

但是，我突然意识到房间里的嗡鸣在减少。今天一整天，我都能感觉到摄影机的电流，它们的声音大且持久，以至于我都不去注意了。但现在，我感觉不到它了。它消失了。我仍能感知到灯光带来的脉冲，但摄像机的电流不见了。没人监视了。在这里，王后看不到我。

“为什么没人监视我了？”

他只是冲我眨眨眼睛：“这里就是不同嘛。”

我听不懂他的意思，这令我勃然大怒：“为什么？”

“梅儿，我是来教你历史的，你自己的历史。我要教你如何当一个银血族，如何当个——啊，有用的人。”他说道，措辞十分酸楚。

我瞪着他，困惑不已，一股冰凉的恐惧感袭来：“我的名字是梅瑞娜。”

但他只是摆摆手，完全没理睬我心虚的自我声明：“我也要试着研究你到底从何而来，以及你的超能力究竟是如何运转的。”

“我的超能力是因为——因为我是银血族。我父母的超能力混合起来了——我父亲是个湮灭者，母亲是个风暴者。”我磕磕巴巴地背完了王后教给我的话，想让他听明白，“我是个银血族，先生。”

令我大为惊恐的是，他摇了摇头说道：“不，你不是银血族。梅儿·巴罗，你绝不会忘记这一点。”

他知道了。我完蛋了。一切都完了。我应该求他，求他保守我的秘密，但我的嗓子眼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结局就在眼前，可我竟然都张不开嘴阻止它。

“你不必如此，”他注意到了我的恐惧，“我并不打算向任何人质疑你的继承权。”

轻松感转瞬即逝，我的恐惧滑向了另一个方向：“为什么？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嘛，首先是个好奇的人。选妃大典开始时你还是个红血族仆人，可仪典结束时你成了遗落他乡的银血贵族小姐。不得不说，我真是太好奇了。”

“所以这儿没有摄影机？”我全身戒备，往后退了几步，握紧拳头，希望闪电能出现保护我。“所以你检查我都不必记录在案？”

“这儿没有摄影机，因为我有能力把它们关掉。”

一丝希望照亮了我，就像全然的黑暗里射进了一道光。“你的能力是什么？”我哆哆嗦嗦地问道。也许他喜欢我。

“梅儿，当银血族使用‘能力（Power）’这个词时，他们表达的是‘强势’‘权力’的意思。至于‘本事（Ability）’，指的才是那些我们常做的傻乎乎的小把戏。”傻乎乎的小把戏——比如把一个人撕成两半，或是让他在广场上淹死。“我的意思是，我妹妹曾经是王后，至今仍然有她的地位。”他补充说。

“博洛诺斯夫人没教过我这个。”

他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那是因为博洛诺斯夫人教你的都是些无用之物，而我却不会那么做。”

“呃，既然你妹妹曾经是王后，那么你就是——”

“朱利安·雅各，乐意为您效劳，”他逗趣地深深鞠了一躬，“雅各家族族长，除了一堆旧书以外什么都没继承。我妹妹是上一任王后柯丽，而王储提比利亚七世，也就是卡尔，是我的外甥。”

他这么一说，我倒发现了一些相像之处。卡尔的肤色和发色继承自父亲，但平易的神情、眼底的温暖，一定来自他的母亲。

“所以，你不是王后派来的，要拿我做什么科学实验了？”我仍然很谨慎。

朱利安丝毫没觉得被冒犯，反而笑得更大声了：“我亲爱的，王后恨不得你就此消失呢。让你了解自己，让你理解这一切，是她最不想做的。”

“你却要这么做？”

他的眼睛里闪过些什么，也许是愤怒：“王后的爪子伸不了那么长，她无法控制你思考什么。我想弄清楚你究竟是什么，而且我相信你自己也想知道。”

刚才我还怕得要死，现在却已经全然被迷住了：“是的，我想知道。”

“正合我意，”他越过书堆冲我笑道，“但不得不说，我也得做那些他们安排的事，为你面向大众的那天做准备。”

我垂下头，想起了卡尔那天在正殿里说的话。你将是他们拥戴的人，一个红血族抚养长大的银血族。“他们想用我来平息叛乱，大概。”

“是的，我亲爱的妹夫和他的现任王后认为你可以——如果使用得当的话。”他的一字一句里都是苦楚。

“这是个馊主意，而且根本不可能奏效，他们想要的事情我全都做不到，然后……”我的声音弱掉了。然后他们就会杀了我。

朱利安知道我在想什么。“你错了，梅儿。你不了解你现在所拥有的能力，你不知道你能掌控什么。”他把双手背到背后，古怪地紧握着。“对大多数人来说，红血卫队来势汹汹，人多势众，席卷速度极快。但你是可控的变数，那些人愿意相信你。就像小火慢炖，你可以用几次演讲，几个微笑，瓦解掉一场革命。你可以对红血族发表讲话，说国王和银血族们是多么高贵，多么仁慈，多么正确。你还可以把你的父老乡亲劝回枷锁之中。即便是质疑国王、心怀困惑的银血族，也会相信你。然后一切就能维持原样了。”

他看起来十分沮丧，这令我很惊讶。房间里不再有摄像机的嗡嗡声，让我忘了自己的角色，脸上浮起冷笑。“难道你不希望这样？你是个银血族，你应该憎恨红血卫队——以及我。”

“认为所有银血族都是恶魔，就像认为所有红血族都低人一等一样，同样是不对的。”他的声音里透出威严，“从人性的最深层次来说，我的族人们对你和你的族人们所做的，确实是错误的。但压迫你们、把你们诱进贫穷和死亡的恶性循环，只是因为我们认为你们不同吗？事实并非如此。任何一个历史系的学生都能告诉你，这是为了终结贫穷。”

“可是我们的确不同，”在这个世界生活的一日已然教会了我，“你和我并不平等。”

朱利安弯下腰，盯着我：“我正看着的这位就是个佐证，证明你错了。”

你正看着的是个怪胎，朱利安。

“让我证明你是错的如何，梅儿？”

“那有什么好处？一切都不会改变。”

朱利安大为恼怒地叹了口气，把手胡乱插进他稀疏的栗色头发里：“几百年来，银血族在这片土地上行走，就像世间的神一般，而红血族只是他们脚下的蚂蚁，直到你出现。如果这还不算改变，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是改变。”

“所以我要怎么做？”

日复一日，我按着日程表生活：上午学习礼法，下午上课，伊拉王后则在午餐和晚餐的时候随时抽检。那位“黑豹”和桑娅看上去仍对我心怀戒备，但在那天的午宴之后，她们再没对我说过什么话。梅温出手相助确实奏效，虽然我很不乐意承认这一点。

接下来的一次大的聚会在王后的私人餐厅举行，艾尔拉家的人完全漠视了我的存在。尽管在上礼法课，可午宴仍然让我难以招架，因为我总得努力回想博洛诺斯教我的那些东西。奥萨诺家族，水泉人，蓝色和绿色。威勒家族，万生人，绿色和金色。来洛兰家族，湮灭者，橙色和红色。罗翰波茨家族、泰尔斯家族、诺纳斯家族、艾若家族……怎么能有人对此条分缕析了如指掌，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像往常一样，我坐在伊万杰琳旁边，并且痛苦地发现桌上有很多金属餐具——在伊万杰琳残忍的手中，这些可都是能索命的武器。每次她举起刀子割向她的食物，我都浑身紧绷，像等着挨打似的。伊拉王后也像往常一样对此心知肚明，却仍然面带微笑地用她的餐。这比伊万杰琳的折磨还让我难受，因为她明摆着以旁观我们的无声战争为乐。

“你觉得映辉厅怎么样，提坦诺斯小姐？”坐在我对面的姑娘问道。阿塔拉，身着维佩尔家族的绿色和黑色衣服，选妃大殿上杀死鸽子的那个兽灵人就是她。“我猜，这一定比不上你曾经住过的那个——镇子。”她说出“镇子”二字时就仿佛那是一句诅咒，那假笑全落进我眼里了。

另一个女人和她一起笑了起来，四周一阵八卦中伤的窃窃私语。

我隔了几分钟才回答，因为我得先让快开锅的热血冷静一下。“映辉厅和夏宫都和我以前住的地方大不相同。”我勉强说道。

“这是显而易见的。”另一个女人向前倾着身子，加入到谈话中。从她绿色和金色相间的束腰长裙，我断定她是威勒家族的。“我曾经到卡皮塔河谷一带出游，不得不说，红血族的村镇真是惨不忍睹，他们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我们吃都吃不饱，还修什么路。我紧紧绷住下巴，牙齿都快咬碎了。其他人纷纷附和，我努力想微笑，却比做鬼脸还难看。

“至于那些红血族嘛，我看以他们的能耐，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的了，”威勒家族的那个女人一边回想一边皱着鼻子，“他们就只配这样的生活。”

“他们生来就是奴仆，这可不是我们的错，”一个穿棕色袍子、罗翰波茨家族的女孩轻快地说道，仿佛谈论的不过是天气和餐点，“那是他们的本性。”

愤怒席卷而来，但王后投来的一瞥提醒我不能轻举妄动。我必须履行我的职责，我必须说谎。“确实如此。”我听见自己这么说。我的双手在桌子下面死死攥着，觉得心都要碎了。

整桌人都听得十分专注。当我重复着、肯定着她们对我的族人的看法时，她们报之以更多微笑和点头，那一张张面孔简直让我想大喊大叫。

“当然。”我不受控地继续说道，“被迫过着那样的日子，不得停歇，不得喘息，不得逃脱，任何人都能变成奴仆。”

那些笑容消失了，慢慢变成了困惑。

“提坦诺斯小姐将受到最好的引导教育和帮助，以保证她适应新生活，”伊拉王后飞快地说，“她已经开始向博洛诺斯夫人学习了。”

那些女人颇为赞许地低语着，而女孩们则互相翻翻白眼。这点儿空当足够我重整心境、找回那可堪支撑我吃完饭的自控力了。

“国王陛下准备如何应对叛军？”一个女人问道。她粗哑的声音让席间一阵静默，转移了聚焦在我身上的注意力。

所有人都看着发问的那个女人。虽然也有不少女人身着军装，她的那身却佩着最多的奖章和绶带，闪耀夺目。她长着雀斑的脸上横亘一道丑陋的伤疤，说明那些嘉奖实至名归。在王宫之中，人们很容易忘记战事仍在继续，她眼神中的纠结却仿佛在说，她不会也不能忘。

伊拉王后以一种训练有素的优雅姿势放下勺子，配合着同样训练有素的微笑说道：“麦肯瑟斯上校，我很难把那些人称作叛军——”

“但他们所发起的进攻确实堪称此名。”上校打断了王后的话，反驳道，“否则，哈伯湾的爆炸，还有德尔菲空军基地的事，又该怎么算呢？三艘喷气飞机受损，还有两艘以上飞机在我们自己的基地被人偷走！”

我睁大了眼睛，不禁和其他小姐太太们一样吸了口气。更多的袭击？当其他人面露惊恐、用手紧捂住嘴巴的时候，我却强忍着笑出来的冲动。法莱可真能折腾。

“您是工程师吗，上校？”伊拉王后的声音尖锐、冷漠、斩钉截铁。她没等麦肯瑟斯摇头，就说道：“那么您可能也不太明白，哈伯湾里的瓦斯泄漏是如何导致爆炸的。另外，我有点儿忘了，您是否是负责指挥空中部队的呢？哦不，您不是，您只精专于地面力量。所谓空军基地的事件是由总司令拉里斯勋爵亲自督导的例行训练，而他也向陛下亲口保证过德尔菲基地的最高安全级别。”

如果是公平对决，麦肯瑟斯绝对可以徒手把王后撕成两半，现在却反过来了，王后仅凭言语就把上校给“撕”了。而且这还不算完，朱利安的话在我脑海里回响——文字和语言是会撒谎的。

“他们的目标是伤害无辜平民——包括银血族和红血族——以煽动恐慌和情绪动荡。他们微不足道，已在控制之中，并且怯懦地逃避着我丈夫的审判。将我们国家中所有的不幸事故和误会都当作这些恶人的所为，只会助长他们的威风，徒增我们的恐慌。请不要让这些魔鬼称心快意。”

几位女宾鼓着掌，点着头，赞同着王后彻头彻尾的谎言。伊万杰琳也加入了她们，表态迅速蔓延，直到只剩下上校和我还保持沉默。我能肯定她绝对不相信王后说的任何一个字，可她也不可能管王后叫骗子——至少在这儿、在她的角斗场，不行。

尽管我非常想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但我知道不能那么做。我是梅瑞娜，不是梅儿，我必须得支持王后和她的鬼话。我的双手碰触到一起，为伊拉王后的谎言鼓起了掌，而挨了训斥的上校也低下了头。

即使我身边总是围着侍从和银血族，孤独感还是溜了进来。我不常见到卡尔，因为他的日程表也排得满满的，除了训练，就是更多的训练。他甚至开始离开映辉厅，到附近的军事基地去，向士兵们发表演说，或是陪同他的父亲处理一些政务。也许我可以和梅温说说话，看着他的蓝眼睛和半真半假的笑容，但我仍对他怀有戒心。所幸的是我们根本不可能单独待在一起。这是一种傻透了的宫廷传统，按照博洛诺斯的解释，是为了避免贵族少男少女们误入歧途。我很怀疑这规矩适用于我。

说真的，有一半的时间我都会忘记自己有朝一日要嫁给他这回事。梅温会成为我的丈夫，这看起来太不真实了。我们甚至连朋友都不是，更不用说伴侣了。虽然他人还不错，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能对伊拉王后的儿子全然不理，因为他隐藏着什么秘密。至于那到底是什么，我还不得而知。

而朱利安的教导让这一切显得不那么难以忍受，我曾经那么畏惧的上学上课，现在反而成了茫茫黑暗中的一点儿光亮。躲开了摄像机和伊拉王后的监视，我们就可以把时间花在研究“我到底是什么”这个课题上面。但进展极其缓慢，这让我俩都很沮丧。

“我想我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了。”第一周课程的尾声，朱利安这么说。而我正在离他几码开外的地方，伸着胳膊，看起来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我的脚上戴着一种奇怪的电流装置，时不时地爆出火花。朱利安想让我控制它们，使用它们，但一次又一次地，我总是失败，再也没能制造出闪电——正是那次的闪电把我卷进了如今的混乱。

“也许只有在我性命攸关的时候才奏效，”我气哼哼地说，“我们能问卢卡斯要他的枪吗？”

朱利安一般都会被我的笑话逗乐，但这会儿他正忙着思考。

“你就像个孩子。”他说。我自觉受到侮辱，皱起了鼻子，但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当小孩最初无法控制自己时，他们就是这个样子。他们的能力会在压力或恐惧之下显露出来，直到他们最终学会控制情绪，利用自己的能力，让它变成自己的优势。那个开关，你得想法找到。”

我记得在迷旋花园里那决定性、毁灭性的一跌的感觉。但当我撞向光网的时候，我的血管里并没有恐惧，反而十分平静。仿佛已知我的命运就要揭晓，而我也无力阻拦，于是便全盘接受——那是一种放任。

“至少值得一试。”朱利安催促道。

我长叹一声，重新面向墙壁。朱利安在那排列了一些石头书架——当然都是空的，这样我就有了瞄准的靶子。我用眼角的余光看见他向后退了几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放下吧，随它去，放下你自己，这几句话在我脑海里低语着。我闭上了眼睛，全神贯注，让自己的思绪沉淀下来，这样意识才能蔓延出去，感受它渴望捕捉到的电流。能量的涟波在皮肤之下生成了，它贯穿全身，直到每一寸肌肉和神经都在应和。通常，在我感觉不到的地方，它就会消失，但这次没有。我没有去刻意抓住它，没有把自己推出去控制它，而是放任它。我坠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境界，它包罗万象却又四大皆空，是明亮也是黑暗，是酷热也是寒冷，是生存也是死亡。很快我的头脑之中便只有能量，它席卷覆盖了我的灵魂和记忆，就连朱利安和那些书也不复存在了。我的意识一片澄明，黑色空幻的嗡鸣强力奏响。而此刻，当我驱动这知觉的时候，它没有消失，而是从眼睛到指尖，随着我的意识流动。在我左边，朱利安大声地吸了一口气。

我睁开眼睛，看见脚上的那个装置和手指中间正闪着白紫色的火花，就像电线上的电流。

这一次，朱利安什么都没说。我也是。

我没动，生怕小小的动作就会让闪电消失。但它没有减弱，而是仍然在我手指间跳动着，闪烁着，就像小猫玩的纱线球。它看起来全然无害，但我可没忘了它曾经怎么对待过伊万杰琳。这股能量可以是破坏性的，只要我想。

“试着动一动。”朱利安提着气，睁大眼睛一脸兴奋地看着我。

似乎有什么告诉我，闪电会听从我的意愿，因为它是我的一部分，是存在于这世上的、我的灵魂的一部分。

我紧紧地握住了拳头，火花随着绷紧的肌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闪动得也越来越快。它吞没了我衬衫的袖子，几秒钟就烧光了织物的纤维。像小孩扔球那样，我朝着石头书架甩动胳膊，并在最后一瞬间松开了拳头。闪电夹着耀眼的火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冲向了书架。

随之而来的爆炸让我尖叫起来，向后一跤摔向书堆里。当我倒在地上时，心脏在胸膛里狂跳不止——石头书架颓然倒塌，激起一股厚重的烟尘。火花在碎石头上闪了一下就无影无踪了，只留下一堆废墟。

“可惜了你的书架。”我在一堆掉落的书底下说道。我袖子上的线头仍然冒着烟，但这和我手上的嗞嗞嗡鸣相比根本不值一提。我的神经在歌唱，能量的麻麻刺刺的感觉——很棒。

朱利安的身影在烟雾中穿梭，他检查着我的杰作，发自肺腑地溢出了笑声。透过灰尘，我看见了他咧嘴大笑的白牙。

“我们需要更大点儿的教室了。”

他说的没错，我们必须得找一个新的、更大的教室用来每天练习，最后花了一个星期，才在王宫地下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这儿的墙壁是金属和水泥筑成的，可比楼上那些装饰用的石头、木头结实多了。那些靶子应该都挺郁闷的，朱利安则会在我练习时很小心地避开，而我每次想要唤起闪电，也越来越容易了。

朱利安全程都在做记录，从我的心跳速度到新近使用的电气杯的温度，全都被他飞速记下。每当多写下一条数据，他就会浮现出神秘但愉悦的笑容，可是一直也不告诉我他笑什么——我想就算他告诉我，我也不会懂。

“真是迷人啊……”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读着某种我不认识的金属仪器上的数据。据说这东西可以测量电流的能量，但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个测量法儿。

我擦了擦双手，看着它们“掉电”——这是朱利安起的名字。这回，得益于新衣服，我的袖子完好如初。卡尔和梅温也穿着这种用防火纤维制成的衣服——不过我觉得我的这身应该称为“防电击”。“什么真迷人？”我问。

朱利安犹犹豫豫的，看起来不想告诉我——不应该告诉我，但最终还是耸耸肩说：“在你‘充电’轰击那可怜的雕像之前……”他指着一堆冒烟的碎石头，那原本是一尊国王的半身像。“我测量了屋里的电流总量，比如电灯、电线，诸如此类。然后现在我测出了你身上的电量。”

“如何？”

“你发出的电量是它们的两倍。”他颇为自豪地说。但我不明白这有什么问题。他轻巧地关掉了熄弧器（译注：熄灭电弧的仪器。当电压超过一定值时，一般是750伏，就会发生电弧放电，电路会继续连通，很危险，所以要熄弧），我能感觉到那里面的电流消失了。“再来一次。”

我气呼呼地再次集中精力，不多一会儿，火花就又出现了，强度和之前一样。但这次，我觉得它们是从我身体内部生发的。

这次朱利安笑得嘴巴都咧到耳朵边了。

“所以呢……”

“所以这印证了我的推测，”有时候我会忘记朱利安是个学者，是个科学家，但他总会及时提醒我这一点。“你制造出了电能。”

我完全被弄糊涂了：“对啊，这是我的能力嘛，朱利安。”

“不，我之前认为你的能力是操控电流，而不是创造电流。”他的声音严肃地低沉下来，“没有谁能创造，梅儿。”

“可这有什么意义呢，那些水泉人不就是——”

“他们只是操控存在的水。如果水不在那儿，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好吧，那么卡尔呢？梅温呢？我可没看见他们身边有什么地狱鬼火可拿来玩儿的。”

朱利安笑着摇摇头说：“你见过他们的手环，对吧？”

“他们一直戴着。”

“手环能激出火花，只要一点儿小小的火苗，男孩们就可以操控它。但如果没有什么先打火的话，他们也是无能为力的。所有的物质都一样，不论是操控金属、水，或是植物，总要这些物质先存在。他们的强弱，依赖于周围的环境，不像你，梅儿。”

不像我。我和别人都不一样。“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还不太确定。你是完全不同的，既不是红血族，也不是银血族。你是另一种，更厉害的东西。”

“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我本来指望着朱利安的试验能带我接近答案，但它们现在带来了越来越多的谜团。“我是谁，朱利安？我到底哪儿有问题？”

突然我就喘不过气来了，眼前也弥漫着一层水雾。我必须眨着眼睛把眼泪憋回去，不让朱利安看到。一切席卷上心头：课程，礼法，这个我不能相信任何人，甚至不能做自己的地方，一切都让我窒息，想崩溃地大叫。但我知道，不能那么做。

“与众不同是完全没有问题的。”我听见朱利安说。但他的话像是回声。我自己的思绪、对家的回忆、对吉萨和奇隆的想念，淹没了他的声音。

“梅儿？”他朝我走近一步，脸上的神情很温和，却和我保持着一段距离。不是我推开了他，是他自己要这么做——他要保护自己。我倒吸一口冷气，惊觉那电流又回来了，它在我的前臂上跳跃着，伺机掀起一场光电风暴。“梅儿，看着我。梅儿，控制住它。”

他的话语轻柔而平静，却同时有着坚定的力量。他看上去甚至被我吓到了。

“控制，梅儿。”

但我什么都控制不了。控制不了我的未来，控制不了我的思绪，甚至控制不了我的能力——它正是一切麻烦的罪魁祸首。

到现在为止，我就只剩一样东西还能控制了——我的双脚。

就像一个糟透了的懦夫那样，我撒腿就逃。

我疯狂冲上走廊，这里空无一人，却有几千架看不见的摄像机在向我施压。事不宜迟，我不能等卢卡斯——或者更惨，禁卫军，找到我。我只是想透口气，只是想抬头看看天空，而不是玻璃屋顶。

我在露台上站了十几秒，才发现外面下雨了。雨水冲净了我沸腾的愤怒，电火花也消失了，汹涌而丑陋的泪水濡湿了脸颊。遥遥不知何方，雷声隆隆，空气温热。但潮湿的季节已经过去了，暑热正在消退，夏天也很快就会结束。时间一刻不停，我的生活还得继续——不管我有多希望一切就此静止。

突然，一只强壮的手拉住了我的胳膊，我差点儿叫起来。两个禁卫军环伺着我，面具后面的眼睛阴沉着。他们俩比我高大一倍，而且冷酷无情，正要把我拉回到那牢狱里面去。

“小姐。”其中一个咆哮着，声音里毫无半点儿尊敬之意。

“放开我。”我嗫嚅着下命令，低得快听不见了。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是要溺死了似的。“让我待几分钟，求你——”

“我未婚妻的话，你们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他的话语严厉而强硬，那是王室的声音。梅温。“放开她。”

当王子走到露台上来的时候，我不禁觉得一阵轻松。两个禁卫军立正站好，向他低头行礼。抓着我的那个说道：“我们必须保证提坦诺斯小姐遵守她的日程表。”但他的手松开了。“我们只是奉命，殿下。”

“那么现在照新命令去做，”梅温冷冰冰地说，“我会陪梅瑞娜回去上课的。”

“好的，殿下。”两个禁卫军一起说道。他们不能拒绝王子的命令。

当他们重重地踏着步子走开时，那火红的披风甩下了雨滴，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非得攥紧拳头才能掩饰住。但在梅温面前不礼貌是不要紧的，而且他也假装没注意到这个。

“里面有工作浴室，你知道的。”

我用手擦着眼睛，不过那些眼泪早就随着雨水而去了，只留下尴尬的鼻涕和一些黑乎乎的妆痕。幸好那些银粉还在，看来它们的制作材料比我坚强得多。

“这个季节的第一场雨，”我勉强开口，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点儿，“我得亲自看一看。”

“是啊。”他说，上前几步站在我身旁。我则扭过头，希望能多遮掩哪怕一小会儿。“我理解的，你知道。”他说。

是吗，王子殿下？你能理解被迫和所爱的一切硬生生地分离、被迫成为别的什么东西是什么感觉吗？你能理解在余生的每一天每一刻都要背负谎言是什么感觉吗？你能理解自己的某个地方不正常是什么感觉吗？

我没有力气去面对他理解体贴的微笑：“你不用假装理解我或是我的感觉。”

他的表情垮了下来，微笑的嘴巴也挂上了一副苦相：“你觉得，我不知道在这儿生活有多艰难吗？和这些人在一起？”他向后瞥了一眼，好像担心有人会听到。但是除了雨声和雷声，没有人在偷听。“我不能说想说的话，不能做想做的事——如果母亲在旁边，我甚至都不能随意地动一动心神。而我哥哥——”

“你哥哥怎么了？”

他话到嘴边哽住了。他不想说，可是他的真实感受是哽不住的：“他强壮，有才华，能力卓著——而我只是他的影子，烈焰做的影子。”

慢慢地，他长呼了一口气，我意识到周围的空气热得离奇。“抱歉。”他走开几步，让空气冷却下来。在我面前，他仿佛重新熔炼成了银血族的王子，更切合宴会和军礼服所需。“我不该说那些话。”

“没关系。”我小声说，“知道不是只有我自己感觉格格不入、孑然孤独，就好多了。”

“这正是你该了解的。我们银血族通常都是孑然孤独的。这里是，这里也是，”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和心，“孤独使人强壮。”

头顶闪过一道闪电，照亮了他蓝色的眼睛，看起来就像燃烧着一般。

“真蠢。”我说。他却阴郁地咯咯笑了起来。

“你最好藏起你的真心，提坦诺斯小姐。它无法带你去你所希望的任何地方。”

他的话让我不寒而栗。最后我终于想起了此刻正在下雨，也想起了自己看起来有多难看。“我得回去上课了。”我低声说，准备把他一个人丢在露台上。但他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想，我能解决你的难题。”

我扬起眉毛：“什么难题？”

“你看着不像是那种随便抛泪珠的女孩，你在想家，”不等我抗议他就抓着我的手说，“我有办法。”

第十四章

警卫两两一队地在我房间前的门廊巡逻，但因为我挽着梅温的胳膊，所以没人来阻止我。尽管现在已是深夜，早就过了我该上床睡觉的点儿，也没人说一个“不”字。没人会拦住一位王子。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到哪儿去，但他答应过我，要送我去那里——回家。

他沉默不语，却心意坚决，还忍不住挂着一丝笑容。我也忍不住对着他笑了起来。也许他还没那么坏。没多久他就停下了——我本以为还要多走一会儿的，可现在，我们都还没离开寝宫这一层。

“到了。”他说着敲敲门。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是卡尔。我一看见他就往后退了一步。他身上的奇怪盔甲散开着，露出了胸膛。金属板编织而成的衣服，上面带着星星点点的凹痕。我无法忽视他左胸口上的紫色擦伤，还有脸颊上的细小胡楂儿。一个星期以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而且显然还选了个他正狼狈的时候。他一开始没注意到我，只是自顾自地脱着盔甲。我噎了口气。

“棋盘摆好了，小梅——”他说着一眼看见我站在他弟弟旁边，“梅儿，你怎么，呃，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他磕磕巴巴地说，有一瞬间的困惑。

“我也不太确定。”我看看他，又看看梅温。我的未婚夫却得意一笑，挑起了眉毛。

“为了当个好儿子，我哥哥是有自由裁量权的。”他说，似乎在开玩笑，这真让我吃惊。而卡尔竟然也微微一笑，眼珠转了转。梅温继续说：“梅儿，你想要回家，而我已经帮你找了个曾经去过那儿的家伙。”

我愣了一下，这才明白了梅温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可真够笨的，以前一直没想到这个：卡尔能带我离开王宫。卡尔去过那个小酒馆……他自己能出去，也就同样能带我一起出去。

“梅温，”卡尔的笑容不见了，他咬着牙齿说，“你知道她不能那么做。这可不是个好主意——”

我不得不发声了，为了得到我想要的：“骗人。”

他看着我，目光灼热，那凝视仿佛要穿透我的身体。我希望他能看见我的决心，我的绝望，我的需要。

“我们夺走了她的一切，哥哥。”梅温嗫嚅着，靠近说，“就给她这一样，总可以啊。”

卡尔犹豫着，慢慢地点点头，向我招招手，让我到他的房间里去。我兴奋得一阵眼花，几乎是踩着他的步子，立刻就进去了。

我要回家了。

可是梅温还站在门边，我从他身旁走开时，他的笑容黯淡了下来。“你不来。”这不是个问句。

他摇摇头：“没有我跟着，你都有的是要担心的事了。”

就算我不是个天才，也能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但正是因为他不一起来，我更不会忘记他已经为我做的那些事。我想都没想就抱住了梅温。他迟疑了一下，慢慢地环住了我的肩膀。我退开时，看见他的脸上有一抹银光——银血族的脸红。而我的皮肤之下，红色的血滚烫奔流着，重击声在耳边响个不停。

“别太久。”他移开视线，看向卡尔。

卡尔只干笑了一声：“好像我以前没干过这事似的。”

兄弟两人咯咯轻哂，笑着嘲弄对方——我曾见过我的哥哥们无数次这么做。门关上了，屋里只有我和卡尔，我不禁减轻了对两个王子的敌意。

卡尔的房间比我的大一倍，但是乱糟糟的反而显得更小。沿着墙有一道壁龛，里面都是些盔甲、制服、格斗服，它们挂在模特身上——我猜是照着卡尔的身材做的。它们居高临下的，像是没有脸的鬼魂，用隐形的眼睛瞪着我。那些盔甲大多是轻型的，由钢板和厚织物制成，但有几件是重型的，是用来穿着上战场的，不是训练用的。其中有一身还带有耀眼的金属头盔，配着彩色玻璃做的面罩。袖子上闪烁的徽章紧紧地缝在深灰色的衣料上——黑色的烈焰王冠和银色翅膀，那代表着什么，这些制服有什么用，卡尔会穿着盔甲做什么，我不想去思考。

像朱利安一样，卡尔也有一屋子的书，四处堆着，像一条纸张和墨水汇成的小河。但这些书可不像朱利安的那么古老——它们大多封面崭新，是新印的或是再版的，上面还带有保护字迹的塑料封套。它们也是用普通的语言写的，比如诺尔塔语、湖境语、皮蒙语。卡尔钻进换衣间，去处理他没脱完的盔甲，而我则偷偷看了看他的书。书里满是地图、图形、表格——它们全都指向残酷的战争兵法，一个比一个更凶暴，详细地描述着近几年乃至更早的军事行动。重大的胜利、血腥的溃败、武器、演习……这些已经足以让我头晕目眩。可是卡尔的笔记更让我心惊。他重点勾出了他喜欢的战术策略，而那些都要以生命为代价。在那些地图上，他用小方块代表士兵，可我仿佛看见了我的哥哥们，看见了奇隆，看见了每一个红血族。

除了书之外，窗边还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面上已经摆好了棋盘，棋子也都放好了。虽然我不知道这种游戏怎么玩，但我能肯定这是给梅温准备的。他们俩一定常在晚上见面，像普通兄弟一样一起玩，一起笑。

“我们不能去太久。”卡尔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瞥向衣橱，看见他正在穿衬衫，高大精壮的背上有更多擦伤，甚至还有伤疤。我想，只要他愿意，他有权带上一整队愈疗者。但不知为了什么原因，他选择留着那些伤疤。

“我只要看一眼家人就行。”我回答着走开了，这样就不用一直盯着他看。

卡尔从换衣间走出来了，穿着一整套朴素的粗衣。那一刻，我意识到就是这身衣服——我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晚上，他就是穿成这样。真无法置信，那时候我竟然没看出他的本来面目：打扮成羊的模样的狼。而现在，我却成了要假扮成狼的羊。

我们离开寝宫的时候，没一个人来制止。看来身为王储还是有好处的。

卡尔转了个弯，把我带到一间很大的、混凝土筑成的屋子里：“到了。”

这儿看起来像是某种仓储设施，一排排奇形怪状的东西，有的大，有的小，但上面都盖着帆布。

“这是条死路啊。”我抗议道。除了我们来的入口，没别的路了。

“是啊，梅儿，我把你带到了死路上。”卡尔叹了口气，沿着某一排往前走。他经过的时候，带起了帆布，我瞥见那下面是亮闪闪的金属。

“都是盔甲？”我轻轻翻动着，“我刚才就想说，你可能需要更多的盔甲，楼上那些看起来可不太够。真的，你可能得穿上几件，我的哥哥们人高马大，都挺喜欢揍人的。”但是，鉴于卡尔的那些藏书和结实的肌肉，他完全堪可匹敌。更何况，他还能控制火。

他只是摇摇头说：“我想就算不穿也不会怎么样。再说，我披盔戴甲的样子很像警卫。我们可不想让你家人想到别处去，对吧？”

“那么我们要让他们怎么想？我猜也不能介绍你的真实身份吧。”

“我和你在一起工作，偷溜出来过夜，就这么简单。”他耸耸肩膀。对这些人来说，瞎话简直就是信手拈来。

“那，为什么你会跟我一起出来呢？还得编个故事？”

卡尔狡黠地一笑，指了指旁边盖着帆布的一堆：“我是你的骑士啊。”

他把帆布往后一扔，露出一架隐隐闪着微光的装置，金属质地，刷着黑色涂料，有两个带纹路的轮子，镜面镀铬，还有照明灯和一张长皮椅——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交通工具。

“这是一辆车。”卡尔说，伸出一只手搭在银质车把上，活像个骄傲的父亲，了解并深爱着这头金属怪兽的每一寸。“快速，敏捷，而且能到达那些普通车子到不了的地方。”

“它看着像——像个死亡陷阱。”我掩盖不了自己的恐惧。

卡尔大笑着，从后座上拿过一个头盔。我求天告地地希望他不要让我戴上这玩意儿，更不要骑上这车子。“父亲和麦肯瑟斯上校都说过，他们不会为部队大规模配备这车。但我会让他们改主意的。我改进了车轮之后，可还一次都没撞过呢。”

“这车是你造的？”我惊讶且怀疑，但他只是不当回事地耸耸肩。“哇哦！”

“等你骑上来就知道了。”他说着把头盔递给我。接着，就像得到了暗号一般，远处的墙壁振动起来，那金属的装置低鸣着，慢慢滑动，启幕一般露出了外面的夜空。

我笑起来，向后退了一步，躲开那“死亡陷阱”：“什么都没发生嘛。”

但卡尔只是一笑，飞腿跨上他的坐骑，坐在驾驶座上。发动机仿佛活过来一般隆隆作响，充满能量地低声轰鸣。我能感觉到这机器内部的电池，正在为它充电。如同箭在弦上，它已等不及想要冲出去，享受从这儿到我家的一段长路。我家。

“这很安全，我保证。”卡尔的声音盖过引擎。车灯亮了，映出外面的黑夜。卡尔金红色的眼睛看着我，向我伸出了手。“梅儿？”

虽然我怕得肚子都不舒服了，但还是戴上了头盔。

我从未坐过飞艇，但我知道那感觉就像飞翔，就像自由。卡尔的车子沿着我熟悉的路，以优雅的弧线向前飞驰。我得说，他是个好骑士。那条老路到处坑坑洼洼，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他却轻松地闪避开每个坑洞。在距离镇子半英里的地方，车子停了，我这才发现自己一路都紧紧地死抱着卡尔，以至于他不得不掰开我的手。离开他温暖的身体，我突然觉得一阵冰冷，但我把这念头甩开了。

“有趣吧？”他说着熄灭了引擎。我的腿和背都让那奇怪的小座椅弄得有点儿酸了，但他跳下车，步子虎虎生风。

我费了点儿劲才下了车，膝盖颤颤巍巍的，强烈的心跳声还在耳朵里回荡着，但我想我还好。

“这不会成为我的首选交通工具。”

“提醒我哪天带你坐一次喷射机，然后你就会爱上这辆车了。”他把车子推到主路下面的树丛中，用一些带树叶的枝子盖在上面，一通忙活之后退了几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如果不知道要刻意去看哪儿的话，我根本注意不到这儿藏了一辆车。

“熟门熟路了，我看得出。”

卡尔转过身来看着我，一手插在口袋里：“皇宫会让人……觉得闷。”

“那拥挤的酒吧呢？红血族的酒吧呢？不会闷吗？”我想继续这个话题。他却向镇子走去，步子特别快，好像要逃开我的问题似的。

“我不是出来喝酒的，梅儿。”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捉小偷，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硬塞个工作给她？”

他突然停住转过身来，我来不及止步，一头撞上他的胸膛，有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他身体实实在在的触感。接着我就意识到他正笑得颇有深意。

“你刚才说不管三七二十一？”他笑着说。

我化着妆的脸红了，轻轻推了他一下。太不得体了，我心里骂道。“快回答问题。”

他仍然微笑着，但笑声渐渐低落了。“我不是为了自己做这些，”他说，“你必须明白，梅儿，我没有——有朝一日我会成为国王，我没有‘自私’这种奢侈品。”

“我以为国王是唯一拥有那种奢侈品的人。”

他摇了摇头，越过我往前走，眼神里满是孤独和绝望：“希望如此。”

卡尔的拳头张开又握紧，我几乎能看见他皮肤上缭绕的火焰，正随着他的愤怒升温腾起。但它们转瞬即逝，只在他眼睛里留下悲哀的灰烬。当他终于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他的脚步里似乎有了更多宽容和原宥。

“国王应该了解他的人民，这就是我溜出来的原因。”他小声说，“我在首都也这么做过，战场前线也是。我想亲眼看看这个王国里的一切到底是什么样子，而不是只听那些顾问和外交官的话。好国王就应该这么做。”

他说话的样子，就好像他想成为一个好的领袖是令人羞耻的。也许，在他的父亲和其他傻瓜们看来，就是那么回事。要强大，要权力，这才是卡尔从小到大被灌输的字眼。不是善良，不是仁慈，不是同情或勇气或平等，也不是统治者该努力争取的别的什么。

“那么你看到什么了，卡尔？”我指向前面，树木夹道，镇子已经映入眼帘。我的心狂跳不止——已经很近了。

“我看到一个刀锋边缘上的世界，一旦打破平衡，它就会万劫不复。”他叹了口气，知道这不是我想听的，“你不知道这世界是如何岌岌可危，它离彻底毁灭只有一步之遥。我的父亲已经竭尽所能保护我们所有人的安全，我也会这么做。”

“我的世界已经毁灭了。”我说着踢了踢脚下脏兮兮的路。四周，树丛仿若向两边拨开，露出了那个我称为“家”的一片泥泞。和映辉厅相比，这里就是贫民窟，就是地狱。为什么他看不到这些？“你的父亲只是保护你们族人的安全，不是我们。”

“改变世界是要付出代价的，梅儿，”他说，“会死很多人，尤其是红血族。到最后，根本没有胜利可言，输的不仅是你们。你不知道更大的图景。”

“那么告诉我，”我生气了，他的话让我憎恶，“告诉我更大的图景。”

“湖境之地，和我们一样，是君主国家，有国王，有贵族，由银血族精英统治其他人。皮蒙山麓的王子们，是我们的同盟，他们绝不会退回到与红血族平等相待的政体。普雷草原和蒂拉克斯也一样。就算诺尔塔改变了，其他地方也不会允许这种改变持续。他们会入侵，割据，把我们的国家弄得四分五裂。更多的战火，更多的死亡。”

我想起了朱利安的地图，那上面勾勒出了这个国家之外的宽广大地，可它们都在银血族的控制之下，没有我们可转圜的空隙。“如果你想得不对呢？如果诺尔塔可以作为改变的开端呢？如果其他人也需要改变呢？你不知道自由会将人们带往何处。”

卡尔没有回答，我们就这样陷入难受的静默，直到我喃喃低语：“到了。”面前已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房屋的轮廓。

我的双脚踏上门廊，寂静无声，但卡尔重重的步子走在上面，把木板踩得咯吱作响。他身上散发出热量，有一刹那，我想象着他把我们的房子烧了。他发觉了我的不安，把一只温暖的手放在我的肩头，但这无济于事。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在下面等，”他低声说道，让我吃了一惊，“我们不能给他们认出我的机会。”

“不会的。就算我的哥哥们服过兵役，他们也不会在睡眼迷离的时候认出你。”谢德会的，我想，但谢德足够聪明，会严守秘密。“再说，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非得改变不可吗？”

说着，我拉开门走了进去——这里已不再是我自己的家。那感觉就像在时间里穿梭，回到从前。

屋里此起彼伏的鼾声一波接着一波，不光是从父亲的房间传来，起居室里的大块头也有份儿。布里蜷在挨挨挤挤的椅子里，一床薄毯子盖在身上。他的黑头发仍然保持着军队里的发型，胳膊上、脸上，都有伤痕，那是曾上场作战的明证。他一定是打赌输给特里米了，赢的那个人占领了我的小床。我没看见谢德在哪儿，但他不是贪睡的人，没准儿正在镇子里闲逛，看望他的历任女朋友。

“起床喜洋洋！”我笑着，轻轻一拉扯掉了布里身上的毯子。

他“咚”的一声翻身摔下地，地板大概比他还痛。他滚了两下停在我的脚边，有一秒钟，我以为他就要那么接着睡了。

他惊愕地看着我，迷迷糊糊，一脸困惑，但很快就回过神来：“梅儿？”

“快闭嘴，布里！大家要睡觉！”特里米在黑暗里吼道。

“你们两个臭小子，安静！”老爸在他的卧室里嚷嚷着，吓了我们一跳。

我从未意识到，自己有多想念这一切。布里擦掉了眼睛里的睡意，紧紧抱住我，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接着是一声巨响，特里米从阁楼上跳下来，敏捷地落在我们旁边。

“是梅儿！”他把我拉过去一把抱住。特里米比布里瘦，现在却已不是我记忆中的豆芽菜了。我的手掌之下，是他虬结凸起的肌肉——这几年他一定过得很不容易。

“见到你真好，特里米。”我冲他喘着气，感觉自己要炸裂了似的。

卧室门“咣当”一声打开了，老妈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睡袍走出来。她刚要开口训斥儿子们，就一眼看见了我。她马上笑了起来，拍着手说：“噢！你终于来看我们了！”

老爸跟在她后面，粗重地呼吸着，转着轮椅来到了客厅。吉萨是最后一个醒来的，但她只是从阁楼的窗户探出头来，看着下面。

特里米终于松开了手，让我重新站在卡尔身旁。而卡尔则表现出尴尬和不知所措的样子，表演得很称职。

“听说你投降了于是乎得到一份工作。”特里米逗我，但这正戳到了我的痛处。

布里咯咯笑起来，胡乱拨着我的头发说：“部队不想要她了，她把营地洗劫一空。”

我笑着打了他一下：“看起来部队也不要你了，被开除了，嗯？”

老爸说话了，他转着轮椅往前挪了挪：“据信上说是一种抽奖。巴罗家的男孩们可以光荣退役了，还能拿到全额津贴。”我敢肯定老爸一个字儿都不会相信，但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老妈却立即接过了话茬儿。

“很棒啊，不是吗？政府总算为我们做了点儿好事。”她说着亲了亲布里的脸，“而你，现在也有工作啦。”我从未见过她浑身散发出自豪的样子，大概以前这些只属于吉萨。她正为一个谎言而自豪。“我们家总算也挨到好运降临了。”

在阁楼上，吉萨冷笑一声。我不会怪她，因为我的好运弄伤了她的手，打破了她的未来。“是啊，我们真是太幸运了。”她气呼呼地说，最终还是下楼来加入我们了。

她的动作很慢，用一只手扶着走下梯子。她走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夹板用彩色的衣料包着。我心头一阵悲伤：那是一件她再也无法完成的美丽绣品。

我向她伸出手想抱抱她，但她推开了我。她看着卡尔，似乎是这屋里唯一注意到他的人。“那是谁？”

我一阵脸红，意识到自己把他忘了个干净：“噢，这是卡尔。他也是宫里的侍从，和我一块儿工作。”

“嗨。”卡尔勉强地招招手，样子傻透了。

老妈像个少女似的笑了起来，目光落在卡尔结实的胳膊上，也向他招了招手。但老爸和哥哥们没那么兴高采烈。

“你不是这一带的人，”老爸阴沉地说，他盯着卡尔，好像那是某种故障似的。“我闻得出来。”

“那只是宫里的气味吧，老爸——”我抗议着，但卡尔打断了我。

“我是从哈伯湾来的，”他说，谨慎地去掉了辅音r，模仿哈伯湾那一带的方言发音，“一开始我在海岭工作，当时王室成员住在那里。现在我跟着他们来到了这边。”他侧目瞥了我一眼，话里有话地说，“很多侍从都是这样的。”

老妈慌乱地喘息着，拉住我的胳膊：“你也会吗？这些人离开的时候你也要跟着一起走？”

我想告诉他们这不是我的选择，不是我想要离开。但正是为了他们，我不得不撒谎。“这是仅有的职位了，再说薪水也不错。”

“我想我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布里低声威胁着，面对面地盯着卡尔。可卡尔是何种身份，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什么都没发生。”卡尔冷冷地说。他的目光和布里的短兵相接，一样燃着怒火。“梅儿选择留在王宫里工作，她签了一年侍从的合约，就是这样。”

布里咕哝了一声，退开了。“我更喜欢沃伦家那小子。”他嘀咕着。

“别孩子气了，布里。”我厉声说。老妈被我苛刻粗粝的声音吓着了，好像已经忘了我原本的声音，而这才仅仅过了三个星期。突然，她的眼睛里浮起了泪水。她正在慢慢忘记我。这就是她希望我留在家里的原因。这样她就不会忘记了。

“老妈，别哭了。”我走上前抱住她。一抱之下我才发觉她是那么瘦小，比我记忆中瘦小得多。也有可能是因为我从没意识到她越来越脆弱吧。

“不只是你，亲爱的，是——”她看向老爸，眼睛里满是痛苦，我不理解的痛苦。其他人也不敢看她，就连老爸也低下头，看着自己残废的脚。屋子里一下坠满了无情的重负。

我明白出什么事了，明白他们避而不提、想护着我免于承受的事了。

我的声音颤抖着，问出了那个我不想听到答案的问题：“谢德在哪儿？”

老妈一下子崩溃了，倒在餐桌旁的椅子里啜泣着。布里和特里米不忍心，转过身去。吉萨一动不动，死盯着地板，好像要沉下去似的。没有人说话，只有老妈哭泣的声音，老爸的呼吸器的声音。我的心里破了一个大洞，怎么也填不上了，那儿原本属于我哥哥。我的哥哥，我最亲近的哥哥。

我向后倒去，痛苦之中忘记了台阶，但卡尔扶住了我。我真希望他没有，真希望自己倒下去，让硬的、真实的东西来赶走我脑袋里的剧痛。我胡乱摸着自己的耳朵，摸着那三颗我如此珍视的石头耳环。第三颗，谢德的，冰凉地贴着我的皮肤。

“我们不想在信里告诉你，”吉萨扶了扶夹板，轻声说，“免除兵役之前，他就死了。”

想要放电攻击的冲动，想要在一击之中发泄狂怒和悲痛的冲动，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强烈。控制它。我对自己说。我不能相信，刚才自己还在担心卡尔会烧掉这房子；闪电和烈焰一样，能轻而易举地毁掉这里。

吉萨忍着泪，勉强继续说道：“他想逃跑，被判了死刑。”

我动作极快，卡尔都没能拦住我。我听不见，也看不见了，我只剩下了感觉：悲伤、震惊、痛苦，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灯泡里的电流吱吱作响，冲着我尖叫，声音大得我的头都要裂开了。角落里的电冰箱咔吱咔吱的，老旧渗水的电池一下下地发出脉冲，犹如垂死的心脏。它们在奚落我，嘲笑我，想要逼我崩溃。但我不会崩溃。我不会。

“梅儿，”耳边是卡尔的呼吸，肩上是他温暖的手臂，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像隔着整个海洋，“梅儿！”

我痛苦地窒息着，努力想喘一口气。我的脸颊湿漉漉的，是哭过了吗？死刑。我的血液愤怒地在皮肤之下奔流。谎言。他没有逃跑。他参加了红血卫队，他们发现了。于是他们杀了他。这是谋杀。

我从未如此愤怒，即使是男孩们上了战场，奇隆走投无路，即使是他们弄断了吉萨的手。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整个屋子。冰箱、灯泡、墙上的电线都咔吱作响，像是开到了高速挡。电流嗡鸣着，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愤怒且危险。此刻，我正在创造能量，让我自己的力量穿过这间屋子，就像朱利安教我的那样。

卡尔大叫着，摇晃着我，想让我停下来。但他做不到。能量已经在我身体之中，我不想放弃。这总比痛苦好受多了。

吉萨向我们泼水，而灯泡炸裂开来，就像平底锅上的玉米粒，砰砰砰的，几乎盖过了老妈的尖叫声。

有人以一股蛮力把我拉起来，一双手捧着我的脸，接着他开始说话。

没有安慰，没有同情，而是斥责。而那个声音，无论我身在何地都能认得出。

“梅儿，振作点儿！”

我抬起头，渐渐看清了一双绿色的眼睛，还有他满是忧虑的脸。

“奇隆。”

“就知道你准会跌倒，”他喃喃道，“我留神着呢。”

他的手很粗糙，却能让我平静。他把我带回了现实，带回了这个我哥哥已经不在的世界。仅存的灯泡在我们头顶半明半昧，勉强能照亮屋子和我目瞪口呆的家人。

但照亮黑暗的，不是只有灯泡。

白紫色的火花在我手上跳跃，它们此刻已然渐渐暗淡，却还是显而易见。我的闪电。要解释这个，我可没法儿再信口撒谎了。

奇隆拉着我坐在椅子上，脸上疑云密布，而其他人只是凝视着。剧痛悲伤之中，我意识到他们在害怕。奇隆却没一点儿恐惧——他有的只是愤怒。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他低声问。他的手离我的有几英尺，这会儿火花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普普通通的皮肤和颤抖的手指。

“他们什么都没做。”我很希望这是他们的错，希望能责备别的什么人。我的视线越过奇隆，看向卡尔，和他目光相交。他的眼神里释放出某种信号，并且点了点头。这无声的话，我听懂了：这件事我不必说谎。

“我原本就这样。”

奇隆紧皱着眉头：“你是他们的人？”我从来没有听过哪一句话里凝聚着如此浓重的愤怒和嫌恶。这让我觉得生不如死。“你是吗？”

老妈最先缓过来了，她没有一丝恐惧地拉起我的手。“梅儿是我的女儿，奇隆。”她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令人恐惧的眼神盯着他说，“我们都清楚得很。”

我的家人们小声地表示赞同，向我围拢过来。但奇隆仍然心怀疑虑，他盯着我，就像看一个陌生人，就像我们这辈子从来不认识彼此。

“给我一把刀，我马上就能证明，”我也瞪着他，“你来看看我的血是什么颜色。”

这话让他平静了一点儿，他往后退了退：“我只是——我不明白。”

彼此彼此。

“我想，在这个问题上我和奇隆一样。我们都知道你是谁，梅儿，但是——”布里踌躇着，搜寻着最贴切的措辞，但他总是笨嘴笨舌的，“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想尽可能解释清楚。我再次痛苦地意识到卡尔正看着我，一直听着呢。所以我避开红血卫队，也避开朱利安发现的那些，尽可能简单直白地把这三个星期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假扮成银血族，假装和王子订婚，学习控制自己——这些简直荒谬无稽，但他们听得很认真。

“我不知道怎么搞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事情就是这样。”说完了，我抬起一只手，特里米向后缩了一下。“我们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老妈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这是她的支持。这小小的安慰产生了奇迹般的效果。我仍然愤怒，绝望而悲伤，但那种想要毁坏什么东西的冲动消失了。我重拾某种类似控制的能力，至少能管住自己。

“我想那是一种魔法吧……”老妈喃喃说着，硬挤出一个笑脸，“我们总是希望你好，现在算是做到了。布里和特里米安全回家了，吉萨也不必发愁，我们会活得很开心的。而你——”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我，“你，我亲爱的孩子，将成为与众不同的人。当妈妈的还能多问什么呢？”

我希望她说的是真心话，但我还是点点头，对着老妈，对着家人笑了笑。我越来越会撒谎了，而他们看起来也相信了。只有奇隆例外，他仍然愤懑不平，强忍着不让自己又一次爆发。

“他怎么样，那个王子？”老妈又拾起话茬儿，“是梅温吗？”

危险的话题。我知道卡尔正竖起耳朵，等着听我如何评价他的弟弟。

我能怎么说？说他很温和？说我已经开始喜欢他？说我仍然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他？还是更糟的，我再也不能相信任何人了？“他不是我所期待的。”

吉萨看出我不自在了，她转向卡尔：“那么这位是谁？你的保镖？”她轻轻眨眨眼睛，转换了话题。

“是的。”卡尔替我回答了。他知道我不愿意对家人撒谎，能少一句是一句。“抱歉，我们很快就得离开。”

他的话像一把转动的刀子，但我必须服从。“对。”我说。

老妈站在我旁边，使劲握着我的手，都快捏碎了：“我们什么都不会说的，这是自然。”

“一个字都不说。”老爸也说道。我的哥哥们和妹妹都点头了，发誓保持沉默。

可是奇隆一脸愁云惨雾，阴沉黯然。他突然怒不可遏，我就算想破头也不知他这是怎么了。但我同样愤怒。谢德的死，就像一块可怕的石头压着我。“奇隆？”

“好，我不会说的。”他吐了口唾沫，从椅子上跳起来，一阵风似的跑出了屋子，我都没能拦住他。门在他身后重重地摔上了，震得墙板都颤了。我习惯了奇隆的臭脾气，但绝望在他身上不常见，暴怒更是种新情绪，我还不知道如何面对。

“你会回来的，是吧？”布里问道，吉萨却走开了。自他应征入伍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恐惧。“现在你是王妃了，你可以制定新规矩。”他说。

但愿。

卡尔和我对视一眼，无声地交流着。看他紧闭的嘴巴和阴郁的眼神，我就明白自己应该如何回答。

“我试试看。”我哑着嗓子小声说。多一句谎言，也不会怎么样。

当我们快要走出干阑镇的时候，吉萨的告别还萦绕在我耳边。她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尽管我害得她一无所有。她最后的话语在风中回响着，淹没了一切——不要浪费它。

“你哥哥的事，我非常遗憾，”卡尔突然说，“我不知道他——”

“已经死了？”被处死刑的逃兵？又一个谎言。我的怒火又蹿了起来，我也不想控制它。但我能做什么？我要怎样才能给我哥哥报仇？怎样才能保护其他家人？

不要浪费它。

“我还需要再待一会儿，”我摆出最好看的微笑，不容卡尔拒绝，“不会太久的，我保证。”

出乎意料的是，他在夜色里慢慢地点了点头。

“在皇宫里工作，真是流芳百世啊。”威尔咯咯笑着，而我在他的货车里坐了下来。他还是点着那种旧旧的蓝色蜡烛，影影绰绰的光照亮了四周。我猜，法莱已经走远了。

我又确认了下门和窗子是不是关着，然后压低声音说：“我不是在那儿工作，威尔，他们——”

可威尔冲我摆摆手，让我大吃一惊：“噢，我一清二楚。要茶吗？”

“呃，不，”我的声音因震惊而颤抖着，“你是怎么——”

“上星期，那些王室的跳梁小丑选了王后，他们当然要在银血族的城市里广播了。”一个声音在窗帘后面响了起来。走出来的不是法莱，而是人形竹竿般的瘦子。他个子很高，头擦着货车顶，不得不笨拙地撇着腿。他的长头发是深红色的，和那从肩膀垂到屁股的红色饰带很相配。饰带上也挂着太阳徽章，和法莱在电视演讲里戴的一样。我也注意到他腰上系着枪弹带，装满了闪烁的子弹，还挎着一对手枪。他也是红血卫队的人。

“你已经在银血族所有的荧幕上露过面了，提坦诺斯小姐。”他像下诅咒一样念着我的名头，“你和萨默斯家的女孩。跟我说说，她本人也长得那般讨人厌吗？”

“这是特里斯坦，法莱的一个副官。”威尔插了进来，他责备地瞪了一眼。“绅士一点儿，特里斯坦。”

“讨人厌？”我嘲笑道，“伊万杰琳·萨默斯就是个嗜血的蠢货。”

特里斯坦笑了，扬扬自得地看了威尔一眼。

“但他们不都是跳梁小丑。”我静下来，想起了今天梅温说过的友善的话。

“你是指你有点儿喜欢的那个王子，还是指等在外面树林里的那个？”威尔随意地问着，就像在问面粉的价格。

特里斯坦却正相反，他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把他压到门上，伸开了双手。谢天谢地我还能控制自己，我绝没有必要对着一个红血卫队的人放电。

“你把银血族带到这儿来了？”他嘘了一声要我安静，“那个王子？你知道我们一旦抓住他会怎么做吗？知道我们会如何喊价？”

尽管他咄咄逼人，可我也毫不退缩：“别碰他。”

“在奢侈的好日子里卑躬屈膝了几个星期，你就和银血族穿一条裤子了。”他吐了口唾沫，看着我的样子像要杀人。“你也想电死我？”

这刺痛了我，而他心知肚明。我放下手，生怕它们违背我的意思：“我不是在保护他，而是在保护你。你这个傻瓜。卡尔生来就是个战士，他能把整个镇子烧成灰，只要他真想那么干。”他不会的，我希望。

特里斯坦的手摸向他的枪：“我倒想看他试一下。”

但威尔满是皱纹的手压住了他的胳膊，这足以让叛逆的冲动平静。“够了。”他低声说，“你来这儿想做什么，梅儿？奇隆安全了，你的家人也都没事了。”

我回过一口气，仍紧盯着特里斯坦。他刚刚威胁着要绑架卡尔，跟王室讨要赎金。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种事，我就对自己的目的有点儿动摇。

“我的——”只说出一个词就让我心痛难忍，“谢德也是红血卫队的人。”这已经不是疑问了，而是真相。威尔挪开了目光，充满歉意，特里斯坦也垂下了头。“于是他们杀了他。他们杀了我哥哥，现在还要我假作同意。”

“你要拒绝就是死路一条。”威尔说的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我不打算死。他们让我说什么我都会说，但是——”我的声音哽了一下，似乎是触到了这条新道路的边缘，“我在王宫里，在银血族世界的中心，我动作很快，很轻，我能帮你们。”

特里斯坦粗粗地吸了口气，整个人都站直了。他刚才还火冒三丈呢，现在却一脸骄傲，两眼直放光。“你想加入？”他问。

“我想加入。”

威尔把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的目光像要穿透我似的：“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承诺什么。这不是我的战争，也不是法莱的或红血卫队的——那是你自己的战争。直至尽头，那不是为你哥哥复仇，而是为我们所有人复仇，不仅为了过去而战，也是为了未来而战。”

他粗糙虬结的手第一次握住了我的，我看见他的手腕上刺着刺青：一条红色带子。就像银血族要我们戴上的那种腕带。不同的是他将永永远远戴着它，那是他的一部分，正如我们血管里奔流的血液。

“你愿意加入我们吗，梅儿·巴罗？”他说着握紧了我的手。更多战争，更多死亡，卡尔这样说过。但也许他是错的，也许我们有做出改变的机会。

我收紧手指，紧握着威尔的手。我能感觉到此举的分量和这背后非同小可的意义。

“我愿意加入你们。”

“我们揭竿而起，”他和特里斯坦沉沉呼吸着，而我记得那句话，“血红如同黎明。”

在摇曳的烛光里，我们的影子映在货车壁上，形同百鬼众魅。

在镇子边找到卡尔时，我觉得自己轻松了一点儿，我的决定和即将到来的前景给我壮了胆。卡尔走在旁边，时不时地看我一眼，但是什么都没说。如果是我，一定会旁敲侧击地刺探对方，但卡尔正相反。也许这就是他在某本书上标注过的一种战术：让敌人自己露馅。

那就是现在的我，他的敌人。

他和他弟弟一样，令我困扰。他们知道我是红血族，却仍然很友善，即便他们本不该正眼看我。可是卡尔带我回家，梅温对我很好，想帮我。他俩真是奇怪的男生。

当我们再次钻进树丛时，卡尔的举止变了，变得生硬且严肃起来：“我要和王后谈谈，改一改你的日程表。”

“为什么？”

“你差点儿把这儿炸了，”他温和地说，“你应该和我们一起训练，不能让类似的事情再发生了。”

朱利安正在训练我。但即便是脑袋里最细小的声音，也知道朱利安无法取代卡尔、梅温、伊万杰琳所接受的那些训练。要是我能学到哪怕一半他们会的东西，谁知道我会对红血卫队有何助益呢？还有谢德的遗愿？

“好吧，如果能不让我学那些礼法课，我不反对。”

突然，卡尔从车上跳了下来，他的手心里燃起了火焰，眼睛里也灼烧着炽热的光。

“有人盯着我们。”

我完全不想质疑他，卡尔的战士直觉非常敏锐，但这儿有什么能威胁到他的？在这个昏睡的穷镇子旁的树丛里，他有什么好怕的？可这镇子里潜伏着起义军呢，我提醒自己。

但那既不是法莱也不是革命军，而是奇隆从枝叶之间跳了出来。我忘了他有多狡猾，能在黑夜里悄无声息地潜行。

卡尔熄灭了手里的火，只余一阵黑烟：“噢，是你。”

奇隆瞥了我一眼，紧接着把视线移到卡尔身上，紧盯着他。他偏偏头，谦逊地鞠了一躬：“打扰了，殿下。”

卡尔没有否认，而是站得更直，仿佛已然继位为王。他既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到树丛里去推车。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看着我和奇隆僵持不下的一分一寸。

“你真要这么做？”奇隆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你真的要离开？要成为他们的人？”

他的话比一记耳光更痛。别无选择，我想告诉他。

“你看到刚才发生什么了，看到我的能力了，他们能帮助我。”撒谎如此轻而易举，我自己都吃了一惊。总有一天我可以骗过自己，糊弄自己说我很幸福开心。“我只是去我该去的地方。”

他摇着头，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仿佛要把我拉回过去——在那里，我们发的愁都特别简单。“你应该待在这儿。”他说。

“梅儿。”卡尔耐心地等着，他倚在车座上，但声音里是严厉的警告。

“我必须去。”我努力想推开奇隆，把他甩在后面，但他不让我走。他一直都比我强壮，比我有劲儿。我多想让他留住我啊，可我不能那么做。

“梅儿，求你——”

一股热浪袭来，就像一道强烈的阳光。

“放开她。”卡尔低声说着站在我身后。他周身腾起高温，几乎让空气泛起涟漪。我能看出他极力自持，控制着减弱热度，不让那危险真的降临。

奇隆嘲笑着，渴望着打一架。但他和我一样，我们是贼，老鼠一样的贼。我们知道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撤退。勉勉强强地，他松手了，在我胳膊上留下一个指甲印，而这也许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空气冷了下来，但卡尔没有退后。我是他弟弟的未婚妻，他必须保护我。

“这交易里也有我的份儿，为了免掉我的兵役，”奇隆柔声说道，他终于明白了我付出的代价，“你的坏毛病就是总想着救我。”

连点头都不能，我不得不戴上头盔，掩盖住夺眶而出的眼泪。我麻木地跟着卡尔走向车子，坐上了后座。

奇隆退了几步，车子发动的时候瑟缩了一下。接着，他冲我僵硬地假笑起来。要是在以前，他摆出这副嘴脸只能换我一顿揍。

“我会替你跟法莱问好的。”

车子像野兽般低吼起来，带着我疾驰而去，远离了奇隆，远离了干阑镇，远离了我的过去。恐惧像毒药一样蔓延，从头到脚，但那不是为我自己。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我是在担心奇隆，担心那个白痴要做的事。

他要去找法莱。加入他们。

第十五章

第二天早上，我一睁眼就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身影站在床边。来了。我溜出去，违反了禁令，他们要杀掉我了。

但绝不束手待毙。

我没给那人留任何机会，就从床上蹿起来，准备保护自己。我的肌肉绷紧了，令人愉悦的电流脉冲也在我身体中苏醒。但看清那身红色的制服时，我便知道这不是什么杀手。我认识她。

沃尔什熟门熟路，似乎经常做这样的事，而我显然不是。她站在一辆金属推车旁边，车上满是茶、面包和其他我可能想要的早餐。她像个驯顺的侍从那样紧闭着嘴巴，眼睛却仿佛在冲我嚷嚷。她盯着我的手，那上面盘旋着我已然习惯的火花。我甩甩手，蹭了蹭流动着光电的血管，直到它们缩回皮肤里去。

“真是对不起，”我躲远一点儿，她仍然没说话，“沃尔什——”

但她只管准备着早餐，然后说出了让我无比震惊的几个字。这几个字如今在我听来如同祷告——或是诅咒。“揭竿而起，血红如同黎明。”

我震惊得呆住了，都没能答上话，她就往我手里塞了一杯茶。

“等等——”我想拉住她，但她躲开了，深鞠一躬。

“慢用。”她突兀地结束了对话。

我呆呆地盯着她的背影消失，房间里静默一片，只回响着她没说出口的话。

沃尔什也是红血卫队的人。

我手里的茶杯出奇地冰冷。

我低头一看，茶杯里装的不是茶，而是清水。杯底有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正在晕开。墨水分解成细小颗粒，打着旋儿溶化在水中，没留下一点儿痕迹，最后只余一杯浑浊的水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我的第一次反抗行动，毫无证据可循。

纸条上的讯息不难记，只有一个词。

午夜。

我意识到自己和红血卫队的联系相当紧密，这让我很安慰。但不知为什么，我发起抖来。也许，盯着我一举一动的，不只是那些摄像机。

而这也不是仅有的纸条，另有一张躺在床头柜上。我的新日程表由王后亲笔写成，那完美的字体真令人恼火。

你的作息有所更改：06：30，早餐；07：00，训练；10：00，礼法；11：30，午宴；13：00，礼法；14：00，课程；18：00，晚餐。卢卡斯会全程护送。此作息不接受任何协商。伊拉王后殿下。

“所以他们终于让你进阶参与训练了？”卢卡斯冲我咧嘴一笑，似乎因为带着我通过了第一阶段的试炼而颇为自豪。“你的表现要么特别优秀，要么就是糟透了。”

“好像两者都沾点边儿。”

更糟了。我回想着昨晚在家里发生的事情，知道这新日程表是拜卡尔所赐，但我没想到他动作会这么快。说真的，要参加训练我很是兴奋。如果就是我曾看到的、卡尔和梅温所做的那种训练，个人能力的特训，我肯定会跟不上进度的，但至少有人能跟我聊聊超能力什么的。如果我真正够好运的话，我会把伊万杰琳揍得爬不起来，后半辈子都凄惨地卧床度日。

卢卡斯咯咯笑着摇头说：“做好准备吧。众所周知，那些教官能击倒最强壮的战士，他们可不会喜欢你的无礼。”

“我也不喜欢被打趴下。”我反驳道，“你的训练是什么样的？”

“唔，我九岁的时候就直接入伍了，所以我的经历和别人不太一样。”他说，似是回忆起过去，眼神黯淡下去。

“九岁？”在我听来这简直天方夜谭，不管有没有超能力，这年纪怎么可能入伍呢。

但卢卡斯若无其事地耸耸肩说：“前线是最好的训练场，即使是王子们，也会到前线去训练一段时间。”

“但你现在在这里，”我打量着卢卡斯的制服，黑银相间，是警卫的制服。“你不再是战士了。”

卢卡斯的笑容第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令你备感纠结吧，”他更像是在扪心自问，“人不该命中注定就要上战场。”

“那红血族呢？”我听见自己反问。布里、特里米、谢德、老爸、奇隆的父亲，还有几千几万其他红血族人。“他们比银血族更善战吗？”

我们一直走到训练大厅的门前，卢卡斯才终于开口回答，他看起来有点儿不自在：“世界就是如此运转。红血族服务、工作、作战，这是他们擅长的事，他们生来就该如此。并非人人都与众不同。”我必须得咬住舌头才能忍住不冲他大喊。

我怒火中烧，但没说一句反驳他的话。发脾气，即便是对着卢卡斯，也不会换来好脸色。“要不是在这儿，我绝对忍不了。”我生硬地说。

卢卡斯看到我不高兴，微微皱眉。他放低声音，语速极快，仿佛不想被别人听到似的。“我没有提问这种奢侈的权利，”他低语道，一双黑眼睛紧盯着我，里面有千言万语，“你也没有。”

我的心紧缩了一下，他的话和那些隐藏的内涵让我惊恐。卢卡斯知道我身上有更多隐情，但他们没有全都告诉他。“卢卡斯——”

“我没有立场提出质疑，”他眉头紧皱，尽力让我理解他的意思，让我安心。“提坦诺斯小姐。”这称呼比以往听起来更坚硬，它已经成了我的盾牌，王后的武器。

卢卡斯不能问。就算他有黑色的眼睛，有银血族的血统，有萨默斯家族的背景，他都不能在事关我身份的问题上越雷池一步。

“照日程表去做吧，小姐。”他以我从未见过的庄重姿态向后退了几步，轻轻点头，向门边打了个手势，而那里站着一位红血族的随从。“训练结束后我会来接你。”

“谢谢你，卢卡斯。”除此之外，别无他言。他自己都不知道已经为我付出了多少。

那个随从递过来一件有弹性的、装饰着紫色和银色条纹的黑色衣服，然后指了指一间小屋子。我很快就换装完毕。脱下日常穿的裙子，换上连身衣裤，这让我想起了那些旧衣服，那些过去在干阑镇穿的旧衣服。它们穿得久了，磨得破了，但仍然轻便利落，不会拖慢我的速度。

当我走进训练大厅时，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着我，让我别扭极了，更不用说这儿还有几十架摄像机。脚下的地板柔软有弹性，每走一步都能得到缓冲。头顶上是一扇巨大的天窗，飘着云彩的夏日蓝天仿佛在嘲笑我。墙上伸出很多层平台，由旋梯相连，每一层都配有不同的装置器械。四周也有很多窗子，其中一扇，应该就属于博洛诺斯夫人的房间。至于其他窗子通向哪里，又会有什么人躲在后面，我就不得而知了。

这大厅里到处都是十几岁的战士，每个人都比我练得更好，置身此地，我本该感到紧张，然而，我却满脑子都是那个令人厌恶的、身穿铁甲的冷血骷髅——伊万杰琳·萨默斯。我正穿过大厅，还没走到一半就听见她张开嘴巴开始放毒了。

“你的礼法课结业了？并腿而坐的艺术总算掌握了是吗？”她嘲笑着，从举重器械上跳了下来。她的银色长发梳到脑后，编成一条繁复的辫子，我真想把它剪断。但是鉴于她腕上锋利致命的金属手环，还是算了。像我和其他人一样，她也穿着一件家族色的连身裤，黑色和银色让她看起来更具杀伤力。

桑娅和伊兰站在她旁边，配合着做出一脸嘲讽的表情。看来她们不能吓唬我了，就跑到未来的王后那儿去拍马屁了。

我努力不理睬她们，同时意识到自己正在寻找梅温。他正坐在角落里，和其他人离得很远。至少我们一样孤独。背后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一大帮贵族少年看着我向梅温走去。有几个低下头，想做出礼貌的样子，但看起来更像心怀戒备。女孩们尤为关注，毕竟，我夺走了她们倾心的王子之一。

“你可拖得够久的。”我一在他身边坐下，梅温就笑了起来。他看起来和其他人格格不入，也不想融入他们。“要不是知道实情，我还以为你是故意要躲着我们呢。”

“我就是搞特殊嘛。”我说着回头看了一眼伊万杰琳。她正霸着靶子墙，给她的密友们显示自己的本事，看得人眼花缭乱。她的金属刀子在空中嗖嗖飞过，不偏不斜地揳入靶心。

梅温见我看着伊万杰琳，眼睛里颇有深意。“我们回到首都之后，你就不用总跟她见面了。”他小声说，“她和卡尔会忙着全国巡游，以尽他们的义务。当然我们也有我们的事要做。”

想到要躲开伊万杰琳我就高兴，但这也提醒了我，时间一刻不停，那一天就要来临。我很快就得离开映辉厅，离开卡皮塔河谷，离开我的家。

“你知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我磕巴了一下，纠正道，“我是说，我们什么时候回首都？”

“舞会结束之后。他们跟你提过了吗？”

“是的，你老妈说过——博洛诺斯夫人正在试着教我跳舞……”我的声音弱掉了，尴尬极了。她昨天教了我几个舞步，但我以绊倒自己告终。小偷小摸我能做得很好，但跳舞，显然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关键字，试着……”

“别担心，我们不用面对最棘手的事。”

想到要跳舞就已经够吓人的了，我咽下恐惧问：“那是谁要面对？”

“卡尔。”他干脆地说，“身为长兄，他得忍受数不清的愚蠢交谈，还得跟一大堆烦人的女孩跳舞。我还记得去年……”他回想着笑了起来。

“桑娅·艾若整场都围着他转，打断他和别人的舞，要把他拉走找些乐子。我不得不挺身而出，忍着陪她跳了两支曲子，好让卡尔喘口气。”

想到兄弟二人联手对付那些来势汹汹的姑娘军团，还得算计着怎样才能两人都全身而退，我就笑得不行。梅温的笑容却淡了。

“这一次，至少他能挽着萨默斯了。那些姑娘可不敢围着她转悠。”

想到她的尖刻，我哼了一声，抱着胳膊叹道：“可怜的卡尔。”

“你昨天的出访怎么样？”他是指我溜回家的事。可见卡尔没有告诉他。

“不怎么样。”我实在想不出别的话来回答。现在我的家人已经知道了我的真实面目，奇隆也去以身犯险了，还有，谢德死了。“我的一个哥哥被处了死刑，在退伍令到达之前。”

他转身看我，我希望他能多少有些不安，毕竟，这是他们银血族干的。但他握住我的手说：“我很遗憾，梅儿，我想他一定不该受到那种惩罚。”

“是的，不该。”我不会忘记我哥哥是为什么死的，而现在我也正步他后尘。

梅温仔细地盯着我看，似乎想从我的眼睛里读出什么秘密。有一瞬间我很感激博洛诺斯的礼法课，否则我一定会担心梅温和王后一样也能读出人的所想。但他是燃火者，只是燃火者。

只有极少数银血族会继承母系的能力，而且谁也不可能拥有一种以上的超能力。所以我的秘密，我誓忠红血卫队的事，只属于我一个人。

他伸出手要拉我站起来，我接受了。这时，其他人都开始热身了，他们大多在拉伸肌肉或绕圈慢跑，有几个却引人注目。伊兰时隐时现，她控制弯折身边的光线，直至整个人都无影无踪。拉里斯家族的奥利弗是个织风人，他在两手之间造出了一个迷你龙卷风，掀起四周的微尘。桑娅懒洋洋地和一个十八岁的壮硕男孩安德罗斯·伊格对打。桑娅技巧娴熟，狡猾而残忍，动作灵巧迅速，就像绸缎一般。她本可以把他打趴下，但安德罗斯见招拆招，每一击都更暴烈。伊格家族都是鹰眼，这意味着他们能预知最近的未来，安德罗斯可把这项异能运用得十分充分。

想想他们真铆起劲儿来能做什么吧。他们太强壮，太强大了，而这些还都是小孩。我的希望消失殆尽，全都转化为恐惧了。

“列队。”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我们的教官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大厅，卡尔跟在旁边，后面还有一个普罗沃家的电智人。就像一个优秀的战士那样，卡尔亦步亦趋地跟着教官，而后者和卡尔的大块头相比，显得瘦小且低调。他苍白的皮肤上刻着不少皱纹，头发和衣服一样都是白色的，这佐证着他的年纪和家族——亚尔文家族，静默者。我回想着礼法课上讲的：亚尔文家族举足轻重，强大有力者辈出，深得银血族人信任。在还没成为梅瑞娜·提坦诺斯、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了。那时每当首都转播死刑示众，他都是监刑官，对红血族甚至银血族都有生杀予夺的权利。而现在，我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让他来做这种事了。

伊兰重新现出了身形，奥利弗手里的龙卷风消失了，伊万杰琳投出去的刀子直接从半空中掉落，即便是我，也感受到仿佛有一床冷静而虚空的毯子兜头盖下，摁住了我对电流的感知。

他就是瑞恩·亚尔文，教官，刽子手，静默者。他能把银血族降格为他们最憎恶的：红血族。他可以剥除银血族的超能力，把他们变成普通人。

我正发呆，梅温把我拉到了他身后，卡尔站在我们这一列的最前面。伊万杰琳站在旁边另一列打头的位置，一时完全没注意到我。她看着卡尔站定，对他颇具权威的地位习以为常。

亚尔文没有浪费时间向大家介绍我，事实上，他好像根本没发现我已经开始参加训练了。

“跑圈。”他的声音又低沉又粗哑。

还好。是我能办到的事。

我们排着队，绕着大厅跑了起来，步履轻松，气氛和谐。我加快了速度，享受着期待已久的训练，不知不觉超过了伊万杰琳。卡尔跑在我旁边，控制着整条队列的速度。他有点儿怪异地朝我一笑，看着我跑。这是我能做到的，甚至很愿意享受其中的事情。

我的双脚踏在带有衬垫的地板上，一步一弹，但血液在耳朵里鼓噪的感觉、流汗的感觉，还有这样的步速，都是如此熟悉。如果闭上眼睛，我都能假装自己还在干阑镇，和奇隆、和哥哥们在一起，或是我独自一人。总之自由自在。

突然，墙上的一层器械旋转而出，打到了我的肚子。

它一下把我掀翻在地，四仰八叉，但真正受伤的是我的骄傲自尊。其他人往两边避开，伊万杰琳回过头冷笑一声，看着我落在后面。只有梅温放慢步子，等我赶上去。

“欢迎加入训练。”梅温咯咯笑着，看我自己爬起来。

整座训练厅里，墙上的机关都转了起来，为跑动的受训者设下障碍。其他人都泰然自若，他们早就习惯了。卡尔和伊万杰琳带着队伍，上下腾挪，躲开了一个个障碍物。而我的余光瞥见普罗沃家族的电智人，正瞄准墙壁让它们动起来，甚至还冲我轻蔑地一笑。

我忍住了冲他破口大骂的冲动，重新回到队列里。梅温跑在我旁边，距离还不到一步，这倒让我生气起来。我加快了脚步，尽己所能地使出了短跑和跨栏的本事。但梅温可不像那些走廊里的警卫——想把他甩开太难了。

到跑圈训练结束时，卡尔是唯一一个汗都没流的人。就连伊万杰琳都累得要散架了，尽管她极力掩饰。我重重地喘着气，但很自豪，虽然开始时不太顺，我还是坚持下来了。

亚尔文教官检视着我们，目光停留在我身上，接着就转向电智人：“放靶子，提奥。”他的命令仍然低得像是耳语，却如同拉开窗帘、露出阳光似的，让我全身的能力又回来了。

那个电智人助教挥了挥手，地板滑开，一把怪模怪样的枪就出现了，和我在博洛诺斯夫人的窗子后看见的一样。我这才意识到那不是什么枪，而是一个液压泵，只有电智人才能挪动它。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超能力，所有电智人都有这本事。

“提坦诺斯小姐，”亚尔文的低语让我浑身发抖，“我明白，你有一种有趣的能力。”

他想到的是闪电，是能造成破坏和杀伤的白紫色电光，我的脑海中却盘旋着朱利安昨天说过的话。我并非仅是控制，而是可以创造，我和别人不同。

所有人都盯着我，我咬紧牙关，决意自强。“是很有趣，但也不是闻所未闻。”我说，“我等不及要学习运用它呢，先生。”

“你现在就开始吧。”教官说道，他身后的电智人绷紧了身子。

一个球形靶子立即飞上了半空，快得不可思议，远超我的想象。

控制。我暗自复述着朱利安的话。集中精神。

这回，我能感受到一股拉力，仿佛吸收着空气中——以及我身体内某处的电能，它们在我手中汇聚，以小火花的模样闪耀显形。但没等我把它甩出去，靶子就掉下来了。火花坠落在地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伊万杰琳在我背后窃窃嘲笑，当我转身瞪她的时候，却看见梅温点点头，鼓励我再试一次。在他旁边，是卡尔，他双手抱着肩，面色阴沉，写满了我读不懂的情绪。

又一个靶子飞起来，在半空中翻转着。火花汇聚得更快，并且在靶子飞到最高点时成形闪烁。就像之前在朱利安的教室里那样，我挥出了拳头，任由能量席卷肆虐，把火花甩了出去。

火花带着渐弱的光芒，划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击中了正往下落的靶子的一侧。它在我的威力之下四分五裂，冒着烟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我不禁咧嘴笑了起来，为自己而高兴。在我身后，卡尔和梅温鼓起掌来。有几个孩子也拍了拍手，但伊万杰琳和她的朋友们显然不会那么做——她们的模样看起来简直像受了奇耻大辱，就因为我击中了靶子。

教官亚尔文却什么都没说，也没费心祝贺我。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对其他人说：“下一环节。”

教官把所有人折磨得精疲力竭，他驱赶着我们一轮又一轮地练习，以调整优化我们的各种能力。当然，我的水平远远落后于其他人，但我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进步。训练结束时，我已经大汗淋漓，浑身酸痛。朱利安的课简直就是福音，可以让我坐下来恢复恢复体力。不过，即便是上午的训练也没能把我榨干——午夜正在降临。时间走得越快，我就离午夜越近，离下一步行动越来越近，离掌控自己的命运越来越近。

朱利安没有注意到我的心神不宁，也许是因为他正埋首于一大堆新捆扎好的书堆中。这些书每本都有一英寸那么厚，而且只标着一个年份，别无名号。这都是什么书，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这些是什么东西？”我拿起其中的一本问道。书里都是各种清单：姓名、日期、地点——死亡原因。大多数都简单地标明“失血过多”，但也有的写着疾病、窒息、溺亡等更为具体可怕的细节。我的血液一片寒凉，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正在读什么。“死亡名单。”

朱利安点点头：“在与湖境之地的战争中，每个亡者都记录在此。”

谢德。我想着，只觉得一阵反胃。不知怎的，我认定他的名字不会被记录在这里面——逃兵不配得到载入史册的荣耀。我愤怒地让思绪向外伸展，触到了照着我阅读的那盏灯。灯里的电流声声呼唤，犹如我自己的脉搏。我只是想了想，就让那盏灯关上又打开，随着我紊乱的心跳时明时灭。

朱利安注意到闪烁的灯光，抿紧了嘴唇。“哪里不对劲，梅儿？”他干巴巴地问。

一切都不对劲。

“我并不是新日程表的拥趸。”我丢下那盏灯说道。这不是谎言，可也不是真话。“我们不能再练习了。”

朱利安只是耸耸肩，那羊皮纸色的衣服随着他的动作起皱，看起来更脏，简直要和那堆旧书融为一体了。“据我所知，你需要的引导已经超过了我能提供的。”他说。

我把牙齿咬得咯咯响，话还没出口就已经被我嚼烂了：“卡尔告诉你那些事了？”

“是的。”朱利安坦然答道，“他做的没错，你不要怪他。”

“我有的是可以怪他的理由，”我轻哼一声，想到他满屋子的战争书籍和杀人指南。“他和其他人没两样。”

朱利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下去，重新扎到了书堆里。“梅儿，我们之前做的那些，算不上真正的练习。啊对了，你今天参加训练表现得很不错。”

“你看见了？怎么办到的？”

“我要求旁听。”

“什——”

“那不重要。”他直直地看着我，声音突然韵律悠然起来，如同深沉、舒缓的低低絮语。我叹了口气，承认他是对的。

“那不重要。”我重复道。尽管静默不语，他的声音仍然盘旋在空气中使人平静。“那么，我们今天的课题是什么呢？”

朱利安自鸣得意地笑了：“梅儿。”

他的声音又正常了，简单而熟悉。那回音般的韵律被打破了，如同一朵上浮的云彩飘走了。“那是——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我惊异地问。

“我请博洛诺斯夫人不要在她的课上讲太多雅各家族的事，”他仍然狡黠地笑着，“你竟然一句都没问过，真让我惊讶。”

确实，我从来没有对朱利安的超能力有过好奇心，总觉得那应该是某种比较弱的能力，因为他不像其他人那样自命不凡——现在看来，我大错特错了。他比我想象的要强大得多，也危险得多。

“你能控制人心，像她一样。”我想到朱利安这样一个有同情心的人，一个好人，竟然和王后一样，就不寒而栗。

他没理会我的指责，而是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那些书上面。“不，不一样。我远远比不上她的力量，或者说她的残忍。”他叹了口气，解释说，“我们是心音人——如果还有这类人的话，应当会被如此冠名，至少。我是我们家族的最后一个人，也是——没错，最后一个心音人。我不能读到人的心思，不能控制人的思想，也不能在你的脑袋里说话。但我能唱歌——只要人们能听到我的歌声，只要我能看着人们的眼睛——我就能让他们照我的意思行动。”

恐惧蔓延了我的全身。即便那是朱利安。

我慢慢地向后挪，想在他和我自己之间拉开点儿距离。他当然注意到了，但是没有生气。

“你不信任我，这是对的，”他喃喃自语，“没有人信任我。所以我仅有的朋友就是那些写在纸上的字句。但除非确有必要，我不会使用这种能力，而且我也从没有出于恶意去使用它。”他轻蔑地冷哼一声，阴郁地笑了起来：“如果我真的想要，王位也是囊中之物。”

“但你不想。”

“是的，我妹妹也不想，不论其他人怎么说。”

卡尔的母亲。“好像没有人说过她什么——反正没人跟我说过。”

“人们不喜欢谈论死去的前任王后，”他紧紧咬着字眼，淡然地看向别处，“但她在世的时候，人们可没少议论。柯丽·雅各，心音王后。”我没见过这样的朱利安，一次都没有。他总是安静平和的，也许有点儿钻牛角尖，但从不生气愤怒，从不伤心痛苦。“她不是在选妃大典上被选中的，你知道，不是像伊拉或伊万杰琳那样，甚至也跟你不一样。提比娶了我妹妹是因为他爱她——而她也爱他。”

提比。用少于八个音节的词来称呼“北境烈焰、诺尔塔之王、卡洛雷的提比利亚六世国王”，听起来还真是怪怪的。但他也曾经年轻过，也像卡尔一样，生来就注定成为国王。

“人们讨厌她，因为我们出身于低等的家族，因为我们没有强力、超能，或其他人所拥有的那些蠢东西。”朱利安一股脑儿地说着，眼睛仍然看着别处，肩膀随着呼吸起伏。“当我妹妹成为王后，她扬言要改变这一切。她和善、慈悲，能将卡尔培养成一个王国需要的、能团结大众的国王，一个不惧怕改变的国王。但那终究没能实现。”

“我知道失去兄弟姐妹是什么感觉……”我喃喃说着。此刻想起谢德仍然觉得一切极不真实，好像所有人都在说谎，而他其实已经回家了，快乐且安逸。但我知道那就是真的，某个地方，我哥哥身首异处的尸身就是证明。“我昨天晚上才知道，我哥哥死在前线了。”

朱利安终于转回了视线，眼睛里闪着幽光：“很抱歉，梅儿，我没注意到。”

“不必，这些书里不会记录那些死刑犯。”

“死刑？”

“逃兵。”这个字眼念起来像是血的味道，像是谎言。“但他绝不可能那么做。”

沉默了好一会儿，朱利安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看来，我们的共同之处，可比你想象的多。”

“什么意思？”

“我妹妹也是被他们杀死的。她挡了他们的路，所以被除掉了。而且——”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同样的事还会发生，只要他们觉得有必要，甚至对卡尔和梅温也不会手软。还有，尤其是你。”

尤其是我，闪电女孩。

“我想，你是希望做些改变的吧，朱利安。”

“确实如此。但这些需要时间谋划，而且太过依赖运气。”他低头盯着我，好像知道我已经在一条黑暗的路上迈出了第一步。“我不希望你做什么自不量力的事。”

太晚了。

第十六章

我瞪着钟表，等待午夜的到来，像是等了一个星期那么漫长，最后都有点儿绝望了。法莱当然不会来这儿找我们，即使她没那么才智过人，也不会以身犯险。但今晚，当指针嘀嗒一声，我只觉得一片虚空——这是选妃大典以后的第一次。没有摄影机，没有电流，什么都没有。能量似乎完全被放空了。我以前经历过停电，次数多得数都数不过来，但这次不同。这不是偶发意外，是专为我而来。

我立即行动起来，穿上那双几个星期来已经有点儿破的靴子，溜到了门口。我一来到走廊就听见了沃尔什的声音。她一边拉着我在黑暗里穿梭，一边在我耳边轻且快地说着。

“我们时间不多。”她低语着，把我推进了侍从专用的楼梯间。这里伸手不见五指，但她很清楚我们要去哪儿，我也就信任地跟着她。“他们会在十五分钟后恢复电力，如果我们够走运的话。”

“如果不走运呢？”我在黑暗里喘着气。

她把我推下楼梯，用肩膀顶开了一道门：“那我就希望你别太留恋你的脑袋了。”

先是一股泥土和水的气味袭来，这勾起了我在树林里生活的回忆。这里看起来像一座森林，有很多粗糙多瘤的老树，成百棵树木花草在月光下如同蓝色和黑色的剪影，但即便如此，上方也有一道玻璃屋顶。花房。扭曲的黑影映在地上，爬来爬去，一个比一个更吓人。每个暗角里都有警卫和禁卫军，等着一拥而上，然后像杀死我哥哥那样杀死我们。但那恐怖的黑色面具和红色制服并没有出现，只有玻璃屋顶之下，遥映着星星盛放的花朵。

“我就不行屈膝礼了。”闪动着星点白色的玉兰树丛之中闪出一个人影。她蓝色的眼睛映着月色，在暗夜里闪烁着冷酷的火光。在戏剧效果方面，法莱确实颇为在行。

就像在电视直播里一样，她的脸上围着一条红色的纱巾，遮住了面容。她的脖子上有一道蔓延至衣领的可怕伤疤，看起来才刚刚开始愈合，这是纱巾遮不住的。看来，自从上次见面之后她一直没闲着。以后我也会如此。

“法莱。”我点点头，向她打招呼。

她没理我。好吧，这早在意料之中，只是例行公事。“另一个呢？”她小声问。另一个？

“霍兰德带他来，马上到。”沃尔什屏住呼吸，甚至有些兴奋。我们到底在等谁？就连法莱的眼睛也亮起来了。

“是谁？还有谁会加入我们？”她们没回答我，只是互相交换了眼神。我想到几个名字，都是侍从或者帮厨，他们可能会支持这件事。

但那个加入我们的人并不是侍从，甚至不是红血族。

“梅温。”

我看着我的未婚夫从暗影中走出来，一时不知道该大叫还是该落跑。他是王子，是银血族，是敌人，他却站在这儿，站在红血卫队的领袖面前。陪着他的是霍兰德，那是个上了年纪的红血族，他服侍他多年，看上去满脸傲气。

“我跟你说过，你不孤单，梅儿。”梅温对我说道，但是他没有微笑，垂在身旁的一只手抽动着——他太紧张了。法莱吓到他了。

我看见法莱正拿着枪走向他，但她也和梅温一样紧张。不过，她还是保持着平稳的声音说：“我想听你亲口说，小王子。你跟他说过的话，再跟我说一遍。”她说着朝霍兰德点点头。

梅温听到“小王子”的说法满脸蔑视，不高兴地撇着嘴，但他没有反击。“我想加入红血卫队。”他的声音十分坚定。

法莱迅速地举起手枪瞄准了目标。当她用枪筒抵着梅温的额头时，我的心都快要停跳了，可梅温毫不退缩。“为什么？”她轻蔑地问。

“因为这个世界有问题。我父亲做的，我哥哥即将做的，都是错的。”即使被枪指着，他还是尽量保持平静，只是脖子上流下了一滴汗。法莱没有收回手枪，她在等待更好的答案。我发现我也在等。

他的眼睛看向我，费力地咽了口唾沫：“我十二岁的时候，父亲把我送到前线去锻炼，好让我更像我哥哥。卡尔很完美，你知道，那么为什么我就不能像他一样呢？”

我忍不住想躲开他的话，因为那里面的痛苦是我所熟知的。我活在吉萨的阴影里，他活在卡尔的阴影里，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法莱哼了一声，几乎嘲笑起来：“一个嫉妒的小男孩对我毫无用处。”

“我倒希望真是嫉妒把我推到这儿来的，”梅温喃喃说道，“我在营地里待了三年，跟在卡尔、官员和将军们后面，眼睁睁地看着士兵们为一场无望的战争拼杀、送命。卡尔看到了荣耀和忠诚，我却只看到愚蠢和不值。战争双方皆血流成河，而你们的伤亡比我们更为惨重。”

我想起了卡尔房间里的那些书，战术和演习图四处横陈，如同儿戏。这样的回忆令我不禁瑟缩，但梅温接下来的话，更让我不寒而栗。

“曾经有个男孩，才十七岁，是个北方冻土地区来的红血族。他不像其他人那样一见我就知道我的身份，可是也对我非常好。他把我当作一个真正的人。我想，他是我第一个真正的朋友。”不知道是不是月光在故弄玄虚，梅温的眼睛有些亮晶晶的。“他叫托马斯，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死掉。我本可以去救他，卫兵们却阻拦我，说他的命不值得我拼命。”泪水不见了，代之以紧握的拳头和铁一般的决心。“银血族凌驾于红血族之上，卡尔称之为‘平衡’。他是个好人，也会是个公平的统治者，但他觉得为了改变而付出代价是不值得的。”他说，“我要告诉你的是，我和其他人不同，我认为我的生命和你们的同样珍贵，而我也愿意将它双手奉上，如果那意味着改变。”

他是王子，而且更糟的是，是伊拉王后的儿子。我之前一直不肯信任他，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他保留着某些秘密。或许，这就是他一直隐藏着的——他的真心。

尽管他竭力保持面色冷静，后背挺直，嘴唇紧闭，可我还是能透过那面具，看到一个真实的男孩。我有点儿想去抱住他，安慰他，但法莱肯定会阻止我那么做的。当她慢慢地、但也是毫无疑义地放下了枪，我长长呼了一口气——我甚至都没留意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这孩子说的是真话。”那个叫霍兰德的男仆说道。他转身走到梅温身旁，摆出一副要保护王子的姿态。“自打从前线回来，他就有这想法了，已经好几个月了。”

“于是在几次泪流满面的夜谈之后，你就把我们的事告诉他了？”法莱揶揄着，把令人胆战的目光投向霍兰德。但那老仆人不为所动。

“王子还小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每个接近他的人都能感觉到他心境的变化。”霍兰德瞥了一眼身旁的梅温，好像回忆着这男孩往昔的模样。“想想看，他能成为何种的同盟，能带来何种的改变。”

梅温是不同的。这一点我亲有所感。但我的话显然不能影响到法莱，眼下只有梅温自己做得到。

“以你的颜色起誓。”她低声说。

拜博洛诺斯夫人所赐，我知道这是一种古老的誓约，就如同指着你的生命、你的家族、你未来的子孙后代和所有的一切起誓。而梅温想都没想就照做了。

“我以我的颜色起誓，”他低下头说，“献身于红血卫队。”听起来和他的订婚誓言很像，但这远远重要得多，也致命得多。

“欢迎加入红血卫队。”法莱终于说道，拉下了遮面的纱巾。

我悄悄地在瓷砖地板上挪动，直到拉住梅温的手。此刻，它又有了熟悉的温度。“谢谢你，梅温。”我轻声说，“你不知道这对我们——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们竟然策反了一个银血族，甚至还是王室成员，想到前景乐观，人人都露出了笑容，只有法莱无动于衷。“你打算为我们做些什么？”

“我能给你信息、情报，以及你推进行动所需的任何东西。我现在列席税务委员会，和我父亲一起——”

“我们对税务没兴趣。”法莱咬着牙，怒气冲冲地瞪了我一眼，好像她不喜欢梅温提供的东西是我的错。“我们需要名字、位置、目标。攻击哪里以及什么时候攻击才能造成最大的伤亡，你能告诉我这个吗？”

梅温转过身子，有点儿不自在。“我更倾向于不那么敌意的方式，”他小声说，“暴力的方法不会为你赢得伙伴的。”

法莱的冷笑声回荡在整个花房：“你们的人要比我们红血族暴力残忍几千倍。过去几百年里，我们都被踩在银血族的脚下，现在也不想以什么平和的方式推翻压迫。”

“我想也是。”梅温喃喃说道。他一定想到了托马斯，还有他眼看着送命的每一个人。他往后动了动，肩膀擦着我的肩膀，仿佛在向我求助。法莱没漏掉这细节，几乎要大笑起来。

“小王子和闪电小女孩！”她笑道，“你们俩真是太般配了！一个是懦夫，另一个，你——”她转身看着我，蓝色的眼睛燃着怒火。“上次来见我时，还在烂泥里趴着找魔法呢！”

“可我找到了。”我对她说着，为了证实这一点，在手里亮起了电火花。跳跃的白紫色微光照亮了大家。

黑暗似乎渐渐散开，红血卫队的成员一个个从林木树丛中走了出来，带着威胁的意味。他们的脸上都蒙着围巾或大手帕，但总有些遮掩不住的。那个个子最高、手长脚长的一定是特里斯坦。从他们站着的方式、紧张且做好准备进攻的样子，我能肯定，他们心存畏惧。但法莱始终面不改色。她知道这些人虽是保护她的，却不会对梅温做什么，甚至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但她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害怕。让我大为惊奇的是，她最后还笑了起来。她咧开嘴巴，露出牙齿，像一头饥饿的野兽。

“我们可以把这个国家炸得烧得一渣不剩，”她一边说，一边看着我和梅温，带着一种类似骄傲的东西，“但那永远比不上你们俩能带来的破坏力。”

“一个背叛了顶上王冠的银血王子，一个身怀异能的红血女孩，当人们看到你们和我们站在一起，又会如何评议呢？”

“我以为你是想——”梅温一开口，就被法莱挥手打断了。

“爆炸只是获得关注的方法。一旦我们得手了，一旦这个无望国家的银血族开始观望，我们就得拿出些什么给他们看。”她上下打量着，好像在拿我们和她脑海中的什么相比较，衡量我们够不够格。“我想你们能做得很好。”

我的声音颤抖着，为她即将说出的话感到恐惧：“做什么？”

“我们光荣革命的亮相之作，”她向后昂着头，骄傲地说道，金色的头发映着月光，有一刹那恍若戴上了王冠，“冲垮千里之堤的第一滴水。”

梅温热切地点了点头：“那么，我们如何开始？”

“唔，我想，是时候借用一下梅儿的这出谎言大戏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梅温却轻而易举地跟上了法莱的思路。

“我父亲一直在掩饰红血卫队发起的其他袭击。”梅温小声地解释着法莱的计划。

我立刻想到了午宴时麦肯瑟斯上校忍不住发难的那些话：“空军基地，德尔菲，哈伯湾。”

梅温点头道：“他说那些是意外事故，是训练演习，但都是谎言。可是当你在选妃大典上一电成名，就连我母亲也不能几句话遮掩了事。我们需要这样一个人，任何人都无法隐瞒无视她，而她能告诉世界红血卫队极其危险且真实不虚。”

“但那不会造成更糟糕的后果吗？”我想到了暴乱，想到了那些被暴徒折磨残杀的无辜人。“银血族会以牙还牙，那就更惨了。”

法莱移开目光，躲避着我的凝视：“那样才会有更多的人加入我们，才会有更多人意识到现在的活法是错的，想要改变就必须采取行动。我们已经花了太多时间停滞不前，现在到做出牺牲、推进革命的时候了。”

“你所谓的牺牲也包括我哥哥吗？”我咬牙切齿地说，只觉得一股怒火在身体里燃烧，“对你来说他可算死得其所？”

以法莱的性子是不打算撒谎的：“谢德明白他所投身的是什么样的事。”

“那么其他人呢？那些孩子、老人、所有名列你的‘光荣革命’之中的人，他们也明白吗？当他们被禁卫军围捕严惩而你又不见踪影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样的惨剧？”

梅温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温暖而柔和：“想想你们的历史，梅儿，朱利安都教过你什么？”

他教过我死亡、昔日、战争。但除此之外，当改变发生时，往往伴随着革命。人民崛起，帝国坠落，改变就此完成。自由的曲线，随着时间的潮汐而起落。

“革命需要火种。”我小声重复着朱利安曾教过我的话。

法莱笑了：“你本应该比其他人更明白。”

但我仍然犹疑不决。我失去谢德之痛，父母失去子女之痛，都将因为我们所做的事而加倍。又有多少个“谢德”会因此丧命？

奇怪的是，极力试图说服我的人是梅温，而不是法莱。

“卡尔相信为改变付出代价是不值得的，”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决绝而颤抖着，“有朝一日他会成为统治这个国家的人——你希望他成为未来吗？”

我的答案第一次轻易出口：“不。”

法莱点点头，十分满意。“沃尔什和霍兰德，”她朝着他俩努努嘴，“告诉过我这里要举办个小聚会。”

“舞会。”梅温说。

“那个不可能当作目标啊，”我嗫嚅着，“每个人都会带着一堆警卫，而且一旦哪儿有问题，王后就会知道——”

“她不会。”梅温打断我，几乎是在嘲笑自己的主意，“我母亲并不像她吓唬你的那样全知全能，她的能力也是有限的。”

有限？王后？单是想想都能让我的思绪乱成一团：“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明明知道她——”

“我知道在舞会之中，过多的声音和思想交织围绕着她，会让她的能力失效。只要我们躲开她的搜寻路径，不让她刺中切入，她就什么都不会知道。对于那些鹰眼，也是同样的道理，在乱糟糟的环境之中他们无法做出预判，也就失效了。”他转向法莱，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支箭。“银血族确实强大，但并非不可战胜。这是可以做到的。”

法莱慢慢地点点头，露出牙齿笑了：“计划启动后，我们会再次联络。”

“我能问个问题作为回报吗？”我脱口而出，急切地抓住她的胳膊，“我的朋友——我上次找你就是为了他——他想加入红血卫队。你不能让他加入。请你保证他不要卷到这些事情里来。”

她慢慢地扒开我的手，眼里升起了歉意。

“我想你说的不是我吧。”

我大为惊恐地看着法莱的那些阴影般的护卫之中走出一人。他脸上蒙着红布，可是那宽阔的肩膀、破破烂烂的衬衫，都是我曾经见过几千次的。然而，他的眼神如同钢铁，那里面的决绝远超他这个年龄所能负荷的，让我根本认不出来了。奇隆，仿佛已多年未见。他已将红血卫队刻入骨髓，决意斗争且慷慨赴死。他就是血红色的黎明。

“不。”我向后退躲开法莱，眼里只能看到奇隆正全速扑向注定的厄运。“你知道谢德是怎么死的，你不能这么做。”

他拉下那块遮面的红布，伸出双手想拥抱我，但我走开了。他的触碰，如今犹如背叛。“梅儿，你不必总是想要保护我。”他说。

“只要你不那么做，我就答应你。”他怎能甘当人肉盾牌和炮灰呢？他怎么能这么做？！在远处，一阵嗡鸣响起，声音越来越大，但我几乎没注意到。当着法莱、红血卫队和梅温的面，我正拼命忍住眼泪。

“奇隆，求你。”

他听到我的话，眼神黯淡下去，仿佛那是什么辱骂，而不是少女的恳求。

“你选择了你的路，我也选择了我的。”

“我选择这条路是为了你，为了护你周全。”我咬着牙说。我们又陷入了老套，彼此争吵不休，就像过去一样，这还真是令人惊奇。现在，争执的焦点却复杂得多，我也再不能把他推倒在烂泥塘里一走了之。“为了你，我押上了自己。”

“你做了你认为能保护我的事，梅儿，”他轻颤着低声说道，“所以我也要尽我所能保护你。”

我紧紧闭上眼睛，忍着一阵心痛。自从奇隆的妈妈过世，他差点儿饿死在我家门廊上，我就一直在保护他。现在他不再要我保护了，无论他面对的是多么危险的未来。

慢慢地，我睁开了眼睛。

“随你的便吧，奇隆。”我的声音冷硬如同机械，就像那些蠢蠢欲动的电线电路，“电力很快就会恢复，我们得走了。”

其他人马上行动起来，消失在花房里，沃尔什也拉着我的胳膊准备带我走。奇隆转过身，跟着他们向阴影中走去，眼睛却仍然看着我。

“梅儿，”他在我身后喊道，“至少说句再见。”

但我已经朝前走去，梅温在我身边，沃尔什在前面带路。我不会回头去看的，现在他已然背叛了我为他所做的一切。

当你等着什么好事发生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慢，而当那些可怕的节点步步逼近时，时间却快得像飞。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任何人来联系我们，梅温和我在黑暗里静待那一刻到来。更多的训练，礼法课，愚蠢的午餐会。每一次我都不得不撒谎，赞美银血族，贬低我自己的族人，我几乎要哭出来，只有红血卫队能让我坚强。

博洛诺斯夫人责骂我上课心不在焉。我没勇气告诉她，她费心尽力教我的、舞会上要用的那种舞步，我永远也学不会。我这个样子就该鬼鬼祟祟地潜行，那充满韵律的动作只会令我惊恐。然而，曾经吓人的训练却成了我释放愤怒和压力的出口，奔跑，或放出电火花，倒能让我把心里埋藏的一切发泄出来。

就在我终于进入状态时，训练的气氛却来了个大逆转。伊万杰琳和她的跟班们不再中伤我了，而是专注于热身。就连梅温也更仔细地做着拉伸运动，好像在为什么做准备。

“这是怎么了？”我朝其他人努努嘴，眼睛却盯着卡尔，他正以完美的姿势做着俯卧撑。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梅温回答道。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怪怪的沉闷。

亚尔文带着普罗沃来了，就连他的步子也仿佛带着一种雀跃。他没有低吼着让我们跑圈，而是走近了大家。

“蒂亚娜。”亚尔文教官低声点名。

一个身穿蓝色条纹训练服的女孩站了出来，她来自奥萨诺家族，是个水泉人。她径直走向训练场中央，等待着什么，脸上的表情一半是兴奋，一半是恐惧。

亚尔文转过身来，检视着这些学员，有一瞬间盯上了我，不过谢天谢地最终他转向了梅温。

“梅温王子，请。”他朝着蒂亚娜所在的地方打了个手势。

梅温点点头，走过去和她站在一起。他们俩都十分紧张，手指紧紧扭着，等着接下来发生的事。

突然，训练场围绕着他们动起来了，墙壁也挪了出来。普罗沃伸出手臂，用他的能力改变着整座训练厅的结构。当一切成形时，我的心狂跳起来，认出了那到底是什么——

角斗场。

卡尔取代了梅温的位置站在我旁边，他的动作又快又轻。“他们不会打伤对方的，”他解释道，“亚尔文会在造成真正损伤之前喊停，而且愈疗者就在这里待命。”

“令人欣慰。”我哽着声音说道。

在这座快速建好的角斗场中央，梅温和蒂亚娜准备好了对决。梅温的手环激起了火花，他的手掌中燃起了火焰，而湿乎乎的水蛭鬼魅般地环绕着蒂亚娜。大战一触即发。

我的不安似乎令卡尔有些不自在：“你只是担心梅温吗？”

相去甚远。“现在礼法课没那么容易了，”我可不是在说谎，只不过在我的困难清单上，学跳舞排名垫底。“看样子，跳舞和宫廷礼仪比起来，前者我做得更糟。”

令我惊讶的是，卡尔大笑了起来：“你一定跳得难看极了。”

“没错，连个舞伴都没有当然练不好。”我不高兴地反唇相讥。

“确实。”

最后两块零件拼合起来了，训练场和围墙改建完毕。梅温和他的对手被围在厚厚的玻璃幕墙里面，深陷在这缩小版的角斗场之中，而其他人则隔墙相望。上一次我观看的那场银血族决斗比赛，可是有人差点儿送命。

“谁占上风？”亚尔文向全体学员发问。大家都举起了手，只有我例外。“伊兰，你说。”

那个哈文家的女孩仰着下巴，高傲地说：“蒂亚娜占上风，因为她年纪大，更有经验。”她说话的样子，就好像这是明摆着的、全世界都知道的事一样。梅温的脸唰地白了，尽管他想要掩饰。“而且水能灭火。”

“很好。”亚尔文回身看着梅温，鼓励他反驳。但梅温缄口不言，只是用燃烧的火焰替自己作答。“不错。”

冲击碰撞犹如狂风暴雨，水火两重的巅峰对决就此拉开。蒂亚娜用水作为屏障，抵挡着梅温的猛烈进攻，顽固而难以穿透。每当梅温靠近她，挥出火球的时候，最后都只能落个一团蒸汽。战事看似胶着，但梅温略胜一筹，他节节进攻，把蒂亚娜逼到了墙边。

在我们四周，所有的学员都欢呼起来，为战士们叫好鼓劲。我曾经非常厌恶这些，但此刻我很难保持安静。每一次梅温发起攻击，压制住蒂亚娜的时候，我都忍不住和其他人一起大呼小叫。

“那是陷阱，小梅。”卡尔压低声音，似乎是自言自语。

“什么？她要怎么做？”

卡尔摇了摇头：“看着吧，她就要得手了。”

但蒂亚娜怎么看都不像有胜算的样子，她被困在墙边，在水盾后面强撑着，一波弱似一波。

说时迟那时快，逆转在一瞬间发生了。蒂亚娜向梅温掀起水潮，并抓住他的胳膊一拉一甩，两人的位置转眼互换了。现在是梅温被罩在水盾之下，困在水和墙之间。他无法控制压下来的水，尽管想要用火反击却还是被压制得死死的。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在他灼热的皮肤上变成了一个个气泡。

蒂亚娜退后一步，面带微笑地看着对手挣扎：“投降吗？”

一串泡沫从梅温嘴唇里挤了出来：“投降。”

水流回撤，在空中蒸发消失了，周遭一片掌声。普罗沃又举起了手，让角斗场恢复成开始时的样子。蒂亚娜轻鞠一躬，而梅温挣脱了那湿乎乎的一片狼藉。

“我挑战伊兰·哈文。”桑娅·艾若尖厉地说道。她要在教官开口挑选对手之前自己选择。亚尔文点头同意了，瞥了一眼伊兰。令我惊讶的是，伊兰笑了笑，悠然走向角斗场，长长的红头发飘摇着。

“我接受你的挑战，”伊兰在场地中央站定，“希望你这次拿出点儿新花招儿。”

桑娅紧随其后，几乎笑出声来：“你觉得我能事先告诉你吗？”

她们正嬉皮笑脸地闹着，突然伊兰整个人隐身不见了，并且扼住了桑娅的喉咙。她呛了几口，稍稍扭动就从看不见的对手胳膊下面溜走了。她俩的对决很快就变得紧张而致命，那是一只猫追捕一只隐形老鼠的残暴游戏。

梅温无心观战，他正为自己的表现恼怒不已：“说吧。”他看着卡尔，而他哥哥则探头过去，开始了一场静悄悄的战术讲座。我想他俩一定经常这样。

“不要把那些比你强的人迫至一隅，那只会徒增他们对你的危险。”他说着把胳膊搭在弟弟肩膀上，“不能靠能力取胜的话，就要靠你的头脑。”

“我记住了。”梅温嘀咕着，虽然有点儿嫉妒但还是接受了哥哥的建议。

“不过你还是有进步。”卡尔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他本是好意，但表现出来总是显得有点儿屈尊降贵、要人领情似的。梅温竟然没翻脸，我还挺惊讶——不过他应该习惯了吧，就像我以前也习惯了吉萨那样。

“谢谢，卡尔，我想他已经明白了。”我替梅温打圆场。

卡尔可不傻，他听懂了我的弦外之音便皱起眉头，向后瞥了我一眼，接着丢下我俩，走回伊万杰琳旁边。我本来不希望他走开的，那样就不必看着伊万杰琳的冷笑嘲讽和幸灾乐祸了。再说，每次卡尔看着她，我肚子里都会泛起一阵奇怪的绞痛。

当卡尔走远，听不到我们说话了，我就用肩膀碰碰梅温：“他是对的，你明白，那种人必须以智取胜啊。”

在我们眼前，桑娅正抓着一团“空气”把它摔在墙上。银色的液体四溅开来，伊兰显出了形，一道银色的血从她鼻子里流了出来。

“事关角斗，他永远是对的。”梅温抱怨着，没来由地心烦意乱起来，“等着看。”

在角斗场的另一头，伊万杰琳正微笑着欣赏这场残酷的厮杀。她怎么能看着自己的朋友血洒当场，我真是不能理解。银血族是不同的，我提醒自己。他们的伤疤不会久留，他们也不会记得疼痛的感觉。皮肤愈疗者等在一旁，暴力便因此有了新的意义。断掉的脊骨、破开的肚子，一切全都没关系，因为总会有人来使它们复原。他们不知道危险、恐惧、痛苦这些字眼的真正意义，受伤，只不过是他们自豪的由来。

你是银血族，你是梅瑞娜·提坦诺斯，你要享受这些。

卡尔冷眼看着场上的两个女孩，仿佛她们是一本书或一幅画，而不是活动的血肉之躯。在他黑色的训练服之下，肌肉紧绷着，已准备好上场。

轮到他时，我才明白梅温的话。

亚尔文教官安排卡尔和两个人对阵：织风人奥利弗和席琳·麦肯瑟斯——这个女孩能把自己的皮肤变成石头。这只是一场名义上的势均力敌：尽管卡尔在人数上不占上风，却仍然能把两个对手耍得团团转。他用烈焰旋风困住了奥利弗，同时向席琳猛击，一招儿便同时压制住两个人。席琳变成了一座喘气的雕像，如同坚硬的石头而不是人的躯体，但卡尔要比她强壮。他的攻击让席琳的石头皮肤渐渐开裂，抛出的每一击都让那蛛网般的裂缝越来越密。而这对于卡尔来说只是练习，他已经有点儿不耐烦了。他最终以一次剧烈的爆炸结束了角斗，整个场地活像被翻了个儿的地狱，连梅温都往后退了几步。当浓烟和火焰消散后，奥利弗和席琳都举白旗了，他们身上伤痕累累，血肉模糊，但谁也没叫痛。

卡尔把两个对手丢在身后，甚至都没看看皮肤愈疗者为他们施治。是这个人救了我，带我回家，还为我打破了规矩。但他同时是无情的战士，血染王冠的继承人。

卡尔的血液是银色的，他的心却像那些焦煳的皮肤一样，是黑色的。

当他的目光与我的相遇，我连忙看向别处。我不能让他的温暖，让他的奇怪的善意迷惑我。我记住了角斗场上的惨状。卡尔比其他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危险，我不能忘记这一点。

“伊万杰琳，安德罗斯。”亚尔文又点名了。他冲着两人点点头，但安德罗斯一副泄气的样子，对即将到来的恶战——和失败——颇为烦恼。不过他还是本分地往角斗场中央慢慢走去，令人惊讶的反倒是伊万杰琳一动不动。

“不。”她大胆地拒绝着，脚下如同生了根。

亚尔文转向她，声音比往常提高了，活像一把剃刀：“你说什么，萨默斯小姐？”

她的黑眼睛盯着我，目光如刀子般锋利：

“我要挑战梅瑞娜·提坦诺斯。”

第十七章

“绝对不行，”梅温低声说道，“她参加训练才只有两个星期，你会直接把她撕碎的。”

伊万杰琳只是耸了耸肩作为回答，脸上浮起懒洋洋的轻蔑笑意。她用手指头在腿上敲着玩，我却仿若被那爪子狠狠挠着皮肤一般。

“就算被撕碎又怎么样嘛？”桑娅插嘴道，她的眼睛里闪着怀疑的微光，就像她祖母一样，“愈疗者就在这儿待命，她不会真受伤的。再说，如果要和我们一起训练，早晚都得有这一天啊，对吧？”

不会真受伤。我在心里冷哼一声。不会受伤但是我的血会流出来让所有人都看个清楚。心跳声回荡在脑海，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越来越快。头顶上，灯光明晃晃地照着环形的角斗场，我的血一旦流出来可就藏也藏不住了，然后他们就会知道我到底是什么：红血族、骗子、小偷。

“在亲自踏上角斗场之前，我希望多观摩几次，你不会介意吧。”我极力表现得像一个银血族，声音却还是抖了抖。伊万杰琳马上抓住了这一点。

“是吓得不敢应战吧？”她讽刺道，慵懒地甩甩手，一只银牙样的小刀子环上了她的手腕，咄咄逼人。“可怜的闪电女孩。”

是，没错。我真想大喊。是啊，我就是害怕。但银血族可不会承认这种事。银血族有他们的尊严，以及强大——但也仅此而已。“我应战就是为了赢，”我回敬道，“我不是傻子，伊万杰琳，现在我还赢不了。”

“躲着角斗场训练你就更别想赢了，梅瑞娜。”桑娅发出喉音，抓着我的敷衍不放，“您说是不是，教官？如果她连试都不试一下，又怎能指望会赢？”

亚尔文知道我身上有些不同之处，事关异能和力量，但那究竟是什么，他并不了解。此刻，他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也想看我站到角斗场上去。我唯一的同盟——卡尔和梅温，则交换了忧虑的眼神，思考着怎样才能跨过这一劫。难道他们没料到这种事？难道他们没想到有这种可能？

还是说，一直以来我就是奔着这结局而来？在训练中意外身亡，这是王后的另一个谎言，一个不好处置的女孩最合适的死法莫过于此。这是个陷阱，而我自己一头撞了进来。

完蛋了，我爱的每一个人，永别了。

“提坦诺斯小姐是战争英雄的遗孤，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取笑她。”卡尔怒吼着，狠狠地瞪了那些女孩一眼。可她们几乎没注意到，反而笑话起他可怜的防卫了。卡尔可能是个生来的斗士，但若论斗嘴他可就不在行了。

桑娅更生气，她狡猾的本性毕露。卡尔是角斗场上的战士，而她恰恰是吵架的高手，抓住卡尔的话进行回击：“将军的女儿会在角斗场上表现出色的，要说害怕，那也该是伊万杰琳害怕呀。”

“她不是将军抚养长大，别蠢了——”梅温讥讽道。他在这种事上比他哥哥要好点儿，但还是无法赢得这场嘴战，特别是跟这些女孩。

“我不接受挑战，”我重申，“去找别人吧。”

伊万杰琳笑了，牙齿又白又尖，我旧有的本能像铃铛一样在脑袋里响了起来。当她的利刃划向半空，不等我倒下，脖子就会被削断。

“我要挑战你。”她咬牙切齿地说着，向我脸上飞出了刀子。她的腰带上竖起了更多匕首，准备把我切成条。

“伊万杰琳，住手——”梅温大喊着，而卡尔把我拉到一边，眼睛里满是担忧。我的血液开始歌唱，带着肾上腺素奔流，脉搏跳动的声音大得差点儿听不见他的低语：

“你比她动作快，让她一直跑动。别怕。”又一只刀子飞了过来，这次直插进我脚边的地板。“别让她看见你流的血。”

越过卡尔的肩膀，我看见伊万杰琳正像一头捕猎的大猫般潜行，紧握的拳头里反射出匕首的光芒，犹如排山倒海。那一刻我就知道，谁也阻止不了她了，哪怕是王子。而我不能给她赢的机会。我不能输。

一道闪电射出，依着我的命令劈开空气，击中了伊万杰琳的胸口。她踉跄着后退，撞上了角斗场的围栏。但她没有生气，反而挺高兴地打量着我。

“不会拖太久的，闪电女孩！”她尖叫着，抹掉一道银色的血。

周围的学员们都往后退开，来来回回地看着我俩，大概觉得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我。不，我提醒自己，不能输。我集中精力，凝神于我的能量，让它不断强大，以至于都没注意到四周的墙壁移动了。普罗沃轻轻一点，重置了角斗场，把我和伊万杰琳——一个红血族女孩和一个狞笑着的银血恶魔——锁在了一起。

她朝我冷笑着，薄如刀刃的金属片狠狠刮着地面，在她的授意下连接成形。它们卷曲着，抖动着，拼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噩梦。她没用随常的刀片，而是用了新的战术。那些金属拼接成的东西，乃是她意念的产物，它们掠过地面，停在了她的脚边。这些玩意儿每个都有着八条匕首一样锋利而弯曲的腿，蠢蠢欲动，等着冲过来把我撕烂。蜘蛛。一种可怕的感觉袭来，仿佛它们已经爬上我的身体，刺得皮肤生疼。

而我手中的电火花苏醒了，在手指间跳跃舞动着，电光闪烁，仿佛大厅里的能量都被我吸了过来，就像海绵吸水。这能量在我身体中穿梭，驱动着它的是我自己的力量和需要。我不要死在这儿。

围栏的外面，梅温笑着，却脸色煞白，恐惧不已。在他旁边，卡尔一动不动。在战斗胜利之前，战士是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

“谁占上风？”亚尔文教官问，“梅瑞娜还是伊万杰琳？”

没人举手，就连伊万杰琳的朋友们也没动。他们左右打量着，目睹着我俩的力量不断增加。

这时，电光再次闪烁起来，我的身体也嗡嗡低鸣，仿佛过载的电线。在一瞬间的黑暗里，伊万杰琳的蜘蛛扒拉着地面，金属的腿脚以一种骇人的和谐发出叮叮咣咣的声音。

我能感知的只有恐惧、能量和血管里电能的潮涌。

黑暗和光照交替着，让对决双方置身于奇异的摇曳色彩中。我的闪电冲破黑暗，每每击中那些蜘蛛，就会反射出紫色和白色的光带。卡尔的忠告在脑海中回响，我不停地移动着，绝不在地板上的某一个点久留，不给伊万杰琳出招的机会。她在蜘蛛群中穿梭，尽力躲开我放出的电火花。金属锯齿擦过我的胳膊，所幸皮质的训练服够结实。她动作敏捷，但我比她更快，即便蜘蛛在脚边乱爬。说时迟那时快，她怒气冲冲的银色发辫甩向我的指尖又闪开了，但我脚步不停，一把抓住了她。我就要赢了。

在一片刺耳的金属响声里，我听见了梅温和欢呼的学员们，他们都在为我战胜了伊万杰琳而叫好。电光半明半昧，让我看不清她的位置，但就在这样的时刻，我体味到了身为银血族一员的感觉——绝对的强大和极权，几百万人都做不到的事，你却能做到。伊万杰琳每天都如此，现在轮到我了。我要教教你恐惧的感觉是什么样。

突然，我的后腰上挨了重重一击，疼痛传遍了全身。膝盖痛苦地弯曲着，把我压向了地面。伊万杰琳居高临下地暂时停手，乱蓬蓬的银发掩着狞笑。

“如我所说，”她咆哮着，“不会拖太久。”

我的两条腿本能似的动了起来，向外侧甩着。这一招儿我在干阑镇的后巷里用过几百次了，就连奇隆也挨过一两回。我的脚平蹚扫过她的腿，直接把她从我身上掀翻在地。一秒钟我就反身骑在她身上，也不顾腰背上的剧痛了。灼热的能量在我手中噼啪爆裂，猛击着她的脸，就算指关节很痛我也不住手，真想看看可爱的银色血液啊。

“不会拖太久是不是！”我吼着，死死压着她。

然而，伊万杰琳咧着擦伤的嘴角，硬是要笑。金属擦碰的尖厉声音又出现了，那些已经倒下的蜘蛛又抽动起来，金属的身体残骸重新拼合扭结成了一个有着毁灭性破坏力的怪兽。

怪兽以惊人的速度冲过来，把我从伊万杰琳身上撞了下来。现在，被压住的是我，仰面看着那令人作呕、挥动扭曲的金属蜘蛛脚。由于恐惧和精疲力竭，电火花也在我手中消失了。这下，连愈疗者也救不了我了。

一条刺刀般的蜘蛛脚削过我的脸，温热的、红色的血流了出来。我听见自己尖叫出声，不是出于疼痛，而是出于挫败。结束了。

这时，一只燃着烈焰的胳膊挥过来，把那金属怪兽打翻，烧成了一堆焦黑的残骸。接着，一双有力的手把我拉起来，又拨乱我的头发挡住脸，免得那上面的红色痕迹出卖我。我紧依着梅温，任由他带我离开训练厅。我浑身上下的每一寸都在发抖，但他支撑着我一直往前走。一个愈疗者朝我走过来，卡尔止住了他，没让他看见我的脸。在大门轰然关闭之前，我听见伊万杰琳正大吵大闹，而卡尔一贯平静的声音也提高了音量，狂风暴雨般地冲着她咆哮。

我好不容易才能结结巴巴地说出话来：“摄像机，摄像机能看见。”

“禁卫军是对我母亲宣誓效忠的，他们处理摄像机，不需要我们担心。”梅温几乎是咬着牙说道。他紧紧地钳住我的胳膊，像生怕我会被拉走似的。他抚着我的脸，用袖子擦掉了上面的血迹。一旦有人看见……

“带我去朱利安那儿。”

“朱利安是个傻瓜。”他低声说。

远处走廊的尽头显出人影，那是两个闲逛的贵族。梅温推着我躲到一条侍从走道里，避开了他们。

“朱利安知道我是谁。”我低声回应着，抓住了他的胳膊。他的手上加了劲儿，我的也是。“朱利安知道该做什么。”

梅温低头看着我，十分困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到达朱利安的住处时，血已经止住了，但我的大花脸还是很狼狈。

门一敲就开了，朱利安还是老样子。但让我奇怪的是，他冲着梅温皱起了眉头。

“梅温王子。”他生硬，甚至是有些无礼地鞠了一躬。梅温没理他，把我径直推进了朱利安的客厅。

朱利安的房间不大，再加上昏暗的光线和陈腐的空气，就显得更局促了。窗帘是拉下来的，隔绝了午后的阳光，地上堆着拆散的纸页，滑溜溜的。屋子的一角烧着一只壶，插电的金属板看来是代替了炉子。难怪我从没在课堂以外的地方见过他，原来这里足以满足他一切所需。

“怎么了？”他招招手，把我们往一对脏兮兮的椅子上面让，显然没打算好好招待。我坐下了，但梅温仍然站着。

我把乱糟糟的头发撩到一边，露出了那自证身份的闪耀红旗：“伊万杰琳可要得意忘形了。”

朱利安扭过头，不自在地蹭着两只脚，但这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梅温。他们俩瞪着对方，好像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过节。最终他还是重新看向我说：“我不是皮肤愈疗者，梅儿，顶多也只能帮你擦洗干净。”

“我告诉过你，”梅温说，“他什么都做不了。”

朱利安抿着嘴唇怒道：“去找莎拉·斯克诺斯。”他的下巴紧绷着，等着梅温动弹。我从来没见过梅温这样愠怒，即便是对卡尔也没有。但现在，他和朱利安之间迸发出来的已远不止愤怒，而是——恨意。他们彻彻底底地憎恨对方。

“请照做，王子殿下。”这头衔从朱利安嘴里说出来听着就像是诅咒。

梅温最终还是让步了，悄悄溜出门去。

“你俩怎么回事？”我指了指朱利安，又指了指门。

“也不是一两天了。”他丢给我一件白色的衣服让我自己擦脸。血迹浸染着纤维，成了暗红色的一团。

“莎拉·斯克诺斯是谁？”

朱利安又一次迟疑起来。“一个皮肤愈疗者，她会照顾你的。”他叹了口气说道，“她是我的朋友，一个小心谨慎的朋友。”

除了我和书之外，朱利安竟然还有别的朋友，这我还真不知道。不过我什么都没问。

过了一会儿，梅温溜回了房间，这时我已经勉强把脸擦干净了，就是还有些黏糊糊的，有些肿。明天我得想法子遮住这些擦伤，至于后背怎么样，我都不想知道。我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这些肿块都是拜伊万杰琳所赐。

“莎拉不是……”梅温顿了顿，考虑着他要说的话，“她不是我会找的合适人选。”

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门就开了，我猜这个人就是莎拉。她安静地走进屋子，眼皮都不抬一抬。不同于博洛诺斯那种血液愈疗者，她的年纪骄傲地写在了脸上，写在每一道皱纹和凹坑、塌陷的两颊上。她看上去和朱利安年纪差不多，双肩下垂的样子却说明她其实要年长得多。

“你好，斯克诺斯夫人。”我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谈论天气。看来礼法课的作用是潜移默化的。

但莎拉没有回答，而是在我的椅子前面双膝跪地，用粗糙的手捧住了我的脸。这触碰冰凉冰凉的，就像晒伤的皮肤冲着水。她的手指摸索着我脸颊上的伤口，出奇地温柔。她很尽责，那几道擦伤渐渐愈合了。我正要提到我的背，她的一只手已经滑向了伤处，有种冰块一样的东西渗了进去，缓解了疼痛。这一切只花了一小会儿，我就好得像第一次到这儿来时一样了。更赞的是，我那些旧有的小伤小痛也都好了。

“谢谢。”我说。但她还是没回答。

“谢谢你，莎拉。”朱利安低声说道。莎拉飞速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灰色的微光。她略微低一下头，像是最轻微的颔首。朱利安伸出手，拂过她的胳膊，帮她站了起来。他俩的样子就像是在跳舞的一对搭档，只不过那音乐没有别人能听见。

梅温的声音打破了静默：“这已经可以了，斯克诺斯。”

莎拉挣脱了朱利安的手，沉默和冷静化为难以掩盖的愤怒，她像一只受伤的动物那样夺门而出，狠狠甩上的门震得那些地图都在玻璃裱框里抖了起来。朱利安的手也颤抖着，仿佛即便莎拉已经离开了也能感受得到自己。

朱利安极力掩饰，但显然并不成功：他曾经爱过她，也许现在仍然爱着。他心神不宁地看着那扇门，好像在等着她回来。

“朱利安？”

“你们离开的时间越长，就会有越多的人开始议论纷纷。”他咕哝着，挥手让我们走。

“同意。”梅温准备拉开门把我推出去。

“你确定没人看见？”我摸了摸脸，现在已经又光滑又干净了。

梅温停下来想了想：“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在这儿，秘密难以长久。”朱利安的声音少见地因为愤怒而颤抖，“你很清楚这一点，殿下。”

“你更应该明白这两者的区别，”梅温咬牙切齿地说，“秘密和谎言。”

我还没来得及问个究竟，就被他抓着手腕拉出了屋。没走多远就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遇到麻烦了，亲爱的？”

遍身绫罗的伊拉王后盘问着梅温。奇怪的是，她没带禁卫军，而是独自一人。梅温仍然拉着我，而她的目光逡巡其上。这一回，我没有感觉到她侵入我的思维。现在，她在梅温的脑袋里。

“不是什么我解决不了的事。”梅温更紧地攥着我的手腕，好像我能给他某种支持。

王后挑起眉毛，这番说辞她一个字儿都不信，但也没再发问。我怀疑她根本用不着向任何人发问，因为所有的答案她都知道。

“你最好快一点儿，梅瑞娜小姐，否则午宴就要迟到了。”她终于转向我，目色鬼魅地发出喉音。这会儿换我抓着梅温了。“另外，训练时要多加注意，红色的血清理起来很麻烦。”

“这你早就知道了，”我想起了谢德，“不论你有多想掩盖，我都能看见它沾满了你的双手。”

她睁大了眼睛，惊讶于我的顶撞。我猜不会有人敢这样跟她讲话，而这让我有种征服的快感。不过这快感没持续多久。

突然间我的身体向后猛退，自己摔向走廊的墙壁，发出了响亮的撞击声。她让我手舞足蹈，如同一只被残忍地扯着线的木偶。我的每块骨头都咔咔直响，颈骨也像要裂开似的，脑袋撞得七晕八素时看见了冰冷的蓝色星星。

不，那不是星星，是眼睛。她的眼睛。

“母亲！”梅温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遥远，“母亲，请住手！”

一只手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渐渐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力。她的气息扑面而来，甜腻得让我无法忍受。

“不准你再那样跟我讲话。”伊拉王后怒不可遏，都忘了要侵入我的思维。她的手攥紧了，我就算想答应也出不了声。

她何不直接杀了我了事呢？我捯着气儿想。既然我是如此累赘，麻烦而棘手，她干吗不杀了我算了？

“够了！”梅温吼着，怒火带着高温席卷了整个走廊。尽管眼前发黑，我还是能看见他以令人吃惊的力量和胆量把王后拉开了。

她的力气一松，让我缓了一口气，顺着墙就瘫了下去。王后震惊不已，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现在，她的目光凝聚在梅温身上——她自己的儿子如今倒戈相向。

“继续完成你的日程，梅儿。”梅温有些激动，看都没看王后一眼。我敢肯定她此刻正在儿子的脑袋里大喊大叫，责备他竟然敢护着我，“快去！”

高温从他的皮肤辐射而出，在四周噼啪作响，一瞬间我想起了卡尔那隐忍的性子。看来，梅温的烈焰也一直隐而不用，而且威力更强，我可不想在边上等着爆炸。

于是我爬着溜开了，离王后能有多远就躲多远，不过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瞪着对方，仿佛摆好了架势准备开打，但那对决是我无法理解的。

我回到房间，侍女们已经等在那儿了，其中一个胳膊上还搭着一条裙子。她给我换上一堆丝绸华服，戴上紫色宝石，其他人则帮我整理头发和化妆。像往常一样，她们一言不发，即便这个上午让我变得疯疯癫癫如惊弓之鸟。

午宴一般是乱糟糟的，女人们一起吃饭，讨论着即将举行的婚礼以及有钱人热衷的其他蠢事，今天却大不相同。我们回到那个能远眺河流的露台，穿着红色制服的侍从在人群中穿梭，而穿军装的人要比以往多得多，活像在跟整个军团共进午餐。

卡尔和梅温也在，两人都佩着亮闪闪的勋章，谈笑风生，国王也正在和战士们握手。这些战士都很年轻，灰色的军装上嵌着银色徽章。我哥哥和其他红血族年轻人入伍时配发的红色制服破破烂烂，和他们相比简直天壤之别。是的，这些银血族是要参战的，但不必真的上阵厮杀。他们都是王公贵族的儿子和女儿，对于他们来说，战场不过是另一个到此一游的地方，不过是训练的一个阶段。可是对我们——对曾经的我来说，那是穷途末路，是死亡判决。

但我还是得履行义务，保持微笑，和他们握手，对他们勇敢的献身表示感谢。每一个字都如此苦涩，以至于我不得不躲开人群，藏到一个半掩着植物的壁龛里去。人声依然鼎沸，仿佛与正午的骄阳争辉，不过在这儿好歹能松一口气，哪怕只有一秒呢。

“一切都还好？”

卡尔站在面前，看起来有些担心，还有些怪异的放松。他喜欢被军人武士环绕，我想他在这儿应该如鱼得水。

虽然我很想就此消失，但还是挺直了背说：“我可不是选美比赛的粉丝。”

他皱起了眉头：“梅儿，他们就要到前线去了。我觉得大家都该得体地为他们送行。”

我没忍住的笑容就像一发炮弹：“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孩上战场就像度假，我人生里的哪一部分让你觉得我该为此劳神？”

“他们是被挑选入伍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勇气不足。”

“是啊，希望他们能好好享受他们的营房、给养、缓刑令，以及我的哥哥们永远得不到的那些东西。”我十分怀疑这些神气活现的新兵蛋子会有如许渴望。

卡尔看上去很想冲我大声嚷嚷，但他还是把这冲动生生吞回去了。我对他的脾气早有了解，却没想到他竟然能如此约束自己，真让我惊讶。

“这是开赴前线的第一支完整编制的银血军团，”他最终说道，“他们会和红血族一起作战，吃穿用度也都和红血族一样。当他们抵达窒息区时，湖境人不会知道他们是谁。而当炸弹落下，当敌人试图冲击阵线时，他们的战斗力会让敌人措手不及。暗影军团会把他们一网打尽。”

突然间，我觉得又是冷又是热：“真是独到。”

但卡尔没有扬扬自得，反而有些伤感地说：“是你给了我灵感。”

“啊？”

“当你在选妃大典上从天而降时，没人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我想湖境人遇到类似的事情也是如此。”

我努力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我从来就不是什么能激发灵感的人，更何况这还是战争策略。卡尔盯着我，仿佛还想多说几句，但终于还是没开口。我们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其他人都在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间，和我们一起训练的那个织风人奥利弗走过来，一只手搭在卡尔的肩膀上。他也穿着军装。他要去打仗了。

“埋伏得如何啊，卡尔？”他咯咯笑着，指了指周围的人，“要是在湖境人那儿，这丛花草可哄不了他们！”

卡尔接住我的目光，脸上泛起一阵不好意思的银光。“我总归会打败湖境人的。”他回答道，眼睛却仍然看着我。

“你也和他们一起去？”

对于一个要启程参战的男孩来说，奥利弗笑得有些太夸张了。他替卡尔回答说：“一起去？卡尔领导我们！这是属于他的军团！要一直开上前线。”

卡尔慢慢地挣开了奥利弗的手，可醉醺醺的织风人没注意到这个，继续喋喋不休：“卡尔将是史上最年轻的将军，是第一个亲身到前线作战的王子。”

也是第一个死在前线的王子，一个阴郁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如是低鸣。我出于本能地向卡尔伸出手，而他也没有把我推开，让我拉住了他的胳膊。现在，他既不像王子，也不像将军，甚至不像一个银血族。他就是那个酒吧里的男孩，想要救我的男孩。

我的声音很小，却很坚定：“什么时候？”

“舞会之后，你们启程前往首都。你南下，”他喃喃说着，“而我北上。”

震惊带着恐惧的寒意一波波向我袭来，就像那时候奇隆告诉我他要入伍时一样。但奇隆是渔人，是小偷，是懂得如何保命、如何在战火中钻空子的人。可卡尔不同，他是战士，如果确有所需，他会慷慨赴死。他会为他的战争血洒疆场。这些为何会令我惊恐，我不知道。我又为何会如此在意，我也说不上来。

“有卡尔在前线，战争最终会结束的。有卡尔在，我们必胜。”奥利弗咧嘴笑得像个傻瓜。他又揽住了卡尔的肩膀，把他带回了人群之中——只留我在原地。

有人往我手里塞了一杯冷饮，我一口就喝干了。

“在这儿歇口气呢，”梅温低声问，“还在想着上午的事？我和禁卫军查问过了，没有人看到你的脸。”

可这已经远远不是我在乎的事了。我看着卡尔和他父亲握手，脸上带着庄重的微笑，像扣上了一张只有我能看穿的面具。

梅温循着我的视线望去，也依着我的思绪说：“他想要这么做，这是他的选择。”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得喜欢这事。”

“我的儿子！将军！”提比利亚国王高呼着，声音压过了宴会宾客的喧闹。他把卡尔拉到身边，一只胳膊搭在儿子的肩膀上，有那么一瞬间，我忘了他是个国王。卡尔需要取悦父亲，我大概明白了。

当我一无是处只是个小贼的时候，如果老妈那样看着我，我能回报给她什么？现在呢，我又能给她什么？

这是银血族的世界，没有黑白分明，只有灰暗模糊。

当晚，晚饭过后好久了，有人敲响了我的房门。我本来希望是沃尔什送来另一张泡着纸条的茶，没想到门外站着的是卡尔。他没穿军装和胸甲，看着就是他本来的样子：才十九岁的一个男孩，不是万劫不复就是丰功伟绩——也许两者兼而有之。

我缩进睡衣里，真是万分希望手边有件长袍：“卡尔？你怎么了？”

他耸耸肩，傻乎乎地笑了一下：“今天在角斗场上，伊万杰琳差点儿要了你的命。”

“呃，所以呢？”

“所以我不希望她在舞池里要了你的命。”

“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舞会上也要角斗？”

他笑起来，靠在门框上，两只脚却不迈进来，好像不能那么做——或者不应该那么做。我会成为他弟弟的妻子，而他就要上战场了。

“如果你能得体地跳舞，那当然就不用了。”

我想起来跟他说过我不擅长跳舞，加上博洛诺斯那糟透了的指导就更别提了。但这事卡尔能帮得上什么忙呢？而且他干吗要这么做？

“出人意料吧，我可是个好老师。”他歪着嘴笑了笑，又补充道。当他向我伸出手时，我却发起抖来。

我知道不该那么做。我知道应该关上门，止步。

但他就要上战场了，可能会死。

我颤抖着把手放在他的手心，任由他把我拉出了房间。

第十八章

月光洒下来，照亮了彼此。在银色的光晕里，我脸上泛起的微红几乎看不出来——就像个银血族一样。卡尔拖着椅子滑过木质地板，在客厅里辟出一块地方来练习。这间屋子是隐蔽的，但摄像机的嗡鸣从未消停过。伊拉王后的人一直监视着，不过没人来阻止我们。或者说，没人阻止卡尔。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状的奇怪装置，把它摆在地板中央，然后颇为期待地盯着它，等待着。

“那东西能教我怎么跳舞？”

他摇了摇头，仍然微笑着：“教不了，不过有所助益。”

突然，一串有节奏的鼓点冲了出来，我反应过来，那是个扩音器，就像干阑镇的角斗场里用的那种。只不过这个扩音器播放的是音乐，而不是角斗解说，是生机，而不是死亡。

曲子又轻又快，犹如心在跳动。在我面前，卡尔用脚打着拍子，笑意更浓。我无法抗拒般地，脚尖随着音乐摆动起来。这曲子又欢快又活泼，既不同于博洛诺斯在教室里放的那种冷冰冰的金属般的音乐，也不同于在家时常听到的伤感歌曲。我的双脚犹豫着，努力回忆着博洛诺斯夫人教我的舞步。

“别纠结舞步，只要一直动起来就好。”卡尔笑道。鼓点随音乐震颤，他轻声哼唱起来，仿佛卸下了肩上负荷着的沉重王冠。

我也觉得自己的恐惧和担忧被抛掉了，哪怕只有几分钟呢。这是一种全然不同的自由，就像坐在卡尔的车子后面一起飞驰。

在这一点上，卡尔比我更擅长，他看起来就像个傻瓜，而我也想象得出自己的一副蠢样。曲子结束时，一阵伤感袭来，音符消失在空气里，我又坠回了现实之中。冷冰冰的理智重新浮现：我不应该在这儿。

“这可能不是个好主意，卡尔。”

他向一侧仰了仰头，开心地反问：“为什么？”

他就是想让我自己说出口。“我连单独和梅温待在一起都不行，”我结结巴巴地说着，觉得自己的脸都红了，“不知道这样跟你在一个黑屋子里跳舞行不行。”

卡尔没反驳我，反而笑着耸了耸肩。又一支曲子响起来了，节奏缓慢，调子悠扬。“在我看来，这可是为我弟弟着想。”他坏笑着说，“莫非你希望整个晚上都踩他的脚？”

“我的步法十分完美，多谢你。”我说着抱起了肩膀。

慢慢地，他轻轻牵起我的手。“在角斗场可能还不错，”他说，“但在舞池里就差远了。”我低下头看着他的脚，小心地随着音乐移动。他拉着我，让我跟上他的步子。尽管我已经很努力了，却还是步履艰难。

他笑了，很高兴地证明我说的不对。他有一颗战士的心，而战士都喜欢取胜。“这节奏和舞会上将要用的大部分曲子是一样的，而且舞步简单，很好学。”

“我总会有办法弄糟一切的。”我咕哝着。他推着我继续，两人的足迹拼合起来像个歪歪斜斜的方形。我努力不去想他是如此靠近，也不去想他手心的老茧——真奇怪，这一点我们倒很相像，都是经年干粗活儿磨出来的。

“你确实会的。”他的笑容消失殆尽。

我已经习惯了仰头看着卡尔，因为他比我高，但今晚他仿佛矮小了很多，也许是因为夜色，也许是因为共舞。他看起来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不是王子，只是个普通人。

他的目光逡巡在我脸上，检视着早上受伤的地方。“梅温帮你弄好了。”他的声音里有种怪怪的苦涩。

“是朱利安，朱利安和莎拉·斯克诺斯。”虽然卡尔不像梅温表现得那么明显，可他的下巴也绷紧了。“为什么你俩不喜欢她？”

“梅温确实有理由憎恨她，极好的理由，”他喃喃说道，“但我的前因后果和他不一样。而且我并非不喜欢莎拉，我只是——只是不愿意想起她。”

“为什么？她对你做了什么吗？”

“倒不是对我。”他叹了口气，“他和朱利安，还有我的母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提到母亲，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们是最好的朋友，母亲去世后，她悲伤难耐。朱利安是个没用的家伙，但莎拉……”他说不下去了。我们的步子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只有音乐还响着。

“我不记得母亲的模样，”他突兀地说道，剖白着自己，“她去世的时候我还不到一岁。我所知道的就是父亲，还有朱利安告诉我的那些。但他俩都很不愿意提起母亲。”

“我想莎拉一定愿意跟你聊聊她，因为她们是最好的朋友嘛。”

“莎拉·斯克诺斯不能说话，梅儿。”

“天生哑巴？”

卡尔慢言慢语，声音就像他父亲所用的那样平直、冷静：“她说了不该说的话——可怕的谎言，而这就是她所得的惩罚。”

一阵恐惧渗入全身。不能说话。“她说了什么？”

只是一瞬间，卡尔彻底冷了下来，我的手指感觉得到。他向后退开，躲开了我的手臂，而音乐也停止了。他迅速地把那个扩音器装进了口袋，周围一片寂静，只能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

“我不想再提起她了。”他喘着粗气说。他的眼睛异常明亮，来回打量着我和满是月色的窗户。

我的心猛然揪紧了，他声音里的痛苦让我心伤：“好吧。”

他向门边走去，步子快而谨慎，好像努力克制着不要跑起来似的。但当他转过身，在房间的另一端看着我时，他又恢复了原样——冷静、镇定、超然物外。

“好好练习。”他这话和博洛诺斯夫人说的一模一样，“明天同一时间再见。”然后他就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我喃喃自语。

我正要爬上床，突然觉得房间里有点儿不对劲：摄像机关上了。那些冲着我嗡嗡叫、盯着我、记录我一举一动的电眼都无声无息了。但这和以前遇到的停电不同，因为周边其他地方的嗡鸣还在响。墙壁里面、电线之中，电流依然穿梭着——除了我的房间。

法莱。

然而，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不是革命领袖，而是梅温。他拉开窗帘，让月光洒进屋子，好看见彼此。

“夜游去了？”他苦笑着问。

我张口结舌地勉强说道：“你知道，你不该待在这儿。”我挤出个微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博洛诺斯夫人反感这个，她会惩罚咱们俩的。”

“母亲的人还欠我一两个人情呢，”他说着指了指藏着摄像机的地方，“博洛诺斯不会有证据发难的。”

这话可没让我觉得安慰，反而觉得一阵寒战席卷全身。不过，这颤抖并非源自恐惧，而是一种预感。它沁入身体深处，像那些闪电一样激活了我的神经，而梅温正审慎地靠近我。

他看到我脸红了，似乎颇为满意。“有时候我都忘了……”他喃喃自语，一只手来来回回地抚摩着我的脸颊，仿佛能感受到血管中奔流的颜色。“真希望她们不要每天给你化妆。”

在他的手指之下，我的皮肤吱吱作响，但我选择忽略它。“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想做出微笑的样子，可是终究没有成功。

“怎么了？”

“法莱又送信儿来了，”他后退几步，把手插进口袋里掩饰着手指的颤抖。“你不在房间里。”

幸亏不在。“她说什么？”

梅温耸耸肩膀，踱到窗子旁，向外凝视着夜空：“她几乎都在提问。”

目标。她一定又向他施压了，要求知道更多信息，而梅温并不想知无不言。他的肩膀耷拉着，声音颤抖着，我能肯定，他说出的讯息比他原本想说的要多，多得多。

“是谁？”我回想着在这里遇到的银血族，其中有些以自己的方式对我展现了善意。他们之中会有人成为法莱革命的牺牲品吗？谁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梅温，你要放弃的人，是谁？”

他转过身来，眼睛里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残忍。有一瞬间，我很怕他会变成一丛烈火。“我原来不想这么做，可她是对的。我们不能干坐着，我们必须行动起来。如果这意味着我要把什么人交给她，那么我便从命。我并不愿意，但我会的，而且我也已经那么做了。”

像卡尔一样，梅温也用哆哆嗦嗦的呼吸让自己尽量冷静：“我随同父亲在议会中，帮着处理税收、安保、防御等事务，知道谁死后会被我的——被银血族怀念。我给了她四个名字。”

“谁？”

“雷纳尔德·艾若、托勒密·萨默斯、埃琳·麦肯瑟斯、贝里克斯·来洛兰。”

我暗暗叹息，可仍然点了点头。这些人若真的死了，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伊万杰琳的哥哥、上校——他们确实会被怀念无疑。“麦肯瑟斯上校知道你老妈在撒谎，她知道其他那些袭击——”

“她统率着一半军团，还是军事委员会的领袖。她不在了，前线会乱上好几个月。”

“前线？”卡尔，还有他的军团。

梅温点点头说：“这事一出，我父亲就不会派他的继承人去打仗了。这次袭击近在咫尺，恐怕他都不会让他离开首都。”

所以，上校的死能救卡尔，也能助红血卫队一臂之力。

谢德就是为此而死，他的事业现在也是我的。

“还真是一石二鸟。”我吸了口气，觉得热热的眼泪摇摇欲坠。这可能困难重重，但我还是得拿上校的命去换卡尔的命，而这种事我以后还会做几千次。

“你的朋友也有份儿。”

我的膝盖抖个不停，却努力站得笔直。我沉住气，硬着心肠听完了梅温解释的整个计划，情绪在愤怒和恐惧中摇摆不定。

“如果失败了会怎样？”他说完了，而我终于大声问出了他一直回避的话。

他勉强地摇了下头：“不会的。”

“如果，万一呢？”我不是王子，过去的生活毫无光鲜可言，所以知道要撇开一切事、一切人，先做好最坏的准备。“如果我们失败了，会怎么样，梅温？”

他猛力呼吸，胸膛起伏，拼命保持冷静：“那样的话我们就是叛国者，你我都是。然后以叛国罪起诉、定罪，接着——处死。”

这之后在朱利安的课堂上，我完全无法集中精力，满脑子想的都是即将来临的大事。会出岔子的地方太多了，整个计划简直危如累卵。我、奇隆、梅温，我们所有人皆已命悬一线。

“虽说这真不是我该管的事，但是，”朱利安开口了，他的声音吓了我一跳，“你看起来，唔，和梅温王子走得很近。”

我差点儿松口气笑出来，但同时也觉得芒刺在背。在这毒蛇堆里，梅温是我最不会怀疑戒备的人了，所以朱利安的建议让我一下子怒火中烧。“我和他订婚了。”我回答道，尽了最大的努力好言好语。

但朱利安并没有让步罢休，而是往前凑了凑。他温和的举止向来能安抚我，今天却只让我觉得失望。“我只是想帮你。梅温毕竟是他母亲的儿子。”

这一回我真忍不住反唇相讥了：“你根本不了解他。”梅温是我的朋友，他所承担的风险比我还要多。“以他的父母来评价他，就如同以我的血液来评价我。你憎恨国王和王后，这并不意味着也要因此憎恨梅温。”

朱利安盯着我，目光平静却燃着烈火。当他再开口时，那声音如同低啸：“我恨国王，是因为他没有挽救我妹妹，是因为他以那蛇蝎心肠的新王后取代了她。我恨王后，是因为她毁了莎拉·斯克诺斯，是因为她夺走了我深爱的女孩，让她万劫不复。她割下了莎拉的舌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犹如一曲挽歌，“她的声音曾是那么美啊。”

我心里泛起一阵恶心。莎拉痛苦的沉默、深陷的两颊突然间有了深意。怪不得朱利安会请她来为我治伤——她不可能对任何人讲出实情。

“可是，”我的话听起来邈远而沙哑，仿佛我的声音也正被夺去似的，“可是她是个愈疗者。”

“皮肤愈疗者无法治愈自己，而且也没有人胆敢反抗王后的惩罚。所以莎拉不得不那样耻辱地活着，直到永远。”他的声音随着回忆盘桓，一字一句越来越痛苦，“银血族不在意疼痛，但我们自有傲骨。骄傲、尊严、荣耀，这些都是超能力所无法代替的。”

我为莎拉所经历的一切感到惋惜，同时也忍不住为自己担忧起来。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所以他们割了她的舌头。他们会如何对待我呢？

“你有点儿忘形了，闪电女孩。”

这个字眼就像一记耳光扇在脸上，把我扇回了现实。

“这个世界不属于你，仅仅学会屈膝礼改变不了什么。你根本不懂我们的游戏。”

“因为这不是游戏，朱利安，”我把那本记录名册推到他跟前，在他膝上摊开写满死亡名单的一页。“这是生与死。我不是为了王座、王冠、王子而游戏。我根本不是在游戏，我和你们不一样。”

“你确实不一样，”他低语，手指抚摩着那些书页，“正是因此，你身犯险境，而危险来自所有人，甚至是梅温，甚至是我。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任何人。”

他思绪飘摇，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荫翳。他看上去又老又苍白，只是个沉浸在妹妹过世、爱人毁伤中不可自拔的痛苦的男人，还被派来教导一个除了撒谎骗人什么都不会干的女孩。越过他的肩膀，我瞥见了那张记录着过去的地图。这整个世界阴魂不散。

接着，我的脑海中冒出了最糟糕的念头：纠缠我的鬼魂，已经有谢德了，还有谁会加入他呢？

“别错了主意，我的小姑娘，”他最后深吸一口气说，“在这场游戏里，你不过是某人的棋子。”

我无心与他争论。随你怎么想，朱利安，我不是谁耍着玩的傻子。

托勒密·萨默斯、埃琳·麦肯瑟斯。当我和卡尔在客厅的地板上旋转起舞时，这两个人的面孔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今晚的月亮渐渐亏缺，月光渐渐暗淡，然而我心里的希望却前所未有地强大。舞会就在明天，在那之后，好吧，我其实也不知道要继续走哪条路。但那一定是与以往不同的一条新的道路，能带领我们走向更好未来的道路。这确实会有些附带的损害和伤亡，但正如梅温所言，那是无法避免的。我们都知道这是一场大冒险，如果计划顺利，那么红血卫队的旗帜，将在每个人都能看见的地方升起。袭击之后，法莱会进行另一次电视演讲，详述我们的要求：平等、自由、自主。以一场全面叛乱来争取它们，这些听起来是笔好买卖。

身体沉沉下坠，滑向地面，我不禁惊叫出声。卡尔有力的手臂环抱着我，一秒钟就把我拉了起来。

“抱歉，”他略带尴尬地说，“我以为你准备好了。”

我没准备好。我害怕。我强迫自己保持微笑，遮掩着不能告诉他的真相：“不，是我的错，我又走神了。”

但卡尔没那么好糊弄，他微微低下头，凝视着我：“还在为舞会担心？”

“被你言中。”

“一次就跳一种步子，我看你就这么做最好了。”他自己笑笑，带着我重新跳起了最简单的舞步。“我并不总是最好的舞伴，这很难以置信吧。”

“真是让人吃惊啊，”我配合着他的微笑，“我还以为王子生来就会跳舞，就会闲谈聊天呢。”

他咯咯笑了起来，随着舞动加快了步子：“我可不是那样的。如果有的选，我会去机库或者兵营，制造武器或参加训练。我不像梅温，他简直是王子中的王子。”

我想起了梅温，想起了他温和的言语、完美的举止、无懈可击的宫廷知识——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掩盖他的真心。王子中的王子，确实如此。“但他只能是王子，”我低声说道，几乎一想到这些就悲伤不已，“而你将成为国王。”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和我的声音汇合在一起，而他的目光也蒙上了一层黯淡的阴影。他身上有一种悲哀，一日比一日浓重。也许他并不像我认为的那样喜爱战争。“有时候我希望不必如此。”

他语气轻柔，他的声音却充斥着我的脑海。尽管舞会已经攀上了明天的地平线，我发现自己更多地想着他，想着他的手，想着他身上如影随形的树木燃烧的淡淡烟味。那让我想起温暖，想起秋天，想起家。

我暗自责备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这一定是因为音乐太过欢快了。今晚让我回忆起了朱利安的历史课，他曾讲过我们之前的那个世界。那是个帝国争霸、人性堕落、战火不断的世界——它确实拥有多过我想象的自由。但那时的人已经不在了，他们的梦想也毁于一旦，留下来的只有硝烟和灰烬。

这是我们的本性。朱利安这么说。我们破坏毁灭，这是我们族群的恒常。无论流着什么颜色的血，人终究会坠落。

就在几天前，我还完全弄不懂这些话，但现在，卡尔牵着我的手，以最轻微的触碰引领我舞蹈，我开始明白朱利安的意思了。

我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坠落。

“你真的要和军团一起走吗？”只是这几个字都让我胆战心惊。

卡尔微微点头：“将军理应和他的士兵在一起。”

“王子理应和王妃在一起，和伊万杰琳在一起。”我脱口而出。干得好，梅儿，我的思绪怒吼着。

四周的空气由于热量而厚重起来，但卡尔根本没动：“她不会介意的，我想。她并没有多爱慕我，我也不会想念她。”

我捉不到他的目光，便只好盯着眼前的东西。不幸的是，那刚好是他的胸膛，只覆着薄薄的衬衣。而在我头顶之上，我听到他粗粗地吸了一口气。

他用手指抬起我的下巴，让我仰起头与他目光相接，金色的烈焰闪耀在他的双眸中，映出了那压抑着的热度。“但我会想念你，梅儿。”

我多希望这一刻能就此静止，时间止步，直到永恒，但这是不可能的。不管我怎么想，怎么感觉，我与之订婚的人不是卡尔。而更重要的是，他属于另一阵线。他是我的敌人。卡尔，不能碰。

于是我迟疑而勉强地向后退，退出了他的怀抱，退出了我已然习惯的温暖。

“我不能。”除了这三个字，我什么都说不出，但我知道我的眼睛出卖了自己。我感觉到了混合着愤怒和歉意的泪水，而我原本发誓绝不落泪。

也许是因为即将出发上战场了，卡尔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大胆和鲁莽。他双手揽住我，把我拉向他。他正在背叛他唯一的弟弟，而我正在背叛革命的事业、梅温，还有我自己。可我并不想要停下来。

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任何人。

他的双唇压了下来，烈烈的，暖暖的。这触碰激起一股电流，却和以往的大不相同。那火花不是源自毁灭，而是预示着生机。

尽管我想要脱身离开，却做不到。卡尔如同悬崖峭壁，而我正踏在坠落的边缘，根本无法去思考这对我们两人意味着什么。早晚有一天，他会意识到我是他的敌人，这一切都只能是深深埋藏的回忆。只不过现在还没到那一天。

第十九章

描眉画眼，抹粉施脂，花了好几小时才打扮停当，而我只觉得时间才过了几分钟。当侍女们请我站到镜子前，静默地等候着我的认可时，我盯着面前的那个女孩什么也说不出，只是点了点头。她看起来很漂亮，却为即将发生的事情恐惧不已，身上的绸缎也如同枷锁。我必须把这个吓坏了的女孩藏起来，我必须微笑，起舞，看起来就像他们中的一员。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将恐惧赶走。这恐惧会让我送命。

梅温在大厅另一端等着我，他穿着礼服，炭黑色的衣料和苍白的皮肤越发衬托出他那充满活力的蓝色眼睛。他看上去没有一丝害怕，当然了，他是王子，是银血族。他不会畏缩不前的。

他朝我伸出胳膊，我很高兴地挽住了，满心期待他能令我感觉安全或强壮或两者兼有，但他的触碰只令我想起了卡尔，还有我们的背叛。昨晚的一幕幕愈见清晰，直到那每一呼每一吸都在我脑海里盘桓不去。这一次，梅温没有注意到我的不安，他正想着更重要的事情。

“你看上去很美。”他轻声说着，低头看看我的裙子。

这我可不敢苟同。这裙子傻透了，过分地装饰着紫色的珠宝，只要一动就会闪个不停，让我活像只发光的虫子。但今晚我得装成淑女，未来的王妃，所以就只是点点头，愉悦地微笑着。我无法控制地一直想着，此刻对着梅温微笑的这双嘴唇，昨晚才被他哥哥吻过。

“我只想这一切赶快结束。”我说。

“今晚并不是结束，梅儿，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些都不会结束。你明白的，对吧？”他说话的方式像是某个更年长，更睿智的人，根本不像个十七岁的男孩。我犹豫不决，不知道究竟应该做何感受，这时他收紧了下巴。“梅儿？”他碰碰我。我能听出他声音里的颤抖。

“你怕吗，梅温？”我的话低如耳语，“我怕。”

他的眼神坚硬起来，如同蓝色的钢铁。“我怕失败。我怕错过这次机会。我还怕这世界无所改变继而发生的一切。”他的臂弯温热起来，那源自内心的坚定。“那比死亡更令我惧怕。”

我很难不被他的这番言语所打动，于是冲他点了点头。事到如今我怎能往后退呢？我不会畏缩不前的。

“揭竿而起。”他压低声音，我几乎听不到后半句：血红如同黎明。

我们来到电梯前的大厅里，他的手臂收紧了。一队禁卫军护送着国王和王后，正在等我们。卡尔和伊万杰琳还不见踪影，我真希望他们一直不要现身。只要不用看着他俩站在一块儿，我就能高兴一点儿。

伊拉王后穿着一身光芒四射的奇装异服，红色、黑色、白色和蓝色分别代表着她和她丈夫的家族。她挤出微笑，目光穿过我，盯着她的儿子。

“开始吧。”梅温松开我的手，站到他老妈旁边去了。离开他的臂弯，我的皮肤觉得怪怪的发冷。

“所以我得在这儿待多久？”他在声音里强加了些抱怨和撒娇，极好地扮演着他的角色。如果他能让王后分心，我们就有更多机会。因为她一旦侵入我们的脑袋，那一切可就都玩儿完了，还要搭上我们的小命。

“梅温，你可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身负义务，这里需要你待多久，你就得待多久。”王后很是关心地帮他整一整领子，理一理徽章，拉直了袖子，这一瞬间让我有些措手不及。这个女人曾侵入我的思维，强迫我离开原有的生活，我恨她。但即便如此，她身上也有些许好的东西。她爱她的儿子，而就算她一无是处，梅温也爱她。

提比利亚国王却没理会梅温那一套，他甚至连瞥都没瞥一眼。“这孩子只是太无聊了，他现在的日子没什么兴奋点，和前线可不一样。”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梳理着整齐的胡子，“你需要的是一项事业，小梅。”

有那么一瞬间，梅温胡闹的面具掉了下来——我也有这样一个面具。他的眼睛在怒吼，嘴巴却闭得紧紧的。

“卡尔已经有了自己的军团，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也得弄明白你自己将来要怎么办，嗯？”

“是的，父亲。”尽管梅温极力掩饰，但他的脸还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知道这一切看起来都还好。曾几何时，我也戴着这样的面具，老爸老妈总是暗示我要向吉萨多学学，尽管这压根儿不可能。那时我都是怀着讨厌自己的心情入睡的，我希望自己能有所改变，变得像吉萨那样安静、聪明、漂亮。没有什么感觉比这更伤人了。但是国王根本没发现梅温受到了伤害，就像爸妈也没注意到我的痛苦。

“我想，帮我适应这里已经堪称梅温的事业了。”我想转移国王不满的视线，当他看向我时，梅温松了口气，朝我高兴地笑了起来。

“那么他的‘事业’完成得如何？”国王上下打量着我。我知道，他一定想起了那个拒绝向他低头的红血族女孩。“据说你现在已经距离文雅的淑女不远了？”

但他完全是皮笑肉不笑，他的眼睛里无疑写满了猜忌。那天在正殿他就想杀了我，以保护他的顶上王冠和国家的平衡。我敢肯定这冲动一直都不会散去。我是个威胁，但是，我同时也是个投资。他想利用我便利用我，必需之时便会杀掉我。

“我得到了很好的助益，国王陛下。”我俯下身子，假意奉承，但我根本不在意他究竟怎么想。他的想法还不及我老爸轮椅底下的一块铁锈。

“我们准备好了吗？”卡尔的声音打破了我的思绪。

我的身体先做出了反应，一转身就看到他走进了大厅。我的胃里一阵翻搅，但那既不是兴奋，也不是紧张，也不是其他傻姑娘们谈论的感觉。我为我自己感到恶心，为我准许发生的事——为我希望发生的事，而感到恶心。尽管他想抓住我的目光，我的视线却一直闪躲，看着挽着他的伊万杰琳。她又穿起了金属铠甲，而且嘴唇也不动一动就挤出个冷笑。

“国王陛下。”她低语道，行了个完美得让人疯掉的屈膝礼。

提比利亚冲着儿子的未婚妻微微一笑，一只手拍了拍卡尔的肩膀：“就等你了，儿子。”他得意扬扬地大笑起来。

当他们并排站在一起时，家族的共同之处便是无可争辩的了——同样的头发，同样的金红色眼睛，甚至站姿也一模一样。而梅温在一旁看着，他的蓝色眼睛温柔而多思，胳膊上挽着他的母亲。卡尔站在他父亲和伊万杰琳中间，无法再搜寻我的目光。但他轻轻地点了点头，那是只有我才接收得到的问候。

除了装饰之外，这个大厅和一个多月之前没什么两样。那时，王后第一次把我拖进了这个奇异的世界，我的姓名和身份被公之于众。他们在这儿给了我一拳，现在轮到我还击了。

今晚会血溅当场。

但我现在还不能想这些，我必须得和其他人站在一起，必须得和上百位豪门贵族谈笑风生，和王室成员唇枪舌剑，以及和一个爆发的红血族骗子斗嘴。我向下扫视，搜索着那些已被标记的人——梅温提供给红血卫队的目标，燃起燎原之势的星星之火。雷纳尔德、上校、贝里克斯——还有托勒密，伊万杰琳银发黑眼的哥哥。

他是首先和我们打招呼的人之一，跟在严肃的父亲后面，而父亲正在催促着女儿。当托勒密走上前来的时候，我忍不住感到一阵恶心。他就像个会走路的死人，没什么比跟他对视更难的了。

“祝贺您。”他的声音就像岩石一样生硬，伸出的手也十分僵冷。他没穿军装，而是穿着一身由黑色金属连缀而成的、平整而闪烁的盔甲。他是武士，却不是战士。和站在前面的父亲一样重权在握，托勒密执掌着阿尔贡城的卫戍防务，以他手下的警卫队保护首都的安全。他是毒蛇之首，梅温曾经这样说过，把他先砍掉，其余的自然也就解决了。尽管他握着我的手，那鹰隼般的眼睛却看着他的妹妹。他很快放开了我，草草走过梅温和卡尔，拥抱了伊万杰琳，罕见地流露出爱意。我很好奇他们怪异的盔甲竟然不会刺伤对方。

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他就再也无法拥抱自己的妹妹了。伊万杰琳将失去她的哥哥，正如我一样。尽管我对此有着切肤之痛，但仍然不会为她感到难过，特别是她紧抓着卡尔的方式让我尤为不爽。他们看起来天差地别，他只穿着简单的军装，可她满身锋利的尖刺活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闪闪发光。我想杀了她。我想取代她。但我没什么可做的。今晚，伊万杰琳和卡尔不是我要关注的问题。

托勒密走了，更多的人带着冷笑和刻薄的寒暄来来去去，这让我更容易忘记自己。接下来向我们行礼的是艾若家族，带领他们的是步履轻巧、懒洋洋的“黑豹”成员艾尔拉。让我吃惊的是，她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还面带微笑。我觉得这有点儿不对劲，像是她知道了什么不该打听的事。她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连个疑问句都没浪费在我身上。

桑娅跟在她祖母后面，跟她手挽手的是今晚的另一个目标、他的表兄：雷纳尔德·艾若。梅温说这人是个金融顾问，在以税收和贸易支持军队方面极有天赋。如果他死了，钱就续不上了，战争也就结束了。用一个税务员做这种交换我是很乐意的。当他抬起我的手时，我不禁注意到他冰冷的眼神和柔软的手掌。这双手再也不会碰到我的手了。

麦肯瑟斯上校走过来了，我很难视而不见。在今晚，人人都打扮得光鲜靓丽时，她脸上的伤疤就显得更突兀了。她或许并没有把红血卫队放在心上，但她也不相信王后。其他人的嘴里都被填进了谎言，她只是没准备好咽下去。

她和我握手时力气很大，丝毫不像别人那样担心我像个玻璃杯似的碎掉。“祝你永远幸福，梅瑞娜小姐。看来这位跟你很相配。”她冲着梅温努努嘴。“可别学贵气十足的萨默斯，”她玩笑着小声说，“她会成为悲伤的王后，你却是快乐的王妃。记着我的话。”

“记着了。”我努力吸气，挤出笑容。上校的生命就快到头了，不论她说什么和善的话语，她的时间也是过一秒少一秒了。

她转向梅温，握着他的手，邀请他一两周后和她一起检阅部队，这一刻我敢肯定梅温也颇为动容。上校走了以后，他紧握住我的手，想让我安心。我知道他提名上校作为目标也很不忍，但就像雷纳尔德和托勒密一样，她不是白死的。她付出的生命是值得的，最终是值得的。

由于出身较低阶层的家族，另一个目标从稍远的地方走过来。贝里克斯·来洛兰有着快乐的笑容、栗色的头发，穿着落日余晖颜色的衣服以表明自己的家族。他看起来温暖而亲切，一点儿也不像我今晚见到的其他人，那眼神里蕴含着的微笑和他的握手一样真挚。

“很高兴见到您，梅瑞娜小姐。”他低下头，过分礼貌地问候道，“期待能长年为您效劳。”

我冲他微笑，假装真的会有什么“长年”，但是随着时间分秒流逝，要撑住这场面越来越难了。这时，他的妻子走上前来，还带着一对双胞胎小男孩。我简直想大叫。这两个孩子还不到四岁，像小狗一样嗷嗷呜咽，围着父亲的脚边转来转去。贝里克斯轻柔地笑了，那是只有对自己的孩子才会露出的笑容。

梅温说他是个外交家，是我们派往南方盟国皮蒙山麓的大使。没有他，我们和皮蒙山麓的联系和军事支援就会被切断，这样诺尔塔就只能独自面对我们的血红黎明了。他是我们必须牺牲掉——换句话说，抛弃的又一人。但他还是个父亲。他是个父亲，而我们要杀了他。

“谢谢，贝里克斯。”梅温说着伸出手来，要跟他握手，好在我绷不住之前把他拉开。

我努力想说点儿什么，可脑子里想的都是自己要从那么小的孩子身边偷走他们的父亲。我回忆起过去，想起了奇隆在他父亲去世后痛哭的样子。那时候他也很小。

“我们离开一小会儿，不好意思。”梅温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梅瑞娜还在适应这种宫廷的热闹气氛。”

梅温催着我离开，我都没能再看一眼那位被判了死刑的父亲。好多人一时怔住了，卡尔也盯着我，直到我们出了大厅。我跌跌撞撞，但梅温拽着我，把我推到了阳台上。通常，清新的空气都能让我心情振奋，但我想此刻什么都没用。

“看那些孩子，”我终于说出来了，“他是个父亲啊。”

梅温松开手，我无力地瘫在阳台栏杆上。他没走开，月光下的眼睛如同冰晶，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他把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硬把我转向他，要我仔细听。

“雷纳尔德也是位父亲，上校也有自己的孩子，托勒密现在和哈文家的姑娘订了婚。他们都有家人，都有会为他们哀悼服丧的人。”他勉强说出这些话，和我一样痛苦不堪，“我们无法选择如何为事业付出，梅儿，我们必须做我们做得到的事，任何事，只要值得。”

“我不能对他们那么做。”

“你以为我想那么做吗？”他深深呼吸，几乎是脸对脸地对我说，“这些人我全都认识，背叛他们让我痛不可当，但是必须这么做。想想他们的生命能换来什么，他们的死能成全什么，又有多少你的族人能因此获救？我以为你理解这些！”

他停住了，紧紧闭上眼睛缓了片刻。当重振精神之后，他抬起一只手，抚摩着我的脸，颤抖的手指划过我下颌的曲线。“抱歉，我只是——”他的声音支支吾吾，“你也许看不到今晚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但是我看得到，并且知道这会改变些什么。”

“我相信你。”我轻声说，握住了他的手，“我只是希望，不必用这种方式。”

越过他的肩膀，在大厅里，不再有那么多人围着迎宾的王室成员了，握手和寒暄已经结束。今晚的大幕正式拉开了。

“但这是必需的，梅儿，我向你保证，这是我们必须做的。”

尽管让人难过，尽管心如刀绞，我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你们俩准备整晚待在外面吗？”

卡尔的声音出奇地高，他逛到阳台上的时候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你准备好了吗，梅儿？”

梅温替我作答：“她准备好了。”

于是，我们一起离开了阳台栏杆，离开了外面的夜色，离开了也许是最后一点儿平静。穿过走廊的时候，我的胳膊上突然感到了若有似无的触碰：卡尔。我回过头时他仍盯着我，手都没有收回去。他的眼睛比以往更阴沉了，仿佛蒸腾着某种我不明白的情感。可是他还没开口，伊万杰琳就出现了。他牵起她的手，而我不得不闪开视线。

梅温带着我们走到了人们让开的舞池中央：“这可是难办的部分。”他努力想让我冷静下来。

他的话多少奏效了，我浑身的战栗渐渐散去。

我们开始跳第一支舞。两个王子，带着他们的未婚妻，在众人面前翩翩起舞，这是以另一种形式在炫耀强大和权力，把两个得胜的姑娘展示给所有落败的家族。这是我此时此刻最不愿意做的事，但这是为了事业。当我厌恶的电子音乐哗啦啦响起来的时候，我意识到这好歹是我知道的那支舞。

看着我的双脚跟上了节奏，梅温很是不可思议：“你练习过？”

跟你哥哥一起。“练过一点儿。”

“你真是时刻能给人惊喜。”他总算找到了笑的理由。

在我们旁边，是卡尔和伊万杰琳，他们看起来就像已经成为国王和王后，庄严、冷漠，好看。当卡尔握住伊万杰琳的手时，我们目光相接，千百种滋味在我心里翻腾，没有一种是让人高兴的。但我没有沉溺其中，反而更靠近了梅温。他低头看着我，睁大了蓝眼睛，音乐一刻不停。就在几英尺之外，卡尔带着伊万杰琳，跳着他曾经教过我的舞步。她比我跳得好多了，优雅、精准、美丽。我的心情又消沉了下去。

我们随着音乐，在这一小块地板上旋转舞动，周围是一群冷漠的观众。现在我能认得出他们的脸了，我知道他们的颜色、家族、超能力和历史，知道该忌惮谁，该怜悯谁。他们则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我明白那是为什么。他们认为我们就是未来，卡尔、梅温、伊万杰琳，甚至于我。他们认为此刻看着的是国王和王后，王子和王妃，但那个未来，我根本不打算让它发生。

在我理想的完美世界里，梅温不必隐藏他的真心，我也不必隐藏自己的本来面目，卡尔不必接过王冠，也没有王座需要守护。所有这些人都不必隐藏在高墙之后。

黎明为你们每个人而来。

我们又跳了两支曲子，其他几对舞伴也加入进来。五颜六色的华服旋转飞舞，把卡尔和伊万杰琳围得密不透风，搞得我和梅温倒好像单独共舞似的。有一瞬间，卡尔的面孔浮现在眼前，代替了他的弟弟，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盈满月光的屋子。

但梅温不是卡尔，不管他们的父亲对此多么期待。他不是战士，他也不会成为国王，可是他更勇敢，决心去做正确的事。

“谢谢你，梅温。”我轻声说着，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之中几乎听不到。

他不用问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你根本不用感谢我，”他的声音异常低沉，就像他暗沉的目光一样，快要崩裂，“什么也不为。”

我从未如此靠近他，鼻子离他的脖颈只有几英寸，双手之下能感觉到他的脉动，和着我自己的心跳，节拍一致。梅温是他母亲的儿子，朱利安曾经这么说。他真是大错特错。

梅温引着我，边跳边挪到了舞池的边缘。达官贵人们挨挨挤挤地舞得正尽兴，没有人注意到我俩溜走。

“需要来一些吗？”一个侍从托着一盘咝咝冒泡的金色饮料低声问道。我正要挥手让他走开，却认出了那双深绿色的眼睛。

我咬住舌头才没大喊出他的名字：奇隆。

那身红色的制服竟然很合身，他那脏兮兮的脸也洗干净了。我熟识的那个打鱼的男孩，大概已经不复存在了。

“穿这玩意儿真难受。”他压低声音抱怨道。也许不完全是。

“哦，不用穿很久的。”梅温说，“各就各位了？”

奇隆点了点头，扫视着舞池里的人群：“他们在楼上，已经准备好了。”

在我们上方的平台上，禁卫军沿着内墙呈扇形列队，但在他们上方，那些嵌在壁龛中的窗台上，那些贴近天花板的小露台里，那些人影根本不是禁卫军。

“你只需要给个信号。”奇隆举起了托盘和那些盛满琼浆玉液的无辜玻璃杯。

梅温直挺挺地站在我旁边，肩膀抵住我以寻求支持：“梅儿？”

轮到我了。“我准备好了。”我低声说道，回想着几天前梅温跟我讲的计划。一阵战栗之中，我让那熟悉的电流嗞嗞嗡鸣着流过全身，把每一盏灯、每一架摄像机都在脑海里迅速标的了一遍。我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奇隆飞快地拿回了杯子。“一分钟。”他的声音听起来如此决绝。

他托着托盘消失在人群之中，不见踪影。快跑。我祈祷着，希望他足够快。梅温也走开了，只留下我，替他一尽陪伴王后左右之职。

我朝着人群中央走去。身体中的电流几乎要把我压垮，但我还不能让它消失。他们还没开始。三十秒。

提比利亚国王在视野中隐现。他正和他最喜欢的儿子谈笑风生，手里拿着的大概是第三杯酒，脸上已经现出微醺的银色。而卡尔则彬彬有礼小口抿着水。在左侧的某处，我听见伊万杰琳尖厉的笑声，也许和她哥哥在一起。在这间大厅里，有四个人已然只剩几口气。

我的心跳如同倒数计时，最后几秒嘀嗒流逝。卡尔的视线在人群之中锁定了我，露出了令我倾心的微笑，接着朝我走来。但他走不到我面前了，行动即将开始。整个世界如同放慢了速度，我能感知的只有墙壁那里传来的掀雷决电的能量。像在训练中，或是朱利安教导的那样，我学着控制身体中的电流。

头顶之上，四声枪响，四道枪火。

惊呼尖叫声振屋瓦。

第二十章

我随着他们一起尖叫起来，灯盏闪烁，摇摇欲灭，然后彻底暗掉。

一分钟的黑暗，这就是我要帮他们办到的事。尖叫声，咒骂声，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几乎要冲散我的神志。但我强迫自己集中精力。灯光悚然明灭闪动，最终一片黑暗，让所有人都无法动弹移动。这才能让我的朋友得以顺利脱身。

“在壁龛里！”一个声音拔群而出，压过了一片混乱嘈杂。“他们要跑了！”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没有一个是我熟悉的。可是在这疯狂的时刻，每个人的声音都和平时不一样了。“揪出他们！”“拦住他们！”“杀了他们！”

原先站在墙边的禁卫军举枪瞄准，但四周一片模糊暗淡，根本找不到到底要追谁。沃尔什和他们在一起，我提醒自己。如果法莱和奇隆能混在沃尔什和其他侍从中进入大厅，那么他们也能混出去。他们可以藏匿，也可以逃离，总之会安然无恙。

我制造的黑暗会保全他们。

一道火光亮了起来，蹿动在半空中如燃烧的蛇。它在人们头顶咆哮着，照亮了昏暗的大厅，将半明半昧的阴影投射在墙壁上，投射在仰起的脸孔上，让整个舞池成了一场红光硝烟中的噩梦。

而我仍然坚持着，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僵硬。

在火焰旁边，我辨认出国王的卫兵正推着他离开房间。他反抗着，大喊大叫地要留下来。但这次卫兵可没服从他的命令。伊拉王后紧随其后，被梅温推着远离危险之地。更多的人跟着他们，迫切地想要从这个地方脱身。

人流如潮水一般向前涌，夹杂着尖叫声和靴履重踏的声音，警卫则逆着他们往里钻。王公贵族们挤向我，力图逃离这里，但我唯有站在原地，尽最大努力坚持着。没有人想拉我走，没有人注意到我。他们害怕了。尽管他们强大有力，但仍懂得恐惧的意义。只消几发子弹就击出了他们的惊惶。

一个哭天抹泪的贵妇人冲过来把我撞倒了。我趴在地上，刚好正对着一具尸体。我盯着麦肯瑟斯上校脸上的伤疤，银色的血从她的前额流下来，滴到了地板上。弹孔有些怪异，边缘是灰色的、石头般的皮肉。她是个石皮人。要是她多留几口气，满可以长出一身石皮保护自己，但子弹是拦不住的，她还是死掉了。

我想躲开这被谋杀的女人，但银血和酒水混合在一起，让我的两手直打滑。尖叫声从我身体中喷涌而出，那是一种极为惊骇的挫败和悲哀。血沾满了我的双手，仿佛知道我干了什么。它黏腻冰冷，到处都是，就要把我淹没。

“梅儿！”

一双强有力的手把我从地上拎起来，拖着我远离那个我杀掉的人。“梅儿，求你——”那个声音恳求着，但是为了什么呢，我并不明白。

因为那声尖叫，我没能坚持住对电流的控制。灯重新亮了起来，照亮一片银色的死亡战场。我正要踉跄着站起来，确认行动是不是真的成功了，有人又把我拉住了。

我说着那些必须说的话，这是计划里我该干的：“抱歉——那些灯——我不能——”上面的灯又闪烁起来了。

卡尔几乎没听我说什么就跪了下来。“你伤到哪儿了？”他咆哮着，上上下下地为我检查着。我知道这查伤的方法是训练出来的。他的手指按着我的胳膊和腿，寻找着伤口，寻找着流出这么多血的地方。

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怪，轻柔而哀伤：“我没事。”可他根本没听到。“卡尔，我没事。”

他脸上一松，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会再吻我一次。但是他的理智比我恢复得快。“你确定没事？”

我小心翼翼地抬起沾满银血的袖子：“这怎么会是我的？”

我的血不是这个颜色，你知道的。

他点点头。“当然，”他低声道，“我只是——我看到你倒在地上，还以为……”他咽下了后面的话，眼中蔓起巨大的悲哀。但那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和果断。“卢卡斯！带她离开这儿！”

我的私人护卫从混乱的人群里冲了过来。他的枪已经上了膛。尽管他还是穿着那身制服和靴子，却已经不是我认识的卢卡斯了。他黑色的眼睛，萨默斯家族的眼睛，暗沉得如同黑夜。“我把她带到其他人那里去。”他沉声说道，把我拉了起来。

我比其他人都清楚，危险已经过去了，却还是忍不住对着卡尔脱口说道：“那你呢？”

他耸耸肩，躲开我的手，以一种惊人的轻松语调说：“我不会逃跑的。”

接着，他转过身，侧对着一列禁卫军。他走过那些尸体，仰头望着屋顶，敏捷地接过了抛来的一支手枪，手指放在了扳机上。他的另一只手开始燃烧，阴沉致命的烈焰噼啪作响。他的侧影映在禁卫军身上，映在地上的那些尸体上，看起来完全是另一个人。

“搜查。”他低啸着，踏上了楼梯。禁卫军和警卫们紧紧跟随，如同红黑相间的浓烟缭绕在他的烈焰之后，离开了这个鲜血四溅、笼罩着灰尘和尖叫的宴会厅。

在地板正中间，倒着的是贝里克斯·来洛兰，刺穿他的不是子弹，而是一支银枪。那是从鱼枪里射出来的，就像人们捕鱼时那样刺下去……银枪杆上垂下一条破破烂烂的红色肩带，在混乱的旋涡之中几乎岿然不动。那上面盖着一个记号——撕碎的太阳。

我们离开大厅，走进了侍从通道，两侧的墙壁黑压压的。突然，脚下的地板隆隆震颤，卢卡斯一把把我推到墙边掩护着我。惊雷般的声音响了起来，头顶的天花板摇摇欲坠，落下好几块碎石。我们身后的门向里崩开，烧得稀烂。而通道外面，宴会厅已是一片焦黑，浓烟滚滚。爆炸。

“卡尔——”我扭动着想挣脱卢卡斯，原路跑回大厅去，他却把我拽住了。“卢卡斯，我们必须去帮他！”

“相信我，一颗炸弹对王子来说算不了什么。”他沉声道，拉着我继续往前走。

“炸弹？”那并不在计划之内。“那是炸弹吗？”

卢卡斯略略退开，他的颤抖明显来自愤怒。“你看到那条血红色的带子了，是红血卫队，而那个——”他向后指了指黑乎乎还冒着烟的宴会厅说，“那就是他们的真面目。”

“这没道理啊。”我喃喃自语，回忆着我们计划中的每个细节。梅温从没跟我提过什么炸弹，一次也没有。奇隆也不会让我这么干的——如果他知道这会让我陷入险境。他们不会这样对我的。

卢卡斯把枪装进枪套，黯然道：“嗜杀者不必讲道理。”

我一口气哽在喉咙里。有多少人还在那里啊？有多少孩子，有多少无辜的伤亡？

卢卡斯以为我沉默不语是因为太震惊了。他错了。此刻，我怒不可遏。

任何人都可以背叛任何人。

卢卡斯带着我往地下走，穿过少说有三道门，每道门都是用钢铁铸成的，有一英尺那么厚。它们没有上锁，但卢卡斯只是用手轻轻一弹门就打开了。这让我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为我打开了牢笼的栏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交谈的声音在金属墙壁之间回荡着。国王骂天咒地，言辞让我不寒而栗。他走来走去，怒火不断升级，披风随之在身后飘动着。

“去把他们揪出来，劈开他们的背，带到我面前来。我要他们像怯懦的弱鸡一样跟我求饶！”他冲着一个禁卫军嚷嚷，但那戴着面具的女警动也没动一下。“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伊拉王后坐在椅子上，一手抚着心口，一手紧紧地拉着梅温。

梅温一见我就说：“你没事吧？”他松了口气，拉过我抱了一下。

“只是有点儿慌。”我想办法尽可能地把信息告诉他。但是王后离得太近了，我连思考都不敢，更不用说讲话了。“枪击后发生了爆炸。炸弹。”

梅温紧紧皱着眉头，一脸迷惑不解，但很快就怒火中烧：“混蛋。”

“野人。”提比利亚国王咬牙切齿地骂道，“我儿子怎么样？”

我看向梅温，但很快意识到国王说的不是他。他淡然处之，早已习惯了被父亲忽视。

“卡尔和狙击手在一起，他带了一批禁卫军，”我一想到他那烈焰般的阴沉和愤怒就恐惧不已。“然后宴会厅就发生了爆炸。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在那儿。”

“还有什么其他的吗，亲爱的？”伊拉王后开口了，她亲昵的用词让我听起来就像遭了电击。她看起来比平时更苍白，呼吸也浅而急促。她害怕了。“你还记得些什么？”

“还有一条带子，系在一支矛枪上。是红血卫队干的。”

“是吗？”她说着挑起眉毛。我真想转身逃开她和她的入侵，但还是忍住了。我已经时刻准备好让她钻进我的脑袋里，把一切真相公之于众。

但是王后没理我，而是转向了国王：“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她咧开嘴唇，露出尖牙，在灯光下莹莹如火。

“我？是你说红血卫队微不足惧，是你向我们的人民撒了谎。”提比利亚国王反唇相讥，“你的措施削弱了我们应对危险的力量，不是我。”

“可是如果你在还有机会下手的时候，在他们还没这么壮大的时候就上心处理，今天的事就不会发生！”

他们唇枪舌剑地咬着对方，活像两条恶狗，都恨不得多啃一块肉。

“伊拉，他们算不上恐怖分子。我不会浪费我的士兵和官员去对几个写传单的红血族穷追不舍的。他们弄不出多大动静。”

王后缓缓地向上指了指：“这样还不算动静吗？”国王无言以对。她冷冷一笑，因为在争吵中占了上风而得意。“总有一天，你的人会学乖去注意这些人的，而整个世界都将因此动荡不堪。他们是瘟疫，是你放任的瘟疫。在哪里传播壮大，就该在哪里动手杀掉他们。”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说道：“那些人是红血恶魔，他们一定有内应，就在宫墙之内。”我拼尽全力站着不动，眼睛死盯着地板。“我想我得和侍从们说几句。萨默斯军官，请吧。”

卢卡斯提起精神，为她打开了地下室的拱门。王后带着两名禁卫军疾步而出，如同一阵暴虐的旋风。卢卡斯跟着她，依次打开一道道沉重的门，铿锵的声音渐远。我无意打探王后要对侍从们做什么，但我知道那少不了要伤人，而且我也知道她的发现——一无所获。按照我们的计划，沃尔什和霍兰德会和法莱一起逃走。他们早料到舞会后还留在这里太危险——他们是对的。

沉重的金属大门只关上了一会儿，就又打开了。是另一个磁控者：伊万杰琳。她身上还穿着礼服，却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首饰乱糟糟地缠在一起，烦躁不安。最吓人的是她的眼睛，湿漉漉的眼泪把黑色眼妆晕得一塌糊涂。托勒密，她在为死去的哥哥哭泣。尽管我告诉自己不要管不要在意，但还是得忍一忍才没有过去安慰她。这思绪很快就闪过了，因为另一个人也跟着进来了。

卡尔的脸上都是烟灰，干净的制服这会儿也脏兮兮的。如果是平时，我只会注意到他疲惫而充满恨意的眼睛，此刻却吓得魂飞天外。他黑色的军装上溅着血迹，手上也是。那不是银色的，而是红色。那血迹是红色的。

“梅儿，”他声音里的温暖荡然无存，“你跟我来，马上。”

他虽是对我讲话，但其他人也跟着起身，一起穿过通道，往牢房走去。我的心怦怦直跳，简直要跳出胸膛了。不是奇隆，谁都行，但不要是奇隆。梅温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凑过来。我以为他是要安慰我，但他只是把我往后拽：他在阻止我不要跑得太靠前。

“你应该直接杀死他，”伊万杰琳使劲扯着卡尔衬衫上的血迹，“我不会让这些红血族留下一个活口。”

他。我咬住嘴唇，让嘴巴紧紧闭起来，免得说出什么傻话。梅温的手攥紧了，像爪子一样扣在我的肩上，我能感觉到他的脉动加快了。因为我们都很清楚，到这一步，事情算是彻底完了。王后会过来扯碎他们的脑袋，在残骸里翻出深藏的阴谋。

通往牢房的台阶无甚特别，只是特别长，直通到王宫的最底层。看守们站起来向我们行礼，这儿至少守着六个禁卫军。彻骨的寒意浸入我的骨髓，但我没发抖。我简直动不了了。

牢房里有四个人，每一个都是血迹斑斑、伤痕累累。尽管灯光昏暗，我还是认出了他们。沃尔什的眼睛肿得只能闭着，但看起来还好。特里斯坦两条腿都浸透了血，只能倚着墙才站得住，伤口上胡乱缠着布条，看起来像是从奇隆的衬衫上撕下来的。至于他本人，则没受什么伤，让我大大松了一口气。他用胳膊撑着法莱，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她的锁骨脱臼了，一只胳膊角度怪异地垂着，可即便如此也没免掉她轻蔑的嘲笑。她甚至朝栏杆外啐了一口，血混着唾沫落在伊万杰琳的脚边。

“把她的舌头给我剁下来！”伊万杰琳咆哮着，冲到栏杆前。她停住了，一只手狠狠地擂在金属杆上。尽管她抬手就能掰开那些栏杆，把整个牢房和里面的人都撕烂，可她还是克制住了。

法莱接住她的目光，面对这样的暴怒眼睛都不眨一下。如果这就是她的穷途末路，她毫无疑问也要高昂着头赴死。“身为王妃，这可有点儿暴力。”她说。

在伊万杰琳大发脾气之前，卡尔把她从栏杆边拉了回来。他慢慢地抬起一只手，指了指：“你。”

我一下子提心在口，惶惶不安。他指着的人是奇隆。奇隆脸上的肌肉微微扭曲，但眼睛一直盯着地板。

卡尔记得他。他带我回家那晚见过他。

“梅儿，解释一下。”

我张了张嘴，指望着有什么精彩绝伦的谎言可说，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卡尔的目光越发阴沉：“他是你的朋友。解释一下。”

伊万杰琳喘着粗气，一腔怒火劈头盖脸地冲着我来了。“是你把他带进来的！”她嘶叫着，蹿到我面前，“是你干的？”

“我什么也没干。”我磕磕巴巴地说道。房间里所有人都盯着我看。“我的意思是，我确实给他在这里谋了一份工。他之前在贮木场干活儿，那太辛苦了，要累死人的——”谎言就这么说出了口，比以往编得更快，“他是——他曾是我的朋友，在镇子里的时候。我只是希望他能过得好点儿。我给他谋了一份服务生的工作，就像——”我的眼睛偷瞄着卡尔。我们都记起了第一次相遇的那个夜晚，记起了那以后发生的一切。“我以为只是帮帮他而已。”

梅温朝牢房走近一步，打量着我们的朋友，仿佛是第一次见到他们。他指了指他们的红色制服说：“看起来只是侍从。”

“我原本也是这么以为的，不过他们却企图从排水管逃走，”卡尔厉声说，“我们很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他们拽出来。”

“都在这儿了吗？”提比利亚国王透过栏杆扫视着里面的人。

卡尔摇了摇头：“还有不少同伙，但他们跑到河边去了。至于到底有多少，我不清楚。”

“好啊，那我们就弄清楚。”伊万杰琳挑起眉毛，“去请王后，同时……”她转而望向国王。他的胡子下面露出一抹狞笑，点了点头。

不用问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施刑。

四个犯人强硬地站着，毫不畏惧。梅温狠狠地咬着牙，试图想出解决这困局的办法，但他明白，没有办法。甚至正相反，这兴许已经比我们所希望的好多了。如果他们能想办法说谎呢……可是我们怎能要求他们说谎？我们怎能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受刑尖叫？

对于我的两难，奇隆却似乎胸有成竹。即使身处山穷水尽的境地，他那双绿色的眼睛仍然炯炯有神。我会为你撒谎。

“卡尔，交给你了。”国王说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我只能干看着，睁大眼睛乞求，希望卡尔不会做他父亲命令的那些事。

他匆匆瞥了我一眼，仿佛含着某种歉意，然后便转向一个比其他人都矮小的禁卫军。那是个女人，她的眼睛在面具后面闪着灰白色的光。

“禁卫军格莱肯，我想我需要一些冰块。”

我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伊万杰琳咯咯笑道：“好主意。”

“你不必看这些。”梅温低声说，想把我拉走。但我不能丢下奇隆。现在不行。我生气地甩开他，眼睛盯着我的朋友。

“让她留下来。”伊万杰琳乐于看到我的不自在。“刚好教教她如何待红血族如朋友。”她转向牢房，挥手打开栏杆，伸出一根白白的手指头。“就从她开始。看看她的骨头有多硬。”

那个名叫格莱肯的女禁卫军点点头，抓住法莱的手腕，把她拽出牢房。栏杆在她身后闭合起来，关住了另外三人。沃尔什和奇隆扑过来，两人都是一脸恐惧。

格莱肯强迫法莱跪下来，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殿下？”

卡尔走过来站在她前面，喘着粗气。他开口之前犹豫了一下，但是声音很强势：“你们还有多少人？”

法莱紧闭着嘴，咬着牙齿。她是宁死也不会说一个字的。

“从胳膊开始。”

格莱肯毫不客气地扳直了法莱受伤的胳膊。她痛得大叫起来，但还是什么也不说。我用尽所有办法才忍住没冲过去暴揍那个禁卫军。

“你们倒管我们叫野蛮人？”奇隆抵在栏杆上，狠啐了一口。

接着，格莱肯扯掉了法莱浸满血的袖子，苍白残忍的手压在她的皮肤上。法莱立即叫了起来，可我还是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其他人在哪儿？”卡尔边问边跪下来，好看着她的眼睛。法莱静了一会儿，粗粝地吸着气。卡尔往前凑了凑，耐心地等着她缓一口气。

但法莱向前一冲，拼尽全力用头撞向卡尔。“我们无所不在。”她大笑着，但格莱肯一碰她她就又痛苦地叫出了声。

卡尔整了整衣服，一只手捂着被撞伤的鼻子。如果是别人，一定会还击的，但他不会。

法莱的胳膊上、格莱肯的手所到之处，现出了红色的针孔。随着时间分秒流逝，这些针孔不断扩张，锋利且闪着光的红点直刺入已然发青的皮肤。禁卫军格莱肯，格莱肯家族。我的思绪飘回了礼法课，关于家族的课程。冰槊者。

我猛然明白了，不得不转过脸，不再去看。

“血，”我呢喃着，不敢回头，“她正在冻住她的血。”梅温点点头，神色黯然，眼里满是悲哀。

在我们身后，格莱肯并未停手，她抬起法莱的胳膊，红色的冰锥如利刃一般自皮肉之内划过，削过寸寸神经。那痛苦我连想都不能想。法莱咬着牙，粗重的呼吸摩擦作响，但还是什么都不肯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心跳不断加速，不知道王后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我们的计划是不是真的就此完结了。

终于，卡尔站了起来：“够了。”

法莱几乎崩溃了，她茫然地盯着自己的胳膊，它们已被血液凝成的利刃割得伤痕累累。这时另一个禁卫军、斯克诺斯家族的一个皮肤愈疗者，在她身旁蹲了下来，迅速地为她施治，双手以一种训练有素的时髦样子移动着。

法莱的胳膊重新有了温度，她阴沉地哼笑着：“要再来一次，嗯？”

卡尔背着双手，看了一眼他的父亲。国王点了头。“没错。”卡尔叹着气，回头示意那个冰槊者。但她没能继续施刑。

“她！在！哪！”一个恐怖的声音怒吼着，自上而下回荡在几层楼梯之间。

伊万杰琳倏地转身，扑向楼梯，大叫着回应：“我在这儿！”

托勒密·萨默斯走下楼梯，和伊万杰琳紧紧拥抱，而我只能把指甲抠进手掌的肉里，才克制住不做出什么反应。他站在那儿，活着，喘着气，怒不可遏。地板上，法莱咒骂着自己。

托勒密只待了一下就从伊万杰琳身边走开，眼睛里充满了令人恐惧的狂怒。他两肩披挂的盔甲被子弹打得粉碎，盔甲下面的皮肤却完好无损。已然愈合。他走向牢房，双手扭在一起，金属栏杆在插孔里抖动起来，剐蹭着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托勒密，还没——”卡尔低吼着抓住了他，却一下被挤开了。尽管卡尔人高马大，强壮有力，可还是向后退了好几步。

伊万杰琳跑向哥哥，拉住他的手说：“不行，我们得让他们招供！”托勒密只是一耸胳膊就甩开了妹妹——就算是伊万杰琳也挡不住他。

栏杆咔拉咔拉直响，在他的蛮力下一点点劈开。他冲向牢房，难以招架的禁卫军迅速躲开了。奇隆和沃尔什慌忙向后退，抵在石墙上。但托勒密是猎食者，而猎食者总是袭击弱者。伤到腿的特里斯坦动也动不了，只能束手待毙，毫无机会。

“你们再也别想威胁我妹妹！”托勒密狂吼着，抄起牢房边的一根金属杆直插进了特里斯坦的胸膛。特里斯坦猛抽一口气，被自己的血呛住，奄奄一息。托勒密这才笑了起来。

当他转向奇隆，对准他的心脏准备痛下杀手时，我出手了。

电火花在皮肤之下生成，我卡住了托勒密的脖子，瞬间放电。电流直穿而过，闪电在他的血管中跳跃舞动，让他动弹不得。他制服上的金属抖动着冒起了烟，几乎要把他活烤了。然后他就倒在了地上，身子还一颤一颤的，被电得够呛。

“托勒密！”伊万杰琳扑了过去，想抬起他的脸。但她的手指一碰到就被电了一下，让她不得不沉着脸往后退了几步。她又转向我，勃然大怒：“你竟然敢——”

“他没事。”我根本就没用什么破坏性的力量去电击他。“就像你说的，我们需要他们开口，没招供前可不能让他们死。”

其他人都以一种怪异而复杂的情绪盯着我，他们睁大了眼睛——害怕了。卡尔，那个我吻过的男孩，那个战士，那个残忍的野兽，则根本不能承接我的目光。他脸上的神情是我认得的：羞愧。是因为他对法莱施刑了，还是因为他没能让犯人开口，我却不得而知。至少梅温还有足够的礼貌来表现出一脸悲伤，看着特里斯坦仍然流着血的身体。

“母亲稍后会来处理这些犯人的。”他对国王说道，“不过楼上的人应该很想见到您，好知道他们的国君安然无恙。伤亡惨重，您要去安抚他们才好，父亲。还有你也是，卡尔。”

他在拖延时间。机智的梅温是在为我们谋取机会。

尽管我直起鸡皮疙瘩，却还是伸出手，碰了碰卡尔的肩膀。他曾经吻过我，也许此刻仍然会听我的话吧。“他说的对，卡尔，这个不急。”

伊万杰琳站在牢房边，呲着尖牙：“王室需要的是真相，而不是什么拥抱！必须即刻处理这些人！陛下，我们得揪出真相——”

但是提比利亚国王也看出了梅温建议里的明智。“关着他们，”他说，“真相明天就知道了。”

我拉着卡尔的胳膊，手上用了劲儿，他紧绷的肌肉在我的触碰下松弛下来，仿佛卸下了重担。

禁卫军把法莱拖回了破掉的牢房。她的眼睛盯着我，似乎想知道我究竟在想些什么。我也希望自己知道。

伊万杰琳半拉半拽地把托勒密弄了出来，让身后的牢房栏杆重新闭合。“你真是弱爆了，我的王子。”她在卡尔耳边低语。

我强忍住回头去看奇隆的冲动，他说过的话在我脑海中闪现：你不必总是想要保护我。

我偏要。

一行人往正殿走，我袖子上的血迹滴滴答答地流下来，在地上滴成了一条银色的轨迹。禁卫军和警卫们守着那道大门，他们举着枪，对着走廊。我们经过时，他们一动不动，仿佛冻在了原地。必要的时候，只需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大开杀戒。巨大的厅堂里，回荡着愤怒和悲伤的声音。我想抓住一丝胜利的感觉，但一想到奇隆还在牢里，原本可能有的喜悦便一点儿都不剩了。就连上校那没有生气的眼睛也让我难受。

我蹭到卡尔身边，他没注意，只是盯着地板。“死了多少人？”我问他。

“目前为止，十一个。”他低声说，“三人死于枪击，八人死于爆炸，伤者超过十五人。”他说这话的语气像是列着购物单子，完全不像是在谈论人命，“但伤者都会获救的。”

他竖起拇指，指了指在伤员中间穿梭忙碌的愈疗者。我数了数，伤员里有两个孩子。在另一边，王座前面，放着遇难者的尸体。贝里克斯·来洛兰和他的一对双胞胎儿子躺在那儿，泪水涟涟的母亲守在一旁。

我捂住嘴才没叫出来。我根本不想这样。

梅温温暖的手拉住了我，牵着我穿过那阴森可怖的一幕幕，来到王座边我们该站的地方。卡尔站在旁边，使劲想要弄掉手上沾着的红色血液，却怎么也擦不掉。

“流泪的时刻已经过去了。”提比利亚国王怒吼着，一拳擂在扶手上。啜泣的声音、吸鼻子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我们要致敬死者，愈疗伤者，为此刻的坠落而复仇。我是国王，我不会忘记，也不会原谅。过去我宽大仁慈，让我们的红血族兄弟们过着富足而有尊严的生活，他们却恩将仇报，拒绝我们的善意，将他们自己推进万劫不复的绝境。”

他咆哮着扔下那支银枪和红布，“哗啦”一声如同敲响了丧钟。那撕裂的太阳，正冲着我们所有人。

“这些傻瓜，这些恐怖分子，这些杀人凶手，将接受我们的审判。他们必死无疑。我以我的王冠、王座和我的儿子起誓，他们必死无疑！”

人群里激起低语，渐渐汇成隆隆巨响，每一个银血族都振奋起来，他们统统站起身，不管是受伤的还是没受伤的，血液中金属的气味如同掀起了滔天巨浪。

“强大！”所有人一起大喊着，“权力！死亡！”

梅温看向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恐惧。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我想的和他一样。

我们都干了些什么？

第二十一章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扯下蹭坏的裙子，把绫罗绸缎扔在地上。国王的怒吼夹杂着这恐怖一晚的一幕幕，回荡在我的脑海里。奇隆的眼睛亮了起来，点燃了我的决心。我必须保护他，但是该怎么办？要是能再一次用我自己、用我的自由把他换回来该多好。要是一切都那么简单就好了。朱利安在课上说过的话，从未像此刻这样尖锐地在我的思绪中闪回：此刻是过去的未来，但过去远比此刻卓著非凡。

朱利安。朱利安。

寝宫里到处都是禁卫军和警卫，每个人都枕戈待敌。我却在很长时间里完善了悄然潜行的本事，而且朱利安的房间也不远。虽然已经很晚了，可他还没睡，全神贯注埋首在书本之中。一切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也许他还蒙在鼓里呢。不过我注意到桌上摆着一瓶棕色的饮料，而通常那儿都会放一杯茶。他知道了，当然。

“鉴于最近发生的事情，我想我们的课程应该早点儿取消就好了。”他边说边翻着纸页，最终还是“啪嗒”一声合上书，凝神看着我，“不用说，现在已经晚了。”

“我需要你，朱利安。”

“和映辉厅枪击案有关吗？是的，他们已经起了个很聪明的名字。”他指了指墙角关着的屏幕，“新闻里已经播了好几小时了。国王会在早晨发表全国讲话。”

一个多月前，那个金发蓬松的女主播报道着首都爆炸案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案发后有不少人受伤，市场还发生了暴乱。这一回他们又会干出些什么事呢？又有多少无辜的红血族要为此付出代价？

“还是说，和此刻关在地牢里的那四个恐怖分子有关？”朱利安步步紧逼，揣度着我的反应。“不好意思，是三个。托勒密·萨默斯毕竟没有辜负他的盛名。”

“他们不是恐怖分子。”我平静地回答，极力控制自己。

“要我给你展示一下恐怖分子的定义吗，梅儿？”他的语气尖刻起来，“他们造成的后果也许不过尔尔，但那手段……算了，你怎样说根本不重要。”他再次指向显示屏。“他们自有他们关于真相的说法，而人们听到的也唯此而已。”

我紧紧咬着牙齿，痛入骨髓：“你到底要不要帮我？”

“我只是个老师，是个被遗弃的家伙——也许你没注意到。我能做什么？”

“朱利安，求求你。”我觉得最后的机会正从自己的指缝里溜走，“你是个心音人，你可以吩咐警卫——你可以驱使警卫做任何事。那样就可以把他们放了。”

但是他仍然没动弹，只是平静地啜着酒，而且不像一般人那样喝一口就挤眉弄眼。酒精已然是他所习惯的。

“明天他们会接受审讯。不管他们有多强硬，能坚持多久，真相总会大白天下。”我慢慢地拉起朱利安的手，握住他因常年翻书而磨得粗糙的手指。“这是我的计划，我和他们是一伙儿的。”他不必知道梅温也有份儿，那只会让他更生气。

这半真半假的话起作用了，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得出来。

“你？是你干的？”他张口结舌，“枪击？爆炸——？”

“那个炸弹是……是计划外的。”那个炸弹恐怖至极。

他眯起了眼睛，脑子正飞速运转，接着便猛然骂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得意忘形！”他狠狠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生气。“现在呢？”他盯着我，眼神里满是哀伤，让我几乎心碎。“现在我得看着你就这么完了？”

“如果他们逃出去……”

他一口喝干了剩下的酒，手腕一甩把玻璃杯摔在地上，吓得我跳了起来。“那我呢？就算我能移开摄像机，除去警卫的记忆，把我们俩都开脱干净，王后还是会知道的。”他摇摇头，叹着气说，“她会把我的眼睛挖出来的。”

那样的话，朱利安就再也不能看书了。我怎能要他这么做？

“那么，让我去死吧，”我的话哽在喉咙里，“我和他们一样罪有应得。”

他不会让我去死的。他做不到。我是闪电女孩，我还要改变世界呢。

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空洞虚渺。

“他们把我妹妹的死称为自杀，”他缓缓地用手指搓着手腕，陷入久远的回忆中。“那是个谎言，我知道。她虽然悲观，却绝对不会做那样的事。更何况她有卡尔，还有提比。她是被人谋杀的，而我什么都没说。我害怕，于是就让她那么耻辱地死去。从那一天开始，我一直为绳愆纠谬而工作，在这荒谬丑陋世界的阴影里等待着，等待着为她复仇的时机到来。”他抬眼望着我，泪光斑驳，“我想，这是个开始的好机会。”

没花多大工夫，朱利安就想出了一个计划。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磁控者以及搞瞎几台摄像机，所幸这些我都办得到。

我按铃叫了卢卡斯，不到两分钟，他就敲响了我的门。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梅儿？”他比平时更警醒。我知道看着王后审讯侍从们一定很不舒服。他被弄得心烦意乱，至少完全没注意到我在打战。

“我饿了。”这些事先编好的话更容易说出口，“你知道，晚宴根本就没举行，所以我琢磨着——”

“我看起来像厨师吗？你应该按铃叫厨房的侍从来，这是他们的活儿。”

“我只是，呃，好吧，我想现在可不是侍从们四处溜达的好时候。人人都如临大敌，我真不想只是因为自己没吃晚餐就误伤了谁。你只要陪着我去一趟就行了，就这么简单。再说你也可以拿些饼干吃，谁会知道啊。”

卢卡斯像个不耐烦的小青年一样叹了口气，伸出了胳膊。我挽住他的时候瞥了一眼大厅里的摄像机，确认它们都被关上了。开始吧。

我亲身体验过被人侵入思维的感觉，本该为利用卢卡斯而感到内疚，但这是为了救奇隆的命。我们转过弯，卢卡斯还在唠唠叨叨呢，就一头撞见了朱利安。

“雅各勋爵——”卢卡斯慌忙开口，正要低下头，朱利安却抬起了他的下巴，动作之快我前所未见。卢卡斯没来得及说什么，朱利安就盯住了他的双眼，反抗都没起头就结束了。

他甜蜜的话语像奶油一样柔滑，像钢铁一样强势，灌入了卢卡斯毫无防备的耳朵：“带我们去地牢。走侍从通道。避开巡逻。忘记这一切。”

卢卡斯平时都是笑呵呵、爱闹着玩儿的，此刻却坠入了一种半催眠的状态。他目光呆滞，根本没注意到朱利安解下了他的枪，但是步子没有停下来，带我们穿梭在迷宫般的宫殿里。每到一个转角我都会停下来感受那些“电眼”，然后把我们路径上的所有摄像机都关掉。而朱利安则对警卫们做着同样的事，强迫他们忘记我们自此经过。我们就这样组成了一个不可战胜的小团体，不久就来到了通往地牢的楼梯口。下面有禁卫军在，人数众多，只靠朱利安的本事是无法解决他们的。

“别说话。”朱利安对卢卡斯耳语，后者茫然地点了点头。

现在换我打头阵了。本以为自己会害怕，但昏暗模糊的灯光、夜已深沉的感觉都是如此熟悉。我属于这样的地方——潜行，撒谎，偷窃。

“谁？报出你的名字和贵干！”一个禁卫军冲着我们喊道。我认出了她的声音，格莱肯，那个对法莱施刑的女人。也许我能说服朱利安把她唱到悬崖下面去。

尽管我的声音和语调才是最重要的，但我还是挺胸抬头站得笔直。“我的姓名是梅瑞娜·提坦诺斯，梅温王子的未婚妻。”我厉声说，一边尽最大努力优雅地走下楼梯。我模仿着伊拉王后和伊万杰琳，声音冷漠而尖锐。我也有力量和异能。“至于我的贵干，就不必和一个禁卫军细说分明了。”

四个禁卫军看到我，互相交换了眼神，彼此询问着该怎么办。其中一个大个子，长着一双猪眼，甚至还极为粗鲁地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在牢房栏杆后面，奇隆和沃尔什立刻警觉起来，法莱则用胳膊抱着膝盖，坐在墙角没动。有一瞬间我以为她睡着了，不过她动了动，蓝色的眼睛中反射着灯光。

“我必须知道，小姐。”格莱肯略带歉意地说道，她向跟在我身后的朱利安和卢卡斯点点头。“您二位也是。”

“我想独自欣赏这些——”我尽可能地在声音里添上厌恶嫌弃的调子，这一点儿也不难，因为那猪眼警卫站得很近，“生物的表现。有些问题他们必须得回答，有些过失他们也必须得偿还。是吧，朱利安？”

朱利安冷笑着，演得很是逼真：“让他们唱个痛快很容易。”

“绝对不行，小姐。”那猪眼警卫哼哼道。他的口音坚硬而粗犷，一听就知道是从哈伯湾来的。“给我们的命令是一直守在这儿，整晚，不论谁来都不能走开。”

曾经，干阑镇里有个男孩笨拙地跟我调情，就只为了炫耀他漂亮的靴子。“你知道我是谁，对吧？我很快就会成为王妃，而王妃的喜好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再说，这些红血老鼠必须得到教训，痛才记得住。”

猪眼警卫慢悠悠地盯着我，心里反复掂量着。朱利安在我旁边，时刻准备着动用他的甜言蜜语。我俩紧张得不行，而猪眼警卫终于点头了，冲其他人挥了挥手：“我们只能给您五分钟。”

我满面笑容，扯得脸颊生疼，但那有什么要紧。“非常感谢，我会记着你们的好意的，你们所有人。”

他们排成一列，齐步走了出去，靴子拖沓地蹭在地上。他们一到上层，我就点燃了希望。五分钟绰绰有余。

奇隆几乎跳了起来，冲到栏杆边，急不可耐地想要脱身，而沃尔什也搀着法莱站了起来。但我没动弹。我并不打算放了他们，现在还不想。

“梅儿——”奇隆低声唤我，为我的迟疑而迷惑不解。但我看他一眼，就让他静了下来。

“爆炸。”浓烟和火焰席卷了我的思绪，把我带回了宴会厅被炸的那一刻。“跟我解释一下那爆炸吧。”

我以为他们会满怀歉意地低头认错，乞求我的原谅，那三个人却茫然地看着彼此。法莱靠在栏杆上，眼冒怒火。

“我对此一无所知，”她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低语，“我从未允准授意过这样的事。我们的行动是有组织的，冲着特定的目标。我们不会毫无目的地大开杀戒。”

“那首都那次爆炸——”

“你知道那些房子里无人居住，也没人死掉——因为我们的行动死掉。”她决然地说，“我向你发誓，梅儿，宴会厅的爆炸不是我们干的。”

“你真以为我们会把最大的希望也一块儿炸死吗？”奇隆插嘴。不用问也知道，他指的是我。

我最终还是向朱利安点了点头。

“打开牢门，轻点儿。”朱利安抚摩着卢卡斯的脸，低声说道。

这位磁控者照办了。他让栏杆弯成O形，足以让人通过。沃尔什惊讶地睁大眼睛，第一个钻了出来。奇隆在后面搀着法莱，帮她也钻出了栏杆。法莱的胳膊仍然无力地吊着——那个愈疗者漏掉了一个关节。

我指指墙那边，他们悄无声息地跑了过去，就像老鼠蹿过石头。特里斯坦的尸体仍然留在牢房里，已无一丝生气。沃尔什回头看了看，没做什么表示，只是扶着法莱。朱利安推着卢卡斯跟在他们旁边，一直到了楼梯脚下，才让他往一边挪开，给逃脱的犯人让出地方。

我站在另一边，紧紧靠着奇隆。尽管他在地牢里，和死尸待了一整晚，却还是笑意融融，就像在家时一样。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他在我耳边低语，“我知道。”

但眼下可没工夫欢欣鼓舞大肆庆祝，他们得安全离开这儿才行。

在楼梯空隙之间，朱利安冲我点了点头。他准备好了。

“禁卫军格莱肯，能跟你说句话吗？”我冲着楼梯上面喊道，为下一步逃亡之路抛下诱饵。沙沙的脚步声告诉我，她上钩了。

“什么事，小姐？”

她走下楼来，一眼就看到了牢房大开空空如也，在面具后面倒吸一口冷气。但朱利安的动作也极快，即便面对的是禁卫军。

“你出去了一趟，回来就看到了这些。忘记我们。叫一个你们的人下来。”他的声音仿佛一首骇人的歌。

“禁卫军泰尔斯，下来。”她干巴巴地说。

“现在睡吧。”

话一出口，格莱肯就垂下了脑袋。朱利安抓住她，把她拖到自己的身后轻轻放下。奇隆惊讶地轻呼一声，对眼前所见叹为观止，而朱利安则只是略带欣喜地微微一笑。

泰尔斯下楼了，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却立即想要采取行动。朱利安故技重施，浅吟低唱着他的命令，只消几秒钟就令对方就范。我从不认为禁卫军真能这么傻，但眼下看来，他们就是这么傻。他们从小就接受训练，格斗作战乃是主课，至于逻辑智谋，不是他们的首要任务。

最后两个人，猪眼警卫和那个斯克诺斯家族的愈疗者，却不是全然的傻瓜。当泰尔斯叫愈疗者下楼的时候，他们俩窃窃私语。

“您的事办完了吗，提坦诺斯小姐？”猪眼警卫的声音里满是警戒。

我速速一想，便回答他：“是的，办完了。你的两个同伴已经归位了，你是不是也应该下来？”

“噢，这样？是吗，泰尔斯？”

朱利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跪到失去意识的泰尔斯旁边，扒开他的眼睛，撑住眼皮：“说你已经归位了。说小姐的事情已经办完。”

“我已经归位了，”泰尔斯迷迷糊糊地说，所幸长长的楼梯间让他的声音失真了，“小姐的事情已经办完。”

猪眼警卫自言自语道：“很好。”

他们的靴子踏上了楼梯台阶，两个人一起下来了。两个人，朱利安自己无法一次制伏两个人。我能感觉到背后的奇隆紧绷起来，他的拳头握紧了，时刻准备着拼命。我一手把他往后推到墙边，而其他人的脸被一道火花照得煞白。

这时脚步声停了。因为在楼梯口以外，我看不见他们，朱利安也看不见，但那猪眼警卫像狗似的喘起大气来。愈疗者也停在那儿，等着我们现身。四周一片死寂，想不听到枪上膛的声音都不行。

朱利安睁大了眼睛，但仍稳稳地站着，一只手举起了他刚才从卢卡斯那儿缴下的武器。我屏住呼吸，知道此刻已是千钧一发。四周的墙壁仿佛往里抽缩着，要把我们困死在这石头棺材里。

我冷静地站到了台阶前面，背后的一只手已经燃起了电火花。我等着子弹随时射过来，但疼痛迟迟未到。他们不会朝我开枪的，我还没好好给出个解释呢。

“有何疑问啊，禁卫军们？”我冷笑着，挑起眉毛，这动作我曾看伊万杰琳做过几百次。我缓缓地步上楼梯，两个禁卫军出现在视野之中，他们并排而立，手指双双扣在扳机上。“希望你们不会拿枪指着我。”

猪眼警卫直勾勾地瞪着我，但这丝毫也吓不住我。你是个贵族淑女，行止如是，为了活命，行止如是。“你的朋友在哪儿？”他问。

“噢，他就来。有个犯人咬出了她，她需要些额外的关照。”谎言张口就来，果然是熟能生巧。

猪眼警卫咧开嘴，笑着把枪放低了一点儿：“那个脸上有疤的婊子？看来我得亲自让她好看啊。”我附和着一起笑了起来，心里思量着要是一道闪电劈在他肉乎乎的眼上会是什么样。

我想走近一点儿，但那个愈疗者一只手放在金属围栏上，挡住了我。我同样戒备着，手上的感觉冰冷而实在。别着急，我对自己说，把刚刚好的能量注入火花吧，用不着熊熊燃烧，也用不着留下伤疤，只要让这两人同时就范就够了。要像穿针引线一样，而我头一回要当缝纫专家了。

在楼梯上面，愈疗者没有和猪眼警卫一起笑。他的眼睛明亮地闪着银光，再加上面具和火红的披风，看起来就像噩梦里走出的魔鬼。

“你背后是什么？”他在面具之后低语。

我耸耸肩膀，又向上迈了一步：“什么也没有啊，禁卫军斯克诺斯。”

接下来的话粗粝刺耳：“你说谎。”

我们同时出手了。子弹击中了我的肚子，但我的闪电沿着金属围栏穿透愈疗者的皮肤，直刺入他的脑袋。猪眼警卫大叫起来，举起了自己的枪射击。子弹揳进墙壁，擦着边儿，距离我只有几英尺。但我没放过他，从背后甩过去一个电火花球。他们俩倒了下去，不省人事，肌肉还因为遭了电击而抽动着。

接着我便一头栽倒。

我只想知道脑袋砸到石头地面时会不会碎掉，那应该比血尽而亡更容易吧。然而，一双长长的胳膊接住了我。

“梅儿，你会没事的。”奇隆轻声说着，手捂在我的肚子上，想让血不要再流了。四周的世界渐渐褪色如坠黑暗，只有他的眼睛像碧绿的青草一样，游离于外。“这伤不要紧的。”

“穿上。”朱利安厉声说道。沃尔什和法莱从我身边冲过去，穿上火红色的披风，戴上了禁卫军的面具。“还有你。”

他把奇隆从我身边拉走，匆忙之间几乎是把他扔到了房间的另一头。

“朱利安——”我哽着呼吸，想要抓住他。我必须跟他说声谢谢。

但他躲开了，跪到那个愈疗者旁边，扒开他的眼皮，对他唱着，让他醒过来。这下我明白了。愈疗者居高临下地瞪着我，把手放在我的伤口上，只一秒钟，世界就正常了。在屋角，奇隆松了一口气，用披风兜住了脑袋。

“还有她呢。”我指指法莱。朱利安点点头，命令愈疗者走过去。只听“咔”的一声，她的肩膀恢复如常了。

“非常感谢。”她说着戴上了面具。

沃尔什站在另一边，面具还拿在手里，她盯着地上的禁卫军，目瞪口呆。“他们死了吗？”她轻声问道，就像个吓坏了的小孩。

朱利安在猪眼警卫身边抬起头来，不再对他唱歌：“当然不，这家伙会在几小时后醒过来。如果你们够走运，那之前都不会有人知道你们跑了。”

“我可以撑过几小时。”法莱扇了沃尔什一巴掌，把她拽回了现实，“放清醒一点儿，姑娘，今晚我们得跑上好长一段路。”

我们没花多长时间就带着他们穿过了最后几条走廊，尽管如此，我的恐惧却随着时间流逝一分一秒地在增加，直到最后来到卡尔的车库。傻呆呆的卢卡斯像撕纸似的，在金属大门上扯开了一个洞，露出了外面的夜空。

沃尔什抱住了我，这让我很是惊讶。“虽然不知道要怎么做，”她喃喃说道，“但我希望你有朝一日成为女王。想想那样的话你都会做些什么？红血女王。”

面对这种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我只能笑笑：“快走吧，别让你这些胡话带歪了我。”

法莱不是会拥抱的人，但她还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会再见面的，很快。”

“希望不会像这次一样。”

她露齿而笑，这可真是难得一见。要不是那道疤，她还是很漂亮的。

“不会像这次一样。”她重复道，接着便和沃尔什一起没入了夜色之中。

“我知道不能要你一起走。”奇隆嘟囔着，挪着步子跟在她们后面。他盯着自己的双手，检视着那些伤疤，我太熟悉它们了，想都不用想。看着我啊，你这个白痴。

我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把他推向外面的自由之境：“我们的事业需要我留在这儿，你也需要我留在这儿。”

“我需要的，和我想要的，完全是两件不同的事。”

我想笑话他，但是一点儿力气也没有。

“这不是结束，梅儿。”奇隆小声说着，抱住了我。他自顾自地笑了，声音在他的胸膛里震荡。“红血女王，听起来还不赖。”

“快走吧，你这傻子。”我从未笑得如此灿烂而又黯然悲伤。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又冲朱利安点点头，就冲进了夜色中。在他身后，金属大门重新闭合了，把我的朋友们隔绝在外，看不见了。至于他们会去哪里，我不想知道。

朱利安把我拉走了，但他没嘲笑我和朋友们的绵绵道别。我想他的心思都放在卢卡斯身上了——他正从晕眩中渐醒，胡言乱语起来。

第二十二章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哥哥谢德在黑夜之中来找我。他身上闻起来有股火药的气味，当我眨眨眼睛，他就消失不见了。思绪中叫嚷起我早就知道的事实：谢德已经死了。

天亮了，一阵脚步声和砰砰啪啪的声音让我蓦地惊醒，在床上坐了起来。我以为会看见禁卫军、卡尔，或是杀气腾腾的托勒密，他们该为我昨晚干的好事把我撕成两半。但我只看见侍女们在换衣间那儿忙忙碌碌。她们看起来一惊一乍的比往日更甚，正不管不顾地把我的衣服往下拽。

“怎么了？”

换衣间里的姑娘们停住了，她们齐刷刷地向我鞠躬，手上还满满地拿着丝绸和亚麻。我走近了一点儿，发现她们在找的是一套皮质裤装。“我们这是要去什么地方吗？”我问。

“这是命令，小姐。”其中一个侍女垂下眼帘，答道，“我们只是服从命令，其他一无所知。”

“当然，好吧，那，我去穿衣服好了。”我伸手取下最近的一套衣服，打算自己做点儿什么，但侍女们还是抢了先。

五分钟之后，她们为我打扮完毕。我穿着怪异的皮裤和支棱的衬衫，觉得和这相比那身训练服要好得多，但显然在训练之外穿那身衣服是不“得体”的。

“卢卡斯？”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颇想看到他从哪个壁龛里蹿出来。

可是哪儿也找不到他，我只好往礼法课所在的房间走，希望能在半路上碰到他。然而他还是没有现身，这让我心里升起一阵恐慌。朱利安让他忘记昨晚发生的一切，但也许有一星半点儿漏掉了呢。或许他遭受了审讯和惩罚，因为他记不起我们强迫他做了些什么。

不过没过多久就有人来陪我了。梅温出现在走廊里，带着愉快的微笑。

“你起得很早啊，”他凑上来，压低声音说道，“尤其是在度过了如此一夜之后。”

“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我极力装出无辜的语调。

“犯人越狱了。三个人，凭空消失了。”

我一只手抚着心口，在摄像机前面做出震惊的模样：“天哪！几个红血族，从我们银血族手里逃脱了？看起来根本不可能啊。”

“可是事实如此。”他仍然笑着，目光却微微黯淡下来，“当然，此事一出，处处生疑。电力故障，失效的安保系统，更不用说那些禁卫军的记忆之中有整段的空白。”他意有所指地盯着我。

我迎着他尖锐的目光，展现出自己的不安：“你的母亲……审讯了他们。”

“是的。”

“那她有没有提到——”我小心翼翼地措辞，“提到和越狱有关的其他什么人？比如说官员或者警卫？”

梅温摇了摇头：“不论是谁做的，都做得天衣无缝。我协助她进行了审讯，也引导她列出了所有有嫌疑的人。”引导。引导她避开我。我略略松了一口气，握紧他的胳膊，对他的保护表示谢意。“我们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是谁干的。另外，人们已经陆续离开此地，他们认为映辉厅不那么安全了。”

“经过昨晚的事，他们这么想倒也没错。”我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近一点儿。“你的母亲对于那炸弹有何感想？”

他压低声音，近乎耳语：“根本没有什么炸弹。”什么？“确实爆炸了，可那是个意外。一颗子弹刺穿了地上的输气管道，然后卡尔的烈焰击中了它……”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用手比画着，“是我母亲的主意，为了，呃，助我们一臂之力。”

我们不会毫无目的地大开杀戒。“她要把红血卫队塑造成恶魔。”

他严肃地点了点头：“现在不会有人站在他们一边了，即使红血族也不会。”

我的血液沸腾起来。更多的谎言。她一击即中，没用一兵一卒，也没用利刃烈焰。她所需要的就只是舆论。而现在，我即将被送往她所掌控的世界更深处——阿尔贡。

你再也见不到你的家人了。吉萨会长大，变成你认不出的样子。布里和特里米会娶妻生子，然后忘记你。老爸会困于他的旧伤，咳喘、窒息，慢慢衰败而亡。而他一走，老妈也没有多少日子了。

梅温任由我思绪纷杂，他看到我脸上浮现的情绪，也是若有所思。他总是允许我胡思乱想的，有时候，他的沉默要好过任何言语。

“我们还会在这儿待多久？”我问。

“今天下午出发。大部分王室成员在那之前就会离开，但我们得坐船——在这乱糟糟的时候还得顾着规矩传统。”

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我曾经坐在家里的门廊上，遥望那些漂亮的大船顺流而下，驶往首都阿尔贡。我总想着能瞥见国王，而谢德就会笑话我。当时我还没意识到，那也是粉饰太平、耀武扬威的一种方式，就像那些角斗场里的比试一样，都是为了显示我们在这庞大世界里的地位有多低。现在，我也将成为其中的一部分，只不过是站在对立的另一端。

“至少你还会再和家人见个面的，哪怕时间很短也好。”他尽可能温和地加上一句。是的梅温，那正是我想要的：眼睁睁看着我的家，我过去的生活，一去不返。

但这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帮奇隆和其他人逃走，就意味着放弃了在卡皮塔河谷里停留的最后几天，而这样的交换，我心甘情愿。

近旁走廊里的一声巨响打断了我们。声音是从卡尔房间里传出的，梅温立即做出了反应，赶在我前面走向大厅的另一边，仿佛要保护我远离什么东西似的。

“睡得不好吗，哥哥？”他很是忧心地喊道。

卡尔走出房间，来到门廊里，他紧握着拳头，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控制住双手。他已经换掉了溅着血的制服，穿上了托勒密那样的胸甲，只不过卡尔的胸甲是红色的。

我想扇他耳光，想狠狠挠他，想冲他大喊大叫。他昨晚对法莱、特里斯坦、奇隆、沃尔什都做了些什么！电火花在我体内跳跃着，想挣脱束缚释放出来。可是，说到底，我能做何期待呢？我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所信仰的——红血族不值得一救。所以我尽可能谦恭地说：

“你会带着你的军团离开吗？”我知道他不会的，这从他眼睛里的怒意就看得出来。曾经我害怕他会上战场，现在却希望他去。真不敢相信我曾经那样在意，不愿他身临险境。这种想法竟然在我脑袋里出现过，简直不可思议。

他轻叹：“暗影军团哪儿也不会去，父亲不会允准的。那太危险了，而我又太重要。”

“你知道父亲是对的。”梅温一只手搭在哥哥的肩膀上，想让他平静下来。我还记得卡尔对梅温做过同样的事，但现在颠倒了过来。“你是继承人，他承受不了失去你的可能。”

“我是战士，”卡尔啐了一口，甩掉弟弟的手，“我不能干坐着，让其他人为我去打仗。我办不到。”

他的话听着就像小孩为一件玩具撒娇——他必是对杀戮情有独钟。这真叫我恶心。我沉默着，让圆滑的梅温替我说话。他总是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可以做其他事，打造新式的车子，加倍训练，好好培养你的手下，在等待危险过去的时候让自己做好准备。卡尔，你能做的事情千千万万，可一旦你中了伏击牺牲，这些全都是空谈！”梅温看着哥哥，微微一笑，想缓和一下气氛。“本性难移，卡尔，你只是坐不住罢了。”

一阵艰难的静默之后，卡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本性难移。”他看向我，我却不想回应他的目光。再也不想了。

我转过脸，假装看着墙上的壁画。“好漂亮的胸甲，”我嘲讽道，“应该也是你的收藏品吧。”

他看起来像是被刺痛了，甚至有些迷惑不解，但很快就恢复如常。笑容消失了，他眯起眼睛，绷紧了下巴，拍了拍胸甲，那声音听起来就像爪子划过石头。“这是托勒密送给我的。看样子我要和我未婚妻的哥哥投身于同一项事业了。”我的未婚妻。这么说仿佛是想让我妒火中烧，或是另有他意。

梅温警惕地看着那胸甲：“你这是什么意思？”

“托勒密麾下是首都的大小官员，再加上我和我的军团，我们也许能做些有用的事，即便不上战场，在城里也一样。”

一股寒意恐惧再次席卷心头，昨晚越狱成功所带来的希望和喜悦转瞬即逝。“那到底是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是个好猎手，而他是个好杀手。”卡尔向后退去，离开了我们。

我能感觉到他沉下去了，不是到大厅的下层去，而是到一条黑暗而扭曲的路上去了。这个教我跳舞的男孩，我为他感到害怕。不，不是为他害怕，是害怕他。这比我其他所有的恐慌和噩梦都要糟。

“我们两人协力，必将根除红血卫队。我们会终结这场叛乱，彻彻底底，一劳永逸。”

今天的日程表几乎作废了，所有人都忙着离开这里，没人还有工夫上课或是训练。好吧，也许“逃离”这个词更合适些，因为以我在映辉厅入口的有利视角来看，确实如此。我曾经以为银血族是不可触碰的神，没什么能威胁到他们，他们也不会感到恐惧。现在我发现事实正相反，他们在世界顶端待得太久了，被保护着，被隔绝着，以至于都忘了自己可能坠落。他们的力量转而成为他们的弱点。

曾几何时，我惧怕这些围墙，它们的高贵美丽让我恐慌。但如今我看见它们正在开裂，就像那天市集发生的爆炸，让我意识到银血族并非坚不可摧。接着一发不可收拾——现在又是几颗子弹击碎了刚钻琉玻，揭露了它们掩盖着的恐惧和多疑。银血族逃离红血族，简直就像狮子逃离老鼠。国王和王后同床异梦，王室贵族则另有同盟，至于卡尔——完美的王子，勇敢的战士，已是伤人的、可怕的敌人。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任何人。

卡尔和梅温在向每个人告别致意，在有规律的混乱中履行着他们的义务。飞艇就停在不远的地方，发动机隆隆作响，那声音在屋里都听得到。我想近距离地去看看那些了不起的机器，可是那就意味着得勇敢面对人群，我可受不了他们拿伤心绝望的目光瞪着我。昨晚一共死了十二个人，但我拒绝知道他们的名字。我不能被沉重的内疚压垮，眼下我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智慧。

没有什么可看的了，我的双脚便带着我恣意乱走，漫步在已然熟悉的走廊里。我经过寝宫，它们已经关闭了，整个淡季都会如此，直到王室再回来度假。我不会回来了，我知道。侍从们用白色的布单蒙住了家具、壁画、雕塑，整个映辉厅犹如鬼魂缠绕。

不久，我就来到了朱利安教室前的门廊上，眼前的一切让我震惊：成堆的书籍、书桌，甚至那些地图都无影无踪了。房间空荡荡的，看起来更大了，感觉上却像是压抑得缩小了。这里曾经有整个世界，现在却只剩灰尘和揉皱的废纸。我的目光逡巡在墙上，那里曾经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以前我看不懂那上面的图案，此刻却可以像记起一位老朋友似的回忆起它的样子。

诺尔塔、湖境之地、皮蒙山麓、普雷草原、蒂拉克斯、蒙弗、塞隆，以及夹杂其中的所有有争议的土地。其他国家、其他人民，都像我们一样以血的颜色被分成三六九等。如果我们有所改变，他们是否也会改变？还是会反过来想要毁灭我们？

“我希望你能记住课上学过的东西，”朱利安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回了空旷的房间，他站在我身后，循着我的目光望向那曾经挂着地图的地方。“很遗憾，我不能继续教你了。”

“等到了阿尔贡，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上课啊。”

他的笑容苦乐参半，看上去却只有伤痛。大惊之下，我头一回感觉到摄像机正盯着我们。“朱利安？”

“德尔菲的档案馆要我去修复一些古老的文件。”明摆着的，这是谎言。“他们好像挖通了沃什矿，发现了什么遗址。要干的活儿堆积成山，显而易见。”

“你一定会很喜欢那工作的。”我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你知道他非走不可，是你把他弄成现在这样的，你让他身陷险境，换了奇隆的命。“你会来看我吗，如果可以的话？”

“会的，当然。”这又是另一个谎言。伊拉王后很快就会知道他在整个事件里的作用，而他会就此踏上逃亡之路。只有应变在先，才能避开危险。“我给你准备了些小礼物。”他说。

如果能留住朱利安，我宁可不要任何礼物，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极力做出感谢的表情。“是什么好建议吗？”

他摇了摇头，微笑道：“到了首都以后，你自己就会看到它。”他伸出胳膊，向我招招手：“我得走了，体面地跟我道个别吧。”

抱着朱利安，犹如抱着我再也不能见面的父亲和哥哥。我真不想让他走，可是他留下来的危险实在太大了，对此我们都心知肚明。

“谢谢你，梅儿。”他在我耳畔低语，“你让我想起了她。”不用问就知道，他说的是柯丽，很久以前他失去的妹妹。“我会想念你的，闪电女孩。”

此时此刻，这绰号听起来还不赖。

我没有心情对着电能驱动的游船叹为观止。黑色、银色，以及每根桅杆上飘扬的红旗，都标榜着这是一艘国王的船。

我小时候很是好奇，为什么只有国王才有权使用我们的血色，毕竟这在等级上比他低得多。现在我意识到，那些旗子的红色象征着他的烈焰，象征着破坏力，象征着人——他统治的人。

“昨晚的那几个禁卫军被重新分配了。”我们在甲板上散步时，梅温低声说道。

“重新分配”是一种奇特的代名词，“惩罚”的代名词。想到那个猪眼警卫和他打量我的样子，我一点儿都不为他难过。“他们被派到哪儿了？”我问。

“当然是前线。他们被编入的是乌合的军团，负责指挥那些受伤的、没有战斗力的，或是脾气差的士兵。他们通常是最先被派到战壕里去的。”看着他眼神里的荫翳，我敢说梅温对此有着切身的体会。

“也是最先去送死的。”

他严肃地点了点头。

“那卢卡斯呢？我昨天没看见他——”

“他没事。大家按照家族重新编组了，他和萨默斯家族在一起。枪击案让每个人草木皆兵，即使豪门贵族也不例外。”

我大大地松了口气，但同时也觉得难过。我已经开始想念卢卡斯了，不过知道他安然无恙且远离王后的窥视，还是挺好的。

梅温咬着嘴唇，看起来低沉而压抑：“用不了太久，答案就会揭晓。”

“什么意思？”

“他们在地牢里发现了血迹，红色的。”

我的枪伤已然痊愈，那剧痛的感觉却仍然不曾散去。“所以呢？”

“所以不管是你的哪一位朋友不幸受了伤，都不会是秘密。血液数据会查出来的。”

“血液数据？”

“嗯。城区周围方圆一百英里内的每一个红血族，出生时都会留下血样。这么做原本是为了研究出我们之间的不同之处，不过最后还是演变成强加于你们族人的另一副枷锁。在大一些的城市，红血族是不使用身份证明的。他们用的是血液标签，每一户都会采样，人们不论去哪儿，都会像牲畜那样被追踪。”

我一下子想起了那天在正殿里，国王扔向我的那张旧文书。我的姓名、照片，还有一滴血样，都在上面。

我的血。他们拿到了我的血。

“那么他们就能比对出那人是谁，是这样吗？”

“这得花些时间，一个星期或更久，不过，是的，血液数据就是这么用的。”他垂下眼睛，看到我的双手在发抖，便用自己的手握住了它们，让我刹那间冰冷的皮肤感到一丝暖意。“梅儿？”

“他打中了我，”我轻声说，“禁卫军打中了我。他们找到的血迹，是我的。”

他的手瞬间变得一样冰凉。

即使动用他所有的聪明才智，梅温也一句话都说不出了。他呆呆地愣着，因恐惧而呼吸渐弱。我看懂了他脸上的表情，因为每当我自己要和什么人说再见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真可惜我们不能再待久一点儿，”我嘟囔着，看着河水流淌，“我希望能死在离家近些的地方。”

一阵微风吹过，头发拂在脸上。但是梅温把它们撩开，猛地把我拉近。

噢。

他的吻，和他哥哥全然不同。梅温更多了些决然绝望，不光让我吃惊，他自己也惊讶不已。他知道我就像投向水面的石头那样，正在疾速下沉。而他想和我一起沉下去。

“我能处理好这件事，”他贴近我的嘴唇低语，目光从未如此明亮锐利，“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我向你保证。”

我很想相信他，但是——“梅温，你无法搞定所有的事。”

“你说的没错，我做不到，”他答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可以说服比我更有力量的人。”

“谁？”

这时四周的温度升高了，梅温往后退了退，下巴绷紧了，眼神闪烁着。不管打扰我们的是谁，我都有点儿希望他能把那人揍一顿。我没有转身，因为四肢已经没有知觉了，我浑身麻木，只有嘴唇上还依稀记得一丝痛感。这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我自己的感觉究竟如何，我也完全无法理解。

“王后要你到观礼台上去。”卡尔的声音像磨石头般的刺耳，听起来近乎愤怒，他古铜色的眼睛里却满是悲哀，甚至是挫败。“我们正在经过干阑镇，梅儿。”

是的，这河岸是我所熟识的。我认得那些乱糟糟的树，延展的河床，锯子的回声和树木倾倒的声音。这是我的家。我心痛难当，强迫自己离开扶栏，转向卡尔，而他正和弟弟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

“谢谢你，卡尔。”我喃喃说道，仍然极力在想办法解决梅温的吻，以及我自己迫近的厄运。

卡尔走了，往日里一向挺直的背佝偻着，脚步声声，都是踏在我心上的内疚，让我记起了那些舞、那些吻。我伤害了每个人，尤其是我自己。

梅温盯着渐行渐远的哥哥。“他不喜欢失败，而且——”他压低了声音迫近我，让我看清了他眼睛里的小小银光，“我也不喜欢。我不会失去你的，梅儿。我不会。”

“你永远也不会失去我。”

这是另一个谎言，我们都心里有数。

观礼台位于船的前部，两侧伸展出的玻璃幕墙把它包围起来。河床上显出一些棕色的暗影，山顶上的那座角斗场高出了树丛。我们距离岸边太远了，根本无法看清楚什么，但我立即就认出了我的家。那面旧旧的旗子仍然挂在门廊上，上面仍然绣着三颗红色的星星，其中一颗上面横亘着一条黑色条纹，是为了纪念谢德。谢德是被处死的，他们本应该撕下那颗星星。但他们没那么做，而是以自己的微小反抗支持着他。

我想把我家指给梅温看，跟他聊聊整个镇子。我已经看过了他的生活，现在他也该看看我的。但整个观礼台上一片沉默，随着船越来越近，所有人都只是死盯着。镇里的人不会在乎你们的，我想大喊，只有傻瓜才会停下来看，只有傻瓜才会在你们身上浪费时间。

然而，船驶近了，我却开始觉得镇子里的所有人恐怕都是傻瓜。全镇两千人都聚集到河岸边了，甚至有人站在及膝深的水里。从这样的距离看过去，他们全都一模一样：褪色的头发，破衣烂衫，斑斑点点的皮肤，疲惫，饥饿——所有这些，曾经在我身上也一样不少。

还有愤怒。即使站在船上，我也能感受到他们的愤怒。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叫喊我们的名字，没有人招手，甚至没有人笑一笑。

“怎么回事？”我吸了口气，并不指望有人回答我。

王后却开口了，饶有兴致地说道：“如果没有人看，这种耗费人力、顺流而下的游行就纯属白做个样子了。看来我们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

我意识到，这是另一种强制参加的活动，就像角斗和直播一样。官员们把病弱的老人从床上拽下来，把精疲力竭的工人从地上拉起来，就为了强迫他们来看我们。

河岸上响起一声鞭子，紧随而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尖叫。“排好队！”命令回荡在人群之间。他们的目光一动也不动，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前方，所以我也看不出他们到底怎么了。他们怎么会如此木然？他们到底遭受了什么？

泪水刺痛了我的眼睛。更多的鞭子声抽响了，几个孩子哭号起来，但是河岸上没有一个人抗议。我突然冲向观礼台边，想要冲破玻璃幕墙。

“你要去哪儿，梅瑞娜？”伊拉王后站在国王旁边，得意扬扬地说。她正闲哉地啜着酒，越过玻璃杯的边缘打量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伊万杰琳冷笑着睥睨着我，抱着肩膀，两手压在华贵的袍子上：“你又为什么如此在意？”但是没有人去听她的话。

“他们已经知道了映辉厅里发生的事，对此大概也是支持的，所以他们需要来看看，我们是无法被打败的。”卡尔看着河岸，低声说道。至于我，这个懦夫，他看都不看一眼。“我们甚至都没有流血。”

鞭子声又响起来了，我退缩了一下，仿佛那也抽在我身上，我反问他：“鞭打他们也是你下的令？”

他没理会我的挑衅，只是紧紧闭着嘴巴，咬着牙齿。但当又一个镇民喊叫出声、抗议官员时，他闭上了眼睛。

“回来站好，提坦诺斯小姐。”国王低沉的声音犹如远处的雷鸣。如果有人下令，那也是他。当我向后退，走回梅温身旁的时候，我几乎能感觉到国王自鸣得意的哼笑。“这是一座红血族村镇，你比我们其他人都要清楚得多。这些人包庇了恐怖分子，给他们吃喝，护着他们，加入他们。就像犯错的孩童一样，他们必须学会规矩。”

我张了张嘴想要争辩，但王后露出了尖牙。“也许你认识几个这样的人，可以用来杀一儆百？”她平静地说，指了指岸边。

我咽下抗议，在她的恫吓之下退缩了：“不，殿下，我不认识。”

“那就老实站着，安静点儿，”她笑道，“有你说话的时候。”

这就是他们需要我做的，在这样势均力敌的时刻，我就是能让天平倾向他们的那一点儿分量。而我不能抗议，只能照她的命令去做，看着我的家消失在视野之中，就此永别。

离首都越近，两岸的村镇就越大，不久，伐木场和农庄就被干净体面的城市所替代。它们以大型磨坊为中心，环绕着砖房和宿舍，里面住着红血族的工人。和其他村镇一样，居民也站在街上，看着我们经过。官员们吠叫着，抽着鞭子，而我永远也无法见怪不怪，每次都会瑟缩起来。

接着，城市又被绵延的庄园、大厦，以及映辉厅般的宫殿所取代。它们由石材、玻璃和旋转盘绕的大理石建造而成，一座比一座更华丽壮观。草坪临着河，装饰着绿意盎然的花园和漂亮的喷泉。这些建筑巧夺天工，犹如天成，各有不同的美感。然而，所有的窗子都黑着，大门也都关着。和那些满是村民居民的村镇城市相比，这里似乎全无一点儿活力，只有高高飘扬的旗子，悬挂在每一座房舍之上，才显出确实曾有人住在里面。奥萨诺家族的蓝色，萨默斯家族的银色，罗翰波茨家族的棕色，种种色彩不能尽数。现在，这些颜色我已烂熟于心，并且在脑海里为那些空洞的房子添上了面孔。我甚至还杀掉了几户的房主呢。

“河滨大道，”梅温解释道，“当那些领主和太太想逃避城市生活时，就会住到这些乡间风情的建筑里。”我打量着艾若家族的宅子，那是用黑色大理石建成的柱形建筑，石雕黑豹守卫着门廊，仰天咆哮。即便只是雕像，也让我不寒而栗，想起了艾尔拉·艾若的那些尖刻的问题。

“没有人呢。”

“一年里的大部分时间，这些房子都是空着的，而且现在也没人敢离开市里。尤其是还出了红血卫队的事，”他冲我苦笑道，“他们更愿意躲在刚钻琉玻幕墙后面，让我哥哥替他们去打仗。”

“要是根本不必打仗该多好。”

他摇了摇头：“白日梦没什么好处。”

我俩相对无言，看着河滨大道被抛在身后，而另一丛森林在岸上冒了出来。那些树模样怪异，它们高高的，长着黑色的树皮和殷红色的叶子。周围一片死样的寂静，可是哪有森林是这样的，连一声鸟鸣都没有。头顶上的天空暗了下来，却不是因为渐渐浅淡的午后阳光。乌云聚集起来，笼罩纠缠着那些树，像一床厚厚的被子。

“这又是什么？”我的声音竟然也闷声闷气起来，这么看来，观礼台上遮着玻璃幕墙还是挺不错的。但令我惊讶的是，其他人都已经走了，只剩下我俩看着这阴郁的天光。

梅温瞥着那座森林，一脸的嫌恶：“那是屏绝林，是用来隔绝上游地带的污染物的。多年以前，威勒家族的万生人造就了它们。”

河水泛着棕色的泡沫，冲击着船体，在闪闪发亮的钢铁壳子上留下一层薄薄的黑色污垢。周遭的世界像是被染了奇怪的颜色，仿佛我是透过脏兮兮的玻璃在看着外面似的。那些凹陷的乌云也根本不是云，而是上千座烟囱喷出来的浓烟，把整个天空都遮住了。树木和草坪不见了——这儿是一片灰烬腐败之地。

“灰城。”梅温小声说道。

举目可及之处，是一座连着一座的工厂，肮脏、庞大，在电力的驱动下轰鸣阵阵。就像被谁打了一拳似的，我几乎一头栽倒，心脏狂跳着要跟上这些不自然的脉冲。我坐了下来，感觉到血流正在加速。

我曾经以为自己的世界是不正常的，自己的生命遭受了不公正的对待。但我从没想过会有灰城这样的地方存在。

发电站在黑暗中燃烧着，将铁青色和病恹恹的绿色输往半空中蛛网般的电线中。堆满货物的货车沿着凸起的道路移动，把货物从一家工厂送往另一家。交通混乱如麻，闹闹哄哄，车子喇叭大呼小叫，犹如暗淡凝滞的血浆慢吞吞地在灰色的血管中蠕动。最糟糕的是，每一座工厂四周，都围绕着许多矮小的房子，它们一个挨着一个，排成有序的正方形，窄小的巷道夹杂其中——那是贫民窟。

在这样乌烟瘴气的天空之下，我十分怀疑那些工人能不能看见日光。他们往返于工厂和自家之间，在换班的时候挤满街巷，如潮水般迁移。这里没有官员，没有鞭子，没有白眼，没有人强迫他们看着我们驶过。国王不需要在这个地方展示炫耀，我终于意识到，他们生来就是被驯服的。

“这些都是技工。”我哑着嗓子小声说道，想起了那些银血族轻巧谈论过的名称，“他们制造了灯泡、摄像机、视频显示屏——”

“还有枪支、子弹、炸弹、船舶、火车。”梅温接着说，“是他们让能量运转起来，是他们让水得到净化，是他们为我们做了所有事。”

但是，除了烟尘，他们一无所得。

“他们怎么不离开呢？”

梅温耸了耸肩：“在他们眼里，生活只有这一种模样。大部分技工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他们的小巷，甚至都不会应征入伍。”

连应征入伍都不能。他们的生活简直太悲惨了，就连去打仗都是个更好的选项。然而就算这个他们也不被允许。

如河边的其他景物一样，工厂也渐渐看不见了，那景象却仍然留在我心里。一定不能忘记这些，我莫名就这样觉得，一定不能忘记他们。

当另一片屏绝林出现的时候，星星升了起来，在星光之下，正是阿尔贡。一开始我根本没看见首都，还以为那些光亮来自闪烁的星星。但是当我们越来越近，我的下巴都要掉了。

一座三层的大桥——阿尔贡桥横跨宽阔的河面，将两座城市连接起来。它有几千英尺长，在灯光和电力的支持下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商店和市场固定在桥体上，悬离于水面上百英尺。我恰好能看见那上面的银血族，他们喝着酒，吃着美食，在属于他们的世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桥的下层，货车穿梭着，红白相间的车头灯宛若夜色中划过的彗星。

桥的两端各有大门，两座城市的防区被围墙围了起来。在东岸，金属塔楼群拔地而起，像剑一样直刺向天空，每一座顶端都冠以闪闪发光的巨型猛禽。砌着鹅卵石的街道沿着起伏的河岸铺设，连接着桥上的建筑和外城门，大多数货车和行人都在那里行驶漫步。

那些城墙和映辉厅的一样，也是用刚钻琉玻筑成的，但是周围增设了金属照明塔和其他设施。城墙上有巡逻队，但他们的制服并非禁卫军所独有的火红色，也非普通警卫所穿的乌黑色，而是暗银色和白色，几乎和四周的城市景致融为一体。他们是战士，不是会和女孩跳舞的那一类。这里是军事要塞。

阿尔贡建造的意义是抵御战争，不是享受和平。

在河的西岸，我凭着爆炸事件的新闻影片认出了皇家法院和财政厅。它们都是由耀眼的白色大理石建成的，而且尽管遇袭后才过了一个月，就已经完全修复了，看起来像是永远都坏不了似的。与它们侧翼相接的是白焰宫，我一看就立刻认了出来。我过去的老师曾经说，那是临着山坡直接凿出来的，是白色山石的一块“活体”。黄金和珍珠装点着四周的围墙，光芒四射，灼灼夺目。

我打量着阿尔贡桥的两端，试图看明白这里的门道，但就是不能彻底理解这个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所在。在头顶上，飞艇慢慢地遨游在夜空里，而喷射机飞得更高，速度快得有如流星。我原本以为映辉厅已经是个奇迹了，不过显然我根本不懂“奇迹”这个词的意义。

然而，我却在这里找不到任何一点能称之为“美”的东西，尤其是那些烟熏火燎、乌漆墨黑的工厂就在几英里之外。银血族的城市和红血族的贫民窟，两者强烈的对比令我紧张不安。这就是我想要推翻的世界，也是想要置我于死地的世界，而我所在意的又是那么多。现在我终于亲眼得见自己将要对抗的敌人，也亲眼得见想要取胜有多么难、多么不可能。硕大无朋的阿尔贡桥正在逼近，如同要将我整个吞下，我从未像此刻这样感知到自己的渺小。

但是我必须试试看。哪怕只是为了灰城之中，那些从未见过阳光的人。

第二十三章

船在西岸抛锚，我们踏上河岸，此时刚好夜幕降临。过去在家里，这意味着要切断电源，上床睡觉，但在阿尔贡则不然。如果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当其他地方都陷入黑夜时，这里反而熠熠生辉。焰火在头顶绽放，光束坠向大桥，白焰宫顶端，黑红相间的旗子升了起来——国王回城了。

还好这儿没有太多游行和集会需要应付，来码头上迎接我们的是装甲车。让我开心的是，我和梅温乘一辆车，除了另有两个禁卫军之外，别无他人。我们一路走着，梅温把每一处地标都指给我看，解释着街道的名字和那些雕塑的含义。他甚至还提到了他最喜欢的面包店，尽管它坐落在河对岸。

“阿尔贡桥及其以东住着的是市民，他们都是些普通的银血族，但有些可比贵族还要富有。”

“普通的银血族？”我差点儿笑出来，“还有这种东西？”

梅温耸耸肩说：“当然有了，比如商贩、生意人、店老板、军人、官员、政客、房地产商、艺术家，还有知识分子。有些人会和贵族通婚，多多少少提高了他们的社会地位，但他们本身没有贵族血统，拥有的能力也没有那么的，呃，了不起。”

并非人人都与众不同。卢卡斯曾经这样告诉过我，但我并不知道他说的也包括银血族。

“至于阿尔贡西部，则属于国王的王室。”梅温继续解释道。这时，我们途经的街道两旁都是些漂亮的石质房子和修剪得宜、开满花的树木。“所有的贵族家族都住在这儿，毗邻国王和政府。事实上，这一小块岬角可以控制整个国家，如果确有必要的话。”

难怪地形如此。西岸的倾角很大，王宫和其他政府建筑位于山顶，俯瞰着下面的阿尔贡桥。山顶另有一道围墙，护卫着这个国家的中心。进入大门，我费了好大劲儿才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呆子，因为迎面而来的是一座铺着地砖的广场，足有角斗场那么大。梅温称之为恺撒广场，得名于此朝此代的开国国王。朱利安倒是曾经提过恺撒国王，但只是一带而过，我们的课程只讲到了第一次大分裂，自那以后，银血族和红血族的不同就不仅止于血色了。

白焰宫占据了广场的南部，其余的地方是法院、财政部和行政中心。这里甚至还有一座军营，士兵们正在围着围墙的院子里演练。那是卡尔的暗影军团，他们作为先遣部队提前抵达了这里。对于达官贵族们来说，这是聊堪告慰的。梅温如是说。一旦有其他袭击发生，院子里的那些士兵就会来保护我们。

尽管时候已经不早了，广场上仍然熙来攘往。人们急匆匆地冲向军营旁边一座看起来很严肃的建筑。黑红相间的旗帜周围饰以代表军队的剑，高悬在柱子之上。我只能隐约看到那建筑前面的一个小平台，上面安置着一座矮桩，四周打着灯光，还有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

突然间我感觉到一阵摄像机的电流脉冲，比之前的那些都要强烈，它落在我们的装甲车上，在经过那个小平台的时候一直如影随形。还好我们没有停下来，装甲车一直开进了一条拱道，来到一座小院子里。但这就不得不靠边停车了。

“这是要干什么？”我抓住了梅温。在此之前，我都还能忍得住心里的恐惧慌乱，但是那些灯光、摄像机，还有围观的人群，让我快坚持不住了。

梅温重重地叹了口气，不胜其烦地说：“父亲必须发表演说，只要一些虚张声势的话就能让大众高兴起来。人们最期待的就是他们的领袖许愿会胜利。”

他站起来，拉着我一道走。尽管我化着妆，穿着绫罗绸缎，可还是觉得仿佛衣不蔽体。这可不是转播，几千几百万人都在看着呢。

“别担心，我们只要一脸坚定地站在那儿就行了。”他在我耳边小声说。

“我想卡尔会周全这些吧。”我冲着那位王子所在的地方点点头，伊万杰琳也站在那儿。

梅温却偷偷笑了：“他觉得演说是浪费时间的事。卡尔喜欢行动，而不是花言巧语。”

我也如此。但我不想承认自己和梅温的哥哥有什么共同之处。也许我曾经那样认为，可今非昔比，未来就更不用说了。

一个着急忙慌的大臣向我们招手。他的衣服是蓝色和灰色相间，说明他属于麦肯瑟斯家族。也许他认识上校，也许是他的兄弟，或者表亲。不，梅儿，绝不能在这个地方勇气尽失。我们走过去站定就位的时候，他瞥都没瞥一眼。卡尔和伊万杰琳站在我们前面，再前面是国王和王后。奇怪的是，伊万杰琳并不像往常那样冷漠自我，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她害怕了。她想获得公众的关注，想成为卡尔的未婚妻，但是又如此惧怕。怎么会这样呢？

接着我们便提步往前，走进一座满是禁卫军和侍从职员的建筑。这里显然是功能为先的，地图、办公室和会议室取代了壁画和宴会厅。身着灰色制服的人们忙着自己的工作，但还是会在我们经过时驻足礼让。大多数的门都是关着的，不过我设法偷看了里面几眼。军官和士兵们低头看着前线地图，争论着驻军的布置。另一个房间里传出雷鸣般的声音，里面看起来像有上百个显示屏，穿着作训服的战士们人手一个操控着，冲着耳机大喊，向异地的人们发布远程命令。虽然具体的用词不同，但意思都是一样的：

“坚持，死守。”

卡尔在门前逗留了片刻，伸长了脖子想看仔细些，但门突然“砰”的一声当头关上了。他怒发冲冠，却没有抗议，反而退了回来又和伊万杰琳站在一起。她小声地冲他咕哝着什么，却被甩开了。正合我意。

然而，当我们走出去，站在门前台阶并置身于闪瞎眼的灯光之中时，我却笑不出来了。门旁挂着一块铜质牌子，上面写着：作战司令部。这里是整个军队的心脏——每一个士兵，每一支部队，每一杆枪，都由这里调动控制。慑于这里强大的力量，我的胃里一阵难受。可我不能在这里退缩，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退缩。照相机闪个不停，让我睁不开眼。当我正要缩起来的时候，我听见脑袋里有个声音。

大臣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纸，只看了一眼我就想要大喊。现在我知道他们为什么留着我了。

看你表现。伊拉王后的声音在我的脑袋里响起。她隔着梅温瞥了我一眼，极力忍着冷笑。

梅温循着她邪恶的目光，注意到我捏着那张纸抖个不停。他缓缓地握住了我的手，仿佛可以为我注入力量似的。我只想把纸条撕成两半，可他稳住了我。

“你必须照做，”他压低了声音，几乎听不见，但是只有这一句，“你必须照做。”

“我由衷悼念那些逝去的生命，但心知他们不会白白死去。他们的鲜血将激起我们的决心，激励我们战胜前方的困难。我们的国家正处于战时，而战争已然持续了一个世纪，在通向胜利的路上，我们对于沟壑屏障也已经习以为常。这些凶手会被捉拿归案，会接受惩罚，他们称之为‘起义革命’的瘟疫也将永永远远地从我们国家连根铲除。”

新寝室里的显示屏犹如无底深渊，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不停地循环播放国王的演讲，简直让人想吐。现在我都可以一字一句地把整套话背下来了，可还是没办法关掉它。因为接下来上场的那个人，我认识。

我的脸在屏幕上看起来很怪异，它极其苍白，极其冷漠。我仍然无法相信自己在念出那些演讲词的时候还能摆出一副面瘫脸。当我登上演讲台，站在之前国王站过的地方时，竟然抖也不抖一下。

“我是被红血族抚养长大的，所以一直认为自己也是红血族。我曾亲眼目睹过国王陛下的慈悲，目睹过银血族领主们正直的行事，以及他们给予我们的巨大特权：工作的权利，为国献身的权利，生存以及优裕生活的权利。”在屏幕里，梅温一只手放在我的胳膊上，一边听我讲话一边点头。“现在，我知道自己是银血族，是提坦诺斯家族的女儿，有朝一日还会成为诺尔塔的王妃。我的眼睛睁开了。我从未梦想过的世界是真正存在的，是不可征服的。这一切都是如此仁慈。而那些恐怖分子，那些罪大恶极的凶手，却妄想破坏我们国家的基石。这是我们绝不能容许的。”

寝室里是安全的，我这才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最糟糕的来了。

“智慧的提比利亚国王已经起草法案，以根除叛乱，保护我们国家的好公民。其措施如下：自今日起，对所有红血族实施宵禁，红血族村镇中所驻警卫皆倍增，道路街巷增设岗哨，并以最高限额配员。所有红血族犯人，包括违反宵禁者，将直接处死。此外——”念到这里，我的声音第一次磕绊起来，“适役年龄降低至十五岁。任何提供信息以助追捕红血卫队或揭发红血卫队的行为，都将获得兵役豁免权的奖励，可免除同一家庭内五人兵役。”

真是高明的、可怕的计谋。这样一来，为了争取兵役豁免，红血族便将自相残杀。

“我们将不惜任何代价支持这一法案，直至全面摧毁铲除红血卫队。”我死死盯着屏幕上自己的眼睛，看着自己极力撑着才没被讲稿憋死的样子。我瞪大了眼睛，希望我的族人们懂得我真正想要说的。文字和语言是会撒谎的。“吾王万岁。”

我怒不可遏。屏幕短路了，只剩下一片黑暗，但我的脑海里仍能看见那些新命令所带来的惨状。更多的官员警卫在巡逻，更多的尸体吊在绞架下，更多的母亲为她们被夺走的孩子泪水涟涟。我们杀掉十几个银血族，他们就要杀掉几千个红血族。我知道这股疾风会激发一些红血族站到红血卫队一边，更多的却会投靠国王。为了自己活命，为了孩子们活命，他们会放弃掉原本也所剩无几的自由。

我曾经以为当他们的傀儡没什么难的，这真是大错特错。可我不能被他们打倒，现在不能，即便是命悬一线厄运当头。我必须竭尽一切所能，直到我的血统大白天下，游戏结束，直到他们把我拖走，杀掉。

至少我的窗子临着河，向南望去，能看到海。至少当我盯着水面时，能暂时忽略暗淡的未来。我的目光从疾速飞奔的水流转向地平线上黑乎乎的脏斑。天空的其他地方都很清亮，只有南部笼罩着暗沉的乌云，逡巡在那片海岸禁地之上，一动也不动。废墟之城。辐射和大火一度耗尽了那座城市的气数，而后就再也没能恢复。如今，那里除了幢幢鬼影之外别无他物，是人们触不可及的地方，是旧世界的残遗。

我有点儿期待卢卡斯敲响房门，催着我遵守新的日程表，但他还没有调回来。我想，对他来说，不必陪着我玩儿命其实更好。

朱利安的礼物靠墙摆着，提醒着我另一个已然失去的挚友。那是一幅巨大的地图，镶着框子，罩着玻璃，闪闪发光。我把它拿起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画框后面掉了下来，重重地落在地板上。

我就知道。

我蹲了下来，心脏怦怦狂跳，期待着那是朱利安留下的什么秘密字条。可是，那只不过是一本书。

尽管有点儿失望，我还是不禁笑了起来。朱利安当然会留给我另一个故事，另一些文字，好在他不能安慰我的时候，代替他。

我翻开封面，以为里面讲述的又是新的历史知识，但跃入眼帘的是扉页上的手写字：红血族与银血族。这扭来扭去的字体毫无疑问是朱利安亲笔所写，错不了。

我能感觉到背后咄咄逼人的摄像机，这提醒着我不是独自一人。朱利安对此一定也是心知肚明。机智。

这书读来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关于德尔菲遗址的研究。但是隐藏在字里行间，用同样字体书写的，另有玄机。我花了好长时间去搜寻那些隐匿的句子，暗暗庆幸自己早早就有所警觉，否则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看懂。而当所有字句都终于找齐时，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戴恩·戴维森，红血族士兵，隶属风暴军团，例行巡逻时遇袭身亡，遗体未找到，新纪296年8月1日。简·巴尔巴罗，红血族士兵，隶属风暴军团，死于友军误伤，火葬，新纪297年11月19日。佩斯·加德纳，红血族士兵，隶属风暴军团，违令处决，遗体错放，新纪300年6月4日。字句中还有更多的名字，都是近二十年来遗体被火化、遗失或“错放”的士兵。处以死刑的遗体怎么能“错放”，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名单最后的那个名字让我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汽。谢德·巴罗，红血族士兵，隶属风暴军团，逃逸处决，火葬，新纪320年7月27日。

哥哥的名字之后，是朱利安亲笔手写的一段文字，让我觉得他仿佛又回到了身边，缓缓地，静静地，为我上课。

根据军法，所有红血族士兵都要安葬于窒息区的公共墓园。被处决的士兵则没有葬礼，仅被弃于乱葬岗。火葬并不常见，遗体错放更是不应该发生的。然而我找到了二十七个名字，二十七个士兵——包括你哥哥在内——罹此不幸。

所有死于巡逻途中的士兵，不是死于湖境人或友军枪下，就是因为无法证实的罪名被处决。他们都是在罹难几周之前被调到风暴军团的，遗体也都以某种方式遗失或遭损毁。为什么？风暴军团并非杀人小队——几百名红血族士兵在伊格将军麾下听令，也并没有发生离奇死亡。所以为什么只有这二十七人被这样杀害？

这是我第一次感谢血液数据的存在。尽管这二十七个士兵已经“牺牲”很久，但他们的血样仍在。现在我必须向你道歉，梅儿，因为我对你并非完完全全地诚实。你相信我是在训练你，帮助你，确实如此，但同时我也是在帮助我自己。我是个好奇的人，而你是我所见过的最奇怪的事物。我无法控制自己，于是将你的血样和这二十七人做了比对，果然找到了只属于你们的共同之处，而这一点和其他所有人都不同。

至于没人注意到这个，我倒并不惊讶，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搜寻研究过。但现在我已窥见端倪，也就不难发现真相。你的血是红色的，但和其他红血族不一样。你的身体中有某种新的、从未被人发现的物质。那二十七个士兵也是如此。那是一种基因突变，是你之所以成为今天的模样的关键。

你并非独一无二，梅儿，你也并不孤独。你只是头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保护起来的，头一个他们无法偷偷杀掉、而只能藏匿起来的。就像那二十七个士兵一样，你是红血族，但也是银血族，并且，比这二者更强大。

我想，你是未来，是新的曙光。

而且，既然之前已有二十七人，那么一定还有其他人，一定还有更多你的同类。

我觉得浑身冰冷僵硬，迟钝麻木，五味杂陈却又空洞迷茫。像我一样的，其他人。

我用你的血液基因和其他血液数据进行了比对，在一些血样中找到了一致的数据。我把它们统计出来了，都在这里，至于接下来的事情，要靠你去完成。

我想我不必向你强调这份名单有多重要，以及它对你、对这个世界有什么样的意义。把它告诉你信任的人，找到你的同类，保护他们，训练他们，因为那些不太友好的人也会发现这些然后展开搜捕——这只是时间问题。

他就写到这儿，后面列着一份名单。姓名、地点，很多，他们都在等着被找到，都在等着去战斗。

我觉得自己的思绪被燃了一把火。其他人。更多的人。朱利安写下的字句在我眼前浮动，浸入了我的灵魂。比这二者更强大。

我把这本小书藏在外套里面，贴身放在心脏的旁边。但我还没来得及去找梅温，把朱利安的发现告诉他，卡尔倒先来找我了。他在客厅里拦住了我，这里很像我们共舞的那间大厅，只不过月光和音乐早已荡然无存。曾经我对他给予的一切都如数家珍，但现在看到他只让我觉得反胃。尽管我已经极力掩饰自己的厌恶，可他还是看出来了。

“你在生我的气。”他并非发问。

“我没有。”

“别撒谎。”他沉声说道，眼睛里倏尔燃起了烈焰。自打我们相遇，哪天不在撒谎？“两天前你还吻了我，现在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和你的弟弟订婚了。”我转过身。

他挥手反驳道：“以前这婚约可没拦住你。到底怎么了？”

我看到了你真实的模样，我想大声喊，你不是文雅的战士，不是完美的王子，甚至也不是你假装的那个困惑的男孩。你试图对抗，可同样的你也对这一切乐在其中。

“是因为恐怖分子？”

我痛苦地咬着牙齿，咯咯作响：“是反抗者。”

“他们杀了人，杀了孩子，死者何辜。”

“你我都清楚得很，那不是他们的错。”我厉声反驳，全然不在意脱口而出的话有多残忍。卡尔微微退缩，震惊呆立片刻，看起来像是回想枪击现场——以及随之而来的意外大爆炸，让他觉得难受了。但这情绪渐渐被愤怒所取代。

“但仍然是他们导致了这一切发生，”他低吼道，“我命令禁卫军所做，是为了死者，为了正义。”

“那么你施以酷刑又得到了什么？你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数量，知道他们真正的诉求吗？你曾经想过要拨冗一听吗？”

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极力想把对话进行下去：“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理由去……去同情，但他们的手段不能——”

“他们的所谓手段源自你们自己的过失。你们让我们做工，让我们流血，让我们为了你们的战争、工厂以及其他微不足道的小小享乐去送死。而这一切仅仅因为我们不同。你凭什么觉得我们还能忍下去？”

卡尔坐立难安，脸颊上的肌肉紧绷着。对此，他没有答案。

“我之所以没有死在某条战壕里，唯一的理由就是你可怜我。而你此时此刻听我说话，唯一的理由就是，因为某种疯狂的奇迹，我碰巧成了另一种不同的存在。”

我漫不经心地在手中燃起电火花。我已经无法去想象身体中没有电流嗡鸣的那些过去了，但毫无疑问的是我还记得它们。

“你能终止这一切，卡尔。你会登基成为国王，你能制止战争，能拯救几千上百万人的生命，让他们从荣耀为奴的世世代代中解脱出来，只要你表态。”

仿佛有什么东西击中了卡尔，压抑住了他难以掩盖的烈焰。他踱步到窗前，把双手背到背后。渐升的太阳将曙光洒在他的脸上，而阴影却仍紧攫住他的背，看上去就像被两个世界撕裂了一般。在内心深处，我知道他确实如此。有一小部分的我仍然在意他，想拉近与他的距离，但我没那么傻，我可不是害了相思病的小姑娘。

“我曾经想过这些，”他喃喃低语，“但这会导致双方都发生叛乱暴动，而我绝不会成为毁掉国家的国王。这是我接受的传承，是我父亲给予的责任，我必须履行。”一阵迟滞的温热低低震颤，在玻璃窗上呵出片片蒸汽。“如果是你，会用几百万人的性命去交换他们的诉求吗？”

几百万人的性命。我一下子想到了贝里克斯·来洛兰的尸体，还有他的两个孩子。接着更多面孔加入了遍地横尸的景象：谢德、奇隆的父亲，以及所有死于战争的红血族士兵。

“红血卫队不会收手的，”我的声音极轻，但我知道他听得到，“他们固然罪有其名，但你们也一样。你的双手也沾着血呢，王子殿下。”梅温也是。我也是。

我丢下他走开，希望他能有所改变，但我知道那不过是微乎其微。毕竟，他是他父亲的儿子。

“朱利安不见了，是吧？”他脱口而出，喊住了我。

我慢慢转过身，仔细思虑着自己可能说出的话。“不见了？”我决定装傻。

“那次越狱在许多禁卫军的记忆中留下了漏洞，视频记录也是。我舅舅极少使用他的超能力，不过我认得出那些痕迹。”

“你认为他参与其中？”

“是的。”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痛苦地说，“这正是我留了足够时间让他逃跑的理由。”

“你什么？”我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卡尔，这个战士，这个只会服从命令的人，竟然为了他的舅舅网开一面。

“他是我的舅舅，我只能为他做这么多。你以为我有多冷酷无情呢？”他伤感地冲我冷冷一笑，却并没有期待我的回答。这让我心痛难当。“我尽己所能推迟了追捕，但他们每个人都会留下蛛丝马迹，王后便能找到他。”他叹了口气，一只手撑在窗玻璃上说，“然后他就会被处以死刑。”

“你会对你舅舅做那种事？”我根本不想隐藏心里的恶心，或是那背后的恐惧。尽管他放了朱利安一马，可如果他对血缘至亲都下得了手，那么我一旦暴露，他又会对我做什么？

卡尔站直了，肩膀绷紧了，又恢复了一个战士的模样。他不会再提什么红血卫队或朱利安了。

“梅温提了个有意思的建议。”

这倒是意料之外。“哦？”

他点了点头，想到弟弟，颇为奇怪地有些烦心：“梅温总是脑子转得很快，这是从他母亲那里继承的。”

“这建议会吓到我吗？”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梅温和他老妈、和其他该死的银血族，完全不同。“你要说什么，卡尔？”

“你现在已经走入公众视线了，”他急切地说，“演讲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了你的名字和样貌，所以也会有更多人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我只是皱着眉耸了耸肩：“也许在你们叫我读那篇恶心人的讲稿之前就该想到这个。”

“我是战士，不是政客。你知道我对那些法令议案没什么贡献。”

“但你会服从它，毫无疑义地服从它。”

他没有反驳。因为自己的过失，卡尔不会对我撒谎，至少现在不会。“关于你的所有记录都被删除了。不论是官员还是档案管理员，没有人能找到你是红血族的证据。”他嘟囔着，眼睛盯着地板，“这就是梅温的建议。”

顾不上生气了，我大声地呼吸着。血液数据。记录。“那是什么意思？”我没有力气让声音保持平稳不颤抖。

“你的学业成绩、出生证明、血样，甚至身份证件都已经销毁了。”我的心怦怦狂跳，那声音大得快要压过卡尔讲话的声音了。

我很想冲过去紧紧拥抱他，但我必须站着不动，绝不能让卡尔知道，他又一次救了我。不，不是卡尔，是梅温，是压制住烈焰的荫翳。

“听起来确实该这么办。”我装出不感兴趣的样子大声说。

但我真的控制不了多久，所以在冲着卡尔匆匆鞠了一躬之后就溜出了房间，好藏住自己的咧嘴大笑。

第二十四章

接下来的一天里，我花了大量时间四处游逛，思绪却飘到别的地方去了。白焰宫比映辉厅更古老，围墙不是用刚钻琉玻做的，而是由石头和雕琢过的木材筑成。我估计我永远也闹不清这座宫殿的全貌，因为这里不仅是王室的居所，还有许多行政办公处、会议室、宴会厅、设备齐全的训练场，以及其他我难以理解的东西。大概正是因为如此，那个喋喋不休的大臣花了一个半小时，才在一座满是雕像的绘厅里找到闲逛着的我。不过没有时间继续探索了，我还有责任在肩，需要完成。

所谓责任，按照国王那个聒噪的大臣所说，就是除了读读法案以外，还要把它全面推进。作为未来的王妃，我得在安排好的出游途中接见民众，做做演讲，挥手致意，站在梅温旁边。最后一项倒是不太困扰我，但是像个拍卖品似的在游行中示众，可实在让人兴奋不起来。

我和梅温在车里见了面，准备前往此行公开露面的第一站。我恨不得立刻就告诉他那份名单的事，还有，要感谢他处理了血液数据，但是周围耳目遍布。

我们在首都各地穿梭，一整天就在一团喧嚣吵闹和五颜六色中飞驰而过。阿尔贡桥上市场让我想起了博苑，虽然前者有后者的三倍大。接见店主和孩子们的时候，我亲眼看着银血族殴打辱骂红血族雇员，而这些雇员明明都在努力地工作着。警卫已经要求他们有所收敛，那些骂人的话却仍让我心痛。儿童杀手、畜生、魔鬼……梅温一直紧紧拉着我的手，每当又有红血族倒在地上，他就用力握一握。我们来到下一家店铺，这是一家绘厅，总算可以暂时避开公众的视线了。但当我看到那些画的时候，这一点点的愉悦也消失殆尽了。银血族画家使用了两种颜色——银色和红色，描绘出的画面令我毛骨悚然，且厌恶至极。这些画作一幅比一幅可怕，每一笔表现的都是银血族的强大和红血族的弱小。最后一幅是灰色和银色绘成的肖像画，压在眉骨之上的王冠正滴下殷红的血。简直像是幽灵。简直让我恨不得以头撞墙。

绘厅外面的市场很热闹，充斥着都市生活的气息。很多人驻足观看，傻乎乎地盯着我们走向车子。梅温训练有素地微笑、挥手，周围的人们便大声欢呼着他的名字。他很擅长这种事，毕竟他生来就要扮演这种角色。当他屈尊降贵和几个孩子说话时，他的笑容更明亮了。也许卡尔的统治权是与生俱来的，梅温却是有志于此、目的明确的。而且梅温愿意为了我们、为了曾冲他吐口水的红血族改变这个世界。

我偷偷地摸了摸装在口袋里的名单，想着那些能帮助梅温和我改变世界的人。他们是像我一样，还是像银血族那样面目多变？谢德和你一样。他们知晓实情，所以必须杀了谢德，正如必须让你活命。我为逝去的兄长心痛。我们本可以相谈甚欢，本可以共创未来，但现在都不可能了。

可是，虽然谢德死了，还有其他人在等着我施以援手。

“我们要找到法莱。”我在梅温耳边说，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但他听得清楚，并且扬起眉毛，无声地发问。“我有些东西得交给她。”我说。

“法莱肯定会自己找来，”他也低声回答我，“如果她已经用不着盯着我们了。”

“怎么——？”

法莱，盯着我们？在这个想把她碎尸万段的城市？这看似天方夜谭，但很快我就注意到，往里挤的都是银血族，红血族的仆人站在外围。有几个盘桓流连，一直看着我们，胳膊上都戴着红色的腕带。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可能受命于法莱。可能全都是。尽管周围都是禁卫军和警卫，她仍与我们同在。

现在的问题是找到那个对的红血族，说出恰当的话，在合适的地点，避人耳目谨慎行事，免得叫人知道王子和他未来的王妃正和通缉的恐怖分子接头。

如果是在干阑镇，我满可以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之中，但在这儿不行。这位未来的王妃被警卫们守着，远离围观的银血族孑然而立，肩上蛰伏着一场起义——也许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我想起了口袋里的那份名单。

当人们往里拥进来、伸长了脖子想看看我们的时候，我找到了溜走的机会。禁卫军正把梅温围在中央，他们还没习惯要连我一起护卫，所以几个转身，我就脱离了警卫和围观者的重重包围。他们继续往前穿过市场，要是梅温注意到我不见了，他会不动声色的。

那些红血族仆从不认得我，只管低着头在店铺之间东奔西忙。他们躲在巷子里或阴影中，尽可能地免于被人瞩目。我急急忙忙地搜寻着那些红血族的面孔，没注意到胳膊肘旁边就站着一个。

“小姐，您的东西掉了。”是个小男孩，十岁左右，一只胳膊上绑着红色的带子。“小姐，给您。”

接着我才注意到他递给我的东西：没什么新奇的，只是一张揉皱了的小纸片，不过我不记得那是我的。我仍然对他笑笑，从他手里接过了纸条。“非常感谢。”

他冲着我咧开嘴，露出只有孩子才会有的笑容，然后就蹦蹦跳跳地跑回巷子里去了。他几乎是一步一跳——生活的重担还没有将他拖垮。

“请这边走，提坦诺斯小姐。”一个禁卫军走过来，用毫无神采的眼睛看着我。计划到此为止。我任由他把我带回车子所在的地方，突然间觉得沮丧不已。我甚至都不能像以前那样拔腿开溜了。我正变得软弱迂回。

“出什么事了？”我回到车里的时候，梅温问道。

“没什么。”我叹了口气，透过车窗看向外面，市场正渐渐远离，“只是以为看见谁了。”

我心心念念想看一眼那纸条到底有何玄机，直到车子开向一条弯道才有机会。我把它放在膝头打开，用袖子的褶皱挡住。上面只有一行草草写就的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希克萨普林剧院，下午场演出，头等座。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些字我只认得一半，不过这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微笑着，把字条塞进了梅温的手里。

梅温的回应就是把我们直接带到了那家剧院。它不大，但是很豪华，绿色的圆顶上立着一只黑天鹅。这里是供人们娱乐的地方，上演戏剧、音乐会，特殊场合下还会放映资料影片。梅温告诉我，戏剧，就是人们——演员——在舞台上把一个故事表演出来。回想在干阑镇时，我们连讲睡前故事的时间都没有，更不用说什么舞台、演员和服装了。

不等我弄个明白，我们就坐进了舞台上方的封闭包厢里。下面的池座里满是观众，大部分是孩子，不过都是银血族。有几个红血族穿梭在座位和通道之间，或售卖饮料，或负责领位，但是坐下来的，一个都没有。这不是他们负担得起的奢侈。而此时此刻，我们却坐在天鹅绒椅子上，享受着最佳视野，门帘外面站着大臣和禁卫军。

灯暗了，梅温揽住我的肩膀，把我拉近，近得可以听见他的心跳。他冲着在帘幕间窥视的禁卫军冷冷一笑，拉长调子说道：“别打扰我们。”然后把我的脸转向他。

身后的门“咔嗒”一声关上了，从外面锁死了，但我们都没动。也不知道是过了一分钟还是一小时，舞台上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抱歉。”我小声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好跟他拉开点儿距离。现在可没工夫卿卿我我，尽管我也许希望如此。他只是傻笑着，看着我，也不看戏。我尽可能地看着别的地方，却仍然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他。

“现在我们要干什么？”

他笑了起来，眼神狡黠地闪了闪。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我忍不住跟他一起干笑起来，“早些时候卡尔找过我。”

梅温抿了抿嘴，若有所思：“然后呢？”

“好像有人救了我。”

他咧开嘴，笑容简直能照亮整个世界，而我只想要吻他。“我告诉过你，我会的。”他的声音有些粗糙。当他再次伸出手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握住了。

但这时，我们头顶上的装饰镶板发出声音，然后打开了。梅温跳了起来，比我还惊讶地瞪着那个黑乎乎的大洞。没有任何低语指令，我却知道要做什么。训练让我比从前更强壮，轻轻松松就能引体向上，钻进一片黑暗阴冷中。我什么也看不见，但一点儿都不害怕，兴奋已经占了上风。我笑着伸出手，把梅温也拉了上来。他在一片漆黑里踉踉跄跄，试着弄清楚自己的位置。不等我们的眼睛适应，镶板就被移回了原位，把光线、演出和其他人都隔在了外面。

“动作快，保持安静，我带你们出去。”

我不认得这声音，但我认得这浓烈的混合气味：茶、老旧的香料，还有那熟悉的蓝蜡烛。

“威尔？”我的声音一下子哑了，“威尔·威斯托？”

慢慢地，眼睛适应了黑暗，我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他的白胡子，还是像以前那样乱糟糟的。现在确信无疑了。

“没时间感叹重聚，小巴罗，”他说，“我们有任务要完成。”

威尔如何从干阑镇长途跋涉来到这里，我无从知晓，但他对这座剧院的了如指掌更是神奇。他领着我们穿过天花板，沿着梯子、台阶和活板门爬下去，而头顶还一直传来演出的声音呢。没过多久就到了地下，砖墙和金属梁柱远远地在我们之上。

“红血族人民还真喜欢戏剧化。”梅温嘟囔着，打量着黑漆漆的四周。这里看起来像个地下室，又暗又潮，每一道影子都煞是恐怖。

威尔用肩膀撞开一道金属门，差点儿笑出来：“敬请期待。”

我们又沿着狭窄逼仄的倾斜通道，向下走了好一段路。空气闻着有点儿像下水道的气味，但让我惊讶的是，通道最终通向一个小平台，只由火把照亮。破旧的墙壁上砖瓦斑驳，火光照在上面投射出怪异的黑影。墙上画着黑色的记号，像是字母，不过不是我见过的那种古文字。

我还没发问，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就震得四周的墙壁都颤了起来。声音是从墙壁上的一个圆洞里传出的，似乎连通着更黑暗，更幽深的所在。梅温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紧抓着我的胳膊，而我也和他一样满面惊恐。金属剐蹭着金属，震耳欲聋的声音几乎让人抓狂。隧道里亮起了一道光，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庞大的、电动的、强劲的——正在靠近。

现身的是一条金属“虫子”，在我们面前停止了滑行。它的外壁是由不完全冶炼的粗金属焊接而成的，上面还有小孔一样的窗子。伴着刺耳的声音，一道门打开了，我们所在的小平台上立刻笼上了一股热气。

门里面的座位上，法莱向我们微笑，她招招手，要我们也加入：“上车。”

我们颤抖着坐上座位时，她说道：“技工称之为‘地下列车’。它的速度相当快，源自银血族不屑一顾的古老技艺。”

在我们背后，威尔把门关上了，那感觉简直像是被塞进了一条长长的罐头里。要不是担心这地下杰作会一头撞烂，我还真会叹为观止。不过此刻我只是死死地扒住了屁股下的椅子。

“你们是在哪儿造出这东西的？”梅温扫视着拙劣的车厢，大声问道，“灰城在我们的统治之下，技工是为——”

“我们有自己的技工和科技城，小王子。”法莱说，看起来相当自豪，“你们银血族对红血卫队的了解不过是冰山一角。”

列车突然倾侧，几乎要把我从座位上甩下来，但是其他人连眉毛都不抬一下。车子向前滑行，加速，我的胃都要和脊骨挤到一起了。大家继续交谈着，主要是梅温提出一些关于地下列车和红血卫队的问题。我很高兴没人叫我讲话，否则我一定会吐出来或直接晕过去，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就好。但梅温就不是这样，没什么事情能唬住他。

他看向车窗外面，仔细观察着那些模模糊糊一闪而过的岩石：“我们是在往南去。”

法莱坐回她的座位，点头道：“没错。”

“南部是辐射区。”他瞪着她吼道。

可法莱不过耸了耸肩。

“你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我总算挤出一句话。

梅温一不做二不休地冲向关着的车门。没人阻拦他，因为他哪儿都去不了。无处可逃。

“你知道那会怎么样？辐射？”梅温的声音听起来是真的害怕了。

法莱的脸上浮现出疯狂的笑容，掰着手指头一一列举道：“恶心、呕吐、头痛、痉挛、癌症，以及，哦，死亡。很不愉悦的死亡。”

我突然间觉得一阵难受：“你为什么这样做呢？我们来这儿是要帮你的。”

“梅儿，让车停下！你能让车停下！”梅温扑到我脚下，抓住我的肩膀。“停下！”

就在这时，这铁皮罐头发出一声刺耳尖鸣，让我吃了一惊，紧接着就一个急刹车停住了。梅温和我四仰八叉地摔到地板上，重重地撞上了金属桌子，痛得要命。车门打开了，一道光从外面射进来，照在我们身上，让我们看清外面也是一个火把照明的平台，但是要比之前那个大得多，通向更远的、视野之外的某个地方。

法莱看也不看一眼地从我俩身边走过，快步跃上平台：“你们不来吗？”

“别动，梅儿。这个地方会让我们送命！”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耳朵里哀哀低鸣，几乎盖过了法莱的冷笑声。我坐了起来，看到她正耐心地等着我们。

“你怎么知道南部、废墟之城，仍在辐射之中？”她疯了一般笑着问道。

梅温磕磕巴巴地说：“我们有机器，探测器，它们能——”

法莱点点头：“谁制造了那些机器？”

“技工，”梅温哑着嗓子说，“红血族。”他终于明白了法莱的意思。“探测器骗了我们。”

法莱笑了，她点点头，伸出手帮梅温站了起来。他盯着她，仍然充满戒备，但还是跟着她走到了平台上，而后沿着一段铁质楼梯向上走。阳光自上而下倾泻，清新的空气打着旋儿扑面而来，和地下阴沉的湿气混合在一起。

而后我们便重回地上，在户外的空气中眨着眼，仰头看着低垂的雾。四周皆有围墙，但它们原本支撑的天花板已然不见，只余下残垣断瓦，还隐隐可见上面的海蓝宝石和黄金。当我的眼睛适应了光线，便看见天空里有高耸的阴影，顶端直没入薄雾之中。街道上宽阔漆黑的沥青开裂了，沉寂百年的灰色野草正在萌芽。树和灌木在水泥地上蔓延，在角落和拐角里慢慢恢复，不过更多的已经清除掉了。碎玻璃在我脚下嘎吱作响，阵阵灰尘在风中飘荡，但无论如何，这个十足被忽略的地方，并无荒废之感。我了解这个地方，从历史课上，从书本之中，从旧地图里。

法莱用一只胳膊环着我的肩膀，笑得野性而真挚。

“欢迎来到废墟之城——纳尔希。”她用了人们遗忘已久的老地名。

这座废弃岛屿的边境设置着特殊的地标。银血族用检测器来监视他们的往日战场，却被这些地标给糊弄了。他们就是这样保护这里，保护红血卫队的家。在诺尔塔的家，至少。这是法莱说的，她暗示着在全国这样的基地还有很多。用不了多久，这些地方就会成为逃离国王惩戒的红血复仇者的避难所。

我们途经的每一座建筑都衰败破旧，蒙着灰尘和杂草，但是走近一些细看，就会发现并非这么简单：灰尘里有脚印、窗子后透出了灯光、下水道里散发出做饭的气味。人，红血族，在这里拥有了自己的城市和生存权利，就隐藏在平淡无奇的场景中。

法莱带着我们走进一座塌了半边儿的建筑。从那锈蚀的桌子和破破烂烂的火车座能看得出，这儿原来一定是个咖啡馆。窗子上的玻璃没了，但地板是干净的。一个女人正把灰尘扫到门外，在破损的人行道边堆得整整齐齐。如果是我，一定会被这活儿吓呆，因为实在有太多要打扫的了。她却微笑着，还哼着歌儿。

法莱冲她点点头，她很快就离开了，留下我们独自待着。让我高兴的是，最近的火车座上，有一张我熟悉的面孔。

奇隆，全须全尾，安然无虞，甚至还厚脸皮地眨眨眼：“好久不见啊。”

“现在没时间卖萌。”法莱低声训斥，接着在他旁边坐下，又做个手势，我们便也坐进了这嘎嘎作响的火车座。“我想你们顺流而下巡游的时候看到那些村镇了吧？”她问。

我的笑容立刻无影无踪，奇隆也是：“看到了。”

“那么新的法令呢？我知道你已经听说过了。”她的目光坚硬起来，好像被迫念出那些法案是我的错。

“你们要招惹一头猛兽，这是必然的。”梅温嘟囔着维护我。

“但现在他们知道了我们的名字。”

“现在他们在追捕你们。”梅温咬牙切齿地说，一拳擂在桌子上，激起一层细细的灰尘，在半空中聚成一团尘雾。“你们在一头公牛面前挥动红旗，可是除了挑衅，什么都不做。缩回你们的秘密基地是毫无用处的，这只会给国王和军队留出时间。我哥哥已经准备好开始追踪了，用不了多久你们就会被一网打尽。”梅温看着自己的双手，颇为怪异地愤怒。“用不了多久，只快人一步就不够了，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法莱研究着我们俩，思索着，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奇隆则心满意足的在灰尘上画着圈，无动于衷。我真想把他拉到桌子下面揍一顿好让他专心点儿。

“我完全不在意你本人的安全，王子殿下。”法莱说，“我在意的是村镇里的人，工人和士兵。他们才是立时立刻遭受惩罚的人，严苛的惩罚。”

我的思绪飞回了家，飞回了干阑镇，想起了我们经过时那几千双眼睛中的迟钝呆滞。“你们知道些什么？”我问。

“没什么好事。”奇隆猛地抬起头，手指还在桌上画着。“轮班加倍，周日绞刑，大屠杀。对于那些跟不上步调的人来说，可真不妙。”他也想起了干阑镇，和我一样。“前线的人说他们那里也没什么两样，十五六岁的孩子被送到军团里去，坚持不了一个月就得送命。”

他的手指在灰尘里画出一个X，那是他内心愤怒的写照。

“我能制止这些，也许，”梅温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大声说道，“如果我能说服军事委员会把他们撤回来，让他们接受更多的训练……”

“那不够。”我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那份名单仿佛灼烧着我的皮肤，乞求着大白天下。我转向法莱，“你的人到处都是，对吗？”

我无法忽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自得。“没错。”她说。

“那么，把这些名字交给他们。”我从口袋里掏出朱利安的书，翻到名单的开头。“然后找到这些人。”

梅温轻轻拿过那本书，扫了一眼名单说。“至少有几百个，”他低声说，目光没离开书页，“这是什么？”

“他们像我一样，既是红血族，也是银血族，而且比二者更强大。”

这下轮到我扬扬自得了。就连梅温都惊愕不已。法莱打了个响指，他便毫不犹豫地递了过去，瞪着这本隐藏着巨大秘密的小书。

“不过，别的人要发现这个，也不会花太多时间。”我补充道，“法莱，你必须先找到他们。”

奇隆怒视着那些名字，好像它们对他不恭似的：“这可能得需要几个月，几年。”

梅温呼着气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的确如此。”奇隆赞同道，“我们得行动起来，即刻马上。”

我摇了摇头。革命可不能头脑发热。“但是如果等得起，如果能尽可能多地找到他们——你们就有了一支军队。”

突然，梅温拍了下桌子，把大家吓了一跳：“我们确实有一支军队。”

“这里确实有不少人听令于我，但远远没有那么多。”法莱反驳道，她看着梅温，好像他疯了似的。

可梅温像是被某种深藏的火焰激活了，笑道：“如果我能搞到一支军队，一支阿尔贡的军团，你觉得如何？”

法莱只是耸了耸肩：“说实话，不过是杯水车薪。别的军团会在战场上把他们碾烂。”

我心里一个激灵，明白了梅温的真实意思。“但他们不会上战场。”我吸了口气。他转向我，像个疯狂的傻瓜一样笑道：“你说的是政变。”

法莱皱着眉头：“政变？”

“政变，历史性的，前瞻性的，”我解释着，想尽力扫除他们的疑惑，“一小撮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颠覆庞大的政府。听着耳熟吗？”

法莱和奇隆对看一眼，眯起眼睛：“继续。”

“你们知道阿尔贡的结构，桥，西岸，东岸。”我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上的灰尘中画出一幅粗略的地图。“现在，西岸坐落着王宫、司令部、财政部、法院——整个政府。如果我们能设法抵达那里，切断西岸和外界的联系，生擒国王，迫使他同意我们的诉求——事情就成了。你自己说过，梅温，身在恺撒广场便能控制整个国家。那么我们要做的就是占领那里。”

在桌子下面，梅温拍了拍我的膝盖，骄傲得不知如何是好。法莱惯常的怀疑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希望。她一只手贴在嘴唇上，盯着灰尘上画出的计划，自言自语。

“不说点儿反话就不是我，”奇隆一开口就是他往日阴阳怪气的调调，“但我实在不知道，你们打算如何找到足够的红血族去对抗阿尔贡的银血族。我们十个人才能打倒他们一个人，更不用说那里有五千银血族精兵。他们都是效忠于你哥哥的——”他瞥了梅温一眼，“每一个都训练有素，磨刀霍霍。我们这会儿说话的时候，他们可正在穷追不舍呢。”

我泄气地缩回座位上：“那确实困难重重。”根本不可能。

梅温伸出手，在我的灰尘地图上划了几下，涂掉了阿尔贡西部。“军团服从他们的将军，而我恰好认识一个非常了解那位将军的女孩。”

他与我视线相接，热情一下子被苦涩冰冷所取代，闷闷地笑了笑。

“你说的是卡尔。”那个战士，那个将军，那位王子，提比利亚的儿子。我再次想起了朱利安，他是卡尔的舅舅，可在卡尔扭曲的正义观之下，也可能被处死。卡尔不会背叛他的国家的，无论为了什么。

梅温以一种丝毫不带感情、实事求是的语调说：“我们给他出了个难题。”

我能感觉到奇隆的目光逡巡在我脸上，他在考量着我的反应，这让我很难承受。“卡尔不会背弃未来的王冠的，也不会与你们的父亲相抗。”我说。

“我了解我哥哥。如果事到临头，要他选择是救你的命还是守护王冠，我们都知道他会怎么选。”梅温反驳我。

“他绝不会选择我。”

我想起了那个吻，皮肤在梅温的凝视之下渐渐发烫。是卡尔把我从伊万杰琳手下救出来的。是卡尔阻止我逃跑，以免我背负上更深重的痛苦。我忙忙碌碌只顾着去救别人，却没注意到卡尔是怎样一次又一次地救了我，没注意到他是多么爱我。

突然间我就觉得喘不过气来了。

梅温摇了摇头：“他永远都会选你。”

法莱冷笑一声：“你们要我把整个行动，整个革命都压在青春爱情故事上面？我无法相信这能行。”

在桌子对面，奇隆的神情怪怪的。当法莱转向他，希望他给予支持的时候，他却无动于衷。

“我相信。”他轻声说道，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脸。

第二十五章

车子跨河过桥，驶向王宫，当我和梅温经历了一整天的握手示好和秘密谋划之后，我真希望黎明今晚就降临，而不必等到明天早晨。穿过这座城市的时候，我能强烈地感受到周边的震颤：从街上飞驰的车子到嵌入钢铁水泥中的灯盏，一切都是由能量驱动的。水泉人在喷泉中表演，万生人照料着花朵，这些让我想起了博苑里的一幕幕。这一瞬间，我确实觉得他们的世界是美丽的。现在我终于懂得他们为什么想要维持原样，为什么想要强加他们的统治于世上其他万物。但是，我懂得，并不意味着我会听之任之。

庆祝国王回城的盛宴蔚为壮观，但鉴于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恺撒广场上要安静得多。梅温故意抱怨着这里少了盛大奇景，只不过是想说些什么填补这寂静吧。

“这里的大宴会厅要比映辉厅的大一倍。”我们进入大门的时候他这么说道。我能看到卡尔军团里的一部分士兵正在营地里训练，上千人整齐划一，踏步的声音如同鼓声隆隆。“我们通常会一直跳舞到拂晓，至少卡尔会的。女孩们不太会来邀请我，除非卡尔要她们这么做。”

“我会邀请你的。”我低声回答他，眼睛却仍然看着军营。明天，他们会成为我们的军队吗？

梅温没说话，只是在座位上动了动，接着车子便停了。他永远都会选你。

“我对卡尔没什么。”下车的时候，我对梅温耳语道。

他笑了笑，拉住了我的手。我则告诉自己，那不是一句骗人的话。

通往王宫的大门在面前打开了，这时，一阵凄厉的惨叫声突然在长长的大理石走廊里响了起来。我和梅温面面相觑，震惊不已。四周的警卫立刻剑拔弩张，握住了枪。但他们的速度不及我快。我拔腿就跑，梅温用尽全力跟在后面。叫声再次响起，还夹杂着脚步杂沓的声音和盔甲擦碰的声音。

我没命地往前狂奔，梅温紧随在后，冲进了一间圆形的屋子。这是议会大厅，装饰着抛光的大理石和黑色的木料。这里原本坐满了人，要不是及时刹住脚，我就得和萨默斯勋爵撞个满怀。而梅温一头撞上我的背，差点儿把我们都撞翻。

萨默斯轻蔑地瞥了我们一眼，他的眼神又冷又硬。

“小姐，梅温王子，”他朝着我们微微偏了偏头，“二位要来看表演吗？”

表演。议会大厅里还有其他达官贵人，国王和王后也在，他们都齐刷刷地看着前面。我挤了过去，不知道会看到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梅温跟在后面，他的手一直扶着我的胳膊。当我们挤到前面的时候，我真庆幸他的手是温暖的、安慰的，让我不至于失态——然后把我拉走。

十六名士兵站在议会大厅中央，穿着靴子的脚扬起尘埃，蒙住了王冠。他们的盔甲是统一的，都是由鳞甲般的黑色金属制成，只有一个人除外。他穿着的，是烈焰一样的红色盔甲。卡尔。

伊万杰琳站在卡尔旁边，她的头发向后梳成一条辫子，重重地喘着气，却一脸自豪的神情。而有伊万杰琳在的地方，他哥哥也不会离得太远。

托勒密在士兵后面现身，狠拽着那个尖叫的女人的头发。我认出她的时候，卡尔转过身来，视线与我相交，那里面有遗憾和抱歉，也有无法施救的无奈。

托勒密拽着沃尔什拖过光滑的地面，把她的脸猛地掼向石头。她抬起痛苦的眼睛盯着国王，几乎一瞥也没有投向我。我还记得那个幽默的、总是微笑的侍从，是她最先向我介绍了银血族的世界。可那个人现在已经不见了。

“老鼠们趴在旧隧道里。”托勒密吼着，用脚猛踢让沃尔什翻过身来。她爬着闪躲，亏她一身伤动作还能这么快。“而这一只在河岸边的洞穴附近跟踪我们。”

跟踪他们？她怎么可能这么蠢？沃尔什不是笨蛋。不，那是奉命而为，我心里的恐惧剧增。那时她是在盯着火车隧道，以确保我们从纳尔希返回的时候不会有人察觉。现在我们一切顺利，她却没那么好运。

梅温拉着我的胳膊，手上加了劲儿，直到把我拉回他那里，才算松了口气。他知道我想冲过去，去救她，去帮她。但是我知道，我们什么都不能做。

“我们追踪到了辐射检测器所准许的最远距离。”卡尔补充道，尽了全力不去看正在咳血的沃尔什，“隧道系统相当庞大，比我们想象的要长得多，估计这一区域内有几十英里，而红血卫队比我们中的任何人都更了解它。”

提比利亚国王沉下脸，示意沃尔什靠近一点儿。卡尔抓着她的胳膊，把她带到了国王面前。我的脑袋里浮现出千百种酷刑，一种比一种更糟：火、水、金属，甚至是我自己的闪电，都能用来让她开口。

“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第二次了，”他劈头吼道，“伊拉，现在就让她招供，立刻。”

“乐意效劳。”王后答道，从拖曳的长袖子里伸出手来。

糟了。沃尔什一开口就会把我们都卷进来，这会毁掉一切。然后他们就会慢慢地杀死她，慢慢地杀死我们所有人。

在士兵之中有一位鹰眼，他预见到了几分钟之后会发生的事，突然向前冲出来大喊道：“拦着她！抓住她的胳膊！”

但沃尔什的动作要比他的视觉更快。“为特里斯坦。”她说着就用手往嘴巴上一拍，咬住什么然后吞了下去，接着仰头跌倒。

“来个愈疗者！”卡尔狠声说道，一边掐住沃尔什的喉咙，想制止她。但她已经口吐白沫，四肢痉挛，口鼻窒息，只剩一口气了。“愈疗者，快！”

她猛力撕扯，用尽最后一点儿力气挣脱了卡尔。当她倒在地上时，她的眼睛大睁着，直勾勾地瞪着却什么也看不见了。她死了。

为特里斯坦。

而我甚至不能为她一哭。

“是自杀毒丸。”卡尔的声音柔和得像是在给一个小孩解释。也许，事关死亡与战争时，我和小孩没两样。“我们会发给前线的军官以及特工，如果他们被捕的话——”

“他们便开不了口。”我回敬道。

小心点儿。我警告自己。不管他的出现是如何让我浑身难受，我都必须忍耐。毕竟我已经把他引到阳台上了。我必须给他希望，必须让他以为自己还有机会。这是梅温的主意，光是说说就挺让他受伤了。至于我，最难的则是在谎言和真话之间的分界线上行走，尤其是面对卡尔。我恨他，这我知道，他眼睛里、声音里的某些东西却在提醒着我，自己的感觉并非那么分明。

他和我保持着距离，离我有一臂那么远。“对她来说，死了比受折磨好一些。”他说。

“她会被冷冻血液吗？还是你们会换换口味，把她放在火上烤？”

“不。”卡尔摇头，“她会被送到尸骨碗去。”他抬起眼睛，把视线从营房转向河畔。在遥远的另一边，高楼大厦之间，坐落着巨大的椭圆形角斗场，墙头钉环绕四周，如同暴虐的王冠。尸骨碗。“她会被处决，并且向全国转播，作为对其他人的警示。”

“我以为你们不会那么做了。过去十年里，我没看过一次。”我已经很难回忆起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孩时所看过的那些转播影片。

“总会有例外。角斗场上的表演不足以震慑红血卫队，那么其他方法也许能行。”

“你认识她。”我轻声说道，试图在他身上激起一丝歉意，“我们第一次见面之后，是你把她派到我那里去的。”

他双臂环肩，仿佛这样能让自己回忆起往事不那么难受似的：“我知道她也来自干阑镇，便以为能帮你更好地适应。”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何如此在意，那时你甚至还不知道我有什么特别的。”

阳台上陷入一片沉默，只有下面广场上远远传来副官们的口令声——日近黄昏，训练仍在继续。

“对我来说，你是特别的。”他终于说道。

“真想知道那会怎么样，如果这些——”我指了指王宫和外面的广场，“如果这些没有横亘在我们之间。”

让他好好想想吧。

他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胳膊上，指尖上的热度穿透袖子上的纤维，一阵温暖。

“但那永远不可能，卡尔。”

我极力往自己的眼神中注入憧憬和渴望，心里想着的却是我的家人、奇隆、梅温，以及我们正在献身的一切。也许卡尔会误解我的感受。给他一个绝不可能实现的希望，这是我力所能及的最最残忍的事情，但是为了事业，为了朋友们，为了我自己的生命，我会那么做的。

“梅儿。”他深深叹息，向我俯身下来。

我转身离开，留下他独自待在阳台，仔细咀嚼我的话，最好还能沉溺其中。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轻如耳语，但我还是听见了。

这句话让我想起了我的家，还有老爸，他很久以前也这样说过。卡尔和我老爸——一个残疾的红血族，竟然有着相同的想法，这让我迟疑了一下。我忍不住回过头，看到夕阳映着他的剪影，正在下沉。他俯瞰着训练中的军队，又抬头看了看我，仿佛被肩上的责任和对这闪电女孩的感觉撕裂了。

“朱利安说你很像她，”他若有所思地轻声说，“像她过去的样子。”

柯丽王后，他的母亲。想到已逝的王后，我未曾谋面的王后，竟然让我悲从中来。她离开得太过突然，以至于在她所爱的人的心里留下了一个洞，而我就是那个他们用来填补空洞的人。

尽管我很不愿意承认，却仍然无法责备卡尔在两个世界之间摇摆不定。毕竟，我也如此。

在我焦心的舞会到来之前，浑身紧张的人先迎来了可怕的夜晚。现在我已等不及拂晓了。如果明早我们成功了，那么太阳就会在新世界上空升起。国王会摘下王冠，把他的王权交给我、梅温和法莱。不会流血，没有死亡，只是在和平之中将政府换成了新的。如果我们失败了，等着我的就只能是尸骨碗了。但我们不会失败的。卡尔不会让我去死，梅温也不会。他俩是我的盾牌。

我躺在床上，盯着朱利安留给我的那幅地图。那是件老古董了，其实没有多少实际的用途，但仍然让我觉得安慰——它证明了世界能够改变。

怀着这样的思绪，我坠入了轻浅不安的睡眠。梦中，谢德来看我了。他站在床边，带着一种奇异的悲哀凝望着这座城市，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我。“还有其他人，”他说，“你必须找到他们。”

“我会的。”我喃喃地答应他，声音因睡梦而低沉。

接着，清晨四点，我没有时间继续做梦了。

我走向梅温的房间，一路上的摄像机都像树枝遇到斧头似的退让着——我把那些“眼睛”都关上了。我踏着阴影往前走，以防有官员或是禁卫军走进大厅，但是一个都没有。他们保卫的是国王和卡尔，不是我，不是二王子。我们不重要。但是会重要的。

我只轻轻摇了一下把手，梅温就开了门。他的脸色在黑暗中很苍白，眼下青黑的一圈，好像根本没睡，但看起来仍然警醒。我期待着他能拉住我的胳膊，用他的温暖包围我，可他身上只散发出阵阵凛冽。我这才意识到，他害怕了。

我们颇费周折地花了几分钟，溜到军事委员会后面的阴影里，在这座建筑和外墙之间等待着。这个位置极佳，能看到广场和阿尔贡桥，而军事委员会的镀金屋顶却帮我们挡住了巡逻队。不用看表我就知道，我们准时就位了。

在头顶之上，黑夜正在褪去，让位给深蓝色的天幕。黎明就要来临。

这个时候，城市比我想象中的要更安静些，就连巡逻队也昏昏欲睡，慢悠悠地从一个岗哨踱到另一个。我兴奋不已，两腿直发抖。可是梅温静静站着，甚至眼睛也不眨一下。他透过刚钻琉玻围墙向外看，一直盯着那座桥。他的专注令我吃惊。

“他们迟到了。”他一动不动地轻声说。

“没有。”

假如我不了解事情始末，一定会以为法莱是个影子，能隐形地出入。她看起来仿佛融化在半明半昧中似的，正从下水道口往外钻。

我伸出手去，但她没理会，自己站了起来。“其他人呢？”我问。

“等着。”她向下指了指地面。

如果眯起眼睛，就能看见纵横的下水道里挤满了红血卫队的人，他们正准备着占领地面之上。我很想爬下隧道和他们在一起，和奇隆、和我的族人在一起。但是我的位置在这里，在梅温旁边。

“他们带武器了吗？”梅温微微动了动嘴唇，“做好准备战斗了吗？”

法莱颔首道：“当然。但我不会下令叫他们上来的，除非你已确定广场是我们的了。我对巴罗小姐的个人魅力还是没什么信心。”

我也没什么信心，但我不能大声说出口。他永远都会选你。我从没有像此刻一样希望一句话是对的，同时也是错的。

“奇隆要我把这个交给你。”她说着伸出手。那是一块绿色的小石头，如他双眸一般的绿色。一只耳环。“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不出话来了，心里五味杂陈。我点点头，接过那只耳环，把它和另外三只戴在一起。布里、特里米、谢德——我知道每一块小石头的意义。奇隆现在是一名战士了，他希望我记住他本来的样子：嘲笑我，戏弄我，围着我弄出各种动静，像只迷了路的小狗……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锋利的金属耳针刺出了血，手从耳旁收回的时候，我看见了手指上殷红的痕迹。这就是我。

我回头看着隧道，希望能看到他绿色的眼睛。但黑暗笼罩着出口，吞没了他和其他人。

“你们准备好了吗？”法莱来回打量着我们。

梅温替我回答了：“我们准备好了。”

但法莱并不满意：“梅儿，你呢？”

“好了。”

这位革命家平静地吸了一口气，接着用脚踏着下水道的一端。一下、两下、三下。我们一起转向那座桥，等待着世界改变的一刻。

这个时间没有什么车辆行人，甚至连车子发动的嗡鸣声都没有。商铺尚未开门，市场上空无一人。运气够好的话，今晚唯一的损失就只有钢筋水泥。阿尔贡桥的最后一段——连接起西阿尔贡和城市其他部分的那一截，看上去平静安宁。

而后它就在一股明亮的橘红色光束中被炸开了，仿佛太阳从黑银色的暗夜里跃出一般。热浪滚滚，但不是源自炸弹——是梅温。这爆炸仿佛激起了他身体中的什么东西，点亮了他的烈焰。

爆炸声震耳欲聋，几乎把我震倒，桥的末端陷进河中，低吼着，颤抖着，像是濒死的野兽，搅起熊熊水花，最终从河岸及其余桥体上完全脱落了。水泥柱和钢丝断裂扭曲，掉进水里或撞上岸边，烟尘滚滚，遮住了阿尔贡的其他地方。

桥体还没碰到水的时候，警报声就响彻了恺撒广场。在我们头顶上，巡逻队沿着围墙跑过来，急切地想细细查看损毁情况。他们互相大喊大叫，不知道何以弄成这副样子。军营里，灯亮了，五千人从床上跳起来整装待发。卡尔的士兵。卡尔的军团——运气够好的话，我们的。

我无法把视线从火光和烟尘中移开，但梅温提醒了我。“他来了。”他沉声说道，指向王宫中跑出的几个身影。

卡尔有自己的警卫，但他甩开他们冲向了营地。他还穿着睡衣，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当士兵和军官在广场上集结好之后，他向他们发号施令，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压过围拢过来的市民。

“荷枪守住城门！另外派水泉人同往，我们不希望火势蔓延。”

他的士兵们迅速依令而行，几乎是一字一动，毫不懈怠。军团服从他们的将军。

在我们身后，法莱背靠着墙，缓缓地向下水道靠近。一旦事出不测，她就会钻进去溜走，择日再战。但那不会发生的，这个计划一定能成功。

梅温朝前走去，想招手让他哥哥停下。但我把他拦住了。

“这事必须我去做。”我轻声说道，仿佛一股奇异的平静席卷全身。他永远都会选你。

踏上广场，暴露在军团、巡逻队和卡尔的视线中，就相当于跨过了无法回头的那一步。围墙顶端的探照灯亮了，一些照向阿尔贡桥，另一些向下照向我们。其中一盏似乎是正冲着我，以至于我不得不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卡尔！”我大喊着，力图压过五千名士兵行进的巨响。他竟然听见了，猛地向我转过头来，穿过训练有素的队列方阵与我四目相交。

当他穿过人山人海向我冲过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刹那间我只能听见自己猛烈的心跳，而警报声、尖叫声，都被重重遮过。我害怕了，非常非常害怕。这是卡尔啊，我对自己说，喜欢音乐和机车的男孩。不是战士，不是将军，不是王子，只是个男孩。他永远都会选你。

“回来！快点儿！”他朝我咆哮，用那坚定严厉的、君威赫赫的、几乎能让群山折腰的声音朝我咆哮，“梅儿！那里危险——”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儿，一把抓住他的衬衫领子，止住他的脚步。“这些值什么？”我向后瞥了一眼烟尘滚滚、被损毁的阿尔贡桥。“不过是几吨混凝土罢了。但如果我告诉你就在此时，就在此地，你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你会如何？你能拯救我们。”

他眼神闪烁，看得出我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别。”他一只手死死抓住我，虚弱地拒绝着。我从未见过他的眼睛里有这样多的恐惧。

“你说过，你曾经信任我们，信仰自由，信仰平等。你能使那一切成真，只要你的一句话就够。不会有战争，也没有人会死。”他仿佛被我的言语冰冻住了，连呼吸都不敢。尽管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还是继续向他施压。我必须让他明白。“现在你的手里有兵权，这支军队是你的。这整个诺尔塔都等着你去占领，去解放！挥师白焰宫，让你的父亲俯首，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吧。卡尔，去吧！”

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我双手之下，他的呼吸急促且沉重，似乎万事万物都从未如此真实、如此举足轻重。我知道他在考虑什么——他的责任，他的王国，他的父亲。还有我，闪电女孩，正要他把这一切全都抛掉。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我，他会的。

我颤抖着，在他唇上印下一吻。他会选我的。他的皮肤凛若冰霜，如同死人。

“选我，”我喘息着，“选择新的世界，创造更好的世界。士兵会服从你的，你的父亲也会服从你。”我的心脏绞成一团，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等待着他的回答。探照灯在我的超能力下闪烁起来，和着我的心跳一明一昧。“地牢里的血是我的，是我帮助红血卫队越狱的。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然后他们会杀了我。救我。”

这些话刺痛了他，他抓着我的手更用力了。

“总是你。”

他永远都会选你。

“迎接新的黎明吧，卡尔，和我一起，和我们一起。”

他的目光转向正走来的梅温。兄弟二人的目光相遇了，用我无法理解的方式交流着。他会选我们的。

“总是你。”他重复道，但这一次的声音嘶哑而幻灭，仿佛承担着上千次死亡、上千次背叛的痛苦。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任何人。我想起来了。“越狱、枪击、断电，皆是因你而起。”

我试图解释，并且想挣脱，但他无意放我走。

“你和你的黎明让多少人送了命？杀了多少孩子？牺牲了多少无辜之人？”他手上的温度升高了，热得就要燃烧起来了。“你，背叛了多少人？”

我的膝盖打着战，想溜之大吉，卡尔却不放开我。模模糊糊地，我似乎听见梅温在什么地方大声喊叫，王子正冲过来要救他的王妃。但我不是王妃，不是那个理应获救的女孩。当卡尔的眼底燃起烈焰，身体中怒火熊熊的时候，闪电也在我体内由愤怒推动着疾驰。它在我俩之间爆发开来，把我从卡尔身边弹开。我的脑袋里嗡嗡直响，悲伤、恼怒和电流混沌一片。

在我身后，梅温正声嘶力竭。我一转身，刚好看见他疯了一样地挥着手，冲着法莱大叫：“快跑！跑啊！”

卡尔比我动作更快，他站起来对着他的士兵下了命令。他的目光循着梅温喊叫的方向，如一个将军所特有的才能那般把几个散点连了起来。“下水道！”他吼道，仍然盯着我，“他们在下水道里！”

法莱的身影消失了，极力躲避着背后呼啸而来的子弹。士兵们满广场地飞驰，搜寻着城门、下水道、管线，揭开了地下的秘密。他们拥入隧道之中，犹如潮水一般。我想捂住耳朵，把尖叫、子弹和流血的声音隔绝在外。

奇隆。这个名字在我的思绪中若隐若现，就像轻声耳语。但我不能一直想着他，卡尔还在我身边站着呢。他浑身颤抖，却吓不到我了。我想，现在没有什么能吓住我。最最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失败了。

“多少人？”我叫着反驳，“有多少人饿肚子？有多少人被处决？有多少孩子被带去战场送死？多少人，王子殿下？”

我本以为在今日之前就懂得了什么叫作“恨”。但我错了。关于我自己，关于卡尔，关于一切，都想错了。这痛苦让我头痛欲裂，但我还是站住了，还是没让自己倒下去。他绝不会选我。

“我哥哥，奇隆的父亲，特里斯坦，沃尔什！”我脱口说出那些已逝的人，仿佛有几百个名字在我身体里爆发。对卡尔来说，他们无足轻重，但对我来说，他们是一切。我知道这样的人和事还有成千上万，恶积祸盈，不可尽数。

卡尔什么都没说。我以为会在他眼中看到盛怒，可除了悲哀，别无他物。他又轻声重复了一遍，那句话让我想就此倾颓，永远也不再站起来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想聚起火花，想放出闪电，但什么都没发生。当我发觉脖子上有一双冰冷的手，而手腕被套上了一副金属镣铐的时候，我明白这是为什么了。教官亚尔文，静默者，能把我们变成凡夫的人，正站在我身后。他吸走了我的力气和异能，除了哭泣的女孩之外，我什么都不是。他把一切——我所有的能量，都拿走了。我失败了。这一次我的双膝再也支撑不住了，也再没有人把我扶起。隐隐约约地，我听见梅温在被人推倒之前还在喊着：

“哥哥！”他吼着，极力想让卡尔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他们会杀了她的！他们会杀了我的！”但是卡尔充耳不闻，他对他的一个上尉说了几句话，我完全不想去听——就算想听也听不见了。

地下的交火一轮接一轮，我身下的地面震颤不已。今晚，在下水道里，又会溅出多少鲜血？

我的头昏昏沉沉，身子虚弱无力，任凭自己重重倒在铺着地砖的地面上。它贴着我的脸颊，冰凉冰凉的，渐渐让我平静。梅温向前扑倒，他的头就在我旁边。我记起了和此刻相似的一幕。吉萨痛苦的叫喊和手骨折断的声音，像幽灵一样，微弱地回荡在我的脑海里。

“把他们带进去，带到国王那里。他会审判这两个人的。”

我认不出卡尔的声音了。是我把他变成了魔鬼。我逼他就范，逼他抉择，我太心急，太愚蠢了。我竟让自己心怀希望。

我是个傻子。

在卡尔身后，太阳升起来了，曙光照亮了他。黎明来得太耀目，太突兀，太疾迅，我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六章

我几乎跟不上士兵的步伐，但他扯着我戴手铐的胳膊，一直推着我往前走。另一个士兵带着梅温，让他跟在我旁边。亚尔文紧随在后，以确保我们不会逃跑。他的存在仿佛黑暗的重负，压得我的感官变得迟钝。我还能看得见经过的走廊，空空荡荡，远离了王室贵族窥伺的目光，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管这些了。卡尔走在前面，他的肩膀紧绷着，像是克制着回头看的冲动。

隧道里的枪声、叫声和血流遍地的情景在我思绪中隆隆震颤。他们死了。我们死了。一切都完了。

我以为我们会被带到地下，带到这个世界上最黑暗的地牢。但卡尔带着我们往上走，来到一间没有窗户也没有禁卫军的屋子。我们进门时的脚步声都听不见——隔音的。在这里，没有人会听见我们说什么。而这比枪战烈火或是国王的愤怒更让我恐惧不已。

他站在屋子中央，穿着他专有的镀金胸甲，头上戴着王冠。他的仪仗剑靠在身旁，还佩着一把他也许从不会用到的手枪。这些不过是华丽的虚饰，至少看起来是。

王后也在。她只披了一件白色的薄袍子，我们踏进房间的那一刻，她就看向我，用她自己的手段侵入我的思维，像是利刃割过皮肉。

我失声惊叫，想箍住自己的头，可是手被铐住了，动弹不得。

一切在眼前飞驰而过，从开始，到结束：威尔的货车、警卫、奇隆、暴乱、接头、秘密信息……梅温的脸因记忆而扭曲着，他站出来要辩护，却被王后拉住了。她不想看见我记忆中的梅温都做过什么。我的脑袋扛不住她的猛攻，思绪哀鸣着从我生命的一个时刻跳跃到另一个，每一个吻，每一个秘密，都赤裸地陈列在她眼前。

她停下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死了一样。真想去死，大概等不了多久就能实现。

“退下。”王后的声音刻薄而锋利。士兵们等着，看着卡尔，见他点头，便退出了屋子，靴子踏在地上，一片纷杂。但亚尔文没走，他站在后面，仍然把我压制得浑身无力。当士兵的脚步声远去后，国王才呼了一口气。

“儿子？”他看向卡尔，手指极轻微地颤抖着，不过我并不明白他在害怕什么。“我要听你陈述此事。”

“他们参与此事有一段时间了，”卡尔压低声音，几乎话不成句，“从她来的那天起。”

“他们两个？”提比利亚国王把视线从卡尔身上移向那个被他遗忘的小儿子。他看起来很是悲哀，脸痛苦地皱成一团。他的眼神闪烁着，犹豫着要不要对视，可是梅温直直地看着他。他是不会退缩的。“你知道这件事，孩子？”

梅温点头道：“此事是我协助策划的。”

提比利亚踉跄一步，仿佛这句话是重重一击：“那么枪击案呢？”

“是我选定的目标。”

卡尔紧紧闭上了眼睛，仿佛想把这一切隔绝在外。

梅温的视线拂过他的父亲，望向站在旁边的王后。有一瞬间，他们目光相交彼此凝视，我想她也许正在检视儿子的思维。但我心里一个激灵，意识到她不会那么做。她无法面对看到的一切。

“您让我去找件事来做，父亲。于是我就这么做了，您不为我自豪吗？”

可提比利亚国王反倒像头熊似的冲着我破口大骂起来：“是你干的！是你害了他！你害了我的儿子！”当他的泪水夺眶而出时，我看见他的心——无论多冷酷多狭隘，此刻都碎了。他爱梅温，用他自己的方式。但一切为时已晚。“你夺走了我的儿子！”

“这是你咎由自取，”我咬牙切齿地反击，“梅温有自己的心灵，他和我一样信仰着与此全然不同的世界。硬要说有什么的话，也是你的儿子改变了我。”

“你的鬼话我不信。你一定是使花招儿骗了他。”

“她没说谎。”听到王后竟然同意我的话，我一口气都喘不过来了。

“我们的儿子一直渴望改变，”她看着她的儿子，声音里竟有些许恐惧，“他还是个孩子，提比利亚。”

救救他。我默然无声地喊道。她能听见的。她必须救他。

在我身旁，梅温吸了一口气，等待着我们的终审判决。

国王低着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法律条款，卡尔却更勇敢地与弟弟目光相接。我能看得出，他在回忆兄弟二人共处的时光、共有的生命。烈焰与荫翳，谁也无法独自存在。

在一阵闷热而令人窒息的静默之后，国王把一只手放在了卡尔的肩膀上。他摇了摇头，眼泪从腮边滑过，落在了胡子上。

“是不是孩子，梅温都必死无疑。还有这——这条毒蛇——”他颤抖的手指指向我，“他犯了重罪，对他自己，对我，对你们。他背叛了我们的王权。”

“父亲——”卡尔快步走上来，站在国王和我中间。“他是您的儿子，一定有别的办法的。”

提比利亚一动不动，从父亲恢复成了国王。他轻轻一抹，擦掉了眼泪。“当你戴上我的王冠，你就会懂得这一切了。”

王后眯起眼睛，犹如蓝色缝隙。她的眼睛，和梅温的一样。

“所幸的是，那永远也不会发生。”她直白地说道。

“什么？”提比利亚向她转身，但半道中就停住了，身体仿佛被冻结了一般。

我以前见过这一幕。那是很久以前，在角斗场上，耳语者制住铁腕人的时候。王后也对我用过这一招儿，让我变成了提线木偶。现在，她故技重施。

“伊拉，你这是干什么？”国王咬牙切齿地说道。

王后的答案我们听不到，她是直接对着国王的耳朵说的。但国王显然根本不喜欢。“不行！”他喊道，但这时耳语者迫使他跪了下去。

卡尔立即剑拔弩张，双拳已燃起了烈焰。但王后伸出一只手，把他也定住了。她竟能制住父子二人。

卡尔挣扎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仍然挪动不了一寸，甚至连话也快要说不出了：“伊拉。亚尔文——”

我们的教官却一动不动，静静地站着，欣赏一场好戏，仿佛他效忠的并非国王，而是王后。

她是在拯救我们。为了她自己的儿子，她要把我们都救下来。我们原本把改变世界的希望赌在卡尔对我的爱上面，看来应该依靠王后才对。我想要开怀展颜，想要巧笑嫣然，但卡尔的神情让我对放心轻松喊了停。

“朱利安警告过我，”卡尔咆哮着，仍然设法挣脱她的控制，“我以为他在说谎，关于你，关于我的母亲。我以为你对我母亲做的那些事不是真的。”

跪在地上的国王失声哀号起来，那声音如此惨痛，我闻所未闻。“柯丽，”他看着地板悲叹，“朱利安知道，莎拉也知道，是你为了掩盖真相而害了她。”

王后的额头沁出了汗珠儿，同时控制住国王和卡尔，她坚持不了多久。

“你必须把梅温救出去，”我对她说，“不必管我，只要保他安全就好。”

“噢，别操心了，闪电女孩。”她冷笑道，“我根本没管过你的死活，不过你对我儿子的忠心不二还是挺感人的，是不是，梅温？”她回头向仍戴着手铐的儿子投过一瞥。

梅温应声伸开胳膊，轻而易举地扯开了金属镣铐，让我吃了一惊。手铐从他手腕上滑下来，融成一团灼热的铁块，把地板烧了个窟窿。当他站起来的时候，我期待着他维护我，拯救我，像我拼尽全力救他那样。我意识到亚尔文依然压制着我，因为那熟悉的火花、电流还没有回到我身体里。他束缚着我，却把梅温放了。

当卡尔的视线与我相接，我便明白他比我懂的更深刻。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任何人。这句话在我耳中盘桓，声音越来越大，犹如飓风呼啸。

“梅温？”我必须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但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了。他还是那个男孩，那个安慰我、吻我、给我力量的男孩。他是我的朋友——比朋友还重要。但是他现在怎么了，哪里变了，我说不上来。“梅温，帮帮我呀。”

他甩了甩胳膊，缓解一下肩膀的疼痛，动作怠惰而怪异。当他站起来，两手叉腰的时候，我觉得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他的眼神冷漠至极。

“不。”他说。

“什么？”我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人嘴里发出来的，像是个小女孩。我不过是个小女孩。

梅温没回答，但接住了我的目光。我所认识的那个男孩，隐藏着，躲闪着，在他眼底。如果我能感动他——但梅温比我动作更快，一下子把我推开了。

“泰尔斯上尉！”卡尔咆哮道，他还可以说话，伊拉还不能完全控制住他。但是没有人跑进来，没人能听到我们。“泰尔斯上尉！”他一遍遍喊着，却只是求告无门。“伊万杰琳！托勒密！来人啊！”

王后任凭卡尔大喊大叫，心满意足地欣赏着，但梅温不自在了。“我们非得听这个？”他问。

“不，我想用不着。”王后叹了口气，轻轻一点头，卡尔就随着她的思维控制转向了国王。

卡尔痛苦不已地睁大了眼睛：“你要干什么？”

在他脚下，国王的脸上阴沉一片：“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我完全无法理解这一切。我不属于这里。朱利安是对的，这是我理解不了的游戏，是我不知道如何参与其中的游戏。真希望朱利安此刻在这儿，解释给我听，帮我，救我。但什么人都没出现。

“梅温，梅温——”我乞求着，求他看我一眼。可是他转过身去，看着王后，看着他背叛过的血族。他是他母亲的儿子。

王后不在乎我的记忆中有他，不在乎他参与了这一切行动，她甚至连惊讶都没有。唯一的答案让我不寒而栗：她早就知道这些。因为他是她的儿子，因为这些根本都是她的谋划。这想法仿佛要把我千刀万剐，痛苦却让一切更加真实。

“你利用我。”

这次梅温总算屈尊回头看了看我：“回过味了，是吗？”

“你选择的目标——上校、雷纳尔德、贝里克斯，还有托勒密——他们不是红血卫队的敌人，而是你的敌人。”我想把他撕碎，不管有没有闪电，都想让他碎尸万段。

现在，我才又学到了一课：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任何人。

“而这一次，是又一个阴谋。是你蛊惑我如此行事，而你明知道这不可能成功，明知道卡尔不可能背叛他的父亲！你让我相信了你，你让我们所有人相信了你！”

“你傻得让人耍个团团转，这可不是我的错。”梅温答道，“现在，红血卫队玩儿完了。”

仿佛有人给了我致命一击。“他们是你的朋友。他们如此信任你。”

“他们是我们王国的威胁，而且是一群傻瓜。”他回敬我。然后他朝我俯下身，脸上带着狰狞的微笑。“曾经是。”

王后为他残忍的文字游戏大笑起来：“要把你引到他们中间简直易如反掌，一个感情用事的侍从就足够了。这些傻瓜怎么可能成为威胁，我还真不明白。”

“你让我相信了你。”我喃喃重复着，把他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谎言都回想了一遍，“我以为你想帮我们。”最后这句只剩啜泣。有那么转瞬即逝的一秒钟，梅温脸上苍白冷漠的神情软化了，但并没有持续多久。

“笨女孩，”王后说，“你的白痴行径差点儿毁了我们的计划。用你自己的警卫帮你越狱，还切断所有电力供给——你真以为我傻到看不见这些线索吗？”

我麻木地摇了摇头：“你故意放我那么做的。你什么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不然你以为你何以能走得这么远？我不得不掩饰住你那些蛛丝马迹，不得不替你遮掩——凡是有正常感官的人都看得出来。”她像头野兽般地扭曲着怒吼，“你不知道我为你保驾护航有多久。”她脸上泛起愉悦的银光，享受着羞辱我的每一秒。“可惜你是红血族，就像其他人一样，注定必败无疑。”

这话揍醒了我，记忆里的事情渐渐清晰起来。我原本是知道的，在心底深处，知道不能相信梅温。他太完美，太勇敢，太和善。他背离自己的血族加入红血卫队，他把我推向卡尔。他恰到好处地给了我想要的一切，蒙蔽了我的双眼。

我想大喊大叫，我想号啕大哭，我看着王后：“是你告诉他每一句话该怎么说。”她用不着点头，我知道一定是这样。“你知道我在这里是什么角色，你知道——”我的脑袋痛起来，提醒着我她仍在玩弄着我的思维。“你明明白白地知道，如何可以赢过我。”

没有什么比梅温空洞的神情更让我受伤的了。

“有什么是真的吗？”我问。

他摇了摇头，但我知道那也是撒谎。

“连托马斯也不是？”

那个前线的男孩，死于别人的战争中的男孩。“他叫托马斯，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死掉。”

这个名字穿透了他的面具，让他冷漠无情的表象裂开了一个小缝，但这没什么用。他耸了耸肩，甩掉了这个名字带来的痛感。“一个死掉的男孩而已，没什么区别。”

“有区别——”我低声自语。

“我想你可以走了，梅温。”王后插进来，把一只雪白的手放在儿子肩上。我的进攻已经很接近梅温的弱点了，但她不会让我继续的。

“我什么都没有。”梅温转向他的父亲，蓝色的眼睛闪烁着，打量着他的王冠、他的剑、他的胸甲，唯独不看他的脸。“你从不关心我，看都不看我一眼，因为你有他。”他冲着卡尔偏了偏头。

“你知道没有那回事，梅温，你是我的儿子。这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就算她——”国王说着瞥了王后一眼，“不管她要干什么，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亲爱的，我什么都没干。”王后敏锐地回敬道，“但是您所钟爱的儿子——”她扇了卡尔一巴掌。“完美的继承人——”又是一巴掌，更狠的一掌。“柯丽之子——”第三掌打出了血，顺着卡尔的嘴角流了下来。“我可不会为他说话。”

黏稠的银色血液流到了卡尔的下巴上，梅温看着那血迹，极为轻微地皱了皱眉。

“我们也有儿子，提比。”王后的声音带着愤怒的嘶哑，她转向国王，“不管你对我的感情如何，你也应该爱他。”

“我当然爱他！”国王叫道，极力和她的思维控制对抗，“我会爱他的。”

我知道被冷淡抛弃、站在另一个阴影里是什么感觉，眼前所见的怒火冲天、杀气腾腾、毁灭性的可怕一幕却超过了我的理解范畴。梅温爱他的父亲，爱他的哥哥——他怎么能让王后这么做？他怎么可能想要这么做？

可他就是静静地站着，看着，我也找不到话来让他动一动。

接下来，王后牵着她的傀儡所做的事，是我完全意料不到的：

卡尔在她的控制之下，颤抖着，向前伸出了手。他全力反抗，用尽了他所剩的一丝一毫力气，却只是徒劳。这是一个他不懂得如何战斗的战场。当他的手靠近了那柄镀金的剑，从他父亲腰上的剑鞘中把它抽出来的时候，谜底的最后一角揭开了。眼泪洇湿了他的脸，在灼热的皮肤上蒸腾成水雾。

“不怪你，”提比利亚国王看着卡尔痛苦的脸，无意为自己的生命摇尾乞怜。“我知道不是你做的，儿子，这不是你的错。”

没有人该受此重罚，没有人。我想象着自己呼唤闪电，它们凝聚在我手中，击倒了王后和梅温，救下了卡尔和国王。可就连我的臆想都肮脏血腥。法莱死了，奇隆死了，革命结束了。就算在自己的想象中，我也束手无策。

剑，举上了半空，在卡尔颤抖的手中摇摇欲坠。这剑身作为仪仗礼节是极好的，但它的锋刃寒光瑟瑟，锋利无比。钢铁在卡尔炽烈的抓握下变红了，镀金剑柄在他指间慢慢熔化。金、银、铁，熔化着从他手中坠落，如同眼泪。

梅温紧紧盯着剑锋，一眨不眨，因为他太害怕了，无法看着他的父亲的最后一刻。我以为你很勇敢。我错了。

“求你，不要。”这是卡尔唯一说得出的话，“求求你。”

然而王后的眼里没有遗憾也没有同情，这一刻她已经等了很久。当手起剑落、血肉横流的时候，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国王的身体轰然倒下，头滚出几英尺远；银血四溅，在地板上聚成了镜面般的一摊，漫延到了卡尔的双脚。他扔下那把熔化的剑，落在石头上铿锵有声，接着跪了下来，把头埋在手中。王冠咔嗒咔嗒地滚过地板，沾着血迹，在梅温脚下停住，锋利尖角上闪着银色的液体，滴滴坠落。

这时王后叫了起来，号哭着扑向国王的尸身，而我差点儿为这荒谬的一幕放声大笑。她改主意了吗？她全盘失算了吗？然后我就听见那些摄像机打开了，重新开始运转。它们从墙壁中伸出来，对准了国王的尸体，拍下的画面看起来就像王后在为她死去的丈夫哀哭一样。梅温在她身旁叫着，一只手扶住他母亲的肩膀。

“你杀了他！你杀了国王！你杀了我们的父亲！”他冲着卡尔大喊。卡尔脸上隐隐有一丝冷笑，他竟忍住了把他弟弟脑袋拧下来的冲动。他是震惊得疯了，不明白这一切，也不想明白这一切。但这回，我看懂了。

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人们相信的是什么。朱利安曾经教过我这一课，但那时我还完全不能理解。人们会相信他们看到的这一小块画面，由好演员和骗子造就的完美演出。没有哪支军队、哪个国家，会服从为了王位弑君杀父的人。

“跑！卡尔！”我叫着，极力想喊醒他，“你非跑不可！”

这时亚尔文已经放开了我，电流又在我身体内积聚起来，它们在我的血管中流动，仿佛火焰穿过冰层。我击中了金属手铐，用电火花把它熔化，直到它从我手腕上掉了下来，但这无关紧要。我认得这种感觉，认得此刻在我心里激起的本能。跑。跑。跑。

我抓住卡尔的肩膀，想把他拉起来，但这个大块头白痴一动也不动。我小小地电击了他一下，刚好让他回过神来，接着又大叫道：“快跑！”

他挣扎着站起来，几乎要在血泊中滑倒。

我以为王后会跟我大战一场，让我杀死自己，或杀死卡尔。但她只是一直哭喊，在摄像机前面表演着。梅温站在她旁边，双臂燃起火焰，做出要保护他老妈的样子，甚至根本没打算拦住我们。

“你们无处可逃！”他叫嚣着。但我已经跑起来了，一边拖着卡尔。“你们是凶手！是叛国者！你们必须接受审判！”

他的声音，我曾经那样熟悉的声音，穿过门，穿过大厅，仿佛一路追捕着我们。我脑海里的声音混着他的声音，一起吼叫起来：

无知的女孩，愚蠢的女孩，看看你的希望，他都做了什么。

而后变成了卡尔拖着我，让我跟上他的脚步。滚烫的热泪夹杂着愤恨、恼怒、悲伤，蒙上了我的双眼。我什么也看不见了，除了被他拉住的我的手。他要带我去哪儿，我不知道，我只能跟着他走。

脚步声在我们身后响起，那穿靴子的踏步声如此熟悉。官员、禁卫军、士兵，他们正在四处搜捕，追踪我们。

脚下的地板从后廊的抛光的木材变成了旋转铺排的大理石——这里是宴会厅。摆放着精美瓷器的长桌挡住了我们的路，但卡尔用一道烈焰把它们推到两边去了。烟雾触动了警报系统，喷水自上而下，和熊熊烈火搏斗着。水碰到卡尔的皮肤就变成了水蒸气，仿佛他周身笼罩着愤怒的白色云朵。他看起来就像个被剧变逆转的人生所纠缠的幽灵，而我根本不知道怎样安慰他。

在宴会厅的尽头，灰色的制服和黑压压的枪口聚集在那里，整个世界仿佛放慢了速度，我们已无处可逃。我必须战斗。

闪电在我的皮肤之下窜动，等不及想要释放。

“不，”卡尔的声音空洞而颓丧，他垂下手，收回了他的烈焰，“我们赢不了。”

他是对的。

他们从各扇门、每道走廊里拥进、围拢，甚至窗子也被穿制服的人堵死。几百名银血族，全副武装，时刻准备着痛下杀手。我们被包围了。

卡尔的目光扫过那些士兵，搜寻着他熟悉的面孔，他的部下。但从他们回敬他的目光，我能看得出可怕的王后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他们的忠诚已分崩离析，就像他们的将军已榱崩栋折。但他们中的一个上尉，看到卡尔的时候抖了一下。令我惊讶的是，他走上前来的时候，枪没有对准我们。

“奉令拘捕。”他说着，手颤抖个不停。

卡尔和他的老朋友目光相接，点了点头：“我们服从，泰尔斯上尉。”

跑。我身体的每一寸都在这样喊着。但这一回，我跑不了了。卡尔看起来五内俱焚，眼神里的痛苦是我根本无法想象的，那伤痛已然深入灵魂。

他也学到了自己的一课。

第二十七章

梅温背叛了我。不，他从来就不是我这一边的。

我的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看清了四周的栏杆。低矮的天花板沉沉压下来，犹如矿井。我以前没见过矿井，但我想那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尸骨碗。”轻声耳语听起来如同大叫，但愿没人听见。

然而有人笑了起来。

黑暗渐渐消散，牢房越发清晰，一个凹凹凸凸的人影隔着栏杆坐在我旁边，一笑一颤犹如波浪起伏。

“我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只有四岁，梅温不到两岁。他躲在他妈妈的裙子后面，怕黑，怕这些空荡荡的牢房。”卡尔咯咯笑着，一字一句仿佛刀戟，“我想他现在再也不怕黑了。”

“嗯，不怕了。”

我是烈焰投下的荫翳。当梅温这么说的时候，当他告诉我他有多恨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信了。现在我才明白那是个局，神机妙算的局。每一个字，每一次触碰，每一个表情，都是谎言。而我还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骗子。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捕捉电流的脉冲，或是能给予我能量的火花的什么东西。但是什么都没发生，虚无、干瘪、空洞的感觉让我不寒而栗。

“亚尔文在附近吗？”我记起了他“关闭”我的超能，强迫我眼睁睁地看着梅温和他妈妈把自己的家给毁了。“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是因为牢房。”卡尔闷闷地说着，用手在脏兮兮的地上画了个——火焰。“牢房是用静默石建的。别让我解释，因为我不知道、也不想解释。”

他抬起头，向上凝望着仿佛无边无际的牢房的黑色界限。我应该害怕的，可是到底还有什么好恐惧的呢？最最糟糕的事都已经发生了。

“在角斗比赛流行之前，实施极刑都是我们自己来，尸骨碗招待过多少穷凶极恶的家伙啊。把人撕开食其肝脏的‘大佬格雷科’，还有‘毒师布赖德’——她是维佩尔家族的兽灵人，驱遣一条毒蛇钻进了我叔曾祖父的洞房婚床。据说因为被蛇咬了太多次，他的血都变成了毒液……”卡尔罗列出他那个世界的罪恶，听起来就像鼓励小孩要勇敢的故事。“现如今，叛国王子——他们这样叫我，说我‘为了王位杀父弑君，一天都等不了了’。”

我无以安慰，但是加上了一句：“‘是那个小婊子让他这么干的’，他们会把流言蜚语传得到处都是。”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画面——每个街角，每个视频屏幕，都成鼎沸之势。“他们会谴责我，说那个闪电女孩往你脑袋里下了毒，是我带坏了你，是我让你干出那种事。”

“差不多就是如此，”他咕哝着反驳我，“今天早上我几乎是选了你。”

几乎选了我？那不可能。我撑着栏杆挪了挪，靠在上面，离卡尔只有几英尺远。

“他们会杀了我们的。”

卡尔点点头，又笑了。我以前见过他笑，每次我试着跳舞他就要笑我。但此刻他的笑声听起来完全不同了。他的暖意已经不见了，消失殆尽了。

“国王必定会那么做的。我们会被处决。”

死刑。我不吃惊，一点儿也不。

“他们会怎么做？”我几乎忘了上一次看处决犯人是什么样了，只记得些零星画面：沙地上的银色血液、咆哮呼叫的人群，还有干阑镇的绞刑架，绳子在凛冽的风里荡来荡去。

卡尔的肩膀绷紧了。“方法多得是。一起处决，或者一次一个；用剑，用枪，用他们的超能，或是三者一起上。”他沉沉叹息，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命运，“他们会慢慢折磨，让你痛不欲生，不会快刀斩乱麻的。”

“也许我会血溅当场，那就能让其他人有得想了。”灵光一闪的想法让我笑了起来，我死了，便能竖起我自己的一杆红色旗帜，让它抛洒在这座大角斗场的沙地上。“他再也不能藏住我的真面目了，所有人都会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

“你认为那能改变什么吗？”

一定能。法莱有名单，法莱能找到其他人……但是法莱已经死了。我只能寄希望于她已经把消息传递出去了，传递给了某个仍活着的人。那些人仍然散落各处，一定会被找到的。他们必须继续下去，因为我已经做不到了。

“我觉得不会的。”卡尔的声音打破寂静，他继续道，“我想，他会以此为由，发布更多的征兵令，颁布更多的法案，建立更多的劳改所。他妈妈会想出另一个绝妙谎言，让世界运转如常，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不，绝不会一样。

“他会寻找更多像我一样的人。”我彻底了然。我已经陷落，已经失败，已经死了。这已经是棺材封盖的最后一颗钉子了。我埋头在双手中，感受自己敏捷灵巧的手指缠绕着头发。

卡尔靠着栏杆动了下，他的重量让金属杆微微一震：“什么？”

“还有其他人。朱利安弄清楚了。他告诉我该怎样找到他们，然后——”我的声音一下子哑了，不想继续，“我告诉他了。”我想大叫，“他真是物尽其用。”

隔着栏杆，卡尔转过头看着我。尽管超能已经消失，被拙劣的围墙压制，他的眼睛里仍有地狱般的怒意。“感觉如何？”他咆哮着，几乎和我脸对脸，“被人利用的感觉如何，梅儿·巴罗？”

曾经，我愿意付出所有听他喊一声我的真名，现在听来，这名字却像火烧般刺痛着我。我还以为自己同时利用了两个人，梅温和卡尔。我真是太蠢了。

“对不起。”我勉强说道。我鄙视这几个字，除此之外，我无话可说。“我不是梅温，卡尔。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伤害你。我从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那些并非全是谎言。”

他把头转了回去，重重地撞在栏杆上，很大一声，一定很痛。但卡尔似乎没注意到这些，他像我一样，已经失去了感受痛苦或恐惧的能力——太多的风波接踵而至。

“你觉得他会杀了我的爸妈吗？”还有我的妹妹、哥哥。我第一次为谢德已经不在了而感到庆幸，因为梅温无法拿他怎么样了。

我很惊异地感到一股暖流浸入自己打着寒战的骨髓。是卡尔又动了动，隔着栏杆和我背靠背。他的温度柔和、自然——不是源自愤怒或什么超能力，而是一个人的温度。我能感知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像打鼓似的，搜寻着力量给我善意的谎言。“我想他有更重要的事要考虑。”

我知道他能感觉到我哭了，因为每一抽泣我的肩膀就跟着一抖，可是他什么也没说。这不是言语能表达的。他只是待在那儿，给我世界毁灭之前的最后一点儿温暖。我的眼泪是为所有人而流，法莱、特里斯坦、沃尔什、威尔、布里、特里米、吉萨、老妈和老爸。他们都是战士。还有奇隆。不管我多努力，也没能救得了他。我甚至连自己也救不了。

至少我还有耳环。这些小东西，锐利的耳针刺入皮肤，会跟着我一起直至末路，生不离，死不弃。

我们就一直这么待着，得有好几小时，然而时间流逝也没能带来什么改变。我甚至一度快要睡着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却一拳把我给揍醒了。

“在另一个世界里，我没准儿会嫉妒的。”

梅温的话让我整个脊骨都打战，而且是以不太美妙的方式。

卡尔跳了起来，那速度比我预计的还要快。他扑向栏杆，震得那些金属一阵响。但栏杆结实极了，把梅温——狡猾阴险的、令人作呕的、穷凶极恶的梅温，挡在了举手之遥。

“省省力气吧，哥哥。”他说道，每吐出一个字都咬得牙齿咯吱响，“你很快就会用到它了呢。”

虽然他没戴王冠，可是梅温站在那儿已然带着一种邪恶国王的气场。他的军礼服也佩上了新的勋章——那曾属于他的父亲，而我讶异于它们竟然仍沾着血。他看上去比以前更苍白了，但是黑眼圈消退了。杀父弑君让他睡了个好觉。

“踏上角斗场的会是你吗？”卡尔双手紧攥住铁栏杆低啸道，“你会亲自动手吗？你有那个胆量吗？”

我没力气站起来，否则真想冲过去徒手扯开栏杆，直掐住梅温的喉咙。可我只能看着。

梅温干巴巴地笑了笑。“我们都很清楚，凭借个人能力，我永远也无法打败你。”他说，把卡尔曾经给他的建议原样丢了回来，“所以我要用自己的智慧战胜你，哥哥。”

他曾经告诉过我，卡尔憎恨失败。可现在我意识到，意在胜利伺机而动的那个人，一直以来都是梅温。他每一次呼吸，每说一个字，都是为了这血淋淋的胜利服务的。

卡尔压低了自己的咆哮声。“小梅，”他说，这个小名此刻听来已经全无爱意，“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对父亲，对我，对她？”

“一个被弑的国王，一个叛国的王子，还真是血腥。”梅温冷嘲热讽着，在卡尔够不着的地方晃来晃去。“他们站在街上为咱们的父亲哭天抹泪呢——至少是装着哭天抹泪。”他漠然地耸耸肩，接着说，“那些愚蠢的恶狼等着我犯错，聪明人却知道我肯定不会。萨默斯家族，艾若家族，他们多年来已然把爪子磨得锋利，就等着心软慈悲的国王上台呢。你知道他们看着你的时候口水都流出来了吗？想想吧，卡尔，从此往后的数十年里，父亲会慢慢地衰老，平和地死去，而你继位后会和伊万杰琳——那个钢铁和刀戟堆起来的姑娘结婚，他的哥哥在旁辅佐。你连加冕礼当晚都撑不过去，伊万杰琳会和我妈妈做同样的事，用她的儿子取代你。”

“别告诉我你这都是为了保护一代王朝，”卡尔讥讽着，摇着头说，“你做这些都是为了你自己。”

梅温再次耸了耸肩，咧开嘴尖刻而残忍地笑了：“你真有那么吃惊吗？可怜的小梅，二王子，哥哥烈焰之下的阴影。弱不禁风的、微不足道的，注定要站在一旁注定要下跪朝拜。”

他转而踱到我这间牢房前面，我只能瘫在地上仰头看着他，无法相信自己竟会为他感动。他明明闻起来都冷酷到底。

“和一个姑娘订婚，却又盯着另一个，盯着他的不受重视的王子弟弟的未婚妻。”他的话语冲向了凶残的边界，裹挟着沉重的狂怒，但这里面有真相——我极努力也忘不了的严酷的真相，它让我毛骨悚然。“你夺走了本应属于我的一切，卡尔。一切。”

突然间我站了起来，浑身狂抖，但还是站住了。他骗了我们那么久，现在我不能让他再骗下去了。

“我从来就不属于你，而你也不属于我，梅温。”我恨道，“这也不是因为他。我原以为你是完美的，我以为你强壮、勇敢、善良。我以为你比他好。”

比卡尔好。这句话，梅温绝想不到有人会说出口。他退缩了一下，那一瞬间，我看见了我曾经认识的那个男孩，现在已经不存在了的那个男孩。

他伸出手，穿过栏杆揪住我。当他的手指扣住我裸露的手腕时，我只觉得反感厌恶。他紧紧地抓着我，好像我是什么救命的绳索。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咔嚓”一声折断了，仿佛是那个孤注一掷的、可怜兮兮的、不抱希望的孩子，想要抓住他最喜爱的玩具。

“我能救你。”

这句话让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父亲爱你，梅温。你看不见这爱，但他确实爱你。”

“撒谎。”

“他爱你，而你杀了他！”我脱口说道，言辞仿若鲜血从血管中喷薄而出。“你哥哥爱你，而你让他变成了杀人犯！我——我也曾爱你，信任你，需要你，而现在我却要因此去死！”

“我是国王。只要我愿意，你就能活命。我会办到的。”

“你是说你还要撒谎吗？迟早有一天，你的谎言会勒死你自己，梅温国王。而我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活着看到那一天。”接着换成我抓住他，我使出了全部的力气，把他拉过来压在栏杆上。我的关节抵着他的脸，他叫唤着挣开，就像一只挨了踹的狗。“爱你？我永远也不会再犯这种错。”

让我惊愕的是，他很快就镇定下来，理顺了头发：“那么你选他了？”

自始至终就是这些，嫉妒，争宠，就是这些让荫翳得以击败烈焰。

我仰着头大笑起来，感觉得到兄弟二人都在看着我：“卡尔背叛了我，我背叛了卡尔，你背叛了我们俩，用了几千种不同的手段。”这些话沉重得像石头一样，却是正确的。无比正确。“我谁也不选。”

这一次，我觉得自己仿佛控制了烈火，而梅温被这烈火灼烧着。他从我的牢房前磕磕绊绊地退开，竟然像是被没有闪电的小女孩打败了，被戴着镣铐的犯人打败了，被神面前的凡人打败了。

“我血溅当场的时候你要怎么说？”我追着他切齿地问，“告诉他们真相？”

他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笑，小男孩不见了，杀手国王又回来了：“真相是我说了算的。我可以把这世界放在火上然后称之为下雨。”

有些人会相信的。傻瓜。但其他人不会。不论是红血族还是银血族，门楣等级高还是低，总有人会看到真相。

他的声音拉高变成了咆哮，脸庞如同野兽的影子：“知道我们藏匿你真实身份的所有人——哪怕只有过一丝猜疑，都会一起死。”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搜索着有哪些人会察觉到我的怪异之处。梅温占了上风，很享受地列出死亡名单：“博洛诺斯夫人得除掉了，这是当然的。对血液愈疗者来说，斩首最相宜。”

她是个老乌鸦，是个麻烦精——可也不值当为此受死。

“侍女们就更简单了，那些从欧德郡来的漂亮妹妹。母亲亲自解决了她们。”

我连她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的膝盖重重撞在地上，自己却毫无知觉：“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可是现在求饶已经没用了。

“卢卡斯也要除掉。”梅温说着冷笑起来，牙齿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你会亲眼看到的。”

我直想干呕：“你告诉过我他没事，和他的家人在一起——”

他狂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言？”

“是我们逼他的，我和朱利安。他没做错任何事。”求饶的感觉太可憎了，但除此之外我不知该怎么办。“他是萨默斯家族的人，你不能杀他。”

“梅儿，你有好好注意吗？我能做任何事。”他怒道，“我们没有及时把朱利安弄来已是怜悯。我想让他看着你死。”

我用手压在嘴上，极力把啜泣咽了回去。在我旁边，卡尔想到他的舅舅，压低声音狠狠地说：“你们找到他了？”

“当然。我们逮捕了朱利安和莎拉。”梅温笑道，“我打算先杀掉莎拉·斯克诺斯，把我母亲起头的事收个尾。瞧，卡尔，现在你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不是吗？你知道我母亲干了什么，她侵入柯丽的思维，把她的脑袋搅得一团糟。”他走近了，眼神疯狂骇人。“莎拉知道了这事。可是父亲，甚至你，都不相信她。是你让我母亲得手的。而现在同样的事你又干了一次。”

卡尔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头靠在栏杆上。梅温对于自己为哥哥带来的痛苦和伤害感到十分满意，他转向我，在我牢房前慢慢踱着步子。

“我要让其他人为你痛哭流涕，人人有份。不仅是你的父母，你的兄妹，还有每一个跟你扯上关系的人。我会找到他们，让他们以为是和你一起去死，而这种命运是你带给他们的。我成了国王，你原本可以成为我的红血王后，但现在你什么都不是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我已经无意去擦掉它了。没有用了。梅温很享受地看着我痛苦万分，还嘬了嘬牙齿，好像要把我嚼了。

“再见，梅温。”我希望自己能多说几句，但是除了这些，跟这个魔鬼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而最糟糕的是，他欣然接受，乐此不疲。

他轻轻点点头，几乎是对着我们俩鞠了个躬。卡尔看也不看，只是抓着栏杆，死死地攥着，仿佛那是他弟弟的脖子。

“再见，梅儿。”梅温的假笑消失了，令我惊讶的是，他的眼睛竟然有点儿湿。他犹犹豫豫地不想走，好像突然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明白了我们将会面临什么似的。“我曾经告诉过你要隐藏起自己的真心，可你没有听我的。”

他竟然说得出口。

我有三个哥哥陪练，所以当我一口口水吐向梅温的时候，目标十分明确，直中他的眼睛。

他飞快地转过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我们。卡尔盯着他的背影，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我则只能坐下来，慢慢磨掉心里的狂怒。当卡尔又坐下靠着我的背的时候，我们都不知该说点儿什么。

走到今天这一步，所有人都难逃其咎：被遗忘的儿子、睚眦必报的母亲、背负着漫长阴影的哥哥、奇怪的基因突变。他们合力写下了一曲悲歌。

在故事里，在老童话里，英雄该出现了。但我的英雄们不是离开了就是已经不在了，没有人来救我。

禁卫军来的时候该是第二天的早上，亚尔文亲自带队。置身于令人窒息的围墙，他的出现更让人瘫软，但他强令我们站起来。

“禁卫军普罗沃，禁卫军维佩尔。”卡尔向打开牢门的禁卫军点头致意。他们粗暴地把他拉起来。即便到了此刻，直面死亡，卡尔依然冷静如初。

他向我们经过的每一位禁卫军致意，念出他们的名字。而那些人看着他，或愤怒，或迷惑，或两者皆有。一个弑君的杀手不会如此和善。面对士兵的时候就更糟了。他想停下来，得体地和他们道别，他自己的兵看见他的时候，却变得坚硬冷漠。我想，这和其他所有的事情一样，重重地伤了他的心。不久，他默默地离开了，最后一丝信念也消失殆尽。我们往上爬出黑暗的地牢，嘈杂的人声渐渐近了。最初静了一瞬，但紧接着沉闷的咆哮声便劈头盖脸地袭来。角斗场已经坐满了人，都等着看一场好戏。

当我作为闪电的化身坠入迷旋花园时，这些人就在看着我。而现在我要在尸骨碗谢幕，变成死亡的化身——尸体。

角斗场的服务员过来了，她们都是眼神阴沉的银血族，像一大群鸽子似的呼啦啦围住了我们。她们把我拉到一袭帘幕后面，敏捷迅速却毫不温柔地为我“上妆”。我毫无知觉地任由她们推推搡搡，给我套上一件廉价的训练服。让我穿着最简单的衣服去死，这是意在羞辱，不过我喜欢化纤衣料的嘁嘁嚓嚓，胜过绫罗绸缎的柔软无声。我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原来的那些侍女。她们每天给我化妆，知道我必须隐藏住什么，然后为此送了命。现在没人给我化妆了，甚至都想不到要掸掉我在地牢里过了一夜而蹭上的那些灰尘。这才是华丽虚饰呢。曾经我遍身绫罗、珠光宝气，漂亮地微笑着，但那和梅温的谎言不相配。一个愤怒的红血族女孩才是他们更好理解的，更易杀掉的。

当他们把我又拉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们对卡尔做了一样的事。没有徽章，没有铠甲，但他作为燃火者的手环仍然戴着。在这个心碎的战士的身体里，烈焰从未熄灭，暗暗燃烧着。他已决定赴死，不过还要带上什么人。

我们看着彼此，因为没有什么别的可看。

“我们会怎么样？”卡尔最终将目光转向亚尔文。

这个老家伙面色惨白如纸，看着他曾经的学生，眼神里连一丝同情也没有。为了得到他的帮助，那些人许给他什么好处了？哦，我已经看见了。他胸前的徽章，嵌着钻石和红宝石的冠冕，都是卡尔的。看来他得到的还真是不少。

“你曾是王子，是将军，仁慈睿智的国王决定至少让你死得荣耀。”他笑着，露出尖利细小的牙齿。像老鼠的牙齿。“一个叛国者本不该得此好死的。”

“至于红血族的骗子嘛，”他向我投来骇人的目光，狠狠盯着，他那种令人窒息的超能力快要把我压垮了。“她不会有任何武器。魔鬼就该这么死。”

我想开口抗议，但亚尔文睥睨着我，呼出的气像毒药一样：“这是国王的命令。”

没有武器。我真想大叫。没有闪电。亚尔文不会放过我，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梅温的话在我脑海里尖锐地响起：现在你什么都不是。我会就这么死掉。如果他们宣称我的超能力也不过是假的，那么自然不必掩盖我的血色。

在地牢里的时候，我还很热切地想踏上角斗场，向天空发射闪电，向大地抛洒热血，现在我却颤抖着只想逃跑。然而我那可怜的自尊，仅剩的骄傲，不允许我那么做。

卡尔拉起我的手，他也在发抖，他也怕死。可是至少他还有搏命的机会。

“我会尽最大努力尽可能久地保护你。”他轻声说。沉重的脚步声和我自己悲哀的心跳声几乎淹没了他的话。

“我不配。”但我还是紧紧握住他的手，表达了我所有的感谢。我背叛了他，毁了他的人生，而他就是这样“报复”我的。

下一个停留之地，就是结局。通向那里的是一条倾斜的走廊，微微向上，连接着一道钢铁大门。阳光滤过门缝，闪烁着洒在我们身上，整座角斗场人声鼎沸。欢呼和喊叫的声音碰到围墙便失真变形，听起来如同噩梦的咆哮。我想很快就会知道等着我的是什么了。

走进去的时候，我才看见等死的不只是我们。

“卢卡斯！”

一个警卫扯着他的胳膊，但他还是努力地回过头来。他的脸上都是擦伤，比以前更苍白了，看起来好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似的。他可能真的很久没见过阳光了。

“梅儿。”仅仅是他喊我名字的方式就让我畏缩不前。他是我背叛的又一个人。我利用了他，就像利用卡尔、朱利安、上校那样——原本也还想同样利用梅温。“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会再见到你。”

“非常非常对不起。”我使出了自己最严正的道歉，但这远远不够。“他们告诉我说你和家人在一起，说你很安全，不然的话——”

“不然怎样？”他慢吞吞地说，“我什么都不是，只不过是个被你利用然后扔在一边的家伙。”他尖锐的措辞像刀子一样。

“对不起，但我必须那么做。”

“王后设法让我记起了一切。”设法。他的声音里满是痛苦，“不必道歉，因为你也不是故意的。”

我想抱住他，告诉他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不是故意的，真的，我发誓，卢卡斯。”

“北境烈焰、诺尔塔之王、卡洛雷与米兰德斯家族之光、尊敬的梅温国王陛下。”角斗场里响起了呼号声，回音穿透了那道门。周围的人欢呼叫好，这让我哆嗦起来，而卢卡斯浑身都绷紧了。他的结局近了。

“如果时间可以倒退，你还会那么做吗？”他的话尖利地刺痛了我，“你还会拿我的命冒险去救你那些恐怖分子朋友吗？”我会。我没说出口，但他从我眼中看到了答案。“我没有透露你的秘密。”

他本可以泼给我一堆羞辱，但这句话比那些让我更难受。他仍保护了我，尽管我根本不配——这让我心神俱碎。

“但是现在我知道，你没什么与众不同的，我再也不会那么以为了。”他几乎是唾弃道，“你和其他人一样，无情、自私、冷酷。他们倒是把你教得很好。”

他回过身，面向着大门，根本不想再听我的一字一句。我想走过去向他解释，可是警卫把我拉住了。我无计可施，只能干站着，等着穷途末日到来。

“同胞们，”梅温的声音和着日光一起挤过门缝。他的声音很像他父亲，也像卡尔，但是还有着某种尖刺的东西。他才十七岁，却已然是个魔头。“我的人民，孩子们。”

卡尔在我旁边冷哼一声，而角斗场上，幽魂般的死寂笼罩了下来，他唯有双手以敌。

“有些人称此为酷刑……”梅温继续说道。我敢断定这会是一番激动人心的演讲，搞不好还是出自他那巫婆老妈之手。“我的父亲尸骨未寒，银血未干，我不得不代他掌权，在如此酷烈残忍的阴霾之下继位。我们已有十年没有亲自处死囚犯，重启这可怖的传统让我心怀伤痛。但是为了我的父亲，为了我的顶上王冠，为了你们，我必须如此。我的确年轻，但我绝不软弱。这样的罪恶，这样的魔鬼，必须严惩。”

在我们上方，角斗场顶空，索具嘎吱作响，为死亡欢唱。

“萨默斯家族的卢卡斯，反抗王室，勾结恐怖组织红血卫队，我判你有罪，其罪当诛，即刻执行。”

卢卡斯走上那条坡道，独自赴死。他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因为我不配。他此去无回，不只是因为我们迫着他做的那些事，更是因为他知道我是谁。他像其他人一样，知道我身上有些怪异之处，于是也就像其他人一样，非死不可。当他的身影消失在那道门后，我只有转过身面壁。枪响了，无可回避地响了。人群欢呼着，为这残忍暴戾的展示所大大取悦。

卢卡斯只是个开始，只是个序幕，我们才是正章大戏。

“请吧。”亚尔文推了推我们，他跟随在后，慢慢地往斜坡上走。

我不敢松开卡尔的手，免得自己蹒跚跌倒。他则浑身上下都紧绷着，准备好奋力搏命。我最后一次伸出手试了试，没有闪电，什么都没有，哪怕一丝小小的电流振动都没有。亚尔文，还有梅温，把它们夺走了。

跨进大门的时候，我看见卢卡斯的遗体已经被拖走了，银色的血在沙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一阵恶心反胃的感觉袭来，我只好咬住了嘴唇。

伴随着吱吱嘎嘎的巨响，钢铁大门震颤着洞开，有一瞬间阳光蒙蔽了我的眼睛，让我呆立当地。但卡尔拉着我往前走，踏上了角斗场。

细白的沙子，精纯如同粉末，渗进了我的趾缝。眼睛适应了光线，我一下子屏住呼吸。这座角斗场硕大无朋，仿佛一张钢铁和巨石组成的庞然灰色大口，里面塞满了几千张愤怒的脸孔。他们居高临下地瞪着我们，一片死寂，却仿佛震耳欲聋，似要把所有恨意注入我的皮肉。我没看见红血族，我也不希望看见。这是银血族所谓的娱乐，是用以嘲讽讥笑的表演，他们才不会和异族共襄盛举。

显示屏切换到角斗场，上面映出我的脸。他们当然会记录下这一切，然后在全国转播，用又一个红血族告诉全世界，这个族群是何等低贱。这画面让我停了一下，这个我，看起来又是我原本的样子了：破破烂烂，乱蓬蓬的头发，简单的衣服，落下来激起尘雾的灰尘。我的皮肤涨红了——那是我极力隐藏已久的血的颜色。如果死亡已在等我，我宁愿笑对。

令我惊讶的是，屏幕闪烁起来，原本投映在上面的我和卡尔的脸，转换成了带着模糊雪花的——监视画面，来自所有摄像机、电子眼的监视画面。我不安地吸了口气，现在才意识到，梅温的谋划是何等的费尽心机。

屏幕上把一切都播出来了，所有我自以为躲过监视的时刻：和卡尔溜出映辉厅，一起跳舞，我们的私密交谈，我们的吻。接着是国王遇刺的极度恐怖和变态荣耀。把这些连在一起看，很容易便能相信梅温编造的谎言了——这就是一个红血族恶魔引诱王子杀父弑君的故事。观众们气喘吁吁、窃窃私语，咀嚼着这个看起来完美无缺的谎言。就算是老爸老妈，也要挣扎一阵子才能否认它。

“梅儿·莫莉·巴罗。”

梅温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们转过身，看着那尊贵的傻瓜俯视着我们。他的包厢装点着黑红相间的旗帜，坐满了我认识的达官贵妇。为了为死去的国王守国孝，他们撇开了自己的家族色，统统穿着黑色的衣服。桑娅、伊兰，还有其他年轻贵族，全都满面憎恶地瞪着我。梅温的左边是萨默斯勋爵，右边是伊拉王后。服丧的面纱蒙住了她的脸，没准儿也蒙住了她邪恶的笑意。我以为伊万杰琳会在附近，心满意足地等着和新任国王结婚，毕竟她在意的只是后冠，但是她并未出现。至于梅温，他苍白的皮肤衬着装甲礼服的暗色微光，显得越发突兀，活像一个阴森森的幽灵。他甚至还佩着那把杀了他父亲的剑，王冠安稳地盘踞在他头顶，映着太阳闪烁。

“我们曾一度认为你就是那位为国捐躯的好臣民的遗孤、梅瑞娜·提坦诺斯。在你那些红血族人的帮助下，你以迷人眼目的谎言和诡计骗了我们，渗入了我本人的家族。”迷人眼目的谎言。屏幕上回放着迷旋花园里的一幕，浑身带着闪电的我，在这些镜头里显得很不自然。“我们给了你教育、地位、权力、力量——甚至给了你我们的爱，你的回报却是背叛，用谎言唆使我的哥哥对抗他的血族。”

“现在，我们知道你是已被粉碎的红血卫队的探子，对不计其数的伤亡要负直接责任。”屏幕上的画面跳转到了映辉厅枪击案，宴会厅血肉横飞，法莱的旗帜、飘扬的红布条和撕碎的太阳图案，在一片混乱中跳脱出来。

“你和我的哥哥——提比利亚七世、卡洛雷家族与雅各家族之子、卡尔王子，被指控犯有一系列残暴可叹的反动谋逆大罪，包括欺诈、叛国、恐怖行动，以及谋杀。”你的手也不比我干净，梅温。“你行刺国王我父，迷惑他的长子酿成大错，你就是个红血恶魔。”他把目光转向卡尔，满满的怒火几乎一点就着。“而你，是个软弱的家伙，背叛了你的冠冕，你的血，你的血色。”国王被刺的一幕反复播放，强化着梅温颠倒黑白的话。

“我宣布你们二人罪行成立，即刻处决。”嘲笑羞辱的声音立即响彻了角斗场，听起来活像是一群猪为了争食而哼哼嚎叫。

屏幕上再次切回了我和卡尔的画面，大概以为我们会痛哭流涕或跪地求饶，可是我们一动也不动，那样的一幕他们想都别想得到。

梅温从包厢里瞥着我们，恶意地眼波飞舞，等着我们破口大骂。

然而，卡尔并拢两个手指头，放到眉边，敬了个礼。这比扇他一个耳光还要爽，梅温缩了回去，颇为失望。他不再看我们，把目光投向了角斗场的另一边。我转过身，还以为会看到打死卢卡斯的那个枪手，迎接我的却是另一幕。

我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钻出来的，但五个人已经站在沙地上了。

“也不太糟。”我小声说着，攥紧了卡尔的手。他是习武之人，是战士，对他来说，五对一还算是公平。

但卡尔眉头紧锁，专注地看着要处决我们的刽子手。他们的意图明明白白，一股恐惧感攫住了我。我知道他们的名字和异能，比其他人知道得还清楚。他们身上一波一波地涌起力量，穿着战时才用的铠甲和制服。

罗翰波茨家族的那个铁腕人会把我一撕两半，哈文家的孩子隐形后会像个鬼似的把我掐死，奥萨诺勋爵亲自出马可以浇熄卡尔的烈焰。还有亚尔文呢，我提醒自己，他就站在大门边，两只眼睛都没离开过我的身体。

至于另外两人，是两个磁控者。

真是诗情画意，真的。穿着兄妹装的铠甲，带着一模一样的冷笑，伊万杰琳和托勒密睥睨着我们，拳头上竖起了又长又利的匕首。

我的脑袋里有一只钟嘀嗒作响，正在倒数计时。时间不多了。

在看台上方，梅温扯着嗓子叫道：

“送他们去死。”

第二十八章

像迷旋花园一样，闪着电光的玻璃构成了巨大的紫色圆顶，屏障般地撑了起来。不是为了保护我们，而是为了保护那些观众。闪电脉冲亮着火花，萦绕在鬼魅的穹庐，揶揄着我。要不是亚尔文，这闪电该是我的，我便可以应战，让全世界都知道我到底是谁。但那根本不可能。

卡尔应声而动，伸出了双臂，身上散发出的热量仿若激起涟漪般，让四周的空气也颤抖扭曲起来。他侧身对着敌人，保护着我。

“尽可能久地待在我身后。”他说着，用自己的热度把我往后推。这位燃火者唤起了火花，火焰在他指尖噼啪作响，沿着他的胳膊烧了起来。他的衬衫大概是防火的，所以织物纤维并没有化成一阵青烟。“他们突破我的火墙的时候你就跑。伊万杰琳是最弱的，但那个铁腕人动作最慢，你能跑过他的。他们会拖延着慢慢来，好让这场表演好看，”接着他的声调和缓了，“他们不会让我们死得那么快的。”

“那你呢？奥萨诺会——”

“让我来操心奥萨诺吧。”

刽子手们稳步而来，就像狼群潜近猎物。他们在角斗场中央散开，个个都做好了进攻的准备。这时不知哪儿响起了金属剐蹭的声音，地上的一块砖移开了，奥萨诺勋爵脚下出现了一汪盈盈清水。他笑了笑，引水向上形成了一道屏障，来势汹汹。我还记得他女儿蒂亚娜在训练时和梅温对阵，以完胜告终。

观众们全都轻蔑地叫着好，托勒密也跟着吼起来，宣泄着臭名在外的暴脾气。他捶着自己的胸甲，把它当钟一样地敲。在他旁边，伊万杰琳把匕首在手指之间转来转去，一边冷笑着。

“这和以前可不一样，小红血，”她嘎嘎叫着，“没有花招儿能救你了。”

花招儿。对于我的能力，伊万杰琳再清楚不过，她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花招儿。但她信了，信了那些她理解起来更容易的东西，而无视真相。

哈文家族的男孩斯特里安笑了起来，他和他姐姐伊兰一样，都是荫翳人。当他瞬间一闪消失在阳光下的时候，卡尔的动作比我想象的更快，他的胳膊以很大的角度向外甩，击出了强力的一拳。

烈焰呼啸着沿着他的双臂擦着沙子，把我们和敌人隔开。但火焰很弱，因为沙子几乎燃烧不起来。

我无法自制地回头去看梅温，想冲着他大叫，却只见他瞪着我，脸上带着让人恶心的扭曲假笑。他不只是剥夺了我的能力，而且尽其所能压制着卡尔的力量。

“混蛋。”我低声咒骂，“那些沙子——”

“我知道。”卡尔咬着牙，用手上的热流让地面燃起更多星点之火。

在我们正对面，火墙有一瞬间裂开了，紧接着就是一声痛苦的号叫。在渐弱的火墙另一边，斯特里安显形了，拍打着自己烧着的胳膊。奥萨诺懒洋洋地一挥手，扬起一股水流浇灭了斯特里安身上的火。接着他转过身，用骇人的蓝眼睛看着我们，看着卡尔的火墙，动一动就让水扑向了微弱的火苗，就像海浪拍打着岩石。水咝咝响着蒸发了，腾起厚重的蒸汽白雾。因为有玻璃穹顶挡着，白雾在角斗场半空聚积，鬼影幢幢地把我们包围了起来。四周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每一丝阴影都可能送我们上西天。

“准备！”卡尔叫道，伸出手想抓住我。但托勒密如钢铁血肉之躯，咆哮着劈开浓雾冲了过来。

他一拳擂在卡尔的腰上，把他击倒在地，可是还没来得及挥舞匕首大开杀戮，卡尔就一纵跳了起来，刹那间刀子几乎是同时落地，狠狠插入。而卡尔双手按住托勒密的铠甲，用高温让它熔化，烫得这位猛汉嗷嗷直叫。在卡尔忙着用铠甲干烤托勒密时，我能做的只有撒腿就跑。

“我不想杀你，托勒密。”卡尔听着他痛苦的号叫。托勒密试图刺向卡尔的每一片刀锋，每一片锐利的匕首，都被卡尔身上极高的温度熔化掉了。“这并非我意图所为。”他说。

这时，三支利刃劈开白雾刺了过来，快得几乎看不见。它们的速度太快，以至于卡尔的高热都来不及把它们熔化在半途。它们刺中了卡尔的背，划破了他的衬衫。他痛得大叫一声，一晃神的工夫衣服上就沾了几滴银色的血迹。那三只刀子太小，无法刺得更深，却还是降低了卡尔的战斗力。托勒密抓住这个机会，转瞬之间，刀子融成一柄可怕的利剑，直冲卡尔而去，想把他劈成两半。卡尔迅速闪开了，但是肚子上横擦着挂了彩。

还活着，但是时间已经不多。

伊万杰琳在浓雾中现身了，利刃飞旋，寒光闪闪。卡尔沉下身子躲过飞来匕首，并甩出爆炸的火球，震得她偏离了方向。他同时和兄妹二人厮杀，以疯狂的节奏疾速进攻，尽管两个磁控者力量强大，还是被抵挡住了。但是卡尔衣服上的血迹和身上的伤口，每一秒都在增加。托勒密不断变换着武器，从利剑换成斧子，又换成薄而锋利的金属鞭子，而伊万杰琳则一直射出她的带锯齿的星形暗器。他们这是迁延战术，要耗光卡尔的体能。虽然慢，但是再衰三竭，必定奏效。

我的闪电，我郁闷至极地思量着，回头看了看门边的亚尔文。他还在那儿，像个黑影似的死盯住我，手腕上挂着一支枪，而我连试着和他斗一斗也办不到。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时，一大块水泥从浓雾里正冲着我扔了过来，差点儿躲不及，我前脚离开，它后脚就砸中了地上的沙子，四溅飞散。顾不上去想，另一块又追着我呼啸而来，好像天上下了一场水泥雨。我像卡尔一样，也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在沙地上像老鼠似的东躲西藏。突然，有什么东西让我停了一下。

一只手，看不见的手。

斯特里安掐住了我的脖子，让我快要窒息。他的呼吸声在我耳畔徘徊，可我看不见他。“红血死翘翘。”他咆哮道，手上加了劲儿。

我甩动胳膊，猜测着他的肋骨的位置，屈肘撞了过去。但是他掐得更紧了，我有出气儿没进气儿，眼前一片黑点四散开来，可我还是坚持着挣扎反击。头晕目眩之中，我看见罗翰波茨家族的铁腕人慢悠悠走了过来，眼睛盯住了我。他要把我一撕两半。

卡尔还在和萨默斯家的兄妹俩缠斗，尽力躲过劈刺来的利刃。就算我想呼救也叫不出来，但他竟然往我这边扔了火球，这样罗翰波茨只好跳开后退了几英尺，为我争得了几秒钟。我抽搐着，捯着气儿，向后狠狠一抓，用指甲挠向了隐形的脑袋。没想到还真抓到了他的脸，接着是眼睛，这简直就是奇迹。他号叫起来，我则继续用力，用大拇指狠戳他的眼窝，试图弄瞎他。斯特里安哭号起来，放开了我，他跪在地上，闪烁着现了形，银色的血从他的眼睛里流了出来，亮晶晶的仿佛眼泪。

“你本来是我的！”一声尖叫。我回过头，看见伊万杰琳举起锋利的刀子，威胁着对卡尔大喊大叫。托勒密则把卡尔压在地上，两人抱在一起肉搏，卷起阵阵沙土。伊万杰琳追在后面刺向卡尔，刀子像雨点似的落在他的周围。“我的！”

不顾前后地冲向一个磁控者绝不是什么好主意，但不等我想到这些，就已经一头撞向了伊万杰琳。我和她一起倒在地上，脸蹭着她的铠甲，又刮又擦的，流血了。红色的血流了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我看不见屏幕，但我知道这血红的一幕已经随着转播传遍了全国。

伊万杰琳尖叫着，一把尖锋利刃甩得眼花缭乱。在我们后面，卡尔挣扎着站了起来，一道火光炸飞了托勒密。这位磁控者直撞向自己的妹妹，两人一起滚了出去。要是再晚几秒钟，伊万杰琳的刀子就会把我戳烂。

“趴下！”卡尔吼着把我按在沙地上，躲过了另一块飞来的水泥板。板子击中了远处的围墙，撞得粉碎。

这样是坚持不了多久的。“我有个主意。”

卡尔吐了口唾沫——我看见落在沙地上的银血里还混合着断牙：“很好。五分钟前我就已经被他们耗得精疲力竭了。”

又一块砖扔了过来，我们不得不躲闪着分开，还真是时候。伊万杰琳和托勒密带着复仇的怒火卷土重来，围着卡尔一阵乱挥乱砍，刀子和金属弹片上下飞舞。他俩技惊四座，一片叫好声中，更多的利刃狠狠刺下，让卡尔紧盯身边脚下，自顾不暇。管道和电线的碎片从沙地底下翻了出来，在这对决金属的一战中变成了致命的障碍。

一条管子刺向了斯特里安，他原本还跪在那儿，为自己的眼睛鬼哭狼嚎。管子穿肠而过，直塞进他嘴里，这下算是一劳永逸地安静了。狼藉残骸之上，我听见角斗场边的观众们尖叫着，喘息着，因自己看见的惨状惊惶不已。就算他们残忍暴戾，异能超常，却依然是一群懦夫。

我的双脚蹚着沙子，绕着罗翰波茨，大胆地挑衅他。卡尔说的对，我动作更快，而罗翰波茨是个块儿大无脑的粗笨家伙，追着我却险些被自己绊倒。他从地上捞起带锯齿的管子，像射箭似的把它朝我扔来。但这躲闪起来太容易了，挫败感惹得他嗷嗷直叫。我是红血族，我微不足道，但我仍然可以打败你们。

急流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想起了第五位刽子手——那个水泉人。

我转过身，刚好看见奥萨诺勋爵像掀开帘子似的拨开了浓雾，冲净了角斗场的地面。十码之外，卡尔还在艰苦地奋战，浓烟和烈焰一次次击退了两个磁控者。但随着奥萨诺披着水帘斗篷走近，卡尔的火焰弱了下去。真正的刽子手登场了，一场大秀结束了。

“卡尔！”我大叫道。但是我帮不了他。我什么都做不了。

又一条管子擦着我的脸颊甩了过去，它离我特别近，近得能感觉到冰冷的刺痛，近得让我眩晕倒地。几码开外就是大门，亚尔文就站在门口，一半身子隐在阴影中。

卡尔向奥萨诺射出一道火焰，但很快就被水遏制住了。水火缠斗之中，蒸汽咝咝尖叫，而最后的胜者是水。

罗翰波茨步步紧逼，把我往大门边赶。无路可退，我就是要让他把我逼入死角。岩石和金属压向身后的墙壁，要挤碎我的骨头是足够了。闪电快来，我暗自叫道，闪电！

但是什么都没来，只有濒死的黑暗，让我快要窒息。

周围的观众们发觉关键时刻到了，纷纷站了起来。我能听见梅温就在上面，和其他人一起欢呼叫好。

“杀了他们！”他叫道。直至此刻，我仍然惊异于他的声音里有那么多怨恨，但当我抬起头，越过玻璃屏障和雾气与他四目相接，我看见他的眼睛里只有愤懑、狂怒和恶意。

罗翰波茨瞄准了我，他手上是一条带着锯齿的长管。死期到了。

四周喧嚣一片，我听见他们喊着胜者的名字：托勒密。他和伊万杰琳从旋转的水球中退了出来，留下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水中——卡尔。水汹涌翻滚，他绷紧身体想要挣脱，但只是徒劳。他就要被淹死了。

在我背后，几乎就在我耳边，亚尔文自言自语地笑道：“谁占上风？”他轻蔑地嘲讽，重复着训练时常说的那句话。

我浑身的肌肉痛得痉挛，仿佛在乞求一切快点儿结束。此刻我只想倒下去，承认失败，然后死掉。他们叫我骗子、小人，好吧，他们说对了。

我确实还留了一手。

罗翰波茨瞄准了，脚踩在沙地上走动起来，而我已经准备好应机而动。他用力投出了那根管子，力气大得快要让它在空中摩擦起火了。就在这一瞬间我放低身子，扑倒在地上。

一阵恶心人的碎裂声告诉我，计划奏效了，而重新回到我身体中的电流则告诉我，我有胜算了。

身后，亚尔文应声倒地，一条管子把他穿得透透的。

“我占上风。”我冲着他的尸体说。

当我再站起来时，惊雷、闪电、火花、电击……我有可能控制的一切都从身体之中喷薄而出。四周的观众大声惊叫起来，梅温的声音最大。

“杀死她！杀死她！”他隔着穹顶屏障指着我，“开枪！打死她！”

子弹揳进了玻璃穹顶，火花四射，爆裂开来，但那屏障把它们牢牢陷住了。这原本是保护银血族的，可它是电力的，是闪电的，是我的。现在，这屏障保护的是我。

观众们统统噤声，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我的伤口里流出的是红色的血，我的皮肤之下却蹿动着闪电。这一幕向所有人宣告了我是什么样的存在。头顶上的视频屏幕黑掉了，但人们已经看到了，他们也无法阻止已经发生的事。

罗翰波茨颤抖着向后退，一口气憋在喉咙里，而我不会给他机会再喘第二口气。

既是红血族，也是银血族，而且比二者更强大。

我的闪电直射向他，煮开了他的血液，炸熟了他的神经，直到他的尸身抽搐着倒地，就像一堆烂肉。

下一个倒下的是奥萨诺，我的火花碾压而过，他的水球立刻四散流淌。卡尔精疲力竭地趴在地上，一边剧烈狂咳一边往外吐水。

带着锯齿的锋利钉子从地底竖了起来，意在刺中我，但我左躲右闪、翻转腾挪、全速冲刺。这是他们教会我的。这是他们自己的错，是他们往自己的坟墓里撒了一把土。

伊万杰琳扬起手，朝着我的脑袋甩过来一条钢梁。我沉下身子从它下面躲过，膝盖掠过地面扑向伊万杰琳，同时手上就聚起了锐利的闪电。

她把那些飞旋的金属匕首拧成一把剑，锻出了剑锋。我的闪电劈中钢铁贯穿而过，但她仍然硬撑着，将金属变化、分裂、撒向我周围，伺机进攻。就算她的铁蜘蛛曾返身抓住我，却仍不足以取胜。她不足以取胜。

另一道闪电劈掉了她手里的刀剑，也把她震倒在地。她爬着往后蹭，想逃开我的震怒。她逃不了。

“不是花招儿，”她喘息着，惊异不已，一边后退一边打量着我的两只手，仓皇地用那些钢铁碎片拼成一道盾牌挡在自己前面。“不是谎言。”

我的嘴边流着血，那红色的鲜血苦涩且有股金属味，但尝起来出奇地棒。当着所有人的面，我把它吐了。在头顶之上，玻璃屏障外的天空由蓝转暗，乌云集聚，沉甸甸地满蕴着雨水。暴风雨就要来了。

“你曾说过，如果我挡你的道，你会让我生不如死。”用她自己的话扇她一巴掌，这感觉真是太好了。“现在你有机会试试看了。”

她的胸口上下起伏，一呼一吸又沉又重。她已精疲力竭，浑身重伤，眼睛里的锋芒也已消散，只剩下恐惧。

她猛地一冲，我立即反应要防备她的进攻——可是根本没有进攻。她逃跑了。她逃开我，朝着离她最近的大门狂冲过去。我甩开步子紧随其后，要追上她来个了结。但这时卡尔挫败的吼声让我停了下来。

奥萨诺站了起来，恢复集聚起新的能量继续作战。托勒密则在周围蹦来跳去，寻找着他能切入参战的机会。卡尔不善于抵御水泉人，用火行不通。我记起了好久以前，梅温在训练里是如何被轻取的。

我抓住了奥萨诺的手腕，让电流击穿他的皮肤，好迫使他转而针对我发力。水流像个铁锤似的，一下把我击倒在沙地上。水奔流翻滚，冲个不停，让我几乎没法儿呼吸。从踏上这座角斗场的第一刻开始，冰冷的恐惧就攫住了我的心，但现在我们有了赢的机会，有了活命的机会，我反而更害怕失败。我的肺呼求着空气，不禁大张开嘴巴，但水冲了进来，呛得要命。这和被火烧没什么两样，和死差不多。

身体里最微小的火花已经够用，它击穿水流直中奥萨诺，让他大叫起来，后退几步，足以让我从水中脱身，而那些水浸入了湿乎乎的沙地。空气重新灌满了我的肺，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但现在可没时间享受这些。奥萨诺又扑过来了，这次他直接掐住了我的脖子，把我往旋涡的中心使劲摁。

但我早有防备。这傻瓜可真够蠢的，竟然敢碰到我，竟然敢用他的皮肤碰到我。当我放出闪电的时候，电流击穿血肉和水花，他就像个烧开水的壶似的，号叫着向后倒了下去。水流退去，被沙地吞噬掉了，我知道他是死透了。

当我浑身湿透地站起来，因肾上腺素、恐惧和力量而颤抖的时候，我看向了卡尔。他鼻青脸肿，浑身是血，但他的双手仍然擎着耀目的火焰。托勒密匍匐在他脚边，举手投降，乞求着留他一条小命。

“杀了他！”我怒吼着，想看到他血流遍地。在我们头顶上，穹顶屏障又震颤起来，脉冲随着我的愤怒一波波涌动。“他想要杀了我们，快杀死他！”

卡尔一动也不动，牙缝里挤出深深吸气的声音。他看起来体无完肤，心痛欲裂，复仇的欲望已经被角斗的紧张消耗削弱，他也渐渐恢复成原来那个冷静、深思的模样。只是，他无法再做那个卡尔了。

但是，一个人的本性是难以轻易改变的，他退后几步，收回了烈焰。

“不。”

死寂沉沉压了下来。不多久前观众们不是还在叫着、嘲弄着，等着看我们死吗？当我抬眼向上看的时候，我发现他们没在看。他们没看见卡尔的仁慈和我的异能，他们根本不在场。硕大的角斗场空荡荡的，没人见证我们的胜利。国王把人们赶走了，掩盖了我们所做的一切，这样他就能用别的谎言自圆其说了。

在国王的包厢里，梅温站起来鼓掌。“干得好！”他叫道。

他走到角斗场边，隔着玻璃屏障凝视我们，旁边站着他的老妈。

这声音比任何刀锋利器都让我痛苦，让我畏缩，它回荡在空空如也的角斗场中，直到脚步声、靴子踏在石头和沙子上的声音淹没了它。

警卫、禁卫军、士兵，从每一扇门外拥了进来，他们有几百几千人，多得无法抵抗，也无法逃脱。我们赢了角斗，却输了这场战争。

托勒密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士兵队伍中，无懈可击的包围圈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这不公平。我们赢了，我们展示给他们看了。这不公平。我想大喊大叫，想发出闪电复仇、战斗，但是子弹会先击中我。愤怒的热泪洇湿了我的双眼，但我不会哭的，就算在这穷途末路的最后一刻。

“对不起，连累了你。”我低声对卡尔说。不论我如何看待他的信仰，他此刻都是个真真正正的失败者。我对那些冒险而为的事心知肚明，他却只是颗棋子，只是个人质，被那些玩弄着隐形阴谋的人所撕扯。

他绷紧了下巴，扭头转身四下打量，搜寻着能逃出生天的路。但是，没有。我不期望他能原谅我，因为我也不配。但他的手还是拉着我，紧紧抓住他身边留下的最后一人。

慢慢地，他哼起一首曲子，我听出那旋律里的无尽悲伤，那正是在洒满月光的屋子里，我们亲吻时的乐曲。

浓云之中雷声积聚震颤，仿佛时刻就要爆发。雨滴纷纷坠落，砸在我们头上的穹顶。带电的屏障遇水发出咝咝的响声，但大雨仍然瓢泼而下。就连天空都为我们的失败而流泪。

梅温倚在包厢边，向下看着我们，玻璃屏障扭曲了他的脸，看起来就像他真实的魔鬼面目。他没留意有雨滴落在他的鼻子上，但他的老妈在耳畔对他说了些什么，让他一惊之下回到了现实。

“再见，闪电女孩。”

当他抬起手的时候，我想他大概是要挥别。

我就像个小女孩那样，紧紧闭上眼睛，等着数百发子弹把自己打烂的剧痛袭来。我的思绪转向了内心，想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光，想到了奇隆、老爸老妈、哥哥们，还有小妹妹吉萨。不久就会再见到他们吧？我的心告诉我，是的。他们正等着我，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就像在迷旋花园里的那次一样，当我觉得自己必死无疑时，反而感到了一种冰冷的接纳。我就要死了，生命正在流逝，而我任由它去。

头顶的风雨之中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惊雷，撼动了四周的空气。脚下的地面颤动起来，尽管闭着眼，我还是能感知到炫目的闪电。紫色白色交缠，强大摄人，这是我所感受过的最强大的东西。我虚弱地想象着，要是这闪电击中了我会怎么样？一样死掉，还是会活下来？它是否会如锻造宝剑那样，把我炼成更可怕，更锋利，全新的什么东西？

我想不出来。

一道巨大耀目的闪电从天空中直劈下来，卡尔抓住我的肩膀一起躲开了。闪电击中玻璃屏障，四散开来，紫色的碎片纷纷飘落就像下雪似的。它们落在我的皮肤上，咝咝作响，一阵欢欣，一股振奋的能量脉冲唤醒了我，仿佛重获新生。

四周的狙击手退缩着，四散闪躲或抱头鼠窜，想逃离这电闪雷鸣的风暴。卡尔使劲地拽着我，但我几乎感觉不到他了。我的感官和这风暴彼此和鸣，感受着它在我头顶翻转腾挪。它是我的。

又一道闪电劈了下来，击中了沙地，警卫四散，奔向大门。但禁卫军和士兵们没那么容易被吓到，很快就回过神来。虽然卡尔把我往后拉，想两个人都能得救，但他们还是步步紧逼——无路可逃。

风雷暴雨的感觉虽好，可我的能量已经抽空了，要控制雷雨已非我能力所及。我的两膝哆哆嗦嗦，心跳如同打鼓，快得简直要跳出来了。再一道闪电，再一道。我们也许还有机会。

我踉跄着后退，脚跟已经退到了奥萨诺的空水坑。我知道结束了，没有路可以逃了。

卡尔紧紧地拉着我，把我从坠落深坑的边缘拽回来。那下面幽深黑暗，空无一物，只有水流搅动的回声，只有管道和纵横的水暖设施。而面前，是训练有素、冷酷无情的士兵。他们呆呆地瞄准，齐刷刷地举起了枪。

玻璃屏障碎裂，狂风暴雨减弱，我们败局已定。梅温在包厢里都能闻到我的挫败，他咧开嘴巴，挤出一个骇人的微笑。尽管离他这么远，我仍然能看见王冠上闪光的尖角。雨水流进了他的眼睛，但他眨也不眨一下。他可不想错过我死去的样子。

枪举起来了，这时候他们也不必再等梅温的命令了。

射击声轰然响起，像我所拥有的暴风雨那样，响彻空旷的角斗场。然而我什么也没感觉到。第一排狙击手倒下了，他们胸前筛子般地布满了弹孔，我完全不知所以然。

我看向自己的脚下，在那深坑的边缘，竖起了一排奇异的枪。每一支枪筒都冒着烟，跳动着，射击着，打死了我们面前的所有士兵。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人拉住我的衣服，把我拽进了深坑，坠向黑暗。我们落在极深之下的水面，但拉着我的那双手仍然没有松开。

水漫了上来，黑暗将我淹没。

尾声

昏沉欲睡的幽暗虚空渐渐散去，生命的活力重新生发。我的身体随着什么东西一动一动的，好像那里面有个发动机？金属摩擦着金属，在高速运转下发出尖厉的声音，我迷迷糊糊地分辨出来了——是地下列车。

我的脸颊下面挨着的座位有种奇异的柔软，但同时也是紧绷的。那不是皮革、布料或水泥，我意识到，那是温暖的身体。我一动，它也跟着动了起来，迎合着我的位置。我睁开眼睛，看到的一切让我觉得自己仍然在做梦。

卡尔坐在对面，姿势僵硬而紧张，握紧的拳头放在膝上，他直直地盯着前方，盯着环抱着我的那个人，而他眼睛里的烈焰，我再熟悉不过。这列车把他弄糊涂了，他的眼神偶尔闪烁，来回打量着电灯、车窗和线路。他恨不得亲自去检查一番，但坐在旁边的人让他动弹不得。

法莱。

这位革命者，伤痕累累，满身防备，正监视着卡尔。原来她在广场地下的大屠杀中死里逃生了。我想笑一笑，想喊她的名字，但是浑身上下的虚脱让我动不了。我记起了那场暴风雨，角斗场里的对决，以及所有恐怖骇人的场面。梅温。这个名字让我的心缩紧了，在痛苦和羞愧里绞痛着。任何人都能背叛任何人。

她的枪挂在胸前，随时准备着向卡尔开火。周围还有一些像法莱一样的人，紧张地看守着他。他们有的残疾了，有的带着伤，人数不多却个个疾恶如仇。他们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这位落魄的王子，像看着老鼠似的看着他，而他原本该是猫。这时我看见他的手腕被铁手铐锁起来了，他完全可以轻易地熔化掉它，可是他没那么做，就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当他感觉到我的目光时，立即看向我，生的火花重新燃起。

“梅儿。”他喃喃说着，流露出一些愤怒。一些。

我试着坐起来，但是脑袋一动就有一只温柔的手把我按回去躺好。“还在撒谎。”有人说道。这个声音，我也认出来了。

“奇隆。”我含混不清地说。

“我在这儿。”

让我迷惑的是，这个曾经的渔夫学徒代替了法莱原来的红血卫兵，站在她的身后。现在，他也有了自己的伤疤，胳膊上的绷带脏兮兮的，但仍然挺立，仍然活着。只是看到他，就让我感觉到一阵大大的轻松。

但是，如果奇隆站在那儿，和其他卫兵在一起，那……

我猛地转动脖子，去看一直抱着我的那个人。“是谁——”

这张面孔如此熟悉，我认得它就像认得我自己一样。要不是我已经躺着了，现在恐怕也要晕倒。这一下惊讶我可受不了。

“我死了？我们死了？”

他是来带我走的。我死在角斗场了。这是错觉，是梦境，是渴望，是死前的最后念想。我们都死了。

但是我的哥哥轻轻摇头，用那双我熟识的蜜糖般的棕色眼睛望着我。谢德一向是最帅气的，就连死亡都不能改变这一点。

“你没死，梅儿。”他的声音一如记忆里那样平和，“我也没死。”

“什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翻身坐起来，上上下下地把我哥哥检查了个遍。他看起来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士兵该有的伤痕，甚至棕色的头发也长长了，再不是入伍时剃短的发型。我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好确信他是真的。

但他是与众不同的，就像你也是与众不同的。

“基因突变，”我摩挲着他的胳膊，“他们因为这个杀了你。”

他的眼神跳跃着：“他们想杀——”

转瞬之间，他就坐在了我对面，坐在了戴着手铐的卡尔旁边。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我的视觉范畴，甚至比银血族的疾行者还快。好像他是在空间里穿梭一样，从一个点跳到另一个点，快到根本没用时间。

“不过失败了。”他坐在新的位子上说完了刚才的话。他咧开嘴巴笑了，好像看见我目瞪口呆就很高兴似的。“他们说已经杀死了我，告诉队长说我已经死了，尸体也烧掉了。”又是一秒的工夫，他已经坐回我旁边，在微薄的空气里显形。隔地传动。“可是他们不够快。没有人能比我快。”

我想点头，想努力去理解他的异能，他的存在。但我此刻只能理解他环抱着我的手臂——谢德，活着，像我一样。

“其他人怎么样？老爸，老妈——”谢德的微笑让我平静了下来。

“他们很安全，而且正在等着我们，”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我一时心潮澎湃，思绪万千，但是我的幸福感，我的快乐和希望，没有持续太久。我的目光落在荷枪实弹的卫兵身上，落在奇隆的伤疤上，落在法莱紧绷的脸上，落在卡尔锁起来的双手上。卡尔承受的痛苦太多了，他逃离了一出死局，又落进另一座牢狱。

“放了他吧。”我欠他一条命。不，我欠他的比生命还多。在这里我应该可以给他一些安慰，但没人因为我的话动一动，连卡尔也没有。

让我惊讶的是，他抢在法莱之前说话了：“他们不会放了我，也确实不该放。事实上，你的糖衣炮弹应该冲我来，如果你想周密行事的话。”

尽管被推翻背叛，被自己的人生抛弃，卡尔依然本性难改，他骨子里还是个战士。“卡尔，闭嘴，你现在威胁不了谁。”

他冷笑一声，点点头，冲着列车上的武装起义军打了个手势：“他们可不这么想。”

“那不是冲我们来的，我想。”我缩回座位里，“虽然我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你还是把我从那里救出来了。而鉴于梅温对你做的那些事——”

“不要提他的名字。”他的低吼满是恫吓，让我一阵寒战，而法莱握紧了她的枪，我也都看在眼里。

她的一字一句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管他曾经对你怎么样，王子都不可能站在我们这一边，而我也不会再把剩下的力量压在你们的浪漫逸事上了。”

浪漫逸事。这字眼让我们不禁退缩。我们之间已经不再有这种东西了。在我们对彼此、对自己做了那些不可饶恕的事情之后，这已是不可能的——不论我们曾经多么希望它存在。

“我们会继续抗争的，梅儿，但是银血族背叛我们在先，所以不能再相信他们了。”奇隆的话更柔和些，像镇痛药膏似的，帮我理解现状。但他的眼睛盯着卡尔，显然忘不了地牢里的那些酷刑折磨以及冰冻血液的可怕一幕。“他是个有价值的囚犯。”

他们不像我那样了解卡尔，他们不知道卡尔可以摧毁这一切，瞬间就可以逃脱——只要他想。那他干吗要待在这儿呢？当我和他目光相接时，他不动声色地用眼神回答了我的疑问，他身上散发出的痛苦悲伤足以令我心碎。他累了，身心俱疲，再也不想去争去斗了。

有一半的我也这么想，想屈从于铁链枷锁，甘心束缚，保持沉默。但是那样的日子我已经经历过了，在烂泥地里，在荫翳下，在监狱地牢里，在华服美衣中。我不想再屈服，也不想停止抗争。

奇隆不会，法莱也不会，我们都不会就此罢手。

“像我们一样的那些人……”我的声音颤抖着，但前所未有的坚定，“像我和谢德一样的那些人。”

法莱点点头，拍了拍自己的口袋：“名单还在，我知道那些名字。”

“梅温也知道。”我平静地说道，而卡尔听见这名字就猛地一抽，“他会用血液数据追踪那些人，然后把他们解决掉。”

列车摇摇晃晃，在地下的黑暗里穿梭，我强迫自己站了起来。谢德想要扶住我，但我拨开了他的手。我必须凭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他不会抢在我们前面找到那些人的，”我仰起下巴，感受着列车的脉动，仿佛在给自己充电。“他休想办到。”

一股奇异的暖意包围了我，就像阳光透进了幽深的地下隧道。这感觉很熟悉，如同是我自己的闪电。它环绕着我，仿佛一个我们做不到的拥抱。尽管他们称卡尔为敌人，忌惮他，但我任由他的热量洒满我的全身，任由他的目光和我的一起燃烧。

那些共有的记忆在我眼前闪回，我们在一起的每一秒钟都历历在目。但此刻，我们之间的情谊已然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件我们共有的东西——

对梅温的恨。

用不着成为一个耳语者我也知道，我们的想法一致。

我要杀了他。

致谢

我列出这份“年表”，是希望将所有人囊括其中，因为我应该向太多太多的人表达感谢。首先，最重要的，我要感谢我的父母，他们毫无保留地支持我，鼓励我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他们也是我最好的老师，给予我的一切都令我欣喜，比如在三岁时就让我看《侏罗纪公园》了。感谢我的弟弟安德鲁，所有游戏和欢笑中都有他的身影，让我的幻象世界无限扩展。感谢我的祖父母——乔治和芭芭拉，玛丽和弗兰克——他们给予我的爱永不停歇，永不消散，已远超我的理解。还有太多叔婶姑舅、兄弟姐妹难以一一列出姓名，还有朋友和邻居们，感谢你们容忍我从你们的生活中和院子里一闪而过。娜塔莉、劳伦、特里莎、金姆、卡特丽娜、萨姆，感谢你们陪我度过了粗糙崎岖的青春期，帮我解决了难搞的衣着问题。当然，还有英语课和社会课上所有教过我的老师，感谢你们总是让我别写小说了，先搞定论文再说。我还必须感谢那些以各种方式影响过我的人，虽然他们并不认识我。史蒂芬·斯皮尔伯格，乔治·卢卡斯，彼得·杰克逊，J.R.R.托尔金，J.K.罗琳，C.S.刘易斯。我生长于小城镇，但因为这些人，我的世界却不受局限。

感谢南加州大学电影艺术学院录取我，完全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感谢电影剧作课的教授们，他们每一个人都曾使我获益良多，助我成为今日的作家。我开始相信，讲故事的强迫症可以成真的追求，而且我也开始渐渐变成自己想要成为的人。正是电影剧作课使我抓住机会，成为一名作家，我对它的谢意难以言表。我很幸运，在南加州大学结识了很多出色的朋友——尼科尔、凯瑟琳、夏娜、珍·李、艾琳、安琪拉、巴扬、摩根、珍·R、托里、切兹兄弟、崔迪思，等等。他们让我变得更好（算是差强人意，有时是变得更糟的）。

大学毕业后，我面临着职业选择的可怕前景。所幸Benderspink给予我支持，特别是我的第一位经纪人克里斯托弗·科斯莫斯，鼓励我创作《红血女王》。第一部完成后，他将书稿送到了新叶文学，此举再次改变了我的人生。我进军出版界，全靠最棒的几位同人引路：普亚·夏巴席恩带领我和《红血女王1》试水娱乐业；凯瑟琳·奥尔蒂兹就像我全球同行的护照，让《红血女王1》得以走遍世界；乔·沃尔普是我们无所畏惧的领航人和最棒的朋友；丹尼尔·巴塞尔、杰达·坦珀利、杰丝·达卢、杰基·林德特忍受着我千奇百怪的要求，完全不可或缺；戴夫·可卡沃，这个乔治华盛顿和美式足球的大粉丝，竟然无比擅长数学计算。噢，我把最好的放在最后了，苏西·唐森，你一直是我在文学上的北极星。《红血女王1》现在是一本真正的书了，这得益于太多人的努力，但最应感谢的是她。每当我需要时，她就会连拖带拽地拍拍我的脑袋。

当苏西告诉我有人愿意出版《红血女王1》时，我告诉她我正在开车，简直要撞上大树了。我没有撞树，不过确实接受了卡里·萨瑟兰和哈珀青少的优先购买请求。作为我的第一位编辑，卡里手把手地领着我进入了出版世界，让手稿变成了小说。艾丽斯·杰曼，我对她的无限感谢难以言表，还有整个哈珀团队：我们勇敢无畏的领袖和主编凯特·杰克逊；异常出色的奇幻部编辑主任珍·克洛斯凯；制作编辑亚历珊德拉·阿列索和梅琳达·维尔戈；为逗号而不让分毫的文字编辑斯蒂芬妮·埃文斯；生产经理莉莲·孙；设计奇才莎拉·考夫曼、艾力森·克莱托尔、巴布·菲茨西蒙，封面绘者迈克尔·弗罗斯特，你们创造了一本非常漂亮的书；市场营销团队的克里斯蒂娜·科兰杰洛和伊丽莎白·沃德，是你们将《红血女王1》摆上世界地图；艾米丽·布彻、卡拉·布拉姆、麦迪逊·基伦，感谢你们让我上镜的模样还算能看，更不用说硬照了；感谢版权团队的吉娜·里佐和桑迪·罗斯通，你们的工作跟着全世界的时差跑，简直无可比拟；感谢阿什顿·奎因在销售上的努力和支持；感谢“史诗阅读”团队的玛格特和奥布里，你们撼动了我冷静的心；感谢克里斯汀·佩蒂特，很高兴是你勇敢地将《红血女王1》及其后续几部也带上了征程。

我不想说这是兴师动众，因为这有点儿言过其实（不过严肃地说，确实是兴师动众）。我还要感谢我的娱乐业团队，Benderspink的所有战士们：杰克、JC、丹尼尔、常常争辩的大卫，以及太多要感谢的人。感谢我的律师史蒂夫·杨格，他也是我的西海岸老爸。感谢萨拉·斯科特和珍妮弗·哈钦森，她们是勇武的公主，要将《红血女王1》搬上银幕。然后我还要感谢那些不曾在现实世界中见过面的人，他们每天通过推特、邮件和即时通信与我沟通。出版和娱乐话题在社交媒体上非常活跃，我遇见了不少启发灵感、鼓舞人心的网友，他们热情地邀请我，接纳我。每一位作家、博主、写手和粉丝都是珍贵的，我感谢你们的片言只语和支持。尤其是艾玛·利奥特，她就像我的加拿大孪生姐妹，是出色的读者、批评家和朋友。

我是个作家，这意味着大多数时间我都是独自工作的，但我并不孤独。感谢陪伴我，接受我的所有人——尤其是卡尔弗、摩根、珍，还有和我心灵相通的巴扬，拥有神秘超能的艾琳，还有安琪拉，她从不对我品头论足。感谢我生活的“必需品”——杰克逊市场、不在意我破衣烂衫的咖啡店员、塔吉特百货、秋日美景、陶瓷谷仓、书店、瑜伽裤、黏糊糊的T恤、国家公园系统、爱国者（是橄榄球队名，也是开国元勋）、乔治.R.R.马丁，以及维基百科。我还要感谢蒙大拿，我在那里写了前两章，并且决定完成所有写作。

抱歉我太容易激动了，不过这就要写完了。再次感谢摩根，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常常给我当头棒喝。我还是会让走廊里的灯亮着。再次感谢我的父母，希瑟和卢易斯，他们允许我搬家，好专心写作，这真是有点儿疯狂。他们帮助我读了一所很棒但也很贵的大学，这也有点儿疯狂。他们一如既往地支持我，爱我，为我做出牺牲，刹住我的傲气。他们让我成为今日的我，让这本书，这样的未来，这样的生活最终成真。这的确有点儿疯狂。

版权信息

书名：红血女王.2，玻璃之剑

作者：（美）维多利亚·艾薇亚德

出版社：天地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06-01

ISBN：9787545534436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尾声

致谢

第一章

我微微瑟缩。法莱给我的粗布衣服挺干净的，可仍然能闻见血的气味。我不该在意这个的，因为之前浑身的衣服都浸满了血。红色的血是我的，当然。银色的血则各有来处：伊万杰琳、托勒密、水泉人的族长，以及其他试图在尸骨碗杀死我的人。我想也许有一些还是卡尔的。他血溅沙场，被那些行刑的刽子手横劈竖砍，揍得鼻青脸肿。此刻他正坐在我对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任凭身上的伤口慢慢地自然愈合。我瞥了一眼胳膊上的刀痕——这大概是拜伊万杰琳所赐——它仍未凝固，而且深得足以留下伤疤。这么想着，我有点儿开心：这些参差不齐的伤口，再也不会在愈疗者的冰冷抚摩之下神奇消失了。我和卡尔已经离开了银血族的世界，离开了那个可以轻易抹掉惨烈痕迹的世界。我们逃出生天了——至少是我——锁住卡尔的镣铐，实实在在地提醒着他身怀的异能。

法莱推了推我的手，她的触碰竟然很温柔：“遮住你的脸，闪电女孩，你可是他们追踪的目标。”

难得一见地，我照做了。其他人也拉起红布，罩住了鼻子和嘴巴。卡尔是最后一个，但也没耽搁太久。法莱给他系上了遮面的围巾，他没反抗，最终看起来就像我们中的一员。

如果他真是，该多好。

一阵电流嗡鸣让我热血沸腾，提醒着我们此刻正乘坐脉冲啸叫的地下列车，不可逆转地向着那座曾经的避难所——纳尔希绝尘而去。列车不断加速，呼啸着驶过古老的轨道，就像银血族的疾行者飞过空地。我听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感受着它以一种寒冷的痛感侵入骨髓。在角斗场重回体内的愤怒和力量，此刻看来就像遥远的恍惚回忆，留下的只有痛苦和恐惧。我根本不敢去想象卡尔当下的思绪。他失去了一切，失去了他一直拥有并珍视的一切——一个父亲，一个弟弟，一个王国。卡尔是如何在这摇晃的列车上强撑着免于崩溃的，我无从知晓。

谁也不必解释我们如此匆忙的理由。法莱和她的红血卫兵们，个个都紧绷得如同高压电线，这就是明白无误的解释：我们仍在逃亡。

梅温曾走过这条路，他会再走一次，带着他的士兵、他的母亲、他的新王冠，暴戾席卷而来。昨天他还是王子，今天却已成为国王，我本来视他为朋友、未婚夫，现在才看清他的真面目。

我曾经信任梅温，如今却知道了要恨他，要忌惮他。他为求王位杀父弑君，以十恶不赦的罪名诬陷自己的哥哥。他知道废墟之地被辐射包围这件事是假的——是个花招儿——他也知道我们的列车会开到哪儿去。法莱建起的避难所已经不安全，无法再保护我们。无法保护我。

我们甚至有可能是在加速驶向某个陷阱。

一只手臂紧紧地环住了我，感受到了我的不安。谢德。直到此刻我仍不能相信我的哥哥就在这里，活着，而且最奇异的是，他和我一样：既是红血族，也是银血族——而且比二者更强大。

“我不会让他们再带走你。”他喃喃说道，声音低得我快要听不见。我想，这是因为忠于红血卫队以外的任何东西——包括家人——都是不被允许的。“我向你保证。”

他的存在宽慰了我，把我拉回过去的时光。那时谢德还未入伍，在那样多雨泥泞的春日里，我们仍然可以假装自己是孩子，除了烂泥、村庄，以及对未来视而不见的愚昧习惯之外，什么都没有。而现在，我所思所想的全部就是未来，反复思量着的，是自己做过的那些事，已经把我们推向了怎样的黑暗末路。

“现在我们要做些什么？”我直接向法莱发问，眼睛却看向了奇隆。他站在她旁边，下巴紧绷，系着染血的绷带，已是一副忠实卫兵的模样——可他不久以前还是个渔夫的学徒呢。像谢德一样，他也给我一种百思不得其解的感觉，仿佛穿越而来的游魂。

“想逃的话，总有地方可去。”法莱回答道，显然意有所指，针对的是卡尔。

她以为他会跳起来反抗、拒绝，但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向谢德说：“你要牢牢抓住她。”我哥哥点点头，放在我肩头的手掌使了劲儿。“我们不能丢了她。”

我既不是将军，也不是谋士，但法莱这样说的理由显而易见：我是闪电女孩——活的电流、人形闪电。人们知道我的名字、我的面孔、我的异能。我颇有价值，能力卓然，梅温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我反击。我的哥哥怎样才能护我周全，免受那变态新王的迫害呢？尽管他与我是同类，尽管他能神速移动，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快，我还是对此十分茫然。但我必须相信，就像相信一个奇迹，毕竟我见识过不少不可思议的事了，再一次逃亡，也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准备作战了，子弹上膛的咔嗒声和枪筒滑动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列车里。奇隆走到我旁边，微微凑过来，低头看我，神情柔和。他的手紧紧地握住挎在胸前的步枪，想假笑逗我，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却满是黯然和恐惧。

和他相反，卡尔安静地坐着，甚至称得上平和。尽管他要怕的东西最多——锁链加身、被敌人环伺、被自己的弟弟追杀——可他仍然一脸安详。我并不吃惊，卡尔是天生的战士，战争是他透彻了解的东西，而我们此刻显然身处战场。

“我希望你谋划的不是去战斗，”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卡尔终于开口了，他的眼睛看着我，说的话却是冲着法莱，“还是多想想怎么逃跑吧。”

“省省吧，银血族，”法莱张了张肩膀，“我知道我们该做什么。”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卡尔也知道。”法莱瞪着我，目光灼灼，我则回报以更尖刻的眼神，毫不畏缩犹疑。“卡尔知道他们会如何布阵，知道那些银血族会怎样阻止我们，所以，好好利用他。”

被人利用的感觉如何？在尸骨碗地下的监牢里，他曾冲我吼过这样的话，让我恨不得以死谢罪，如今听来却很难刺痛我了。

“他们会动用‘金鱼草’。”卡尔冷冷地说。

奇隆大声笑道：“花儿吗？”

“喷射机，”卡尔的眼睛里闪烁着厌恶，“橘色机翼，银色机身，单人制动，易机动调遣，城市突击战的完美选择。每架金鱼草可携带四枚导弹，一个空中编队就是四十八枚，再加上轻武器，你们认为可以招架得住？”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不，我们招架不住。

“‘恶龙’倒是不必操心的了，它们只会围成一圈做防卫战，让我们动弹不得，直到地面部队就位。”

卡尔垂下眼睛，飞速思索着，他在想自己会如何部署——如果处于另一方，如果国王是他而不是梅温。“他们会包围，提出条件，要你们交出梅儿和我，换得你们逃跑的机会。”

又是牺牲、献身。我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今早，昨日，在这一切不可收拾的疯狂发生之前，我很乐意献出自己，去保护奇隆和哥哥。但现在……现在我知道自己是特别的，还有其他人需要我的守护，我不能再拿自己当筹码。

“我们不会同意那条件的。”我说出了苦涩的真言。奇隆的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但我没抬头看他：我忍不了他的审视。

卡尔倒没表现出什么苛责，他点点头，赞同我的意见。“国王根本没指望我们会妥协，”他说，“喷射机会把我们炸个稀烂，其他人会荡平除掉余下的生还者，和大屠杀差不多。”

法莱真是个骄傲的造物，即便在如此走投无路的时刻。“你的建议是什么？”她向卡尔弯下身子，语带鄙视地问，“全体投降吗？”

卡尔脸上划过一抹不悦：“就算投降，梅温还是会杀了你。不管是在牢房里还是在战场上，他都不会放过我们任何人。”

“那我们还是决一死战的好。”奇隆的声音很大，他的手指却抖个不停。他像其他起义者一样，愿意为这事业做任何事情，但我的这位朋友仍然害怕。他只是个男孩，还未满十八岁，活下去能做的事情多得是，让他送死的理由却少之又少。

面对奇隆牵强无谓的主张，卡尔嗤之以鼻，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心里有一幅图，深知我们急切地冲上去赴死是帮不了任何人的。

法莱没有受卡尔这种情绪的影响，她挥了挥手，解散了其他所有人。在我背后，谢德也照做了。

他们知道一些我们不了解的事情，至于到底是什么，现在还不会告诉我们。梅温已经言传身教：所有真相的代价都是错付。

“今天送死的人不是我们。”法莱只丢下这句话，就朝列车前部走去，她的靴子踏在金属车厢里，犹如声声锤击，每一声都充满了激昂顽强的决绝。

在切实感觉到列车慢下来之前我就发觉了，电流渐渐衰减，消失，最终列车驶入了地下车站。我们会在头顶之上的天空看见什么——白色的雾或橘色机翼的喷射机，我无从知晓。而其他人却仿佛根本不在意，只是目标明确地踏上了站台。在他们的静默之中，这荷枪实弹、面具遮脸的红血卫队看起来就像真正的军队，然而我心里清楚得很：他们招架不了临头的大难。

“你要做好准备。”卡尔的声音在我耳畔咝咝作响，让我一阵战栗。这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时光，想起了在月光下共舞的时刻。“别忘了你有多强大。”

我正要告诉卡尔，我此刻全部的信念就是自己的强大和异能，但奇隆走过来用肩膀把他撞开，隔开了我们。血管中蹿动的电流，大概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信任的东西了。

我很想信任红血卫队，当然也想信任谢德和奇隆，但我不能放任自己那么做，因为我对梅温的信任，盲目的信任，已经搞砸了一切。至于卡尔，是更不用考虑的了。他是囚犯，是银血族，是只要他想就能背叛我们的敌人——如果他真有地方可去的话。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仍然能感觉到他对我的吸引力。我还记得那个忧虑重重的男孩，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是他给了我一枚银币。就是那样的一个动作，改变了我的未来，也毁了他自己的未来。

而我俩乃是同盟——由血色和背叛锤炼而成的、颇为尴尬的同盟。我们彼此联结，团结一致——对抗梅温，对抗所有欺骗了我们的人，对抗这个行将自我割裂的世界。

等待我们的是一片寂静，灰暗潮湿的薄雾笼罩在纳尔希的废墟之上，把天空拉得如此之低，仿佛抬手就能碰到。天气很冷，带着秋天这个改变和死亡的季节的寒意。空中尚无追兵，喷射机也还没有投下雨点般的炸弹，对这已然千疮百孔的城市再施打击。法莱步履轻快，带领众人离开铁轨，来到一片开阔空旷的广场。那些废墟残骸犹如张开大口的峡谷，比我印象中的更阴沉，更破败。

我们沿着街巷往东，走向遮蔽下的码头。高耸、半塌的建筑向我们倾斜下来，窗户犹如一双双眼睛，盯着我们走过。银血族可能就守在那些破损的涵洞里、阴影中的拱桥里，时刻准备着对红血卫队大开杀戒。梅温会强迫我看着他把反叛者一个个击杀，干净痛快的死法乃是奢侈，他不会给我的。或者还要更糟，我想，他根本就不让我死。

这样的想法让我血管发冷，就像被银血族的冰槊者触碰一般。尽管梅温对我满口谎言，我还是了解他内心的一小部分。我还记得他隔着牢房的栏杆，用颤抖的手死死抓住我，也记得他背负的那个名字，这让我觉得他的胸膛里，心跳仍在——“他叫托马斯，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死掉。”当时他没能救下那个男孩，但是他能救我，以他自己的扭曲方式。

不，我绝不会给他这种满足感的。我宁可去死。

虽然已尽己所能，我还是忘不了自己曾经以为的，他所身处的那片荫翳。那个失意的、被遗忘的王子，我希望是真实存在的，而非仅仅停留在我的记忆里。

纳尔希的废墟中响起了奇异的回声，这里原本不该如此寂静。我心里一个激灵，明白了这是为什么：避难者离开了。打扫灰尘的女人，在排水沟里躲着玩儿的孩子，我的红血族兄弟姐妹的身影——他们都已逃离。这里除了我们，没有别人了。

“想想你要从法莱那儿得到什么，但也别忘了，她可不傻。”我还没找到机会发问，谢德就先回答了，“昨天晚上，她一从阿尔贡逃脱回来，就下了撤退疏散的命令。她觉得你或梅温会承受不了折磨而供出我们。”

她错了。根本没必要折磨梅温，他所知道的信息和想法都是四敞大开的。他把自己的脑袋给了他老妈，任由她的爪子到处乱翻。地下列车、秘密城市、那份名单……现在全是她的了，就像他也是她的一样。

红血卫队的士兵们在我们身后拖拖拉拉地走着，他们不过是一群带着枪的男女、毫无组织的乌合之众。奇隆紧跟在我后面，紧张地左顾右盼，法莱带队，两个粗鲁的士兵紧抓着卡尔的胳膊，迫使他亦步亦趋。配上蒙面的红色围巾，他们看上去如同噩梦，但现在我们人数太少了，可能只有三十人，还都带着伤，失魂落魄的。从那一战里幸存下来的，太少了。

“虽说我们再次逃脱了，但要想把起义进行下去，这些人可不够。”我轻声对哥哥说。低回的薄雾令声音滞涩，但他还是听得到我的话。

他扯了扯嘴角，极力摆出微笑的样子：“那不是你要考虑的问题。”

我正要再追问，前面的人停了下来。他不是唯一一个。在队列最前方，法莱举起拳头，盯着瓦灰色的天空，其他人也像她一样，搜寻着我们看不见的什么东西。只有卡尔仍然看着地面，他已经知道我们的命运如何了。

远处，无情的尖厉声音冲破雾霾，劈面而来。那声音机械、持久，在上空盘旋着。除此之外，还有十二道狭长的阴影划过天空，橘色的机翼在云中时隐时出。我还从没有这样完完整整地看过喷射机，离得这么近，还没有夜色的遮挡，所以当它们冲进视野的时候，我不禁张大了嘴巴。法莱大吼着冲红血卫队下命令，但我什么都没听见。我只管瞪着空中，盯着机翼划出了死亡弧度。像卡尔的车子一样，这些机器也相当漂亮，不可思议地由弯曲的钢铁和玻璃制成。我猜，磁控人在打造这些尤物的过程中一定起了作用——除了他们，还有谁能让金属飞起来？机翼之下，淡青色的发动机轰鸣着，泄露了电流的痕迹。它带来的刺痛就像往皮肤上吹一口气，我勉强才能感觉到。可是那速度太快了，我根本影响不了它们，只能看着——心怀恐惧地看着。

它们在纳尔希岛的上空啸叫着，盘旋着，往复不停地兜着圈子。我几乎要相信它们是完全无害的，只是些好奇的鸟类，来看看被剿灭的叛军残余。接着，一道灰色金属从我们头顶掠过，拖着烟尾，快得让人看不清。它击中了广场上的一座建筑，随着损毁的窗户一起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橘红色的爆炸火球，席卷了整个地面和摇摇欲坠的房屋。那房子从里到外粉碎得稀烂，只留下上千年的地基，一根根像牙签似的还立着。整座建筑翻转倾侧，缓缓坍塌，看上去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它倒在街上，堵住了我们面前的路，我的胸口嗡嗡作响。烟尘混合的浓雾兜头兜脸地袭来，可我没退缩。现在，这些不足以吓到我。

在灰褐色的一片朦胧里，卡尔仍然站在我身边，而押解他的人早就蹲下趴下了。我们的目光短暂相接，他的肩膀耷拉着——他让我目睹的受挫之感，仅此而已。

法莱抓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红血卫兵，挣扎着站起来。“解散！”她一边大叫一边指着我们一侧的街巷，“到北边去，到隧道里去！”她指点着她的副官，告诉他们应该做什么。“谢德，去公园那边！”我哥哥点点头，很清楚她在说什么。另一枚导弹揳入了旁边的建筑，把法莱的声音淹没，但她嘴里喊着什么，再容易理解不过了。

跑。

有一半的我想留下来，站在这里，去战斗。我的白紫色闪电毫无疑问可以让我变成目标，把喷射机从逃散的红血卫队那里引开，没准儿还能打下一两架来。但我不能那么做。我的价值远不止于此，远不止于红色的遮面围巾和绷带。谢德和我必须活下来——就算不是为了什么事业，也要为了其他人，为了那名单上的几百人活下来。他们像我俩一样——突变的、异常的、荒谬的、不可思议的红血族与银血族的混合体——要是我和谢德死了，他们也绝没有活路了。

谢德和我一样，对此心知肚明。他用胳膊环着我，力气大得几乎要把我的胳膊挫伤。我们轻而易举地一起拔腿开跑，在他的带领下离开了空旷的广场。灰绿色的树丛虬结疯长，蔓延到街巷两边，我们钻了进去，越往深处去，枝叶就越厚重，彼此粗粝地纠缠着，仿佛畸形的手指。上千年的无人过问，让这一小块密林变成了免死的庇护所，它把我们和天空隔绝开来，只能听见喷射机不停盘旋，越来越近。奇隆跟在后面，离得不远。有那么一瞬间，我都以为是回到了家里，在干阑镇四处游荡，寻乐子，找麻烦——不过最终到手的总是麻烦。

谢德终于停下来的时候，脚下沾满了泥块，我这才有机会打量四周。奇隆在旁边站着，毫无用处地用枪对着天空瞄准，但谁也没理他。街巷看不见了，废墟里四散逃窜的红布也看不见了。

我哥哥透过树枝往外看，等着那些喷射机飞远，把我们甩在射程之外。

“我们要去哪儿？”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奇隆替谢德回答了。“河边，”他说，“然后是大海。你能带我们去吗？”他瞥了瞥谢德的手，好像能从那平淡无奇的血肉上看出什么异能力似的。但谢德和我一样，我们的异能是深藏在内的，除非我们选择展露，否则谁也看不见。

我哥哥摇了摇头。“跳一下可到不了，太远了。而且我宁愿选择跑，以保存我的力量，”他的眼神黯淡了，“等到我们真正需要的时候再使用它。”

我点头赞同。我太了解那种能量用尽的感觉了，那种精疲力竭是渗入骨髓的，动都不能动一下，更不用说战斗了。

“他们会把卡尔带到哪儿去？”

我的问题让奇隆缩了一下。

“要是我的话，就送他去地狱。”

“嗯，你干得出来。”我反击道。可就连我的声音也犹豫地颤了颤。不，他干不出的。我也不会那么做。如果曾经的王子已然离去，你也只能听之任之。“他会帮我们摆脱这一切，会和我们并肩战斗。”

“要是给他机会，他绝对会立马逃跑，要么就是杀了我们。”奇隆咬牙切齿地扯下脸上的红布，露出阴沉的怒容。

我的脑海里，出现了卡尔的火，它们燃尽了挡路的一切，不管是金属还是血肉之躯。“他早就能杀了你。”我说道。这可不是夸大其词，奇隆清楚得很。

“有时候我还以为你们俩已经长大了，不会再拌嘴了，”谢德说着，走到我和奇隆中间，“我真是有够蠢的啊。”

奇隆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抱歉”，但我没理他。我的注意力都在那些喷射机上，它们的电力马达如心跳一样应和着我的，随着距离越来越远而渐渐减弱。“这会儿它们飞远了，如果我们要走，现在就得走。”

哥哥和奇隆都是一脸惊讶地盯着我，不过也都没生气。“这边。”谢德指了指树丛。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蜿蜒其中，上面的浮土被扫开了，露出下面的石头和沥青路面。他又一次拉起我的胳膊，而奇隆一马当先，步履轻快地为我们引路。

枝丫层层叠叠，左右环绕，厚厚地覆盖在整条路上，让我们没法儿并排狂奔。谢德非但没松开我，反而抓得更紧了。而我则意识到，他紧抓着的不是我，是空气，是整个世界。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紧迫黑暗的时刻被死死抓住。接着，只不过一眨眼，我们就穿过了树丛，来到了另一边，回头看着奇隆和植物纠缠。

“但是他刚刚在前面啊。”我嘀咕着，来来回回看着谢德和那条小路。我们已经回到了街区中心，头顶是天空和爆炸的烟尘。“你——”

谢德咧开嘴笑了。这动作和不远处喷射机的啸叫声可不怎么相称。“姑且称之为……我跳过来的。只要紧拉住我，你就可以一起跳过来。”他说着，把我带到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

想到刚才那一下就是“隔地传动”，我的心跳都加快了：这完全可以一解我们当前的窘境。

喷射机很快就想起了我，卷土重来，在北边投下一枚导弹，炸塌了一幢楼房，就像地震似的。烟尘如浪涌一般冲进了巷子，给我们涂上又一层灰暗。我对浓烟和火焰已经相当不敏感了，燃烧的灰烬像雪花一样落下来，我都没闻到什么异样。烟灰上有我们的脚印，也许那是我们留下的最后印记。

谢德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也知道要怎么跑起来。奇隆的枪虽然很占分量，但他毫无困难地跟了上来。现在，我们已经又回到了刚才的广场。东边，一道黎明的日光刺穿了污物和尘埃，犹如一脉旋涡，带着一股海洋的咸味扑面而来；西边，首先倒塌的那座大楼像个巨人似的瘫在地上，把所有向地下列车撤退的路都挡住了。破碎的玻璃，建筑物的钢筋铁骨和四周支棱出来的褪色屏幕围绕着我们，仿若一座废墟宫殿。

这以前是什么？我黯然猜测，朱利安一定知道。可只是想一想这个名字就叫我心痛，我飞快地甩开了这些念头。

在烟尘滚滚中，有几面红色的旗子在飞速移动，我搜寻着熟悉的身影，可是并没有看见卡尔，这让我极度恐慌起来。

“我绝不丢下他离开！”

谢德根本不用问就知道我说的是谁。

“那位王子会和我们一起走，我向你保证。”

“我不相信你的保证。”这回答把我撕成了两半。

谢德是一名战士，他的生命从来就不轻松，痛苦对他来说，已是家常便饭。但我的话仍然深深地伤害了他，这一切都写在了他的脸上。

以后会道歉的，我对自己说。

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又一枚导弹从上空飞过，击中了几条街以外的地方。远处惊雷般的爆炸声没有遮掩住四周响起的更刺耳、更可怖的声音——

那是千万军队行进中的步履。

第二章

浓尘厚烟，一片模糊，这为我们赢得了片刻工夫，可以好好看看将至的末日。士兵的身影从北边的街区沿路而下，我还没看见他们带不带枪，不过，银血族杀人也用不着枪。

几个红血卫兵从我们面前闪过，冒冒失失地冲过广场，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此刻还能跑得掉一样。可是能跑到哪儿去呢？这外面不是河就是海，根本无路可退，无处可藏。军队行进缓慢，这拖延的步调很是让人费解。我眯起眼睛，努力地想透过尘霾看清他们。而当我意识到那是什么，意识到梅温的意图时，震惊席卷而来，身体里闪过电光，让谢德和奇隆向后退开了好几步。

“梅儿！”谢德半是震惊半是愤怒地大喊着，而奇隆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站在原地恍惚踌躇。

我抓住了他的胳膊，而他没躲开。电火花已经退去，他知道我不会伤到他。“看。”我指着前面。

我们都知道军队会来，卡尔早就警告过我们，梅温会在喷射机之后派出军团。但即便是卡尔也预料不到眼前的这一切，只有心灵扭曲如梅温那样的人，才能造就如此噩梦。

站在队伍第一排的人，不是卡尔那些训练有素的、穿着铁灰色制服的银血族士兵——他们根本就不是士兵。那是奴仆，穿着红色衣裤、披着红色围巾、束着红色外套、踩着红色鞋子的——奴仆。涌动的红色犹如血流，在他们脚下，叮叮当当拖过地面的，是铁链。这声音刺向我，淹没了喷射机和导弹的声音，甚至淹没了藏在红血肉盾之后的银血军官的无情狂吠。我能听见的，就只有那些铁链脚镣。

奇隆怒不可遏，他低吼着向前一步，举起了枪想要射击，手却颤抖不已。军队还在广场的另一边，就算没有人盾，对一个专业的狙击手来说也太远。而现在看来，这简直比不可能的任务还要更糟。

“我们不能站着不动。”谢德喃喃自语。他的眼睛里灼烧着怒意，但他知道此刻必须做什么，必须忽略什么，好活下去。“奇隆，要么现在就跟我们走，要么就留下。”

哥哥的话像一根刺似的，把我从恐惧的恍惚中刺醒了。看到奇隆站着不动，我拉住他的胳膊，在他耳边低语，想盖过那些脚镣的声音。

“奇隆，”这语气，我曾在哥哥们离家入伍时对老妈用过，也在又一波呼吸困难喘不过气来时对老爸用过——事情崩坏的时候，我就会用这样的语气，“奇隆，我们留在这儿于事无补，对他们无益。”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不是说真的，”他越过自己的肩膀低头看我，“你必须做些什么，你可以救他们。”

这会让我背负永恒的羞愧，但我还是摇摇头：“我做不到。”

我们仍在奔跑，奇隆也是。

更多的导弹四处轰炸，每分每秒都更快，更近，我连自己耳朵里的嗡嗡作响都快听不见了。钢筋和玻璃像稻草一样在空中飞过，弯曲、破碎，最终变成了银色的雨从天而降刺痛着我们。没过多久，连跑都太危险了，于是谢德一只手紧抓住我，另一只手抓着奇隆，在世界彻底崩塌的一刻跳开了。每当黑暗压过来的时候，每当陷落的城市贴近的时候，我的胃都会绞痛不已。灰烬和水泥粉尘遮蔽了视线，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玻璃在这明亮的风暴中碎裂，浅浅地擦过我的脸和手，撕裂了衣服。奇隆看起来比我还糟，他的红色围巾上都是鲜血，但他还是紧紧跟随，并且小心地不超过我们。我哥哥的手没松开一点儿，但他每一次起跳都让我感觉得到，他已经开始累了。我也不是完全没用的。那些谢德躲不开的锋利金属弹片，我用自己的电火花把它们挡开了。可是这样还不够，连保住我们自己活命都不够。

“还有多远？”我的声音听起来邈远而微小，仿佛被战争的狂潮淹没了一般。在尘霾之中，我甚至几英尺之外都看不清。但我仍然能够感知，感知那些机翼、马达、电流从头顶上呼啸而过，猛然俯冲，越来越近。我们就像一群呆立在地上的老鼠，等着被鹰隼一把扯起。

谢德领着我们短暂停留，他蜜糖色的眼睛前前后后地打量着。有那么恐怖的一瞬，我以为他迷路了。“等一下。”他说，似乎知道些我们不了解的事情。

他仰头向上，盯着一座建筑物残留下的空架子。它巨大无朋，比映辉厅最高的尖顶还要高，比阿尔贡的恺撒广场还要更宽更阔。一阵战栗直穿我的脊骨，因为我意识到——它在动。它前后左右地摇晃着，那几个世纪经久失修的支撑已然抵达了分崩离析的临界点。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它先是慢慢地倾侧、滑塌，就像一位老人陷入他的椅子里似的；接着便越来越快，劈头盖脸地冲着我们倒了下来。

“抓着我！”谢德的声音压过倒塌的轰然巨响，他紧紧拉着我，用胳膊环抱着我的肩膀，把我扯向他，死死地箍紧，力气大得我快承受不住。我原本以为又要有一次不舒服的跳跃了，但是那并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我更熟悉的东西——

枪响。

这一刻救我一命的不是谢德的异能力，而是他的血肉之躯。一颗射向我的子弹打中了他的上臂，另一颗则击中了他的腿，爆裂开来。他愤怒地吼着，几乎要倒下去了。我能感知到谢德中了枪，却没时间为他痛苦，因为有更多的子弹在空气中呼啸着，速度极快，数量极多，让人连害怕都顾不上。我们只能撒腿就跑，逃离那些倒塌的建筑和紧随的追兵。在银血族军团和我们之间，扭曲的钢筋倾颓而下，我们将一个一个地被消灭掉——至少原本应该是这样。地心引力和枪弹炮火使这些建筑栋榱崩折，但磁控者却用他们的意念控制着那些断壁残垣，不让它们将我们吞没。我回过头时，能看见那银色头发和黑色胸甲，他们总共有十几人，正扫开坠落的横梁和钢筋。我离得很远，看不清他们的面孔，但我知道那是萨默斯家族，这已足够。伊万杰琳和托勒密向他们的族人发号施令，扫清整条街巷的障碍物，于是军团便得以向前推进。那么，他们也就可以完成之前已经开了头的大事了——杀死我们。

要是卡尔当时在角斗场上给托勒密致命一击该多好，要是我能以伊万杰琳之道还治其身该多好，那样的话，我们也许还有机会。而我们的仁慈正在付出代价，那或许是我们的生命。

我紧抓住哥哥，尽最大力气支撑住他，奇隆则承担了大部分重压，半抬半拽地把他往冒着烟的弹坑里拉。我们总算钻了进去，在枪林弹雨里找到了一处藏身之所。但这远远不够，坚持不了多久。

奇隆气喘吁吁地擦掉眉毛上的汗珠儿，扯下自己的一条袖子当作绷带，包扎谢德的腿，血很快就浸透了。“你还能跳吗？”

我哥哥紧皱眉头，不是为了那些伤，而是为了他的力量。我很明白那种感觉。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神色黯淡地说：“现在还不行。”

奇隆低声骂了一句，然后问：“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在问我。他不是在向我哥哥发问，不是在向我们中间更了解战斗的战士发问。但他实际上也并不是在问我，不是在问干阑镇的梅儿·巴罗——那个小贼，那个朋友。奇隆求索发问的那个人，是王宫大厦里的我，是角斗场沙地上的我。

他是在问闪电女孩。

“梅儿，我们该怎么办？”

“你们赶紧走，这就是办法！”谢德咬着牙齿低吼，抢在我前面回答了奇隆，“你们往河边跑，找到法莱。我一能行动了马上就会去找你们。”

“别对骗子撒谎。”我极力忍着不打战。哥哥是从死亡里重生的鬼魂，唯一回到我身边的就只有他了。我不会再让他离开，无论如何也不会。“我们会从这儿逃脱的，我们一起。”

军团行进的声音震动着地面，我向弹坑外一瞥就知道，他们离这儿不到一百码了，而且还在加速。我能看见红血人盾缝隙间闪现的银血族，步兵穿着暗灰色的作战服，但其中也有些佩着胸甲，上面镶嵌着家族色——出身贵族的武士。我看见了蓝色、黄色、黑色、褐色，等等，那意味着水泉人、电智人、闪锦人、铁腕人——银血族动用了最强大的力量来对付我们。在他们眼中，卡尔是弑君者，我是恐怖分子，他们要倾覆整座城池来消灭我们。

卡尔。

要不是我哥哥流着血，奇隆不安地喘着粗气，我就要跳出弹坑了。我必须找到他，必须。就算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什么事业，也需要他来掩护撤退。卡尔能抵得上一百个精兵强将，他就是一面黄金盾牌。但他也许早就走了，逃脱了，在这座城市彻底崩塌之前，熔掉镣铐离开了。

不，他不会逃跑的。他绝不会逃离这军队，躲避梅温，或者，离开我。

希望我没想错。

希望他还没死。

“把他扶起来，奇隆。”在映辉厅里，博洛诺斯夫人曾教过我如何像王妃一样讲话——冷漠、强硬，不留丝毫质疑的余地。

奇隆从命，但谢德还有能耐抗议：“我只会拖慢你们。”

“事后再致歉吧。”我说着帮他站起来，注意力很难集中在他的腿脚上，而是飘到别处去了。“走吧。”

“梅儿，如果你想让我们丢下你——”

我转向奇隆，手掌上燃起火花，心里坚定无比。他把话咽了回去，目光越过我，落在那些每分每秒都在靠近的大军上面。电智人和磁控者扫除着街上的残骸碎片，在金属剐蹭岩石的刺耳声音中，开出一条路来。

“跑。”

奇隆再次从命，而谢德也只能一瘸一拐地跟着他，把我留在了后面。他们艰难地挪出弹坑，往西边爬去，我则小步往东。大军会为我停下的，他们必须停下。

恐怖的一瞬之后，红血族的人盾慢了下来，锁链随着他们的喘息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在他们身后，银血族举起了黑色的步枪，架在人盾的肩膀上，仿佛他们的命根本不值一文。那些物资运输车，有着花纹轮胎的精妙机器，也在军队之后慢慢地停了下来——我能感知到它们的能量正在我的血管中轻轻游走。

军队离我相当近，都能听见军官们大喊着发号施令：“是闪电女孩！”“保持队形，站稳！”“瞄准！”“停火待命！”

最糟的事终于来了。突然静下来的街上响起了托勒密的声音，还是那样充满了仇恨和愤怒。

“礼让国王——”他喊道。

我晃了下神：梅温派军队来是意料之中的，但我可没想到他本人也会来。他不是他哥哥那样的战士，对于领导军队更是毫无建树。可他来了，傲然穿过肃立的军团队列，托勒密和伊万杰琳紧随其后。当他在红血族的人盾之后驻足的时候，我的两膝几乎要打战了。他佩着漆黑发光的胸甲，披着殷红的披风，不知怎的看起来似乎比今早高了些。他仍然戴着他父亲的烈焰王冠，尽管那东西在战场上一点儿用也没有。我猜，他是想向全世界炫耀，炫耀他以谎言赢得的、窃取的——珍贵无价的赃物。尽管他距我还有一段距离，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和沸腾的怒意。这让我从内到外都激燃起来。

喷射机仍然盘旋在空中，这是整个世界仅剩的声音。

“看来你还是那么勇敢，”梅温的声音从广场上传来，在废墟之间碰撞出回响，如同奚落着我，“还是那么蠢。”

就像在尸骨碗的角斗场一样，我不会让他满意于我的愤怒和恐惧的。

“他们应该叫你闭嘴女孩。”梅温生硬地笑了，他的军队也学着他笑起来，而红血族的人盾则一片沉默，眼睛死盯着脚下——他们不想看即将发生的事情。“好啦，闭嘴女孩，告诉你那些老鼠朋友，一切都结束了，玩儿完啦。他们已经被包围了，叫他们乖乖走出来，我还能赐他们个好死法。”

就算我真能如此下令，我也绝不会那么做。“他们已经走了。”

别对骗子撒谎，而梅温是所有骗子里最大的骗子。

他看起来有些犹豫，因为红血卫队已经逃脱了很多次，在恺撒广场，在阿尔贡，所以也许现在他们也能逃脱。那样的话，事情可就尴尬了，他的统治一开始就来了个不祥之兆。

“那么叛国者呢？”他的声音尖刻起来。伊万杰琳也更靠近了一点儿，她的银色头发像利刃似的泛着光，比她抛光的胸甲还要亮。但梅温一把推开她，就像猫推开玩具似的。“我那卑劣的哥哥，我那堕落的王子呢？”

他别想听见我的回答，因为我也没有答案。

梅温又笑了起来，这次直刺我的心。“他也抛弃你了吗？他逃了？那个懦夫杀了我们的父亲，还想窃取我的王位，现在却溜之大吉，匿影藏形了？”他咄咄逼人，假装是为了贵族和士兵。在这些人面前，他必须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一个悲剧中的小儿子，一个无意于王位的国王，一个只想为死者讨回公道的人。

我仰起下巴，语带挑衅：“你觉得卡尔会做那种事？”

梅温绝不是个蠢货。他邪恶，却不傻，他比任何活着的人都要了解他的哥哥。卡尔不是懦夫，也永远不会变成懦夫。梅温的眼睛背叛了他的表演，他瞟着广场两边四通八达的大小街巷——卡尔可能藏在任何一个角落，等待着出手的机会。而我，也不过是我的“未婚夫”和“朋友”为了钓到大鱼所设的陷阱和诱饵。当梅温回过头的时候，王冠因为比他的头略大而滑了一下——就连金属都知道，这王位不属于他。

“我看你现在是孤立无援了，梅儿。”他柔声说道。尽管他对我做了那么多不可饶恕的事，我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却仍然令我一颤，往事历历在目。曾几何时，他是怀着友善和爱慕念这个名字，此刻听来犹如诅咒。“你的朋友们已经完了，你们失败了，而你们这些卑劣无耻的家伙，也只剩下你这么一个了。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乃是一种仁慈。”

仍是谎言，我们对此都心知肚明。我报之以同样的冷漠微笑，这一刻，我们看起来又像朋友一样了。而真相远非如此。

一架喷射机从半空掠过，机翼几乎是擦着废墟的顶端，非常近，太近了。我能感觉到它电力驱动的心脏，它极速旋转的马达……我极尽所能地向它伸出手去，这动作我之前做过——自打我成了闪电女孩，我就对那些灯泡、摄像机、电线和电路做过无数次了。我控制住它，然后切断了电流。

喷射机顿了一下，接着就大头朝下，沉重的机翼带着它疾速滑坠。它原本的路线是在广场上空盘旋，在军团上方保护国王，但现在它掠过红血族的人盾，直冲向几百名银血族。萨默斯家族的磁控者和普罗沃家族的电智人来不及做出反应，喷射机就坠落地面，一路犁过，掀起了沥青路面，血肉横飞。它撞了过来，几乎就在我脚边轰然爆炸。震耳欲聋的声音里，我被气浪推出好远。爆炸让人暂时失聪，晕头转向，而且浑身疼痛。没时间痛了。我的脑袋里重复着这句话。我才不会管梅温的军队乱成什么样呢，我已经跑了起来，我的闪电如影随形。

白紫色的电光像盾牌一样护着我的背，替我挡开了那些伺机扑倒我的疾行者。其中有几个撞上了我的闪电，想要突破它，但立刻就被弹开了，皮肉冒烟，尸骨扭曲。我很庆幸自己看不到他们的脸，否则以后一定会做噩梦。接着追过来的是子弹，但我以之字形疾跑，很难瞄准。几颗贴近的子弹擦着我的闪电盾牌尖叫着飞过，而选妃大典那天，我坠落光网时身体所做出的反应也如出一辙。现在想来，那个时刻仿佛已是很久以前了。在头顶上方，喷射机又来了，它们轰鸣着，这次倒是知道要保持安全距离了，不过它们的导弹可一点儿都不礼貌。

纳尔希的遗存已经在这里矗立了数千年，却挺不过今天了。建筑物和街巷震颤着，被银血族的异能和导弹之类的武器摧毁殆尽。磁控者扭曲折断了屋架钢梁，电智人和铁腕人在灰霾笼罩的空中投掷碎石；水从排水沟中喷涌而出，那是水泉人的杰作，意在水淹整个城市，将地下通道中的红血卫兵赶尽杀绝；军团中的织风人掀起怒吼的狂风，强劲如同飓风。水和乱石刺痛我的眼睛，再加上尖利的风，我觉得自己就快要瞎了。湮没者制造的爆炸震动着脚下的大地，让我蹒跚摇晃，神志不清。奔跑时我从来不会跌倒，但此刻，我的脸撞在柏油路面上，流出的鲜血让我清醒。当我重新站起来时，音爆者的刺耳尖叫再次把我击倒，让我不得不捂住耳朵。更多的血涌了出来，从我的指缝间快而凝重地滴落。不过这扑倒我的音爆者倒是阴差阳错地救了我：就在我倒下的时候，又一枚导弹在我头顶上爆炸，近得都能感觉到空中掀起的气浪。

爆炸距离我太近了，冲破了我仓促张起的闪电盾牌。我郁闷地想着，自己会不会就这样被烧秃了眉毛死掉，但我发现自己并没有被烧烂。热量持续着，虽然算不上舒服，可也并非忍受不了。一双有力而布满伤痕的手把我扶了起来，金色的头发映着火光熠熠生辉，我只能在狂飙的风暴中勉强认出她的脸——法莱。她的枪已不见踪影，衣服也破了，肌肉颤抖着，但她仍然努力支撑着我站起来。

在她身后，逆着爆炸的火光，那黑色的剪影我如此熟悉。他伸开一只手，就让火焰向后退却。他的镣铐不见了，也许是熔化了，也许是扔掉了。当他转过身时，烈焰熊熊燃起，舔舐着天空和破败的街巷，却没冲我们来。卡尔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驱使火焰躲开我们，就像流水躲开石头。就像在尸骨碗的角斗场一样，他在广场上筑起了一道烈焰城墙，保护着我们，对抗他的弟弟和军队。不过这一次，有了氧气和愤怒的助攻，他的烈焰是强劲有力的，火舌直上天空，灼烧着一片蓝色。

更多的导弹射了过来，但卡尔攫取了它们的能量，用来充实自己的力量。看着他长长的双臂弯曲、挥动，以一种平稳的节奏把毁灭转化为守护，真是颇有美感。

法莱想要拉我走。在烈焰的保护下，我转过身看见了几百码之外的河流，甚至还看见了奇隆和我哥哥笨重的身影，他们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安全之地走去。

“快点儿，梅儿。”法莱吼着，半拉半拽地拖着我满是伤痕的虚弱身体。

有那么一瞬，我听之任之，疼痛非常强烈，让我无法清楚地思考。但只向后一瞥我就意识到她在做什么，以及她想要我做什么。

“我绝不丢下他离开！”这是我今天第二次吼出这句话。

“我看他自己能搞得定。”法莱说，蓝色的眼睛反射着火光。

曾经我也像她一样这么以为：银血族是不可战胜的，是地上的神，强大有力坚不可摧。但只是今天早上，我就杀了三个银血族：亚尔文、罗翰波茨家的铁腕人、水泉人族长奥萨诺勋爵。而有了闪电，我也许还能杀掉更多。为着这样的原因，他们也差点儿杀了我和卡尔。我们曾在尸骨碗的角斗场上保护着彼此，现在也必须做同样的事。

法莱比我高大，比我强壮，但我更灵活，虽然伤痕累累，耳朵半聋。我脚踝一晃，瞅准时机一推，她向后一退就放开了我。我回到了刚才的地方，张开手掌，感受着自己所需要的东西。纳尔希的电力远不如阿尔贡，甚至还比不上干阑镇，但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从别的东西中汲取能量了。我自己就能创造。

水泉人的第一击水波以潮涌般的力量撞上了火苗，大部分瞬间成了蒸汽，余下的则沿着火墙滴落，劈开了燃烧的火舌。我以自己的闪电作为回应，瞄准了半空中翻转腾挪的水波。而水波之后，银血族的军团渐渐逼近。不过，至少戴着枷锁的红血族人盾被换到队列后面去了——这是梅温下的令，他不想被拖慢速度。

他的士兵们对上了我的闪电，在我身后，卡尔的余烬重新燃了起来。

“慢慢向后退。”卡尔说着，用他空着的那只手比了比。我照着他的指令亦步亦趋，小心地紧盯着即将到来的恶战。我们交替着前冲进攻、后退喘息，掩护彼此一起撤退，当他的火焰低落的时候，我便升起闪电，如此交替重复。我们在一起，才有机会。

卡尔小声地说着一些指令：什么时候停步，什么时候撑起火墙，什么时候让火墙弱掉。他比我印象中的任何时候都要虚弱，苍白的皮肤下面隐隐可见蓝黑色的血管，眼睛周围也是一圈晦暗。我知道自己看起来也好不到哪儿去，但他控制的节奏刚好让我们免于精疲力竭，让能量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及时恢复。

“不远了。”法莱的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她没走，她和我们在一起，尽管她只是普通人。她比我曾经称赞的更勇敢。

“什么不远了？”我咬牙切齿地咕哝着，匆匆撑起又一张闪电网盾。尽管这是卡尔的指令，我的速度却慢了下来，而且有几块碎石穿透了电网，颤抖着落在几码之外的灰尘里。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不过梅温也是。

我能闻到河流乃至更远的大海的气味，刺鼻的，带着咸咸的气息。它似乎召唤着什么，但究竟如何，我完全不知道。我只知道法莱和谢德相信那能救我们于梅温的魔爪。我向后望去，只能看见广场和尽头的河岸。法莱站在那儿，等着我们，短发在炽热的风中狂舞。跳，她唇语道，接着就从震颤着的街边跌下去不见了。

那是什么？她跳到什么地方去了？无底深渊吗？

“她想让咱们跳。”我回过头，刚好赶得及支援卡尔的火墙。

他含糊地同意了，聚精会神得顾不上说话。就像我的闪电一样，他的烈焰也渐渐变得弱而薄，我们几乎能透过它看到对面的士兵。闪动的火焰让人影扭曲变形，眼睛像燃烧的煤炭，嘴巴像狞笑的犬牙，人变成了魔鬼。

这时，他们中的一个越众向前，靠近了火墙，却没被烧着，而是像拨开窗帘那样，分开了火焰。

只有一个人做得到。

梅温甩了甩他那蠢到家的披风，让丝绸烧成了灰，只剩下仍然坚硬的胸甲。他竟然还有胆量笑出来。

不知为什么，卡尔回避了。尽管徒手就可以把他撕成两半，他却还是用灼热的手紧抓住我的手腕，拉着我全速奔跑。我们根本不在意背后有没有掩护，因为梅温不是我们任何人的对手，这一点他自己也清楚得很。他没发动什么进攻，反而尖叫起来。抛开头上的王冠和染血的双手，他仍然年轻幼稚。

“逃吧，杀人犯！逃吧，闪电女孩！快跑，跑得远远的吧！”梅温的笑声回荡在震颤的废墟之上，纠缠着我。“逃到哪儿也逃不出我的手心！”

我很郁闷地意识到自己的闪电落败了，当我越跑越远的时候不得不放弃努力，不再继续支撑它了。卡尔的火墙也碎裂开来，把我们暴露在银血军团的面前。但我们已经跳向半空，跳向了十码之下的河流。

可是落下去并没有激起什么水花，取而代之的是撞击金属的回响。我不得不向前滚了几下才免于撞碎脚骨，却还是感到一阵空洞的剧痛。这是什么？法莱等在那里，站在及膝深的冷水中，旁边是一段顶端开口的金属管。她一言不发地钻了进去，似乎钻进了水下的什么东西里。我们没时间抗议或者发问，只能茫然地照做。

卡尔至少还能有意识地关上我们背后的管道，把河水和战争隔绝在外。气流咝咝作响，这里完全密封起来了。可是这保护不了我们太久，也对付不了外面的军队。

“又是隧道？”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跟着法莱转来转去，我的眼睛都花了，总是撞在墙上，腿也抖个不停。

像在街上时一样，法莱用一只胳膊架住了我的肩膀，支撑着我的身体。“不，不是隧道。”她打哑谜似的笑笑。

紧接着我就感觉到了。这里有电池组一样的东西在嗡鸣，但是比电池要大得多，强壮得多。脉冲环绕四周，流向奇异的大厅，各种按钮闪烁着，再下面，亮着黄灯。我瞥见了穿梭其间的红色围巾，那是遮面的红血卫兵。他们看起来模模糊糊的，像是猩红色的帘幕。一声低吼，整个大厅突然向下坠落，斜着冲了下去，冲向水中。

“这是一艘船，水下航行的船。”卡尔的声音邈远、微颤、虚弱。这感觉和我一样。

我们没走几步就撞上了倾斜的舱壁。

第三章

在过去的几天里，我先是在牢狱里醒来，接着又是在地下列车上，现在则是在水底航船中。明天，我又会在哪里醒来？

我开始想象这是一个梦，或是幻觉，或是更糟的什么。但是，你会在梦境中感觉到疲惫吗？我会。我的精疲力竭是从骨髓中泛出来的，浸透了每一寸肌肉和神经。至于我的心，则是另一种伤得彻底，仍在为背叛和失败而鲜血淋漓。我睁开眼睛，入目是逼仄的灰色舱壁，我想要忘掉的那些事情蓦地涌了上来，仿佛是伊拉王后——她如今是王太后了——又侵入了我的脑海，强迫我复活那些最痛苦的记忆。我已尽力，却还是无法停止这一切。

我的那些安安静静的侍女，已经死了，她们的罪名就只是为我化过妆。特里斯坦，像头牛似的被刺死了。沃尔什，和我哥哥一样年纪，出身干阑镇的侍从，我的朋友——是我们中的一员。她死得惨烈，那是自杀，却保护了红血卫队，保护了我们的目标，保护了我。更多的人死在恺撒广场的地下隧道里，他们死于卡尔手下的士兵，死于我们愚蠢的计划。关于红血族朋友的回忆让我痛苦抓狂，关于那些银血族的也一样让我难受。卢卡斯，我的朋友，我的守护者，善良的银血族，为我和朱利安骗他做的那些事送了命。博洛诺斯夫人人头落地，就因为她曾教过我应该怎样得体好看地坐着。还有麦肯瑟斯上校、雷纳尔德·艾若、贝里克斯·来洛兰……他们都是我们“事业”的牺牲品。当我想到来洛兰的一双儿子时，几乎要吐了：他们才四岁，就死于爆炸和之后的枪战。梅温告诉我那是意外，是不小心刺破的燃气管道造成的，但是现在我明白了，是他的邪恶促成了这样的“巧合”。我猜他根本不会介意往火堆中多扔几具尸体，只要那可以让全世界相信红血卫队是魔鬼。他还会杀了朱利安，还有莎拉。也许他们已经死了。这些事我连想都不能想，太痛苦了。我的思绪飘回了梅温身上，回到那双冷漠的蓝色眼睛，回到我惊觉那明媚笑容底下藏着野兽的时刻。

我身下的床铺很硬，被褥很薄，枕头就更是干脆没有，但我挺想再躺回去。头痛又开始了，和着这艘奇妙的船的电流脉冲一跳一跳的。这是个实实在在的提醒——在这里就别惦记什么平静了。还有那么多事情亟待解决啊。那份名单，那些人名，我必须找到他们，保护他们不受梅温和王太后的迫害。想到朱利安留给我的那本小书，那些隐晦的记录，我的脸上又有了热度，皮肤也重新暖了起来。那些人都像我一样，因为某种基因突变，有了红血族的血和银血族的异能。这份名单是朱利安的遗赠，也是我的。

我抬腿下床，只听“咚”的一声，脑袋撞上上方的床板。地上放着整齐叠好的衣服：太长的黑色裤子，肘部磨破的深红色衬衫，没有鞋带的靴子。我在银血族牢房里穿的衣服要好得多，但这身衣服更适合我的本性。

我还没套上衬衫呢，隔间的门就“咣当”一声拖着铁合页打开了。奇隆在门外颇为期待地等着，勉强装出一点儿笑容。在过去的那些夏日里，他看过我各种衣衫不整的样子，本来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但不知怎的他脸红了。

“睡得这么久，这可不像你。”他忧心忡忡地说。

我耸耸肩，弱弱地站了起来。“我想是因为需要睡。”耳朵里充斥着奇怪的鸣声，很尖厉，但是不觉得痛。我前前后后地晃着脑袋想甩掉它，活像只落水甩毛的狗似的。

“大概是因为音爆者吧。”他走过来，用结满老茧的手温柔地托着我的头。我任由他检查，不耐烦地叹气。他把我的头转来转去，看着沾了血的耳朵。“你真是幸运，亏了不是被迎头击中。”

“我可以是各种各样的东西，但幸运偏偏不在其中。”

“你还活着，梅儿。”他放开我，有点儿尖刻地说，“不是所有人都能这样说的。”奇隆的注视把我带回了纳尔希。在那儿，我对哥哥说我不相信他的话，而现在，在内心深处，我仍然不相信。

“抱歉。”我快速低语道。我当然知道死了很多人，为着红血卫队的事业，为了我。但我也死了。坠落在迷旋花园光网上的那天，干阑镇的梅儿就已经死了。梅瑞娜，堕落的银血王妃，也死在了尸骨碗的角斗场上。在地下列车上睁开双眼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新的存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曾经是谁，又失去了多少，这样的重压让人无法承受。

“你是来解释我们要去哪儿的吗？还是说这也是个秘密？”我极力撇开声音里的挖苦，不幸却没能成功。

奇隆还是挺礼貌地没揪住这个不放，他倚在门上说：“五小时之前，我们驶离了纳尔希，现在正往东北航行。我所知道的真的只有这些。”

“你就一点儿都不觉得困扰？”

他只是耸耸肩：“你凭什么会认为上级还能信任我，或是你呢？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有多傻，清楚我们付出的高昂代价。”回忆再一次刺痛了我。“你自己说过，你连谢德都不信任，我想很快谁和谁都不能分享秘密了。”

这话并没有预想中的令我难受：“谢德怎样了？”

奇隆点点头，示意我到走廊上去：“法莱为伤员们辟出了一个不错的小医务站。他比其他人的情况都要好——虽然满口爆粗，但是真的已经不错了。”他的绿眼睛暗了下去，移开了视线。“他的腿——”

我吓得吸了口气：“感染了？”在干阑镇，感染就等同于截肢。我们没有足够的药物，所以一旦血液坏掉了，人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截肢，指望着赶在高热和静脉坏死之前救人一命。

奇隆摇摇头，让我松了口气。“没有。法莱照顾得很好，而且银血族的子弹也很干净，真得感谢他们啊！”他大笑起来，希望我也加入，但我只是哆哆嗦嗦的，水下的空气太冷了。“不过他肯定还得瘸一阵子。”

“你是打算带我去看他呢，还是要我自己找到地方？”

奇隆又是一阵阴郁的笑，接着就张开了双臂。令我惊讶的是，自己得借助他的支撑才能走路。纳尔希和尸骨碗，还是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潜艇，奇隆这样称呼这艘航行在水底的奇异船只。它究竟是何以在海洋之下行进的，我们都不得而知，但我相信卡尔一定知道。他在我的探视名单上排名第二，只等我去确认哥哥还喘着气，就去看他。我记得当我们逃离战场时，卡尔和我一样，几乎失去意识了，但我想法莱不会把他也安顿在医务站，和那些受伤的卫兵在一起。感染已经不少，没人希望在这密闭的金属管子里再造一座地狱。

音爆者造成的耳鸣仍然盘桓不去，闷闷地呜呜作响，我努力忽略它，而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身上的肿痛和擦伤。奇隆注意到我的每一点退缩，放慢了步子，让我靠在他的胳膊上。他忘了他自己的伤，那些藏在新绷带下面的深深伤痕。他的双手向来是粗剌剌的，满是鱼钩和绳索弄出来的割伤。但那些伤口是我所熟悉的，它们的存在意味着他安全，有工作，不必服兵役。如果不是雇他的渔夫死了，他要承受的就只是那些小伤小痕。

曾几何时，这样的想法让我哀伤，现在想来却只觉得愤怒。

潜艇中的主通道长而狭窄，很多金属槅门上挂着厚厚的铰链，压着密封阀。必要的时候它们可以关闭起来，免于整艘潜艇灌水沉没。这些槅门没让我觉得安慰，反而让我不停地想象着困在灌满水的棺材里死在海底的样子。即便是在水边长大的奇隆，也是一脸的别扭。装在天花板上的昏暗小灯怪异地闪烁着，在他脸上投下一块块斑驳的暗影，看上去衰老而枯槁。

其他红血卫兵却不怎么受影响，他们意念坚强地来来去去，红布和围巾拉了下来，露出坚毅的真实脸孔。他们拿着海图、装着药的托盘、绷带、食物，甚至是枪，急匆匆地穿过走廊，忙碌地彼此交谈。但他们一看到我就停了下来，紧贴在两边的舱壁上，在这狭窄的通道里尽可能地让出一条路。一些人看着我一瘸一拐地走过，可是大部分只盯着自己的脚。

看起来是在害怕。

怕我。

我想说句谢谢，想表达我对这奇异潜艇上的男男女女有多么深刻的歉疚。感谢你们所做的牺牲——这句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却又咬着牙咽了回去。感谢你们所做的牺牲，那是印在通知书上的话，告知你们的孩子已经死于一场无意义的战争。我曾见到过多少父母为这句话泪水涟涟？当《加强法案》把更多孩子送到前线去的时候，又有多少父母即将看到这句话？

不会的。我对自己说。法莱会有针对它的计划的，就像我们也会想出办法补充新鲜血液——像我一样的其他人。我们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

我经过的时候，那些紧靠在舱壁的卫兵彼此窃窃私语，就连那些不敢抬眼看我的也在嘀嘀咕咕，毫不修饰他们的言辞。我猜，他们认为这样的话是一种恭维。

“闪电女孩。”这个词在他们中间回响，在金属舱壁之间跳跃着，听起来就像伊拉那些邪恶的低语，像鬼魂似的往我脑袋里钻。闪电女孩，最初就是她这么叫我，他们都这么叫我。

不，不是的。

尽管浑身疼痛，我还是尽力挺起背，站得笔直。

我再也不是什么小女孩了。

这些窃窃私语追着我，一路跟到医务站，那儿有两个红血卫兵守门，同时也守卫着梯子——厚重的金属脚手架，直通向天花板——这是这艘缓慢行进的潜艇的唯一进出口。其中一个卫兵有着深红色的头发，就像特里斯坦那种，但是远没有他那么高；另一个看起来像块巨石，栗色皮肤，吊梢眼睛，宽厚胸膛，一双大手几乎要赶上铁腕人了。他们一见我就低头致意，没再多看我一眼，这还挺让人欣慰。不过他们却转而看着奇隆笑了起来，就像同学之间那样。

“这么快就回来了，沃伦？”那个红头发的卫兵咯咯笑着，挑着眉毛说，“莉娜已经换班走了哦。”

莉娜？奇隆扶着我胳膊的手绷紧了，但也没说什么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反而跟着一起笑了起来。可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了，那笑容背后的窘迫根本藏不住。想想吧，在我不省人事、谢德躺着流血的时候，他却在跟姑娘打情骂俏。

“这小伙儿不和姑娘神侃就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那大块头说，低沉的声音充斥整条走廊，说不定也能传到莉娜的住处。“法莱还在巡查，如果你要找她的话。”他补充着伸出大拇指指了指那扇门。

“那我哥哥呢？”我挣开奇隆的搀扶，虽然膝盖发抖，还是站住了。“谢德·巴罗，他怎么样？”

他们的笑容消失了，转成了某种正经严肃的神情，那感觉就像又回到了银血族的宫廷里似的。那大块头抓着门，旋转着上面巨大的转轮锁，这样就不必看我了。“他恢复得很好，小——呃，女士。”

听到这称呼，我的胃直翻腾，我已经受够这个了。

“请叫我梅儿。”

“好的。”他言不由衷地答道。尽管都是红血卫队的一员，都是为了同一事业在战斗的战士，我们终究是不同的。这个卫兵，和众多其他人一样，绝不会称我为“梅儿”，不管我有多希望他们能如此。

他打开了门，微微点头示意。门的另一边是宽而浅的空间，满满的都是一个个铺位，应该是曾经的营房寝室，但现在那些折叠床上躺着伤病员。唯一一条通道上挤满了忙碌的男女，他们穿着白色的袍褂，有的衣服上还沾着暗红的血迹。他们不是忙着接合断腿，就是忙着包扎伤口，根本无暇注意到我一瘸一拐地走到了他们中间。

奇隆的手悬在我手腕旁边，随时准备着当我体力不支时抓住我，我却靠在了一张床架子上。如果所有人都会盯着我看，我希望能靠自己的力量往前走。

谢德倚在一个单薄的枕头上，几乎是全部重量都靠着金属舱壁在支撑。这姿势不可能舒服，但他闭着眼，胸膛有节奏地一起一伏，睡得很香。他的腿用一条绷带草草地吊在上铺的床板上，肩膀上也裹着纱布，一定是多次处理治疗过了。尽管我昨天还一直以为他已经死了，此刻看到他伤得这么重，仍然觉得震惊且难以承受。

“我们得让他好好睡。”我不是对特定的人说话，所以也没期待有人回答。

“是啊，让我睡吧。”谢德没睁眼，嘴巴却露出了我熟悉的、淘气的笑容。要不是他伤得厉害，我非得笑出来不可。

这小把戏我再熟悉不过了。谢德会在上课的时候，或是在老爸老妈说悄悄话的时候装睡，想到过去的事我真是想笑，那时候谢德凭着这一招儿，可是探到了不少秘密啊。我可能生来就是个小偷，谢德却生来是个探子，难怪他最终还是加入了红血卫队。

“偷听护士谈话了吗？”我两膝咔嚓作响地在他床边坐下来，小心地不碰到他。“你知道他们像松鼠似的屯了多少绷带吗？”

但是谢德没笑，而是睁开眼睛招招手，让奇隆和我再靠近一点儿。“护士知道的事情比你们以为的更多。”他说，眼神落在远处船舱的尽头。

我转身看到法莱正在床边忙碌。床上的女人失去知觉，大概是麻醉了，而法莱正密切监控着她的脉搏。在这样的灯光下，她脸上的疤痕看起来很突兀，从嘴巴一侧扭曲虬结，延伸到脖子，深入领口，某一段应该是撕裂后又被仓促缝合的。此刻她身上仅有的红色是白色护士服上面的红色血迹，以及肘部没洗干净的血痕。另一个男护士站在她旁边，他的衣服却是干净的，而且在她耳边小声快速地说着什么。法莱偶尔点点头，怒意满满地绷紧了脸。

“你听见什么了？”奇隆问道，一边动了动，把谢德挡住了。这样在别人看来，我们就只是在调整他的绷带。

“我们正往另一个基地航行，这次远离海岸，脱离诺尔塔的边境了。”

我努力地回忆着朱利安的那张老地图，但是除了海岸线的形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是一座岛吗？”

谢德点头道：“塔克。那儿一定很荒芜，因为银血族连岗哨都没设，显然是彻底忘了它了。”

我的胃因为恐惧而一阵翻腾。想到只是为了活命就要把自己困在一座孤岛上，比困在潜艇里更让我害怕。“但是银血族知道那个地方，这就够了。”

“法莱看起来对那个基地很有信心。”

奇隆大声冷笑道：“我记得她也以为纳尔希安全得很。”

“丢了纳尔希，这不是法莱的错。”是我的错。

“梅温耍了所有人，梅儿。”奇隆推推我的肩膀，“他骗过了你、我，还有法莱。我们都轻信了他。”

梅温有他的母亲策划一切，侵入我们的思维，把他塑造成符合我们希望的样子，难怪我们会被他耍得团团转。现在他是国王了，将要愚弄——控制我们的整个世界了。一个被母亲牵制的魔鬼国王，他治下的世界会是什么模样？

但我甩开了这些念头，它们可以以后再说：“法莱还说了什么？提到那份名单了吗？名单还在她手里对吧？”

谢德越过我的肩膀看着法莱，小心地压低声音：“是的，但是她更在意我们将在塔克见到的其他人，包括老爸老妈。”一股暖流包围了我，那幸福感真是令人振奋。谢德看到我微小但真挚的笑容，自己也明亮起来，他拉着我的手继续说：“吉萨也在，还有我们称为兄弟的大块头们。”

我胸口郁结的紧张一下子缓解了，不过很快就又紧绷起来。我紧抓住他的手，扬起眉毛问：“其他人？那是谁？那怎么可能？”在经过了恺撒广场的大屠杀和纳尔希的屠城之战后，我觉得没什么人能幸存了。

但奇隆和谢德似乎毫无困惑，他俩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又来了，我又被蒙在鼓里，我完全不喜欢这一套。但这一次，保守秘密的是我的哥哥和我最好的朋友，不是邪恶的王后和腹黑的王子。

奇隆咬着牙齿，特别有天赋地做出一脸歉疚的样子，他指了指谢德。意图转移矛盾。“你比我知道的多。”

“红血卫队喜欢在接近目标的地方行事，我们都知道这一点。”谢德调整了自己的姿势，坐直一点儿，他动的时候直吸气，捂着自己的肩膀，但是在我想去帮忙的时候摇了摇手。“我们想要看起来渺小、零散、无组织——”

我忍不住冷哼一声，打量着他的绷带：“是哦，这任务可有点儿难办。”

“别那么无情，梅儿。”谢德反驳道，那语气听起来真像老妈，“我是在告诉你，事情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糟糕。纳尔希并不是我们仅有的据点，法莱也不是我们仅有的领袖。事实上，她甚至不是真正的指挥官，而只是个上尉。还有像她一样的人，甚至比她级别高的人存在呢。”

看法莱对士兵发号施令的样子，我还真以为她是个女王。再次看向她时，她正在重新给伤员打绷带，对着最初包扎伤口的护士冷嘲热讽。但我哥哥言之凿凿，实在让人无法忽略。他比我更了解红血卫队，而我也倾向于相信他这次说的是真话。我在这儿的所见所闻，不过是这个组织的冰山一角，这令人振奋——也令人恐惧。

“银血族以为自己比我们超前两步，但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我们的据点在哪儿。”谢德继续说，声音里充满了热情，“我们看上去弱小，因为我们意图如此。”

我立即回过味来：“他们看上去弱小，是因为他们意图如此。梅温骗了你，囚禁你，折磨你，把你从自己的家里拖出来，你是不是要告诉我，那也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

“梅儿——”奇隆喃喃发声，用肩膀靠着我，安慰我。但我把他甩开了，他也一样需要知道这些。

“我不在乎你们有多少秘密隧道、船只和基地。你们不会这样赢过他的，不能这样。”想到那些关于梅温的记忆，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出来，刺痛了我的眼睛。要忘记他原来的样子太难了——不，他假装的样子，那个温和的、被遗忘的男孩，烈焰之下的荫翳。

“那么你有何建议，闪电女孩？”

法莱的声音刺痛了我，就像我自己的闪电那样，让每条神经都濒临崩溃。那一瞬，我盯着自己紧拽着谢德袖子的手。也许我不转身她就会走开，就能放过我。

别这么傻，梅儿·巴罗。

“针锋相对地以火攻火，以牙还牙。”我站起来对她说。法莱比我高，总是有种压迫感，现在我抬头看着她，却觉得自然且熟悉。

“这是某种银血族的玩笑话吗？”法莱冷笑着抱住肩膀。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

法莱没回答，但那已经是在回答了。她沉默不语，而我发现船舱里的其他人都静了下来，甚至伤员也忍痛保持安静——他们都在看着闪电女孩挑战他们的上尉。

“你们靠着假装弱小和猛烈出击得以壮大，是吧？好吧，他们则是极尽所能让自己看起来强壮、坚不可摧。但在尸骨碗的角斗场上，我已经证实了他们并非如此。”再一次，强势，所有人就会听从你——我记起了博洛诺斯夫人教给我的坚定语气。“他们不是坚不可摧的。”

法莱可不蠢，她很快就跟上了我的思路。“你比他们强大，”她直白地说，目光转向谢德，紧盯他的床铺，“而这样的人，你不是唯一一个。”

我猛地点头，很高兴看到她已经知道我想要什么。“几百个名字，几百个拥有异能的红血族。他们更强壮，速度更快，比他们更优秀，但血色像黎明一样红。”我屏住呼吸，仿佛知道已经走到了决定未来的临界点。“梅温会试图杀掉他们，但如果我们先找到他们，他们就可以——”

“成为这个世界上前所未有的强大军队，”法莱想着，眼睛亮了，“新的血统组成的军队。”

她笑了起来，脸上的那道疤拉紧了，像是又要崩开似的吓人。她咧嘴大笑，根本不在乎痛不痛。

但是我知道痛，而且我希望一直如此。

第四章

法莱比奇隆矮，但她的步伐快而从容，很难跟得上。我竭尽全力，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着她在潜艇的走廊里穿梭。像之前一样，红血卫兵们让开了路，但法莱经过时，他们把手放在胸前，或把手指放在眉边，向她行礼致敬。我得说，法莱的形象确实让人印象深刻，那些伤疤伤痕就像珠宝一样熠熠生辉。她看起来根本不介意衣服上的血迹，满不在乎地用手蹭了蹭。有些血迹可能是谢德的，她从他肩膀上挖出了弹头，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们可没把他锁起来，如果你是那么认为的话。”她轻巧地说道，仿佛谈论监禁中的卡尔不过是随意的闲聊。

我还没傻到就此上钩，至少现在不会。她在试探我，观察我的反应，检测我的忠诚。但我已经不是那个向她求助的女孩了，也不再那样轻易地就能被人看透。我曾在刀锋上求生，用一个谎言平衡另一个谎言，隐藏真实的自己。而现在，我要做的也没什么两样，真正的想法，要深深埋藏。

于是我笑了，那笑容已在伊拉王后的宫廷里锤炼完美。“显而易见，这些都没被烧掉呢。”我指了指金属舱壁。

我观察她正如她观察我。她很好地掩饰住了自己的表情，但眼睛里还是闪过一丝意外。意外和好奇。

我忘不掉她在地下列车上是怎样对待卡尔的——手铐脚镣、荷枪的卫兵，还有轻蔑鄙视。卡尔则像条丧家之犬似的听之任之。在遭受了弟弟的背叛和父亲的可怕死亡之后，卡尔已经失去了斗志。我不会责怪他，法莱却不懂得他的心——或者说，不懂得他的力量——但我懂。她不知道他——或者某一层面上——我，有多么危险。就算是现在，即使浑身是伤，我也能感觉到身体深处的能量正呼应着潜艇里的电流脉冲。

只要我想，我就能控制它，就能把所有电力驱动的东西关闭，就能把我们都淹死。这样暗含杀机的想法让我脸红，让我尴尬，但同时也让我感到安慰：在这艘满载着战士的船上，我才是最了不起的武器，而他们对此全然不知。

我们看上去来弱小，因为我们意图如此。谢德谈论红血卫队的时候是这样解释他们的动机的，现在我却在想，他这些话是否另有他意，就像很久以前写给我的那些信里的字句一样。

卡尔所在的房间位于潜艇的最深处，与船舱里的喧闹忙碌隔绝开来，连房门都几乎隐藏在一堆绳索和空板箱后面。这些板箱上印着阿尔贡、哈文港、科尔沃姆、哈伯湾、德尔菲，甚至还有贝勒姆等皮蒙山麓以南的地名。板箱里装过什么，我不得而知，这些银血族的城市名称，却让我的脊背一阵寒凉。偷来的。法莱注意到我盯着那些箱子，并不打算解释什么。尽管我们在她所谓的“新血”上勉强达成了一致，我却仍然没有走进她内心的秘密圈子。我想卡尔对此也许能有些办法。

不论是哪种能量在驱动着潜艇，巨大的发动机都是必要的，它在我脚下震颤着，摇晃着我的脊骨。我厌恶地皱起鼻子，法莱可能确实没锁住卡尔，但她也绝不会多温和地待他。在这种吵得要命、震得要死的地方，卡尔可能根本无法入睡。

“你只能把他安置在这儿了是吗？”我瞥了一眼那局促的角落。

法莱耸耸肩，大力拍门：“反正王子并没提出异议。”

我们没等太久——尽管我很希望能多点儿时间整理好自己的心境。转轮锁动了几下，叮当作响，很快就打开了。铁合页发出刺耳的声音，卡尔拉开了门。

看到卡尔无视伤痛，昂然站立，我毫不惊讶。他生来就时刻准备着成为战士，早已习惯了割伤擦伤，但内心的伤痕，他并不懂得如何隐藏。他躲避着我的注视，转而看着法莱——她根本不知道也不在乎这位王子是不是心碎。突然间，我觉得自己身上的伤其实没那么痛。

“法莱上尉。”卡尔说，好像她打扰了他的晚餐时光似的。他用不耐烦来掩盖伤痛。

法莱可不会容忍他的不耐烦。她冷哼着甩了甩短发，甚至伸手就要关门。“噢，你不想见人吗？算了，我真是不礼貌。”

我暗自庆幸奇隆没跟着一起来，他对卡尔的态度只有更糟。早在他们在干阑镇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讨厌卡尔了。

“法莱。”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用手撑住了门。令我高兴——但也厌恶的是，她一下子躲开了我的触碰。她的脸红了，为自己和自己的恐惧而感到窘迫。尽管外表强硬，她其实和那些红血卫兵一样，害怕闪电女孩。“我们在这儿就好。”

法莱的脸微微抽动，那是对自己的，也是对我的恼怒。但她点点头，似乎很乐于躲开我。她狠狠地瞥了一眼卡尔，就转过身迅速消失在走廊里。随之而来的是她发号施令的声音，听不出具体是什么，但很强势。

卡尔和我盯着她的背影，然后盯着舱壁，然后盯着地板，然后是自己的脚，就是不敢看对方。我们害怕回忆起前几天，害怕回忆起上一次在门廊上注视彼此的时刻，害怕回忆起共舞的情景，还有之后偷偷的亲吻。因为那是另一个人生，因为那已成过往：与梅瑞娜、堕落的王妃共舞，而梅瑞娜已经死了。

但她的记忆还在。当我走过去的时候，我的肩膀擦过他结实的胳膊，我记得他的气味，他的气息——热量、木质的烟气、日出——但这些都已不在。现在他身上只有血的气味，皮肤是冰冷的，而我对自己说，再也不要体验他的气息了。

“他们对你不太糟吧？”我先开了口，从最简单的话题开始。其实只要看看这狭小但整洁的屋子就能知道，但我还是想打破沉默。

“是的。”他仍然站在开着的门那里，思考着要不要把它关上。

我看见舱壁上有个仪表盘，盖子打开来，露出了里面纠缠的电线和开关。我忍不住轻笑起来：卡尔成了修补匠。

“这算是聪明？一条接错了的电线……”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还是露出安慰的微笑：“我一直被之前设定的线路耍得团团转。别担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们都故意忽略了话里的双关，任由它去。

卡尔最终还是关上了门，不过没上锁。他的一只手撑在金属舱壁上，手指张开，似乎想要抓住什么。那只燃火者的手环仍然挂在他的手腕上，亮银色和暗灰色交缠。他注意到我的视线，便把脏兮兮的袖子拉了下来。我猜可能没人想到，他也需要换换衣服。

“只要我不抛头露面，就没有人会想到我，”他说，走回仪表盘那里摆弄着，“这也是一种温和对待。”这笑话听起来空洞而荒芜。

“我可以让他们不打扰你，如果你希望如此的话。”我飞快地说。事实上，我并不知道此刻卡尔想要什么。除了复仇，我们再没有一致的地方了。

他挑起眉毛，似乎觉得好笑：“噢，现在这事是闪电女孩负责了吗？”他没给我机会反唇相讥，向前跨了一步拉近和我的距离。“我觉得，你和我一样，被圈禁起来了，”他眯起眼睛，“不过你看起来还没发现。”

我脸红了，因为愤怒——还有尴尬：“圈禁？被关在壁橱里的人不是我好吧？”

“当然，你正忙着四处巡游示众呢，”他向前靠了靠，那种熟悉的热度回来了。“再一次。”

有一部分的我想给他一巴掌。“我哥哥绝对不会——”

“我也曾以为我弟弟绝对不会，可是看看我们落到何种地步！”他大发雷霆，张开胳膊挥舞着，指尖触到了两侧的舱壁，狠狠剐蹭着这囚禁自己的监牢——我害他陷进的监牢。而他也把我一起囚禁在此，不论他知不知道。

他的身上泛起了灼热的温度，我不得不退后一点儿。卡尔注意到我的反应，放下胳膊，沉下目光，平复了情绪。“抱歉。”他挤出两个字，伸手撩开额头上的一撮黑发。

“别对我说抱歉，我不配。”

他斜眼瞥着我，眼神黯淡，却没有生气。

我松了口气，向后靠在另一侧的舱壁上，两个人之间的空间就像鲨鱼的大嘴。“你知道有一个地方叫‘塔克’吗？”

幸亏转换了话题，这让卡尔振作起来，重新恢复成了王子的角色。即便没有王冠，他看起来也颇具君威，姿态优雅完美，两手交叠着放在背后。“塔克？”他重复道，仔细思索着。他拧起了眉毛，在额头中间挤出一条深深的沟壑。他沉默的时间越长，我的感觉就越好，如果他也不知道那个岛，就意味着没几个人知道。“我们现在是要去那里吗？”

“是的。”我想是的。突然，一个想法钻进了我的脑袋里。我想起了在朱利安的课堂上、在宫廷里、在角斗场上学到的——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任何人。“谢德是这么说的。”

卡尔没理会我的犹豫不决，他没戳穿就已经足够善意了。“我想那应该是座岛，”他终于说道，“远离海岸线，不属于诺尔塔境内。在那儿建立据点或基地不合情理，因为那里甚至都没什么好防御的，不过是一片开阔洋面。”

我肩上的重负好像卸下了一点儿，我们暂时是安全的。“好，好啊。”

“你哥哥，他像你一样，”这不是个问句，“也是与众不同的。”

“是啊。”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还好吗？我记得他受伤了。”

即便手下没了兵，卡尔仍然有着将军的本性，关注着士兵和伤员。

“他没事，谢谢。他为我挡了几颗子弹，不过他会好起来的。”

提到子弹，卡尔的目光闪烁，最终他直视着我，打量我擦破的脸和耳边干掉的血迹。“那你呢？”

“我伤得更重。”

“是的，我们伤得更重。”

我们一下子陷入了沉默，不敢再深谈下去，但仍然凝视着彼此。突然间我觉得难以承受他的存在，可是也不想离开。

潜艇传递出了某些信息。

在我的脚下，发动机隆隆震颤，它的电流脉冲正在改变节奏。“我们快要到了。”我喃喃自语，感受电流起伏着流向潜艇的其他地方。

卡尔还没感觉到什么。他感觉不到，但是也没质疑我的直觉。他亲眼见过我的异能，比这儿的所有人都要清楚。他比我的家人更了解我，至少是此刻。老妈、老爸、吉萨、哥哥们，都在岛上等着我，我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他们在那儿，他们是安全的。

但是我能和他们在一起待多久，我不知道。我不能在这岛上停留很久，因为我还要去为新血做些什么。我必须回到诺尔塔，用法莱给我的任何帮助任何手段，去找到名单上的那些人。我根本不想考虑这些，脑袋里却嗡嗡作响，试图想出个计划来。

警铃突然响起来，房间顶上的黄灯也同时亮了起来。“真是惊人。”我听见卡尔小声咕哝着，为这了不起的机器片刻出神。我能肯定他很想一探究竟，但这儿可容不下一位好奇的王子。那个把自己埋在图纸堆里，照着草图造出一辆车子的男孩，在这世界上已无立足之境。是我杀了他，正如我杀了梅瑞娜。

除了卡尔痴迷机械的思绪和我对电流的感知，我们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当潜艇转弯上浮的时候，整个船舱都倾侧了。我们大吃一惊，没能站稳，摔倒在地，先撞到了舱壁，又和对方撞到了一起。我们的伤口重重地碰撞，两人都因为吃痛而咝咝吸气。但是碰到他的身体，这感觉直刺记忆深处，更让我难受。我马上爬开了。

我缩成一团，揉着一处擦伤。“需要莎拉·斯克诺斯的时候她在哪儿？”我嘀咕着，希望那位皮肤愈疗者能来治好我们的伤。她只要轻轻碰一下就能消除所有疼痛，让我们恢复成战斗模式。

卡尔脸上显露出更多痛苦，却不是因为身上的伤口。干得好，梅儿。

简直是杰作，提起那个女人，知道他母亲是被王后谋杀的女人，没人相信的女人。“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他挥挥手打断了我，自己站起来，一只手撑着舱壁保持平衡。“没关系。她是——”这话又凝滞又僵硬，“是我自己选择不听她的话，我不想听。那是我的错。”

我只见过莎拉一次，那次伊万杰琳差点儿在训练课上让我身份曝光。是朱利安请她来的——朱利安，那个爱着她的人——然后看着她治好了我流血的脸和擦伤的背。她的眼神哀伤，两颊深陷，舌头被整个割掉了。这样她就不能再说出反抗王后的话，说出那些没有人相信的真相。伊拉杀了卡尔的母亲、心音人王后柯丽、朱利安唯一的妹妹、莎拉的挚友。但是似乎没有人在意这些，转移目光避而不谈，是最容易的了。

梅温当时也在，他憎恨莎拉如入骨髓。现在我知道是为什么了，因为她让他的假面出现了裂痕，揭露了他掩盖在花言巧语和温柔微笑之下的真面目。可是我像卡尔一样，也对摆在面前的真相视而不见。

也许，她和朱利安都已经死了。

突然，金属舱壁的噪音和我耳朵里的爆破音加重了。

“我得把这玩意儿关上。”

虽然船舱怪异地倾斜着，耳朵里的声音也响个不停，我的脚还是知道它们要去哪儿。它们并未遗忘干阑镇的烂泥塘，没忘记那些穿梭在小巷里的夜晚，也没忘记训练课上的障碍物。我扳开门，像个溺水的人似的喘着粗气，但船舱里滤过的陈腐空气没让我觉得舒服。我需要闻闻树、水、春天的雨，甚至是夏天的热风或冬天的雪——只要能让我记起这令人窒息的罐头盒之外的世界，任何东西都好。

卡尔让我先行一步，自己跟在后面，他的脚步沉稳缓慢，并不想赶上我，而是给我足够的空间。要是奇隆也能这样该多好。

他从远处的走廊靠近，借助手柄和轮转锁在倾斜的船舱里保持平衡。看到卡尔的时候，他的笑容消失了。虽然没有冷嘲热讽，却是一脸的漠然。我猜，奇隆是以为忽视比公然对抗更能激怒王子——或者是他不想在这样拥挤的船舱里试验人体喷火器。

“我们正在上浮。”他说着来到我旁边。

我紧紧抓住手边的格栅，努力站稳：“是哦？”

奇隆咧嘴笑了，他靠在我前面的舱壁上，双脚踩在我的另一边，算是所谓的挑战。我能感觉到背后卡尔释放的热量，但他转而另择他路，没说什么。

我再也不想成为他们这种破游戏中的争夺对象了，之前的那些我已经受够了。“那个姑娘——叫什么来着——莉娜，她怎么样了？”

这名字仿佛扇了奇隆一记耳光，他的笑容僵住了，一边的嘴角耷拉下来：“我想她很好。”

“很好，奇隆。”我友好地，也许还有点儿屈尊降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种反败为胜感觉很不错。“我们应该可以成为朋友。”

潜艇放平了，但是没人摇晃，就连卡尔也没有。他不像我抓着格栅，也不像奇隆那样有一双久经渔船打磨的抗晃动的腿，而是紧绷绷地站着，像拉紧的绳子，等着我打头走。想到王子竟然会等着我的首肯，这本可以让我笑出来，但此刻我又冷又累，除了继续往前走以外无力做别的事了。

于是我顺着走廊走，后面跟着卡尔和奇隆，来到我们最初进入潜艇时用过的梯子那里。一群红血卫兵正等在旁边。伤员先走，他们被固定在临时担架上，向上升起，外面是空旷的夜色。法莱指挥着大伙儿，她的衣服上沾了更多的血迹。她面色冷漠，嘴上咬着注射器，为伤员绑紧绷带。几个中弹的重伤员经过，他们在药物的帮助下止痛，好通过狭窄的通道。谢德是伤员里的最后一个，他重重地倚着两个红血卫兵——就是和奇隆开玩笑的那两个。我应该挤到他身边去，但周围人满为患，而且我今天也不想再惹人关注了。他仍然太过虚弱，无法施展他的隔地传动，只能靠一条腿笨拙地挪动。法莱把他固定在担架上时，他一下子脸红了，我听不到她说了什么，但那多少让他平静了下来。他甚至拒绝了法莱的麻醉针剂，仅凭咬紧牙关忍受着绑在担架上时的剧痛。谢德安然升上去之后，队伍行进的速度就快得多了。红血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爬上梯子，走廊里渐渐空了。他们中多是护士，穿着白色的制服，上面沾染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我没浪费时间对着上面挥手，这显然不是一位淑女该有的礼貌行为。不过我们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当人群松动，陆续离开之后，梯子就在面前露了出来。我立即爬了上去，卡尔紧随其后，我们的出现像刀子似的拨开了拥挤的人群。他们连忙往后退，有些人甚至踉跄着绊倒了，只为给我们腾出地方。只有法莱一动不动地站着，一只手扶着梯子，但令我讶异的是，她点了点头，对我和卡尔。我们两个人。

这本应该引起我的警觉。

梯子上的一步一步，灼烧着我的肌肉，纳尔希、角斗场和牢狱留下的伤痛仍然存在。我能听到头顶上传来怪异的啸鸣声，但那丝毫没有动摇我的心思：我得从这潜艇里出去，越快越好。

我回过头，视线越过自己的肩膀，避开法莱的身影，向潜艇里的医务站投去最后一瞥。那里仍然有伤员，盖着毯子，一动不动——不，不是伤员，我回过神来，他们已经死了。

踩着梯子越爬越高，耳边传来风的声音，几点水滴落下。没什么可担心的，我想着，爬到梯子顶端，最终钻出了圆形的管道口，没入一片黑暗。暴风雨狂烈地咆哮着，狂风吹得雨水四溅，刮过了大部分通道和梯子。风雨刺痛了我擦伤的脸，几秒钟就把我浇得浑身湿透。秋季风暴。但我真不记得曾经有哪次暴风雨如此暴虐过。它劈头盖脸地吹过来，往我嘴里灌进雨水和辛辣咸涩的海水。所幸潜水艇紧紧锚定在一座我看不清楚的码头上，抵御着一波一波袭来的汹涌海浪。

“这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冲进了我的耳朵，引着我爬下梯子，来到满是雨水、海水的滑溜溜的艇面上。在一片漆黑里，我根本看不见那个给我指路的士兵，但是他高高壮壮的身影和熟悉的声音，让我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布里！”我一把抓住他，摩挲着我的大哥哥手上的老茧。他领着我，就像一只锚，沉沉的，慢慢的，带我走下了潜艇，来到码头上。码头也并没好多少，金属上满是锈蚀，但它通往陆地，这是我唯一在乎的。陆地和温暖，好让我从深邃海底和回忆中缓过一口气。

没人帮助卡尔从潜艇上下来，但他自己办得到。他又一次小心地保持距离，落后几步跟在我们后面。我敢说，他肯定还记得带我偷回干阑镇与布里第一次见面的样子，那时我哥哥毫无礼节可言。说真的，巴罗一家没人在乎卡尔，除了老妈，也许还有吉萨。不过那时他们并不知道他是谁，如今再次见面，场面应该很微妙。

暴风雨肆虐，看不清塔克岛的模样。但我能肯定这岛很小，覆盖着沙丘，以及像海浪一样乱糟糟的高秆草。突然，一道咔嚓作响的闪电照亮了黑夜的轮廓，也照亮了我们面前的小路。在一片空旷之地，没有了潜艇或地下列车的逼仄，我看见这一行人不超过三十个，还包括伤员。我们正在往两栋建在码头和陆地交界处的水泥公寓走，稍远处平缓的山丘上有一些看似地堡掩体或军营的建筑。但更远的地方还有些什么，我就不清楚了。又一道闪电，这次它距离地面更近，我的神经随之愉悦地震颤。布里以为我打战是因为冷，于是把我拉近些，一只胳膊重重地环在我的肩膀上。这重量让我有点儿举步维艰，但我情愿受着。

码头好像总也走不到头似的。但只要想到一会儿就能待在干燥的屋子里面，脚踩坚实的大地，和阔别已久的家人们重聚，我就觉得此刻乱糟糟、湿乎乎的一切都还能忍。护士把伤员安置在旧货车上，车厢上盖着防水帆布。毫无疑问这些也是偷来的，这里的其他东西都不例外。陆地上有两座飞机库，半开的大门里面隐约可见停在里面的飞机。码头里甚至还有一些船只，随着暴风雨席卷的海浪上下漂浮。一切都是不匹配的、混搭的——老式的车子各种型号都有，船倒是光鲜亮丽，有些上面漆着银色、黑色，还有一条是绿色。偷的劫的，或二者兼而有之。我甚至在一条船上看到了苍灰色和蓝色——那是属于诺尔塔海军的颜色。塔克岛，就像威尔货车的超大号版本，塞满了走私或偷窃得来的零碎物件。

那些临时救护车没等我们赶上就慢悠悠地开走了，迎着风雨，碾着沙地，艰难行进。布里的冷静让我没有加快步子去追赶。他不担心谢德，也不担心山顶上的那些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于是我只好尽力让自己也不去在意。

卡尔没管我的那些多愁善感，他快走了几步，和我并排。也许是因为暴风雨和黑夜，也许只是因为他的银血血统，他此刻看起来苍白且恐惧。“不会一直这样下去。”他低声咕哝着，只有我能听到。

“你说什么，王子？”布里问道，他的声音就像沉闷的低吼。我用胳膊肘推推他的腰，但这除了让我肘上的擦伤更痛以外毫无用处。“算了，反正我们马上就会知道。”他说。

布里的语气比他的言辞更糟：冷漠、残忍，和我所熟悉的那个爱笑的哥哥相去甚远——红血卫队也让他变了个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布里？”

卡尔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他停下脚步，望着我。风掀起他的头发，拂过他的额头，古铜色的眼睛因恐惧而黯淡。看着这一幕，我的胃搅动不安。不要再一次。我祈求着。告诉我这不是另一个陷阱。

这时，卡尔身后的一座机库隐隐现身，库门以一种怪异的静谧幽然洞开，数不清的士兵被编成军团，整齐一致地齐步向前。他们的枪上了膛，眼睛在雨中闪闪发亮。他们的头领有浅金色的头发和冰冷的气质，就像个冰槊者。但他和我一样，是红血族——他的一只眼睛在镜片后面流着血，是污浊的猩红色。

“布里！这是要干什么？！”我冲着哥哥一阵大喊大叫，粗鄙怒骂。但他拉着我，不再温和，而是紧紧地加了劲儿，用他的蛮力阻止我挣脱。如果他是别的什么人，我一定一击叫他好看，但他是我的哥哥。我不能对他那么做。我不会那么做。

“布里，放开我！”

“我们不会伤害他的。”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我们不会伤害他，我向你保证。”

所以这举动不是要囚禁我。但这并不能让我冷静，只能让我更愤怒，更绝望。

我回过头，看到卡尔的双拳已经燃起了烈焰，他张开双臂，尽力伸展，面对着那个眼睛流血的人。“来啊。”他挑衅地低声咆哮，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人，而更像是动物——被逼入绝境的动物。

可是枪太多了，即便是卡尔也应付不来。如果确有必要，他们会打死他的。也许那正是他们想干的——这就刚好有借口去杀死一位落魄的王子。我知道他们这么做事出有因：卡尔曾经追杀红血卫队，本质上说，确实要为特里斯坦的死、沃尔什的自杀以及法莱所受的折磨负责。因为他一声令下，卫队士兵便身首异处，法莱的起义军便被剪除殆尽；而在战场前线，又有多少红血族士兵在他的授意下被送到湖境之地去送死。他对起义事业是没什么忠贞可言的，他是红血卫队眼中的极大威胁。

但他同时也是一件武器，就像我一样，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可以用得上。对那些对抗梅温的新血来说，他是照亮黑暗的火把。

“他赢不了的，梅儿。”奇隆选了最糟的时刻折回来。他在我耳边低语，好像这样亲密的举动就可以影响我。“要是他想试试，只有送死。”

这逻辑很难视而不见。

“跪下，提比利亚。”那个血眼男人说着朝前重重迈了几步，靠近了燃着烈焰的王子。水汽从火焰中蒸腾而上，仿佛就连暴风雨也想把他浇熄。“双手放到脑后。”

卡尔一动不动，只在听到自己的本名时紧缩了一下。他定定地站着，强大、骄傲，尽管他知道这场战斗输定了。若是过去他可能会选择投降，以保护自己的一身皮囊，但现在他发觉肉体已经毫无价值了。只有我还有别的想法。

“卡尔，照他说的做。”

风卷着我的声音，让整个机库都能听到。我很害怕他们也能听到我的心，它正小鼓一样在我胸膛里怦怦跳动。

“卡尔！”

带着极大的勉强和嫌恶，一座雕像慢慢坍塌成了尘埃。卡尔的双膝落了地，烈焰也熄灭了。就在昨天，他曾做过同样的事，那时他跪的是父亲身首异处的尸身。

血眼男人咧嘴笑了，他的牙齿尖利且闪着微光。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卡尔旁边，享受着王子匍匐脚下的快意，享受着这一幕带给他的力量。

但我才是闪电女孩，而他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第五章

奇隆和布里飞快地说出那些事先灌输给他们的理由，极力向我解释，这是最好的做法，但那些弱爆了的借口，听来完全不可同情。

他很危险，即使对你来说也是。然而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卡尔永远都不会伤害我——即使他有理由那么做。对于卡尔，我没什么好恐惧的。

他是他们中的一员，我们不能相信他。可是在梅温侵占了他的王位遗产，毁了他的声望名誉之后，就算卡尔自己不愿意承认，他所拥有的，也只有我们了。

他有利用价值，他是个将军，是诺尔塔的王子，是这整个王国的头号通缉犯。这番说辞让我心里一慌，深处的忧惧像琴弦一样被拨动了。如果那个血眼男人想把卡尔当作诱饵或人质，和梅温做交换，甚至干脆牺牲他，我拼尽一切也非得阻止他不可，用上我所有的感应，所有的力量——也不知道它们够不够让我赢。

所以我没做什么，就只是附和着他们点点头，缓缓地，假装赞同，假装服从，假装弱小。这是对的。谢德以前就教过我，他曾经目睹潮汐席卷之前的退缩，和此刻没什么两样。卡尔是力量的化身，是烈焰凝成的血肉之躯，别人理应感到害怕，也理应想要击败他。而我是闪电，如果不好好扮演自己的角色，他们又会如何对我？

我尚未步入另一座监牢，尚未，但我能感觉到锁孔里的钥匙，虎视眈眈地就要转动锁死。所幸的是，我对这种事已经有了经验。

那个血眼男人和他的士兵们押着卡尔进了机库。他们倒没蠢到捆上他的双手，但是枪一直端着，警戒也丝毫不懈。他们小心翼翼地与卡尔保持着一段距离，唯恐被烈焰烧得尸骨无存。而我只能看着，瞪大双眼，紧闭嘴巴，直到机库的门关上，把我和他两相隔离。

“别对他太苛刻了。”我喃喃说着，钻进了布里的温暖怀抱。即使在寒冷的秋雨之中，他也像个小火炉似的。在北部前线作战的漫长岁月，使他对寒冷和潮湿有了免疫力。我想起了老爸的那句老话：战争从未远离。现在我亲身验证了它，虽然我的战争和他说的全然不同。

布里假装没听见我的话，带着我迅速离开了码头。奇隆紧紧跟在后面，有一两次，他的靴子还踩到了我的脚跟。我克制住想要揍他的冲动，把注意力放在脚下的木头台阶上。这是通向山顶军营的一段路，梯级因为被不计其数的人踩踏而变得破破烂烂。有多少人走过这条路？我想着。这里现在到底有多少人？

我们爬上了山顶，岛礁在面前伸展开来，眼前所见的军事基地，比我预期的要大得多。坐落在山脊上的军营，据我目测至少有十几间，它们被一条狭长的水泥场院分开，两两相对排列着。这些军营很平整，保养得不错，和那些木头台阶、码头什么的完全不同。场院中间相当笔直地漆着一条白线，在暴风雨肆虐的夜里指着方向，但它指向哪里，我完全想不出来。

整座岛屿笼罩着一种静止的气息，仿佛被暴风雨迅速冰冻了似的。等到白昼来临，大雨停歇，黑暗散去的时候，也许我就能看到这基地荣光耀眼的全貌——就能理解这些我正在与之周旋的人了。我正逐渐形成低估其他事物的坏毛病，特别是当事关红血卫队的时候。

像纳尔希一样，塔克岛也远远不止眼前所见。

我冲向那座漆着黑色数字3的营房，即便到了门廊上，暴雨和潜艇带来的寒意仍然浸透了脊骨，浸透了内心深处。但为了老爸老妈，我可不能让他们看出来这些。这种体贴，我已经亏欠他们太多了。他们一定以为我安然无恙，心平气和，卡尔的入狱和那些王宫、角斗场里的痛苦折磨没有对我造成任何影响。至于红血卫队，则认为我和他们站在一边——是被解救的、重获“安全”的。

不是吗？难道我不曾对法莱和红血卫队宣誓效忠？

我那么做的时候他们相信了，他们相信我会终结银血族为王、红血族为奴的日子。他们为了我、因为我，牺牲了数不清的士兵，他们是我的同盟，我的同胞，我的战场上的兄弟姐妹——那个血眼男人却令我迟疑。他可不是法莱。法莱可能脾气粗暴、固执武断，但她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是可以讲道理的。而那个血眼男人，我可不指望他的脑袋里能有什么理智。

奇隆一直保持安静，这有点儿奇怪，这样的寂静完全不像我们两个。我们总是习惯用插科打诨、讥讽嘲弄填满空白，或者奇隆就毫无目的地碎碎念。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地待着，真的不是我们的本性，但此刻确实无话可说。奇隆知道他们要对卡尔做什么，而且也持赞同态度，更糟的是，他没有告诉我。我本该感到愤怒，可是寒冷仿佛侵吞了情感，让它黯然迟钝，化作空气里的电流嗡鸣。

布里没注意到我和奇隆的不自在——这本来也不是他会留意的事。我的大哥哥总是高高兴兴的，傻乎乎的，在我十三岁时离开了家。那时候我是个瘦麻秆，东偷西摸根本不是生计所迫，而纯粹是为了找找乐子。而就算我长成了那副德行，他对我也并不苛责。我生命中有五年布里都不在身边，他已经不了解现在的我了。而且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我身上的变化翻天覆地，远超之前的任何时刻。陪着我经历那一切的，只有两个人，一个身陷囹圄，另一个戴着血染的王冠。

脑筋清楚的人都会说，他们是我的敌人。但怪异的是，我的敌人恰恰最了解我，我的朋友反而对我一无所知。

营房里面的干爽令人愉悦，天花板上装着电线和灯泡，发出嗡嗡的鸣声。厚实的水泥墙壁把走廊隔得像是迷宫，上面也没有任何记号来指示方向。所有的门都是关着的，铁灰色毫不起眼，有些却透露出了里面有人生活的些微迹象：一些编织起来的沙茅草装饰着门把手，一条坏掉的项链挂在门厅上，等等。这个地方住着的不仅是令人生畏的士兵，还有纳尔希来的避难者，以及其他天知道的什么人。在《加强法案》颁布之后，在那些命令从我自己的双唇中念出来之后，很多红血族和卫队士兵都逃离了诺尔塔。在兵役和刑罚的双重威胁下，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是怎样逃脱追捕，又是怎样来到这里，创造了这里的一切？

我脑海中的疑问清单不停增加，现在又一个问题来了。

虽然心烦意乱，我还是留神地注意着哥哥带我走过的弯弯绕绕。就是这里，一个，两个，三个转弯之后，又碰见了这扇刻着“普雷草原”四个字的门。我有点儿怀疑布里是故意带着我兜圈子，但他没那么机灵。我想我得心怀谢意，因为论耍把戏，谢德不在话下，布里可不行。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是个很好糊弄的大块头。他也是红血卫队的一员，逃离了一支军队，又加入了另一支。从他在码头上待我的方式来看，他已对红血卫队宣过誓了，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特里米很可能也和他一样。我的大哥二哥就是这样，他们总是热切地追随，很少有自己的主见。只有谢德拥有极佳的判断力，保持头脑清醒，等着看我们这些新血未来的命运究竟如何。

我们面前的门半开着，仿佛在等待什么。不用布里说我就知道，这里住的是我的家人，因为门把手上拴着一块紫色的破布片，边缘磨损，上面针脚笨拙地用线绣着——一道闪电。那既不代表银血族，也不代表红血族，而代表我。这破布片结合了我的面具——提坦诺斯家族的颜色和我的盾牌——我身体里涌动的电流。

我们走近时，门后面响起了轮子的声音，些微暖意扑面而来。不管在哪儿，我都听得出，那是老爸的轮椅发出的声音。

布里没敲门，他知道屋里人人都醒着，在等我。

这里的营房比潜艇里的更多，寝室却仍旧又小又局促。可是这里至少有转身的空间，有留给巴罗一家的足够的铺位，门边甚至还有一小块可以坐坐的地方。远处的墙上，高高地开着一扇窗子，它紧紧关着，免得雨水渗进来，天空看起来亮了一点儿。黎明来了。

是的，就是这样。我想着，沉浸在劈头盖脸仿佛没有穷尽的红色里。围巾、碎布、旗帜、横幅，铺满了所有能铺的地方，挂满了所有能挂的地方。我早该想到会是这样的。吉萨曾经为银血族缝制华服，现在尽心尽力为红血卫队缝制旗帜，竭尽所能地用她能找到的所有材料装饰那代表反抗的撕裂的太阳。她绣得并不好看，针脚歪歪扭扭，图案也非常简单，和她曾经绣制的艺术品根本没法儿比。这也是我的错。

她坐在小小的金属桌子旁边，尚未痊愈的手里捏着针，冻结了似的一动不动。有那么一会儿，她凝视着我，其他人也一样。老爸、老妈、特里米，他们全都盯着我看，却已然不认识眼前的这个女孩了。上次他们见到我的时候，我还不能控制自己的能量，深陷窘境，虚弱困惑。而现在，我浑身是伤，遭受痛苦和背叛，但我知道自己是谁了，也知道自己必须去做的事了。

我已经变了，变得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想象。这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梅儿。”我几乎听不见老妈的声音，她颤动着嘴唇，挤出了我的名字。

那次偷偷溜回干阑镇，当我聚起闪电几乎要毁掉我们的屋子时，是她第一个拥抱了我。此刻也一样。在一个多长都不嫌长的拥抱之后，她把我拉向一把空椅子。

“来坐吧，宝贝，坐吧。”她说着冲我招招手。宝贝。多少年了他们都没这么叫过我，现在我回家了，无论如何都不再是个小孩了，反而被称作“宝贝”，还真是有点儿怪怪的。

她轻飘飘地摩挲着我的新衣服，感受着我神圣的伤痕，仿佛能透过衣料看个清楚似的。“你受伤了，”她嗫嚅着，摇了摇头说，“真不敢相信他们会让你走，在——好吧，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竟然让你走了。”

我暗自庆幸她没提起纳尔希和角斗场，以及更早些的事情。我觉得自己还没办法举重若轻地放下，至少这么短的时间内办不到。

老爸阴沉地冷笑了几声：“只要她乐意，她就能走，没有什么让不让的。”他转过身来，我注意到他的灰白头发比以前更多了，人也更瘦了，陷在那张熟悉的轮椅里，显得小了一圈儿。“她和谢德一个样。”

谢德算是我的同类，谈论他，对我来说更容易些。“你们看见他了？”我一边问，一边让自己在冷冰冰的金属椅子上放松下来——它坐起来挺舒服的。

特里米从他的铺位上坐起来，脑袋都快蹭到天花板了。“我这就去趟医务室，好确定你是不是——”

还好。我的字典里已经没有这个词了。

“是不是还能坚持。”

我只能点头而已。如果我开口，可能会把一切和盘托出：伤痛、寒冷、背叛我的王子和解救我的王子，还有那些我杀死的人。不过他们也许已经知道了，只是我还不能承认自己做了这一切罢了。看着他们对我失望透顶、心怀厌恶、恐惧退避，我今晚实在无法承受这些了。

布里粗枝粗叶地拍拍我的背，就和特里米一起出了屋子。奇隆还是一语不发靠墙站着，好像要陷进墙壁里消失掉似的。

“你饿不饿？”老妈有些顾左右而言他地忙活起来，她拉开小柜子说，“我们从晚餐份例里存了一些，如果你想吃的话。”

我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吃过东西了，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摇了摇头。我精疲力竭到除了想要睡一觉，别的什么都没法儿去思考了。

吉萨注意地看着我的动作，眯起了亮晶晶的眼睛，她把那一头浓密的红发——我们血色的红发往后拢了拢，说道：“你该睡觉了。”她的语气坚定自信，让我颇为疑惑，到底谁才是姐姐。“让她睡觉吧。”

“当然，你说的没错。”老妈又把我拉起来，这次是离开椅子，走向一个床位，上面的枕头比其他床位都多。她又忙起来，大张旗鼓地整整那单薄的毯子，仪式化地做好各种就寝前的准备。我仅剩的力气只够跟着她照做，任由她给我掖好被子，仿佛她以前常这么做似的。“来吧，宝贝，睡吧。”

宝贝。

几天以来，这是我最安稳的时刻了。周围都是我最爱的人，想要哭是绝不应该的。为了他们，我忍住了。我面朝里蜷起身子，独自一人，淌着血——在心里面——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尽管头顶的灯亮着，电流低声嗡鸣，我还是没多一会儿就瞌睡起来。这时，奇隆的声音低沉地响了起来。他觉得我已经睡着了，便开口说话。

“盯着她。”这是我坠入睡眠的黑暗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入夜，也不知什么时候，半梦半醒之间，老爸拉起了我的手。他无意叫醒我，就只是这样拉着。有那么一瞬，我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尸骨碗的地下监牢，而他不过是一个梦；那些逃脱、角斗、死刑，都是很快就能醒来的噩梦。但老爸的手温暖、粗糙、熟悉，我动了动手指，握住了它。他如此真实。

“我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他轻声说着，目光投向远方，落在铺位缝隙间透出的如豆灯光之上。他的声音有些异样——此时此刻他整个人都有些异样。那影子，是一个战士，一个很久之前从战争的焦土下活过来的战士。“我知道那对你意味着什么。”

我想要说点儿什么，真的想。

我却松开了手，任由他渐渐远去。

第二天，空气里浓浓的咸咸的气息唤醒了我。有人打开了窗子，让凉凉的秋风和明亮的阳光洒进了屋子。暴风雨已经过去了。我没睁开眼睛，假装还在从前：这是我的小床，风是从河那边吹来的，我要做的选择就只是要不要去上学。但是这么想并非安慰。过去的生活，虽然容易得多，可就算能回去，我也不想回去。

我有要务在身，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朱利安的名单，好为庞大的工程做些准备。而且，如果我想让卡尔一起做这些事，会有哪些人拒绝我呢？面对那个从梅温的圈套中救下好多人的王子，谁会说“不”？

总觉得会是那个血眼男人，但我没理会这想法。

吉萨懒懒地躺在我对面的铺位上，用她那只没受伤的手拆着一件黑色衣服上的线头。我伸展了一下，起身的时候骨头咔嚓作响，不过她看也没看我一眼。

“早上好啊，宝贝。”她说，脸上的嘲弄都藏不住了。

她抓过枕头捂在脸上想要掩饰。“别胡闹了。”我低声咕哝着，心里却因为她的讥讽而暗自高兴。如果奇隆也能这样该多好，多少还能找回点儿我记忆中那个打鱼男孩的影子。

“人们都在乱糟糟的大厅里，早餐时间还没过。”

“医疗站在哪儿？”我问道，想去看看谢德和法莱。此时此刻，法莱是我在这里最好的同盟了。

“你得吃点儿东西，梅儿，”吉萨干脆地说道，她坐了起来，“真的。”

她眼睛里的关切让我愣了一下。我看起来一定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糟，就连吉萨都这么温和地对待我了。“好吧，那么乱糟糟的大厅在哪儿？”

她站起身，不高兴地呼了口气，把手里的衣服丢在铺位上。“我就知道我得当个保姆。”她嘀咕道。这听起来真是像极了我们气哼哼的老妈。

这一次她躲过了我丢过去的枕头。

营房里仍然像迷宫一样，但我更快地适应了它。至少，我记住了走过的路，还在心里默默地留意着经过的寝室。有些门开着，屋子里不是只有空荡荡的铺位，就是只有几个红血族在忙着什么。这都表明我们的3号营房乃是他们刻意营造出的“历经劫难后的美好家庭”范本。这里的人看上去不像是红血卫队的士兵，要我说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连架都没打过。我猜这里还有小孩甚至婴儿，他们都是和家人一起逃离诺尔塔，或是被人带到塔克岛的。有一间挺特别的屋子，里面塞满了又破又旧的玩具，墙壁草草地刷成黄色，好为水泥增添些明亮。门上什么字也没写，但我明白这间屋子是给谁的——孤儿。我立即移开了视线，看哪儿都行，就是不想看这间属于活幽灵的笼舍。

管线沿着天花板铺设，其间传来阵阵缓慢但稳定的电流脉冲。这座岛是靠什么能量在维持延续的，我完全不知道，但这低沉的嗡鸣使我感到安心，也提醒着我，自己究竟是谁。至少，那是任何人都夺不走的东西，不但这里没人办得到，就连银血族的静默者、已经死了的亚尔文也办不到。就在昨天，他还差点儿置我于死地。他用自己的异能压制住我，把我变回了一无是处的红血族女孩，还不如他指甲缝里的泥。在角斗场上时，我没有时间去思前想后，但现在，一股恐惧不安萦绕而来：我所有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就是我的异能，尽管它把我和别人隔绝开来。而为了这样的能量，我自己的能量，我必须付出代价。

“那是什么感觉？”吉萨问。她循着我的目光看向天花板，盯着那些电线，试图理解我的感受。“电流，是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该怎样跟吉萨形容，要是朱利安在就好了。他可以很轻巧地解释这些，高谈阔论地说起那些关于异能的历史，以及它们的来龙去脉。但是梅温昨天说过，我的老师是跑不掉的。而他了解梅温，更不用说知道伊拉的老底，所以很可能难免一死。为了给过我的一切，为了很久以前的过失，为了他是老国王挚爱的女人的哥哥，朱利安在劫难逃。

“权力。”我最终开口说道，一把拽开了通向外面世界的门。海风迎面吹来，拂动着我又脏又乱的头发。“强大。”

我用了银血族的词汇，但事实如此，并无二致。

吉萨可不是能轻易放过我的人，但她此刻沉默了。她明白自己的问题不是我想回答的。

晨光之下，塔克岛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祥之感。阳光明晃晃地倾泻而下，照得秋天的空气暖洋洋的；营房之外，沙茅草中稀稀拉拉地矗立着树木，跟干阑镇的橡树和松树是没法儿比，但在这里，这样已经够好了。吉萨领着我穿过水泥场院，躲开那些忙碌的人。红血卫兵们的红色肩带上没配对讲机，他们正堆起一个个板条箱，就像我在潜艇里看到的那些一样。我放慢了步子，想偷偷看一眼箱子里都有什么，但一些穿新制服的士兵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们的制服是蓝色的，不过不是奥萨诺家族的那种亮蓝色，而是某种更冷、更深的蓝色。这颜色我看着眼熟，但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这些人和法莱很像：高挑、苍白，浅金色的头发剪得又短又利落。外来者。他们站在板条箱旁边，手里握着步枪，守卫着这些物资。

不过，他们这是要防备谁？

“别看他们。”吉萨低声说着，抓住了我的袖子。她拽着我，急匆匆地躲开那些蓝制服。其中有一个看着我们，眯起了眼睛。

“为什么不能看？他们是什么人？”

她摇摇头，只管拽着我往前走：“别在这儿说。”

我本能地想要停下，想盯着刚才那个人，直到他明白自己看的是谁。但那太愚蠢、太孩子气了，我必须戴好面具，假装成被全世界伤害了的可怜姑娘。所以我任由吉萨拉着我走开了。

“那是上校的人，”一离开耳目所及的范围吉萨就轻声告诉我，“他们都是和上校一起从北方过来的。”

北方。“湖境人？”我吃惊得几乎一口气噎住。但她点点头，神情坚忍。

那么，制服的蓝色就讲得通了：冰冷湖水的颜色。那些人是另一支军队的士兵，为另一个国王作战，但此刻，他们和我们同处一地。为了争夺领土、食物、荣耀，诺尔塔和湖境之地的战争已经持续了数个世纪，在烈焰之王与寒冬之王的对抗中，双方的银血族和红血族都卷了进去。不过，黎明就要来了，对所有人来说皆如是。

“上校是湖境人，在阿尔贡的事情发生之后——”吉萨的脸上显露出痛苦，虽然她并不知道我在那整个事件中所经受的折磨。“他就开始‘下手’了，这是特里米说的。”

好像哪里不对劲——它攫住了我的思维，就像吉萨攥紧了我的袖子：“谁是上校，吉萨？”

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乱糟糟的大厅”到了。这里像营房一样，也是那种平房公寓，吃早餐的声音乱哄哄地从门背后传来，不过我们没进去。虽然食物的气味让我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我还是在等着吉萨回答。

“是那个一只眼流血的人，”吉萨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脸，“他接管了这里。”

指挥官。在潜艇里时，谢德曾经悄悄提起过这个词，不过那时我没在意。谢德是这个意思吗？警告我要我小心上校？想到他昨晚那样恶毒地对待卡尔，我觉得一定是的。而这样一个人接管了整个塔克岛，接管了岛上的所有人，真是让我不安。

“这么说法莱卸任了？”

吉萨耸耸肩说：“法莱上尉打输了，上校不喜欢失败。”

那么他会恨我。

她走到门前，伸出一只娇小的手。另一只手比我想象中要恢复得好，只是小指和无名指怪异地向里弯曲着。她的手骨伤了，那是很久之前信任她姐姐的代价。

“吉萨，他们把卡尔带到哪儿去了？”我的声音极低，都怀疑她能不能听见。但她的手停住了。

“昨天晚上你睡着的时候，他们说到了卡尔。奇隆不知道情况，但特里米去看他了，去盯着他。”

我的心里感到一阵剧痛：“有什么可盯的？”

“特里米说目前就是问些问题，不会伤害他的。”

我的内心深处爆发出冷笑。我能想到很多问题，它们对卡尔造成的伤害，比任何伤口都要重得多。“在哪里？”我又问了一遍，在声音里加了一些冷漠强硬，就像银血族的王妃那样。

“1号营房，”她小声说，“我听他们说是1号。”

吉萨开门的时候，我越过她去看，用目光数着那些面向树木排列的营房。阳光晒脱色的水泥墙上，黑色的数字很是显眼：2、3、4……

我突然觉得不寒而栗——

——根本就没有1号营房。

第六章

这里的绝大部分食物都是干巴乏味的，灰乎乎的粥，温吞吞的水。只有鱼是直接从海里捕上来的，吃起来带着咸咸的海洋的气息，算是还不错。奇隆对着这些鱼叹为观止，没话找话地讨论着，红血卫兵们是用哪种网把它们捞上来的。我们都在网里，你这傻瓜，我真想冲他大喊，但在这乱糟糟的人群里，我不可能那么做。这里还有好多湖境人呢，穿着暗蓝色的制服，面色清冷。身着红色制服的红血卫兵和其他难民在一起吃饭，那些湖境人却一直没有坐下来，而是不停地逡巡着。这让我想起了王宫里的警卫，那冷酷漠然的感觉是如此熟悉。以我一个中立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塔克岛和阿尔贡并无天壤之别——不同派系为了争夺控制权而针锋相对。而奇隆，我的朋友，我相处最久的朋友，对这一点毫无知觉，完全没意识到危险——或许更糟，他本可以警觉，却并不在乎。

我仍旧一言不发，只是一口口机械地吃着鱼。他们正密切地盯着我呢，奉命。老妈、老爸、吉萨、奇隆，都极力假装不看我，却没能成功。哥哥们已经走了，去谢德病床边陪着去了。他们曾以为谢德死了，现在要加倍弥补，就像弥补我一样。

“那，你们是怎么到这儿的？”言辞胶着在我的嘴巴里，但我强迫自己说出来。不先发制人提问的话，他们可就要问我了。

“乘船。”老爸含着一口粥，粗声粗气地说道。他嘎嘎笑了起来，很满意自己的冷笑话。因为他，我也笑了笑。

老妈推了他一把，气恼地咕哝着：“丹尼尔，你知道她想问什么。”

“我又不傻。”老爸抱怨着，又舀了一勺粥，“两天前，差不多是午夜时分，谢德突然从咱家门廊上跳了出来。我是说真的‘跳’出来。”他打了个响指。“你知道这个的吧，对吧？”

“知道。”

“差点儿让所有人都犯了心脏病，他就那样突然跳出来出现了，而且，好吧，还活着。”

“我能想象到。”我喃喃自语，想起自己再见到谢德时的反应。那时我还以为我们俩都死了呢，在远离这疯狂的一切的什么地方又相见了。然而，我们没死，仅仅是因为我们成了别的人——别的东西。

老爸继续演讲，简直是超常发挥，一点儿不夸张。他激情万丈地手舞足蹈，弄得轮椅前前后后地晃动着，轮子嘎吱嘎吱地直响。“啊，等你老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够了，他就开始干正事了。先是大包小包地丢东西，那些没用的东西：门廊上的旗子啊，画啊，你装信的盒子啊。他这么干必定有深意，但是你能对一个还魂回家的儿子提什么问题呢？当他说我们得离开，立刻马上，我看得出他不是说着玩儿的。所以我们就照办了。”

“你们怎么对付宵禁的？”那法案仍然深深地印在我的脑子里，狠狠地刻在我的皮肤上。我怎么可能忘了它？那可是他们逼着我一字一句地念出来的。“违令的人会被处死的！”

“我们有谢德，还有他的……他的……”老爸努力回想着那个正确的词，又开始比划了。

吉萨翻了翻眼睛，对老爸的滑稽动作很是不耐烦：“他说那个叫‘隔地传动’，记得吗？”

“没错，”老爸点点头，“谢德就用隔地传动，带着我们避开了巡逻队，到了林子里。从那里我们走到河边，坐上了船。货车在夜里还是可以走动的，你知道吧，所以我们就坐在一个装满了苹果的板条箱里，不知待了多久。”

老妈想起那时候的事，不堪回首似的补充道：“烂苹果。”吉萨咯咯笑了起来，老爸也大笑着。有那么一瞬，面前灰乎乎的粥成了老妈炖坏了的汤，四周的水泥墙壁成了粗糙的木板，此刻正是巴罗一家在吃晚饭，我们又回到了家里，而我也还是梅儿。

我任凭这样的瞬间滴答流逝，听着，笑着。老妈叽叽喳喳地念叨着什么，我都不必搭腔，平静安稳地吃东西就好。她甚至用视线驱赶着大厅里的人投来的窥伺，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我清楚得很。吉萨也努力扮演着自己的角色，用干阑镇里的新鲜事来分散奇隆的注意力。他听得很专注，吉萨咬了咬嘴唇，对自己的成果相当满意。我猜她对奇隆还是有些好感的，至少现在尚未消失殆尽。只有老爸，只管吸溜吸溜地喝着他的第二碗粥。他的视线越过碗沿，凝视着我，而我瞥见了他真实的模样：高大、强壮、骄傲的军人。可那个人我几乎忘光了，因为他现在的模样实在与之差别太大。但是，就像我，像谢德，像红血卫队一样，老爸也绝不是他所看上去的“遭受了重创的傻蛋”。虽然他坐着轮椅，没了一条腿，胸膛里跳动着咔咔作响的呼吸机，但是他见识过更多的战役，比绝大多数人活得都久。他的兵役期长达二十年，就在期满退伍前的三个月，他丢了一条腿、一个肺。有多少人能坚持那么久？

我们看上去弱小，因为我们意图如此。也许那根本不是谢德的话，而是我们老爸的金句。我只是刚刚掌控了自己的异能，可是他，却自打退伍回家那天起就把自己隐藏起来了。我记得他昨晚在若隐若现的梦境里说过的话：我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我对此绝无半点儿怀疑。

怪异的是，食物让我想起了梅温。不是味道，而是吃东西这件事本身。上一餐时，我还在他身旁，在他父亲的王宫里。我们用水晶杯子喝饮料，我的餐叉还有珍珠手柄，四周仆从环绕，可仍然非常孤独。我们不能谈论即将到来的夜晚，但我一直偷偷看他，暗自给自己鼓气。那时候，他给了我多大的力量啊。

我相信他选择了我，选择了我的革命事业。我相信梅温就是我的救星，是上天对我的眷顾。我相信他答应帮忙的事情都能成真。

他的眼睛是那样蓝，是与烈焰全然不同的存在。那是饥渴的火焰，尖锐、怪异的冰冷，萦绕着恐惧。我以为我们都很害怕，害怕革命，害怕彼此。我真是，大错特错。

慢慢地，我把盛着鱼的碟子往前推了推，桌子上发出一阵剐蹭声。

够了。

这声音就像警笛似的，一下子引起了奇隆的关注，他转过身子看着我。

“吃完了？”他瞥了一眼剩下一半的早餐。

我没说话，站了起来，他也立即跳起来，就像条服从命令的小狗。但不是我的。“我们可以去医疗站吗？”

可以，我们。这些词是小心挑选过的，是让他暂时忘记我是谁的烟幕弹。

奇隆点点头，咧嘴一笑说：“谢德每分每秒都在恢复。好啦，巴罗一家，准备好出动了吗？”他环视着我们，环视着这些对他来说最像是家人的人。

我睁大了眼睛。我得和谢德谈谈，弄清楚卡尔究竟在哪儿，以及上校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虽然我很想念家人，但他们若在场还是不便。所幸的是，老爸明白我的意思，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晃了晃，这无声的交流，赶在老妈开口之前拦住了她。老妈马上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歉意表情。“我看我们还是过一会儿再去吧，”她简单的话里满是玄机，“差不多是换电池的那个钟点，怎么样？”

“烦死了！”老爸大声嚷嚷着，把勺子丢进盛着糨糊的碗里。

吉萨的目光与我短暂相接，读出了我需要的东西：时间、空间、着手解决这混乱状态的机会。“我还有好多布标得清理，”她叹了口气，“你们用得也太快了。”

奇隆耸耸肩，一笑甩掉这些温和的拒绝和讽刺，还歪了歪嘴，好像已经做过这动作几千次了似的。“那你们自便吧。这边走，梅儿。”

我应该表示谦卑，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我让奇隆领着我穿过大厅，小心翼翼地表演：跛着脚无力地走，眼睛向下看。我努力克制住想要瞪回去的冲动，那些盯着我的人里面有红血卫兵，有湖境人，甚至还有难民。在死去的老国王的宫廷里，我所做的一切把我送到了这座军事基地，而这里，不过是另一个我必须隐藏住自己的地方。那时候，我假装自己是银血族，是绝不退缩、无所畏惧的，是装满了权力和强大的梅瑞娜。但那个女孩应该和卡尔站在一起，在不知所踪的1号营房里。所以我必须做回红血族的梅儿·巴罗，没人会怕也没人会怀疑的女孩，仰仗着一个红血族男孩，而不是她自己。

老爸和谢德的警示，前所未有的清晰。

“你的腿还是不行？”

我太专注于装瘸了，差点儿没听见奇隆关心的询问。“没什么，”我答道，然后把嘴紧紧抿成一条线，像是忍着疼痛，“比这更糟的我也遇到过。”

“我想起了你从欧尼·维克家的门廊上跳下去的那次。”回忆往事，奇隆的眼睛闪闪发亮。

那天我摔断了腿，石膏绷带打了半个月，花掉了我俩的大半积蓄。“那可不是我的错。”

“我看你就是故意那么干的。”

“那我还真是胆大包天。”

“不然还会有谁能干得出来？”

他痛快地大笑起来，带着我穿过一扇双层的大门。这大厅明显是新扩建的，油漆都还湿乎乎的没干呢，而天花板上，灯盏半明半灭。电线坏了，我感知着电流磨损泄露的地方，马上就知道了。但是，有一束能量流是完好无损的，在走道的左侧汩汩流动。令我气恼的是，奇隆带着我往右边走去。

“那边是什么？”我指了指反方向。

他没说谎：“我也不知道。”

塔克岛上的医疗站比潜艇中的要好得多。高高窄窄的窗子大开着，让新鲜的空气和阳光灌满了室内。穿白色衣服的护士们穿梭在病员之间，绷带上的血迹也令人欣喜地清洗干净了。房间里充斥着轻柔的谈话声，偶尔的咳嗽声，甚至还有打喷嚏的声音。没人喊痛，也没有骨折的咔嚓声，只有这些温和的杂音。这里没有人垂死挣扎——或是已经简单干脆地死掉了。

我很容易就找到了谢德，这回他没装睡。他的伤腿仍然被吊了起来，不过那些索带可正规多了，肩膀上的绷带也是干净的。他向右侧躺着，脸冲着对面的病床，神情严肃坚忍。他在和谁说话，我一时还看不出来，因为床两边挂着帘子，把医疗站里的伤员一个个隔开了。我们走近的时候，谢德的嘴飞快地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什么，但我猜不出。

他一看到我就停了下来，这让我觉自己横遭背叛。

“你都忘了小野兽了吧！”他动了动身子，好给我腾出一块病床坐。一个护士要帮忙，但谢德挥了挥满是擦伤的手，没让他过来。

小野兽。这是哥哥们给谢德起的绰号。谢德又瘦又小，总是充当布里的拳击袋。特里米的性格要温和些，但他是布里的跟班，所以对谢德也温和不到哪儿去。最终，谢德用聪明机智和矫健灵敏与两个哥哥抗衡，并且也把这些本事教给了我。我毫不怀疑，他即使在病床上也能使出这些本事，让我俩有独处的时间得以交谈——还加上那个帘子后面的什么人。

“很好，他们已经让我心烦意乱了。”我冲他憨憨地笑道。

在外人看来，我们不过是唠唠叨叨的兄妹俩，但谢德心里有数，我走到他的床脚时，他的眼神一下子阴沉了下来。他注意到我装瘸的样子，极轻微地点了点头，而我也报之以同样的动作。我收到你的警示了，谢德，明白无误。

我还没来得及暗示谢德卡尔的事，一个声音就打断了我。我一听见她的声音就咬紧了牙，告诉自己要冷静点儿。

“喜欢塔克岛吗，闪电女孩？”谢德旁边、被帘子挡住的病床上，传出了法莱的声音。她晃悠着两条腿，脸冲着我，两只手在床单下面紧紧握了起来。疼痛划过她的脸，那被伤疤毁了的漂亮的脸。

这个问题很好回避。“我还没想好呢。”我说。

“那上校呢？你觉得他怎么样？”她压低了声音，继续发问。法莱的眼神谨慎而晦涩，看不出她想听到什么答案，所以我就耸耸肩，忙着整理谢德的毯子没理她。

她的嘴撇了撇，像是在笑：“他就是要给人这样的第一印象：自己控制了这里的一呼一吸，特别是对于像你们俩这样的人。”

我立刻绕过谢德的床，站在法莱和他的中间，不顾一切得都忘了装瘸。“是因为这个他要带走卡尔吗？”我的话说得又利又快，“让他那样一个战士不能恣意挥斥，就能让他看起来糟透了，是吗？”

法莱垂下眼睛，好像有些羞愧。“不。”她轻声说道，听起来仿佛带着歉意，但是为什么而道歉，我并不清楚。“他带走王子并不是为了那个。”

恐惧溢满了我的胸膛。“那是为什么？他做了什么？”

但她没等到机会回答我。

一股奇异的静默笼罩了整个医疗站、护士们、我的内心，以及法莱的言辞。她病床边的帘子挡住了房门，但我很快就听见了靴子重重踏在地上的声音。没有一个人讲话，但随着靴子的临近，病床上的士兵在一个个地行礼致敬。我能从帘子和地板的缝隙间看到它们：黑色的皮子、沾着湿漉漉的泥沙，一分一秒地向我们靠近。即使是法莱，也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把指甲抠进了床单。奇隆凑近了一点儿，用他的大块头挡住了我的一半身子，谢德也尽了全力坐起来。

尽管这里是个医务中心，塞满了红血族的伤员和我姑且能称之为同盟者的人，这个小小的屋子却令我想到了自己的闪电。电流在我的血液中燃烧集聚，只要我需要，随时都能唤起。

上校绕过帘子，血红色的眼睛长久地向这边凝视。但是，令我意外的是，他的目光落在了法莱身上，反而没怎么看我。他的警卫们也穿着湖境人的制服，脸色苍白，就像我哥哥布里的“邪恶版本”：肌肉发达，又高又壮得像棵树，而且顺从听话。他们训练有素地守卫着上校两侧，刚好分别站在谢德和法莱的床脚边，上校则站在两床中间，把我和奇隆围困其间，证明他自己一切尽在掌握。

“躲起来了，上尉？”上校说着，戳了戳法莱床边的帘子。她听出了他话里的嘲弄，一下子怒不可遏。当他不耐烦地啧啧出声时，法莱明显地退缩了。“你应该足够聪明，知道探病的观众是无法保护你的。”

“我已经竭尽全力做了你所要求的事，那些困难重重，几乎不可能的事。”她反驳着，两只手在毯子下面直发抖，但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你只给了我一百名士兵去攻取诺尔塔，那是一整个国家啊！你还有何期待啊，上校？”

“我期待你至少能带回他们中的二十六个呢，”上校的回应相当强势，“我期待你比那个十七岁的小国王要聪明些。我还期待你保护你的兵，别把他们丢进银血饿狼的陷阱里去。我对你的期待多且深切，戴安娜，比你回报给我的多得多。”

戴安娜。这名字是上校的撒手锏，法莱的真名。

法莱的战栗由愤怒转为了羞耻，看起来就像剥除了内涵的空壳。她盯着自己的脚，盯着脚下的地板，一动不动。我知道她看起来虽然没事，却已然是一副破碎的灵魂，只要说一句话，动一下，就会彻底崩溃。她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而那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上校的话，以及她自己的名字。

“我为她做证，上校。”

我原本希望自己的声音略略颤抖，好让这个男人觉得我怕他。但是，我曾经面对的事，比这个一只血眼的坏脾气上校可要糟得多。

我轻轻地推开奇隆，上前一步。

“我应该为梅温和他的诡计负责。如果不是因为我，你的人可能都还活着。他们的血是沾在我手上的，不是她。”

让我吃惊的是，上校听了我脱口而出的话，反而咯咯笑了起来：“不是所有事情都围着你转的，巴罗小姐，世界并不因你的意愿而兴亡起落。”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这听起来愚蠢透了，即使只是在脑袋里想一想。

“那些错误是她一手造成的，不关别人的事。”上校继续说道，他转身看着法莱，“我剥夺你的指挥权，戴安娜，你有意见吗？”

她停了那么一瞬，就像炖汤要开锅似的，似乎是要抗议。但她最终还是低下头，收回目光，在心里面退缩了。“我没有意见，长官。”

“这是你近几周来最正确的决定。”他转身要走。

但法莱还有话说，她再次抬起头问：“我的任务是什么？”

“任务？什么任务？”上校一脸莫名，那只好眼在眼眶里骨碌碌直转。“我好像没有对你下过什么新命令。”

法莱把目光投向我，其中竟有一种奇异的善意。尽管失败了，她却仍然在战斗。“巴罗小姐有个提议，我想继续跟进。司令部应该不会反对吧。”

面对这样的对峙，法莱仍然可以直言，这勇气鼓励着我，差点儿对她笑出来。

“什么提议？”上校回过头，越过自己的肩膀看向我。距离如此之近，我能看见他那只血眼里有一个泾渭分明的血涡，慢慢地旋转着，就像被风吹动的云雾。

“有人给了我一份名单，上面汇总了那些像我和我哥哥一样的红血族，由于基因突变，这些人生来就拥有自己的……异能。”我必须让他相信我，必须。“我们可以找到他们，保护他们，训练他们。这些人像我们一样流着红色的血，却又像银血族那样强大，完全可以公然与之对抗，甚至可能赢得这场战争。”我胸膛里的气息抖了起来，想起梅温就会令我战栗。“新国王也知道这份名单，如果我们不先下手为强，他必定会把这些人斩尽杀绝。他绝不会任由如此强大的武器被敌人得到。”

上校沉默了一会儿，他一边思考，一边绷紧了下巴。他甚至有些烦躁不安，用手拨弄着领子下面的项链。我瞥见了他指间的金色，那是当兵的戴不起的奢侈品。真想知道他是从哪儿偷来的。

“名单是谁给你的？”他终于问道。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什么内涵。这样一个残暴成性的人，隐藏想法的功夫倒是出人意料的好。

“朱利安·雅各。”念出这名字的时候，我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但我不会让它流下来。

“一个银血族啊。”上校讥讽道。

“一个有同情心的人！”我被他的冷漠激怒了，反驳道，“因为放走了法莱上尉、奇隆·沃伦、安·沃尔什，他被逮捕了。他帮助过红血卫队，他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而且他很可能已经为此送了命。”

上校转过身，仍然皱着眉头：“噢，你的朱利安还活着呢。”

“活着？还活着？”我震惊得语无伦次，“但是梅温说会杀死他。”

“很奇怪，是吧？梅温国王竟然会给那个叛徒留一口气？”上校很享受我的惊讶，“要我说呢，你的朱利安根本就不是你的同盟。他是想通过你把那个名单转交给我们，然后把红血卫队送到另一个陷阱里去，坐以待毙。”

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任何人。但我不相信朱利安也是如此。我很了解他，知道他真正忠于的是什么——我、莎拉、任何与那个杀害了他妹妹的王后对立的人。

“而且，就算，我是说假如，这份名单是真的，那些名字也确实能找到——”上校挑选着字眼，毫不在意它们是否温和，“像你一样的东西，那又如何呢？我们能避开这个国家里最凶险的组织，避开那些比我们行动更利落的人，去找到他们吗？我们要为那些我们可以解救的家伙来一次大迁徙吗？我们要不要为那些怪胎开一所巴罗学院，花上好多年去训练他们如何作战？我们要不要无视其他事情——所有的痛苦、年幼的士兵、刑罚——就为了他们？”他摇了摇头，脖子上的厚实肌肉绷紧了。“按照你的提议，我们夺不下一块土地就会横尸沙场，彻底输掉这场战争。”他瞥了一眼法莱，略微激动，“司令部的其他人也会这么说的，戴安娜，所以我建议你缄口不言，除非你还想做蠢事。”

上校的每一句每一字都像个锤子似的，一锤锤重击让我几乎要倒下。就某些方面来说，他是对的。梅温一定会派出最得力的死士去追杀名单上的人，他得暗中行事，这会拖慢他的速度，不过不会太慢。我们仍然有可以做的事情。但是，如果找到另一个像我、像谢德一样的战士机会渺茫，是否还值得一做呢？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上校我的想法，但他大手一挥说道：“关于此事，我一个字都不想听了，巴罗小姐。另外，在你因遭到拒绝而对我评价恶劣之前，请你记着自己的誓言。你曾对着红血卫队发誓，而不是对着你自私的动机。”他指了指满屋子的伤员，这些人都是因为我才受的伤。“如果这些人的面孔还不能让你好自为之，那就想想你的朋友和你自己的处境。”

卡尔。“你敢伤害他试试看！”

上校那只流血的眼睛阴沉了下来，眼神深处泛着猩红色的愤怒。

“为了保护我自己，我当然敢。”他的眼角吊了上去，露出了冷笑，“就像你干的那些事一样，巴罗小姐，别搞错了，是你为了自己伤害了这些人，王子殿下尤甚。”

这一瞬间，仿佛是我的眼睛一片鲜血淋漓，所见的一切都是殷红殷红的，怒不可遏。电流冲向我的指尖，在皮肤下面跃跃欲出，但我攥紧了拳头，硬是把它忍了回去。当我的视线恢复清晰时，头顶上的灯盏闪烁不停，昭示着我的愤怒。而上校已经走了，丢下我们在这儿难受。

“淡定点儿，闪电女孩，”法莱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和，“事情并没有那么糟。”

“是吗？”我咬牙切齿地说道。此时此刻我只想爆发，想展露自己真正的模样，想让这些弱爆了的家伙睁眼看看，他们在和谁打交道。但那么做，只会把我自己送进牢里，更糟的是还附加一颗子弹。那我就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只能证明上校说的没错。我已经造成很多损失和伤害了，最亲近的人首当其冲，但那是为了我认为正确的事，我对自己说，为了更好的世界。

法莱没有自怨自艾，而是挺直了背，坐回病床上，看着我愤慨发脾气。刚才那个满心羞愧的小孩转瞬就不见了，如此切换自如真叫我吃惊。另一副面具。她的手摸了摸脖子，掏出一条金链子，和上校的那条刚好是一对。但是我没工夫去思索他俩的关系，因为我看见了链子上吊着的东西——一枚尖尖的铁钥匙。不用问我就知道这钥匙是开哪扇门的。1号营房。

她漫不经心地把钥匙丢给我，脸上露出一抹懒洋洋的笑容：

“你会发现我很擅长下命令，但在服从这方面，可糟透了。”

第七章

从医疗站出来，去往水泥院子的路上，奇隆一直在嘀嘀咕咕。他甚至放慢了步子，强迫我也一起慢下来等他。为了卡尔，为了急需做的事情，我极力无视他。但是，当我第三次听到他念出“傻瓜”这个词的时候，便不得不停下来了。

他撞上了我的后背。“对不起。”奇隆说道。可是话里完全没有歉意。

“不，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回敬他，转过身和他脸对着脸。被上校激起的怒火此刻沸腾了，烧得我脸颊通红。“真是对不起，你这个蠢驴连两分钟的聪明都没有，不然就能看清楚这里到底在发生什么。”

我期待他大喊大叫地骂回来，就像我们以前那样针锋相对。可是，奇隆却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向后退了几步，极其努力地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觉得我就这么傻吗？”他说，“拜托，梅儿，你倒是来教教我，倒是让我开开窍。你都知道些什么我所不知道的？”

这话是在自寻没趣。但在这光天化日之下，院子里都是上校的士兵、红血卫队的人，还有来去匆忙的难民，尽管这里没有银血族的耳语者潜入我的思维，没有摄像机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我却仍然不能轻松以待。奇隆追着我的目光，看向几码以外正在跑步的一队红血卫兵。

“你觉得他们在盯着你？”他几乎冷笑出来，然后压低声音，语带讥讽地说，“得了吧，梅儿，我们是同一条战线的啊。”

“是吗？”我反问道，慢慢地让他领会我的意思，“你听到上校如何称呼我了。东西，怪胎。”

奇隆的脸涨红了：“他不是那个意思。”

“噢，这么说你非常了解他了？”

谢天谢地，他没为此辩驳。

“他看着我的样子就好像我是敌人，好像我是颗炸弹，会随时爆炸。”

“他——”奇隆结巴起来，仿佛在斟酌要说出口的话，“他也没完全说错，不是吗？”

我一转身，用靴子跟重重地一碾，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黑漆漆的印子。真希望我能给奇隆那张傻乎乎的脸来上一拳，就像以前一样。

“喂，等等。”他一边喊一边紧走几步追上来。我继续往前走，他继续紧追不舍，“梅儿，等等，你错了——”

“你是个蠢货，奇隆·沃伦。”我扭过头冲着他说道。前面，已经能看见安全之所——3号营房了。“又蠢又盲目又残忍！”

“是吗，你又多让人省心了？”他雷霆震怒地吼了回来，这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嘴不饶人的笨蛋。我没理他，一路冲着3号营房跑，快到门前的时候，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极力想甩开他的手，但奇隆太了解我的那些花招儿了，他拽着我，把我从门前拖走，一直拖到3号和4号营房之间荫蔽的走道上。“放开我。”我愤愤地命令他。同时，我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里，属于梅瑞娜的冷漠和高贵一点点地回来了。

“就是这个。”奇隆用一根手指指着我的脸，“就是这个。是她。”

我猛地用力一推，甩开了他的钳制。

奇隆喘着气，恼怒地将一只手插在褐色的头发里，可真是“怒发冲天”。

“你经历承受了很多。我知道。我们都知道。为了活命，你不得不与他们周旋，帮助我们，了解你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清楚你对那一方做何感想，但他们确实改变了你。”

你真是慧眼如炬，奇隆。

“梅温背叛了你，但这不意味着你因此就再也不能相信其他人了。”他垂下眼睛，搓着两只手，“尤其是我。面对我你用不着隐藏自己。我是你的朋友，不管你需要什么我都会帮你的，尽管我不一定能办到。求你了，别不相信我。”

我倒是想。

“成熟点儿吧，奇隆。”我脱口而出的话，尖锐得让他缩了缩，“你本应该告诉我他们在谋划什么，可你却让我变成了同谋，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举着枪把他带走。现在你让我相信你？你和这些随时等着抓住借口将我牢狱加身的人关系如此密切，你是以为我有多傻？”

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搅动，那是他极力保持的轻松散漫的天性之下隐藏着的弱点。这个男孩曾在我家的门廊底下哭泣，曾抵抗入伍送死的召唤。我拼尽全力想救他，却反而把他推向了更危险的地方——红血卫队，陌路歧途。

“我懂了。”他快速地向后退了几步，直到退出了走道。“原来是这样。”他耸耸肩，“为什么你不信任我？因为我只是个打鱼的，跟你不般配。不像谢德，不像他——”

“奇隆·沃伦。”我叫着他的全名骂他，就像他老妈还没抛弃他时常做的那样。每当奇隆磕破膝盖，或是口不择言，她就会破口怒骂。我不太记得她的样子了，但我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用生无可恋和失望透顶的眼神盯着她的独子。“你明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我说。

他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声音低低沉沉的，仿佛从五脏六腑里发出来似的。他攥紧了拳头。“证明给我看。”

对于他的要求，我无可奉告，因为不知道他到底想得到什么样的证明。“对不起，”我结结巴巴地说，这一次是真的表达歉意，“很抱歉我成了——”

“梅儿。”一只温暖的手放在我的胳膊上，让我平静了下来。他站在我面前，近得我能闻见他身上的气息。谢天谢地，血腥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海咸咸的气味。他刚才游泳了。

“他们对你做的那些事情，你就不必道歉了，”他喃喃说道，“完全用不着。”

“我……我不是说你蠢……”

“你能那样说，也许对我来说是最好的事。”奇隆停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说道，接着咧开嘴巴一笑，为这次对话做结，“我看你已经有了计划？”

“对，你要帮我吗？”

他耸耸肩，张开两只长胳膊，比了比整个军营：“一个打鱼男孩有什么能做的呢？”

我又推了他一把，但这次他脸上的笑容是真诚的。不过这笑容没持续多久。

法莱给我的那把钥匙隐藏着一丝关于1号营房的暗示。如同在诺尔塔一样，红血卫队在塔克岛也偏爱各种隧道，所以，关着卡尔的牢房，就位于地面之下——

严格地说，是水面之下。对卡尔这样的燃火者来说，这可真是完美的监牢。它建在码头之下，被海洋遮蔽，蓝色的波涛和穿蓝色制服的上校亲信守卫着这里。这里不仅仅是塔克岛的监狱，地上同时也是军械库，湖境人的地盘，上校自己的指挥所。通向1号营房的主入口位于海岸上的飞机库，不过法莱证实了我对另一个入口的猜想。“你会湿身的。”她当时歪嘴笑着提示我。想到要潜入海里，我就心神不宁，尽管并不太深。但奇隆就非常淡定，真让人恼火。事实上，他还挺兴奋的呢，因为终于能把他多年来在河里扑腾的经验好好应用了。

有了大海的守护，平时警觉的红血卫兵们放松了警惕，湖境人也因为漫漫长日而不那么警醒。士兵们更专注于货物的装卸和存储，而不是四处巡逻。只有少数几个人坚守岗位，肩上扛着枪，沿着水泥院子的长边走动，他们慢悠悠的，还时不时停下来聊几句。

我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一边假装听着老妈和吉萨为手里的活儿叨叨。她俩正在把毯子和衣服分拣成两堆，那是随着另一批难民运抵岛上的板条箱，没有做标记。我本想帮忙的，但我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些衣服上面。布里和特里米不在，他俩回医疗站去陪谢德了。老爸坐在一边，帮不上什么忙，却一直念念叨叨地指手画脚——他这辈子就没自己叠过衣服。

有那么一两次，我撞上了他的目光。他注意到我的手指抽动不停，视线跳来跳去。他总是知道让我心神不宁的是什么，现在也不例外。他甚至还把轮椅向后拉了拉，好给我更好观察院子的视角。我冲他点点头，默默地表达了感谢。

那些卫兵让我想起了干阑镇里的银血族——在《加强法案》颁布之前，在选妃大典举行之前。那时候的银血族慵懒闲适，因为在我们那个安静的小镇子里，暴动根本不太可能发生。他们真是够瞎的，看不见我东偷西摸，看不见我去黑市，看不见我去找威尔·威斯托，也看不见红血卫队静悄悄地行事。而此刻，这些卫兵也处于一种“视而不见”的状态，这对我有利。

他们没察觉我在朝那边看，也没注意到奇隆端着一托盘炖鱼来到我们这里。家里人心满意足地吃完了，尤其是吉萨。她趁奇隆没看自己时卷了卷头发，让一小绺红色的鬈发搭在肩上。

“新捕来的？”她指了指碗里的炖鱼。

奇隆皱了皱鼻子，冲着那堆灰乎乎、黏糊糊的鱼肉做了个鬼脸：“不是我捕的，小吉，老库利绝不会卖这种鱼的，除非是卖给老鼠！”

大家都笑了起来，我也像每次一样，慢了个半拍。不过，吉萨头一回比我还豪迈，放声大笑，那么开心自然。我都有点儿嫉妒她这完美又经验老到的笑法了。真希望我没被银血族的宫廷训练过度，能像她一样轻松甩掉那些迫不得已的古板礼节。

当全家人都勉为其难地吞着午餐时，老爸把碗里的东西倒掉了，还自以为没被我看见。难怪他一直消瘦。在我骂他——哦不，更糟的是老妈骂他——之前，他把手伸向篮子，摸了摸那些布料。

“这些来自皮蒙山麓，用新棉花纺的，很贵。”他发现我就站在旁边，于是咕咕哝哝地这么说。即便是在银血族的王宫里，皮蒙山麓产的棉花也是公认的质量上乘，和丝绸一样，都是给那些高阶警卫、禁卫军和军人制作制服的。我记得卢卡斯就穿着那样的衣服，直到他咽气的那一刻。现在我才意识到，从未看过他穿便服的样子，也根本想象不出那样的画面。他的面孔已然模糊不清。才几天的工夫，这个因我而死的男孩，就已经被我渐渐遗忘。

“是偷来的吗？”我大声问道，一边把手伸进篮子里翻动，想驱散回忆带来的不安。

老爸继续进行着他的调查。他伸手摸了摸板条箱的一侧，那是坚固的厚木板，上面的白漆刚刷上不久，仅有的显眼标记是打在箱角的一个深绿色三角形，比我的手还要小。这是什么意思，我毫无头绪。

“也可能是赠予的。”老爸说。

他不必对我解释什么，因为我们想的是同一件事：如果湖境人能和我们一起待在这个岛上，红血卫队也可以拥有其他任何方面的朋友，来自不同的国家，不同的王国。我们看上去弱小，因为我们意图如此。

我都不知道老爸是怎样避人耳目的，他极快极轻地抓着我的手说：“当心点儿，我的小姑娘。”

令他害怕不安的东西，却给了我希望。红血卫队的根基比我原以为的要深，至于银血族更是谁都想象不到。上校只是上百个首领中的一个，就像法莱一样。他毫无疑问是个反对派，但我能搞得定。反正他又不是国王，我有权利要求自己那公平的一份。

我学着老爸，也把碗里的食物倒进了地板上的裂缝里。“我好了。”我一说完，奇隆就跳了起来——他明白我的暗示。

我们要去看谢德——或者至少我们得如此这般大声说出来，说给营房里的其他人听。我的家人都心知肚明，甚至老妈也心里有数。我走出去的时候她给了我一个飞吻，我抓住它塞进了靠近心脏的地方。

我拉起领子，看起来就像是另一个难民，而奇隆根本不用乔装。士兵们没理会，我们很轻易地就沿着院子里水泥地上的白色粗线，远离了码头和海岸。

正午的日光下，我看见水泥一直铺到了山的缓坡上，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条宽阔的、不知通向何方的路。地上的白线一直延续向前，但是有一条比较细的、明显掉了色的分支成直角伸了出来。在营地尽头，有一座高于岛上所有建筑的工事，就是由这条细线和粗白的主线相连的。它看起来和海岸上的机库很像，只是要大得多，极高极宽，首尾相接排列的话，足以容纳下六架飞机。那些偷来的东西，湖境人必定独有一份，所以我很想知道这里面有些什么。但是库门飞快地关上了，而且有不少湖境人逡巡在阴影里。他们彼此闲聊，手里的枪却紧紧握着，所以我的好奇心得等等再说了——也许永远都满足不了。

奇隆和我向右转，往8号和9号营房中间的通道走去。这两座营房高高的窗子黑洞洞、空荡荡的，显然没有人住——它们正等着更多士兵、更多难民，或者更糟的——更多孤儿。穿过营房的阴影时，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要接近岸边并不难，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个岛。虽然基地主体建设得还不错，但其他地方仍然荒芜一片，覆盖着沙丘、沙茅草包裹的小山、几小丛古树。荒草之中甚至连一条小径都没有，因为没有足够大的动物踩踏成路。我们隐蔽得很好，弯弯曲曲地穿过摇晃的草丛树木，抵达岸边。码头已然在一百码开外的地方，犹如一柄宽刃的刀子劈入海中。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巡逻的湖境人就像暗蓝色的斑点，前前后后地移动。他们绝大多数都只顾盯着远处驶来，正在靠近码头的货船。我的下巴都要惊掉了：这样巨大的轮船，竟然完全处于红血族的控制之下。而奇隆比我更专心些。

“完美的掩护。”他说着就脱掉了鞋子。我也跟着甩掉靴子，褪下袜子。当他把衬衫扯过头顶，露出那熟悉的、由拖网造就的精瘦肌肉时，我却没有学他：我可不想光溜溜地在秘密地堡里东奔西跑。

他把衬衫叠好，放在鞋子上面，摆弄了一会儿：“我可不认为这是个营救计划。”怎么可能？这里根本无处可逃。

“我只需要见到他，告诉他关于朱利安的事，让他知道事情的进展就好。”

奇隆的脸上微微抽动，但还是冲我点了点头：“沉下去，浮上来，应该没多难的，尤其是他们根本想不到会有人从大海的一边出现。”

他前前后后地拉伸身体，抖抖脚和手指，为游泳做准备。与此同时，他把法莱暗中的提示又复述了一遍：地堡底部有一个月池（译注：半潜船的甲板中间开有直通大海的豁口，便于钻井采油，称为月池。此处指秘密地堡和海洋的连接通道），连接着一个实验室。实验室原本是用于研究海洋生物的，现在充作上校的私人房间，不过日间他从不到那里去。门是从里面锁上的，但是很好开，走道也不难通过。每天的这个时段里，两边的铺位都没人，因为通往码头的通道是封锁着的，只有极少数湖境人卫兵会留在那里。我和奇隆小时候可碰见过比这更棘手的情况，比如从银血族的警卫前哨那里为老爸偷些电池什么的。

“尽量别弄出水花。”奇隆又说了一句，就浪里白条般地潜了下去。他的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秋天的海水可冷得很，但他全不在意。我可不行，水漫到腰部时，我的牙齿都开始打架了。我向码头那边投去最后一瞥，就没入了海浪之中，让海水的寒凉侵入骨髓。

奇隆轻巧地划着水，像青蛙似的向前游，几乎没弄出一点儿水声。我则极力模仿着他的动作，紧紧跟在他旁边，越游越远。海水里似乎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提高了我对电流的感知能力，那些由海岸延伸出的管线此刻显得更加明朗。码头那边发出的电流，经过水路，注入1号营房。只要我想，一只手就可以追踪个清楚。果然，奇隆向那个方向转弯了，先是与海岸成对角线，接着又与之平行。他利用一艘抛锚的船来掩护我们，一路游去如行云流水，相当熟练。在海波之下，有那么一两次，他轻轻按住我的胳膊，无声地告诉我该怎么做：停、游、慢、快……直到他终于抓住了头顶上的码头，停住了。幸运的是，货轮正在卸货，所有士兵的注意力都在那里。不然的话，他们会一枪打爆我们的脑袋。那些货物仍然是白色的板条箱，打着绿色三角形的标记。难道还是衣料？

不。一只箱子倾覆开裂，我便明白了。散落码头的，是枪——步枪、手枪、弹药匣——一个箱子里就有十几杆之多。它们映着太阳闪闪发亮，还是崭新的呢。这是给红血卫队的又一份大礼，来自盘根错节的、我想象不到的隐蔽势力。

这念头让我游得更快，甚至越过了奇隆，肌肉都开始痛了。我一猛子直游到了码头底下，这儿是安全的，不会被码头上面的人看见。奇隆紧紧跟着，就在我后面。

“就在我们下面。”奇隆轻声说道。他的声音夹在码头底部的金属板和海水之间，成了一种怪异的回声。“我用脚指头都能感觉到。”

奇隆皱着眉，全神贯注地伸长一只脚，去踩那隐蔽的1号营房。他那拉扯身子的样子让我看了就想笑。“有什么可乐的？”他咕哝着。

“你可相当有用武之地。”我狡黠地笑笑。我们俩又有共同的秘密目标了，这感觉真好——虽然这是潜入秘密军事暗堡，而不是谁家没锁好的屋子。

“找到了，”他说着脑袋沉入水面之下，又猛地冒了上来，张开双臂划着水，好浮在水中，“暗堡的边缘。”

现在，最难的部分来了：要一直屏住呼吸，没入黑暗之中。

奇隆在我脸上明白无误地读到了恐惧。“抓着我的腿，别的什么都不用管。”他说。

“行。”我连点头都费劲了。月池在暗堡的底部，不过是水下二十五英尺罢了。“根本不值一提。”法莱曾这么说。是吗？可是我觉得挺值得一提的……我一边想，一边瞥着黑洞洞的海水。“奇隆，如果大海抢在梅温前面把我弄死了，他可是会非常失望的。”

对别的人来说，这笑话完全不好笑，奇隆却慢悠悠地笑了起来，水波映得他的牙齿闪亮亮的。“好吧，虽然我很乐意让新国王发发愁，”他叹了口气，“不过我们还是尽量别淹死吧，怎么样？”

他眨眨眼，沉了下去，我抓住他的腿，紧随其后。

海水里的盐分刺痛了我的眼睛，但水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幽暗。海水折射着阳光，打碎了水上码头的阴影。奇隆游得很快，拉着我沿军营的一边飞速向下。水下的波光在他光溜溜的脊背上投下斑点，看起来就像个海底生物似的。我则专注地尽力踢腿，尽量不被水草缠绕。这可不止二十五英尺，因缺氧而开始头痛的时候，我在心里这么咕哝着。

我慢慢地呼着气，让气泡拂过脸颊，浮上水面。奇隆呼气的气流也向后飘过，仿佛这就是我和他仅有的契约。当他终于找到暗堡的底部时，我感觉到他的肌肉绷紧了，腿猛力一蹬，把我俩都带到了这秘密暗堡之下。我阴郁地想着，要是月池有个大门，而且还是关着的，那该是多可笑的笑话。

我还没顾得上弄清楚怎么回事呢，奇隆就向上方浮去，似乎是拉着我穿过了什么通道。闷热却令人欣喜的空气扑面而来，我深深地、贪婪地吸了好几口。

奇隆已经坐在月池边上，两条腿泡在水里晃荡着，他冲我笑道。“你肯定不愿意花上一个早晨来修补渔网的。”他摇了摇头，接着说，“和老库利让我做的事比起来，这顶多算是洗了个澡。”

“你确实很知道怎么对付我。”我干巴巴地回嘴，然后站起来，走进了上校的房间。

隔舱里很冷，光线暗淡，但收拾得很规整，令人讨厌。旧的仪器整整齐齐地靠右壁摆放着，上面积着灰，书桌靠着舱壁左边，上面分门别类地放着大量文件和纸页，占据了桌面的大部分。乍看之下我没找到床在哪儿，不过后来看见了，那是一张窄窄的位于书桌之下的铺位，显然，上校休息睡觉的时间很少。

奇隆永远是他好奇心的奴隶，现在也不例外。他径直走到书桌前，想好好探索一番。

“什么都别碰，”我一边说一边拧着袖子和裤腿，“要是滴上一滴水在那些纸上，他就知道有人来过了。”

他点点头，缩回了手。“你该看看这个。”他的声音有些尖厉。

我立刻走过去，忐忑地等着看最糟的一幕。“什么？”

奇隆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这间隔舱里唯一的装饰物：挂在舱壁上的一张照片。照片因年久和潮湿而略略抽缩，但那上面的面孔仍然清晰可辨。一共四个人，都有着金色的头发，姿态严苛，神情却很自如。其中的一个人是上校，那时他的眼睛还没受伤流血，让人差点儿认不出来。他的一只胳膊搂着一个高个儿、修长的女人，另一只手搭在一个年轻女孩的肩上。那个女人和女孩都穿着脏兮兮的衣服，看起来像是农民。她们脖子上的金项链却说明事实并非如此。我默默地摸出了口袋里的那条金项链，想用这成色非凡的金属和照片里的项链做个比对。那枚钥匙垂了下来，和照片里的一样。奇隆轻轻地从我手里拿过钥匙，翻来覆去地看，想猜出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深意。

照片里的另一个人解释了一切。那是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扎着金色的长辫子，和上校肩并肩地站在一起，脸上挂着满意的轻哂。她那么年幼，而现在的短发、伤疤看起来完全是两个人——法莱。

“她是他的女儿！”奇隆大声说道，他的震惊，缘由更多。

我很想摸一下这张照片，好证明它是真实存在的，不过还是忍住了。想想医疗站里上校对待她的样子，确实令人不可置信。但他称她为戴安娜，他知道她的真名。而他们的项链，一条来自妹妹，一条来自妻子。

“走吧，”我把奇隆从照片前拉走，“现在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她为什么从来没提过？”奇隆的声音里含着几分被背叛的恼怒，那正是我这几天来所感受到的。

“我不知道。”

我一直拉着他，走向隔舱的门。左转下楼，右转到平台，再左转。

合页润滑良好，门静静地打开了，面前是一条空荡荡的走道，和潜艇里很像：空乏、干净，两边是金属舱壁，顶部是管道。电流像血液一样从上方流过，泵压般穿过纵横如血管的管线。它来自海岸，支持着这里的灯盏和其他机器。

正如法莱所说，这里没人，我们没遇到任何障碍。我想，作为上校的女儿，她所拥有的信息必定是最新的。我们照着她的指示，静悄悄的，像猫一样，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我记起了映辉厅的地下牢房，在那里，朱利安和我曾经催眠了一队戴着黑面具的禁卫军，放走了奇隆、法莱，还有已经不在了的沃尔什。回想起来，那仿佛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可事实上，不过几天而已。一个星期。仅仅一个星期。

我根本不敢想，下一个七天之后，自己会在哪里。

最终我们来到了一条比较短的走道，在尽头，左侧有三扇门，右侧有三扇门，门上有探视窗口，黑洞洞的，只有最靠里的一扇窗子微微闪着光。凌厉的白色光芒穿过窗缝，拳头砸在玻璃上的声音让我绷紧了身子。我本以为会听到玻璃碎裂的咔嚓声，但那窗子非常结实，只传来砰、砰擂拳的闷响，上面除了星点银色的血迹，别无他物。

显然卡尔听到了我的声音，而且以为我和他们是一伙儿的。

当我站到窗前时，他的手停在半空不动了，拳头死死地攥着，血静静地流着。手环仍戴在他粗壮的手腕上，因为刚才挥拳的惯性而转动着。至少这令人安慰——他们了解不多，所以没夺走他最强大的武器。可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甘心被囚禁？难道他不能燃起烈焰把窗子熔化掉吗？

在电光石火的一瞬，我们的目光穿过窗子彼此相接，这样的凝视几乎令玻璃粉碎。在他挥拳猛击的地方，厚重黏稠的银色血液正在滴落，和已经干掉的血迹混合起来。他已经这样做过很多次了，让自己流血，想离开这里——或是发泄心中的愤怒。

“门锁着。”卡尔的声音被玻璃罩着，有些闷闷的。

“明摆着的。”我轻笑一声回答道。

在我旁边，奇隆拿出了钥匙。

卡尔突然发作了，他好像第一次看见奇隆似的，充满感恩和愉悦地冲着他微笑。可奇隆却没回应他的表示，甚至都没看他的眼睛。

这时，某个地方响起了叫嚷声、脚步声，暗堡让回音变得十分怪异，但毫无疑问地，它每分每秒都在靠近。那是冲我们来的。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了。”奇隆咬着牙说道，他往后看了看，飞快地把钥匙塞进锁孔转动，可门纹丝不动。我用肩膀顶向门扇，撞击着冰冷无情的铁板。

奇隆调整了钥匙，再次转动它。这一次，我离得非常近，听见了锁舌松动的声音。门朝里开了，同一时刻，走道转角处冒出了第一个士兵的身影。可是我所思所想就只有卡尔。

仿佛是王子令我盲目。

当奇隆一把把我推进牢房时，看不见的帷幕重重降下，那感觉很熟悉，但我一时想不起它到底从何而来。以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我知道的，但究竟是在哪儿呢？没时间思考了。卡尔从我身边猛冲过去，怪异的嘶吼从他口中爆发，他伸长了双臂，不是要拉我，也不是要抓住窗子，而是要挡住猛然关闭的牢门。

锁舌转动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一直响，不停响，无止无休。

“什么？”我冲着厚重陈腐的空气发问。但仅有的回应，只是奇隆的脸。他在玻璃窗的另一边盯着我看，钥匙攥在他紧紧握住的拳头里，他的脸扭曲着，介乎嘲讽和啜泣之间。

对不起。他的口型如此。窗子那边出现了第一个湖境人士兵，接着更多人跟上来，簇拥着上校。他满意的轻哂，那神态和舱壁照片中他女儿的模样如出一辙。我这才开始明白是怎么回事，而上校则厚颜无耻地大笑起来。

卡尔狠狠地撞向牢门，用肩膀猛击那坚硬的铁板，然而一切只是徒劳。他痛苦地大声疾呼，诅咒着奇隆，诅咒着我，诅咒这个地方，甚至诅咒他自己。但我几乎听不到他说了什么，因为朱利安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压倒了一切：

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任何人。

我想都没想就开始召唤闪电。我的电火花可以解救自己，可以把上校的大笑变成惊叫。

但是闪电并没有出现。什么都没有，只有冷漠暗淡的，虚无。

和地牢里一样，尸骨碗的地牢。

“静默石。”卡尔重重地倚在了门上。他用流着血的拳头指了指地板和顶棚的角落。“他们有静默石。”

让你变得弱小，就像他们一样。

现在，轮到我挥拳擂向窗子了。我冲着奇隆的脑袋猛砸，但砸中的不是他，只是玻璃，听见的也只有我自己关节碎裂的声音，而不是他的蠢脑壳爆浆的声音。即使我和他中间隔着舱壁，他也不禁缩了缩身子。

奇隆几乎不敢看我。当上校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对他耳语什么的时候，他直打哆嗦。他只敢看着我尖叫嘶吼，喷涌出无法听清的挫败咆哮，只敢看着窗玻璃上我的血和卡尔的混在一起。

红色的血淌过银色的血，二者融成了某种更阴暗的存在。

第八章

牢房里仅有的声音，是金属椅子腿剐蹭地面的刺耳声响——又一把椅子被拎起来掷向墙壁，歪在地上。我躲开了。在我来这儿之前，卡尔已经做过很多类似的事了，两把椅子都被狠狠扔了个遍，现在轮到那满是凹痕的桌子了。墙上，就在探视窗下面，有一道裂缝，那正是拜桌子所赐。但是乱扔家具对我来说并无用处。我得保存能量，不能消耗体力，于是便在屋子中央坐下来。卡尔在探视窗前来来回回地走着，更像一只困兽，而不是人类，身体的每一寸都在渴望着火焰。

奇隆早就走了，和他的新朋友——上校一起走了。

而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也彻彻底底地一览无余了——一个蠢到家的笨蛋，才离虎穴又入狼窝，却永远不能学聪明点儿。不过，要是和映辉厅、阿尔贡、尸骨碗比起来，这个地方堪称度假胜地，上校也和伊拉及一整排的刽子手没有可比性。

“你还是坐下吧。”我对卡尔说道。他强烈的复仇情绪让我都有点儿厌烦了。“要不就想想看怎么遁地而走？”

他眉头紧皱，满脸恼怒，但还是停了下来。不过他没拉起椅子来坐，而是以一种小孩子才会有的蔑视和挑衅倚墙而立。“我开始觉得你是喜欢坐牢了，”卡尔漫无目的地用指节叩着墙壁，“你在挑男人这方面的品味简直糟透了。”

这话挺伤人的，虽然我并不想承认。是，我曾经关心梅温，对他的在乎远超过我自己所承认的；奇隆则是我最亲近的朋友。这两个人都背叛了我。

“你在择友方面也不怎么样。”我反唇相讥，但卡尔无动于衷。“而我也根本没有——”我的措辞一下子乱了，干巴巴地词不达意，“没有任何挑男人的品味。这两者并无关联。”

“并无关联？”他笑出了声，好像我的话多好笑一样。“那么把咱俩关进牢房的两个人是谁？”我无言以对，羞愧不已，卡尔却步步紧逼：“承认吧，你没办法做到把心和头脑泾渭分明地分开。”

我“噌”的一声站起来，椅子都掀翻了，“砰”的一声倒在地上。“别表现得好像你不爱梅温似的。牵扯到他，你就没放任用你的心去做决定吗？”

“废话！他是我弟弟！没错，我完全不了解他，也从没想过他竟然会杀死我们的……我们的父亲。”卡尔的声音因回忆而撕裂，这让我瞥见了一个战士外表掩盖着的、遍体鳞伤的、痛苦不已的孩子。“因为他，我犯有过失。而且，”他淡淡添上一句，“因为你，我也犯了错。”

我又何尝不是。那时候，我把手放入他掌中，让他带我离开我的房间，共舞一曲从而一路沉湎——这是最糟的事。为了卡尔，为了让他远离战场，我听任红血卫队杀害无辜——为了让他不要离开我。

我的自私，代价惨重。

“我们不能再做那种事了，因为对方而过失连连。”我轻声说道，回避着我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几天以来我一直在努力地告诉自己，卡尔，不是我应该选的路，也不是我应该想得到的人。卡尔只是个武器，单纯地为我所用——或者为他人所用来对付我。我必须对此做好准备，为了我，也为了他。

过了好久，他点头了。我有种感觉，那就是他看待我的心情，和我看待他的，一样。

牢房里的湿气一阵阵袭来，融入了我骨髓深处的寒意。我本该颤抖打战，可这感觉，我早已习惯——我想，我也会习惯孤独的感觉的。

不是孤独于世，而是孤独于心。

从某个角度来说，我很想对着我们此刻的窘境放声大笑：我和卡尔，又一次，肩并肩地待在牢房里，不知道未来命运如何，除了干等，没别的办法。不过这回，我的恐惧被愤怒冲淡了，因为要来这儿幸灾乐祸冷嘲热讽的不是梅温，是上校，而我还得对此表示欣慰：我绝对不想再忍受梅温的奚落羞辱了，尽管想起他就让我觉得痛苦。

尸骨碗的地牢黑暗、空洞、幽深，梅温突兀地站在那儿，脸色苍白，眼神闪烁，向我伸出双手。在虬结的记忆里，温柔的手指和尖锐的利爪不停闪现，它们全都想要我鲜血淋淋。

“我曾经告诉过你要隐藏起自己的真心，可你没有听我的。”

这是梅温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随后他就将我们送上了刑场。这真是个不能更好的建议。

我缓缓地呼了一口气，希望能把回忆一同呼出去——现在再想也无济于事。

“所以，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卡洛雷将军？”我指了指牢房的四面墙，问道。此刻，我能看到角落里模糊的轮廓，那块方形的静默石比其他地方颜色更暗，揳进了墙壁的嵌板中。

过了好一会儿，卡尔才从同样痛苦的回忆里回过神来。他好像很高兴被我打断思路似的，轻巧地扶起椅子，把它们摆到屋角。他站起来，头几乎擦着天花板，把一只手放在了静默石上。对我们来说，在这座岛上，这块石头比任何其他东西都要危险，比任何其他武器都更有杀伤力。

“真是疯了，他们怎么弄到这个的？”他嘀咕着，手指试探着想找到一点儿缝隙。但那石头平平整整地嵌在墙角，严丝合缝。他叹了口气，向后退开，看着探视窗。“我们最好的机会就是击碎玻璃，除此之外没有绕过它的办法。”

“但它的力量比较弱。”我盯着那块静默石，它也以默然注视回敬我。“在尸骨碗时，我觉得自己都要窒息了，可现在远没有那么糟。”

卡尔耸耸肩说：“只是因为没那么多罢了，但这也足够受的。”

“是偷来的吗？”

“肯定是。静默石的数量是有限的，而且只有王国政府才能使用——出于某种显而易见的原因。”

“是没错……在诺尔塔是。”

他晃晃脑袋，一脸困惑：“你是说，这是从别的地方弄到的？”

“他们走私运来的货物出处甚广，皮蒙山麓、湖境之地，还有其他地方。而且，你有没有在这儿看见过士兵？有没有看清他们穿的是什么制服？”

他摇了摇头：“没有。自打昨天那个血眼混蛋把我关进来之后，我就没见过任何人。”

“他们称呼他为‘上校’，他是法莱的父亲。”

“真是为她感到遗憾，但我的家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冷哼一声，半开玩笑地说：“他们都是湖境人，卡尔。法莱、上校，还有那些士兵。这就意味着，静默石可以来自其他地方。”

卡尔的脸上浮现出不解的神情。“这——这不可能。我亲自到边境战线去看过，根本没有可以穿越的路。”他用手在半空中画着地图，看着它。我是看不懂的，但他非常熟悉，了如指掌。“湖的两岸都被封锁了，窒息区就更不用提了。传送物资也许可以，但人不行，更遑论这么大数量的人。除非他们有翅膀，否则不可能通过。”

我猛地吸了口气，一下子明白了。水泥场院，基地深处的巨大机库，不知通向何处的宽阔路面……

那不是一条路。

而是一条起降跑道。

“我觉得他们确实有翅膀。”

让我惊讶的是，卡尔脸上浮现出一个大大的、真诚的微笑。他转向探视窗，透过玻璃瞥着外面空空的走廊。“他们的作风礼节确实有待修习，但红血卫队可要让我弟弟头痛了。”

我也笑了。如果上校就是这样对待他的所谓同盟，我很乐意看看，他是怎样对待仇敌的。

饭点来了又去，标志只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湖境人士兵托着食物盘子来了又去。他示意我俩往后退，面冲着后墙，这样他就好把托盘从门缝里推进来。但我们谁也没理他，仍然倔强地站在窗前。这样僵持了一会儿之后，老士兵转身走了，笑着吃掉了我们的晚饭。这完全不会影响我分毫，因为我就是饥一顿饱一顿长大的，一连几小时不吃饭也没问题。卡尔则不然，食物耗尽让他脸色苍白，两眼盯着盘子里的灰色鱼肉。

“如果你想吃，就该早点儿告诉我。”我咕哝着，坐了下来，“要是你饿肚子，就没什么可利用的了。”

“他们可能也是这么想的，”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明天早饭时间之后，我假装饿晕，你就等着看他们的医生挨揍吧。”

这计划不怎么可靠，我嫌弃地皱起了鼻子。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没有。”我不高兴地说。

“我想也是。”

“哼。”

静默石的存在对我俩都有不小的影响。它剥夺了我们最为依赖的异能，牢房的囚禁让我们变了样子。对卡尔来说，变化在于，他更机敏了，更愿意智取了。他无法燃起烈焰，便只能转而求助于思考。不过，看看他都想了些什么馊主意啊，显然成不了兵工厂里最锋利的那块料。

而我的变化则不那么明显，毕竟，十七年来，我都过着普通人的日子，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体里流淌着什么异能。现在，我想起了以前的那个女孩，那个没心没肺、自私自利、为了保护自己做得出任何事的女孩。如果那个老湖境人还会来送食物，他最好小心点儿，因为我会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然后——要是能离开这牢房的话——把闪电劈到他的身体里去。

“朱利安还活着。”我不知怎的蹦出这么一句，它悬浮在半空，像雪花一样脆弱易碎。

卡尔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舅舅还在人世的这个可能，和重获自由一样，让他欢欣。“谁告诉你的？”

“上校。”

这回轮到卡尔“哼”了。

“我觉得他这话可信。”尽管卡尔投来嫌弃的一瞥，我还是继续说道，“上校认为，朱利安也是梅温的陷阱，是背叛我的又一个银血族。而这也是他拒不相信那名单的理由。”

卡尔点点头，眼神一闪：“那些和你一样的人。”

“法莱称他们——我们——为‘新血’。”

“好吧，”他叹了口气，“如果不尽快想办法从这儿出去，他们就只能用‘死人’来称呼你了。梅温会把这些人赶尽杀绝的。”

真耿直。但这是实话。“为了复仇？”

让我惊讶的是，卡尔摇头否认：“梅温这个新国王，刚刚坐上由弑君得来的宝座，他的统治还远远不稳。那些贵族，尤其是萨默斯家族和艾若家族，必定虎视眈眈，伺机削弱他的权力。而在他谴责诋毁你之后，就冒出那些新血，对他来说显然是重创。”

尽管卡尔从小就被培养成一个战士，在真正的战场军营里接受过训练，但他也是生来就要当国王的。也许他不像梅温那样工于心计，却比绝大多数人都了解治国之道。

“所以，我们救出来的任何人都对他有威胁，不是战场上的输赢，而是事关王位。”

他撇着嘴干笑一声，倚在墙上说：“你现在可真喜欢乱用‘我们’这个词。”

“这让你觉得有困扰？”我试探着问。如果我能说服卡尔和我一起去寻找新血，我们就有机会赶在梅温前头了。

卡尔脸颊的肌肉微微抽动，这说明他没有完全决定。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我，熟悉的靴子踏地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上校来了。卡尔自顾自地咕哝一声，要站起来的时候，我伸出手，把他推回了椅子上。

“用不着为他起立。”我说着，也倚在自己的椅背上。

卡尔照做了，稳稳地一动不动，双臂环抱，架在宽厚的胸膛前面。现在他不捶窗玻璃了，也不往墙上丢椅子了，他看起来隐忍、严肃，就像一块巨石，会把任何靠得太近的人碾烂。要不是因为静默石，他会成为耀目的烈焰，比太阳还要灼热、明亮，而我则会成为闪电风暴。但此刻我们只有血肉之躯，不过是两个被困在笼子里，怨声载道的年轻人。

上校出现在玻璃窗另一边的时候，我尽了最大力气保持静止。我不想表露自己的愤怒，那会让他心满意足的。但奇隆站在他旁边，一脸漠然冷酷，这让我不禁绷紧了身子。这次换卡尔制止我了，他把手轻轻放在我腿上，让我坐好别动。

上校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仿佛要把王子和闪电女孩坐牢的这一幕印在脑子里似的。我差点儿就要朝那沾了血的玻璃吐唾沫了，还是忍住了。这时他向一边转过身，伸出长长的、钩子似的手指，弯了一下，两下，像是在招呼什么人走过来——或是被带过来。

法莱像一头狮子般地挣扎，上校的卫兵不得不把她拖过来。其中一个下巴上挨了狠狠一拳，踉跄倒地，松开了抓她胳膊的手。另一个被掼到走廊的墙壁上，脖子卡在法莱的肘部和另一间牢房的窗子之间。她出手毫不留情，想要尽全力给对方以重击，而抓着她的卫兵身上确实挂了彩。但他们小心翼翼地打不还手，只是尽量把她压制住而已。

我想，这是上校的命令：他不会让自己的女儿也挂彩，但会把她关进牢房里。

让我惊愕不已的是，奇隆并没有袖手旁观。湖境人卫兵把法莱拖起来压在墙上，每人按住她的一只胳膊或一条腿。这时，上校对那渔夫的学徒打了个手势，他便颤抖着手，拿出了一只暗灰色的盒子。里面装着的，是注射器。

隔着玻璃，我听不见法莱在说什么，看着她的嘴唇，却很容易就能知道，那是“不”。

“住手！奇隆！”窗子倏地变得冷硬平坦，我用力挥拳砸过去，想让奇隆看向我。“奇隆！”

可是他充耳不闻，展平了双肩，转身背对着我，将自己的脸隐藏了起来。而上校正相反，他死盯着我，不去看那注射器中的药水正被推进女儿的静脉。那只尚在的眼睛里神色诡异——是歉意，或许？不，这不是个心性犹豫的人，任何他认为确有必要的事，任何他认为必须针对的人，他都下得去手。

奇隆注射完毕，把针管抽了回来，那注射器在他手里显得尖利无比。他静待一旁，看着法莱踢打那些困住她的卫兵。渐渐地，她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皮也开始半开半合，药物起效了。她失去意识，瘫了下去，那些湖境人卫兵便把她拖进了我们对面的牢房。他们把她放在地上，随后锁上牢门，把她囚禁了起来，像囚禁卡尔那样——像囚禁我一样。

而当她那间的牢门重重锁闭的时候，我们这间的门打开了。

“重新布置过了？”上校冷哼一声，看着那凹痕遍布的桌子。奇隆跟着他走了进来，把那个装着注射器的盒子揣进了外套里。这是警告：你，别想干什么出格的事。他躲开了我的注视，忙着摆弄盒子。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外面守着两个湖境人卫兵。

卡尔抬起视线，满眼杀气腾腾。我能肯定，他正想着能把上校弄死的所有方法，还比较着哪一种能让他死得最难受。上校无疑也明白这一点，从枪套里抽出一把小巧却足以致命的手枪。手枪静静地握在他手里，像是一条蜷伏着等待出击的蛇。

“请坐，巴罗小姐。”他晃着枪示意。

服从他的指令犹如缴械投降，但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坐下来，任由上校和奇隆居高临下地站在面前。要不是这把枪，还有走廊里紧紧盯着的湖境人卫兵，我们也许还能有点儿机会。上校个子挺高，但他不年轻了，脖子被卡尔的手掐住再合适不过。而我可以一个人制住奇隆，我知道他那些还没痊愈的伤口在什么位置，完全可以把这叛徒打趴下。但就算我们搞定了他们，门还是锁着，卫兵还是守着，这些也全都是徒劳。

上校冷冷一笑，像是读出了我脑袋里的想法：“你最好老实坐着。”

“对付两个小孩还用得着掏枪？”我反唇相讥，仰起下巴，朝他手里的手枪努努嘴。这世上就没人敢把卡尔称作“小孩”，就算他丧失了异能，他所接受的军事训练也足以让他有能耐置人于死地，这一点上校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他没理会这番挖苦，在我面前站定了，用那只充着血的眼睛瞪着我。“你看，我是个审时度势的人，你该觉得庆幸才对，会留他一命的人可不多。”他冲着卡尔点点头，又转过头对我说，“会留你一命的人也一样，不多。”

我瞥了一眼奇隆，指望着他能明白自己站在哪一边。他却像个孩子似的手足无措。如果真能回到从前，像小时候一样，我肯定会一拳打得他满地找牙。

“你留着我并不是用来做伴的，”卡尔打断了上校戏剧性十足的演说，“你打算用我做什么交易？”

上校的反应证实了我的猜想。他下巴紧绷，气得要命——这句原本是他自己想说的台词，卡尔却让他气势全无。

“交易，”我的低声咕哝，其实更像是藐视的嘘声，“你要用你能拿到手的最有力的武器去做交易？你到底有多蠢？”

“至少没有蠢到以为他会为我们而战，”上校答道，“那么愚蠢的念头，我还是留给你吧，闪电女孩。”

别中了他的圈套，他就想要这个效果。我调动了全身的力量，让目光笔直地落在前方，而不去看卡尔一眼。可是实话实说，我不知道他的忠诚归于何处，也不知道他会为谁而战。我只知道他会对谁宣战——梅温。或许有人会以为，这一点能让我们站在同一战线上，我却心知肚明，生活和战争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非常好，法莱上校。”听到我用姓氏称呼他，他瑟缩了一下，脑袋略微动了动，克制着自己不去看对面牢房里不省人事的女儿。这是一个痛点，我暗自想着，以后用得着。

面对我的攻击，上校却平和以待。“国王提出了价码，”他的话重压下来，就像用刀子刮濒临出血的边缘，“以流亡的王子作为交换，梅温国王同意将法定服兵役年龄恢复到十八岁，而不是早先规定的十五岁。”他垂下眼睛，声音也低落下来。就在这细微的瞬间，我瞥见那残忍独裁者的外表之下，是一个父亲。他思绪飘忽，想到了那些上战场送死的孩子。“这是个合算的交易。”他说。

“相当合算。”我飞快地回应道。我的语调生硬而坚决，掩盖着内心的恐惧。“梅温不会兑现这交易的，绝对不会。”

在我旁边，卡尔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他双手合拢，手指搭在一起，几天以来留下的刀伤、擦伤、瘀青，全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手指头一个接一个地抽动着，仿佛为着某种极力避免揭穿的真相而心烦意乱。

“但是你别无选择，”卡尔的手终于不动了，“婉拒这交易，让那些孩子陷入万劫不复，你做不到。”

上校点点头说：“确实如此。振作点儿吧，提比利亚，你的一死能救下几千个无辜的孩子。这是你此刻还能喘一口气的唯一理由了。”

几千个。他们当然抵得过卡尔一命，当然。但是在我内心深处，那纠结、冰冷的地方，却已经开始洞悉一切，开始另有想法。卡尔是战士、是领袖、是杀手、是猎手，我们需要他。

并非仅仅一个层面而已。

卡尔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我知道如果不是静默石所限，他的双手早已燃起了熊熊烈焰。他微微前倾，抿起嘴唇，紧压着一口又齐又白的牙齿。这姿态极具攻击性，犹如狂烈野兽，以至于我都有点儿期待他露出獠牙了。

“我才是你们合法正当的国王，承继着延续了数个世纪的银血血统。”他张扬地说道，“你此刻还能喘一口气的唯一理由是，我无法点燃这间屋子里的氧气。”

我从未听过卡尔如此语带威胁，如此直白粗粝，这让我心里一颤。而一贯冷静自持的上校也感受到了这一点。他迅速往后退了几步，差点儿要踉跄着撞到奇隆身上。像另一个法莱一样，他也为自己表现出的惧怕感到窘迫。有那么一会儿，他的脸涨得像“血眼”似的通红，活像一颗长了腿的大番茄。但上校是用坚硬材料堆起来的，他很快就撇开恐惧，恢复了镇定自若的神态。他捋了捋银白色的头发，让它们齐整地贴着脑袋，然后把手枪装回皮套里，满意地舒了口气。

“你的船将在今晚起锚，尊敬的殿下。”他的脖子发出“咔嚓”一声，“我建议你好好和巴罗小姐话别，因为你们未必还能再见面了。”

我紧紧抓住自己坐着的这把椅子，手指狠抠着冰冷粗糙的金属。要是我名叫伊万杰琳·萨默斯该多好，我就能指使这椅子掐住上校的脖子，让他尝尝金属的味，让他的两只眼睛都迸出血来。

“梅儿会怎么样？”

在此时此地，在自己生死未卜的悬崖边，笨蛋卡尔怎么还有心思担心我？

“她会被监管起来。”奇隆插嘴道。自打进了这屋子，这还是他头一回开口。他的声音抖抖索索的，一如我所料。这个懦夫什么都怕，连我也怕。“有人会盯住她，但不会有什么伤害。”

上校的脸上闪过一丝厌恶。我猜，他一定希望我也一起送命。他的上级是谁呢？我不知道。法莱的秘密司令部？也许吧，管他是谁。

“和我一样的那些人，你也打算如此对待？”我吐了口唾沫，站起身来。“那些新血？下一步你打算把谢德也弄到这儿来，像养宠物似的关起来？直到我们学会听话服从？”

“这取决于他。”上校干巴巴地说道，每个字都冷冰冰的，如同在人肚子上揍了一拳。“他是个好战士，到目前为止都是——和你的朋友一样。”他加了一句，一只手放在奇隆肩上，散发着一种父亲般的骄傲，而那正是奇隆所缺少的。对孤儿来说，即便是恐怖如上校这样的一个父亲，也是聊胜于无。“要不是他，我可能永远也没机会把你关起来。”

我瞪着奇隆，希望用目光将他对我的伤害悉数奉还：“你一定自豪极了。”

“还好。”那个打鱼男孩这样回答我。

我们曾经一起生活在干阑镇，好多年了，整天黏在一起东偷西摸，像老鼠似的钻来钻去，要不是因为这个，我根本也发现不了。要看穿奇隆，对我来说太容易了。他斜着身子，把背拱起来，同时胯部缩紧。这姿势看似自然，实则怪异，尤其是他接下来的举动。他的外套下摆松垂下来，露出了装着注射器的盒子。盒子岌岌可危，夹在衣料和他的肚皮之间往下滑，越滑越快，越滑越快。

“噢唷！”盒子滑脱的一刻，他嚷嚷着跳起来，甩开了上校的手。盒子在半空中弹开，注射针头四散而落。它们落在地板上，摔碎了，里面的液体溅到了我的脚趾上。所有人都以为这些注射器全掉出来了，我却敏锐地看到还有一支完整无损的，正藏在奇隆半握起来的拳头里。

“看着点儿，小子！”上校想也没想就弯下腰去捡盒子，想再看看能不能挽救几支，但就在这个时候，一支注射器扎进了他的脖子。

上校吃了一惊，愣住的几秒钟给了奇隆机会，他狠压注射器，把里面的药水都推进了上校的血管。上校像他女儿一样挣扎起来，用力地迎面扇了奇隆一掌。奇隆飞了出去，撞到对面的墙上。

不等上校继续反抗，卡尔就一把抄起椅子，把他架住，卡在了探视窗上。窗子另一边的湖境人士兵束手无策地干看着，枪弹上膛但是毫无用处，因为他们不敢开门——冒着把银血怪兽放出来的风险。

药物的作用再加上卡尔全身重量的压制，上校渐渐失去了知觉。他顺着探视窗往下滑，两膝一弯，毫无尊严地瘫倒了。那双眼睛闭起来的时候，他看上去没有那么可怕了——毕竟，他也只是个普通人。

奇隆站了起来，不停地“哎哟”着，揉着一侧的脸。不管药效如何，上校可是给了他一记狠的，都能看见瘀青了。我不假思索地朝他走了过去：“没事，梅儿，别担心——”

但我可不是去安慰他的。我挥起拳头，砸向他的另一侧脸颊，关节撞击着颧骨。他大声叫唤起来，随着我挥拳的方向歪了下去，差点儿就要失去平衡摔倒了。

虽然痛得很，但我还是蹭了蹭双手。“这回相配了。”我搂住他，双臂环抱。他先是缩了一下，但很快就在我的拥抱里放松下来。

“不管怎样他们都会把你抓到这儿来，但这样我就能做些有用的事，总比被关在你隔壁牢房里强吧。”奇隆叹气道，“我跟你说了要相信我，为什么你就是不信？”

我无言以对。

在探视窗那里，卡尔重重地呼了口气，把我们的关注点拉回到眼前的棘手问题。“我不是要责备你的勇气，但是这计划除了给这家伙唱摇篮曲之外，还能有什么用？”他用脚尖踹了踹上校，然后用大拇指指着窗外——湖境人卫兵还是一直盯着我们。

“虽然我不识字，但那不能说明我就是笨蛋，”奇隆的声音里有几分尖刻，“看着窗外，再多一秒。”

其实是十秒钟。我们盯着探视窗足足十秒钟之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渐渐清晰——谢德。他的状态可比我今天早上在医疗站所见要好得多，能靠两条腿站着，伤腿上打着夹板，肩膀上包着绷带。他像打棒球似的挥了挥拐杖，窗前的那两个湖境人卫兵都没闹清楚是谁来了，就狠挨了一下，重重倒在地上，一脸茫然疑惑。

锁打开了，发出令人愉悦的嘎吱声，卡尔一个箭步冲到门边，猛地拉开牢门，跨到走廊上，深深呼吸着监牢外面的空气。我紧随其后，一下子就感觉到静默石的束缚消失了，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我的指尖又能跃动起火花了，看着它们沿着血管在我的皮肤上流淌，真让人忍不住咧嘴开怀。

“想死你们了。”我对这些最亲密的朋友说道。

“你可真是个怪人，闪电女孩。”

我吃了一惊，因为靠在大开的牢门边的是法莱，神志清醒。看上去，注射器里的药物没对她起效——也许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有效的药物。

“这就是和护士打成一片的好处，”奇隆搂着我的肩膀说，“只要一个微笑就足够让莉娜分心了。然后就可以把一些无伤大雅的东西调包装进盒子里。”

“要是知道你走了，她会心碎的，”法莱故意噘着嘴说，“可怜的姑娘。”

奇隆冷哼一声，瞟了我一眼说：“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现在怎么办？”卡尔身体里的那个战士又回来了，他的肩膀舒展挺直，在破破烂烂的衬衫下面紧绷着，他来回看着四周，谨慎地盯着走廊上的每一个拐角。

作为回应，谢德扬起胳膊，用手掌对着天花板：“现在我们，跳！”

我第一个拉住了他的胳膊，抓得紧紧的。就算我无法相信奇隆、卡尔，以及其他任何人，我也完全相信异能，相信权力，相信强大。有了卡尔的烈焰，我的闪电，再加上谢德的速度，再没有什么东西什么人，能伤害我们分毫。

只要我们在一起，我就再也不会陷到监狱囚牢里去。

第九章

浮光掠影之间，暗堡一闪而过。谢德穿梭在整个工事中间，我只能在他跳跃的间歇瞥几眼。他尽力伸展双臂双手，好让我们能牢牢抓住。他的力量足以将我们一个不剩地都带走，因为没有人想要被丢下。

我看见门、墙壁、地板倾斜着扑面而来。到处是追赶的卫兵，他们叫喊着，开枪射击，但我们从不在一个地方过久地停留。有一次，我们在一间装满了电子设备的屋子里落脚，那里到处是显示屏幕和无线电器材，我甚至还看见了堆在角落里的一大堆摄像机。不过不等那里的人反应过来，我们就又一跃消失了。随后，码头上的夕阳让我眯起了眼睛，那些湖境人士兵靠近了，近得我能看清他们的脸孔，在暮色里显得尤为苍白。再后来，我的脚下变成了沙地，而后又是水泥地面。在跑道一端，我们开始往机库飞奔，在这空旷地带的每一跳，距离都越来越远。谢德每一次发力都面目狰狞，他的肌肉紧绷着，脖子底下的青筋毕露。最后的一跃把我们送到了机库里面，凉爽的空气和相对的安静，以及终于不再扭曲拉拽的世界，让我觉得濒临崩溃，浑身都要散架了一般。但奇隆搀住了我，让我能好好看看我们究竟为何而来。

两架飞机停在机库中央，机翼宽大而暗沉。其中一架要比另一架小得多，只有一个驾驶位，银色的机身，涂装着橙色条纹机翼——金鱼草。我想起来了，在纳尔希，就是这种轻巧敏捷、杀伤力极强的战斗机对着我们投下了雨点般的炸弹。略大的一架是全黑的，气势逼人，机舱较宽阔，而且没有其他颜色可供辨认。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飞机，有些郁闷地揣测着是不是卡尔也是一样，毕竟，驾驶员得算他一个，除非法莱还有什么隐藏技能。但鉴于她瞪大眼睛盯着飞机的样子，我对此表示怀疑。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机库里的声音来回拍击墙壁，成了怪异的回声。那架金鱼草的机翼下面钻出来一个人，他穿着灰色的连身工装，而不是湖境人的蓝色制服，应该不是士兵。他的两只手都沾满了黑乎乎的机油，似乎是个维修工。他来回打量着我们几个人，看了看奇隆瘀青的脸，又看了看谢德的拐杖，说：“我……我得向你们的上级报告。”

“随便你报告。”法莱大声说道。她浑身的上尉气势又回来了，再加上她脸上的伤疤和下巴上正在愈合的伤口，竟然没把那个维修工吓晕过去，还真挺让我惊讶的。“我们执行的正是上校的命令，”她飞快地做了个手势，让卡尔到那架黑色的飞机那儿去，“现在把机库门打开。”

那个维修工结结巴巴想要阻拦的时候，卡尔已经领着我们朝飞机走去。当我们从宽大的机翼下面走过时，他向上伸手，抵着那冰凉金属。“黑梭，”他淡然解释道，“大且快。”

“偷来的。”我加了一句。

卡尔点点头，不以为意，和我的猜测不谋而合：“从德尔菲空军基地偷来的。”

一次演习训练，伊拉王太后曾经在很久以前的一次午宴上提到过。当时她晃了晃沙拉叉子，全盘否定了空军基地有飞机被盗的传言，让麦肯瑟斯上校当着一众名媛贵妇下不来台，而现在，上校已经死了。当时我就觉得她是在撒谎，为的是掩盖红血卫队的一系列行动。但这也太不可思议了——谁能偷飞机呢？更何况还是两架？显然，红血卫队就有这本事，而且真的办到了。

在“黑梭”的尾翼之下，舱门像血盆大口般地打开，铺展出一条斜坡通道，是为装载货物——确切地说，“装载”我们——所用。谢德走在最前面，他费力地拄着拐杖，脸色阴郁而苍白，多次的隔地传动让他精疲力竭。随后是奇隆，拖着我一起，卡尔走在最后面。当我们爬进机舱内部，在半明半暗中摸索着的时候，法莱说话的回声仍然一阵阵地传来。

座椅沿着弧形的舱壁排列，每张椅子上都带有结实的安全带。粗略计算，这架飞机至少能运载二十四五人。我很想知道，这飞机是从什么地方飞来的，上面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如今是死是活，我们的命运会和他们一样吗……

“梅儿，你得过来。”卡尔从我旁边挤过去，走到机舱最前面，一屁股坐在驾驶员位上，面对着那满是按钮、拉杆、各种设备的高深莫测的仪表盘。所有的数据和指针都显示着“零”，飞机悄然无声，那隆隆轰鸣声来自我们每个人的紧张心跳。透过驾驶座舱厚厚的玻璃，我看见机库的门仍然是关着的——法莱还在跟那个维修工交涉。

我叹了口气，走到卡尔旁边坐下，自己系好了安全带。“我能做什么？”我把卡扣一个个地扣牢、拉紧——要是我们这就要起飞了，我可不想被甩得在机舱里滚来滚去。

“这东西是电力推动的，但是需要个打火器，不过我觉得那维修工不会给我们的，”他的眼睛里闪着微光，“挑你最拿手的吧。”

“懂了。”信念在我体内涌起，像那些电火花一样明亮热烈。这就像是点亮一盏灯，或是打开一台摄像机，我对自己说道，不过是需要更多能量，更复杂些罢了——但也因此更加重要。我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能不能发动这么大的一架“黑梭”，但那些关于闪电的记忆，关于紫白相间的光芒的记忆，关于刺破尸骨碗上方苍穹的力量的记忆，告诉我，我做得到。如果我能掀起一场雷电风暴，也一样能让这架飞机发动起来。

我伸出双臂，把手放在仪表盘上。我不知道应该期待什么感觉，只要不是没感觉就好。我的手指在金属上逡巡，搜索着任何可以为我所用、有所触发的东西。电流在我的皮肤之下出现了，它们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听候调遣。“卡尔。”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声音，犹豫着，寻求他的支持。

他马上明白了我的意图，麻利地忙活起来。他把手伸到仪表盘下面摸索着，金属发出粗粝的嘎吱声，慢慢熔化开来，仪表盘的外壳就这样被扯掉了。他掏出一大团电线电缆，它们纠结纠缠着绕在线板上，就像皮肤下纵横交错的血管。我要做的只是让它们搏动起来。我不假思索地把一只手插进电线之中，让我的电火花喷涌而出。它们像自动检索似的，匹配着应该流动的方向。当我的手指扫过一条特别粗的电缆时，其中平滑的柱状电线和我手上的火花“配对成功”了。我忍不住笑了起来，闭上双眼，集中精神，用力将自己身体中的能量注入电线之中。它沿着不同的电线路径分叉、劈裂，在整架飞机内部穿梭，最终与发动机和电池组猛烈相撞。我咬紧了牙齿，指甲都戳进了皮肤。来吧。我仿佛把自己都投进了电池之中，推动着它们，直到擦碰带动了它们自身的能量。我垂下脑袋，靠在仪表盘上，用冰凉的金属为灼热的皮肤降温。最后的猛力一击，破除了飞机内部能量的张力，冲开了电线的围墙。我没有去看“黑梭”是不是已经发动了，但我能感觉到它的力量就在我周围。

“干得好。”卡尔飞快地紧握了一下我的肩膀。他的触碰没有多逗留，这是我们的默契。别多想，至少现在不要。我睁开眼睛，看见他的双手正在仪表盘上飞舞，按动按钮，拉动拉杆，拧动旋钮——看上去随心所欲，熟练无比。

我向后一靠，另一只手放在了我的肩上，奇隆的触碰出奇地温和。他没看我，而是看着飞机，脸上交错着敬畏和恐惧。他张着嘴巴，瞪着眼睛，看上去就像个小孩子似的。我也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坐在这庞大的飞机舱腹之中，我们想也不曾想过的事情，现在就要成真：打鱼男孩和闪电女孩，就要飞到天上去了。

“她是想让这家伙穿墙而过吗？”卡尔小声嘀咕着，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他回过头去，目光寻找着——不是我，而是我哥哥。“谢德，是吗？”

我哥哥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颇不情愿地摇了摇头。“我可没法儿带着这大家伙跳，就算好天气也不行——这太，太难了。”让谢德把这话说出口是很不容易的，尽管他完全没必要因此觉得愧疚。但是，谢德也是巴罗家的人啊，我们可不愿意承认自己无能软弱。“不过，我可以把法莱带走。”他说着就要解开安全带。

奇隆和我一样了解我哥哥，他拦住谢德，把他推回座位上。“要是你死了可就没用了，”奇隆挤出一丝坏笑，“我去开门好了。”

“别闹了。”我一边数落他，一边看了看驾驶窗外面。我让自己的能量向外延展，随着刺耳的巨响，机库的大门慢慢开启，缓慢匀速地向上提升。那个维修工一脸迷惑，看着机械制动抬升库门，而法莱反应极快，没等我们看清楚就跑过去帮忙，更快地推起大门。落日的余晖随之而来，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二十多名士兵站在那里，围住了机库的出口。其中不只是湖境人，还有法莱自己的人，佩着红色肩带、戴着红色头巾的红血卫兵。他们人人荷枪实弹，直指这架“黑梭”，却还没有要开火射击的意思。这些人里没有布里和特里米，这着实让我松了一口气。

这时，一个湖境人向前一步，他的制服上带有白色条纹，大概是个上尉或中尉。他挥动着一只胳膊，大喊着什么，看他嘴唇的形状，那应该是“停下”。但在发动机震耳欲聋的轰鸣中，我们根本听不见他的话。

“快走！”法莱从机舱尾部跑进来大叫道。她就近坐下来，颤抖着双手系上了安全带。

卡尔不需要别人重复命令，他加倍快速地忙碌起来，两只手上下翻飞，扭动或按下按钮，仿佛这是他的第二种异能。但我还是听到了他压抑住的低声私语，犹如祈祷，不停地告诉自己该做什么。“黑梭”踉跄着往前面一冲，机轮转动，机舱尾部的装载坡道也向上收起，发出心满意足的咝咝喷气声，把我们封闭在里面。现在没有回头路了。

“好吧，让这家伙动起来。”卡尔几乎是带着一种兴奋向后靠在他的驾驶位上。他也没提醒我们一声，就抓住仪表盘上的拉杆往前推，庞大的飞机应声而动。

机轮滚滚向前，朝着那一排士兵冲了过去。我咬紧牙齿，期待着看到血腥残酷的一幕，但他们早就撒丫子跑了，为“黑梭”和它复仇心满满的飞行员让开了路。我们不管不顾地冲出机库，疯狂加速，这才发现跑道上已经乱作一团。货车在兵营间呼啸穿梭，一队队的士兵从机库顶上朝我们开枪。子弹击中了机舱的金属外壳，却不能伤它分毫。“黑梭”是用更为坚固的材料打造的，它向前，再向前，接着猛地向右一转，把我们东倒西歪地甩在座椅里。

奇隆的安全带没系紧，重重地撞上弧形的舱壁。他嘴里骂骂咧咧的，揉了揉脸上的瘀青。“你确定自己能让这玩意儿飞起来？”他嚷嚷着，一肚子的火气都扔到了卡尔头上。

卡尔不屑地一笑，把拉杆推到底，让飞机以最高速度往前冲。透过舷窗，我看见外面的车子被甩到后面，它们已经追不上这庞然大物了。但是前面，这光秃秃的灰色跑道眼看就要到尽头了，再前面，那嫩绿色的山峦和矮树前所未有的险恶可怖。

“卡尔……”我喘着粗气，指望着他能在这发动机的巨响中听到我的声音，“卡尔！”

在我后面，奇隆笨手笨脚地摸索着安全带，但他的两只手都哆哆嗦嗦地不听使唤。“巴罗，你还能不能再跳一回？”他冲着我哥哥大喊。

谢德根本没理他。他两眼瞪着前面，脸色吓得惨白。山体越来越近了，按这样的速度计算，只要几秒钟就会撞上去。我脑海里是飞机撞得稀烂的画面，它在惯性的作用下停了那么片刻，就整个爆炸，烧得只剩下残骸。卡尔能在烈焰中活下来，至少他能活。

但卡尔并不想让我们送命——今天还不想。他用力扳下另一只拉杆，皮肤下的血管突兀地在他的拳头上蜿蜒。随后那些山便低了下去，就像一块布从桌子上滑下去似的。我眼前不再是一座小岛，而是深蓝色的秋日晴空。我的呼吸仿佛也随着陆地的消失而消失，因一飞冲天，融入空中的感动而暂停。惯性和气压将我向后按在椅背上，耳朵里也隐隐作痛，噼噼啪啪地响着什么声音。奇隆在后面，咽下一声大叫，谢德也咕哝着骂了几句，法莱则什么反应都没有——她一动不动，睁大眼睛，完全惊呆了。

在过去的这几个月里，我经历了太多奇奇怪怪的事，但没有哪一件能和飞翔相提并论。这飞机就像是憋着一股巨大的渴望，亟待释放，发动机的每一点震颤都仿佛要将我们向天空投掷，而我这副肉身却精疲力竭，消极顺服，完全依赖着这飞行器——这对比还真是怪异。论乘坐体验，它比卡尔的机车要逊色，不过也还不赖。我咬着嘴唇，暗下决心，一定不能闭眼，可要好好看看。

我们爬升，再爬升，除了发动机的巨响和我们自己的心跳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云团缥缈，扑面而来，拂过驾驶舱，宛如白色的窗帘。我忍不住往前倾着身子，几乎要把鼻子贴到舷窗玻璃上了，这样才能更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景色。在我们脚下，塔克岛向后退去，灰扑扑的绿色和青蓝色的海，也一点点地在视野中越缩越小，直到再也看不清跑道或兵营。

飞机渐渐平稳，保持在卡尔设定好的高度，这时他转动座椅，面向我们。他脸上自鸣得意的表情，连梅温看了都会引以为荣。“怎么样？”他盯着奇隆，“我能不能让这玩意儿飞起来？”

虽然只有一句不情不愿的“能”，但这对卡尔来说已经足够了。他又转回身子，把手放在面前的一个U型装置上。当他转动这装置时，飞机很驯顺地轻轻颤了一下，随后他便满意地按下仪表盘上的几个按钮，向后靠在椅背上，似乎是让飞机进入了自动巡航模式。他甚至连安全带都解开了，活动了几下肩膀，更舒服地在座椅里放松下来。

“所以，我们要去哪儿？”卡尔打破了沉默，“还是就这么一直飞？”

这双关刺痛了我。

机舱里传来一阵响亮清脆的声音，奇隆正在腿上摊开一摞纸页——地图。“上校的。”他看着我说道。他这是在向我解释。“哈伯湾附近有起降跑道。”

可是卡尔摇摇头，那表情就像不耐烦的老师面对着老问傻问题的学生。“你是说爱国者要塞？”他冷笑一声，“你想让我把飞机降落在诺尔塔的空军基地？”

法莱几乎是猛地扯开了安全带，第一个从座椅上站起来，轻巧敏锐又深思熟虑地翻检着那堆地图。“是啊，我们全都是傻瓜，殿下。”她打开其中一张，往卡尔鼻子底下一塞，“不是要塞，是9-5基地。”

被法莱这么一顶，卡尔不高兴地咬着牙齿，拿起那张地图仔仔细细地检视着上面划分区域的颜色和分界线。片刻之后，他干脆笑了出来。

“怎么了？”我从他手里抽过地图。不同于朱利安教室里的那张巨大、神秘、难以破译的古代地图，这张地图上面标示的都是我所熟悉的地名。哈伯湾城位于地图北部，边界与海岸线重合，爱国者要塞位于延伸至水中的半岛上。在城市的位置上画着一个粗粗的棕色圆圈，圆得不太自然。这应该是起边界屏障作用的屏绝林。就像在阿尔贡一样，万生人创造出奇异的树林，好让哈伯湾免受污染。而地图上的这个圈，可能是为了与纽新镇区隔，阻挡污染。标示出来的这片区域，像带子似的围住了屏绝树林，绕着哈伯湾的城郊围了一圈。

另一个贫民窟。我明白了。在灰城，烟霾厚重的天空之下，红血族生生死死，前赴后继，造出了车子、灯泡、飞机……一切的一切，银血族自己都理解不了的一切。技工们是不允许离开这种所谓的城市的，就连入伍都不行。他们的本领太宝贵了，绝不能在战争中白白浪费，也不能因他们本人的自由意志而流失。关于灰城的记忆刺痛了我，而类似的城市远不止这一个，这想法让我内心深处更为伤痛。在灰城那样的贫民窟里生活着多少人？地图上的这一个呢？而这里面又有多少人，是像我一样的呢？

胆汁直往上涌，但我硬吞了回去，强忍着去看地图上的其他地方。我在哈伯湾附近搜寻着，工业城镇的可能性最大，小城市也未为不可，还有混杂着废弃荒地的茂密森林，那里也是有可能的。可是，这个9-5基地似乎根本不在这张地图上，也许又是个秘密基地——红血卫队一向如此行事。

卡尔注意到了我的茫然，极其难得地笑出了声。“你朋友想让我在该死的废墟上着陆。”他说着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

他的手指落在一段点状虚线上，这符号代表的是一片年代久远的大型路网。我曾经见过其中的一条公路，那还是我和谢德一起在干阑镇附近迷路时偶然碰到的。千百个冬季经年累月的积雪重压其上，让它破碎开裂，几个世纪的日升日落，阳光照射褪去了它的颜色。树木突破了沥青，勃勃向上，勉力生长。它已经尽失了古老大道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一堆嶙峋的石头。光是想一想要在这样的一条路上着陆，就已经让我开始胃痛了。

“这不可能。”我结结巴巴地说道，想象着我们试图降落时机毁人亡的千百种死法。

卡尔点头同意，他从我手里抽走地图，把它展开，一边寻踪觅迹，一边灵巧地用手指拂过城市、河流。“有梅儿在，我们就不必非得降落在这儿了。我们有的是时间，电力补给也不成问题，想飞多久就飞多久，想飞多远就飞多远——”他停下来，耸了耸肩，“直到电池不能充电。”

这话让我惊恐不已：“大概要多久呢？”

他歪着嘴一笑：“‘黑梭’是两年前列装的，最差也能再飞两年吧。”

“别吓唬我。”我嘟哝道。

两年，我想，都能绕着整个世界飞一圈了。普雷草原、蒂拉克斯、蒙弗、塞隆……那些曾经只在地图上见过的地方，我们全都能眼见为实了。

但那只是白日梦，我还有未完成的任务，要保护新血，要和国王一清旧账新仇。

“那么，我们从哪儿开始？”法莱问。

“让名单来决定吧。你有名单吧，嗯？”我极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流露出惶恐不安。如果朱利安的那本书被留在塔克岛了，我们这趟短途旅行还没开始就得结束，因为除了名单，谁也不能让我多迈一步。

不过，回答我的是奇隆。他从衬衫里面掏出了那本小书，向我丢了过来。我熟练地一把接住，书热乎乎的，拿在我的手里，带着他的体温。“从上校那儿弄来的。”奇隆很努力地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其实语气里还是有点儿骄傲的，尽管可能并不太多。

“从他的房间里拿的？”我回想着那海底下的简易暗堡。

奇隆摇摇头说：“他可聪明着呢，把这书锁在军械库里了，钥匙还挂在项链上随身带着。”

“那你……”

奇隆得意地咧嘴一笑，拉起衬衫领子，露出一条金色的项链：“论顺手牵羊的本事我可能不如你，不过嘛……”

法莱点点头，接着说：“我们的原计划是到最后再去把它偷出来，但你被他们关起来之后，就得即兴演出了，不能耽搁太久。”

“噢。”原来，我被关在牢房里的几小时，正是他们“即兴演出”的那段时间。你要相信我，奇隆在把我骗进监牢之前曾经这么说过。现在我才明白，他那么做是为了这名单，为了新血，为了我。“干得好。”我小声说。

奇隆若无其事地耸耸肩，但他的笑容明白无误地表露着真真正正的开心。

“是啊，干得好。你不介意的话，我自己动手了。”法莱的声音变得柔和了。她没等奇隆回答，就伸出手抓住了那条项链，又快又准。项链的金色微光在她手里一闪就不见了，被团成一小团，塞进了口袋里。她的嘴巴微微抽动，就这么一点儿蛛丝马迹，流露出她是多喜欢父亲的这条项链——不，不对，不是他的。上校房间里的那张照片为证，这项链是她母亲或妹妹曾戴过的，不过不知出于何种原因，项链易主了。

法莱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嘴巴已经恢复如常，生硬粗鲁的坏脾气又回来了。“我说，闪电女孩，距离9-5基地最近的是哪个人？”她一边问，一边用项链上的钥匙对准了那本书。

“我们不能降落在9-5基地。”卡尔说道，坚定且威严凛凛。在这一点上，我确实不得不同意他的意见。

一直沉默着的谢德突然在座位上哼了一声。他的脸色虽然不那么苍白了，却一阵阵地发绿。这简直好笑——谢德有隔地传动的异能，坐飞机却会难受成这样。“9-5基地并非废墟，”他极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里显露出病态，“你们已经把纳尔希忘个干净了吗？”

卡尔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用手摩挲着下巴。那儿已经冒出了胡楂儿，下颌和脸颊都有些暗沉的颜色。“你们重建了。”

法莱点点头，笑了。

“你就不能有话直说吗？”我恶语相向，想把那副妄自尊大的笑容从她脸上扒下去，“现在可没有闲工夫让你搞什么戏剧性，戴安娜。你自鸣得意而浪费的每一秒钟都可能造成新血的伤亡。”

“你刨根究底地问我、问奇隆、问谢德而浪费的每一秒钟也会造成同样的后果，闪电女孩。”她说着往前走了几步，拉近了和我的距离。她个子比我高，我却并不觉得低人一等。由博洛诺斯夫人和银血贵族宫廷锻造出的冷漠自持，让我毫无怯意地迎上了法莱的目光。“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我才会信任你。”

我撒了谎。

过了一会儿，法莱摇摇头，向后退开，让我们都能喘一口气。“9-5基地曾经荒废，”她解释道，“对任何一个想要一探究竟的好奇者来说，它也只是一条废弃公路的模样，不过实际上，没有一英里的沥青是损坏开裂的。”

她指出了地图上其他几条标明“废弃”的公路：“9-5基地并非唯一。”

地图上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一幅路网，它们隐蔽在大片古老废墟之中，但距离小型城镇和村庄都很近。法莱称之为“掩护”，因为这里的安保措施最为松懈，附近村镇里的红血族人都倾向于另寻出路。也许现在的情况要差一点儿，《加强法案》还在实施中呢，但可以肯定的是，在国王决意将更多孩子送上战场之前，更多的人会投奔红血卫队而来。“‘黑梭’和‘金鱼草’是我们弄到的第一批飞机，不过很快就会有更多的就位了。”她不动声色地骄傲了一番。

“这我就不敢苟同了。”卡尔说。他没什么敌意，只是就事论事。“在德尔菲空军基地连丢两架飞机之后，那里必然戒备森严，更难进入，更不用说顺手牵羊了。”

再一次，法莱的脸上漾起了笑容，那是源自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所带来的自信。“在诺尔塔，的确如此。但皮蒙山麓的空军基地嘛，已然处于红血卫队的控制之中了。”

“皮蒙山麓？”卡尔和我齐齐地吃了一惊。南方的盟国相去天渊，要比湖境之地距离更远，远远超出了红血卫队可以企及的范围。从那些地方走私货物还算是可信：我就亲眼见过那些货车，但是将反抗的力量直接渗透其间，似乎是……根本不可能的。

法莱显然不这么想。“皮蒙山麓的王子公侯们一直认为红血卫队只是诺尔塔之内的问题，令人庆幸的是，他们想错了。狡兔三窟啊。”

我咬住嘴唇，把惊讶咽了回去，勉强做出冷静无谓的样子。湖境之地、诺尔塔，现在，连皮蒙山麓也卷进来了？红血卫队这个组织如此庞大，如此耐心蛰伏，渗透范围不仅仅是一个，而是三个由银血族国王或大公统治的主权国家——这摆在眼前的事实让我既兴奋又恐惧。

这不是我曾经以为的因共同信仰而简单聚集起来的乌合之众。

这是一架机器，庞大且维护良好，运转已久——比任何人想象中的都要久。

我到底陷入了何种境地？

为了不让我的心思从眼神中流露出来，我打开了那本记录着姓名的书。这是朱利安亲手打造的古老秘卷，字里行间隐藏着诺尔塔每一位新血的名字和位置。它让我平静了下来。如果我能找到这些人，加以训练，然后告诉上校，我们不是银血族，不必感到威胁恐惧，我们便有机会改变这个世界了。

而梅温也不会有机会杀死其他和我一样的新血，我也不必再背负更多的性命之债了。

卡尔靠了过来，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他看着的是我的手，我的手指，他看着它们拂过一个个名字。他的膝盖掠过我的，透过磨破的裤子散发出阵阵温热。尽管他一言不发，我还是能懂得他的意思。他像我一样，明白真相远比我们眼前所见更复杂，大大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畴。

务要警醒。他的触碰这样说。

我轻轻用肘部一推，回答他道：我知道了。

“科昂，”我大声说，手停了下来，“科昂距离9-5基地的跑道有多远？”

法莱用不着查看地图上的那些村村镇镇就说：“足够近了。”

“谁在科昂，梅儿？”奇隆俯身凑近我的肩膀。他很小心地保持着和卡尔的距离，把我当作一堵墙，隔在他俩中间。

接下来的话语重如千钧。我的行动可能解救这个人，也可能陷他于万劫不复。

“他的名字是：尼克斯·马斯登。”

第十章

“黑梭”是上校的私人座机，用来更快速地往返于诺尔塔和湖境之地，因此它便不仅仅是交通工具，更是个珍贵的补给库。这上面装载着武器，配备着医疗用品，甚至还留着上次飞行时补充的食物。法莱和奇隆把这些物资分门别类地放好，从绷带堆里捞出枪来，然后给谢德的肩膀重新包扎了一番。谢德的腿怪异地绷直，承重的地方不能打弯，但他一点儿也没有流露出觉得痛的样子。尽管个子不高，他却是我们家里最强悍的人之一，仅次于常年痛苦因而神经紧绷的老爸。

我的呼吸突然变得粗粝，刺痛着我的喉咙，狠戳着我的肺。老爸、老妈、吉萨、哥哥们。在一路奔逃的旋风中，我把他们忘了个干干净净。上一次也是，当我变成了梅瑞娜，提比利亚国王和伊拉王后拿走了我的破衣烂衫，给了我绫罗绸缎，我在好几小时之后才想起家里的爸妈，而他们正等待着可能再也回不来的女儿。现在，我又让他们陷于等待之中，甚至可能因为我的所作所为面临危险——上校一定气疯了。我把头埋进手里，不断咒骂自己：我怎能忘了他们？我才刚刚回来。我怎能这样把他们抛下？

“梅儿？”卡尔压低了声音，不想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他们没必要看见我缩成一团，一呼一吸都在自责。

你太自私了，梅儿·巴罗。你是个又自私又愚蠢的女孩。

发动机的低声嗡鸣，之前还是缓缓的、稳定的安慰，现在却变成了沉重的压力。它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像是塔克岛岸边的海浪，永不停息，铺天盖地，席卷淹没一切。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沉溺毁灭，可随后我就感到了阵阵电流——没有疼痛，没有回忆，只有力量。

一只手放在我的脖子后面，暖意直抵皮肤，将我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大拇指慢慢地、匀速地画着圈子，按着我从不知道的一个穴位。这让我感觉好点儿了。

“你必须冷静下来。”卡尔的声音越发低了。我斜着眼睛，瞥见他俯身靠近我，嘴唇几乎要碰到我的耳朵了。“飞机很娇气，受不了闪电风暴。”

“对，”我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好吧。”

他的手没动，仍然压在我后颈的那个穴位上。“用鼻子吸气，用嘴呼气。”他引导着我，声音低沉平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动物。我觉得他就算真这么想也不算错。

我觉得自己像个小孩，但还是接受了他的建议。每一呼，我都让一些念头随之释出，可每一吸，带回来的是更加严苛的思绪。呼——你忘了他们。吸——你杀了人。呼——你导致了他人殒命。吸——你孤单无依。

最后一个念头不是真的，卡尔就是证明，还有奇隆、谢德、法莱，他们都在。但这感觉我怎么也挥之不去：虽然他们都在这儿，可是没有一个人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就算有一整支军队在我身后，我也还是孤独一人。

也许新血能改变这种情况吧。无论如何，我必须得找到他们。

慢慢地，我坐直了，卡尔的手也随之调整了位置。他又按了好一会儿，直到确定我不再需要他了。温热倏然消失，我的脖子感到一片寒凉，但是，让他知道我能自己坚持下去，这很是令人骄傲。于是我举目远眺，看着舷窗外朦胧飘过的云彩、闪耀的阳光和下面的大海。带着白沫的海浪勾勒出一长串小岛，每一座都延伸出沙地、滩涂，或是废弃的桥梁。几个小渔村和几座灯塔散落其间，看上去温和无害。我的拳头却握紧了：那上面也许有哨兵、警卫，会发现我们。

群岛中最大的一座岛有个海港，里面停满了船只，以其体积和船体上银色、蓝色相间的涂装来看，它们应该是属于海军的舰船。

“你知道自己正在干什么，对吧？”我问卡尔，但眼睛仍然看着那些岛屿。谁知道那里会有多少银血族正在寻找我们？海港里又挤满了船只，能藏住不少东西。也能藏住人——比如梅温。

卡尔却似乎毫不在意。他伸手抓了抓冒出来的胡楂儿，摩挲着粗糙的皮肤。“这是巴恩群岛，没什么好担心的。至于爱国者要塞在……”他说着粗粗往西北方向一指。我只能勉强辨认出陆地的轮廓，映着金色的阳光。“我会尽可能久地避开他们的传感系统。”

“避不开时呢？”奇隆突然出现在我们身后，倚着我的座椅椅背，他的眼神来回跳跃着，看看卡尔，又看看下面的岛屿。“你觉得你能快过它们？”

卡尔一脸平静，胸有成竹：“我知道，我能。”

我不得不用袖子遮住笑意，因为这会让奇隆恼羞成怒的。虽然在今天之前我都没和卡尔一起飞行过，但我可见识过他驾驶飞车的英姿。只要他的飞行技术抵得上驾驶那两轮“死亡陷阱”技术的一半，我们就足以高枕无忧了。

“但我没必要飞得那么快，”卡尔对奇隆的无语十分满意，继续说道，“每架飞机都有专用的呼叫信号，好让要塞知道它们的精确位置。一旦我们进入传感系统范围，我就发出旧的信号，不会有人去检查好几遍的。”

“听起来并不保险嘛。”奇隆咕哝着，想搜寻其他理由来给卡尔的计划挑刺儿，但这个打鱼男孩很快就发现自己完全不是对手。

“这办法行得通。”法莱插进来说，“上校以前就是这么干的，否则他就无法搞定这些传感系统了。”

“如果没人知道反抗者里面有飞行员就好了，”我想缓和一些奇隆的尴尬，于是说，“这样他们就不会在空中搜寻丢失的飞机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卡尔突然紧张起来。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震得椅子直晃。“仪器设备的响应是很迟钝的。”他粗略地解释道。谎言，拙劣的谎言，看他阴云密布的脸色就知道。

“卡尔？”我叫他。但是他没有转身，甚至没有任何回应，就朝着飞机尾部扬长而去。其他人眯起眼睛盯着他，仍然警惕着，戒备着。

我则只能瞪着他，迷惑不已。这是怎么了？

我没管他，让他自己去思索筹谋吧。我到谢德那儿去，他还是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绑着做工精良的夹板，腿伤似乎好些了，不过还是离不开金属拐杖。毕竟他在纳尔希挨了两颗子弹，我们当中也没有皮肤愈疗者，轻轻一碰就能让他复原。

“你需要什么吗？”我问。

“如果有水就太好了，”他不情不愿地说，“还有吃的。”

我很乐意能为他做点儿什么，哪怕只是小事。我从法莱的储备里拿了一只水壶，两小包食物，原本还以为她会为定量配给的存货而计较，可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她占据了我之前在驾驶舱的座椅，看着窗外，为空中掠过的景色而着迷。奇隆在旁边无所事事地待着，可就是不碰卡尔的座椅。他不想被王子挖苦训斥，而且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仪表盘。他这副样子让我想起了逡巡在玻璃碎片边的小孩——很想摸一下，可又知道不应该那么做。

我本打算再拿一袋食物，因为卡尔自从被上校关起来之后就没吃过东西，但是机尾的一瞥让我停了下来。卡尔一个人站在那儿，摆弄着一块仪表面板，假模假样地修理着根本没坏的东西。他换上了一件备用制服，一件黑色和银色相间的连身飞行服，那身经历了角斗和刑讯的破烂衣服则堆在脚下。他这样才更像他自己：烈焰王子、天生的战士。要不是“黑梭”的机舱内壁提醒着我，我真会觉得又回到了王宫，旋转起舞，像是绕着蜡烛扑动的飞蛾。他胸前佩着一枚徽章，红黑两色的纹样外面包覆着一双银色的翅膀。即便距离不近，我也能认出那蜿蜒缠绕的图案：烈焰王冠。那是他父亲的，他祖父的，他生来即有的长子继承之权。然而，这王冠以最险恶狠毒的方式被人夺走，以他父亲的银血和弟弟的灵魂为代价。而我，虽然憎恨提比利亚国王，憎恨这银血王座，憎恨这权力所带来的一切，却还是忍不住为卡尔感到遗憾和惋惜。他失去了所有，失去了整个人生——尽管那人生的设定是错的。

卡尔感觉到了我的注视，从手里忙着的活计里抬起头来，停了一瞬。他伸手摸着胸前的徽章，勾勒着他被窃取的王冠的形状。突然，他猛地扯下徽章，把它扔得远远的，而这让我不禁瑟缩。愤怒在他的眼中一闪而过，深深地藏进了冷静的外表之下。可是，尽管极力掩饰，怒火却一再浮现，从他那完美的面具之下流露出来。我走开了，让他自己去处理心情，飞机里的维修工作能让他平静，这比我说什么话都管用。

谢德动了动，给我留出一块地方，我便毫无优雅可言地一屁股坐了下去。沉默犹如阴云一般笼罩在头顶，我们彼此递送着水壶，在这被偷了两次的“黑梭”机舱地板上共进了一顿奇异的家庭晚餐。

“我们这么干是对的，是吧？”我轻声说，渴望能得到某种赦免。虽然谢德只比我大一岁，我却一直都依赖着他的建议。

他点点头，让我松了口气：“我早晚也得被他们关起来，这只是时间问题。上校不知道该拿我们这样的人怎么办。我们吓着他了。”

“可不是只有他一个啊。”我抑郁地说，想起了最近碰见的那些避之不及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即使是在辉映厅，到处都是异能卓著、不可思议的银血族的地方，我也仍然是与众不同的。而在塔克岛，我是“闪电女孩”，无人不晓，处处礼遇，如见鬼魅。“至少，他们是正常的吧。”

“老妈和老爸？”

我点头，提到他们我就忍不住想缩起来。“还有吉萨，哥哥们。他们是真正的红血族，所以他不能——他不会把他们怎么样。”这听起来像个疑问句。

谢德若有所思地咬了一口手里的食物，那是一块干巴巴的压缩燕麦饼，掉得到处都是渣子。“如果他们帮了忙，那事情就完全不同了。可是他们对于咱们的出逃一无所知，所以我倒不担心。像咱们这样离开……”他哽住了，我也是，“对他们来说更好点儿。老爸肯定做不了什么，这一点没人怀疑，老妈也是。布里和特里米对红血卫队足够忠心了，也不会引人猜忌。再说，他俩也没有能谋划越狱的聪明劲儿啊。”谢德停下来，想了想，又说，“我觉得湖境人不至于会把老太婆、瘸子和吉萨那样的小姑娘扔进监狱。”

“很好。”我总算是放下心来，感觉好多了，伸手替谢德掸掉了身上的燕麦渣。

“我不喜欢你把他们叫作‘正常人’。”谢德说着抓住我的手腕，突然压低了声音，“这不是我们的错。我们是与众不同，的确，但这不是什么错事，当然，也不见得多好。”

我们根本就不正常，我很想对他这么说。但谢德果决的语气让我打消了念头。“你是对的，谢德。”我点头说道，希望他不要识破我拙劣的谎言，“你一直都是对的。”

他笑了起来，大口吃光了晚餐。“我写的信也是一贯正确吗？”他咯咯笑着松开了我的手。这笑容如此熟悉，让我一阵心痛。为了让他好过点儿，我硬挤出笑意，但很快就被卡尔沉重的脚步声一扫而光。

他一阵风似的从我们身边走过去，跨过谢德伸直的腿，眼睛紧盯着驾驶座舱。“我们快要进入传感区了。”他这话不是对某一个人说的，但我们全都立刻行动起来。

奇隆慌慌张张地从驾驶室里跑出来，活像个被轰走的小男孩。卡尔根本没理会，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飞机上，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至少在现在，面对眼前的重重危机，他们俩人之间的敌意可以暂居二线了。

“系安全带。”卡尔坐进驾驶座，回过头与我目光相接。他以一种超然的精确，一个一个快速地扣紧了那些带扣。在他旁边，法莱也做着一样的事，悄无声息地暂时占据了我的座位。我对此倒是毫不介意，瞪眼看着飞机降落太吓人了，我还是想象一下那场面就够了。

谢德颇有傲气，但是不傻，马上就动起来了。我和奇隆一人一边地搀着他，他一站起来就能拄着拐杖自己走了。他立刻坐进座位，我在他旁边，另一边是奇隆。这回，我的老朋友老老实实地系上了安全带，还一脸严峻地紧紧攥住了带子。

我盯着自己的安全带，那紧压的束缚之下竟然有种奇异的安全感。你只是把自己和疾飞的金属块绑在一起而已。这话不假，但至少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生与死便只在于飞行员一个人了。我也不过是搏命奉陪罢了。

驾驶舱里，卡尔在数不清的按钮、拉杆中忙碌着，为可能遭遇的一切做着准备。傍晚的霞光让他眯起了眼睛，落日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犹如火团，红色、橙色的光芒仿佛是他自己燃起的烈焰。我想起了纳尔希、尸骨碗，还有训练赛，在那些情境之下，卡尔不是王子，而是烈焰地狱。那时候，我为他显露出的残忍而震惊不已，现在却不然。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皮肤之下燃烧着的愤怒、支撑他的复仇之火，也会时刻记得它们有多么强烈。

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任何人。卡尔也不例外。

突然，有人碰了碰我的耳朵，吓得我要跳起来，却又被安全带绑住了。我回过头，看见奇隆的手停在半空，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

“它们还在啊。”他说着指了指我的脑袋。

是的，奇隆，我的耳朵还在呢。我想顶他一句，但随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四块小石头，粉色、红色、深紫色、绿色——我的耳环。前三只是哥哥们送的，每一对都是我和吉萨共享，一人一只，哥哥们服兵役离家的时候就留下它们作为纪念。最后一只，是奇隆给我的，那时候他正处于绝望的边缘，随后便是红血卫队袭击阿尔贡，接着便是一刻不停的危机和背叛，直到现在也没有停止。这些耳环陪着我经历了一切，从布里离家参军到梅温欺骗出卖，每一只都沉甸甸的，坠满了记忆。

奇隆的目光落在那枚绿色的耳环上面——和他眼睛的颜色一样。他的脸色变得柔和，仿佛脱下了几个月以来磋磨背负在身上的硬壳。

“当然，”我回答道，“我会把它们带到坟墓里去的。”

“我们还是别老提坟墓了，尤其在这节骨眼儿上。”奇隆嘀咕着，又看了看他的安全带。

在这个角度，我得以更近地看清楚了他脸上的瘀伤：一只熊猫眼是拜上校所赐，青紫色的腮帮子则归功于我。“对不起。”我为我说过的话和挥过的拳向他道歉。

“你已经不算下狠手了。”奇隆笑了起来。他说的没错。

无线电设备发出粗糙刺耳的咝咝声，打破了这片刻安宁。我抬头看向卡尔，只见他向前探着身子，一只手扶着舵轮，另一只手紧握住了无线电对讲机。

“爱国者要塞，爱国者要塞，这里是BR18-72，起飞点德尔菲，目的地兰卡瑟要塞。”

卡尔冷淡平直的声音回荡在机舱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漏洞，甚至连点儿兴奋都没有。但愿爱国者要塞的人也这么认为。他又重复了两遍电台呼号，最后都有点儿无聊厌倦了，但他的身体始终紧绷，焦灼地咬着嘴唇，等待对方的回复。

我们静静地听着，一秒犹如一小时那么长，可是只能听见无线电另一端静电发出的咝咝声。在我旁边，奇隆又紧了紧安全带，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我也默默地这么做了。

这时，话筒嘎吱作响，地面的回复就要传来，我的手死死地抓住了座椅的边缘。我对卡尔的飞行驾驶技术有信心，但那不代表我希望见识一下如何从空军编队的围剿中死里逃生。

“收到，BR18-72，”一个严厉而颇具权威的声音最终响起，“下次报备，坎科达。收到？”

卡尔缓缓地吸了口气，难以抑制地露出笑容：“收到，爱国者。”

但还不等我放松下来，话筒又咝咝啦啦地响了起来。卡尔咬紧了牙齿，手滑向舵轮，屏息凝神，每一根手指头上都倾注了全部注意力。只是这么一个动作就把我们吓得要命，法莱也不例外。她坐在卡尔旁边的座椅上，圆睁双目，半张着嘴，像是要把接下来的塔台指令咬断似的。谢德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仪表盘上的无线电设备，紧紧地握住了手里的拐杖。

就这么胆战心惊地等了好一阵子，那个声音才又响起来。“兰卡瑟上空有暴风雨，请多留意。”它平淡，公事公办，没有半点儿起疑。“收到？”

这一次，卡尔垂下了头，半闭的眼睛一派放松的模样。我也情不自禁地和他一样。“收到。”卡尔对着话筒说道。“咔嗒”一声，对方关掉了应答器，静电的咝咝声消失了，信号传递就此终止。做到了，没被怀疑。

机舱里仍然没人说话，直到卡尔回过头，歪着嘴一笑：“没出汗。”还小心地摸了摸前额，擦掉薄薄的一层细密反光。

看他这样子，我忍不住大笑起来——烈焰王子，竟然出汗了。卡尔没介意，反而笑得更开心了，随后就回过头去专心驾驶。严肃如法莱也流露出一丝笑意，只有奇隆晃着脑袋，松开了我的手。

“干得好，殿下！”谢德说。“殿下”这个敬称在奇隆嘴里如同诅咒，此刻我哥哥说来却满含尊重。

我想正是因为如此，王子才笑了起来，摇摇头说：“叫我卡尔就好。”

奇隆压低了音量冷冷一哼，声音小得只有我能听见。我用胳膊肘往他肋骨上一戳。“礼貌点儿能死吗？”

他往旁边躲了躲，免得再招来新的瘀青。“我可不想冒这个险。”他悄悄对我耳语，随即又大声冲着卡尔嚷嚷，“我们是要在坎科达歇脚吗，殿下？”

这回我狠狠地踩了他一脚，听他叫唤起来才算心满意足。

二十分钟之后，太阳已经落了下去，我们飞越了哈伯湾和纽新镇的贫民窟，正在逐渐降低高度。法莱在座位上动来动去，一刻不停，伸着脖子，想尽可能看清楚舷窗外的情况。此时此刻，我们下方只有茂密的树林——诺尔塔绝大部分地区都覆盖着这样的植被。这里看起来有点儿像我家，仿佛翻过一座小山就能看到干阑镇似的。但我家在西边，距离这里有一百多英里呢。这儿的河流样子陌生，道路也怪怪的，围着水道的那些村庄，我一个也不认识。那个新血，尼克斯·马斯登，就住在其中一个村子里，还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要面临什么样的险境——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我本应该担心这是个陷阱，但我没有，我不能。推着我不停往前走的，就是想要找到那些新血的念头。不是为了什么革命事业，而是为了我，为了证明这样的基因突变不是只有我和我哥哥。

我对梅温的信任是错付了，对朱利安·雅各的信任却不然。我比其他大多数人都了解他，卡尔也是。他也像我一样，知道这份名单是真实的，至于其他人，就算有疑虑，也不会表露出来。我想，他们也是想要“相信”的。这份名单给了他们希望，关乎武器、机会和战斗的可能。这名单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支柱，让大家都能紧紧抓住。

飞机掉转角度驶向树林的时候，我看着手里的地图，好转移注意力，但是肚子里仍然一阵翻腾。

“真是见鬼！”卡尔咕哝着，他盯着舷窗外面——那大概是废墟改造的跑道吧。他又猛地一拉拉杆，我脚下的金属盖板震了起来，机舱到处都响起了清晰的呼呼声，仿佛穿透身体一般。“着陆，防冲击姿势！”

“你这意思是？”我紧咬着牙齿挤出这一句，看见窗外的天空已然变成了树冠。

不等卡尔回答，整个飞机猛烈地震动起来，撞向上了什么硬东西。我们死死地抓着安全带，在各自的座位里被甩得东倒西歪，巨大的惯性让机身不停地前后摇动。谢德的拐杖飞了出去，打到了法莱的椅背，但她根本没注意到，只是一眨不眨地睁大眼睛，攥着座椅扶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我们着陆了。”她气喘吁吁地说道，声音淹没在发动机巨大的轰鸣声里。

夜色悄无声息地降临，笼罩着这片所谓的废墟，远处间或传来鸟儿的鸣叫，以及飞机的低声啸叫。引擎的转速渐渐减慢，等我们往北滑行了一段路之后，便完全静止下来。机翼下静电流发出的蓝色微光消失了，只有机舱内部的灯还亮着，天上的星星还亮着。

我们全都一言不发，沉默地等待着，希望这样的着陆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空气里有一股秋天的气味，混合着落叶和远方暴风雨的潮湿气息，我在机尾坡道边上深深地呼吸着。奇隆缺觉缺得厉害，撑不住睡着了，偶尔发出一两点鼾声，打破了四周寂静。法莱早就不见了，她带了枪，去跑道的其他地方侦察搜索。为防万一，谢德和她一道走了。这是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以来，我第一次不在任何人的监视之下。我又属于我自己了。

当然，这持续不了多久。

卡尔从坡道上快步走了下来，肩上扛着一杆步枪，腰上挎着一把手枪，手里还提着一袋食物。一头黑发和黑色连身工服，让卡尔看起来犹如阴影的化身，我肯定他这是刻意为之。

“你要去哪儿？”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原本可以一秒就甩开的，但是他没有。

“别担心，我拿的不多，”他指了指手里的袋子，“虽然我可以偷走所需的一切。”

“你？偷？”我冷哼一声。简直难以想象，一个王子，残忍如他，竟然会干“偷”这种事。“他们会剁掉你的手指头，这还是轻的，而最惨的是，砍头送命。”

卡尔耸耸肩，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跟你有关系？”

“有。”我低声说道，极力不显露出痛苦，“我们需要你，你知道的。”

他的嘴角动了动，但并不是要笑：“这跟我有关系？”

我真想狠狠地教训他一顿，但卡尔可不是奇隆，他会笑着接招儿，然后继续走开。对待这位王子，必须晓之以理，让他信服。得旁敲侧击。

“你自己说过，我们找到的每一个新血，都是可以用来对梅温发起进攻的武器。这话仍然当真，对不对？”

他没点头，可也没反驳。他在听我说，至少。

“你知道我能做什么，谢德能做什么，那个尼克斯还可能比我们俩更厉害，更好，对不对？”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想让他死。”

四周漆黑一片，卡尔的眼睛里亮起了奇异的光芒。

“我也想。”我对卡尔说，“我想用自己的双手掐住他的喉咙，我想看他血流遍地，为他自己做过的恶，为他杀害的每一个人。”这感觉太好了——大声地说出来，承认自己最恐惧的东西，对唯一懂得的人，说出来。我想用最狠毒的方式折磨他，让他的骨头里都窜动着闪电，让他喊都喊不出来。我想让那个名叫梅温的魔鬼毁尸灭迹。

然而，当我想着要杀死梅温的时候，却也同时想到了自己曾深信不疑的他的样子。我一直告诉自己，那个梅温是假的，我所认识的，在乎的梅温只是个幻影，为我量身定制的幻影。是伊拉王后将她的儿子扭曲塑造成了我喜欢的模样，她确实如愿以偿。从某种层面上说，那个不存在的好梅温至今纠缠不休，这比我其他困境更糟糕。

“可是我们力所不及，”我站在自己和卡尔两个人的立场上，“如果现在就去找他，他会把我们都送上西天的。你很明白这一点。”

卡尔曾身居将军之位，即便如今境地，也仍然不脱战士本色，他了解交战和决斗。如果撇开愤怒，撇开渴望复仇的点点思绪，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一场对决，他赢不了——现在还赢不了。

“我不是你们革命事业的一员，”他轻轻地说，声音消散在夜色里，“我不是红血卫队的一员。我不是这些的其中一员。”

我都能看见他狠狠地踩在自己的恼怒上面。

“那么，你是什么，卡尔？”

他张了张嘴，想挤出个答案，但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理解他的困惑，尽管我不喜欢。他生来成长的方向，就是要成为我所敌对的人，他不知道如何成为别的什么。而现在来说，与红血族的相处，则让他纠缠于自我，纠缠于已然背叛的血统。

我胆战心惊地等了好一阵子，卡尔转过身来，回到了机舱里，放下了食物和枪，改变了决定。我悄悄地吸了口气，略微放心：他会留下来了。

但是会留多久，我并不知道。

第十一章

按地图所示，科昂在东北方向四英里之外，位于雷根河与宽阔的通港公路交口。它看起来只不过是个贸易边区；通港公路转往内陆的拐点周边有些村庄，它便是最为靠近的一个；四周满是大片、难以通行的沼泽，阻隔了通往北方边境的路。在诺尔塔的四条次干道中，通港公路是最为繁忙的，连接着德尔菲、阿尔贡和哈伯湾。所以，尽管位于偏远的北方，这里也仍然危机四伏：随时都会有银血族的军人或其他人经过——即便不是专门追踪我们的，全国也不会有哪一个银血族认不出卡尔。他们会逮捕他，甚至一看见他就大开杀戒，毫不留情。

他们干得出来，我对自己说。我本该觉得害怕才对，却反而斗志昂扬。梅温、伊拉、萨默斯家的伊万杰琳和托勒密，就算个个身怀异能，他们也还是有弱点，还是有可能输的——只要我们找到了合适的武器。

这样的想法让我暂时忘记了几天以来受的伤。我的肩膀痛得不那么厉害了，身处静谧的树林，我发现自己脑海里的嗡鸣也减少了，已经有好几天都想不起音爆者的尖厉声音了。就连今天我揍了奇隆一拳的指关节也不怎么痛了。

谢德在树丛间跳跃着，他的身影时隐时现，仿若穿透云层的星光。他和我们保持着密切的距离，绝不离开我们的视线之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隔地传动的步伐。有那么一两次，他悄悄提醒，指点着小径的弯道或是隐蔽的小沟——给卡尔。谢德、奇隆和我都是在林子里长大的，他却是生长在王宫里、军营间的，从来也没想过自己会夜行林间，也就无从做什么准备——总把树枝弄出大响动、偶尔脚下磕绊打滑，都是再明白不过的辅证了。他早已习惯为自己燃烧出一条路，清除掉所有的障碍和敌人，就只靠他自身的本事和力量。

王子每次失手，就能看见奇隆的牙齿一闪，意味深长地笑笑。

“看着点儿！”奇隆猛地一拽，帮他躲过了隐藏在暗影里的石头。卡尔很容易地就挣脱了这打鱼少年的手，但也仅此而已。他是带着谢意的。就这样，我们一路走，来到了一条小溪边。

岸边的树丛茂密，树枝低垂，弯成了一道弧线，跨过溪面，叶子轻拂着另一边的溪岸。星光透过枝叶，半明半昧，勾勒出小溪的去向：穿过树林，汇入雷根河。小溪不宽，但是看不出深度，至少水流还算平缓。

奇隆好像更愿意在水里待着，他敏捷地跳进浅滩，往溪水中央扔了一块石头，听着石头落进水里的“咕嘟”声，过了一会儿说：“六七英尺吧。”“需要给你扎个筏子吗？”他冲着我咧嘴笑道。

我第一次游泳是十四岁，在卡皮塔河，那可是一条真正的大河，深度有这小溪的三倍，宽度则将近十倍。所以我二话不说就跳进小溪，把头没进了漆黑冰冷的水中。这里距离大海不远了，溪水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咸味。

奇隆紧跟在我后面，他经验丰富，泳技高超，一个猛子下去，几秒钟后就游到对岸了。他竟然没怎么炫技，还挺让我惊讶的，我本以为他会表演鱼跃龙门或是水中闭气呢。不过当我也上了岸，就明白这是为什么了。

谢德和法莱站在稍远处的岸边，看着脚下的溪流，看着王子走上浅滩，两个人的脸上都强忍着笑意。溪水刚刚没过卡尔的脚踝，温和得就像母亲的抚摩，可月色之下，他面色惨白，连忙双臂环肩，想把自己发抖的手藏起来。

“卡尔，”我小心地压低了声音，“怎么了？”

奇隆倚在一截树桩上，哼了一声。他脱下外套，一边手脚麻利地把水拧干，一边说：“过来呀，卡洛雷王子，你能开飞机上天，却不会游泳吗？”

“我会游泳。”卡尔急吼吼地说，又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水没过膝盖了，“我只是不喜欢水。”

他当然不会喜欢水。卡尔是个燃火者，烈焰的操控者，没有比水更能削弱制约他的东西了。水令他怅然无助，令他能力尽失，是他生来就会厌恶、惧怕和对抗的东西。我想起在角斗场时，他几乎被置于死地的一幕：奥萨诺勋爵用浮在半空的水球将他牢牢压制，就算燃起几点火苗也无济于事。那感觉一定像是被困在了棺材里——水做的棺材。

我猜他可能也想起了那个场景。眼下的溪水虽然和缓，回忆却让它看起来像是怒浪滔滔、无边无垠的海洋。

我的第一反应是游回去，用我的双手支撑他、帮助他游过小溪。可是那样的话，奇隆的嘲笑就会让卡尔彻底受不了了。树林里的大吵大闹可不是这会儿该有的。

“用鼻子吸气，卡尔。”他抬起头，看向岸上，我们的目光在溪流上方交汇。我带着鼓励冲他点了点头。用嘴呼气。这是他之前给我的建议，但此刻同样能让他平静下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第三步，前胸起伏着，呼吸平稳。随后他游了起来，扑腾着划水，像一条大狗。奇隆用手捂着嘴，悄悄地笑，我立刻朝他丢了几块石头，才让他安静下来。卡尔一碰到这一边的浅滩，立刻就站了起来，忙不迭地甩掉身上的水。他的皮肤上缭绕着丝丝水汽，来自他因尴尬而升高的体温。

“太冷了。”他咕哝着，摇晃着脑袋，这样就用不着看我们了。他黑色的头发湿漉漉的，一绺绺地贴在一侧，脸上则因为不好意思而泛起了银光。我想都没想就走了上去，把他的头发撩开弄整齐，恢复成像样的发型。他一直凝视着我，看上去虽然惊讶，却也很是开心。

这下轮到我不好意思脸红了。我们说好要心无旁骛的。

“你们俩不会也怕水吧？”奇隆冲着小溪对面嚷嚷，声音大得都有点儿哑了。法莱没回答，只是笑了笑，抓住了我哥哥的手腕。一秒钟之后，他们就站在了我们旁边，笑悠悠的，身上半点儿也没湿。

好吧，他们跳过来了。

谢德抓着我的湿发梢笑话我。“你这笨蛋。”他温和地说。

但他还拄着拐杖呢，我一把就把他推到水里去了。

到达科昂附近的高地时，我的头发差不多干了。云升起来，遮住了月亮和星星，但村庄里面的灯光已经足够让我们看清楚了。从我们所在的位置俯瞰，科昂有点儿像干阑镇，也是守着河口，雷根河的河口，并且紧邻着十字路口。其中一条路铺设完好，路面整洁，略高于盐沼地，显然就是通港公路，而另一条路是东西向的，靠近村庄的那段只用土覆盖了路面。河堤上面有一座岗楼，顶端装着旋转灯标，那灯光每次扫过，我都忍不住瑟瑟发抖。

“他就在那儿是吗？”奇隆深吸一口气，“他”是指尼克斯。他看了看下面的镇子，那些低矮的房屋在岗楼投下的阴影里蜷伏着。

“‘尼克斯·马斯登，在世，男，271年12月20日生于诺尔塔雷根州盐沼区科昂镇。现住址：同出生地。’名单上只有这些。”我一口气背了出来，那些字句早就印在我的头脑中了。但我略过了最后一部分，那像铭牌一样烙上去的话——血型：未检出；基因变异；世系不祥。名单上的每个名字——包括我自己的，后面都有这么一段话。朱利安就是凭借这些特点，在血液数据库中用我的血液进行比对，最终找到了这些人。现在，轮到我使用这些信息了，希望为时不晚。

我瞥了瞥四周，想透过夜色看清黑暗里都有些什么。所幸雷根河一派平静，在黑夜里缓缓流淌，道路上也没有人，就连远处的大海也像玻璃似的无风无浪。宵禁仍然没有取消，那是和《加强法案》一同颁布的。“看不到海军的船，通港公路上也没有车。”

卡尔点头，同意，我的心却动荡不安。梅温派出的追踪者肯定不会带着一大帮随从，让人一下就认出来的。只有两个可能：他们还没来找尼克斯；他们已经走远了。

“就算有宵禁，也没多难。”法莱飞快地检视着整个村镇，每个屋顶，每个角落都搜索了一遍。我觉得她以前一定经常这么干。“懒惰的镇子，懒惰的警卫。我赌十个领主金币，他们肯定连安全记录都没好好写。”

“我赌你赢。”谢德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我们在那儿会合。”卡尔指了指半英里之外的一片树丛。夜色掩映下，它们影影绰绰的，被沼泽和高草围绕着，确实是完美的掩护，但我还是摇了摇头。

“不能分头行动。”

“你觉得我们应该一堆人在这儿慢慢晃悠？难道不该你和我一马当先？我去把巡逻哨卡炸掉，你把所有挡在路上的警卫电晕，难道不该是这样？”卡尔已经尽力保持冷静了，但他的声音越来越像个恼火的老师——像他的舅舅朱利安。

“当然不是——”

“我们谁也不能到村子里去，梅儿，除非你想杀掉所有见过我们的人。

所有人。”

卡尔与我四目相交，希望我能理解他的意思。所有人。不只是警卫，不只是士兵，甚至不只是银血族。所有人。任何关于我们的风吹草动、传闻流言，都会引来梅温的追杀。禁卫军、士兵、烈焰军团，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我们唯一的防御措施就是隐蔽起来，时刻快他一步。任何会留下蛛丝马迹的事，我们都不能去做。

“好吧，”我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是奇隆也跟咱们一起。”

奇隆眼神一晃，来回看着我和卡尔：“要不是你老像保姆似的护着我，进展能快得多啊，梅儿。”

保姆。我觉得自己就是个保姆，就算他现在能思考，能打架，能自力更生了。要是他没这么笨，非得献身红血卫队，非得拒绝我的保护，那该多好。

“梅温知道你的名字，”我对奇隆说，“你的身份证件和照片不会传遍全国所有的岗哨吗？我们还没傻到这个地步呢。”

他撇着嘴，一脸愁容：“那法莱呢——”

“我是湖境人，小朋友。”法莱替我回答了。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意见一致。

“小朋友？”奇隆气哼哼地说，“你根本不比我大多少。”

“精确地说：大四岁。”谢德顺口说道。

法莱翻了翻眼睛，来回看着他们俩：“你们的国王可没有我的身份记录，再说他也不知道我的真名。”

“我可以去，是因为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谢德倚着拐杖，一只手搭在奇隆肩上想让他平静，不过被他甩开了。

“好吧。”奇隆压低声音咕哝着，看也不看我们就冲树林里走去，又快又静，像只老鼠。

卡尔瞪着他，挑起嘴角，露出一丝厌恶：“我们就不能不管他吗？”

“别这么无情，卡尔。”我尖厉地说着去追赶奇隆。经过这位王子旁边的时候，我用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使劲撞了他一下。不是想把他怎么样，而是要明确告诉他：别打奇隆的主意。

卡尔紧跟上我，一边轻声耳语，一边用温热的手扶住我的胳膊，想安慰我：“我开玩笑的。”

可我知道不是这么回事，那根本不是开玩笑。而最糟糕的是，我也意识到，卡尔话里的意思没错。奇隆不是士兵，不是学者，不是科学家。他能迅速地织好一张渔网，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快。但那有什么用？我们是在找人，不是在捕鱼。我不知道奇隆在红血卫队接受过什么样的训练，反正也只是一个多月，能有什么效果？他从辉映厅脱身是因为我，在恺撒广场的大屠杀中幸存下来则纯属运气好。他没有异能，没经过多少训练，也不怎么机灵，除了拖累我们，还有什么用？

我从兵役里把他救了出来，但这次不行了。这是一场战争啊。我想把他送回家去，送回干阑镇，回到我们的卡皮塔河边，回到我们熟悉的生活里去。他也许会贫穷拮据，日夜操劳，胸无大志，但他会活着。在树林与河堤之间的日子，我是再也回不去了。但他还是有可能的。我想让他回去。

让他留在这儿是不是太疯狂了？

可是我该怎样让他离开？

这些问题我都回答不了，但是关于奇隆的思绪，就先甩开别想了，它们都可以等等再说。当我回头想跟谢德和法莱说句“再见”时，才发现他们早就走了。我一想到科昂可能埋伏着陷阱，就忍不住脊背发凉，昔日枪炮大作的声音仍然停留在我的记忆里。不。谢德有异能，法莱有经验，今天晚上他们一定能所向无敌——只要没有我。只要没有窝藏闪电女孩，所有人就都不是非死不可的死罪。

在高高的草丛中，奇隆用灵巧的双手拨开绿色的草茎，犹如一道阴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当然这也无所谓，因为卡尔磕磕绊绊地跟在我后面，魁梧的身子东撞西撞，根本不可能掩盖住我们的行踪。在天亮之前，我们就得离开这儿，最好是，带着尼克斯一起走。如果够走运的话，没有人会注意到村子里少了一个红血族，等梅温明白我们想干什么的时候，我们早就超过他了。

可我们到底想干什么？我脑海里的声音变得奇异，像是朱利安、奇隆和卡尔的声音混在了一起，还有一点儿像吉萨。它刺戳着，挑明了我害怕承认的事实：名单只是第一步。寻找新血——然后呢？他们要做什么？我要做什么？

我茫然失意地越走越快，渐渐超过了奇隆，都没注意到他放慢步子为我让路。他知道我想一个人待会儿。草木一下子密密地围拢，在黑暗中犹如屏障，我希望独自一人。自打我在潜水艇里醒来，就没有过片刻的安宁，就算有那么一小会儿也会被奇隆打断。看见他我是很高兴的，不过现在，我希望有一点儿属于自己的时间，去思考，去谋划，去哀伤，用我那已经面目全非的生命把自己包裹起来。

“我们让他做选择。”我放大声音说，知道不管是奇隆还是卡尔都不会离我太远，他们能听见。“让他自己选，是跟我们走，还是留在这儿。”

卡尔靠在附近的一棵树上，身子是放松的，眼睛却紧盯着地平线。什么也逃不过他的目光。“我们要告诉他这个选择的后果吗？”

“你想杀了他，得先过了我这关才行。”我说，“我不想让任何一个新血因为不想加入我们而送命。再说，就算他想要向警卫告发我们，他也得先说明前因后果，而这对马斯登先生来说，和自己去送死没什么两样。”

王子绷住了嘴唇，强忍住冷嘲热讽。跟我争辩是没用的，至少现在没用，而他显然还不习惯执行除自己之外的人的命令。“我们要跟他提及梅温吗？告诉他如果留下就是等死？告诉他一旦被梅温抓住，其他人也是死路一条？”

我点了点头。“所有能讲的，我们都告诉他，然后让他自己选择要成为谁，或什么。至于梅温……”我思索着该怎么说，可那些话语每分每秒都愈加可怕，“我们比他快。我想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为什么？”奇隆插进来说，“给他选择干什么？你自己说过的，我们需要能找到的每一个人。要是这个名叫尼克斯的家伙有你一半厉害，我们可不能放他走啊！”

答案很简单，却如削骨之痛。

“因为没人给过我选择。”

我告诉自己，会一直坚持下去，就算是知晓后果如何——帮奇隆逃脱兵役，发现我自己的异能，加入红血卫队，剥离过去的生活，搏击，杀戮，成为闪电女孩。但真的是这样吗？说实话，我不知道。

在沉重而紧张的静谧之中，我们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这正好给了我时间来思考，卡尔则沉默着打起盹儿来——这几天来，他和我一样，迫切地需要休息。奇隆也不敢胡闹玩笑了，他自得其乐地坐在一截木桩上，把那些高草的茎叶编织成网子。脆弱而无用，他却微微笑着，沉浸在这古老而熟悉的活计中。

我想象着村子里的尼克斯，被人从床上拖起来，可能还被塞住了嘴，毫无悬念地迈进了我一手造就的罗网。为了逼他就范，法莱会威胁他的妻子和孩子吗？或是谢德抓住他的手腕一跳，他们便坠入令人眩晕的隔地传动中，随后落脚在这片树林？出生于271年12月20日，尼克斯四十九岁了，和老爸差不多。尼克斯会像老爸一样负过伤，身体残缺吗？或是健康完好，等着我们来让他负伤残破呢？

我正要陷入阴暗疑问的该死旋涡，高草动了动——有人来了。

仿佛被按动了身上的开关，卡尔站了起来，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时刻准备着应对草丛中走出来的人。我原以为会看见他的指尖上燃起火星，但经年累月的军事实战让卡尔更了解自己：在黑暗之中，他的烈焰会像瞭望塔上的探照灯一样显眼，引来所有警卫。不过，令我惊讶的是，奇隆和卡尔一样惊醒。他丢掉草编的渔网，扔在脚下，甚至还从靴子里抽出了一把匕首，锋利、厚实——那是他以前用来宰鱼的。这一幕让我心惊：那把小刀什么时候变成武器了？他又是何时开始在靴子里藏匕首的呢？也许是从人们朝他射击的那天开始的。

我也有武器在身。血液中的电流嗡鸣便是我的全部所需，它比所有刀刃更锋利，比所有子弹更残忍。火花在我的皮肤之下流淌，随时听候调遣。我的异能有着卡尔的烈焰所缺少的纤巧敏锐。

一声鸟鸣划破夜空，穿过草丛。奇隆以一声低低的口哨试探着呼应，听起来就像是那些干阑镇的画眉鸟。“是法莱。”他压低声音，指了指高草。

法莱是第一个走出阴影的，但不是最后一个。后面还有两个人：一个拄着拐杖的是我哥哥，另一个又矮又壮，四肢肌肉发达，挺着肚腩，略有年纪——尼克斯。

卡尔握住我的胳膊，微微用了点儿力气，把我往后拉，拉进了草丛深处更浓重的阴影里。我毫不犹豫地照办了，因为我知道，谨慎是永远不嫌多的。我有点儿悲观地想着，要是有一条红色的围巾就好了，像我们在纳尔希那样。

“碰到什么麻烦了吗？”奇隆说着走向法莱和谢德。他的声音似乎苍老了些，比我所熟悉的要自制得多。他一直盯着尼克斯，这个矮墩墩的新血，手指哪怕动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法莱有点儿不耐烦。“小菜一碟，就算有个跛脚的家伙在旁边转悠。”她指了指谢德，接着又指着尼克斯说，“他完全没有反抗。”

尽管四周漆黑一片，我还是能看见尼克斯脸上泛起深深的红色。“好吧，我又不傻，对吧？”他粗声粗气、直剌剌地说道。这个人并不擅长保守秘密，尽管他的血液中就藏着最大的秘密。“你们就是那个红血卫队，警卫会因为你们出现在我家而把我吊死，虽然是你们不请自来的。”

“知道就好。”谢德低声说道。他向我这边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明亮的眼神微微黯淡：我们的出现都能置人于死地。“那么，马斯登先生——”

“叫我尼克斯吧。”他咕哝着，眼睛里闪着微光，顺着谢德的目光，看见了阴影中的我。他瞥了几眼，想看清我的脸。“不过我想你们应该早就知道我的名字了。”

奇隆敏捷地往旁边动了动，挡住了我。这动作看似无意，但尼克斯皱起了眉头。他明白这里面的深意。他剑拔弩张，脸对脸地站在奇隆对面。虽然奇隆比他高很多，他却没有显露出一丝害怕。他伸出一根手指，粗鲁地戳了戳奇隆的前胸。“你们在宵禁之后把我弄到这儿来，这可是不得了的大罪。现在告诉我，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要不然我就要回家去了，还得一路小心着呢。”

“你是与众不同的，尼克斯。”我的声音又尖又细，听起来很幼稚。我该如何解释呢？要告诉他的那些话，还从没有人对我讲过。我自己都没真正弄明白呢，又要对他说些什么？“你知道的吧，你有些……有些无法解释的地方。也许你会觉得自己有……有些不太对劲。”

我的最后一句话像箭似的，刺中了这个粗野的矮个子，他抖了一下，愤怒消失殆尽了。我话里的所指，他一清二楚。“是的。”他说。

我站在草丛深处没动，但是示意奇隆让开。他照做了，给尼克斯让了路。当他走近我，走进阴影中的时候，我的心跳得飞快，怦怦地回响在我的耳朵里，像是紧张、热切的鼓声。这个人是新血，像我，像谢德。是理解我们的人。

尼克斯·马斯登一点儿也不像老爸，但他们的眼睛是相似的。不是颜色或形状相似，而是另有一致：空洞的眼神，诉说着虚无、难以痊愈的失去。老爸几乎不能自己呼吸，更不用说走路了，可让我惊恐的是，尼克斯身上的伤痛更甚。他下垂的肩膀，灰白的头发，无心打理的衣服，都诉说着这一点。如果我还是那个小贼，我都不屑于对这样一个人下手。他已经一无所有。

他迎着我的目光，打量我的脸，我的身体。他知道我是谁了，瞪大眼睛说道：“闪电女孩。”但是当他认出我旁边的卡尔时，他的震惊一下子变成了愤怒。

对一个将近五十岁的人来说，尼克斯的速度快得让人吃惊。在阴影之中，我都没看清他是怎样肩膀一晃，怎样冲上去，怎样抓住了卡尔。虽然他的块头只抵得上卡尔的一半，却像头公牛似的把卡尔撞翻了，两人一起撞上了旁边粗壮的树干。树干发出断裂的闷响，从根到枝摇晃不已。我愣了一下，意识到必须出手。卡尔是卡尔，但尼克斯是什么，能干什么，我们还一无所知。

尼克斯猛力挥拳，击中了卡尔的下巴，力气之大，我担心骨头会断。我用胳膊箍住他的脖子，“别逼我，尼克斯。”我在他耳边说，“别逼我。”

“放马过来。”尼克斯冲后吐了口唾沫，想用肘部把我推开。但我紧抓住他，狠狠勒住他的脖子——他的皮肉摸起来硬得像石头。很好。

我将足够的能量注入尼克斯身上，想电他一下，让他就范。电流会让他头发直竖，紫色的火花击中他的皮肤，我等着他松手，退后，也许还会打战，然后恢复清醒理智。可他好像完全没感觉到我的闪电，只有点儿烦躁，就像牛马躲开苍蝇那样。我又电了他一下，这回加大了电量，随后又电了一下，可还是一点儿用都没有。我惊讶不已，被他一下子甩开，重重地摔倒，后背撞到了树上。

卡尔比我干得好，他尽可能地躲闪着挥过来的拳头，可是每挨一下，哪怕是胳膊的擦撞，都会让他痛得直吸气。终于，他手腕上的燃火者手环擦着了火花，一个火球击中了尼克斯的肩膀，就像水击中石头，烧毁了衣服，可那之下的皮肉完好无损。

石皮人，我脑海中浮现出这个词。但眼前这位不止如此，他的皮肤不是石皮人那种灰色的、粗硬的，而是红润光滑的——他只是刀枪不入。

“住手！”我怒喝道，极力压低声音。可是这混战——或者说是一面倒的暴揍，却仍在继续。银色的血从卡尔的嘴边流下来，溅到了尼克斯的指关节上。

奇隆和法莱冲了过来，杂乱的脚步声响成一片。我不知道他俩能把这人形粉碎机怎么样，于是伸手想阻拦，但谢德比他们快一步，跳到了尼克斯背后。他也像我一样，箍住了尼克斯的脖子，接着眨眼之间，两个人便不见了。一秒钟之后，他们在十英尺之外再次现身，尼克斯倒在地上，脸色因眩晕而发绿。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谢德用拐杖卡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动弹不得。

“别动，否则就再来一次。”谢德说道。他的眼神生机勃勃，暗含威慑。

尼克斯举起一只沾了银血的手，表示投降，另一只手则捂着肚子，仍然没从隔地传动的震惊和空气挤压中恢复过来。那感觉我太清楚了。

“够了。”他气喘吁吁地说着，额头上沁出了亮闪闪的汗珠儿，说明他也用尽了力气。刀枪不入，但不是永不疲倦的。

奇隆重新坐回他的树根上，又抓起了刚才编的草叶网，他自顾自地笑了笑，好像是在嘲讽挨了打、流了血的卡尔。“我喜欢这家伙，”他说，“非常喜欢。”

我费力地站起来，没理会那些骨头里的旧伤引发的疼痛。“王子是我们这一边的，尼克斯。他是来帮忙的，和我一样。”

这话并没有让他缓和下来。尼克斯跪坐起来，露出发黄的牙齿。他的呼吸粗粝刺耳。“帮忙？”他冷笑道，“那个银血混蛋把我的两个女儿早早地帮进了坟墓。”

卡尔尽了全力保持风度，但他的血还是从下巴上滴了下来。“先生——”

“达拉·马斯登，詹妮·马斯登，”尼克斯咬牙切齿地说道，他的目光直扫过来，像黑夜里的一把刀子，“铁锤军团，瀑布战役，她们才十九岁。”

战死了。真是个悲剧。可如果不是违反军纪被处死，怎么能说是卡尔的错呢？

卡尔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纯粹的愧疚，他首肯了尼克斯的话。当他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厚重低沉，压抑着强烈的情感。“我们赢了，”他低声说着，无法直视尼克斯的眼睛，“我们赢了。”

尼克斯握紧拳头，但强忍住了挥拳的冲动。“是你赢了，她们淹死在河里，尸身沉到了梅登瀑布底下，掘墓人连她们的鞋子都没找到。那封信上是怎么说的来着？”他步步紧逼，卡尔则步步退缩，“啊，对了，说我的姑娘们‘为胜利而死’，还‘保卫了王国’，末尾还有几个好看的签名呢，死掉的老国王的，军团将军的，还有那位决定让所有士兵徒步过河的战术天才。”

所有人都看向卡尔，大家的目光让他窘迫极了。他的脸色惨白，闪着血的银光和羞耻的难堪。我想起了他在辉映厅的房间，书和小册子里满是记录着战术的批注。那些字句当时就令我恶心，现在也让我想吐——因为卡尔，也因为我自己。我忘了他是谁。他不只是王子，不只是战士，还是个杀人凶手。在另一种故事走向里，齐步走向死亡的可能是我，是哥哥们，是奇隆。

“对不起。”卡尔屏住呼吸，强迫自己抬起头，看着这位悲痛父亲的愤怒双目。我猜，这也是他训练习得的一项本领吧。“我知道自己说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你的女儿——以及所有的士兵——本该活下来的。你也一样，先生。”

尼克斯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直响，但他根本就不在意。“你这是威胁我吗，小子？”

“是警告。”卡尔摇了摇头。“你和梅儿、谢德一样。”他指了指我俩，“与众不同。我们称之为‘新血’，既是红血族，又是银血族。”

“你竟敢说我是银血族。”尼克斯咬着牙说。

可这拦不住卡尔的话，他站起来，继续说道：“我弟弟会追杀和你们一样的人。他会把你们赶尽杀绝，然后假装你们从未存在过，把你们从历史上一笔抹掉。”

像是有什么东西哽住了尼克斯的喉咙，他的目光里浮现出浓浓的困惑。他瞥了我一眼寻求支持。“还有……其他人？”

“还有很多，尼克斯。”这一回我碰到他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要电击他的意图了。“女孩，男孩，老人，年轻人。遍及全国，等着我们去找。”

“那，你们找到他们……我们之后，然后呢？”

我张了张嘴想要回答，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还没想过那么远的事。

法莱上前一步，替我回答了。她拿出一条红色的围巾，破旧却干净：“红血卫队会保护他们，帮他们隐蔽起来，如果他们愿意，还将接受训练。”

她的话让我退缩生疑，因为我想到了上校。他是绝不希望新血冒出来的，法莱却说得那么肯定，那么自信。像之前一样，我能肯定她另有王牌，另有我无法质疑的东西。

慢慢地，尼克斯从她手中接过了那条围巾，用那双沾了银血的手拿着，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要是我拒绝呢？”他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出了那里面如铁的意志。

“那么谢德就会送你回去，你再也不会听到我们的任何消息。”我对尼克斯说，“但梅温会来。如果你不想和我们一起，最好逃到野外，隐姓埋名。”

他攥紧了手里的围巾：“没什么选择余地。”

“可是你确实有得选。”我希望他能明白我的意思，因为我打从灵魂深处想要这样的选择。“你可以选择留下，或一起走。你比任何人都懂得曾经的那些失去——而你能助我们夺回一些。”

尼克斯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踱着步子，手里拿着那条围巾，间或透过树丛瞥一眼瞭望塔和探照灯。它来回转了三圈之后，尼克斯终于又开口了。

“我的女儿们死了，老婆也死了，我讨厌沼泽地的臭味，”他说着走到我面前，“我和你们一起走。”随后他看向我背后。我不用回头就知道，他是在看卡尔。“让那个人离我远一点儿。”

第十二章

我们在树林中潜行返回，没人受伤，也没被追赶，周遭只有海浪和云雾。然而我心里恐惧虬结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虽然尼克斯差点儿打爆卡尔的头，可他的归顺看起来十分轻易。太轻易太简单了。如果说我在过去的十七年里——过去的一个月里曾学到了些什么，那就是没有什么是轻而易举的。一切事物都各有价码。如果尼克斯不是个陷阱，他必定另有危险之处。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任何人。

所以，哪怕他让我想起了老爸，胡子花白，满心悲哀，哪怕他和我有相像的地方，我也在心里与这个科昂人保持距离。我把他救出了梅温的魔爪，告之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然后让他做了选择。现在我必须继续，对下一个、下一个、下一个……做一模一样的事。区别只不过是名字不同罢了。

星光笼罩着树林，匆匆一瞥之后，我翻查着朱利安的那份名单——现在我已经很熟悉了。其中涉及的地点其实并不多，主要散落在哈伯湾城附近，有两个位于城郊，还有一个位于纽新镇的贫民窟。怎样才能找到那些人呢？我一点儿主意都没有。主城肯定是像阿尔贡和夏宫一样，被城墙牢牢圈住，而且针对技工的种种限制，要比《加强法案》还严苛得多。不过我随后就想起来了，城墙和这些限制，对谢德来说都不是问题。他走路的样子已经越来越好了，过几天便可以抛弃拐杖了。那时候他就是无人能挡的了，那么我们就有可能赢了。

同样的遐思在我脑海里同时激起了恐惧和迷惑：我们赢了之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我只能想象出自己会在哪里。回家，和家人在一起，在丛林里，能听见涓涓河水的地方。当然，奇隆也不会离我太远。但是，卡尔呢？我不知道在大结局的时候，他到底会怎么选择。

在夜晚的黑暗里，人的思绪很容易缥缈不定。我对森林再熟悉不过，用不着小心地盯着脚下，躲开树根和树叶，于是边走边恣意乱想起来，思考着未来会如何。一支新血组成的军队；法莱领导的红血卫队；红血族真的揭竿而起，从窒息区的战壕到灰城的大街小巷。卡尔经常说，全面开战是得不偿失的，因为红血族和银血族的伤亡都会非常惨烈。我希望他是对的。我希望梅温能看到我们究竟是什么人，能干什么事，能明白他自己赢不了。他不是傻瓜，战败的时候他就会知道了。至少，我希望他知道。因为，我目前所能判断的是，梅温从未输过——在紧要关头。卡尔赢得了他父王的心，赢得了他麾下战士们的心，但梅温赢得了王冠。真正重要的战争，每一场都是梅温赢。

而假以时日……他也会把我赢回去。

每一片树影之中，我都能看到他的模样，鬼魂一般站在尸骨碗的暴风雨里。雨水从那铁铸的王冠尖角上流下来，流进了他的眼睛里，嘴里，衣领里，流进了他没有心的凛冽深渊里。水渐渐变成红色，变成了我的血，而他张开嘴品尝着，牙齿锋利，泛着森森白骨的冷光。

我眨眨眼睛，把这叛国王子的记忆深深按下。

法莱在黑暗中嘀嘀咕咕，讲解着红血卫队的真正目标。尼克斯是个聪明人，但就像在烈焰王冠统治下的每一个人那样，他也是泡在谎言中的。恐怖分子、无政府主义、无端杀戮，这些词都是滚动新闻里用来形容红血卫队的。辉映厅动乱时丧命的儿童，阿尔贡桥坍塌后的废墟，他们展示着一切能让人将我们认作罪恶魔鬼的画面。而与此同时，真正的魔鬼却端然在王座之上微笑着。

“那她呢？”尼克斯小声问道，一边往我这边投来锐利的一瞥，“她真的引诱了王子，让他谋杀了老国王？”

尼克斯的疑问就像一把刀子，杀伤力之大，让我都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前胸，是不是真有匕首插在那儿。但自己的痛苦姑且可以等等，在我前面，卡尔停住了，他宽阔的肩膀上下起伏，似乎是深深呼吸，努力平复着心绪。

我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希望能让他平和下来，就像他安慰我那样。他的皮肤在我的手指之下灼灼炽热，热得都有些烫手了。

“不，不是的。”我在自己的声音里倾注了一切坚定，告诉尼克斯，“事实完全不是那样。”

“所以老国王的脑袋是自己滚下来的喽？”他咯咯笑起来，本以为别人也会跟着哄笑，但即便是奇隆也懂得这种时刻应该默不作声。他甚至连嘴角都没动一下，因为知道失怙的痛苦。

“是梅温干的。”奇隆低吼道。这叫我们大为惊讶，而他眼睛里的神色，是纯粹的愤怒。“是梅温和他老妈干的。那个王后能控制你的思维，然后——”他的声音迟疑颤抖，不想再说下去了。国王之死实在太恐怖了——即便对一个希望置他于死地的人来说，也太恐怖了。

“然后怎么着？”尼克斯点着头，朝卡尔走近了几步。我目光犀利地看了他一眼，谢天谢地，他隔着几英尺停下了。可是他的脸上却现出讥讽嘲笑的神情，迫不及待地想看王子痛不欲生。我知道他有理由折磨仇人，但那不意味着我就得听之任之。

“别停下，继续走。”我压低声音，只让卡尔一个人听到。

他却转过身来，肌肉在我的触碰之下紧绷着，像是一片固体海洋下的热烈波涛。“是伊拉逼我做的，马斯登。”他古铜色的眼睛盯住尼克斯，让他不敢再向前一步。“她入侵了我的头脑，控制了我的躯体。她强迫我看着自己的胳膊抽出父王的剑，看着那把剑砍掉了父王的头。然后她告诉全世界，这一切都是我蓄谋已久。”过了一会儿，卡尔的气势弱下来，像是提醒自己似的，又说道，“是她逼迫控制我杀死了我的父亲。”

尼克斯的恨意消散了几分，人性的本真显露出来。“我看到那些画面了，”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像是在道歉，“到处都是，村子里哪哪都是那些转播屏幕。所以我就想——看起来是——”

卡尔目光闪烁，望向森林，但他并非在看树叶。他的目光落向过去，落向那些更加痛苦的记忆。“她还杀了我的生母。要是我们任她作恶，我们也必死无疑。”

以卡尔的异能来说，他并不是暴戾残忍的人。他明明能用一千种方法置人于死地，能领导军队，能烧光整个村庄，但他并不以此为乐。所以他接下来的话让我吃了一惊。

“等时候到了，”他凝视着我，“我们抛硬币决定吧。”

他明亮的烈焰一下子暗了下去。

当我们走出树林的时候，一阵紧张惊恐的战栗击中了我：如果“黑梭”不见了怎么办？如果有人设下陷阱怎么办？如果，如果，如果。但是飞机好端端地在原地停着，在夜色之中几乎和灰黑色的跑道融为一体，看不真切。我忍住想要冲进机舱内一享安然的冲动，努力地保持步伐，走在卡尔旁边。但是没有很近。心无旁骛。

“当心，留神看。”卡尔压低声音，在接近飞机的时候简短而明确地提醒我。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梭”，搜寻着任何有可能预示着陷阱的蛛丝马迹。

我也一样，看着机舱尾部的装载坡道打开伸出，搭在跑道上。它看上去是清晰无虞的，“黑梭”机舱内部如何，从我们这个距离看来却是一片漆黑。

想要启动整架飞机，需要庞大的能量和极度的专注，但是想点亮舱内的灯泡就是另一码事了。就算是在十码之外，我也能轻易触及它们的线路，激起其中的电流，一下子照亮整个飞机的内部。机舱里没什么动静，倒是其他人被突然亮起的灯光吓了一跳，反而差点儿大动干戈——法莱都把手枪从腿上的枪套里抽出来了。

“是我，”我对她挥挥手，“飞机里没人。”

我加快了步子，急切地想要钻进机舱，被渐渐增量的电流包裹——正是它们让我的每一步都愈加坚定。当我踏上坡道，爬进飞机巨大的肚腹时，那感觉就像是沉入了一个温暖的拥抱。我把一只手撑在舱壁上，一路划过那些金属板材，我的能量流动着，从灯泡中涌出，沿着错综的电路将电流注入脚下的发动机室和机翼下的大型电池组。它们一起嗡鸣起来，用自己的能量撬动了更大的机械。整个“黑梭”启动了。

在我身后，尼克斯吸了口气，惊叹于这庞大的金属飞行器。他可能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过一架飞机，更不用说身处其中了。我转过身来，还以为会看到他打量那些座椅和驾驶舱，可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他涨红了脸，埋下脑袋，像是一个不太确定的鞠躬。不过，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这玩意儿有多让我烦心，他就一屁股坐在座椅上，困惑地摆弄起安全带来。

“我要戴头盔吗？”他问大家伙儿，“要是我们得冲进高空，我需要个头盔啊。”

奇隆大笑着在他旁边坐下来，麻利地给他和自己都系好了安全带。“尼克斯，我看你是我们这里唯一一个不需要头盔的。”

他们一起歪着嘴咯咯笑起来。如果不是因为我，不是因为红血卫队，奇隆很可能最终也会变成尼克斯这样的人：一个满身伤痕的老头儿，除了一把老骨头什么都没有。我现在希望他有机会能安然变老，膝盖酸痛，胡子花白——只要他听话，让我保护他，不要固执地冲上去挡子弹。

“所以说，她当真是个闪电女孩。那这一位……”尼克斯指了指对面的谢德，搜寻着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他的异能。

“传动者。”谢德礼貌地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就系上了安全带——能系多紧就系多紧，仿佛预见到了下一次飞行的质量。法莱则一脸不太高兴的样子，毅然将目光从自己的座位转移到了驾驶舱的舷窗外面。

“传动者，好吧。那你呢，孩子？”尼克斯用胳膊肘戳了戳奇隆，没注意到他消散的笑容。“你有什么本事？”

我把自己丢进驾驶座里，不想看到奇隆脸上一丝一毫的痛苦表情。但我的动作不够快，还是瞥见了他尴尬的脸色，僵硬的肩膀，眯起来的眼睛，以及刻薄的冷笑。理由再明确不过了，嫉妒像瘟疫扩散，让他浑身上下每分每寸都扭曲纠结起来。但这嫉妒竟然强烈至此，很让我吃了一惊：我从来没想过，奇隆也想像我一样，像个银血族一样。他自豪于他的血统，一向如此。当他第一次发现我的变化时，不是还愤怒不已吗？你是他们的人？他曾这样质问我，声音粗粝而陌生。那时候他怒火朝天，可现在的怒火又是怎么回事？

“我会捕鱼。”奇隆挤出一丝空洞的笑意，声音里满是苦涩。而我们任凭这苦涩烂在了沉默里。

还是尼克斯先说话了，他拍拍奇隆的肩膀。“螃蟹。”他边说边晃晃手指，“我一辈子也只是会逮螃蟹而已。”

这多少减轻了奇隆的不快，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而去看仪表盘前忙碌的卡尔——推动拉杆，旋转按钮，让“黑梭”做好了下一次飞行的准备。我感觉到了飞机友善的回应，它内部的电能正在向机翼上的发动机流淌，呼呼的嗡鸣响起来了，一分一秒地积聚着能量。

“看起来还不错，”卡尔突然开口，犹如往不安的寂静中擂了一拳，“现在我们要去哪儿？”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我。“噢，”我结结巴巴地说，“离这儿最近的新血在哈伯湾，两个在城郊，一个在贫民窟。”

我原以为会听到他对闯进戒备森严、高墙壁垒的银血族城市大放厥词，但卡尔只是点了点头。“这不容易。”他简单地提醒道，古铜色的眼睛凝视着仪表盘上闪烁的指示灯。

“很高兴听到你对我们尚且未知的事情发表见解，”我干巴巴地说，“法莱，你觉得我们能行吗？”

她点头，但隐忍平静的面具裂开了缝隙，流露出隐藏着的情绪：兴奋。她用手指在大腿上打着拍子，我则感到一阵不爽：她视此如同儿戏。“我在哈伯湾朋友不少，”她说，“城墙不是问题。”

“那就走吧。”卡尔冷冰冰的声音里没有一丝赞赏。

飞机猛地向前冲了出去，啸叫着沿隐蔽的跑道疾驰。我的胃里一阵翻腾，这回，飞机向上爬升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引擎发出令人安逸的嗡鸣，我也知道自己暂时没什么事可做，困意就这样骇人地袭来。

我一直半梦半醒，一直也没屈从于全然安静的黑暗，而那正是我的思绪所迫切需要的。飞行让我飘飘忽忽起来，我的大脑却没有完全停止工作。我想像谢德那样，保持假寐，竖起耳朵搜集窃窃私语里的秘密。可是没有人讲话，而且鉴于尼克斯那口沫横飞的呼噜，大家应该全都睡得很沉。只有法莱还醒着，我听见她解开安全带，走到卡尔旁边去了。她的脚步声在引擎的轰鸣之下，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又开始打盹儿，分秒必争地浅眠休息，直到她压低的声音让我醒了过来。

“我们正在飞过海洋。”她嘟哝着，很是疑惑。

卡尔扭过头的时候，颈椎“咔拉”响了一声，那是骨节摩擦的声音。他全神贯注地驾驶飞机，没注意到法莱过来了。“感觉正确。”他恢复了常态。

“为什么要从海洋飞过去？哈伯湾在南边，不在东边——”

“因为我们有足够的燃料，可以绕着海岸线飞行，而他们需要睡觉休息。”他的声音里流露出微弱的恐惧。卡尔憎恨水。水能杀死他。

法莱把嘲讽压在喉咙里：“着陆之后他们一样可以睡觉。另一条跑道也是隐蔽的，跟之前那个一样。”

“她不会睡的。只要还有新血处于危险中，她就不会睡。她会一直前进直到崩溃，我们不能让她那么干。”

一段长长的静默。他一定是在盯着法莱看，用眼神而非语言来说服她。卡尔的目光多有说服力，这一点我比谁都有发言权。

“那你什么时候睡觉，卡尔？”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音量，而是情绪：“我不睡。再也不睡了。”

我很想睁开眼睛，告诉他掉转方向，尽他所能，用最快的速度飞往目的地。我们正在大海上方浪费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决定着诺尔塔的新血是死是活。但是我的气愤被精疲力竭压制住了。还有寒冷。即便在卡尔这个行走的火炉旁边，我的血肉之中也蜿蜒着刺骨的冰冷。我不知道它从何而来，它只在四周安静、我静止深思的时候出现。当我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些事，以及别人加之于我的那些事，这寒意便从心脏的位置冒出来，威胁着要把我撕成两半。我蜷起身子，用胳膊抱着胸口，想止住这疼痛。这多少有点儿用，暖意重新回到我的身体里。然而，寒冰融化之后，留下的只有空洞虚无。这无底深渊，我不知道该如何将它填补。

反正，我会好起来的。我必须好起来。

“对不起。”卡尔低声说道。他的声音一直很低，几乎听不到，却总能抓住我，让我不至于沉睡。不过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

我的胳膊被撞了一下。是法莱，她凑近了一点儿，好听到卡尔的话。

“为我对你做过的事。以前。在辉映厅。”他的声音几乎是嘶哑的——卡尔也背负着自己的寒冰。冰冻血液，宫殿之下的监牢里，法莱所受的折磨。她拒绝招供，而他让她痛苦尖叫。“我不期待你会接受任何形式的道歉，你也不必——”

“我接受。”她简单地说道，但是语气真诚，“那晚我也有错。我们都有错。”

虽然我闭着眼睛，却知道法莱在看着我。我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带着歉意和决然。

起降轮撞到水泥地面的重重颠簸让我一下子醒了过来，在座椅上甩来甩去。我睁开眼睛，又倏尔闭紧了，转过头躲开从驾驶舱舷窗洒进来的明亮阳光。其他人都已经醒得很彻底了，轻声交谈着，我扭头越过自己的肩膀去看他们。我们仍然在跑道上疾驰，速度渐渐降低，但是还没停住，即便这样，奇隆也能一下子冲到我身边。我猜，这一定是得益于他那两条长久在河流中劳作的腿，因为飞机上的晃动对他完全没有影响。

“梅儿·巴罗，要是再让我抓住你打瞌睡，我就报告给哨所。”他模仿的是我们以前的老师。我们一直都是这个老师教，直到他年满十七岁，到渔夫那儿当了学徒。

我抬眼看他，回忆让我笑了起来。“那我就在仓库里睡好了，旺达小姐。”我答道。奇隆也哈哈大笑起来。

更清醒一些之后，我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什么：柔软，破旧，黑色的——奇隆的夹克。他不等我抗议就把衣服拿走了，暖意也不见了，徒留丝丝寒冷。

“谢谢。”我看着他把夹克穿上。

他只是耸耸肩说：“你在发抖。”

“到哈伯湾里去，需要个车子。”卡尔的声音压过了正在减速但仍然咆哮的引擎。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跑道，直到飞机停了下来。这片所谓的废墟，也像9-5基地一样，四周被森林包围着，荒无人烟。“要穿过森林和郊区，得走上十英里，”他说着扭头看向法莱，“除非你还留了一手？”

法莱笑了笑，解开安全带。“挺上道啊你。”她尖厉地说，把上校的地图摊在膝上。“我们从旧隧道走，路途能缩减到六英里，还能避开郊区。”

“又是地下列车？”我的脑海里充满了希望和绝望的混合体，“那个安全吗？”

“地下列车是啥？”尼克斯咕哝着，恍恍惚惚。但是我不会浪费时间跟他解释纳尔希那个咔擦作响的金属大管子的。

法莱也没理他：“哈伯湾没有车站，暂时没有，但隧道刚好位于通港公路之下。当然，这说的是它没被关闭的情况。”

她瞥了一眼卡尔，但卡尔摇了摇头。“时间不够。就在四天前，我们还以为所有的隧道都坍塌或废弃了，它们根本就不在地图上。就算有铁腕人听候调遣，梅温也不可能现在就把它们全部封锁。”他断断续续地说，声音因深思而沉重。我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只有四天。四天前，卡尔和托勒密在阿尔贡的地下隧道里发现了沃尔什。四天前，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她为了保守红血卫队的秘密而自绝人世。

我不想沉溺在回忆里，不愿去想沃尔什那双水汪汪的垂死的眼睛，于是我在座位里活动四肢，放松肌肉。“行动吧。”这话说得像是在下命令，尽管我无意那么做。

思绪转向下一批名字。艾达·华莱士，290年6月1日生于诺尔塔雷根州灯塔区哈伯湾，现住址：同出生地。还有另一个同在哈伯湾的人：沃里弗·高尔特，生于302年1月20日。他和奇隆同年同月同日生，但他不是奇隆，他是个新血——是红血族和银血族突变的产物，是奇隆嫉妒的对象。

但奇怪的是，奇隆并没有对尼克斯表现出太多敌意。事实上，他甚至还比往常更友善了些，围着那个老头转来转去，就像黏人的小狗。他们轻声交谈，被相同的经历紧紧联系在一起：一贫如洗，红血族，毫无希望。每当尼克斯提及渔网、编织这些奇隆热衷的话题时，我就竭尽全力想让一切各归各位。我很想加入他们，聊聊双股绳结的优点，而不是权衡最佳渗透策略。那样能让我觉得自己正常一些——无论谢德怎么说，我们就是和其他人不同。

法莱已经动起来了，正把一件深棕色的夹克披上肩膀。她把她的红色围巾塞进夹克里，遮住了那抹颜色，然后就到我们的储备食物那里去打包。量还足够，但我暗自想着，一路上只要有机会，就得再弄一些来，多多益善。至于枪——我们总共只有六支，想再去偷几支可不容易。三支步枪，三支手枪，法莱已经取用了两支，长步枪背在肩上，手枪别在胯上。她就连睡觉也不卸下来，枪都快变成她的胳膊和腿了。正因为如此，她把两支枪摘下来挂进储藏室，着实令人惊讶。

“你不带武器？”卡尔拦住她，而他自己的步枪正拿在手里。

法莱则只是拉起裤腿，露出了插在靴子里的一柄长刀。“哈伯湾是个大城市，我们得白天找人，晚上带他们走。我可不想冒险随身带着没登记的武器，任何警卫只要看到就会把我抓起来的。在村子镇子里还能碰碰运气，因为那些地方执行法令不严，可是在哈伯湾，我就不会那么干了。”她放下裤腿，藏好刀子，又补充道，“你竟然不知道你们的法令，卡尔，这真够让人吃惊的。”

卡尔的脸上泛起银光，尴尬得连耳朵尖都变成了灰白色。他也很努力，但制定法令制度从来就不是卡尔擅长的。那是梅温主导的领域，自始至终都是。

“不管怎么说，”法莱的目光划过我们所有人，“我认为你和闪电女孩是比枪更好的武器。”

我都能听见卡尔咬牙切齿，愤怒且无奈。“我告诉过你了，我们不能——”他开始了。而我用不着听那些切切言辞就知道他在争论什么。我们是整个王国的头号通缉犯，我们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威胁，我们会将一切陷于危难。我的第一反应是听从卡尔的，但我的本性告诉我，不要相信他的话。因为鬼鬼祟祟的潜行不是卡尔的专长——是我的。所以当他和法莱争执不休的时候，我默默地为隧道和哈伯湾做着准备。我记得朱利安的书里是怎么讲的，还从法莱那儿把地图抽走了。她忙着应付卡尔，没注意到我这轻巧的动作。后来谢德也加入了争论，站在法莱一边，他们仨喋喋不休，而我静静地坐着，心里暗暗筹谋。

上校的地图比朱利安给我看的那幅更新，更详细。阿尔贡被大桥——毁在红血卫队手里的那座——环绕着，哈伯湾则借助自然的地势，位于那著名的碗状海湾中央。城市大部分是人工建筑的，海岸线极其完美。万生人和水泉人交替着，用泥土和洪水将曾经的废墟改造成了如今的城市和海湾。而在圆形的海平面上，直接跃出的是一条笔直的公路，布满了关卡、巡逻点、路障。这条路将城市分为两个区：宝瓶埠和战争埠，并且直通爱国者要塞，是哈伯湾戒备森严的中心区里的一块开阔平坦之地。爱国者要塞是全国的重中之重，是唯一一个同时服务供给海陆空三军的军事基地，它是灯塔军团的兵役来源地，而这些士兵大多服役于战斗机大队。战争埠的水域很深，足以容纳排水量最大的船只，因而是诺尔塔海军至关重要的停靠港。即使在地图上，战争埠看起来也是咄咄逼人的——但愿艾达和沃里弗在这区域之外。

城市围绕海湾铺展，在港口和码头之间簇拥着。哈伯湾的历史比阿尔贡悠久，它兼容合并了过去遗留在这里的废墟，道路常有出人意料的急弯和分岔。与方正规整的首都相比，这里更像是一团纵横虬结的乱麻——对我们这种法外之徒来说简直完美。有些街巷甚至路基下沉，直接与法莱熟悉的地下隧道相连。从偌大的哈伯湾找出两个新血绝不容易，但这么看来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特别是在关键时刻来个电力故障什么的。

“你可以留下不去，卡尔，”我说着抬起头，“但我不会干坐在这儿的。”

他中止了争论，转过头看着我，那一瞬间我感觉像是有一丛干柴被点燃了似的。“那么我希望你已经准备好做那些必需之事了。”他说。

准备好杀死认出我的所有人——任何人。

“我准备好了。”

我真是很擅长撒谎。

第十三章

不用问，尼克斯肯定是要留下的。就算坚不可摧，他也还是个从没离开过盐沼地的抓螃蟹的庄稼汉。在戒备森严的大城市里执行解救任务，实在不适合他，而他自己也承认这一点。要说服奇隆就不那么容易了，不过当我提醒他得有人看着尼克斯的时候，他便同意留在“黑梭”里了。

他紧紧地拥抱我，为这暂时的兵分两路说再会，我本以为会听见他低声的警告，或者是某种提醒。我却听到了他的鼓励，这比想象中更令我欣慰。“你就要去救他们了，”他喃喃低语，“我知道你就要去了。”

救他们。这句话回荡在我的耳边，跟着我走下机尾的坡道，又跟着我钻进阳光笼罩的树林。我会的，我对自己说道。我一遍一遍地重复着，直到像奇隆信任我那样信任自己了。我会的，我会的，我会的。

这一带的林木稀疏了很多，这叫我们不得不时刻保持警觉。在白天，卡尔就用不着担心他的火光了。他让烈焰一直燃烧着，每个指尖都像是蜡烛的烛心。谢德完全离开了地面，在树顶上跳跃着，他以战士的谨慎搜索着树林，用鹰样的目光扫过边边角角，这才放心。我也让自己的感官活跃起来，感受着任何一丝电流的脉冲，判断它是来自过往车辆还是低空盘旋的飞机。东南部，朝着哈伯湾的方向，有一阵很闷的嗡鸣，不过这是意料之中的，应该属于通港公路上的繁忙交通。我们所处的位置刚好听不到偏僻小路上的情况，我内在的罗盘却告诉我，有什么东西正在步步紧逼。

我的感觉先于视觉，那是极小、极轻微的压力，袖珍的电池里传输着电流，也许是手表或收音机里的。

“东边。”我咕哝着，指向那一波电能靠近的方位。

法莱直接冲了过去，都没有俯下身子。但我屈膝蜷伏在脚下的落叶里，让这秋季的色彩掩护我暗红色的衬衫和棕色的头发。卡尔就在我旁边，他将火焰控制在皮肤浅表，免得点着这些草木树叶。他的呼吸均匀、平稳、训练有素，眼睛则紧盯着树林里的动静。

我伸出一根手指，冲着电池的方向，一簇电火花转瞬即逝，呼应着正在靠近的能量。

“法莱，趴下！”卡尔低吼着，他的声音几乎消失在树叶的窸窣声里了。

可法莱没听他的，而是靠在一棵树上，藏进了树干的阴影里。阳光透过树叶，在她的皮肤上洒下斑驳的影子。她一动不动，像是和整片树林融为了一体。不过，她并没有保持静默，而是张开嘴唇，让几声鸟儿的低鸣回荡在枝叶间——在科昂镇外也是这个，和奇隆联络时用的，这是暗号。

红血卫队。

“法莱，”我咬着牙咝咝吸气，“什么情况？”

但她没理我，只是看着林子，等着，听着。过了一会儿，有人连出三声应答。那声音有些熟悉，却和之前听到的不同。直到谢德从我们上方的树顶上做出了回应，将他自己的声音也加入这支诡异的曲子，我心里的恐惧才消散了一些。法莱有可能将我带进陷阱，但谢德不会。但愿如此。

“上尉，我还以为你仍然流连在那座惨兮兮的岛上呢。”一个粗鄙的声音在榆树茂密的枝叶间响了起来。这个口音——元音重，不发“r”，很容易就能辨认出来：哈伯湾专属。

法莱冲着那个声音笑了笑，轻巧地离开了倚着的树干。“克朗斯，”她向树丛中闪身而出的人招了招手，“梅洛迪呢？我猜她也在吧？从什么时候起你给伊根跑腿了？”

当这个人从树丛中现身的时候，我尽了最大努力去估量他的身材，观察一些小细节——这是很久以前我摸索出的方法。他斜着身子，背后背着什么重物，也许是一杆步枪，或者大头棒子。跑腿的，确实。他看起来像是码头工人，要么就是闹事的小混混，胳膊粗壮，厚实的胸脯撑起磨损的棉布衫和绗缝背心。他的衣服上有不少补丁，边角布料交错成了五颜六色的格子，不过整体色调还是红色的。奇怪的是，他的背心破破烂烂，可脚下的靴子却是新的，擦得油光锃亮。也许是偷来的。他和我是同行。

克朗斯冲法莱耸耸肩，黑黝黝的脸上抽动了一下。“她在码头有事要办。另外要是你不介意，我其实更喜欢‘得力助手’这词。”脸上的抽搐变成了咧嘴而笑，他随后慢悠悠地行了一个夸张的鞠躬礼。“当然了，伊根老大向你欢迎致意呢，上尉。”

“已经不是上尉了，”法莱皱着眉嘟哝，不知是拍了下额头还是摆手，“你们肯定已经听说了。”

克朗斯只是摇摇头：“你会发现在这儿没什么人理会那些。水手党听令于伊根老大，而不是你们的上校。”

水手党？是红血卫队的另一个分支，我猜。

“你的朋友们还想继续躲在树林子里吗？”他说着就斜眼往我这里看。那双蓝色的眼睛生机勃勃，在他褐色皮肤的反衬下显得越发犀利。但这不足以让我忽略更重要的问题——我仍然能感受到类似手表电池的脉冲，但这个克朗斯根本没戴表。

“那么你的朋友呢？”我站了起来，反问道。

卡尔应声而动，站在我旁边。我能肯定他也在审视着克朗斯，暗自估算他的身量。而对方如出一辙，那似乎是士兵之间的较瘦量肥。随后克朗斯笑了起来，露出闪闪发亮的牙齿。

“所以这就是上校大惊小怪的原因了。”他嘎嘎笑着，放肆地往前迈了一步。

不过我和卡尔都没有畏缩，就算他健壮魁梧。我们比他危险多了。

他低低地吹了声口哨，重新看向我：“流亡王子和闪电女孩。兔子在哪儿？我明明听见他了。”

兔子？

谢德一下子出现在克朗斯身后，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脖子。不过谢德是笑着的，大笑。“我跟你说过了，别那么叫我。”他边骂边摇晃着克朗斯的肩膀。

“你就叫这个名儿。”克朗斯说着一甩挣脱了谢德的手。他笑着比划了个“跳”的动作，不过一看见谢德的拐杖和绷带，笑容就不见了。“你从楼梯上摔下来了？”他的声调仍然明朗，明亮的眼睛里却浮起了阴云。

谢德挥挥手让他别担心，然后扶着他的一侧肩膀说：“见到你可真好，克朗斯。我觉得我应该向你介绍一下，我妹妹——”

“用不着介绍啦。”克朗斯说着向我伸出了手。我欣然接受，让他那两倍于我的大手攥住了我的整个前臂。“你好哇，梅儿·巴罗。不过我得说，通缉令上的你更好看点儿。没想到还有这种事呢。”

其他人则一脸苦相，他们也和我一样紧张——我这张脸竟然贴满了各处门窗，这可是我们没想到的。

“抱歉让你失望了。”我勉强说道，甩开了他的手。精疲力竭和忧心忡忡没有善待我。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脏脏的，更不用说乱七八糟的头发了。“我有点儿忙，没能照照镜子。”

克朗斯得寸进尺，笑得更开心了。“你真能弄出电火花。”他嘀咕着。我留意到他的目光转向了我的手指。我很想叫他看看自己正和多少电火花打交道，但还是极力忍住了，指甲抠进了掌心。

电池的脉冲仍然存在，像是个坚定的提示。“所以你打算继续若无其事，假装没有包围我们？”我指了指各个角落挨挨挤挤的树，“还是说我们有麻烦了？”

“完全没有麻烦。”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样子，然后又吹起口哨来。这一回，口哨声又高又尖，像是捕猎的鹰隼在鸣叫。虽然克朗斯极力做出微笑的样子，看似轻松，但我还是看出了他眼神里的戒备。我以为他会紧盯住卡尔，可是他不信任的人——或者说难以理解的人——是我。

树丛嘎吱作响，克朗斯的朋友们现身了，他们也都穿着破旧的衣服，搭配着偷来的东西。这就像是这类人的制服，因为混搭得乱七八糟所以反而看起来个个都很相像。两个女人，一个男人——就是他戴着块滴答作响的破表——似乎都没带武器。他们向法莱敬礼，冲谢德微笑，但不知道该如何对待我和卡尔。这样更好，我想。我不想再失去什么朋友了。

“好啦，兔子，让我们瞧瞧你还行不行。”克朗斯嘲笑着说。

谢德没回答，只是跳上了附近的一棵树，受伤的那条腿垂下来摇晃着，脸上挂着笑容。但是当我们目光相接的时候，他悄无声息地传递了些什么。而下一秒他就站在了我身后，没等我看清就又不见了。

但我还是听见了他的低语：

“别相信任何人。”

隧道里很潮湿，弧形的墙壁上纠缠着苔藓和深扎的树根，但是地面很干净，覆盖着碎石。是为地下列车预备的，我猜测着，一旦要驶进哈伯湾便用得上了。但是这里没有金属互相摩擦的刺耳声音，也没有列车电力系统震耳欲聋的重击声。我能感受到的只有克朗斯手里的手电筒，还有另一个人的手表，除此之外就是我们上方三十英尺之外、通港公路上规律的车流。重型车是最烦人的，它们内部的线路和设备喋喋不休地冲击着我的后脑勺。上方的公路上每经过一辆，我就得瑟缩一下，很快我就数不清有多少车是开往纳尔希方向的了。如果这些车列队前进，我也许能猜得出护送梅温的皇家车队，但它们现在像是随机地来去。这是正常的，我暗自想着，让自己的神经冷静下来，这才没把手电筒弄短路，要不我们就得摸黑了。

克朗斯的人殿后，这本来会让我很紧张，不过我没理会他们。我随时都可以唤起电火花，而且万一有人欲行不轨，还有卡尔在我身边。他一只手上燃着火红摇曳的烈焰，可比我更吓人多了。火焰闪烁，影影绰绰，在隧道里投射出红黑两色的旋涡。他的颜色，曾经是。但现在他已经失去了这颜色，失去了一切。

除了我。

在这儿，压低声音是无济于事的，任何一点儿响动都能被听见，所以卡尔紧闭双唇。但我仍然能从他的脸上读到他的内心。他别扭，不安，心神不宁，抗拒着来自战士、王子、银血族的本能。他身处此地，跟在他的敌人的身后，前往未知的地方——可这是为了什么？为了帮助我？为了中伤梅温复仇？不管那原因是什么，总有一天，卡尔会无法靠着这些支撑继续。总有一天，他将不再追随我，而我得为那个时刻做好准备。我得知道我的心容许自己做到哪一步——得知道我能承受什么样的孤独。但现在还好，他的温暖还在身边，我忍不住就想要靠近。

这些隧道不在上校的地图上——也不在我所见过的任何地图上——但是通港公路是有的，我猜，隧道就在这条公路的正下方，与之并行。通港公路直通哈伯湾的城区中心，途经派克闸口，绕过海岸，随后向北，延伸至盐沼区，科昂，以及更远的冻土边陲。比通港公路更重要的是安全处，它是整座城市的行政中心，我们能在那里找到一切所需档案，而最重要的是艾达和沃里弗的地址。另外还有一个名字，是个女孩，住在纽新镇的贫民窟，她也可能在档。

卡梅隆·科尔，我记得这个名字，但其他信息一时想不起来了。我可不敢把朱利安的笔记本拿出来看，这儿有太多生人了。知道新血的人越少越好，他们的名单就是一份死亡判决，而谢德的警示我还牢牢记着呢。

如果运气够好，我们会在黄昏时分办妥一切，然后在早餐时间，带着三名新血，回到“黑梭”停着的地方。奇隆又会怨天咒地，抱怨我们去了这么久，不过我不担心这个，反而还挺期待看见他涨红的脸和气鼓鼓的任性的。除开红血卫队的事和他新近萌生的怒意，这个和我一起长大的男孩，其内心仍然有闪光之处。他能给予我的安慰，就像卡尔的烈焰或哥哥的拥抱一样。

谢德聊着天，和克朗斯还有他的朋友们开着玩笑，打破了静默。“多亏了这家伙我才能活着从窒息区跑出来，”我哥哥说道，用拐杖指了指克朗斯，“刽子手没把我怎么样，可是饿肚子却能要人命。”

“你偷了一棵卷心菜嘛，我只是放你一马任你吃而已。”克朗斯摇着头回答，脸上的神色却表明他确实为此自豪。

谢德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他脸上绽放出能照亮整个隧道的笑容，可眼睛里没有半点儿明朗神采。“菩萨心肠的走私贩啊！”他说。

我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竖起耳朵，听着他们一来一回地斗嘴，玩笑似的对话。他们相互恭维，回忆起那段同在窒息区的日子，躲避警卫，逃离军团，如此云云。在那之后，他们之间也许的确有了友谊，可那份情义如今已然不再。现在他们只不过是可以聊聊当年之勇，做出笑容满面的样子，其实各自都在忖度对方的真实目的。我也在观察判断，慢慢有了结论。

克朗斯是个了不起的贼，我十分清楚他是个中高手。而关于贼，最好的一点就是你可以相信他们——干得出最糟的事。设身处地地想，假如我还是干阑镇那个小贼，护送一干逃犯，我会不会为了几枚领主金币倒戈相向呢？为了几个礼拜的电力配给券呢？难挨的冬季，我实在印象深刻，寒冷和饥饿好像没有尽头一般。明明很好治的病，却因为没钱而买不到药。就连最简单的欲求——想弄到漂亮的或有用的什么东西——都充满了酸涩痛苦。在那样的时刻，我做过可怕的事情，向那些和我一样绝望的人伸了手。为了活下来，为了让我们全家活下来。我在干阑镇时，从穷苦人家和挨饿的孩子那儿偷铜板时，就用这样的理由为自己辩护。

如果确有必要，克朗斯会把我们交给伊根老大的，这一点我毫不怀疑，因为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干。把我卖给梅温，换取高昂悬赏酬金，何其合算。所幸的是克朗斯身上没有武器，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必须做好表面功夫。至少现在是。

隧道向下倾斜，地下列车的痕迹突然消失了，因为这一段地势实在狭窄，容不下列车通过。这里更冷，更深，空气更稀薄，我极力避免去想象头顶上方地面的重量。走着走着，墙壁有了开裂和朽坏的迹象，要是再不修缮，肯定会坍塌下来的。裸露的木梁矗立在黑暗里，支撑着隧道顶壁，挽救我们于被活埋之势。

“我们什么时候上去？”卡尔大声地抛出疑问，等着知道答案的人来回应。每个词都像是厌恶的毒药，越来越深的隧道让他紧张不安，濒临崩溃，我也一样。

“海岭宫的西边。”法莱答道，她指的是哈伯湾的王室居所。但是克朗斯摇着头打断了她。

“那边的隧道已经封闭了。”他咕哝着抱怨，“正在翻新建筑，国王下的令。他才上台三天就已经让人愁得屁股痛了。”

距离如此之近，我都能听见卡尔在咬牙切齿。喷涌而出的愤怒点燃了他的烈焰，一股灼烧的热气弥漫在隧道里，其他人都装作没注意到。国王下的令。即便并非刻意为之，梅温还是给我们设置了重重障碍。

卡尔低头盯着脚下，一脸隐忍。“梅温一向不喜欢海岭宫。”他的声音回荡在隧道的墙壁间，裹挟着他的回忆，十分诡谲。“太小，太旧，他不喜欢。”

影子投射在墙上，我们每个人的形状都扭曲了。每个纠结的身影里，每个黑暗的角落里，我都能看见梅温。他曾对我说，他是烈焰下的阴影，而现在我害怕的是，他将变成我脑海里的荫翳。这比追杀可怕，比鬼魂可怕。不过，至少我不是唯一一个被他纠缠的人，卡尔也能感受到他的紧追不放。

“那就改到鱼市。”法莱生硬地说道，把我们拉回了眼下，“我们得绕回去，并且在安全处外围布置掩护，不知你们能不能办到。”

我瞥了一眼地图，脑袋里乱哄哄的。据此看来，安全处与卡尔的昔日殿阁是直接相连的，或者至少也和那群建筑有些瓜葛。而鱼市呢，我猜想应该离这儿挺远。要是去那儿，就得再费力爬过去。看卡尔皱着眉头我就知道，他是不想去的。

“伊根会帮忙的，”克朗斯点头赞同法莱的提议，“只要他办得到，都会行个方便。不过你们也用不着太多人手，兔子在呢。”

谢德好脾气地做了个鬼脸，仍然对这昵称耿耿于怀：“你们对哈伯湾的红血族熟悉吗？有几个名字不知你们听说过没有。”

我紧紧咬住嘴唇才没冲哥哥发出嘘声。告诉克朗斯我们在找谁，这可是我最最不想做的——尤其是他还会追问缘由呢。谢德却看着我，扬起眉毛，催我大声说出名单。克朗斯在他旁边，极力保持表情平和，眼神却躲躲闪闪。他等不及想听到我的回答。

“艾达·华莱士。”我声如蚊呐，仿佛担心这些隧道墙壁会偷走我的秘密似的。“沃里弗·高尔特。”

高尔特，这个词让克朗斯脸上闪过一丝涟漪，于是他点头说道：“高尔特家我认得，哈伯湾的老人儿了。他们住在查赛路，是做酿酒买卖的，”他顿了顿，又想起更多。“这一带最好的麦芽酒，可是值得一交的朋友。”

我的胸膛里，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一想到我们竟如此幸运就感到高兴。但这高兴里也有隐忧：现在，克朗斯，还有他那没露面的伊根老大，已经知道我们在找的人了。

“华莱士，我说不好，”克朗斯继续道，“这个名字太常见了，但一时想不到。”

让我懊恼的是，我判断不出他说的是不是真话。所以我得加把劲儿，让克朗斯多说点儿。也许他能透露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或是给我个借口让他不知不觉地流露。

“你们自称水手党吗？”我小心地保持语调平稳。

他回过头笑了笑，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文身：深蓝色的锚，四周环绕着红色的绳索。“灯塔区最棒的走私贩，”他自豪地说，“你想要什么，我们就弄什么。”

“那你们也是红血卫队的人？”

他一听这个，脸上的笑容就消散了，把袖子放了下来，点了点头。虽然带着一丝阴郁，但是十分确定。

“我猜，伊根也是个上尉了。”我加快了步子，差点儿就要踩到克朗斯的脚后跟了。我的靠近让他肩膀紧绷，这从他后颈上头发的起伏就看得出来。“那你呢？你是他的副官？”

“我们不管那些头衔。”他回避我的问题，可我这才正要开始呢。其他人看着我们，莫名其妙。要是奇隆在，他会明白的，而且还会跟我配合呢。

“别介意，克朗斯。”我假惺惺地说道，口气亲昵，不像鬼鬼祟祟的小贼，倒像个宫廷贵妇。这让他大为光火。“我只是对哈伯湾的兄弟姐妹有些好奇罢了。跟我说说，你是为什么要加入红血卫队的呀？”

一片静默。我回过头，看见克朗斯的那几个人一动不动，昏暗的隧道里，他们的眼睛近乎黑色。

“是法莱吗？是她招募你加入的？”我更进一步，等着破绽出现。克朗斯仍然不回答我，一阵恐惧袭来：他到底隐瞒了什么？“或者，是你主动去找红血卫队的？就像我一样？当然，我的理由很充分，那时我以为谢德战死了，你懂的，我想要为他报仇。于是我加入了红血卫队，就是想杀死害了我哥哥的人。”

还是没有回答，但是克朗斯加快了步子。我似乎已经触到什么了。

“银血族带走你的什么人了吗？”

我本来以为谢德会拦住我的话头，但是他一言不发。他的注意力一直停留在克朗斯的脸上，力图看透这个走私贩所隐藏的秘密。他一定有什么瞒着我们，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就连法莱也警觉起来，她之前一直都还挺和气的呢，可现在她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她的手伸进外套里，握紧的只能是另一把藏起来的刀子了。至于卡尔，他从来就没有放松警惕。他的烈焰燃起来了，在黑暗之中，这是赤裸裸的威慑。我再一次思量起这条隧道——眼下它像是坟墓了。

“梅洛迪在哪儿？”法莱小声问道，她把一只手搭在克朗斯肩上，要他停步。我们全都停了下来，我恍惚听见大家的心跳声回荡在隧道洞壁之间。“伊根不会派你一个人来的。”

我慢慢地转过身子，背对着洞壁，这样就能同时看见克朗斯和他的那几个人了。卡尔也一样，站在我的对面。他的手里冒出星点火苗，随时都能听候调遣。我的皮肤上下则跃动着电火花，白紫色的细微闪电。有它们在，纯粹的能量流淌，这感觉不错。在我们头顶上方，公路上的交通更加繁忙，我推测这里要么就是接近城门，要么就是正在城门之下——可不是开打的好地方。

因为接下来，除了开打也没别的路了。

“梅洛迪在哪儿？”法莱又问了一遍，她的刀子已经掏出来了，反射着卡尔手上的火光，刺眼地照着克朗斯的眼睛。“克朗斯？”

他睁大了眼睛，没理会那刀光火影，而是满含着真诚的歉意。而这一幕足以让我脊背发凉，惊恐万状。“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伊根是什么人。我们是法外之徒，法莱。我们只认钱——只认活命。”

我太了解那种生活了。但我已经改换了另一条路，不再是低贱流民，而是闪电女孩了。现在我的肩上有太多理想：自由、复仇、独立……它们统统点燃了我身体里的电流，坚定着我继续下去的决心。

克朗斯的那几个人也像我一样慢慢动作，从藏起来的枪套里掏出了枪。三支手枪，三只能扣动扳机的手。我猜克朗斯也有枪，但他还没亮出自己的武器。他极力地想解释清楚，让我们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也愿闻其详。背叛，我再熟悉不过了，可它仍然让我肠胃翻腾，浑身发冷。我尽了全力去忽略这感觉，去专注于眼前的事。

“她被抓了。”克朗斯嘟哝着，“今天早上，伊根收到了她的食指。整个哈伯湾都是这样的，每个帮派都失掉了重要的人或物。水手党、海盗帮，理查的小儿子也折进去了，他可是好早就收手不干了。至于赎金，”他阴沉地吹了声口哨，“这可一点儿不可笑。”

“是什么？”我屏住呼吸，不敢不看那个靠过来的女人，而她也死盯着我。

克朗斯的声音低了下去，悲伤而沙哑。“是你，闪电女孩。不是只有当官的和当兵的在找你，我们也在找你。从这儿到德尔菲，所有的走私帮派，所有的盗窃团伙，你算是被盯上了，巴罗小姐，太阳之下或阴影之中，银血族，还有你自己的族人。我很抱歉，但就是这么回事。”

他的歉意不是对我，而是对法莱和我哥哥。克朗斯的朋友，背叛了他，我的朋友，因为我步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你这是设了什么陷阱？”谢德怒道。尽管一只胳膊下面还拄着拐杖，他却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等着我们的是什么？”

“反正不是好事，兔子。”

卡尔的火光、我的闪电、克朗斯的手电筒，三者汇成一股奇异的光，让我差点儿忽略克朗斯的眼神。他瞟向左边，目光落在我右侧的木梁上。那上方的隧道顶壁开裂破碎，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你这狗娘养的！”谢德大吼。他声音很大，动作夸张，看似要挥出一记狠拳——实则是完美的假动作。开始了。

克朗斯的三个人举起枪，对准我哥哥——速度最快的家伙。在谢德举起拳头的时候，他们扣动了扳机——子弹划过空气，没打中他。我俯下身子，近距离的枪声让我暂时失去了听力，却紧追着子弹看见了它们击中的地方——木梁。一道火光揳进木头，像是爆炸一般，洞穿而过，烧得焦黑。木梁摇晃着，就要坍塌，而我用闪电冲着顶壁追加了一击。卡尔闪身向旁边一跳，扑向克朗斯和法莱，躲开了掉落下来的水泥块。要是我有时间思考，一定会害怕和这些水手党同归于尽，被活埋在这儿，但谢德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我紧闭双眼，强忍着空间压缩的感觉，落在了几码之外的隧道地面。我们越过了克朗斯和法莱，拽起卡尔。半边隧道已经全都塌了，灰尘和水泥压住了那三个人。

克朗斯最后看了一眼他的人，随后拔出了手枪。电光石火之间，我还以为他要朝我射击，他却抬起那生机勃勃的犀利眼神，看着四周强烈震颤的隧道。他的嘴唇动了动，只迸出了一个词：

“跑！”

第十四章

向左，向右，再向左，往上爬。

克朗斯的吼声在身后响起，指引着我们脚步沉重地匆匆穿过隧道。坍塌炸裂的巨大声响催促着我们夺命飞奔——我们引发了连锁反应，隧道在压力的作用下从内部爆裂。有那么一两次，塌陷点就在离我们非常近的地方，我都能听见木梁折断时发出的刺耳声音。老鼠倾巢而出，跟着我们一起逃命。它们从我的脚指头上掠过，一扫而过的尾巴仿佛细小的皮鞭，让我战栗不已。干阑镇是没有那么多老鼠的——上涨的河水会把它们冲跑——它们油腻腻的黑色皮毛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过，我强忍住了厌恶和反感。卡尔也讨厌这些东西，他甩出一丛丛烈焰，不让它们靠得太近。

灰尘打着旋儿紧追不舍，充溢着隧道里的空气，让人快要窒息。克朗斯的手电筒一直开着，但是在这黑暗里几乎没什么用。大家只能摸索试探，扶着隧道的墙壁往前走。不过我的思绪却聚焦于地面之上，聚焦于电线和过往车辆构成的能量网。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地图，修正补充着记忆中上校的那张。我用异能感受着一切，尽管感官受到干扰，却还是勉力而为，全神贯注不放过所有细节。头顶上方的车辆呼啸而过，冲向最初的坍塌点，有几辆斜着驶过街巷，大概是为了躲避塌陷的路基和乱七八糟的废墟。声东击西，很好的掩护。

隧道是法莱和克朗斯的天下，是尘与土构建的王国，然而带着我们逃出生天的重担却落在了卡尔肩上——讽刺的是，谁也没留意到这一点。当我们在锁死的安全门前束手无策时，卡尔自己就知道应该做些什么。他向前一步，张开双臂，腕间的手环激发出火花——炽烈的白色火焰燃起来了。它在他的手掌上跃动，随他握住门上的铰链，将其熔成红色的铁水。随后一道障碍是锈蚀的格栅，这就更不在话下了，卡尔只用几秒钟就把它扒开了。

坍塌的隧道再次震颤起来，像是强烈的地震，但是距离我们已经很远了。那些老鼠更是淡定，已经完全平静，迅速地消失在黑暗里，回到它们各自的所在。这些小小的黑色身影仿佛诡异而让人作呕的安抚：我们再一次死里逃生。

克朗斯指了指已经熔断的格栅，示意我们从那里出去。卡尔却略显迟疑，他把一只滚烫的手放在铁杆上，再松开时，便只余发红的金属和手指印痕了。

“杂市？”卡尔瞥了瞥前方的隧道。他比我更了解哈伯湾，毕竟这是他过去住过的地方，每当王室移驾至此，他便随之入住海岭宫，那些码头和大街小巷，他也毫无疑问都微服探访过了——就像我第一次遇见他时那样。

“正解。”克朗斯飞速点了点头，“去安全处，我只能把你们送到这儿，再远就不行了。伊根的命令本来是带你们去鱼市，水手党都在那儿等着抓你们，更不用说大批警力了。他不会想到杂市的，也没人在那儿盯梢。”

他说这番话的样子让我齿冷。“为什么？”

“杂市是海盗帮的地盘。”

海盗帮。另一个帮派。或许也有着某种颇具寓意的文身标志，就像克朗斯的锚一样。若不是梅温暗下心机，他们原本会帮助红血族姐妹，但现在，他们掉转枪口，成了比银血族士兵还可怕的敌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用梅瑞娜的声音掩住了恐惧，“为什么你要帮我们？”

就在几个月前，看到被碎石砸中身亡的尸体，我还会觉得害怕，现在，我看到了更多不堪可怕的东西，却几乎不会去想克朗斯的同伴，不会想他们扭曲的骸骨。而克朗斯，尽管是黑道中人，也并不平静。他回望那黑漆漆的隧道，在那里，他和我们联手杀了三个水手党——他们也许是他的朋友。

然而，为了我自己的胜出，已经有朋友被我当作筹码，有性命被我弃之不顾。我早就干过这种事了。如果某些人的死，能换来更多人的生，做这种决定并不困难。

“我没宣誓，不在乎什么红色黎明，或者其他你们挂在嘴上的东西。”克朗斯结结巴巴地说道，一只手攥成了拳头。“言辞不能打动我，但你做的比说的更多。在我看来，要么背叛老大——要么背叛我的血色。”

血色。我。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牙齿闪着微光，一字一句地自嘲：“就算是老鼠也想爬出阴沟呀，巴罗小姐。”

说完这话，他就穿过格栅，往步步杀机的地面之上爬去。

我紧随其后。

我舒展肩膀，转而面对嘈杂人声——隧道的安全庇护就此告一段落了。这是我第一次到哈伯湾来，但是有地图，有对电流的感知，这已足够，它们描绘出了道路和线路的双重图景。我能感受到正开赴要塞的军用车辆，也能感受到杂市上的照明灯。而且，城市，那是我所熟悉的一类事物。拥挤人群、大街小巷、日常生活琐碎的边边角角——这些都是我惯用的掩护。

杂市也是一处市集，热闹程度不亚于夏宫的博苑或干阑镇的大广场，但是这里更脏乱，更拥塞，银血族的领主不屑一顾，红血族平民挤着挨着，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藏身的绝佳之所。我们现身于位置最低的一层：位于地下的摊贩会集地，这里油花花的帆布棚子纵横交错，不过没有一点儿烟味火星或臭气。红血族穷归穷，却不傻。我抬起头，透过格栅往外瞥了一眼，只见顶棚上有个大洞，可见上一层卖鱼卖肉的商贩，让难闻的气味都散出去了。眼下，我们周围全是小贩、手艺人、织布工，个个都想把自己的货物兜售给老主顾，可这些客人实际上连两个领主金币也掏不出来。钱，让所有人陷入了殊死搏斗：商贩想赚到，顾客想省下，他们便如此瞎忙一气，不管不顾，没人留意到有几个手脚灵活的家伙从墙上的洞里溜了进来。我知道应该觉得害怕，可是被自己的同类环绕着，让我有种奇异的安稳感。

克朗斯在前面领路，他五大三粗的身子缩了起来，像是绵软无力，好和谢德一致。他拉起帽兜，把脸隐藏在阴影中，乍看起来就是个佝偻身子的老人。他甚至还略微扶着谢德，一只手抓着他的肩膀，搀着他往前走。谢德用不着围巾遮面，尽力不去关注下层市集那崎岖不平的路面。法莱殿后，知道她在我身后，这让我十分安心。因为她的那些秘密，我选择信任她，不是为了识破陷阱，而是为了借助她逃脱陷阱。在充满背叛的世界里，这是我能期待的最好结果了。

我上一次偷东西是几个月以前了。我蹭过一个摊子，摸下几条炭灰色的披肩，动作流畅而完美，可我的心里浮现出一丝陌生的歉意：有人劳作，有人纺织，将羊毛变成这粗糙的围巾，有人需要——但是我也需要。一条给我，一条给卡尔。他飞速接了过去，把这破羊毛披挂在头上、肩上，遮住了自己的面容。我也一样，而这恰逢其时。

我们隐入人群和昏暗的集市，没走几步就碰见了一块布告板。这上面通常会写着货物信息、花边新闻、请愿书什么的，但那些红血族的杂七杂八此刻却被一张带着网格纹的印刷品覆盖。有几个孩子在布告板附近转悠，撕着纸片玩耍。他们把纸条团成球，像打雪仗似的扔来扔去。只有一个女孩——干枯的黑头发，光着的棕色脚丫——仔细看了看他们在干什么。她盯着那两张似曾相识的脸孔——在几十张巨幅通缉令的衬托下显得咄咄逼人，僵硬、冷酷、粗大的黑体字母写着：“全国通缉，恐怖主义、叛国，及谋杀。”我怀疑在杂市出没的人可能没几个识字的，但这上面的信息已经足够清楚了。

卡尔的那张并不是他的王室画像。那张画像上的他是强壮、高贵、华丽的。这张满是噪点却颇有辨识度的图片，来自众多摄像机中的截图，截取的正是他在尸骨碗行将失败的一幕。他的脸极其憔悴，被失去和背叛折磨，但眼睛里闪烁着不易察觉的愤怒。他脖子上的肌肉紧绷变形，领子上还有干涸的血迹。真正的杀人凶手梅温就是希望他展现出这副模样。通缉令位置靠下的地方被撕掉了，或是用尖利之物潦草地涂写着什么，喷涌而出的暴戾让那些字迹几乎认不出来：弑君者、流亡犯。字迹划破了纸页，仿佛这些字句能让印刷出来的皮肤流血似的。在这四周，到处都写着——找到他，找到他，找到他。

和卡尔一样，我的那张图片也是从尸骨碗的录像中截取的。我清楚地知道那是哪一个时刻。当时我即将穿过大门，步入角斗场，驻足倾听着子弹击中卢卡斯头部的声音。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即将赴死，而更糟的是，我明白自己一无所用。亚尔文在我左右，剥除了我的异能，让我又变成了普通人。我那双印刷出来的眼睛大睁着，惊恐无助，看起来渺小极了。在这张照片里，我不是闪电女孩，只是个吓傻了的年轻人。没有人站在背后支持我，更不用说保护我了。我毫不怀疑，是梅温亲自选了这张照片，他非常清楚其中透露出来的意味。然而，有些人却没那么容易被愚弄，有些人看到了我力量闪现的瞬间，看到了我的闪电——在行刑转播中断之前。有人知道我是谁，他们把这真相写在了通缉令上，让所有人都看得到：

红血女王。闪电女孩。她还活着。揭竿而起，血红如同黎明。崛起，崛起，崛起。

一字一句，犹如烙印，火热而深邃。但我们不能在贴着通缉令的墙边逡巡逗留。我用胳膊肘推了推卡尔，催他离开这些残忍的图像。他二话不说就走了，跟着谢德和克朗斯穿过拥挤的人群。我很想抱住他，为他分担一些肩上的重负，但我忍住了。不管我有多想靠近他、感受他，都不能那么做。我必须一直往前看，与这位失势王子的烈焰保持距离。我必须让自己的这颗心冰冷坚硬，即便有人一直想燃烧融化它。

在杂市中穿行原本没有这么容易。但红血族的市集是无足轻重的，所以摄像机和巡逻警卫在下层的布控都不多。然而我还是保持警惕，感知到了几条穿透杂乱摊位和店面的监视设备电流。我很想把它们关掉了事，这样就用不着尴尬地左躲右闪了，但那样太危险。莫名其妙的故障可能会引来更多人的注意。警卫们身穿黑色制服，突兀地站着，实在是讨厌。而等我们到了杂市的上层，来到城市地面之上，警卫的人数就更多了。他们大多无聊地看着忙忙叨叨的红血族平民，但还是有几个十分警惕，来回扫视着人群，搜寻着。

“弯腰。”我轻声说道，一边紧抓住卡尔的手腕。这动作让我的手和胳膊蹿过一阵紧张，于是连忙松开了他。

不过卡尔还是照做了，弓起身子，让自己稍微矮一点儿。不过这可能不够避人耳目隐姓埋名。一切都可能不够。

“担心他。要是他突然跑了，我们得有所准备。”卡尔对我低语，他的嘴唇几乎能碰到我的耳朵。他在披肩的褶皱之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克朗斯。不过我哥哥紧攥着这个水手党的衣服，他跑不了。谢德像我俩一样，他不再冒险信任这个走私贩了。

“谢德盯着他呢。你把头低下去。”

卡尔咬着牙齿咝咝吸气，恼火地一叹：“看着吧，他要是想跑，三十秒就可以脱身了。”

不用问卡尔是怎么知道的。按照人群移动的速度，三十秒足够到达歪歪扭扭、摇摇晃晃的楼梯顶端，稳稳地站在杂市主楼层上。我现在已经能看见集市的中央了，就在我们上方，正午的阳光倾泻而下，让刚离开黑暗的我们目眩。这儿的摊位看起来更稳定，更专精，也更有销路。一个敞开的厨房正在烤肉，香气四溢，馋得我直流口水——之前我只吃了一包腌鱼。朽败的木梁在我们头顶之上搭成拱顶，撑起满是补丁、破破烂烂的帆布屋顶。因为季节性雨雪的侵蚀，有一部分木质拱顶已经损坏了。

“他不会跑的，”法莱凑上来低声说，“至少不会跑回伊根那儿。背叛水手党，他会掉脑袋的。就算要跑，他也得等到出了城。”

“那就让他走啊。”我实在不想再带上一个红血族拖油瓶了。“对我们来说，他已经没用了，不是吗？”

“要是他进了监狱，接受审讯，怎么办？”卡尔的声音很轻，却满是威吓，冷冷地提醒我们为了自保而不得不做的那些事。

“他的三个人都是为我而死，为了保我安全。”我已经记不清他们的面孔了，我也不想记住。“就算受折磨也不会怎么样吧。”

“任何所思所想都会落到伊拉·米兰德斯手里，”卡尔终于说道，“你和我比其他人都清楚，如果她抓住他，我们就暴露无遗了，哈伯湾的新血也难逃一劫。”

如果。

因为这个可怕的词，卡尔想杀死一个人。而我的沉默即是赞同。更让我感觉羞耻的是，我意识到卡尔说的没错。至少他不会让我下手，尽管我的闪电能瞬间使人毙命。他把手伸进披肩里，去掏那把藏起来的刀子。我的双手缩进袖子里，抖个不停，祈祷着克朗斯继续往前走，脚下的步子别磕绊。那样他就不会背后中刀，就因为斗胆帮了我。

杂市的主楼层比下面吵闹得多，听觉和视觉都是过载的。我让自己的感官收敛了一点儿，为了保持机警而摒弃掉那些无用的细节：头顶的灯泡因为不稳定的电流而嘎嘎作响，电线接得一团糟，到处摇晃闪烁着——我的一只眼睛都抽搐起来了。摄像机的布控更密集了，对准了集市中央的警卫哨卡。它只比普通货摊大一点儿，六面中五面带窗户，一面开门，木瓦屋顶，里面塞满了警卫而不是货物。警卫太多了。我的恐惧急剧增加。

“快点儿，”我低声道，“我们得再快点儿。”

我加快步子，超过了卡尔和法莱，就要赶上克朗斯了。这时谢德回过头瞥了一眼，皱起眉头，不过他的目光从我身上越过去了，越过了我们三个，盯住了人群里的什么东西——不，什么人。

“有人跟着我们，”他喃喃说道，更紧地抓住了克朗斯的胳膊，“是海盗帮。”

我本能地翻起披肩，往后看了一眼。那些人其实并不难认：光头，头皮上用白色颜料画着帮派图腾——锯齿状骨拼成的骷髅。人群里小心行事的海盗帮不少于四个人，他们跟着我们，就像一群老鼠跟着另一群老鼠。他们两人在左，两人在右，从两侧包抄过来。要不是情况棘手，我真会好好笑话下他们那混搭风格的骷髅头。人们一见到他们就认出来了，躲开了，让他们先走，让他们去追杀。

其他红血族很明显是害怕这些小混混的，但我不怕。对那些在哨卡附近转悠的几十个警卫来说，这几个暴徒根本就是小菜一碟。这些警卫可能是疾行者、铁腕人、湮灭者——能让我们流血、疼痛的银血族。不过我知道，他们不像宫廷里的那些银血族——耳语者、闪锦人、静默者——那么危险。像伊拉王太后那样可怕的耳语者是不会穿上低阶的黑色制服的，他们掌控的是军队和王国，而不是这集市里的一亩三分地。他们离这儿还远呢——至少现在是。

但令我们意外的是，第一击并非来自后面，而是迎面而来。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太婆露出了真面目，用她粗糙的木头拐棍钩住了克朗斯的脖子。她把克朗斯掀翻在地，同时扯下自己的斗篷，光头和骷髅图腾赫然在目。

“鱼市不够你玩儿了吗，水手？”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克朗斯，口中怒骂。谢德也被带倒了，手脚和克朗斯缠在一起，他自己的那副拐杖突兀地立着。

我想冲过去帮忙，但一只胳膊揽住了我的腰，把我拽回了人群里。其他人驻足围观，等着看乐子，没人留意到我们隐没在人堆儿里，就连那四个海盗帮也没发现。我们不是他们的目标——目前还不是。

“走。”卡尔在我耳边沉声说道。

但我站着不动，我不愿意走，即使是和他一起。“我们得带谢德走。”

克朗斯想站起来，但那个海盗帮女人给了他一下，那拐棍狠击在骨头上，发出“咔嚓”一声。她动作敏捷地掉转武器，对准了谢德。谢德机智地倒在地上不动，举起双手假装投降。他瞬间就可以消失，一跃到达安全的地方，但他知道不能那么干——四周都是人，警卫哨卡就在附近。

“笨蛋和窃贼，统统都是。”旁边有个女人嘟哝着。她似乎是唯一一个被这一幕搅得恼火的人。商贩、顾客、街上的孩子，全都见惯不怪，警卫也无动于衷，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甚至还有几个掏出了硬币，为这街头混战下赌注。

这时，又是一击，砸中了谢德带伤的肩膀。他咬着牙，极力把疼痛的呻吟咽了回去。但那声音回荡在整座杂市，我甚至能亲身感受到，随着他的抽动而瑟缩。

“我不认得你这张脸，水手，”那个女人嚷嚷着，又狠狠给了克朗斯一下，足以留下伤痕，“但伊根肯定认得。他会来换你回去的，要是有伤，找零就得了。”

我攥紧了拳头，想唤起闪电，却感到了烈焰在靠近。灼热的皮肤紧挨着我，手指钻进了我的掌心。卡尔。这么一来，想放出闪电就得伤到他。我很想把他推开，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能救下我哥哥，但是我也知道，那样会惹出大麻烦。

我猛地吸了口气，意识到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掩护了——溜之大吉的绝佳时刻。谢德不是掩护，一个声音在我的脑袋里大喊着。我咬住嘴唇，都要咬破了。我不能离开他，不能，我不能再失去他。但我们也不能待在这儿，这太危险了，简直就是危如累卵，千钧一发。

“安全处。”我颤抖着，好不容易才发出点儿声音。“必须找到艾达·华莱士，只能去安全处。”接下来的话，尝起来像血一样。“我们走吧。”

谢德侧过身子又挨了一击，这让他刚好能转过身看见我。我们目光相接，我希望他能懂。我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安全处——这是他脱身之后我们碰面的地方。因为他一定能脱身，他是新血，这些人根本奈何不了他。

这听起来很有说服力。

他垂下脸，知道我不会去救他了。但这是失落，也是首肯。随后，人群便一拥而上，将他隔离在我的视线之外。拐棍再次击中骨头，我转过身去，却还能听得到沉重回荡的声音。我再次瑟缩起来，泪水蒙上双眼。我想回头去看，可我必须走，去做必须做的事，忘记必须忘记的人。

人群欢呼着，向前挤着——让我们更轻易地溜到街上，隐入哈伯湾的偌大城市之中。

杂市周围的街巷也和它一样，拥挤、嘈杂，满是鱼腥味和火暴脾气。这儿不愧是红血族聚居的街区，房屋逼仄，岌岌可危，巷子拐角的阴影里堆满了垃圾，挤满了乞丐。我没看到警卫，他们不是在围观杂市里的械斗，就是在距离我们很远的隧道里。现在是卡尔在前面带路，引着我们一路向南，离红血族的中心区越来越远。

“是你熟悉的地盘？”法莱狐疑地看着卡尔，他正带我们走进另一条弯曲的小路。“还是你像我一样掉转枪口了？”

卡尔没回答，只是快速地挥了挥手。我们来到一家小酒馆，窗边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醉鬼，大门漆成了红色，咄咄逼人。卡尔在门前逡巡着，我猜，这儿也许是他过去常来的地方——那时，他溜出海岭宫，远离银血族的耀目之地，来看看他的王国的真实模样。好国王会这么做的，他说过。不过我发现，他对“好国王”的定义相当偏狭。那些年他所遇见的乞丐和窃贼都不足以让这位王子明白。他确实看到了贫穷和不公，却没发觉需要做出改变，也没引起他的担忧——直到他的世界将他吞噬、抛弃，让他变成一个孤儿、流亡犯、叛国者。

我们跟随着他，因为必须如此，因为我们需要一个战士，一个领航员，一件钝器，来帮我们达到目的。至少，我紧跟在他身后的时候是这么想的。我需要卡尔，是出于高尚的理由。我要救人性命，我要赢得胜利。

而我也像哥哥一样，拥有一副自己的拐杖。可他不是金属的，而是烈焰血肉之躯，有着古铜色的双眸。如果我能放他走该多好。如果我足够强大，能让他随心复仇该多好。生或死都遂他的愿，该多好。但是我需要他，我找不到让他离开的力量。

尽管距离鱼市还远，街巷里仍然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我拉起披肩捂住鼻子，想挡住它。那不是鱼，我能确定，其他人也一定意识到了。

“不该走这条路。”卡尔伸出一只手想拦住我。但我从他胳膊下面钻过去了，法莱紧跟着我。

我们从路边溜进一座废弃的小花园。这里一片死寂，房屋和商店的窗子都紧紧地关着。花木烧毁了，地上一片焦黑灰尘。光秃秃的树上吊着几十具尸体，头面紫涨，绳索勒住脖子。他们全都赤身裸体，只留着各自的红色奖章——并不精致，只是木雕的牌子，缀在粗糙的绳端。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链子，一直盯着它们，好不去看那些死人的脸。

根据气味和嗡嗡乱飞的苍蝇判断，这些尸体挂在这儿已经有段时间了。

我对死亡并不陌生，但这些尸体比我见过的——或造就的那些，都要可怕得多。

“因为《加强法案》？”我大声问道。这些男人和女人违反宵禁令了吗？轻率鲁莽地瞎说什么了吗？他们是因为我念出口的法案而死吗？不是你颁布的。我对自己说。但那并不能减轻我的罪恶。什么也减轻不了。

法莱摇了摇头。“他们是红血探子。”她含糊地说，准备往前几步，但想了想还是停下了。“城市越大，红血族聚居区就越大，有自己的警卫和官员。他们负责维护稳定，遵守法规，因为银血族的警卫不管这些。”

怪不得那些海盗帮的人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袭击克朗斯和谢德。他们知道不会受到惩戒，知道红血探子已经死了。

“我们应该把他们放下来。”我说，但心里知道这不可能。我们没时间埋葬这些人，也不想引火烧身。

我强迫自己转过身去。这一幕令人厌恶，我不会忘记，也不会为此掉眼泪。卡尔站在外面，保持着一定礼貌的距离，仿佛他没有权利进入这片区域似的。我默默地认可了。是他的人干的，他的人。

法莱就没有我这么镇定了。她极力掩饰着眼睛里的泪水，而我也假装没有看到，和她一起走开了。

“秋后算账，他们会付出代价的。”她咬牙说道，一字一句比绞索还要紧。

离杂市越远，城市就越规整。小巷拓宽，成了大街，转弯拐角不再突兀，变得柔和。这里的建筑都是石头的或水泥的，看上去也不会倒在强风里。有几户人家虽然不大，但是精致整洁，一丝不苟，必然是属于那些过得不错的红血族——看红色的大门和百叶窗就知道了。这些屋子以颜色和铭牌标注，人人都知道住在里面的姓甚名谁。走在街上的红血族侍从也一样一目了然，都戴着红色的手环。有些人的衣服上扣着红色和其他颜色相间的条纹徽章，后者标明了他们所服侍的主人。

离我们最近的这个，就戴着红色和棕色的徽章——罗翰波茨家族。

博洛诺斯夫人教过我的那些东西瞬间就涌了上来，我模模糊糊地记得一些：罗翰波茨家族，王室贵族的一支，是这一区域——灯塔区的领主。这一家族都是铁腕人，他们在选妃大典上也推举过一个名叫罗尔的姑娘，她能徒手把我撕成两半。我还在尸骨碗遇见过一个罗翰波茨家的人，他原本是执行死刑的刽子手，但我把他杀了——电到骨头冒烟。

我仍然能听到他的叫声，但见识过刚才的绞刑广场，我现在只能苦笑。

罗翰波茨家的这个侍从向左转弯，走向一座可以俯瞰海湾的小山。毫无疑问，他是要回到主人的豪宅去。那山坡上星点坐落着富丽堂皇的庄园，每一座都有着耀目的纯白围墙，天蓝色的屋顶，银色的尖顶上镶着尖角锐利的星星。我们跟着那个侍从，小心翼翼地向最大的一座宅邸靠近。它看起来犹如被群星加冕，四周环绕着清澈透明、闪闪发光的围墙——钻石玻璃。

“海岭宫。”卡尔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宫殿占据了小山的制高点，一只白色的肥猫正在水晶般的围墙后面懒洋洋地打瞌睡。就像白焰宫一样，这里的屋角也都镀着金色烈焰，它们惟妙惟肖，像是在阳光之下跃动舞蹈。那些窗户像是宝石，光洁如新，若隐若现地闪烁着——天知道有多少红血族的侍从在为此辛劳。宫殿里面传来剐蹭和撞击的声音，不知那些王公贵族在干什么——反正是梅温下的令。我竟然有点儿想去看个究竟，这白痴想法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要是我能再踏足王宫，那必然是镣铐加身。

卡尔没怎么端详海岭宫。那已经是很久远的过去了，是再也不能去的地方，再也回不去的家。

我想，在这一点上我俩是一样的。

第十五章

海鸥落在屋顶的星星上，看着我们穿过正午的阴凉。被它们盯着，我有种被一览无余的感觉，像是等着被叼起来当晚餐的鱼。卡尔领着我们，步子又轻又快，我知道他也感觉到了危险。就算在后街巷子里，匆匆看几眼侍从的宿舍，我们也会为自己这一身不相称的破破烂烂感到无望。城市的这片区域安宁、静谧、肃穆——危险。我们越是深入其中，我就越是觉得紧张。电流的低频脉冲更重了，经过的每座房子里都传出轻轻敲打的声音。它甚至从头顶划过，在扮成藤蔓的电线里，在蓝色条纹的遮阳篷下。不过我没发现摄像机，车流也大多聚集在主街要道。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引起什么波澜，因为有两个流血的掩体在保护着我们。

卡尔领着我们快速通过他称之为“星区”的地方——几千颗星星装饰着上百座圆形屋顶，这街区就是如此名副其实。我们在小巷里迂回前进，远远地绕开了海岭宫，兜了个圈子来到一条熙来攘往的大道。如果我没记错地图的话，这条大道是通港公路的支路，连接着海岭宫及其附属建筑与山下忙碌的海港、延伸至水中的爱国者要塞。从这个地方看去，整座城市尽收眼底，犹如一幅蓝白相间的画。

我们混迹在红血族中，挤上了人行道。白色石板砌成的大道上拥塞着军用车辆，它们大小不一，有双人车，也有装甲车，大都贴着代表军队的剑形标志。披肩之下，卡尔的眼睛亮了，看着它们一辆辆地开过去。我则更关心那些民用车辆，它们虽然数量比较少，但是速度快，敏捷地穿梭其中。有些更张扬地扬起不同颜色的旗子，表明这些车属于哪个家族，或载着哪个家族的成员。我松了口气，没看见红黑二色——梅温的卡洛雷家族，也没看见蓝白二色——伊拉王太后的米兰德斯家族。至少今天不会发生什么太糟的事。

拥挤的人群推着我们胡乱地往前走，卡尔在我右边，法莱在我左边。“还有多远？”我轻声问道，一边往披肩里缩了缩，遮住脸。尽管我努力回忆，脑海里的地图却一团模糊。太多岔路小道，太多弯弯绕绕了，即便是我也搞不定。

卡尔点点头，示意我看看前面簇拥的人群和车辆，哈伯湾的中央枢纽便犹如跳动的心脏一般，惊鸿一瞥出现在我的视野中。山的顶端，围绕着白色的巨石和钻石玻璃围墙。浅蓝色的大门上镶嵌一片片银甲，隔着它，我看不到太多的宫殿主体，但是能看到高高伸展、熠熠生辉的炮塔。这是个漂亮的地方，但是冷酷、残忍，刀锋一样锐利。危机四伏。

从地图上看，这里不过是海岭宫大门前的一片广场，连接着海湾和平缓斜坡另一端的爱国者要塞。但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在这儿，整个王国的两个世界似乎相交相融了，红血族和银血族时不时地混杂在一起。码头工人、士兵、仆从、王公贵族，都在这晶莹拱顶之下的阔大庭院中有了片刻交集。中央的喷泉四周环绕着蓝色和白色的花朵，它们尚未被秋凉侵蚀，仍然盛放着。阳光透过拱顶闪烁，将嘈杂的人群折射得五颜六色。我们所在的这条大道直通往爱国者要塞的大门，上面的莹莹光斑也是拜太阳和拱顶所赐。像其他宫殿楼宇一样，这座大门也是艺术的结晶，四十英尺高，抛光的铜和银交织成回旋缠绕的巨大鱼形。如果没有几十名士兵徘徊，也没有我自己的恐惧，那我还真会觉得这几道门是壮丽雄伟的杰作。大门阻隔住了另一侧的大桥，以及延伸至海中的爱国者要塞。号角声、喊叫声、笑闹声吵得人受不了，我不得不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子好喘一口气。如果我还是小贼，我会很乐于见到如此极致的混乱，但我现在更多感觉到的，是濒临崩溃的恐惧，就像磨损的电线极力控制着火花。

“幸好没赶上孤星之夜，”卡尔喃喃自语，神色恍惚，“那时候人们倾城而出，欢度佳节。”

我没力气，也没必要回答他。孤星之夜是银血族的节日，为的是纪念几十年前的海战。对我来说，它没有意义，但我瞥见了卡尔心烦意乱的眼神——他一定不这么想。他在这座城市见识过孤星之夜，并且有着愉快的回忆——音乐、欢笑、绫罗；也许还有水上烟花，皇家盛宴，不醉不归；父亲赞许的微笑，梅温开怀的玩闹——这一切都不再属于他了。

现在轮到我恍惚了。那样的生活已经一去不返了，卡尔，它不会再令你快乐的。

“别担心，”他醒过神，摇了摇头，掩饰着悲伤的苦笑，“我们已经到了。那里就是安全处。”

他指给我看的那座建筑矗立在热闹广场的边上，白色的围墙在乱糟糟的车流人流中显得尤为醒目。它看起来就像座漂亮的城堡，窗子上装着加厚玻璃，台阶通往露台，圆柱上雕出了覆着鳞片的巨型鱼尾。戒备森严的廊桥通道拱悬于海岭宫的钻石玻璃围墙之上，将其与富丽堂皇的庭院连接通达。它的屋顶也是蓝色的，但装饰物不是星星，而是尖钉——冷酷的铁，六英尺长，顶端锋利无比。我猜，这是给磁控者准备的，用来对付任何形式的暴动。其他地方也一样，到处都是银血族的武器：柱子上缠绕着藤蔓和荆棘，是万生人的，满溢着黑水的两个宽大水池，是水泉人的。当然，所有的门前都有全副武装的警卫，手里明明白白地握着步枪。

比警卫更恶劣的是那些旗号，它们在轻柔的海风中摆动，在围墙上、炮塔上和雕着鱼尾形状的梁柱上招摇。那上面不止用银血族的语言写着“安全处”，还有烈焰王冠——黑色、白色、红色，尖角如熊熊火焰般卷曲虬结。它们代表着诺尔塔，代表着整个王国，代表着梅温——代表着我们想要打破毁灭的一切。而在这些旗号之间，在那些镀着金的专属地带，梅温赫然可见——至少，是他的形象。他定定地凝视前方，头上戴着父亲的王冠，眼中承继着母亲的神色，看起来是个年轻但强大的男孩，是位擢升至最终胜利的王子。“国王万岁”，每张画像上那瘦削苍白的脸孔下，都如是呐喊。

可就算是戒备森严，就算是梅温目光如狼，我也忍不住想放声大笑。安全处里脉冲涌动，那电流是我的武器。它比任何磁控者、任何万生人、任何枪炮都强大。它无所不在，它属于我。要是我能恰如其分地使用它，要是我们不必东躲西藏……

要是。我鄙视这个愚蠢的词。

这个词飘在半空，只消伸伸手就能够到。要是我们进不去呢？要是我们找不到艾达或是沃里弗呢？要是谢德没有赶来会合呢？最后的这个假设更深重地煎熬着我。尽管我目力敏锐，也不停地在拥挤的街巷中搜索，却一直都没有看到哥哥的身影。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应该很好辨认，可是谢德始终没有出现在视野之中。

痛苦侵蚀着我的感官，我费尽心力培养起来的控制力正在渐渐削弱。我不得不紧闭嘴唇，否则就会大声疾呼：我哥哥在哪儿？

“那我们就等着？”法莱问道，她的声音里自有她的担忧。她前前后后地看着，找着，找我的哥哥。“我看，即使你俩联手，没有谢德，也进不去。”

卡尔自嘲地一笑，忙着观察安全处的防护情况，看都没看法莱一眼：“倒也能进去，就是得让整个安全处飞灰烟灭了。未必不是巧招妙计呢。”

“不，绝对不行。”我喃喃自语，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是不管我多努力地盯着自己的脚或卡尔的手，对谢德的担心就是停不下来。直到这一刻，我也从未真的怀疑过他会爽约。他是传动者，是身手最快的，几个码头上的暴徒根本不能把他怎么样。在杂市的时候，在我离开他——抛弃他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想的。就在几天前，他还为我挡了一颗子弹，我却把他丢给了海盗帮，犹如把羊丢给狼。

回想在纳尔希时，我曾对谢德说，不相信他的话。我想他也不该相信我的话。

我的手指绞着披肩，按着脖子上的肌肉，想缓解疼痛，可是无济于事。此时此刻，我们就在名副其实的行刑队前面晃悠，像笨母鸡盯着屠夫的刀那般傻等。当我为谢德感到恐慌时，我也害怕自己小命不久。我不能被他们抓住。不会的。

“后门。”我说。这不是在提问。每座房子都有门，但也会有窗户、屋顶上的洞、没插好的锁——反正总会有能进去的办法。

卡尔皱着眉毛，有一瞬的不解：战士从来不会屈尊像贼一样行事的。“有谢德在会更好些，”他反对道，“都不会有人知道他进去了。我们只要多等几分钟——”

“我们浪费的每分每秒都意味着将新血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再说，谢德也不会找不到我们。”我转身离开通港公路，走上旁边的一条街，卡尔虽然还是在争论，但也跟了过来。“他只要往有烟的地方走就行了。”

“烟？”卡尔的脸煞白。

“一次可控的火警，”计划在我的脑海里飞速成形，词句都有点儿跟不上趟了。“克制的，谋划好的。一截着火的围墙足够拖住他们了，也足够我们找到那些名字。几个叽叽咕咕的水泉人不会对你构成太大威胁的，要是真有威胁嘛——”我虚握拳头，让细小的电火花在手掌上跃动。“那就是我人尽其才的时候了。法莱，你应该熟悉档案系统吧？”

她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脸上洋溢着一种怪怪的骄傲。“就这么决定了。”法莱小声嘀咕道，“如果你俩不打算发挥作用，我才不想拖着你们碍手碍脚呢。”

卡尔的目光沉了下去，恐惧的神色让我想起了他已经死去的父亲。“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对吧？”他警告着，好像我是小孩子似的，“梅温会知道这是谁干的，他会知道我们在哪里，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我转身看着卡尔，有点儿生气，因为我非得解释不可，因为他不信任我做的任何决定。“我们带走尼克斯已经超过十二小时了，就算还没人察觉，也迟早都会被发现。然后，层层上报。你觉得梅温不会盯着朱利安名单上的所有名字？”我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儿意识到这些。“只要他得知尼克斯失踪了，他就会知道我们在干什么。我们在这儿做什么都无所谓了。今日之后，真正的大搜捕就开始了。全城通缉，见之即杀。那我们为什么不干这一票呢？”

卡尔没说话，但这不代表他就同意了。管他呢，我不在乎。卡尔不了解这一半的世界，不了解我们必须沉进去的阴沟泥潭。但是我了解。

“是时候了，我们不能再放虚招了，卡尔。”法莱也插进来说道。

还是没回答。他看起来颇为沮丧，甚至有些反感。“他们是我的人民，梅儿。”他终于轻声说道。换个人可能会大嚷大叫，但卡尔不会。他的低语也是灼热的，我听见了其中的决然。“我不会杀掉他们。”

“银血族，”我替他总结陈词，“你不会杀掉银血族。”

他缓缓摇头：“我不能。”

“然而就在刚才你还想结束克朗斯的性命，”我尖刻地咝咝作声，“他也是你的人民，或者说，如果你当了国王，他也将是你的人民。不过我猜，他的血色不对，是吧？”

“那——”卡尔结结巴巴地说，“那不一样。如果他跑了，如果他被抓住了，我们就会陷入危险——”

话哽在他的喉咙里，消失了，因为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卡尔是个伪君子，不论他如何口口声声地说着公平，就这么简单。他的血是银色的，他的心是银色的。他永远不会将其他人看得比自己重要。

走开。我很想这么说。这个词是如此苦涩，我无法将它说出口。他的偏见让人怒不可遏，他的愚忠也一样让人火大。应该做的事，我却不能做。我不能让他走。他是一个错的人，我却不能让他走。

“那你就别杀，”我干巴巴地说道，“但是你别忘了，他不会手下留情。我们的族人——还有你的族人，现在追随的是他，他们会为了新国王来追杀我们。”

我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指，指了指街上那些条幅上的梅温画像。是梅温把银血族送到了红血卫队的枪下，给起义扣上了恐怖主义的帽子，一击即中、让他自己的敌人万劫不复。是梅温杀死了王宫里真正了解我的所有人。卢卡斯、博洛诺斯夫人、我的侍女，只因为了解我的异常之处，他们便送了命。是梅温真正弑杀了父亲，驱逐追杀着哥哥。真正罪该万死的那个人，是梅温。

我有点儿担心卡尔会一走了之。他完全可以消失在茫茫大城市里，寻觅内心仅存的一点儿平静。但是他没有。他的愤怒正燃烧得深沉，其强烈超过了他的理智。他要复仇，我也有一笔账要算——即便搭上我们珍视的一切也在所不惜。

“这边。”他的声音传来。我们已经没工夫细声细气了。

一绕过安全处，来到它的后身，我的感官就全面铺展开来，盯上了装在墙上的几个监视摄像机。我微微一笑，伸手一推，便让它们的线路短路。我的能量流动之下，摄像机一个接一个地失灵了。

后门和正门一样富丽堂皇，只是小一些。宽阔的台阶犹如回廊，门上装着弯曲的钢条，只有四个警卫守在那儿。他们的步枪擦拭得锃亮，拿在手里却显得沉甸甸的——新兵。我留意观察他们胳膊上的颜色饰带，辨认着他们所属的家族和拥有的异能。其中有一个没有饰带——低阶的银血族，没有显赫家世，异能也弱得多。另外三人分别是马里诺斯家族的音爆者、格莱肯家族的冰槊者和格雷科的铁腕人子孙。我暗自庆幸没看到伊格家族的白色和黑色，这样就不会有人窥见瞬时未来，知晓我们的下一步了。

他们眼看着我们走过来，却连站直都不屑。红血族不值得大惊小怪，对银血族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他们真是大错特错。

直到我们在后门的台阶前站定，他们才有了点儿反应。那个音爆者，身量比小男孩还矮小，长着吊梢眼、高颧骨，冲我们吐了口唾沫。

“再走一步试试，红血耗子。”他的声音里有种令人不快的威胁。

当然了，我们不会听他的。“我想投诉。”我的声音高亢且清晰，不过仍然垂着脸，不让他们看到。一股热气扑了过来，我用余光看到卡尔握紧了拳头。

那四个警卫爆发出一阵狂笑，相互交换着嘲弄的眼神。那个音爆者甚至还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我面前。“安全处可不管你想干什么，去跟你们的红血探子说吧。”他们又笑了起来，音爆者的笑声尤其刺耳。“我想他们应该还吊在那儿吧，”还是让人恶心的爆笑，“在斯塔克园。”

法莱在我旁边，她的手伸进自己的外套，去掏那把刀子。我瞥了她一眼，希望能拦住她，等到正确时机再挥刀劈刺。

带着钢条的门打开了，一个警卫走出来站在门口，和其他人窃窃私语，而我抓住了其中的两个词：损坏和摄像机。但他们只是耸耸肩，抬头看了看我们头顶上的那些摄像机，不明所以——能明白才怪。

“快滚开，”音爆者一挥手，仿佛我们是应该轰走的狗，“不然就按擅闯罪把你们都抓起来。”

他以为我们会四散逃开——这段时间，被捕和处死已经没什么两样了——但我们还是站在原地不动。这音爆者是个残暴的白痴，要不然我还真会为他感到遗憾呢。

“你可以试试。”我说着用手松开披肩。

它拂过我的肩膀，像一双灰色的翅膀似的落在我的脚边。抬起眼睛目光直视的感觉真好，音爆者脸上的恍然大悟变成了惊恐万状。

我的长相极其普通，棕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棕色的皮肤；瘀伤遍布，一身疲惫，矮小瘦弱，饥肠辘辘。红色的血，红色的本性。我没打算吓唬谁，但这个音爆者明显是害怕我的。他知道在我的伤痕之下流淌着何种力量。他认得闪电女孩。

他踉踉跄跄的，一只脚绊在台阶上，整个人往后倒下去，半张着嘴，却像是被封印了一切力量，连叫都叫不出声。

“是……是她。”他身后的音爆者结结巴巴地说道。他的手指指着我，颤抖着，但很快就变得冰冷。我不禁意味深长地笑了，双手托起了电火花球。没有什么比它们震颤的嘶鸣更能安慰我了。

卡尔也加入了这戏剧性的一幕。他干脆利落地扯下了自己的披肩——他们曾经追随，而今又惧怕的王子，便现身眼前。他的手环咔嚓作响，燃起的烈焰顺着披肩蔓延过去，犹如一面猛然灼烧的旗帜。

“王子！”那个铁腕人倒吸了口冷气。他目光迷离，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办。毕竟几天之前，卡尔还是他们眼中的神话，而不是魔鬼。

音爆者先反应过来，伸手摸枪。“抓住他们！抓住他们！”他尖叫起来。我们动作一致地一闪，躲过了他的超音波，背后的窗玻璃应声而碎。

这些警卫因为太过震惊而变得迟钝呆滞。铁腕人不敢靠近，笨拙地想从枪套里抽出手枪，费劲地和自己疾速上升的肾上腺素搏斗着。而那个站在门口的警卫还有点儿小聪明，回身跑回了安全处。要解决其他四人再容易不过了，音爆者根本没机会再出一声就挨了一道闪电。闪电揳入他的脖子和前胸，随后刺进了脑袋。电能爆裂的那一瞬间，我能感觉到他的血管和神经像树枝似的在肉体中张开。他原地倒下，永永远远地沉睡过去了。

一波刺骨的冰冷向我袭来，我连忙转过身子，只见一面冰凌组成的墙扑了过来——是冰槊者。但卡尔使出一记火球，那些冰凌还没碰到我就融化了。火焰迅速向冰槊者和铁腕人蔓延，很快就把他们团团围住，给了我收拾战局的机会。两道闪电呼啸而出，把他们重重地击倒在地。最后一个异能不详的警卫想要逃开，正拽着打开的门。法莱箍住了他的脖子，但他一下把她甩开，让她飘浮在半空。原来是个电智人，不过能力太弱，不足为惧，很快就被了结了。他也倒在地上，肌肉还因为我的电击而微微抽搐。我又对着那个音爆者补了一击，作为对他恶言恶语的回报。他滚下台阶，就像奇隆网子里的鱼。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安全处的后门还开着，巨大的合页缓缓绞动，我赶在门扇关闭、门闩锁死之前冲了上去，用一只胳膊支住了它。安全处里面的空气凉爽、轻盈，我感觉到了奔涌的电流，在电灯里，在摄像机中，在我自己的手指顶端。我稳稳地吸了一口气，把这些电流全部切断，让整个前厅坠入黑暗之中。

卡尔小心地跨过地上毫无知觉的警卫，法莱却给每个人都好一顿额外臭揍。“为了那些红血探子。”她怒骂着，打折了音爆者的鼻梁。卡尔拦住了她，用胳膊环住她的肩膀，沉沉一叹，把她拉上了台阶，穿过那道敞开着的后门。我最后瞥了一眼天空，便也闪进安全处，把那钢条钢板牢牢地关在了身后。

黑暗的厅堂和切断的摄像机让我想起了辉映厅，想起了那次潜入地下监狱营救法莱和奇隆的情景。可是那个时候，我几乎位同王妃，身着绫罗绸缎，还有朱利安的支持，他用悦耳的乐音催眠了一个又一个警卫，按照我们的目的改写了他们的记忆。那一次的行动干净利落，兵不血刃——只有我自己流了点儿血。而这安全处的情势却完全不同，我唯有祈祷将伤亡降到最低。

卡尔知道应该去哪儿，于是在前面领路，但是面对那些试图阻拦我们的警卫和军官，他做的不过是左躲右闪。作为一个残酷无情的人，他可真够优雅，只是用肩膀推挤撞开铁腕人和疾行者的袭击。他仍然不愿意伤害他们，于是这重担就落在了我身上。闪电和烈焰用起来一样简单，不一会儿就有一连串的阻拦者被我们抛在身后。我告诉自己，他们只是失去知觉了，不是送命，但是，在激烈的打斗中，我也不太能确定。控制电流要比生成电流难一些，所以也许我杀了一两个人吧。我不在乎——法莱也不在乎，她的长刀在黑暗里挥来挥去，刺进抽出，当我们到达目的地——一道无甚特别的门前面时，那把刀子上滴滴答答地沾满了泛着金属光泽的银血。

但门里面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我能感觉得到。一架巨大的机器，由电流驱动。

“到了，档案室。”卡尔只是看着这道门，无法回头面对我们刚刚一手造就的屠杀。他说到做到，让烈焰在四周燃烧，筑起了一道灼热的火墙，好掩护我们查找档案。

我们破门而入。我原本以为这里纸页堆积如山，名单是打印出来的，就像朱利安给我的那份那样。但眼前只有一面闪烁着指示灯、镶嵌着显示屏和控制按钮的电子墙。脉冲咝咝作响，因为我对电线的干扰而略显迟钝。我想都没想就把手按在了冰凉的金属板上，平复心绪，调整呼吸。档案机立即响应，咔嗒咔嗒地高速运转起来。一块显示屏亮了，一行行黑白两色的记录看得人头晕目眩。文档飞速掠过，我和法莱叹为观止。我们根本想象不出这种景象，更不用说亲眼一见了。

“炫啊！”法莱屏住呼吸，伸出手试探。她的手指拂过屏幕，细细阅读。上面的大号字母写着“人口普查记录”，下方标注着小号字体“诺尔塔雷根州灯塔区”。

“科昂没有这个？”我问道，不懂她是怎么找到尼克斯的住址的。

她闷闷地摇摇头说：“科昂连邮局都没有，更别提这些了。”她笑着按了一下屏幕下方的一个按钮，然后是另一个，又一个，每按一下屏幕就闪一下，显示出不同的问题。她像个小孩儿似的咯咯发笑，继续按着玩儿。

我压住她的手：“法莱。”

“抱歉，”她说，“能否帮个忙，殿下？”

卡尔仍然站在门边没动，前前后后地张望着，提防着警卫：“蓝色的，上面标着‘搜索’。”

我赶在法莱前面按下了卡尔说的那个按钮，屏幕黑了一瞬，接着变成了蓝色，三个闪烁的白色方框里分别有三个选项：按姓名搜索，按位置搜索，按血族搜索。我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标着“选择”的按钮，选了第一个选项。

“输入姓名，然后按‘开始’。找到之后按‘打印’，就会有一份副本了。”卡尔指点着。但这时，一声尖叫咒骂让他猛地回过头去——一名警卫撞到了火墙，被烫得够呛。枪声响了，我真有点儿可怜那个警卫，竟然会用子弹去对抗卡尔的烈焰。“快点儿！”卡尔说。

我的手指摸索着键盘，笨拙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出“艾达·华莱士”这个名字。机器又呼呼地运转起来，屏幕连着闪动了三次，最后显示出一整屏的档案记录，其中甚至包括一张照片——就是身份证明上的那张。我盯着这位新血的照片，将她金棕色的皮肤和温柔的目光尽收眼底。她看起来很悲伤，即便在这么小的照片上。

枪声又响了，让我一下子回过神来。我将注意力集中在文档上，在艾达的个人信息里寻找着有用的东西。她的出生日期和出生地我已经知道了，血液的突变印证着她和我一样是新血。法莱也在搜索，一目十行地掠过那些信息。“在这儿。”我指给她看，这是这几天里最让我开心的时刻了。

职业：女佣；雇主：领主雷姆·罗翰波茨；地址：哈伯湾运河街区水滨广场。

“我认识那儿。”法莱说着猛按下“打印”键。机器吐出一张纸，上面是复制好的艾达的信息。

机器嗡嗡作响，下一个名字检索得更快了。沃里弗·高尔特。职业：

推销员；雇主：高尔特啤酒厂；地址：哈伯湾三石街区查赛路巴特尔园。这么说，克朗斯至少没撒谎。要是还能再见面，我一定会好好跟他握个手的。

“快好了吗？”卡尔在门边喊道，他的声音里带着紧张——这只会出现在水泉人冲过来，火墙就要被扑灭的时候。

“快了。”我咕哝着，再次按下按键。“这机器不是只管哈伯湾的对吗？”卡尔没回答，他正忙着撑住烈焰屏障，但我知道自己猜得没错。我笑了笑，从夹克里掏出名单，用大拇指捻开第一页。“法莱，把那个屏幕也打开。”

她像兔子似的立刻行动起来，满心欢喜地按动键盘，让旁边的一块屏幕也嗡鸣着亮了起来。我们互相传递着名单，键入一个又一个名字，收好一张又一张打印副本。属于灯塔区的一共有十人：纽新镇贫民窟的一个女孩，坎科达的一个七十岁的老奶奶，巴恩群岛的一对双胞胎兄弟，等等。打印纸堆在地上，每一页都比朱利安名单上的要详细得多。取得如此进展让我兴奋不已，欣喜若狂，但这快意戛然而止——这么多名字，这么多人要去解救。而我们的行动太慢了。我们没有办法像此刻检索打印似的一下子就找到所有人，就算有飞机，有档案，动用法莱的地下隧道，也是难上加难。总会漏掉一些人，这是无法避免的。

这时，我身后的墙壁炸裂开来，我的思绪也暂时告一段落。爆炸扬起了浓浓的灰尘，隐约可见一个有着灰色皮肤、壮得像个破城锤一样的人影。我刚认出这是个石皮人，他就冲了进来，将法莱拦腰举起。法莱仍然紧紧攥着打印出来的文件，将这珍贵的纸页从打印机上撕了下来。一长串纸页在她身后散开，像是投降的白旗。

“你们被逮捕了！”石皮人大吼着，把法莱掼向远处的窗户。她的脑袋重重地撞碎了玻璃，翻着眼睛倒下了。

而后那面火墙也扑进了屋子，卡尔周身围绕着烈焰，像头疯狂的公牛。我从法莱手里扯过打印纸和名单，一股脑儿地塞进衣服，免得它们付之一炬。卡尔动作极快，已然忘记了自己不伤害银血族的誓言。他把石皮人从法莱身边拖开，用火焰逼迫他穿过墙上的那个洞，退到屋外。火苗升起来了，阻止石皮人再次闯入——只是暂时。

“好了没有？”卡尔吼道，他的眼睛犹如燃烧的爆炭。

我点点头，望向那档案机。它悲悲戚戚地嗡鸣着，像是已经知道我要对它做什么了。我将超过荷载极值的电流注入它的电路，给了它破坏性的一击。所有的屏幕和闪烁的光标都在闪电火花中爆炸燃烧，将我们的所作所为一笔勾销。“好了。”我说。

法莱从窗户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只手捂着头，嘴角流着血，但好歹还站得住。“我看只能从这儿撤了。”

只瞥一眼窗外——这天然的撤退通道——我就知道这太高了绝不能跳下去。而大厅外面的叫喊声和脚步声又像诅咒一样闹个不停。“往哪儿撤？”

卡尔只是做了个鬼脸，张开一只手撑在光亮的木质地板上。

“下去。”

一枚火球在我们脚下爆炸，击穿了木头，烧焦了繁复的装饰和结实的梁架，犹如一条狗吞咽着肥肉。地板瞬间裂开，崩塌下陷，我们落在了下一层的房间里，随后又是另外一击。我吓得膝盖发软，但卡尔一只手拎住我的衣领，不让我摔倒。他拖着我，一刻也没有松开手，来到了另一扇窗子前面。

我立刻就明白了应该怎么做。

烈焰和闪电击穿了厚厚的窗格，随后纵身一跃，我原本以为会掉进空气稀薄的半空，然而却落在了坚硬的地面上，沿着石头铺就的廊桥通道滚了几下。法莱紧随在后，惯性让她撞上了一个目瞪口呆的警卫。没等他反应过来，法莱就把他从廊桥上推了出去——“砰”的一声，显然这着陆并不怎么让人愉悦。

“快走！”卡尔一边吼一边翻身站了起来。

脚步声隆隆作响，我们风驰电掣地沿着廊桥通道往前跑，从安全处冲向皇家殿阁海岭宫。它比白焰宫小，但是一样令人生畏——也是卡尔熟悉的所在。

在通道的尽头，一扇门徐徐打开，我听见更多警卫、更多军官的叫喊声——那是名副其实的行刑队。不过卡尔没打算硬碰硬，而是猛地把那扇门关上，手上燃起火苗，把它焊死了。

法莱疑惑不决，来回看着锁死的门和我们背后的通道。这看起来就像个陷阱，比陷阱更糟。“卡尔——”她开口说道。但卡尔没理她。

他向我伸出手，眼睛里闪着我从未见过的神采——纯粹的烈焰，纯粹的火。

“我要把你丢出去了。”他毫无修饰地说道。在他身后，那扇焊死的门正被什么推撞震颤着。

我来不及争论，甚至来不及提问。我的思绪乱成一团，被极度的恐惧狠狠攫住，但是我抓住了他的手腕，他也紧拉住我。“撞上的时候炸了它。”他相信我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沉了口气，把我举起来，朝着窗子猛推了过去。窗户闪闪发亮，我暗自祈祷它千万不要是钻石玻璃做的。就在我要飞扑上去的那一刹那，我放出了闪电。玻璃爆裂开来，瞬间碎成了数不清的碎片，我穿越而过，落在了蓬松的金色地毯上。这儿堆满了书籍，有一股熟悉的旧皮革和纸张的气味——一定是皇家图书馆了。随后，法莱也从窗洞扑了过来。卡尔瞄得挺准，她正砸在我身上。

“起来，梅儿！”她厉声说着一把把我拽起来，简直要把我的胳膊扯断。她的头脑比我转得快，已经先冲到了窗洞边，伸出了双臂。我晕头转向地学着她的样子，但是脑袋还乱得很。

在我们上方的廊桥上，警卫和军官潮水一般地从两个方向涌了进去，而在正中，是烈焰的化身。有一瞬间它仿佛静止不动了，但随后我就明白了，它是冲着我们来的，跳跃、猛扑、坠落。

卡尔的火舌撞到墙壁便熄灭了——他没扒住窗框。

“卡尔！”我大叫着，俯着身子，差点儿也要跳下去了。

他的手擦着我的手滑了下去。我的心脏像是漏跳了一拍，以为自己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摔死了。然而他却没有继续下坠，另一只手被法莱死死地拉住了。法莱大吼着，衬衫下面的肌肉紧绷凸出，天知道她是怎么拽住这两百磅的王子的。

“抓住他！”她叫着，关节都发白了。

可是我却抬手向上，对着廊桥发出了一击闪电。那些卡尔一手训练出来的警卫四散开来，是最容易击中的目标。他们弯腰屈膝地瑟缩着，石材开裂，一块块地坠落。只要再有一击，它就会彻底坍塌了。

我想让它塌掉。

“梅儿！”法莱尖叫。

我不得不转身伸手，不得不去拉拽。他攥住了我的手，重力之大几乎要把我的手腕捏碎。不过我们还是拼尽全力，迅速地把他往上拉，拖着他翻过了窗框，一起向后摔倒。四周只有劫后余生的寂静和一屋子的书。

即便是卡尔也被这生死一线吓得不轻，他躺了几秒钟，睁大双眼，重重地喘着气。“多谢。”他最终挤出两个字。

“有情后补吧！”法莱怒气冲冲地说。她也像拉我那样，把卡尔拽了起来。“快带我们出去！”

“哦。”

不过，卡尔没有带着我们走向图书馆那华丽的大门，而是穿过屋子，来到一面摆满书架的墙边。他观察了一会儿，像是在寻找什么，努力地回忆着什么。他嘀咕了几句，用肩膀撞击着书架的一处，直到它向两边滑开，露出一条狭窄、倾斜的暗道。

“进去！”他叫着，推了我一把。

我的脚跨过台阶，仿佛一下子迈进了百年之前。我们顺着这条平缓的螺旋楼梯往下走，四周是昏暗的灯光和呛人的灰尘。墙壁很厚实，由古老的石头砌成，要是有什么人尾随而来，我肯定听不到动静。我本想试着推断出我们要去哪儿，但我内在的方向感已经乱套了。我不认识这个地方，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只能跟随。

前面出现了一堵墙，暗道似乎是个死胡同。就在我想要用电击开路的时候，卡尔却把我拉住了。“简单。”他说着伸出手撑住一块看起来磨损得很厉害的石头，然后把耳朵贴了上去，屏息静听。

除了耳朵里奔突的血流声和急促的呼吸声，我什么都没听到。但卡尔听到得更多——呃，也许是更少。他垂下脸，露出一种让人难以名状的沉郁神情。那不是恐惧，虽然他有权利感到害怕，可他相当平静，很是怪异。他眨了几下眼睛，竭尽全力地凝神听着墙外的声音。我很想知道这是他第几次这么干，第几次偷偷溜出这座宫殿。

不过在那时，他身边有警卫保护、服侍。但现在，他们只想杀了他。

“跟紧我，”他终于轻声说，“向右两次，然后向左，就到前院了。”

法莱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前院？”她急了，“你想让他们干得更容易吗？”

“前院是唯一的出口，”卡尔回答，“海岭宫的隧道关闭了。”

法莱挤眉弄眼的，握紧了拳头。她的双手空空如也，那把刀子早就不知去向了。“我们在路上能经过军械库吗？”

“但愿。”卡尔咝咝吸气，然后瞥了我一眼，看了看我的手。“有我们俩就够了。”

我只能点头。我们经历过更糟的呢，我对自己说。

“准备好了？”他低语。

我咬紧牙齿：“准备好了。”

那堵墙绕着中轴旋转，缓缓地打开了。我们一起走了出去，极力控制着步伐，不让暗道的另一边响起回音。像图书馆一样，这个地方也是空荡荡的，布置精美，到处都是奢华的黄色装饰。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弃置和忽视的气息，就连那褪色的金色挂毯也是。卡尔几乎停住了步子，凝视着那些颜色，但还是催促我们离开。

向右两次，我们穿过了另一条暗道，还有一架两端开门的衣橱。热量从卡尔身上四散而出，准备好了不得不释放的烈焰风暴。我的感觉也一样，胳膊上的汗毛随着电流竖了起来，就要在空气中噼啪响起了。

近处的门外，有声音响了起来。人声和脚步声。

“向左。”卡尔小声说道。他伸手想拉住我，但略微一想还是作罢。我们不能冒险触碰彼此，现在绝不行——这触碰是致命的。“你快跑。”

卡尔率先出手了，门外的世界立即被猛火冲得震颤不已。大火蔓延到了宽阔的前厅，攀上了大理石和厚实的地毯，最终烧到了镀金的墙上。火舌舔舐着那幅俯瞰整座厅堂的画像。那是一幅巨大的人像画，崭新绘制的，新国王——梅温。他像个滴水兽似的冷笑着，直到火苗烧着了画布。烈焰的温度极高，那精心描摹的嘴唇开始熔化，扭曲成讥刺嘲讽的神情，与他畸形的灵魂相得益彰。唯一没有被大火席卷的只有对面墙上的两面金色旗帜，丝缎旗面上满是灰尘。它们属于谁，我不知道。

那些等着我们自投罗网的警卫一片鬼哭狼嚎，身上着了火，四处逃命不想被活活烧死。卡尔劈开火焰，他的脚步为我们踏出了一条安全通道。法莱紧随其后，夹在我俩之间。她捂着口鼻，免得吸进浓烟。

剩下的那些警卫和军官，大多是水泉人和石皮人，他们不怕火，却无法不怕我。这一次，我的闪电向四面八方射出，形成了一张极其明亮刺目的电网。我只管护住卡尔和法莱，至于其他人，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我生来就擅长奔跑，但呼吸刺痛着我的肺。每一呼每一吸都越来越困难，越来越痛。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烟尘，但是当我跑到海岭宫壮丽的前门时，疼痛并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另一种痛苦。

我们被包围了。

一排又一排的身着黑色制服的军官，身着灰色军装的士兵，挤满了前院。他们全都荷枪实弹，在等着我们。

“你被逮捕了，梅儿·巴罗！”一个军官叫道。他的一只胳膊上缠绕着开花的葡萄藤，另一只手上则拿着枪。“你被逮捕了，提比利亚·卡洛雷！”他结结巴巴地念出卡尔的名字，不太敢这样不恭不敬地直呼王子。要不是在这种情势之下，我没准儿会大笑起来。

在我们之间，法莱昂然伫立。她手无寸铁，没遮没挡，但仍旧拒绝屈膝。她的强韧令人震惊。

“现在怎么办？”我轻声问道，但是已经知道不会有答案了。

卡尔来来回回地看着前方后面，寻找着不可能找到的一线生机。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它们是那样空洞，那样孤独。

这时一只温柔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世界倏尔漆黑一片，我被挤压着穿梭其间，窒息，幽闭，好长一阵子动弹不得。

谢德。

我讨厌隔地传动的感觉，这一刻却享受其中。谢德没事，我们也得救了。突然，我双膝着地，眼前是一片鹅卵石。这条潮湿小径远离了安全处、海岭宫，远离了警卫军官的火力杀伤地带。

有人在附近呕吐——法莱，听声音就知道了。隔地传动外加脑袋狠撞窗玻璃，一定是不太好的组合。

“卡尔？”我冲着已经凉下来的傍晚空气问道。隐隐的恐惧袭来，犹如寒潮的第一道涟漪，但他很快在几英尺之外回应了我。

“我在这儿。”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肩膀。

但我没有靠向他的手，让他此刻已经温和的热度将我裹挟。我躲开了，呻吟着站起身来，看着谢德站在我的面前。他神色黯然沉郁，犹有怒意，我则在心里责骂着自己：我不该丢下他不管，那么做是我错了。

“我——”我开口想要道歉，但是话没说完，他就冲过来抱住了我，胳膊搂住我的肩膀。我用力地紧紧箍住了他。他还在微微发抖，为他的小妹妹忧心忡忡。“我没事。”我极轻地说道，只让他一个人听见了这句谎话。

“没时间了。”法莱吐了口唾沫，费力地站起来，她打量着四周，仍然有些摇摇晃晃，但还是推断出了我们的位置。“从那边过去就是巴特尔园，往东，几条街的距离。”

沃里弗。“好。”我点头，伸手扶着她站稳。我们不能忘记肩上的重任，即便是刚刚逃过一劫。

但我还是望着谢德，希望他能理解我内心的谎言。他只是摇头，没理会我的歉意。那不是因为他拒不接受，而是他不想让我道歉。

“带路吧。”他转向法莱，眼神柔和了些——她伤痕累累且头晕目眩，但仍然有毅力继续。

卡尔也不习惯隔地传动的感觉，慢慢地站了起来。他尽可能快地调整好自己，跟着我们穿梭在这个名叫“三石”的街区里。他身上还缭绕着烟尘的气味，仿佛自身深处泛起的愤怒。在安全处，银血族死伤无数，那些男女不过是奉命行事——曾经听奉他的命令。这不是件容易接受的事，但他必须强迫自己。如果他想和我们在一起，和我在一起。他必须为自己的立场做出选择。

我希望他选择的是我们这一边，我希望再也不要看到他空洞的眼神。

这是红血族的街区，目前还算相对安全。法莱领着我们在弯弯曲曲的小巷里潜行，有一两次还钻进了空置的店铺躲避盘查。警卫在主街上大喊大叫，东奔西跑，想重新整队弄清楚安全处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们并不是在搜寻我们，现在还不是。他们还没意识到谢德是什么人，能以多快的速度把我们带到多远的地方。

我们贴在一堵墙下，等着一个警卫从旁边走过。他茫然困惑，心烦意乱，就像其他人一样，而法莱让我们藏在了阴影里。

“对不起。”我小声对谢德咕哝着，明白自己必须把话说出来。

可他还是摇头，甚至还用拐杖轻轻拍了我一下：“别说了，你不过是做了不得不做的事。再说你看啊，我也没事，没受伤。”

没受伤。身上没受伤，心里呢？我背叛了他，背叛了我的哥哥——像某人一样。我几乎要愤怒地吐口水了，希望把这想法从头脑里驱逐出去：我和梅温竟有异曲同工之处。

“克朗斯呢？”我转换了话题。

“我把他带出了海盗帮的地盘，他就自己走了，火烧眉毛似的跑掉了。”谢德眯起眼睛，回忆道，“他把三个水手党活埋在隧道里，没地方可去了，不能再留在这儿了。”

我懂那种感觉。

“你呢？”他仰了仰下巴，粗粗示意着海岭宫的方向，“在那之后？”

在差点儿死掉之后——再一次。

“我刚才说了我没事啊。”

谢德抿着嘴唇，并不满意：“好吧。”

我们陷入了一动不动的静默中，等着法莱继续往前走。她一直紧靠在小巷的墙壁上，但当一群吵闹的孩子从前面经过时，她动了。我们就把这群小孩作为掩护，穿过了一条宽一些的马路，然后又陷入另一片街巷的迷宫里。

我们弯着腰钻过一片低矮的拱棚——确切的说是其他人弯腰低头，我则只是直着身子走而已。但是，还没等我走到另一边，谢德突然停住了，他伸出没拄拐杖的那只手，不让我往前走了。

“我很抱歉，梅儿。”他说道。这道歉让我不知所措。

“你抱歉？”我差点儿笑出来，“有什么好抱歉的？”

他没回答，但是满面愧疚。他向后退了几步，让我看见了拱棚的另一边，刺骨之寒席卷了我的全身。

那是一片空旷广场，明显是红血族使用的：巴特尔园。它虽然朴素简单，维护得却不错，满是新鲜的植物和灰色的战士石雕。正中央的雕像最大，它背上挎着枪，一只胳膊伸向半空。

它的手指向东方。

手指上挂着一条绳子。

绳子上吊着一具尸体。

尸体穿戴整齐，也没佩戴红血探子的徽章。他年纪不大，身材矮小，皮肤还没有变得僵硬。他被绞死的时间不久，可能只有一两小时。但广场上既没有哀悼者也没有警卫，没有人来这儿探视围观。

尽管他沙色的头发挡住了眼睛，面孔也模糊不清，我却明明白白地知道这个男孩是谁。我在档案中看到过他，他在证件照片上对我微笑。可现在他永远都不会笑了。我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但这不会让我更轻易地感受到痛苦，或是挫败。

他是沃里弗·高尔特，新血，现在已是无生命的躯壳。

我为这从未谋面的男孩落泪了，为我没来得及救出他而落泪。

第十六章

我极力地想忘记逝者的面孔。为了活命而奔逃，原本可以有效地转移开注意力，但即便是一个接一个的死亡威胁也无法将一切阻隔在外。有些生离死别是无法忘怀的。沃尔什、特里斯坦，现在又加上了沃里弗，他们占据着我思绪的一角，像幽深灰暗的蛛网一般缠绕着我。我的存在便是他们的死因。

当然，另有一些人是我杀掉的——干干脆脆地，出于自愿地，用我的双手杀掉的。不过我不会为他们感到悲伤，也不会思考自己做过些什么，现在且不去想吧，我们还处于如此危险的境地呢。

卡尔率先转身，不再去看沃里弗吊摆的身体。他另有自己的逝者群像，不想再在那行列中多添加一个了。“我们不能停留。”

“不——”法莱倚在墙上，一只手紧捂住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强忍着不想吐出来。

“好了。”谢德扶着她的肩膀。她想甩开他，他却稳稳地站着，看着她在花丛中大吐特吐。“你们应该看看这个。”他严肃地看了我和卡尔一眼，“这就是我们失手的后果。”

他的愤怒理所当然。毕竟是我们在哈伯湾的正中心引发了一场激烈交战，浪费了沃里弗生命里的最后几小时。但我已经精疲力竭，不想听这种训斥。

“这不是说教的地方。”我回答道。这儿是一座陵墓，在这里说话都是不应该的。“我们得把他放下来。”

我正要走向沃里弗的尸体，卡尔却拽住了我的胳膊，拖着我往反方向走。“谁也不能碰那尸体。”他低声咆哮。那语气听起来和他父亲如此相像，真令我震惊。

“那尸体有名有姓。”我回过神来便语带讥讽，“他的血色与你不同，但那不意味着就该这么抛下他。”

“我去放他下来。”法莱站直了。

谢德和她一起：“我帮你。”

“站住！沃里弗·高尔特没有家人吗？”卡尔急切地说，“他们在哪儿？”他挥手指了指广场，指着空空荡荡的树丛和上方紧闭的窗户。只有一座城市坠入暮色的杂声远远传来，除此之外，这广场一片静谧，悄无声息。“他妈妈总不可能把他丢在这儿吧？吊唁哀哭的人呢？朝他吐口水的警卫军官呢？连只寻臭而来的乌鸦也没有，为什么？”

我明白了。

陷阱。

我猛地抓紧了卡尔的胳膊，指甲深深揳进了他压抑着烈焰的灼热皮肤。奔涌在我血液中的恐惧同样划过卡尔的脸，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幽深的巷子。而我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一顶王冠——那个愚蠢的男孩不管走到哪儿都要执意戴着它。

随后，一种咔嗒咔嗒的声音响了起来——像金属虫子搓动螯爪，准备吞下肥美的一餐。

“谢德。”我轻声说着，伸出另一只手去摸索我那可以隔地传动的哥哥。他会救我们的，他会带我们远离这一切的。

他没有犹豫，向我扑来。

但是他没能碰到我。

我惊恐万状地看着两个疾行者扯起他的胳膊飞上半空，又把他重重地摔回地上。他的脑袋撞在石头上，眼睛翻了过去。迷乱之中，我听见法莱惊声尖叫，而疾行者抓起谢德飞远了，身影渐渐模糊。我想冲着他们发出闪电，让他们掉转方向回来，但他们已经落在主楼拱门上了。疼痛上上下下地啃噬着我的胳膊，闪烁着炽热的白色利刃，可那只是我自己的闪电，我自己的力量。它不会伤害我的。

咔嗒咔嗒的声音继续着，在我的脑袋里回旋盘绕，越来越快。我极力地想忽略它，想投入战斗，但我的眼睛看不清了。我的视野昏花一片，随着那声音的节奏一下清晰又一下模糊。这是什么声音？但不管是什么，它正在让我精神错乱。

眩晕之中，我看见两团火焰在自己身边燃爆。一团明亮炽烈，另一团则暗淡幽游，犹如烟和火幻化的蛇。不知在什么地方，卡尔痛苦地怒吼着。跑。他似乎如是呐喊。我当然毫不迟疑。

我最终倒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艰难地往前爬，就连眼前几英尺之外也看不清了。是什么？什么事？我到底怎么了？

有人抓住了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如同啃噬。我闭着眼挣扎，寻找着它们上方的脖颈。我的手指触到了盔甲，甲板镶嵌平滑，雕刻精致。“我抓住她了！”我认出这声音了——托勒密·萨默斯。我几乎看不见他的脸了：黑眼，银发，皮肤像月光的颜色。

我尖叫着，凝聚了所有的力气，用一道闪电朝着他劈了过去。他攫住我的胳膊，我则大声吼叫，只觉得有一团火在身体里面燃烧。不，那不是火。我知道火要燃烧什么。但我身体里的另有他物。

肚子上挨了一拳，我无力还击，放任它继续。一拳接着一拳，直到我趴在广场的地上，脸上擦伤了，流着血。凉爽的空气中有一种若有似无的香脂气味，让我镇定片刻，得以再次恢复视力。当我睁开双眼时，我却宁可自己已经瞎了。

梅温蹲在我面前，头偏向一边，像只摆弄玩具的好奇小狗。在他身后，战况惨烈。这是一场太不公平的对决，谢德无法行动，我倒在地上，只有卡尔和法莱还在死死支撑。法莱现在手里有枪，但托勒密左躲右闪，子弹也奈何不得。所幸卡尔还能熔化掉靠近的一切，用火焰挡开刀锋和藤蔓。但他也坚持不了太久。他们已被逼入死路。

我几乎尖叫出声。才从一条绞索脱身，就又陷入了另一条。

“请看着我，好吗？”

梅温动了动，挡在我的视线前面。但我不会看他，不会遂他心意的。我不看他，我有自己的理由。我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咔嗒咔嗒的声音上面，似乎其他人都听不到，但它一直刺痛着我。

他抓住我的下巴猛地一拉，强迫我用正脸面对他。“真是顽固。”他啧啧出声，“这是你的迷人特质之一。还有这个——”他用手指划过我脸颊上的红色鲜血。

咔嗒，咔嗒。

他的手上加了劲儿，我的下巴痛得要炸开花了。咔嗒咔嗒的声音让所有伤痛都更深、更重了。茫然踌躇之中，我看见了那双熟悉的蓝色眼睛，还有瘦削、苍白的脸。我惊恐无比地意识到，他就是我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安静的、低调的、不安的男孩。他不是我噩梦般记忆中的那个梅温，不是血和黑暗化身的鬼魂，而是实实在在的、真实的梅温。我认出了这双眼睛里的决绝。我曾在他父亲的游船甲板上见到过，那时我们顺流而下，前往阿尔贡，背对另一个世界绝尘而去。他曾亲吻我的嘴唇，发誓说谁也不能伤害我。

“我说过我会找到你。”

咔嗒，咔嗒。

他的手从我的下巴移到了我的喉咙，攥紧了，不让我发出声音，却又不至于窒息。他的触碰是灼热的。我喘息着，凝聚不够叫喊所需的氧气。

梅温，你正在伤害我。梅温，住手。

他不是伊拉，他读不到我的思维。我的视野中再次出现了斑点，渐渐黑了下去。黑色的尖点在我眼前游弋着，扩张着，应和着那一声一声恼人的“咔嗒、咔嗒”。

“我也说过我会救你。”

我以为他的手会更用力一点儿，可是没有，还是那么虚握着。他的另一只手却滑向我的锁骨，炽热的手掌紧贴着我的皮肤。他要烧伤我，在我身上留下烙印。我极力想要叫喊，却连一声呜咽也发不出。

“我是个说话算数的人，”他又歪了歪头，“只要我想。”

咔嗒、咔嗒、咔嗒。

我的心脏应和着这声音的节奏，因意识到自己无法逃生而愤怒地狂跳着，仿佛就要炸裂。

“停——”我挤出一个字，一只手向上伸着，希望哥哥能来救我。可是，梅温用自己的手握住了它——灼热、燃烧，每一寸的我都在燃烧。

“够了，”我仿佛听见他说话，但不是对我，“我说了，够了！”

他的眼睛仿佛流血了，这是我陷入黑暗前最后的明亮光斑。浅蓝色，在我的视野中一闪而过，勾勒出参差的疼痛的冰的形状。它们包围着我，囚禁着我，我只能感到无尽的灼烧。

一道白光闪过，那咔嗒咔嗒的声音撕裂了我的心神，随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整个世界充溢着痛苦。

这太过极端，难以承受，而奇怪的是，明明什么都没有。不是子弹，不是刀子，不是拳击，不是火烧，也不是勒捆的藤蔓。这是我从未正面对决过的武器——因为它属于我自己。闪电、电流、火花，它们超量过载，连我都承受不了。我曾在尸骨碗召唤过闪电风暴，它使我精疲力竭。但这一次，撇开梅温的所作所为，它却正在置我于死地。它拉扯着我的条条神经，拆解着我的骨头，剖开我的肌肉。我正在自己的皮囊之内濒于毁灭。

我突然意识到——就是这感觉吗？那些被我杀死的人？被闪电杀死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控制。这是朱利安一直告诫我的。控制它。可是它太多了，我就像是一座试图拦截整个大海的水坝。而且就算我能止住它，我也没办法扛过自己体内爆炸般的疼痛。我无法伸展，无法移动，我被自己束缚住了，尖叫也被挡在牙齿后面。我很快就要死了，这总该有个了结。但是不，疼痛持续不断地袭来，裹挟着每一种感官。脉冲不断，力度却丝毫不减，痛感变化多端，却一刻不停。比太阳还明亮的白斑在我眼前跳跃，直到一片红色爆裂将其驱逐。我试图眨眼将它赶走，试图控制我自己身体里的什么东西，但是好像一点儿用也没有——就算这有效我也不会知道了。

我的皮肤一定已经消散了，被涌动的闪电烧焦了。也许我能得到血尽而亡的仁慈对待，那可比这白色的深渊要干脆多了。

杀了我。这句话重复着，一遍又一遍。这是我此刻唯一能说的话，唯一想要的东西。所有关于新血和梅温，关于哥哥和卡尔、奇隆的思绪都已经消失了。就连那些纠缠我的面孔、已逝之人的面孔，也都不见了。真可笑，我要死了，那些幽灵却离开了。

我希望它们能回来。

我希望自己不必孤独赴死。

第十七章

“杀了我。”

话语在我的嘴巴里干枯焦萎，刺拉拉地划过喊叫之后灼烧嘶哑的喉咙。我以为会尝到血的味道——不，没什么可以为的。我只想速死。

然而，当我的感官重新恢复，我便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被生吞活剥，甚至都没有流血。我还是全须全尾的，尽管我自己不敢相信。我用了最大的意志力睁开双眼，可看见的并非梅温或是他的刽子手，而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那双绿色的眼睛。

“梅儿。”

奇隆都没等我喘过一口气，就用胳膊环抱住我的肩膀，把我拉进他的胸膛。我的眼前又是一片黑，想起了烈火闪电的刻骨灼烧之感，不禁因为这触碰而微微瑟缩。

“没事了。”他喃喃说道。他讲话的方式让我一下子安心了。他的声音低沉，打着颤，拒不松开手，就算我不自觉地想要挣脱开。他知道我的心想要什么，尽管我磨损消耗的神经经不起这些。“都过去了，你没事了，回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一动不动，弯起手指卷着他旧衬衫的褶皱。我把注意力放在奇隆身上，这样就不必管自己发抖的事了。“回来？”我轻声说，“回到哪儿？”

“让她喘口气，奇隆。”

另一只手握住了我的胳膊，它如此温暖，除了卡尔不可能是别人。他用了些劲儿，那力量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不至于让我混乱分神。它让我从噩梦中完全脱身出来，彻底回到了现实世界。我慢慢地向后靠，离奇隆远一点儿，好仔细看看自己身在何方。

这里的空气潮湿，弥漫着泥土味，显然是在地下，但不是法莱的隧道。如果我对电流的感知没失常的话，我们已经不在哈伯湾了。我没感觉到一丝脉冲，这说明我们必定离那座城市很远了。这是座安全的房子，直接建在地下，以树木和其他东西做掩护。毫无疑问，这是红血族的手笔，也许是红血卫队曾经用过的，只是到处都是粉色的。墙壁和地面上满是灰尘，倾斜的屋顶上露出了草皮，用生锈的金属杆加固。这里什么装饰也没有，确切地说，空空如也。几条睡袋——包括我自己的，还有从“黑梭”里拿来的食品袋子、一盏关上的提灯、装着物资的几个板条箱，就这些了。和这儿相比，我在干阑镇的家简直就是宫殿，不过这并不是抱怨。我松了口气，很高兴远离了危险，远离了我那难以名状的疼痛。

奇隆和卡尔任由我四处打量这空荡荡的屋子，让我自己得出结论。他俩看起来忧心忡忡，面容憔悴，这才几小时就一副老头儿模样了。我不禁盯着他们的黑眼圈和不展愁眉看，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把他们搞成这副样子的。不过随后我就想起来了。倾斜的日光透过窄小的窗子照了进来，一片橘色，空气也渐渐冷了。夜晚到了，一天过去了。我们失败了。沃里弗·高尔特死了，被梅温杀死了。艾达也是，肯定的，我知道。这两个人我们通通营救失败了。

“飞机呢？”我问道，想站起来，但他俩都伸手阻止我，让我老老实实裹在睡袋里。他们温柔得都有点儿奇怪了，好像碰一碰我就会碎成两半似的。

奇隆最了解我，他先注意到了我的烦躁，于是向后跪坐在脚跟上，给我留出了一些空间。他瞥了卡尔一眼，勉强地点点头，让王子来解释来龙去脉。

“我们不能带着你飞行，因为你……你的状态，”他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不过几十英里，飞机就像过载的灯泡似的要短路了，差点儿被炸了。我们只好把飞机给其他人用，然后在树林里徒步行进，直到你情况好转。”

“对不起。”我只能挤出这一句，但他挥了挥手毫不介意。

“你睁开眼睛了，梅儿，我在乎的只有这个而已。”卡尔说。

一阵精疲力竭的感觉袭来，我差点儿又要迷糊过去，想着是不是就放任它算了。但是这时，卡尔的手从我的胳膊移到了我的脖子。我立刻剑拔弩张，回过头睁大眼睛瞪着他，疑虑顿生。不过他的视线却凝聚在我的皮肤上，凝聚在那难以言说的所在。他的手指抚摩着那怪异的、参差的枝状疤痕，它从我的后颈一直延伸到了背脊。我不是唯一一个知道这疤痕的人。

“这是什么？”奇隆叫起来。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应该会让伊拉王太后很自豪。

我的手覆上卡尔的，感受着那怪异、粗糙的条痕从我的脖子后面向下延伸。“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它们看起来——”卡尔迟疑了一下，一根手指按着尤为凸起的一块，让我不禁在心里打着寒战。“伤疤，梅儿，闪电伤疤。”

我飞快地推开他的手，强撑着站了起来，可两条腿虚弱无力，傻乎乎地摇摇晃晃，被奇隆扶住了。“别急。”他责备我，但一直没松开我的手腕。

“哈伯湾发生了什么？他——梅温对我做了什么？是他干的，对不对？”那黑色的王冠在我脑海里燃烧，如同烙印，而新的疤痕，也已经造就。烙印，他烙在我身上的烙印。“他杀了沃里弗，给我们设了陷阱。你们为什么看起来都粉粉的？”

像以往一样，奇隆嘲笑起我的怒意，但他的笑声空洞、勉强，似乎是为了我才那么做的。“你的眼睛，”他的一根手指拂过我左侧的颧骨，“眼睛充血了。”

他说的对，我分别闭上两只眼睛，自己也明白过来了。用左眼看的话，整个世界都是红色粉色的，还蒙着一层旋转模糊的雾，是充血没错。这也是拜梅温所赐。

卡尔没有和我们一起站起来，而是背着手向后靠坐着。我猜他一定是知道我的膝盖还在打战，要不了多久就会摔回去的。他总是对一切都了然于胸，这也让我相当恼怒。

“是的，梅温潜入了哈伯湾，”他干巴巴地说道，“他没弄出什么大阵仗，所以我们没发现。他一到就去搜索他所知的第一个新血了。”

我唏嘘不已。沃里弗才十八岁，完全是无辜的，就因为生来不同，就因为他和我是同类。

他会是什么样的人呢？我猜测着，为我们失去的这个战士而悲哀。他会拥有什么异能？

“梅温要做的就是守株待兔。”卡尔继续说道，他脸上的肌肉绷紧了，“要不是谢德，我们所有人都会被抓起来。即使被撞得不轻，他还是把我们救出来了。他跳跃了好多次，步步惊心，所幸安然度过了。”

我缓缓地舒了口气，放心了。“法莱还好吗？”我看到卡尔点头了。“我还活着。”

奇隆攥紧了拳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锁骨，隔着衬衫，皮肤一阵阵刺痛。即使噩梦退却了，身体上承受的恐怖消散了，梅温的烙印还是真真切切地在这儿。

“很痛吧。它到底怎么你了？”卡尔的话惹得奇隆一阵嘲讽。

“四天以来，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杀了我’，难不成你忘了？”他尖刻地说道，不过卡尔并不在意。“不管那机器怎么她了，都很痛，这是明摆着的。”

那个咔嗒咔嗒的声音。“机器？”我脸色煞白，来回看着他们俩。“等一下，四天？我四天都没知觉？”

四天都在昏睡，四天什么都没做。恐慌驱散了闪电留下的种种疼痛和思绪，像冰水似的击穿了我的血管。在我沉迷在自己的意识中的这段时间里，有多少人死去了？有多少人被吊死在大树上和雕像上了？“拜托，你们俩不会一直这么看孩子似的待在这儿吧？拜托告诉我你们干了些有意义的事。”

奇隆大笑起来：“我看，让你活过来就是最有意义的事。”

“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顶嘴道，稍微离开一点儿距离。

凭着仅存的尊严，我坐回睡袋上，勉强忍住了抱怨。

“不，梅儿，我们没有干坐着。”卡尔转身走向墙边，靠着夯实的土堆，这样就能看到窗外了。“我们着实做了不少事。”

“他们还在追捕。”这不是问句，但奇隆还是点了点头。“尼克斯也是？”我问。

“那头牛派上用场了。”卡尔说着摸了摸下巴上一块黑乎乎的瘀青。他可是亲身体验过尼克斯的力气。“他很擅长让人信服，艾达也是。”

“艾达？”我以为她也已经是一具新血尸体了，这么提起她可真让我惊讶。“艾达·华莱士？”

卡尔点点头：“克朗斯从海盗帮手里脱身之后，就把她从哈伯湾带走了，不早不晚地赶在梅温的人搜查领主庄园之前。我们回到‘黑梭’那里的时候，他们已经等在那儿了。”

尽管知道她活下来了我很开心，却还是忍不住有点儿生气。“你们这是把她扔回狼窝了，她和尼克斯。”我的拳头蹭着还温热的睡袋，想寻求点儿安慰。“尼克斯是个打鱼的，艾达是个女佣，你们怎么能把他们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

卡尔垂下眼睛，因为我的咄咄逼人而有些难堪。可是奇隆趴在窗边笑了起来，夕阳渐渐暗淡的光笼罩在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片殷红，仿佛沐浴着鲜血一般。也许这只是我充血的眼睛造成的幻视，可这一幕还是令我不寒而栗。他总是笑，他总是不拿我的恐惧当回事，这最让我害怕。

即便此时此地，这个打鱼男孩也从未严肃起来。他会这么笑到坟墓里去的。

“有什么好笑的？”

“你记得吉萨带回家的那只小鸭子吗？”奇隆说道。我们全都莫名其妙地愣住了。“那时候她大概九岁吧，从母鸭那儿把它带了回来，还想用汤喂它。”他自己停下来了，笑得说不下去。“你记得吧，梅儿，记得吗？”虽然笑着，他的眼神却硬朗而热切，想让我记起来。

“奇隆，”我叹了口气，“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但他还是不管不顾地继续踱着步子说道：“没过多久，大概几小时吧，鸭妈妈就找来了。她在屋里走了个遍，后边还跟着一队小鸭子。那可真是吵死了啊，嘎嘎嘎呱呱呱的。布里和特里米想把它们赶走，是吧？”奇隆一边说，我一边回忆，仿佛站在门廊上看着哥哥们朝鸭子扔石块。可是母鸭就是不走，叫唤着她走失的孩子。后来小鸭子回答她了，在吉萨怀里扭来扭去。“最后，是你让吉萨把小鸭子放了。‘你不是鸭子，吉萨，’你说，‘你们俩并不拥有对方。’后来你就把小鸭子还给母鸭了，看着它们摇摇摆摆地走了，排成一队，回到河里去了。”

“我在等你说重点。”

“这就是重点。”卡尔嘀咕着，声音沉沉地闷在胸腔里。他似乎很是惊讶。

奇隆冲着王子眨了眨眼，极轻地一点头以示感谢。“尼克斯和艾达不是小鸭子，你也不是他们的鸭妈妈。他们能照顾好自己。”他歪着嘴笑起来，又恢复了瞎胡闹的老样子。“倒是你，看起来糟透了。”

“我还不知道吗？”我努力对他笑了笑，只是微微一笑，这动作却拉扯着我脸上的皮肤，拧动着脖子上那道新的伤疤。我说话的时候它就会痛，若是拉紧了就更难受。这是梅温从我身上夺走的另一样东西。我只要想笑就得忍受灼烧般的疼痛，他要是知道这个一定得高兴死了。“法莱、谢德和他们在一块儿吧，至少？”

两个男孩一起点了点头，我差点儿笑出声来。他们一直是针锋相对、完全不同、犹如两个极端的。奇隆瘦削，卡尔健壮，奇隆金发绿眼，卡尔则是黑色头发，眼睛如烈炭一般。可是在这儿，在这薄暮的微光里，在我蒙着血色的目光里，他们看起来竟然有些相像了。

“克朗斯也在。”卡尔回答。

我眨着眼睛，不知所措：“克朗斯？他在这儿？和我们……一起？”

“他似乎没什么别的地方可去。”卡尔说。

“那你……你相信他？”

奇隆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救了艾达，几天以来也是他帮忙把大家带到一起，为什么不能相信他？就因为他是个贼？”

像我一样，像我过去一样。“好吧。”即便如此，我也忘不掉信任错付的代价。“但我们无法完全相信，不是吗？”

“是你不相信任何人。”奇隆恼火地叹了口气，在地上蹭着鞋子，想再说多几句，可是又知道不该继续。

“他和法莱在外面，是个不错的巡逻员。”卡尔这是在帮奇隆说话。我简直震惊。

“你们俩这是达成一致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卡尔脸上浮现出真诚的笑意，奇隆也是。

“他倒不像你说的那么不中用。”奇隆对王子点了点头。

我推了推卡尔的肩膀，想看看他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我不是在做梦吧？”

“以我的颜色起誓，不是啊。”卡尔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一只手摸着下巴，抓着稀疏的胡子。自从从阿尔贡逃出来，自从那个目睹父亲送命的夜晚，他一直没刮过胡子。“艾达比单纯的起义者更有用，要是你相信异能的话。”

“我相信。”各种各样的异能在我脑海里过电影，一个比一个厉害。“她有什么本事？”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卡尔承认道。手环咔嚓作响，激发出的火花迅速变成了燃烧的火球。火球在他手上停滞了片刻，完全没有烧着他的袖子，随后便被他懒洋洋地扔进了地面中央的一个小土坑里。火焰放射出热量和光亮，替代了落下去的太阳。“她是强记者，相当不可思议。她记得住领主庄园图书室每一本书里的每一句话。”

仅此而已，我眼前浮现出的战士形象立刻烟消云散。“真是有用，”我讥讽道，“我一定会让她给我们讲个故事听的。”

“她才不会理你呢。”奇隆说。

但是卡尔进一步解释道：“她有完美的记忆力，完美的理解力，每一天的每一刻，擦身而过的每一张脸，耳边飘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住。她读过的所有医学期刊、历史著作，或是地图，都能理解于心。练习课上她也表现得很好。”

虽然更乐于见到风暴者，可我也明白艾达这种人的价值。如果朱利安在，他一定会没日没夜地研究她，试图弄清楚这种奇异的能力。“练习课？你是说训练课程那种？”

卡尔的脸上掠过一丝骄傲：“我不是教练，但我把能教的都交给她了。她已经是个像样的狙击手了，今天早上还读完了‘黑梭’的飞行手册。”

我吸了口冷气：“她会开飞机？”

卡尔耸耸肩，干笑一声：“她驾驶飞机载着其他人去坎科达了，应该快回来了。不过在那之前，你得休息。”

“我已经休息了四天了。是你们得休息。”我反唇相讥，伸手摇晃卡尔的肩膀。可我这几下弱得可以忽略不计，他根本一动不动。“你们俩看着就像走动的死人一样。”

“必须有人确保你喘着气。”奇隆的声音很明快，其他人也许会以为他又在开玩笑，我却很明白他的意思。“不管梅温对你做了什么，都不能有下一次了。”

关于那极致疼痛的记忆仍然逡巡不去，一想到还可能再承受一次，我就忍不住发抖瑟缩。“我同意。”

想到梅温的新武器，我们全都冷静下来。即便总是动来动去、走来走去的奇隆也静了下来。他凝视着窗外，凝视着渐渐降临的夜幕。“卡尔，要是她再碰上这种事，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要是听讲座的话，我可能得要点儿水喝。”我突然间意识到了自己焦渴的喉咙。奇隆几乎是从墙边弹了起来，急着帮我拿水，便只剩卡尔和我在屋里。而那热量慢慢靠近了。

“我想那应该是一种发音装置，当然是改进过的。”卡尔说道。他的目光投向我的后颈，闪电疤痕自上而下贯穿了我的背。他再次抚摩着它，仿佛能从中发现什么线索，这熟悉的感觉让我震动不已。理智告诉我应该推开他，应该阻止烈焰王子继续检视我的伤疤，但疲惫和渴望战胜了这些想法。他的触碰安慰着我，减轻了我的伤痛，身体上的和情感上的。它能证明有人在我身边，我不再是孤独一人沉溺在深渊中了。

“几年前我们曾在湖上试着用过发音装置，它们能发射无线电波，重创湖境人的船只。它让湖境人之间无法相互联络，可对我们也是一样，双方都乱了套，只能盲目航行。”他的手指向下摸索，顺着我肩膀上枝蔓纵横的伤疤，抚摩着其中的一条。“我猜这个机器能关闭电波，或是以极大的量级进行静电干扰。它让你无法动用自己的能力，让你暂时失明，让你的闪电转而针对你自己。”

“他们这么快就造出来了。我们离开尸骨碗还没有几天呢。”我轻声说道。仿佛任何大一点儿的声音都会震碎这脆弱的平静。

卡尔的手停住了，他的手掌贴在我裸露的皮肤上：“在尸骨碗以前，很早以前，梅温就开始对付你了。”

我现在明白了。带着泣血的每一次呼吸，明白了。我的内在有什么东西松懈了下来，破碎了，弯折了，让我能将脸埋在手里了。我为隔绝回忆而建起的重重的城墙，塌陷如尘了。但我不能让它埋葬了我，不能让我自己犯的错埋葬了自己。卡尔的温暖包围着我，他的胳膊环抱着我的肩膀，他的头抵着我的后颈，我靠了过去。我任由他保护我，尽管我们在塔克岛的监牢里就信誓旦旦地说好绝不能如此。我们只能让彼此分心，而这分心是致命的。可是我的手伸向了他的，我们的手紧紧相握，骨骼交缠。烈焰渐熄，火苗缩成了星点余烬。但卡尔仍然在这里，他永远不会离开我。

“他对你说了什么？”卡尔轻语。

我向后退了退，好让他看仔细。我颤抖着拉开衬衣的领子，把梅温的所作所为展现给他。当卡尔的目光落在那新的烙印上面时，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个模糊参差的字母“M”，就烙在我的皮肤上。他凝视良久，我开始担心他的愤怒会将我一起燃尽。

“他说他是个说话算数的人。”我说。这句话让卡尔把目光从我的伤疤上收了回来。“他说他会找到我——救我。”我迸出一阵大笑。梅温唯一需要救我逃脱的人，就是他自己。

卡尔温柔地把我的衣领拉好，遮住了他弟弟留下的印记。“这是我们早就知道的，不过现在我们至少知道真正的原因了。”

“嗯？”

“梅温撒谎就像喘气一样容易，伊拉束缚得住他的人，却束缚不住他的心。”卡尔凝视着我，希望我能理解他的意思。“他追杀新血，并非为了保住王位，而是为了伤害你。他想找到你，让你回到他身边。”他把手放在腿上，握紧了拳头。“在这个世界上，梅温最想要的，是你。”

要是梅温此刻就在这里，我一定会把他那空洞无物、阴魂不散的眼珠子挖出来。“是吗？他不会得到我的。”我意识到了这句话背后的后果，卡尔也是。

“如果那样能停止杀戮呢？如果是为了新血呢？”

泪水蒙上了我的眼睛。“我不会回去的，不论为了谁。”

我以为卡尔会批评我责怪我，但他只是笑笑，低下了头，为他自己的言行感到羞愧。其实我也是。

“我还以为我们失去你了。”他字斟句酌地说道。我往前靠了靠，握住他的拳头，这让他得以更进一步地表达。“我以为，我就要失去你了。太多次了。”

“我还在这儿呢。”我说。

他箍住了我的脖子，像是不相信我一般。我恍惚想起了梅温那相似的动作，但是忍住了没有瑟缩。我不想让卡尔走开。

我已经奔跑逃避太久了。甚至在这一切开始之前，甚至在干阑镇的时候，我就在奔跑不止了。我想躲开我的家人，我的命运，躲开任何我不想体味的感觉。现在我也仍然加速狂奔着，躲避那些会杀死我的人——和那些会爱我的人。

我太想停下来了。我想静止站住，而不会有人死，自己也不死。但那是不可能的，我必须继续下去，必须伤害自己以自保，伤害他人以保护他们——伤害奇隆，伤害卡尔，伤害谢德，还有法莱和尼克斯，伤害所有傻乎乎地追随我的人。我把他们也带上了狂奔的路。

“所以向他宣战。”卡尔的嘴唇靠近了，每一个字都灼热如火。他的手更用力了，仿佛每分每秒都会有人来把我从他身边夺走。“既然我们决定了，那么就去做。我们要组建一支军队，我们会杀死他。他和他母亲，杀死他们。”

杀死一位国王不会改变什么，自有另一个来代替他。但总得有个开始。如果我们不能比梅温更快，那就必须阻止他的冷血无情。为了所有新血，为了卡尔，为了我。

我是血肉之躯铸成的武器，是皮囊包覆的利剑。我生来就要杀死一个国王，在他的恐怖统治成真之前就将它了结。是烈焰和闪电将梅温推上了王座，让他坠落失势的也将是烈焰和闪电。

“我不会让他再伤害你了。”

卡尔的气息让我战栗。被这样强烈燃烧的温暖围绕着，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我相信你。”我在撒谎。

因为我软弱，所以靠近了他的双臂。因为我软弱，所以用双唇紧压住了他的，寻找着能让我停止奔跑、忘怀一切的东西。我们都很软弱，看起来如是。

他的双手覆上了我的皮肤，让我感觉到了异样的疼痛，比梅温的那架机器更甚，比我的神经之痛更深。像是空洞、虚无的重负。我是一支利剑，由闪电和这烈焰——还有梅温的烈焰——一同铸就。他们中的一个已然背叛了我，另一个也可能在任何时刻离去。但我不惧怕心碎。我不惧怕伤痛。

我依赖着卡尔、奇隆、谢德，拼尽全力去搭救每一个新血。因为我害怕醒来只有空无，朋友和家人不知所踪，自己也只不过是孤风苦雨里的一道闪电。

如果我是一支利剑，这利剑由玻璃造就，而我已发觉了内里的裂隙。

第十八章

关于热量的问题是，不论你觉得多冷，不论你有多需要温暖，它最终都会变得过犹不及。我想起以前的那些冬季，自己常常坐在有着裂缝破洞的窗子边，看着凛冽的寒气和家里楼下火炉释放的热量相争相斗。那时，凉爽的空气总是能帮我入睡，而现在，深秋的微风也让我平静了下来，让我忘记了在这座安全的屋子里和卡尔的独处。我不该那么做的。我想着，一只手按着自己发烫的皮肤。他不只是让我纷扰分心，无力承担，而且还是注定会发生的心碎。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他的忠诚左右摇摆，而总有一天，他会离开，或死去，或是像其他人那样背叛我。总有一天，他会伤害我。

外面的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将天空染成一道道晦暗的红色、橙色。也许是。我无法相信眼前所见的颜色。不管什么，我都无法相信了。

这处安全的房子开凿在一座小山的山顶上，四周环绕着大片空地，再外面则是森林，可以俯瞰满是树木、湖泊的蜿蜒山谷，而且总是薄雾缭绕。我是在林子里长大的，但是这个地方就像阿尔贡和辉映厅一样让我觉得陌生。目力所及之处，没有任何人工制造的东西，也没有乡镇村庄伐木耕作的声音。不过，如果可以起降飞机，我猜附近一定有条隐藏的跑道。我们一定是在诺尔塔偏僻的深山老林里，位置靠北，远离海滨，远离哈伯湾。我不太熟悉雷根州，但这里看起来很像巨林区，荒原野地茫茫无尽，连绵山峦起起伏伏，以冰冻的苔原和湖境之地相隔。这里人烟稀少，由格莱肯家族的冰槊者统领——藏身的绝佳之地。

“你跟他绝交了？”

奇隆像个影子似的，靠在一棵枝叶冲天的橡树树干上。他脚边放着一只我们都忘了的水壶。不用看他的脸我就知道，他在闹脾气。我听都听得出来。

“别刻薄。”我习惯了支使他干这干那，可这句话听起来就像请求。而正如我所预料，他没理会我的话，继续东拉西扯起来。

“我看，所有的流言蜚语多少都有影儿，即便是那个小疯子梅温散播的那些。‘梅儿·巴罗引诱王子杀父弑君。’这竟然有几分真实，简直令人震惊。”他幽幽地向前走了几步，让我想起了艾若家族的闪锦人，他们发起致命一击时的样子。“因为王子殿下确实是被迷住了心窍。”

“你要是再说下去，我就把你变成一节电池。”

“你可以换点儿新招数吓唬我。”奇隆尖刻地笑着，多少年来早就习惯了我的那些大话，恐怕任何东西都吓不到他，即使我的闪电也不能。“他是个有本事的人，各个层面。别误解我，你能制住他我可高兴着呢。”

我忍不住大声冷笑起来，肆无忌惮地：“高兴？你在嫉妒，明摆着的。你不习惯分享，你不想变得没用。”

没用。这个词刺痛他了，我从他梗着脖子就看得出来。但即便如此也不妨碍他居高临下，他高高的个子挡住了刚刚升起的闪烁星星。

“重点是，你是否也被他迷住了？他利用你就像你利用他一样，是不是？”

“我没有利用任何人。”我在撒谎。我和他都心知肚明。“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说的对。”奇隆平静地说。

我惊讶得差点儿跌倒。在我们十多年的交情里，我从来没听到过这种话从奇隆·沃伦嘴里说出来。他固执得就像一截树桩，老是为自己着想而且过于自信，大多数时候是个满嘴跑火车的混蛋——但是现在，在这小山顶上，他不像是他自己了。他看起来渺小、暗淡，犹如我那旧日之光即将一闪而灭。我握紧双手，不然就要伸手碰他，看看这个奇隆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我不知道你当梅瑞娜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我没能去那儿帮你度过那段日子。我不会对你说我理解你，或是为你可惜、遗憾、歉然。因为那不是你需要的。”

然而这正是我需要的。所以我生他的气，也不必去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了。奇隆太了解我了，这真是够糟的。

“我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告诉你真相，或者至少是我认为的真相。”虽然声音很平静，奇隆的肩膀还是上下起伏，粗重地呼吸着。他在害怕。“至于要不要相信我，随你的便。”

我的嘴角一动，没藏住苦涩的微笑。我已经太习惯被人推拉扯拽了，被那些最亲近的人摆布着思考行事。就连奇隆为此都感到内疚。但现在，他给了我渴望已久的自由。一个选择，尽管小之又小。他相信我有做出选择的智慧——虽然我并没有。

“你说吧。”

他张口要说，可是又停住了。话语胶着，拒绝流露。而后，他那双绿色的眼睛似乎湿润了，很奇怪。

“怎么了，奇隆？”我叹气。

“怎么了，”他重复了一便，摇摇头，又过了好久，他才恨恨地说，“我不知道你的感觉是不是和我一样，关于我们。”

我简直想用头去撞石头。我们。谈这个太傻了，浪费时间，浪费精力。但除此之外，还有尴尬和不安。我的脸红了。我从来没想过会和他有这样一番对话。

“反正没关系，”不等我阻拦，他就继续说道，“你从来没有像我看待你一般对我，即便是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在家里的时候，也没有。我以为也许有一天你会——”他耸了耸肩，“只不过你不爱我罢了。”

当我还是干阑镇的梅儿·巴罗时，我也曾有过一样的想法。我也憧憬着自己结束兵役归来会发生什么，那样的未来几乎是笃定的。基于友谊的婚姻，和这个有着绿色眼睛的打鱼男孩，我们会有一堆孩子，住在贫苦的高脚屋里。那时候，这些就像是一个梦，不可能成真的梦。现在也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我不爱奇隆，不会像他所希望的那样爱他。永远都不会。

“奇隆。”我低声说着朝他走近一步。可他却往后退了两步。“奇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像家人一样的。”

他的笑容很悲伤：“是的，到我死的那一刻我都是。”

我不值得你如此的，奇隆·沃伦。“对不起。”我磕磕巴巴地说，不知还能说什么别的。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

“这不是你能控制的，梅儿。”他回答道，仍然站得远远的，“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爱谁。我其实无比希望我们有得选。”

我觉得自己被劈开了似的。我的皮肤上还留着卡尔拥抱的余温，记着刚才和他在一起的感觉。但在内心的最深处，我却不明不白地遥想着那双冰冷的眼睛，那个空洞的承诺，那游船上的一吻。

“你尽可以爱他，我不会拦着你，但是看在我的分儿上，为了你的父母，为了其他人，请不要让他控制你。”

我再次想到了梅温。但梅温遥不可及，是世界边缘的一抹阴影。他也许想杀了我，但他无法控制我。奇隆话中所指只能是皇家兄弟里的另一个，卡洛雷家族的失势子孙，卡尔——我抵御伤痕和噩梦的盾牌。然而他是个战士，不是政客，也不是罪犯，他没有操纵别人，尤其是操纵我的能力。那不是他的本性。

“他是银血族，梅儿。你不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也不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

我觉得卡尔也是如此。这位被驱逐的王子，甚至比我还要随波逐流，并没有什么闪电女孩难以理解的忠心耿耿或协约同盟。“他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我说，“不论他的血是什么颜色。”

奇隆的脸上掠过一丝冷笑，尖刻而锐利：“你根本不信这些。”

“我不信，”我悲哀地说，“我知道，这让一切更难了。”

曾几何时，我以为血色就是世界的全部，像黑暗和光明那样泾渭分明，是无法改变、无法跨越的鸿沟。它令银血族强大、冷漠、残忍、毫无人性，而我的红血族同胞则全然不同。银血族和我们没有丝毫相像之处，他们感觉不到痛苦、同情或善意。可是，像卡尔、朱利安、卢卡斯那样的银血族证实，是我错了。他们就是普通人，也有恐惧和希望。他们并未摆脱自己的罪，我们也是。我也是。

如果他们是奇隆所坚信的那种魔鬼就好了。如果事情那么简单就好了。静默之中，我在心底偷偷地嫉妒奇隆，嫉妒他狭隘的愤怒。我希望自己也像他那样无知。可是我已经目睹了太多，经历了太多。

“我们要去杀了梅温，还有他妈妈。”我带着一股寒意很肯定地说道。杀死鬼魅，杀死暗影。“如果他们死了，新血就安全了。”

“卡尔也就自由了，夺回他的王位，然后一切回归原样。”

“那种事不会发生的。没人容许他重回王位，红血族或银血族。而且据我了解，他也不想那么做。”

“真的？”我突然很讨厌奇隆嘴边的讥讽冷笑。“那这是谁的主意？杀了梅温？”我没回答，那冷笑更甚。“这就是我的想法了。”

“多谢你的诚意，奇隆。”

我的感谢吓了他一跳，就像他让我惊讶那样，他也惊讶不已。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们都变了，不再是干阑镇里时刻准备着吵嘴——任何话题都能吵——的少男少女了。那时的我们是小孩子，他们一去不返。

“当然，我会记着你刚才说的话。”那些王室课程从未这样近地令我感同身受，它们让我知道该如何打发奇隆而不会伤害他，就像王妃打发仆人。

但奇隆并不会那么容易就被甩开。他眯起眼睛，就像两条深绿色的缝隙，看透了我客气矜持的面具。他一副恶心透顶的样子，我以为他就要吐了。“你迟早会迷路的，”他呼了一口气，“那时我不会出现然后把带你回去了。”

我转过身，背对着我的老朋友。他的话很尖厉，我不想听，不管他说的多有道理。他的靴子擦过坚硬的地面，扬长而去，留下我站在原地，盯着树林。远处，飞机的轰鸣声传来，正在靠近我们。

我对孤独的恐惧超过其他任何事物。所以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为什么要推开我爱的人？这对我来说是不是大错特错了？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停止这一切。

将这支军队集结起来并非难事。从哈伯湾弄到的档案副本指引我们深入灯塔区的城镇乡村，找到了那里的新血。从坎科达到托鲁斯，再到巴恩群岛那些半没在水里的港口，朱利安的那份名单让我们全面铺展开来，直到整个诺尔塔都被我们翻了个遍。就连德尔菲，王国里最南端的城市，也能借助飞机在几小时内往返。

每一处人口聚集的中心，不管多小，都进驻了新的银血族卫戍队，随时准备着抓住我们，上交给国王。但是，他们不可能时刻监视所有的目标，而梅温也还没强大到可以一夜之间绑架几百个新血。我们总是随机出击，没有规律可寻，常常让他们措手不及。有时我们极其幸运，他们都不知道我们就在身边。谢德一次次地证实着自己的异能，艾达和尼克斯也是。前者帮我们到达城墙边，后者则帮我们击穿它。

但最后的收场还是得我来。我面见每一个新血，解释他们是什么样的存在，让他们明白自己之于国王是何等危险。我会给他们选择的权利，而他们总会选择活命。他们总会选择我们。我们会安置好他们的家人，指示他们到各种各样的避难所和红血卫队开辟的基地去……我下令、指挥，就像法莱所说——她的话越来越含糊神秘了。还有些人甚至被送到了塔克岛，到上校那儿去寻求庇护。他可能讨厌新血，但法莱跟我保证说他绝不会拒绝真正的红血族的。

我们找到的那些新血都是惶恐不安的，还有的怒不可遏，但是有相当一部分表现出惊讶好奇，他们大多是孩子。这些人基本上并不知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只有少数知道，被我们突变的血液所困扰。

在哈文港的市郊，我们找到了卢瑟·卡弗。这个小男孩只有八岁，长着一头纤细的黑发，比同龄的孩子还要瘦小些。他是木工的儿子，我们在他父亲的作坊里见到了他，当时他已经退学，开始学着打理买卖了。我们没费多大劲儿就说服了卡弗先生，进了门，不过他看着卡尔和尼克斯的时候还是颇有戒心。这孩子拒绝直视我，小手指头紧张地绞在一起。我一跟他说话，他就哆嗦，还非得叫我“闪电女孩”不可。

“你的名字在这份名单上，因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我对他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猛地摇头，长长的刘海甩来甩去。但是他父亲像个名副其实的守护者似的站在他身后，严肃地、缓慢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卢瑟，这没什么可难为情的。”我把手伸向桌子另一边——这复杂的设计和手工活儿必定是出自卡弗先生之手——可是卢瑟的手指一碰到我就闪开了，缩回去放在自己腿上。他不愿意让我碰他。

“这不是针对你。”卡弗先生说着把手放在儿子肩膀上安慰他。“卢瑟不是——他只是不想弄伤你。那东西时来时去的，越来越糟了，你明白吧。不过你们是来帮他的，是吗？”这个可怜的男人语带痛苦，声音都哑了。我感同身受，想象着，如果是我老爸面临如此境地会怎么做。理解你孩子的人就站在面前，他们能帮他，可必须带走他。“你知道他为什么是这个样子吗？”他问。

这个问题我曾问过自己无数遍，每一个新血也都会问我，可是我没有答案。“抱歉，先生，我不知道。我们只知道，这种异能来自基因突变，我们的血液里有某种无法解释的东西。”

我想起了朱利安和他的藏书、他的研究。他从来没有教过我关于大分裂的种种，在那远古时代，银血族从红血族中分裂出来，慢慢造就了如今的世界。我想，新的分裂也许已经开始了，这次，新的一支就是和我拥有相同血液的人。朱利安在被捕之前一直研究我，想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身边的卡尔动了动，当他绕到桌子另一边时，我以为他要做出一脸狰狞威吓的表情。他却友好地笑起来，嘴角都快碰到眼睛了。然后他弯下腰，跪了下去，这样就能看着卢瑟的眼睛了。男孩呆住了，一动不动，不只是因为看见王子如此，也是因为他正全神贯注地思考着。

“殿下。”他小声嗫嚅着，甚至还想行个礼。在他背后，卡弗先生就没那么有礼了，他皱起眉头——银血族王子可不是他欢迎的客人。

卡尔仍然笑着，目光追着男孩的眼睛。“请叫我卡尔。”他说着伸出了手。卢瑟还是躲开了，不过卡尔似乎并不在意。我觉得他早就料到这反应了。

卢瑟害羞了，脸上显出可爱的深红色：“对不起。”

“没关系啊，”卡尔说，“其实，我小时候也会这么做。那时候我比你还小一点儿呢，不过我有很多老师。我也需要他们。”他眨了眨眼睛。男孩还是有点儿怕，不过笑了起来。“但是你只有爸爸，对吗？”

卢瑟咽了口唾沫，小小的喉咙上下跳动。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试过——”卡弗先生说着更用力地握紧了儿子的肩膀。

“我们懂的，先生，”我对他说，“比任何人都懂。”

卢瑟踢了踢卡尔的鞋子，他的好奇心占了上风：“那你是害怕什么呢？”

卡尔当着所有人的面摊开手掌，唤起了灼热跃动的火苗。但这火苗相当漂亮，慢慢地、柔和地舞动着。黄色和红色交织，懒洋洋地动来动去。如果不是极高的温度，它看起来更像个艺术品，而不是武器。“那时我不知道怎么控制它，”卡尔说着让火苗在手指间钻来钻去。“我很怕烧到别人。我的父亲，我的朋友，我的——”他的声音几乎卡住了，“我的弟弟。但是我学会了如何运用它，不让它伤到我不想伤害的人。你也可以的，卢瑟。”

男孩呆呆地盯着火苗，他的父亲却不那么确定。不过他也不是我们见到的第一个家长了，他要问的问题我早有准备。“那些你们称作新血的人，他们也能这样？他们能——能控制自己？”

我在自己的手上编织起了电火花的网，旋转缠绕的紫色闪电完美地闪烁着。它们随后便没入我的皮肤中，不见踪影。“是的，我们可以，卡弗先生。”

这个男人突然冲向架子，抽下一只罐子，放在他儿子面前，把我们都吓了一跳。那是一棵植物，可能是蕨类，正从罐子中的土壤中抽出枝条。其他人可能困惑不解，但卢瑟明白父亲想要做什么。“来呀，孩子，”他推了推儿子，声音慈祥而温柔，“给他们看看需要搞定的东西。”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他的措辞，卢瑟就哆哆嗦嗦地伸出一只手，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棵蕨类植物的叶子，小心翼翼，不过并无犹豫——什么也没发生。

“没事的，卢瑟，”卡弗先生说，“你做得到，让他们看看。”

男孩又试了一次，他眉头紧皱，聚精会神。这回，他用小小的拳头握住了植物的根部。慢慢地，那棵植物在他的触摸之下卷曲起来，变成黑色，折了——死了。正当我们目瞪口呆的时候，卡弗先生又从后面的架子上取下了什么东西，放在儿子的腿上。一副皮手套。

“你会照顾好他的，”他的牙齿咯咯作响，死命地挡住内心翻腾的狂风骤雨，“你要答应我。”

像所有真正的男人一样，和我握手的时候，他没有瑟缩。

“我答应你，卡弗先生。”

直到大家回到那座安全的山洞房子里，并开始给这里起名为“山谷营地”的时候，我才有机会单独待一会儿，独自思考，告诉自己，那套瞎话编得天衣无缝。我其实无法保证这个男孩——以及其他人——能在即将发生的那些波折里活下来。但是我希望他可以，我也会尽自己的一切所能，让他活下来。

就算这男孩的异能本身就与死亡有关。

并非只有新血的家人需要四处逃亡，《加强法案》让生活比以前更加艰难。为了免于劳作至死，或因为触犯条令而被绞死，很多红血族逃进森林或边陲，寻找安身之所。有些人距离我们的营地只有几英里，蜿蜒散落在北部边境附近，而那里已经降下了深秋的初雪。奇隆和法莱想帮助他们，给他们一些食物和药品，但是这请求被我和卡尔否决了。任何人都不能知道我们的动向，就算红血族的难民也不例外，至于他们命运如何，那就管不了了。他们会一直向北逃，直到抵达湖境人的边境。有些会被抓住充军，去驻守边境，而运气好的那些则会溜过国境，在苔原的寒冷饥饿中求生，躲过战壕中的枪子儿。

我的生活日复一日，每天都一样：征募新人，训练——循环往复。唯一不同的只是天气，冬天越来越近了。每天天不亮我就醒来，这时候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霜，卡尔不得不亲自去给飞机加热，给结冰的机轮和发动机化冻。大多数时候他都和我们在一起，驾驶飞机到那些有新血在的地方去。但有时他选择留下，在营地里教其他人做事。艾达之前跟他学了几天，学得又快又精准，差不多已经是一样优秀的飞行员了。而她对诺尔塔的了解，从排水系统到补给路线，一切都让人惊讶不已。我忍不住好奇，她的脑袋怎么能装得下这么多东西，而且看起来还有不少空间，可以吸收更多。她就像个奇迹，我们找到的其他新血也是。

差不多每个人都不同，各自怀有奇绝的异能，远超我们所知晓的银血族之能事，也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力范畴。卢瑟继续小心地尝试着去控制他的能力，从花朵到树苗，一一使之枯萎干皱。卡尔认为卢瑟能用他的异能安抚自己，但我们还没找到实现的办法。另一个新血是个老妇人，所有人都叫她“阿奶”，她好像能变换自己的容貌。当她变成伊拉王太后的模样轻快地走出帐篷时，可把我们吓了好大一跳。要不是她年纪太大，我真希望能带上她一起去征募新人。她也在卡尔的训练中极力证明自己，和其他人一起学习放枪和使刀。当然，如此一来，营地就会变得闹哄哄的，无疑会引起注意，即便是在巨林区的深山老林里。不过，幸亏我们有法拉赫。这个女人是在尼克斯和艾达之后第一个加入我们的新血，能操纵声音。她吸收枪支射击的爆破声，平息掉每一轮练习子弹的声音，于是山谷里连一点儿回音都没有。

新血们拓展着自己的异能，学习着如何控制它们，就像我当时一样。而我也开始满怀希望。卡尔擅长教学，尤其是教小孩。孩子们不像大人那样有成见，即便训练结束了，也总是跟着卡尔到处跑。这些景象被看在眼里，那些上了年纪的新血也对这位被驱逐的王子有所改观了。当孩子们围在卡尔脚边，央求着再上一节课的时候，人们便很难恨得起来了。即使是尼克斯也不再冲着卡尔瞪眼了，不过还是会轻哼几声。

和卡尔相比我就逊色多了，每天一早一晚的例会都能让我惴惴不安。我想责备自己不该如此，让心神不宁搞得疲惫不堪。我的时间有一半是用来寻找征募新人的，按照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搜索拜访。但这可不是全部。我是个差劲的老师。

我和琪萨一起训练。她的异能是物理性的，而且和我自己的异能有点儿像。她不能创造出电流或其他物质，不过可以毁灭。就像银血族的湮灭者一样，她也能将物体炸掉，在震荡的烟云里让物体四分五裂。但是，典型的湮灭者必须触摸到目标才行，而琪萨不受这种限制。

她耐心地等着，看着我手里的石块。我完全知道她的异能会引起什么后果，所以竭尽全力不在她引发爆炸的目光里退缩。在我们找到她的短短一周内，她已经顺利地炸毁了纸团、树叶、树枝，以及石头。其他新血也一样，他们需要的就只是展现真实能力的机会，而异能也投桃报李，就像被放出笼的动物。

其他人给了她一块比较大的地方来训练，在整个营地训练场的最里面。“控制。”我说。琪萨点了点头。

我希望能多教她一点，可是我的指导太贫乏了。我自己接受异能训练只不过才一个月而已，大部分是由朱利安来引导，但他也不是个合格的教练。而且，异能是非常个人化的体验，我很难精确解释或表达出想教给琪萨的东西。

“控制。”她重复了一遍。

她眯起眼睛，集中注意力。她那双土灰色的眼睛，虽然拥有强大的能量，却平平无奇。这很奇怪。琪萨像我一样，来自河畔村庄，可以扮演我的姐姐或是姑姑。她黝黑的皮肤和晒得脱了色的头发，总在提醒着我们昔日生活的贫瘠和不公。以她档案上的记录来看，以前的她是个老师。

我把手里的石头高举起来，尽了全力把它扔得远远的。我想起了亚尔文和他的训练。他要求我们击中靶子，但不使用异能，以磨炼我们瞄准的能力。而在尸骨碗中，我变成了他的靶子。他差点儿就要杀死我了，现在我却在这儿，模仿着他的教学方法。有些错位之感——不过有效。

石块碎成了粉末，仿佛有个小型炸弹从它里面引爆了一般。琪萨自己拍了拍手，我也勉强地鼓了鼓掌。我很想知道，当她的异能接受试验，当靶子从石块变成真实血肉时，她会有什么感觉。也许我应该让奇隆去抓只兔子来，这样我们就能知道了。

但奇隆一天天地离我越来越遥远。他把为营地寻找补给的重担揽在肩上，大多数时间都在打鱼或打猎。要不是我也无暇分身，不是忙着征募就是忙着训练，我会试着劝他振作起来。可我几乎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更不用说慢慢地把奇隆哄回来了。

当第一场雪落下来时，山谷营地里已经有了二十个新血，从老太太到小男孩，什么人都有。幸运的是，这座安全的房子比我最初想象的大，它的内部向山体里面延伸，有不少隧道和隔间，像迷宫一般。少数屋子装有带拉杆的窗户，其他大多数就只能黑乎乎的了，所以每到一处，我们除了寻找新血，还得想办法偷些灯回来。当第一场雪停止时，我们一共二十六个人舒适地住在这里，房间还有空余。食物很充足，这要感谢奇隆，还有法拉赫——后者让他变成了安静且致命的猎人。物资补给随着新成员的加入而增加，从冬衣到火柴，甚至是盐。法莱和克朗斯用他们过去的走私关系弄到我们需要的东西，但有的时候，我们也得重操旧业，去偷。就这样，一个月的工夫，我们已经是上足了油的、深藏不露的机器了。

梅温没有找到我们，我们则尽了最大努力去监视他的动向。海报和报纸帮了我们。陛下到访德尔菲；梅温国王与伊万杰琳女士检阅了兰卡瑟要塞士兵；加冕巡游继续在国王州举行。头条新闻指明了他的位置，其背后的另有所指我们也心知肚明。在德尔菲，在兰卡瑟，在梅温所有的所到之处，新血都死了。他所谓的加冕巡游不过是又一个粉饰的秘密，用来掩盖一系列的死刑。

尽管动用了所有异能，想了所有办法，我们也还是不够快，来不及救出每一个人。我们每发现并带回一个新血，就另有两个被绞死、“失踪”，或暴尸街边。有些遗骸身上被铁条刺穿或卡住，能看出实施暴行的是磁控者。这无疑是托勒密干的，可能伊万杰琳也有份，她正沐浴在国王的光芒中呢。她即将成为新王后，当然会尽力应和梅温，让他满意。以前，这会让我勃然大怒，可现在，我只觉得这磁控者姑娘可怜。梅温不是卡尔，只要对自己有利，他会杀了她的。就像新血一样，死亡让他的谎言得以成立，死亡让我们争分夺秒。然而，梅温判断失误了。他以为尸体能逼我回头。

可我不会的。

第十九章

已经连着三天一无所获了，除了新血的尸体，以及失败，于是我们便决定到坦普林去看看。它位于前往德尔菲的途中，是个安静的河边小镇，大多为居民区，由庞大的银血族庄园和逼仄的红血族屋舍组成——主子和仆人。坦普林是个棘手的地方，这里没有大片森林、隧道或拥挤的街巷可供藏身。通常我们会依赖谢德帮我们穿墙入室，但今天他没来。他前一天扭伤了腿，原本的伤势没等完全愈合就又加重了。卡尔也不在，他留在营地训练新成员，只派了艾达驾驶“黑梭”。此刻她仍然留在飞机那儿，淡定地窝在驾驶座里看书，一如往常。我尽力不显露出慌张的样子，像卡尔那样指挥有度，不过他和哥哥不在，我总有种没着没落的奇怪感觉。我还从来没有在他俩不同行的情况下去寻找征募新人，这次就是我证实自己的机会。我要告诉其他人，我不只是伺机出鞘的武器，还是他们可以与之共同战斗的人。

所幸我们还有个堪称优势的新人一起来。他名叫海瑞克，是我们两周前从欧瑞恩普拉蒂斯的采石工地找来的。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征募行动，希望平安无事。这个人有着采石工人特有的细长紧绷的肌肉，胆子不大，老是缩成一团。我和法莱一致决定将他安排在马车的侧翼，暗中关注，以防他撒丫子跑了。和我们一起来的尼克斯坐在我对面，克朗斯赶着车，他俩更关心前方的路况。

我们的马车和其他车子排成一列行进，那些车上都是商人和要到镇子里去上工的劳工。我们的这辆是偷来的，马也是偷来的，长着斑点，瞎了一只眼，还跛了一只脚，老态龙钟。克朗斯紧紧抓着缰绳，赶着马往前走，想追上其他车子混进去。在前方，镇子的边界隐约可见，洞开的大门两边立着装饰繁复的石柱，中间拉着一面旗子——熟悉的标志，熟悉的家族。红橙相间的颜色，几乎要与清晨的阳光融为一体。来洛兰家族，湮灭者，德尔菲的领主。我看着它，想起了辉映厅枪击事件中那三具湮灭者的尸身，他们都是来洛兰家族的人。其中的父亲名叫贝里克斯，是被法莱和红血卫队锁定暗杀的。他的一对双胞胎儿子——比婴儿大不了多少——死于枪击之后的爆炸。他们的面孔被张贴在王国各地，出现在所有的新闻报道中，成了号召银血族团结一心的宣传符号。红血卫队残杀儿童。红血卫队必须被摧毁殆尽。

我看了一眼法莱，想知道她是否了解这红橙旗子的含义。但她的注意力在前头的警卫身上，海瑞克也是。他眯起眼睛，聚精会神，发抖的手紧握成拳头。我默默地碰了碰他的胳膊，鼓励他。“你做得到。”我小声地说。

他回给我一丝极小的微笑，我很肯定地坐直了。我相信他的能力——他已经花了所有时间来练习，必须相信自己才行。

尼克斯紧张起来，衬衫之下的肌肉绷紧了。法莱则没那么明显，但我知道她时刻准备着抽出靴筒里的刀子。我不会表现出恐惧的，为了海瑞克。

警卫军官守在大门边，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打量他们的脸，检查他们的货物，更不用说核对他们的身份证件了。这些银血族根本不在意纸片上写着什么，他们接受的命令是找到我和我们的人，而不是离他们镇子老远的什么农民。很快就轮到我们的车了，一切如常，只有海瑞克上唇上的星点汗珠儿表明，他正在做着什么。

克朗斯刹住了马车，按警卫的命令停住了。警卫盯着他的时候，他垂着脸，看着地面，毕恭毕敬，唯唯诺诺。正如我们预计，警卫没找他的麻烦。克朗斯不是新血，也没人知道他与我们有关联。梅温不会追杀他的。警卫转过身，绕着马车细细勘察，搜检着车厢内部。我们全都一动不动，大气也不敢喘。海瑞克的异能还没有练习得那么娴熟，不能掩盖住声音，只能在视觉上做手脚。有那么一瞬，警卫与我四目相交，我担心是不是海瑞克失败了。不过在这心跳都要停止的惊魂一刻之后，他便满意地走了。他看不见我们。

海瑞克的异能相当离奇特别——他能创造幻象，就像海市蜃楼那样，让人们看见原本不在眼前的东西。此刻他就用“一辆空空如也的马车”的幻象把我们藏起来了，我们置身于“空马车”里，谁也看不见。

“你运的是空气吗，红血？”警卫不怀好意地笑道。

“我是要到德尔菲城里去运货的。”克朗斯按照艾达教他的话，一字一句地回答道。她昨天研究了货运路线，只是一小时的阅读，就已经将诺尔塔的进口出口情况摸得一清二楚。“运毛纺品，长官。”克朗斯说。

不过那个警卫已经走开了，毫不关心。“走吧。”他挥了挥戴手套的手。

马车向前冲去，海瑞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我也回握他，示意他再坚持一会儿，再努力战斗一会儿，再将他的幻象多维持一会儿，直到我们进入坦普林，远离城门周边。

“再坚持一分钟，”我轻声说，“就要成功了。”

我们在进入集市之前驶离了主路，穿梭在没什么人的街巷里，四周都是红血族的简陋屋舍和商铺。其他人知道要寻找什么，便开始左顾右盼，而我的注意力还在海瑞克身上。“马上就要成功了。”我再次说道，希望自己没错。再有那么一会儿，他的力量就不够支撑了，幻象便会消失，我们也就得在街上露出真面目。这儿附近的人都是红血族，但一辆满载着通缉逃犯的马车，无疑会被立刻举报的。

“左边。”尼克斯粗声粗气地说。克朗斯马上减速，让马车靠向一座有着猩红色窗帘的房子。尽管艳阳高照，那窗边仍然点着一根蜡烛。血红如同黎明。

房子旁边有一条小巷，将这所属于红血卫队的房子与另外两座控制废弃的房子隔开。房子的主人身在何方，我并不知道，他们也许为了逃离《加强法案》而远走高飞，也许因为违反它已经被处以刑罚。掩护已经够了。“现在，海瑞克，行了。”他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幻象消失了。“干得漂亮。”我说。

事不宜迟，我们钻出马车，迅速靠近那栋红血卫队的房子，尽可能地利用屋顶雨棚投下的影子做掩护。法莱走在前面，在侧门上敲了三下。门应声而开，但什么人都没出现，只有黑洞洞的一片。法莱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我们也跟上了。

我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黑暗。这里与干阑镇的家很相像，让我不由得吃了一惊。这房子简陋而杂乱，只有两个房间，地板带着毛刺，窗户上沾满污垢。头顶的灯不亮，不是坏了就是灯泡被卖掉换食物了。

“上尉。”有人说话。一个有着银灰色头发的老妇人出现在窗边，吹灭了那根蜡烛。她的脸上满是岁月的刻痕，手上留着疤，腕上有一圈看起来很熟悉的刺青——一条红色带子，和威尔·威斯托手上的一样。

像在哈伯湾时一样，法莱皱起眉头，握着老妇人的手说：“我已经不是——”

但她毫不在意地一挥手：“那是上校的意思，可不是司令部的。他们对你的那些事有不同意见。”司令部。她注意到了我的好奇，点头致意道：“巴罗小姐。我是艾力·威斯托。”

我挑起眉毛：“威斯托？那么你和——”

艾力打断了我。“那不太可能。‘威斯托’只是个绰号而已，意思是‘我是走私贩’。风中的口哨声（译注：英文whistle的意思是“口哨声”），我们都一样。”的确如此。威尔·威斯托的老货车上总是满载着走私或偷窃来的东西，其中有不少就是我拿去的。“我也是红血卫队的人。”她又说。

这个我倒是已经知道了。过去几周里，法莱就一直在联络她的人马，那些人不听命于上校，他们会帮我们悄无声息地行动。

“很好，”我对她说，“我们到这儿来是要找马尔谢一家的。”两个人，弥足珍贵。谭希·马尔谢和麦特里克·马尔谢，根据出生日期来看，应该是双胞胎。“他们需要被护送出城，越快越好。”

艾力仔细地听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她动了动，腰上的手枪在我眼前一晃，而后看着法莱，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这个我能办到。”她说。

“还有物资。”法莱插进来说，“如果你有食物，我们也要，当然冬衣就更好了。”

又是点头。“我们会去弄的，”艾力说，“凡是我们能弄到的，都会尽可能快地给你，不过可能还需要个帮手。”

“我来。”克朗斯毛遂自荐。他五大三粗的无疑能让这些活儿加速。

艾力如此心甘情愿，我简直不敢相信，法莱也是。我俩交换了眼神，看着艾力着手干活儿。一个个柜橱，一扇扇地窖门板，她把整个房子里的秘密贮藏室全都亮了出来。

“感谢你的合作。”法莱回过头对她说道，暗自疑窦丛生。我也不放心，紧盯着艾力的每一个动作。她虽然年纪大了，可十分敏捷。我真想知道这房子里是不是真的只有我们。

“就像我说的，我听从司令部的指挥。他们送出来的话是：‘协助法莱上尉和闪电女孩，不惜一切代价’。”艾力说着看都没看我们一眼。

我扬起眉毛，有些意外惊喜。“你可一定得给我讲讲这是怎么回事。”我轻声对法莱说道，并且再一次为红血卫队的树大根深、组织严密而震惊。

“以后再说。”她回答道，“两个马尔谢呢？”

艾力给法莱指点方位，我则站到了海瑞克和尼克斯旁边。虽然海瑞克是第一次参与征募新人的行动，尼克斯却觉得这不过是老一套了，这倒确实不错。我都记不清他有多少次和我一起深入敌区了，为此我对他心怀感激。

“准备好了吗？”我活动活动手指。尼克斯极力做出粗鲁冷淡的样子，一副行家里手的模样，但海瑞克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出去不会像进来时那么难了，要藏住的人不多，警卫都不一定会查看，你没问题的。”

“谢谢了，呃，梅儿。”海瑞克站直了，挺起胸脯，冲我笑了笑。我也笑了，尽管他念出我的名字时声音有些发抖。大多数人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我。梅儿、巴罗小姐、闪电女孩，有的人甚至还称我为“女士”。绰号听起来刺耳，但也比不上最后一个让我难受。不管我做什么，不管我多努力地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他们却还是拿我当外人。领袖也好，避之不及的人也好，我永远不是他们的自己人。我总是被隔绝在外的。

在外面的小巷里，克朗斯开始准备马车，都懒得看我们一眼。我们像银血族的荫翳人那样优雅地隐身，不过海瑞克不仅可以使光线弯折，还能让明度和暗度混在一起，造出任何他想要的幻象——一棵树、一匹马，一个完完整整的人。此刻，我们在街上，伪装成面目模糊的红血族，脏兮兮的脸上罩着帽兜。我们毫不引人注目，就算彼此看来也是如此。海瑞克告诉我，这比完全隐身要容易，混在人群里也更灵活——要是撞上一坨“空气”就麻烦了。

法莱按照艾力指点的方向走在最前面。我们穿过一个商业广场，在不少警卫的眼皮子底下走过，他们都没有拦住我们。我的头发在微风里飘动，遮在眼前，犹如一片浅金色的纱帘。我都要笑了，金发……在我的头上。

马尔谢家的房子很小，二楼似乎是匆忙之中搭建的，摇摇欲坠。但这儿有个很不错的后院，满是蜿蜒的葡萄藤蔓和光秃秃的树。要是夏天，这里一定很漂亮。我们从中穿过，尽量不把落叶踩踏出咔吱咔吱的声音。

“我们现在隐形了。”海瑞克说。我看向他，他已经不见了，我笑了笑，当然也没人看得见。

有人在我之前到达了后门边，敲了敲。没人应门，里面也没有动静。白天他们也许都出去上工了。是法莱——她压低声音骂了几句。“我们要等吗？”她问。我看不见她，但是能看见她呼出的雾气，也就知道她的脸大致在什么位置。

“海瑞克不是机器，”我为他着想，“我们进去等。”

我走向门边，不小心撞到了法莱的肩膀。我在门锁前蹲了下来，一看就知道这太容易了，自己睡着了都能把它打开。果然，不过几秒钟，我就听到了那熟悉的“咔嗒”的开锁声。

门吱吱嘎嘎地向内打开，我停住了，静待可能见到的景象。这儿像艾力的房子一样黑乎乎的，而且好像根本就没有人住。我仍然没动，仔细地听着动静。里面没有移动的声音，也没有任何电流和脉冲。马尔谢一家要么就是电量配给用光了，要么就是一件电器都没有。我满意地冲着背后挥了挥手，但什么也没发生。他们看不见你啊，白痴。

“进去。”我轻声说，感觉到法莱跟上来了。

后门一关上，我们就显出了身形。我冲海瑞克笑了笑，再次感激他的异能和努力。但是房子里面的空气让我一惊，陈旧，腐败，久未流通，而且还有一丝酸臭。我慌忙一甩手，碰到了餐桌上半英寸厚的积灰。

“也许他们逃走了，好多人都这么干。”尼克斯猜测着。

突然，有什么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极其细微——不是声音，是火花。它轻得几乎听不到，我差点儿就被晃过去了。它是从壁炉里的一只篮子那儿来的，上面盖着深红色的脏布条。我向它走了几步，看清了那是一点儿小火星。

“这不好。我们得回到艾力那儿去。海瑞克，赶紧准备好，让我们隐身。”法莱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

我在篮子边跪下来，膝盖蹭到了炉底的石板。酸臭的气味更重了，是从篮子里飘出来的，火星也是。我不应该这么做，我知道自己不会喜欢这新发现的。我知道。但我仍然忍不住伸出手去拉那块深红色的布。布条黏糊糊的，我用力一扯，那之下的真相便露出来了。我愣了一瞬，明白了自己眼前的一幕。

我向后摔去，屏住了呼吸，几乎要尖叫起来。眼泪落了下来，比我以为得要快。法莱是第一个冲到我旁边的，她搂着我的肩膀，扶住我。“怎么了？梅儿，是什——”

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她看见了。其他人也是。尼克斯差点儿吐了，而海瑞克竟然没晕过去，真让我惊讶。

篮子里是一个婴儿，只有几天大。死了。并非被人遗弃或照料不周。那布条上的红，乃是血染的颜色，它传递的信息清晰无误：马尔谢一家已经死了。

在婴儿小小的拳头里，因为死亡而僵硬的拳头里，捏着一只小小的——报警器。

“海瑞克，”我含着眼泪咝咝出声，“隐身。”他张大嘴巴，疑惑不已，我却死命地抓着他的腿。“隐身。”

他在我面前消失了，不过为时已晚。

警卫出现在窗外，他们从每扇门外冲进来，举着枪大喊大叫。“你被包围了，闪电女孩！投降吧！”他们没完没了地吼着，好像重复这些鬼话能有什么用似的。

我静静地躲在餐桌下面，希望其他人也各有藏身之地。

房子里的警卫不超过十二人，叮呤咣啷地一通搜查。四个人上楼去了，一双靴子停在了婴儿篮旁边，一只没拿枪的手扭来扭去，我便知道他一定是在盯着那个小小的尸体。过了好一会儿，他冲着壁炉呕吐起来。

“放轻松点儿，迈尔斯。”另一个人过来把他拉走了。“可怜的小家伙。”他又说了一句。“楼上怎么样？”

“什么都没有！”警卫们走下楼来，“一定是警报器坏了。”

“你确定？要是弄错了，领主会扒了我们的皮。”

“那你看见什么了吗，长官？”

一个警卫在我面前蹲了下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餐桌下的世界，我差点儿叫出声来。这时我的腿上感到了一阵轻微的压力，是另一个警卫。我一动也不敢动，屏住了呼吸。

“没看见，”那个警官说道，“回报上级，报警器误报。”

他们迅速地撤走了，就像冲进来时一样快，可我直到他们的脚步声远去，过了好一阵子，才敢呼出一口气。我大口呼吸着，浑身抖个不停，海瑞克驱散了幻象，我们又能看见彼此了。

“干得好。”法莱深深一叹，拍了拍他的肩膀。海瑞克也像我一样，话都说不出来了，得扶着什么才能站得住。

“我本来能打得过他们的。”尼克斯粗声粗气地说着从楼梯底下钻了出来，几步冲到门边，一只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但是我也不乐意留在这儿等着他们折回来。”

“梅儿？”法莱碰了碰我的胳膊，极其轻柔，这在她可不寻常。

我站在那个婴儿旁边，直勾勾地盯着她。朱利安的名单上没有婴儿，没有三岁以下的孩子。这个婴儿不是新血，与我们的档案副本和梅温可能掌握的情况都没有关联。她是被谋杀的，就因为她刚好在这儿。别无其他。

我下定了决心，脱下外套。我不能把她丢在这儿——躺在篮子里，身上满是自己的血。

“梅儿，不要。他们会知道我们来过——”

“让他们知道好了。”

我把外套盖在了婴儿身上，强忍着一股冲动——倒在她身边再也不要站起来的冲动。我的手指拂过她小小的、冰冷的拳头。那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一张字条。我不动声色地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口袋，没让其他人看到。

当我们终于回到艾达和飞机那里时，我才敢看字条上写着什么。落款的日期是昨天。昨天。这么近。

10月22日

信封略显粗糙，我知道。不过这确有必要。

你必须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必须明白是你逼迫我对这些人动手的。每一具尸体都是给你——还有我哥哥的口信。向我投降，那些事便到此为止。你们投降，他们便可活命。我是个说话算数的人。

再会。

梅温

我们回到山谷的时候已近黄昏。我不能进食，不能说话，不能睡觉。其他人议论着坦普林发生的种种，却没一个人敢来问问我的情况。我哥哥试着靠近我，但是我走开了，躲到深处的暗道里。我蜷缩在那狭小的用作卧室的山洞里，明白自己此刻必须一个人待一会儿。在那些夜晚，我讨厌这孤孤单单、和其他人隔离开来的一间，现在更讨厌它了，但我无法走到他们当中去。我一直等到所有人都睡着了才四处茫然地走着。我披着一条毯子，可还是很冷，身体和心里都很冷。

我对自己说，是深秋的寒意把我赶到他的房间的，不是胃里空荡荡的感觉，不是一次次失败造就的冰冷深渊，不是我口袋里的纸条——在我心上烧穿了一个洞。

地上有一个小坑，四周干干净净地围着石块，火苗就在里面跳跃。即使在奇异的阴影里，我也知道，他醒着。他的眼睛里像是燃着火，却并非怒意，甚至都没有困惑。他伸出一只手，拉了拉床上的毯子，让出了一点儿地方。

“很冷。”我说。

我想，他知道我的意思。

“法莱告诉我了。”我坐下来的时候卡尔小声说道。他用一只胳膊揽着我的腰，柔和而温暖，除了安慰的意味并无其他。他的另一只手按在我的背上，按在那道伤疤上。我在这儿。它说。

我想告诉他梅温的口信，但那有什么好处呢？他只会像我一样拒绝妥协，像我一样为此感到愧疚。那只会让他痛苦，而这正是梅温的真正目的。我不会让梅温得逞的。他已经击败了我，但他不会击败卡尔的。

不知何时，我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十章

从那天起，卡尔的寝室变成了我们两个人的。这是一种无需语言的默契，让我们得以凭借着什么东西把一切继续下去。我们疲惫无比，回到这里就只有睡觉而已，但奇隆无疑已经有了猜忌，他再也不和我说话了，也不再和卡尔有任何交集。有时我还挺想到大通铺那里去和其他人打成一片的，孩子们闹哄哄的，阿奶数落着让他们赶快睡觉。这让他们彼此联结，团结一体。但我只会吓到他们，所以我和卡尔一块儿待着——只有他是真的不怕我。

他并不是故意吵醒我的，但我每天夜里都能听见他的响动。卡尔的噩梦比我的更恐怖，我也很清楚他都梦见了些什么——他将父亲的头颅从肩上砍下的那一刻。我假装没被惊醒，继续睡着，知道他不想被人看到这一幕，但我感觉到了滴在我脸颊上的泪水。有时候我会以为这泪水灼伤了自己，可醒来之后也并未发现新的伤疤——至少看起来没有。

尽管每个夜晚都一起度过，可我们很少讲话。除了肩上的责任之外，没什么好讲的。我没告诉他那第一张字条的事，后面的几张也都没提过。虽然梅温远在天边，可我总觉得他就坐在我和卡尔之间。我能在卡尔的眼睛里看见他。他就像一个蹲在哥哥脑袋里的臭蛤蟆，伺机由内到外地毒死哥哥。他对我也使出了同样的伎俩，字条，或是思绪之中。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将它们甩开毁掉，也没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些。

我应该把字条烧掉的，但我没有。

10月31日

真希望你能出席我的加冕礼。那应该是你们红血卫队乐于搞破坏的场合吧。不过仪典还是从简，毕竟我们还在为先王哀悼呢，盛大庆典总显得有些不敬——尤其是卡尔还在逃，你和你的乌合之众也还没归案。母后说，有些人仍然对卡尔忠心耿耿，不过不用担心，他们会被好好对待的。银血族的继承危机是不会发生的，就让我哥哥安心被你套牢吧。如果可以的话，请代我向他致以生日问候，并且提醒他这是他最后一个生日了。不过你的生日还是会如期而至的，不是吗？毫无疑问我们会一起庆祝的。

再会。

梅温

他的声音随着这一字一句响起，笔墨犹如刀戟。有那么一瞬，我的胃翻腾起来，像是要把晚饭一股脑儿吐出来似的。等这一阵子恶心过去，我溜下床，溜出卡尔的怀抱，翻出了我藏在屋角的那个盒子。我像在家里时那样把小东西藏起来，另有两张梅温的字条躺在盒底。

每一张都以相同的句式结尾：我想念你。再会。

仿佛有一双手掐住了我的喉咙，威胁着要榨尽我的生命。一词一字都如同增加了握力，好像只是那些墨水便能把我勒死。突然，我喘不过气来了，但那不是因为梅温的折磨——不，原因比那更糟。

因为我也想念着谁。我想念着自己信以为真的那个男孩。

他给我的烙印随着回忆发烫，我很想知道他会不会也有同感。

在我身后，卡尔动了动，不过那不是因为噩梦，而是因为起床时间到了。我慌忙把字条塞回去，赶在他睁开眼睛之前离开了。我不想看到他的怜悯，现在还不想。那太沉重了，我承担不了。

“生日快乐，卡尔。”我对着空荡荡的山洞说道。

我忘了披件外衣，当我站在户外时，十一月的寒意让我的皮肤一阵刺痛。拂晓之前，空地上黑黢黢的，几乎看不见森林的轮廓。艾达坐在篝火的煤堆边上，倚着一截圆木，身上裹着羊毛毯子和帆布。她总是值最后一班夜岗，比其他人醒得都要早。她那加速运转的大脑让她可以一边读着我给她的书，一边照看火中的木料。其他人起床的时候，她已经又学会新的技能了，这种事几乎每天早上都会发生。只是上一周，她就学会了蒂克拉斯语——那是位于东南的一个奇异的国家——以及基础外科知识。不过今天，她手上没有偷来的书，也不是独自一人。

琪萨站在篝火边，双臂张开，口中念念有词，不过我听不清楚。奇隆挤在艾达旁边，脚都快要伸到煤里去了。我又悄悄走近了一点儿，看到他皱着眉毛，全神贯注，手里拿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是字母。粗鲁，潦草，简单的词汇，诸如“船”“枪”，还有“家”。最后那个字写得尤其长。奇隆。这一幕几乎让我掉眼泪，不过是开心的眼泪——这东西对我来说已经很陌生了。我内心深处的空茫黑洞似乎缩小了，尽管只是一点点。

“有点儿难，不过你写得很好嘛。”琪萨说，微微笑了起来。这才是老师。

没等我再走近一点儿，奇隆就发现了我，“咔嚓”一声折断了写字用的小木棍。他从圆木上站起来，把打猎用的东西往肩上一甩，都没冲我点一下头。他别在腰上的刀子晃了一下，冰冷尖利，像是森林里树梢上垂下的冰凌。

“奇隆？”琪萨问道，不过她随后也看见了我，问题便不用回答了。“噢。”

“反正也该去打猎了。”艾达朝着奇隆模糊的身影伸出手去。虽然她的皮肤有着温暖的颜色，但因为冷，她的指尖冻得微微发蓝。不过奇隆躲开了，她只碰到了寒冷的空气。

我没去阻拦他，还往后退了退，给了奇隆他迫切需要的空间。他拉起新外套的帽兜，遮住了自己的脸，径直向林边走去。那外套是用棕色的好皮子做的，带有羊毛衬里，能让他暖暖和和的，也能在森林里顺利藏身——我上周从哈文港偷来的。我原本没想到奇隆会接受我的礼物，可即便是他也懂得保暖有多重要。

我这个下午的出现不仅让奇隆一个人恼怒别扭。琪萨在一旁看着我，几乎脸红了。“他想学。”她说，带有道歉的意味，随后就从我身边跑开，回到相对温暖舒适的山洞里去了。

艾达看着她离开，金色的眼睛亮亮的，却含着一丝悲伤。她拍了拍身边的圆木，示意我坐下，然后用自己的一条毯子盖在我的膝上，帮我围紧。“是这么回事，小姐。”她曾经是哈伯湾的一个女仆，尽管重获自由，旧日习惯却还在。我已经跟她说过很多次不要叫我“小姐”，可她就是改不了。“我想他们需要一些东西来转移注意力。”

“挺好的。还没有哪个老师能教得了奇隆呢。我一定得好好感谢她。”如果她不会再跑开的话。“我们都需要转移注意力，艾达。”

她叹了口气，表示赞同。她的嘴唇颜色深且丰满，紧紧抿着，挤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苦笑。我注意到了她的眼神，先瞥向山洞——在那里，我的一半心之所属还未醒来，随后又瞥向森林——另一半心之忧思正在那里游荡。“克朗斯和他在一起呢，法拉赫待会儿也会去的。再说也没有熊。”她说着望向漆黑的地平线。白天，如果雾气散去，我们便能看到远处的群山。“这个季节它们很消停，整个冬天都在冬眠。”

熊。在干阑镇，我们连鹿都很少见到，更不用说这些深山老林里的野兽了。贮木场、伐木队、繁忙的河运……比浣熊大的动物很难在那儿生存。但巨林区似乎到处都是野物。长着大角的鹿，好奇的狐狸，有时还会有狼嚎声回荡在整个山谷里。我连一只笨拙的熊都还没见过呢，不过一个星期之前，奇隆和其他猎人发现了一只。法拉赫的消声异能，奇隆判断下风口的本事，只有这二者能让他们躲过熊的利爪。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关于熊的事？”我只是想填补谈话的空隙。艾达对此心知肚明，但是愿意说点儿什么哄我开心。

“领主罗翰波茨喜欢打猎，”她耸耸肩说，“他在郊外有个大庄园，他的儿子们就弄来好多珍禽异兽关在那儿，让他打着玩儿。尤其是熊，它们可真是漂亮的家伙，黑黝黝的皮毛，很精明的眼睛。如果只是独自待着或是和饲养员在一起，它们其实挺平和的。领主的女儿，小罗尔，想要一只熊崽子，可是那些熊没等到下崽就都被打死了。”

我想起了罗尔·罗翰波茨。她是个铁腕人，虽然瘦小得像老鼠一样，却能徒手捏碎巨石。她曾参加过选妃大典，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女仆，和艾达一样。

“其实我觉得领主做的那些根本不能算是打猎。”艾达继续说道，悲伤让她的声音显得沙哑，“他把动物关在一个深坑里，然后和它们厮杀，掐断它们的脖子。他的儿子们也这么做，是在训练吧。”

熊，听起来是残忍可怕的野兽，艾达讲述的方式却让我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她亮晶晶的眼睛似乎表明，她曾亲眼见过那个深坑，记得关于它的每一个细节。“真是可怕。”

“你杀了他的一个儿子，你知道。他叫莱克，那时执行死刑的人里有一个就是他。”

我一点儿也不想知道他的名字。我从未问起过自己在尸骨碗杀死的那些人，也没人对我提起过。莱克·罗翰波茨，在尸骨碗的沙地上触电致死，只余下一具焦黑的尸身。

“抱歉，小姐。我无意让你烦心。”她又戴上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具，现出长期为人奴仆的完美做派。艾达身怀异能，我只能想象那种日子对她来说有多糟：目睹一切却不能倾诉，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也不能表露出真实的自我。但是思考这些本身就更糟。她不像我，她不能躲在不成熟的思绪后面。她太清楚了，那会让自己陷于万劫不复之地。她必须不停奔跑，这一点我们是一样的。

“我只为你那样称呼我而烦心。我是说，‘小姐’。”

“恐怕是积习难改。”艾达动了动，把手伸进毯子里掏着什么。我听见几声纸页的脆响，还以为会是刊载着梅温加冕巡游公告的报纸。结果，她给了我一份十分正式的文件，只是有一侧的边缘烧焦了，上面有代表诺尔塔军队的红色利剑标志。“是谢德从科尔沃姆的警卫那儿弄来的。”

“这是我电焦的那张。”我摸了摸烧坏的纸页，它又黑又脆，好像随时都能碎成粉末似的。真奇怪，那警卫都死了，这张纸怎么还在。“备战，”我仔细读着文件上的命令，“军团换防。”

她点点头：“十个军团，替换原先驻守窒息区的九个。”

风暴军团、铁锤军团、利剑军团、神盾军团……它们的名字和人数明白无误地列在上面。每个军团有五千名红血族士兵，五百名银血族军官，他们会先到科尔沃姆集结，然后再开赴窒息区，和驻守前线的官兵换防。情况是很糟糕，但也没什么特别引起我注意的。

“幸好我们已经搜索过科尔沃姆了，”我只好说道，“至少不用去对付几百个银血族军官。”

可是艾达温和地碰了碰我的胳膊，她纤长灵巧的手指寒意森森，隔着衣袖我都能感觉得到。“十个，换九个，为什么？”

“加强兵力？”我还是不明白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梅温也可能想借此展示一下，表明自己是个战士，好让所有人都忘了卡尔——”

“那不大可能。阵地攻防战至少需要十五个军团，五个驻守，十个出击。”艾达的目光时远时近，仿佛在脑海里已经看到了战场。我忍不住挑起眉毛：据我所知，我们的人里没有军事策略专家。“王子殿下熟知战术，”她解释道，“他是个好老师。”

“你给卡尔看过这个吗？”

她没回答，只是掠过一丝犹豫。

“我觉得这是一个格杀令。”艾达低声说道，垂下眼睛，“九个军团换防就位，第十个，杀掉。”

但这太疯狂了，即使对方是梅温。“那没有意义。怎么会有人浪费掉五千个士兵？”

“他们的官方名称是‘短刃军团’。”艾达指了指纸页上的那个词。像其他军团一样，它也包括五千个红血族士兵，正在开赴窒息区前线。“不过罗翰波茨领主不这么叫它，他称之为‘小玩意儿军团’。”

“小玩意儿？”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突然想到了在塔克岛的时候，在医疗站，上校对我步步紧逼，他计划着用卡尔做筹码，去交换五千个要去送死的孩子。“新兵。小孩。”

“十五到十七岁的孩子。短刃军团是第一个儿童军团，国王陛下视之为‘战备力量’。”她完全无意掩饰自己的嘲讽，“只训练了两个月，如果有的话。”

我回想着自己的十五岁。虽然那时我已经是个小贼了，却还是又瘦小又蠢，什么都不懂，想的更多的是捉弄妹妹而不是自己的未来。我那时以为自己有机会躲过兵役，步枪和尘霾缭绕的战壕还没有占领我的梦想。

“他们会被杀掉。”

艾达裹紧了毯子，脸上冷冷地说：“我想应该是这样。”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其他人若是知道了梅温的打算会有什么想法，我也知道。这些即将被送到窒息区的孩子全是拜《加强法案》所赐，是对红血卫队在全国发动起义的惩罚。这感觉就像是我亲手把这些孩子送上战场送死，其他人无疑也会这么想。我的手上很快就会染上一片血海，而我不知道如何制止。那都是无辜的血，就像坦普林的那个婴儿一样。

“我们帮不了他们，”我垂下目光，不想去看艾达眼中的失望，“我们打不过整个军团。”

“梅儿——”

“你能想出帮他们的办法吗？”我打断了艾达，声音里有愤怒的粗粝，吓得她闭了嘴。“那么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当然，你是对的。小姐。”

这个称谓极其刺耳，她是故意的。“你好好值班吧。”我结结巴巴地说着从圆木上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那张写着换防令的纸页。慢慢地，我把它叠起来，塞进了口袋里。

每一具尸体都是给你的口信。

向我投降，那些事便到此为止。

“几小时后我们要飞往皮塔鲁斯。”艾达已经知道我们当日的征募计划，但对她再复述一遍让我不至于太尴尬。“卡尔驾驶，把我们所需物资的清单交给谢德吧。”

“请留意，”她说，“国王又驾临德尔菲了，距离那里只有一小时飞行行程。”

我身上的伤疤感到一阵刺痛。我与梅温的种种折磨手段之间只有一小时行程之隔，与那台能让我的能量伤害我自己的恐怖机器之间，只有一小时行程之隔。

“德尔菲？再一次？”

卡尔从山洞口走出来，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眼睛却警醒无比：“为什么又去一次？”

“我在科尔沃姆看到公告，说他要和领主来洛兰会面。”艾达说道，不明白卡尔为什么突然关心起这个来。“说是要亲自表示慰问哀悼。”

“为了贝里克斯和他的两个儿子。”我只见过贝里克斯一面，几分钟后他就死了，但他是个温和的人。他不该在我出手相助的那次暗杀中殒命，他的儿子也是。

但卡尔迎着升起的太阳眯起了眼睛。他看到了我们没发现的东西，就连艾达的军团名单及其背后真相也无法解释的东西。“梅温不会浪费时间做这种事，就算为了装门面也不会的。来洛兰家族对他来说没什么用，德尔菲的新血他也都杀掉了——要是没有好理由，他不会再去一趟的。”

“什么理由？”我问。

卡尔张了张嘴，好像希望答案自己蹦出来似的。但是，没有答案，他最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因为这不是军事行动，是其他的、卡尔不能理解的东西。他的天分在于战争，而不是权谋。阴谋诡计是梅温和伊拉王太后所擅长的，在这个领域里，我们毫无希望地处于下风。我们的上上策是先发制人，以我们的长处——力量，而非算计——去挑战他们。可是我们需要更多的力量。尽快。

“皮塔鲁斯，”我大声说，带着一丝决然的意味，“告诉阿奶，让她也来。”

那位老妇人自打来到这里就一直自告奋勇想要帮忙，卡尔觉得她已经准备好了。至于海瑞克，坦普林之后再也没参加过任何征募行动了。我无可责备。

不用卡尔指明，我就知道裂谷区是从哪里开始。我们飞越国王州，进入王子州，两州边界相当明显，从我们所在的高空看去更是触目惊心。飞机呼啸着掠过一大片裂谷，两两之间由层叠山峦相隔。它们看起来像是人工造物，那又长又深的裂痕就像是用指甲在地表狠狠划过一般。但它们太过巨大了，即便对银血族来说也是。这种地貌是由数千年来强大且极具破坏力的地质变化造成的。秋风拂过，将下面的森林浸染上各种各样的颜色。我们已经飞到了山谷营地以南很远的地方，但仍然可以见到山峰上的雪顶，隐藏在清晨的阳光之下。和巨林区一样，裂谷区也是一片荒野之地，不过其间富有价值的是钢和铁，而非木材。裂谷区的首府皮塔鲁斯，是这一区唯一的城市，也是全国工业命脉的中枢。它坐落在两河岔口，将炼钢厂与战事前线以及南部的煤矿城镇联结起来。虽然裂谷区由拉里斯家族的织风人统领，但萨默斯家族的原籍在这里。他们是铁矿和炼钢厂的所有者，因而也是裂谷区和皮塔鲁斯真正的控制者。如果运气够好，伊万杰琳没准儿就在附近徘徊，刚好能血债血偿。

距离皮塔鲁斯最近的裂谷在十五英里之外，但是隐蔽良好，适合着陆。在我们所有的废墟跑道中，这是最颠簸的一条，我都开始想象我们是不是会撞得惨烈。不过卡尔驾驶“黑梭”得心应手，我们安全着陆了，就是有点儿晃。

阿奶拍着手，为这趟飞行兴奋不已，满是皱纹的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总是这么好玩儿吗？”她看着我们问道。

在她对面，谢德做了个鬼脸。他还是没有习惯飞行，强忍着才没把早饭吐在阿奶腿上。

“我们要去找四个新血。”我的声音回荡在机舱里，那些解开安全带的噼啪声静了下来。谢德感觉好了点儿，凑过来坐在法莱旁边。再加上阿奶和加雷斯·鲍曼——这是他四天里第三次参与征募行动，因为卡尔认为这位从前的弼马官应该多多参加我们的日常任务。他曾经服务于艾尔拉·艾若夫人，替她照顾位于卡皮塔河畔家族庄园里的那一大群马。在宫廷里，人人都因为她那一头闪耀黑发和敏捷灵活的身手而称之为“黑豹”，不过加雷斯就没这么有礼貌了，他更多地管她叫“狡猾的泼妇”。值得庆幸的是，在艾若庄园的工作让他保持着结实苗条的身材，他的异能也就无可挑剔了。当我第一次问他是否有什么特别之处时，我直接上了房顶——加雷斯能控制让人得以站在地面上的重力。如果那时候我们站在户外，我很可能会飘到云彩里去，不过我真让加雷斯试了试。除了把人弄到半空，他还能利用自己的异能飞翔。

“加雷斯会把阿奶带到城里去，阿奶就乔装成总司令拉里斯勋爵的样子，进入安保中心。”我看了看阿奶，她已经不再是老太太的模样了，而是变成了一个中老年男人。他冲我点点头，活动了一下手指，好像以前没用过它们似的。这身皮囊之下是阿奶，她变身成了空军基地的银血族总司令。“阿奶会把皮塔鲁斯的四个新血以及裂谷区其他新血的档案打印出来。拿到这个之后我们就按图索骥，最后谢德把我们带出来。”

像以往一样，法莱第一个站了起来。“祝你好运，阿奶。”她指了指加雷斯，“要是你喜欢坐飞机，你也会喜欢他的。”

“我可不喜欢你这笑容，小妞。”阿奶用拉里斯的声音说道。虽然我之前见过她乔装变身，可还是很不习惯这怪异的一幕。

加雷斯笑了，帮阿奶解开安全带站起来：“上次法莱和我一起飞，落地的时候，她可真是弄得一团糟。”

“我没有。”法莱说着大跨步地往机舱外面走，也许是为了掩饰涨红的脸。谢德一如既往地跟着她，用手捂着嘴挡住笑意。法莱最近生病了，她一直极力掩饰着，比如逗大家一笑。

卡尔和我是最后离开飞机的，其实我没有理由等他。他做着常规动作，转动手柄，按下按钮，迅速有序地关闭飞机的每一个部件。我能感觉到每一组电流都渐渐归于平静，消失，只剩下电池组的低声嗡鸣。四周一下子静了下来，而我的心却怦怦直跳，下飞机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地迟滞起来。和卡尔独处令我害怕，至少白天是的，可当夜幕降临，我又根本不愿意看到其他人。

“你应该和奇隆谈谈。”

他的声音让我停住了脚步，站在机舱尾部的坡道上，不上不下的。

“我不想和他讲话。”

温度一点点地升高了，他一点点地在靠近：“真好笑，你总是这么个撒谎精。”

我转过身，刚好有他胸膛那么高。这身飞行服，一个多月前他刚穿上的时候还是崭新的，现在已经有了穿过的痕迹。尽管他很努力地避开那些争夺打斗，争夺打斗还是找上门来。

“我比你了解奇隆，我知道不管说什么也不能安抚他的小脾气。”

“你知道他要求和我们一起来吗？”卡尔的眼睛忧郁暗沉，水汪汪的——他只有在快入睡的时候才是这个样子。“他每天晚上都会问我。”

我在营地山洞里的时候大多是迟钝的，不加掩饰的。我毫不怀疑卡尔也看见了我感受到的那种困惑，还有小小的嫉妒。“他跟你讲话了？他就是因为你才不和我讲话的，那到底为什么——”

卡尔突然用手指捏住了我的下巴，抬起我的头，让我不能看向别处。“让他抓狂的不是我，他生气也并不是因为我们……”这回轮到他看别处了，“他尊重你，让你自己做选择。”

“他跟我说过这些。”

“但你不相信他。”我沉默了。“我知道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不该相信任何人——以我的血色起誓，我知道。但你不能孤单一人承受这一切。别说什么你还有我，因为你和我都知道，你也不相信这话。”卡尔声音里的痛苦几乎要将我击碎了。他的手指颤抖着，抵着我的下颌。

我慢慢地用力甩开了他的手。“我不会去谈的。”这是句半真半假的话。我对卡尔没什么义务可言，也不会让自己信任他，但我同时也无法远离他。每次我试着离开，最后还是要回去。

“他不是个小孩了，梅儿。你不必再保护他。”

想想看，一直以来，奇隆就是因为我想让他活下来而生气。这说法简直好笑。我怎么能做这种事？我怎么能妄想护他周全？“那么下一次带他一起来，让他以身犯险。”我知道卡尔听得到我声音里的颤抖，可还是礼貌地假装没事。“从什么时候起你开始关心他了？”

我转身走开，几乎听不到卡尔的回答：“我说这些，不是为了他。”

在跑道的另一边，其他人正在做准备。法莱忙着把阿奶绑在加雷斯胸前，用的是一条飞机座椅上的备用降落伞背带，但是谢德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他听见我和卡尔说的每一句话了，这从他严峻的神情上就能看出来。我们走过去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看来，另有一顿说教在等着我，不过不是现在。这一刻，我们的注意力都转向了皮塔鲁斯，期待着又一次成功的征募行动。

“把胳膊缩回来，低头。”加雷斯指点着阿奶。众目睽睽之下，她又从五大三粗的总司令变回了瘦小的自己，然后拉紧了身上的带子。

“这样更轻。”她狡黠一笑，解释道。在漫长的严肃对话和几个不得休息的夜晚之后，这一幕让我忍不住放声大笑。我实在控制不住，不得不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加雷斯哭笑不得地拍了下她的头顶：“你总是让人惊喜啊，阿奶。随意闭上眼也行。”

她却摇了摇头。“一辈子都闭着眼，”她说，“再也不要闭眼了。”

我小时候总是梦想着能像鸟儿一样飞翔，却从未想象过这种“飞翔”。加雷斯的腿没有弯曲，肌肉没有绷起来，也没有用力蹬地。他只是平摊手掌，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开始往上升了。我知道这是因为他周围的重力正在减少，就像风筝的牵线被松开了似的。阿奶和他绑在一起往半空升起，越来越快，直到变成了空中的一个小圆点。而后那“牵线”又拉紧了，将那个小圆点拉向地面。就这样，“牵线”松一松、紧一紧，一道弧线接一道弧线地往远方飘去，翻过最近的一个裂谷，不见踪影。从我们所在的地方看过去，一切似乎都还挺平稳的，不过我想自己永远也不会去亲身体验了，只是乘飞机飞行就够受的了。

法莱率先收回目光，着手眼前的工作。她指了指我们前面的陡峭群山和山顶上红金两色的树林。“走吗？”

我没说话，只是向前走去，迈开步子准备穿越裂谷。我们现在已经收集了一大堆地图，据此，知道裂谷另一边是采煤村罗森——或者至少是以前的罗森。几年前，一场煤层自燃大火把这个地方烧毁了，迫使那里的红血族和银血族抛弃了这个颇有价值——但也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再爆炸的地方。根据艾达的记忆，这个地方是一夜之间人去楼空的，所以很有可能给我们留下丰富的物资。我打算从村子里横穿过去，看看能顺便带些什么回去。

先是一股煤烟尘霾的气味袭来，缭绕着裂谷的西麓，越靠下气味越大。法莱、谢德和我迅速地拉起围巾遮住了鼻子，只有卡尔完全不介意这浓重的烟味。好吧，他本来也不会介意，反而试探性地闻了闻。

“还在燃烧。”他轻声说道，看着周围的树木。和裂谷另一边不同，这儿的橡树和榆树似乎已经死了。它们叶子稀疏，树干晦暗，虬结的树根之间连野草也没有。“在地下比较深的地方。”

如果不是卡尔跟着，我会很害怕在煤层自燃的地方走来走去。但煤矿的热度和他没法儿比，这位王子自己就能掀起大爆炸，只要他想。于是我们便继续在这些垂死树木间默不作声地行动。

山坡上到处是煤矿竖井，每个都建得匆忙潦草。其中有一座竖井冒着烟，向面目模糊的天空中喷出一团团灰色的云雾。法莱忍着想要一探究竟的冲动，不过还是迅速地攀上低矮的树枝或山石，静悄悄地观察着这片区域，一贯地警醒紧张。而就在几英尺之外，谢德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我默默地想起了朱利安和莎拉——两个人翩翩起舞，相伴的音乐却没有别人能听见。

罗森是我见过的最灰暗阴郁的地方。煤灰像雪一样覆盖着整座村庄，结成一片一片地飘浮在空气里，将建筑物齐腰深地埋住了。它们甚至遮蔽了太阳，围绕着村庄形成了永久的尘霾浓雾。这让我想起了灰城的技工贫民窟，但那个脏兮兮的地方仍然搏动着，像迟缓虚弱的心脏。这个村庄却是死亡已久，被一次意外事故毁了，被煤层深处的一枚火花毁了。粗劣的主街两旁是些砖石建造的店面和木板住宅，只有这一带还能看得出样子，其他地方不是塌了就是烧了。我暗自想着，我们呼吸的空气里，会不会也有人被烧成粉末的尸骨。

“没有电流。”我什么也感觉不到，连灯泡都没有。我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罗森废弃已久，不会有危险。“检查窗户。”

他们学着我的样子，用已经弄脏了的衣袖擦拭店面的橱窗。在所有勉强没塌掉的建筑里，我潜入了其中最小的一座，它被挤在倒塌的安保岗亭和要倒不倒的学校教室之间，几乎和衣橱差不多大小。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之后，我发现这里全都是一排一排的书，乱糟糟地堆在架子上，随便地摞成几摞，或是散落在脏污的地上。我咧开嘴笑了——这得给艾达带回去多少宝贝啊。

突然，一阵东西碎裂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我猛地转过身，却只看到法莱站在一家店铺橱窗前面。她手里拿着一块木块，脚下是破碎的玻璃片。“它们被困住了。”她解释着，指了指那家商店。

片刻之后，一群乌鸦从破碎的橱窗里冲了出来，迅速消失在雾蒙蒙的天空里，那叫声却久久不散，像是孩子啼哭的声音。

“天啊！”卡尔压住声音，冲着那方向摇了摇头。

法莱只是耸耸肩，冷笑道：“我吓到你了吗，殿下？”

他张着嘴想要回答，嘴角弯弯像是要微笑，不过有人打断了他。这个声音我不认得，发出这声音的人我也从未见过。

“还没呢，戴安娜·法莱。”这个男人就像是灰烬堆出来的一样，他的皮肤、头发、衣服都和这座死村一样是灰色的。但他的一双眼睛明亮、骇人，是血一样的殷红色。“不过你会吓到我的，你总是如此。”

卡尔燃起了他的烈焰，我也唤起了电火花，法莱掏出枪，直指着那个灰色的男人。可是这些都没有威慑到他，他反倒还向前走了一步，猩红色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梅儿·巴罗。”他叹了口气，好像我的名字让他十分痛苦似的。他的眼睛湿润了。“我觉得早就认识你了，一见如故啊。”

我们谁也没动，都被他的样子弄得不知所措。我想可能是因为他的眼睛，或是灰色的头发。即便在我们看来，他的样貌也是相当特别的。但这些都不是让我动弹不得的原因，另有其他东西让我惊恐万状，那是我不能理解的直觉。尽管这个人上了年纪，弯腰勾背，不能挥拳猛击更不能和卡尔对战，可我就是忍不住怕他。

“你是谁？”我哆哆嗦嗦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死村里。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挨个儿打量了我们一遍。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他垂下脸，我都觉得他可能要哭了。“皮塔鲁斯的新血已经死了，国王在那儿等着你呢。”卡尔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出我们心里的那些问题，他便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我知道，因为我看到了，就像我看到你，提比利亚，一路赶来。”

“什么意思？看见？”法莱咆哮着，快步走向他，手里紧握着枪，就要扣动扳机了。“说！”

“你这脾气啊，戴安娜。”他责怪道，出人意料地迅速往旁边一闪。法莱眨眨眼睛，迷惑不已，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他。可他再次闪开了。

“法莱，住手！”我自己都被这命令惊住了。她瞥了我一眼，还是服从了，转身绕了一圈站在了这个奇怪男人的背后。“请问您的姓名，先生？”我说。

他的笑容像他的头发一样晦暗：“这不重要，我的名字不在你的名单上。我是从贵国国境之外来的。”

我正要问他是怎么知道朱利安的名单的，法莱突然全速扑向了这个人的背。她没发出一点儿声音，他也看不见她，可他轻而易举就躲开了她。法莱一头栽进煤灰里，骂骂咧咧地，但很快就站了起来，用枪对准了那人的心脏。“这个你也能躲开吗？”她冷笑着，子弹上了镗。

“我没必要躲，”他诡异地一笑，“是不是，巴罗小姐？”

当然不用了。“法莱，把枪放下，他是新血。”

“你是……你是鹰眼？”卡尔吸了口冷气，在满是灰尘的街上踉跄几步。“你能看见短时未来。”

那个人冷笑一声，摆了摆手：“鹰眼只能看到他们要搜索的东西，他们的视野不及一片草叶。”他再次用那悲伤的血色目光凝视着我们。

“而我能看到一切。”

第二十一章

直到我们走进一家外部装潢被烧光的小酒馆之后，那个灰发男人才再次开口，我们围坐在一张烧得焦黑的桌子边，听他介绍自己。他的名字简单得让人惊讶：乔，而他的出现也使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每一次他看着我，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我都会觉得他的目光穿透了我的皮肤，落在了被我叫作“心”的那个扭曲的东西上。但我一直不动声色，让法莱去释放她的种种不满。她一会儿咕咕哝哝，一会儿又大喊大叫，抗议着说我们不应该相信这个从煤灰里跳出来的奇怪男人。有那么一两次，谢德不得不把手放在她的胳膊上，让她平静下来。而乔只是面带微笑地坐着不动，以目光反驳法莱的反对意见，只在她闭上嘴的时候才说话。

“我已经知道你们四个人了，所以没有必要再做介绍。”他说，朝着谢德举起了一只手。我哥哥要说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只好默不作声。“我找到了你们，因为我知道你们会去哪儿。但这不代表我想配合你们的行程。”乔说道，看向卡尔。卡尔的脸一下子白了，闪着银光。乔不再看他，转而望着我，笑容柔和了一点儿。他会是个好帮手，虽说有点儿诡异。“我没有加入你们的打算，巴罗小姐。”

这下轮到我把话咽回去了。但我还没来得及重新发问，他就回答了我没说出口的问题，那感觉就像肚子上中了冷冷一剑。“不，我不能读出你的思维，但是我能看到即将发生什么。比如说，你将要说的话。我想这样比较节省时间。”

“效率卓著。”法莱生硬地说。她是我们当中唯一没被这个男人吓呆的人。“你何不直接说说你将要讲的话、将要做的事呢？或者更进一步，告诉我们即将发生什么。”

“你的直觉表现极佳，戴安娜，”他点点头说道，“你们的朋友，易容者和失重者，即将返回。他们在皮塔鲁斯的安保中心遭到了抵抗，需要医疗救助。戴安娜在飞机内即可完成一切所需处置。”

谢德迅速站了起来，但是乔挥挥手让他坐下：“轻松点儿，你们还有些时间。国王也不打算追击。”

“为什么？”法莱扬起眉毛。

那双血色的眼睛与我四目相交，像是期待我说出答案。“加雷斯能飞，这是银血族做不到的事。梅温不想让任何人发现这一点，即便是宣誓效忠的士兵也不行。”卡尔在我旁边点了点头，他了解他的弟弟，像我一样——不，也许我们根本不了解他。“他向整个王国宣称，新血并不存在，他必须保守秘密才行。”

“这是他无数失误中的一个。”乔玩笑着说道，他的声音梦幻而邈远，可能正看着我们无法理解的未来。“你们很快就会证实这一点了。”

我以为法莱会对这些模棱两可的谜语嗤之以鼻，但谢德把她拦住了，然后他两手支撑着向前倾身子，居高临下地对乔说：“你来这儿就是为了炫耀吗？还是要浪费我们的时间？”

我也想问同样的话。

这个灰发男人丝毫没有退缩，直面我哥哥强压着的怒意。“没错，谢德，我就是。数英里之外，梅温的鹰眼会看到你们正在靠近。还是说，你们愿意走向陷阱？我承认，我能看到言行，但看不到思维，而你也许是想被抓起来，被处以死刑？”他环视我们，声音令人吃惊地带着快意。他挑起一侧嘴角，半是讥讽半是微笑。“皮塔鲁斯的行动将以死亡告终，甚至是更糟的厄运。”

更糟的厄运。在桌子下面，卡尔握住了我的手，仿佛感觉到了我对末日劫数的恐惧。我不假思索地张开手掌，反握住了他的手。至于更糟的厄运是什么，我连问都不想问。“谢谢你，乔，”我的声音里满是恐惧，“谢谢你救了我们。”

“你谁也没救。”卡尔突然说道，他的手握紧了。“任何决定都可能改变你所看到的东西——在森林里误入歧途，或是鸟儿扑打翅膀。我知道人们喜欢你这本事，也知道你的预言可能错得离谱。”

乔的笑意更浓，直至整张脸都笑开了。这比其他东西——甚至他的教名，都更令卡尔恼怒痛苦。“我比你所见过的任何银血族鹰眼都要看得更远，更清晰。但听不听在你，说不说在我。不过，你会相信我的，”他补充道，还眨了眨眼，“大约在你身陷囹圄时就会发现了。朱利安是你的朋友，对吗？”

我们两人的手都颤抖起来。

“是，”我嗫嚅着，满怀希望地睁大眼睛，“他还活着，是不是？”

乔的眼睛再次泛起光彩，他自言自语，听不清说了什么，偶尔还点点头。他的手指放在桌上，扭曲着前后移动，像是用耙子犁地。他这是在较劲，但是，跟什么东西较劲？

“是的，他还活着，但死刑日期已经定了，还有……”乔停住想了想，“莎拉·斯克诺斯。”

接下来的几分钟更是奇异，乔一个接一个地回答了我们还没有启齿相问的问题。“梅温打算公开对他们的死刑判决，为你和你们的人设下又一个圈套。他们被关在克洛斯监狱。那个监狱没有被废弃，提比利亚，而是为关押银血族而翻新修建了。墙壁是用静默石砌成的，以钻石玻璃加固，由军队警戒看守。不，并非只有朱利安和莎拉，另有一些反对者在押，质疑新国王或挑衅王太后的人。来洛兰家族和艾若家族尤其处境艰难。新血囚犯也被证实和银血族囚犯同样危险。”

“新血？”我打断了乔急吼吼的陈述。

“你们没找到的那些，以为死了的那些，其实是被关押起来以供观察研究，但雅各勋爵拒绝研究这些人，尽管是在经受了……游说之后。”

我的胆汁直往上翻。“游说”等同于“折磨”。

“还有比疼痛更糟的，巴罗小姐。”乔轻柔地说，“那些新血现在受伊拉王太后支配，她打算利用他们——精打细算地。”他的目光掠过卡尔，两人交换了心知肚明且痛苦悲伤的眼神。“假以时日，他们将成为对付自己同胞的武器，由王太后和她的儿子控制。那是一条极度黑暗的路，你必须阻止它成真。”他开裂肮脏的指甲抠进了桌面，在焦黑的木头上刻下深而细的划痕。“你必须阻止。”

“如果我们救了朱利安和其他人，会发生什么事？”我往前凑了凑，“你能看到吗？”

如果他在说谎，我也看不出来。“不，我只能看到以当下为起始发展的未来，不管多长。举例来说，我现在看见你，躲过了皮塔鲁斯的陷阱，但四天之内另有绝地死境。你拖延太久，无法去袭击克洛斯监狱。噢，等等，有变化了，我刚才说的有变化了。”又是诡异、悲伤的微笑。“唔……”

“这毫无意义。”卡尔怒道，松开了我的手。他慢慢地、从容地站了起来，像是滚动的风雷。“听你这些所谓的预言，人会疯掉的，会被对不确定的未来的想象毁掉。”

“除了你这些话，我们没看到别的证据。”法莱插话道。这还是她头一回赞同卡尔的看法，这一点让他俩都颇为惊讶。她把椅子往后一退，动作又快又猛。“不过是取悦大伙儿的花招儿罢了。”

花招儿。预知我们想要说的话，在法莱袭击之前就预测到她的行动，这可不是花招儿。然而，“乔的本事不可能是真的”，这个论点反而更容易让人相信。这就和其他人相信梅温那些针对我、针对新血的谎言一样。他们亲眼看到了我的能力，却选择只相信他们能够理解的东西，而不是去相信真相。我会让他们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但我自己不能重蹈覆辙，犯相同的错误。乔身上有某些东西让我心慌，但直觉告诉我，要对他所看到的未来有信心，而不是彻底相信这个人。他说的是真的，只不过说这些话背后的理由未必多高尚。

他那疯疯癫癫的笑容延展开来，扭曲成了不悦之色，透露出其性情之急躁。“我看见了滴血的王冠，无声的风暴，荫翳蜷缩在烈焰之榻。”卡尔的手抽动起来。“我看见湖水冲出堤岸，将人灭顶吞没。我看见一个有着一只红色眼睛的男人，穿着蓝色军装，枪口冒着烟——”

法莱一拳砸在桌上：“够了！”

“我信他。”这话说来相当离奇。

我不信任自己的朋友，却在此时此地和一个受人咒骂的陌生人站在同一边。卡尔瞪着我，好像我长出了两个脑袋似的，他的目光仿佛喊出了那个他不敢问的问题。我只好耸耸肩，避开乔那双血色眼睛加之于我的灼热重负。他打量着我，检视着闪电女孩的每分每寸。我第一次希望自己也有绸缎银甲加身，好扮成领袖应有的模样。然而，我只是缩在破毛衣里瑟瑟发抖，想藏好伤疤和筋骨。幸好他看不见我身上的烙印，但我觉得，他其实对此心中有数。

打起精神，梅儿·巴罗。一股力量涌起，我仰起下巴，在椅子里动了动，让自己的脊背挺得直直的。乔则在灰烬的微光里笑了起来。

“克洛斯监狱在哪里？”

“梅儿——”

“你可以半路放下我就走。”我冲着卡尔还嘴，不想去看他备受打击的脸。“我不想让他们变成伊拉的傀儡，我也不会放弃朱利安，绝不能再一次丢下他。”

乔脸上的皱纹很深，诉说着几十年的痛苦时日。他比我以为的年龄要年轻，是皱纹和灰白头发掩住了青春的活力。他看见了多少，让他变成这副模样？一切，我想起来了。一切可能发生的恐怖骇人与惊奇美好；死亡，生命，以及这两者间的所有。

“你就是我认知中的样子，一点儿不差。”他喃喃说道，双手握住了我的手。皮肤之下的血管发蓝，发紫，流动着的是红色的血。这给了我些许安慰。“见到你真高兴。”

我挤出一个克制有礼的微笑，这已经是竭尽全力了：“监狱在哪儿？”

“他们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乔越过我的肩膀看了看其他人，“我们都知道这一点，不是吗？”

我的脸上掠过一阵温热，红通通的，只好点了点头。

乔掉转目光，凝视着桌子，又显出那如梦似幻的恍惚眼神，不过他收回手，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似乎仍然在看着我们尚不可知的景象。接着他吸了吸鼻子，拉起衣领，示意我们也这么做。

“下雨了。”他说道。几秒钟后，瓢泼的雨帘便落在我们之上的屋顶上。“可怜啊，我们必须得走了。”

我们在倾盆大雨里踏着泥泞徒步而行，回到“黑梭”那儿时，我觉得自己像只落汤鸡。乔领着我们，步速均匀，有那么一两次甚至还拖慢了我们，据他解释，这是为了“让事情顺其自然”。当飞机出现在视野中时，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加雷斯从半空中跌跌撞撞地滚了下来，就像一颗湿乎乎的、流着血的流星。他安全着陆之后，我们才看清他臂弯里抱着个婴儿，婴儿又变回了阿奶的模样。阿奶的两只脚重重地落在地上，踉踉跄跄歪向一侧，衰老的膝盖难以支撑。谢德立刻跃到她旁边，稳稳地扶住了她，法莱也跑过去架起了加雷斯的胳膊。加雷斯把重量压在法莱身上，松了口气似的，他的一条腿上滴着血，完全用不上力了。

“皮塔鲁斯有埋伏。”他低声吼着，又是愤怒又是痛。“阿奶全身而退，可我被他们包围了，毁了一整个街区才突围。”

尽管乔一再保证不会后有追兵，我却仍然忍不住去看暗下来的天空。每一朵云团都像是另一架飞机，不过我没听到声音，也没感觉到电流，只有远方雷电的震动。

“他们没来，巴罗小姐。”乔在雨里说着又诡异地笑了起来。

加雷斯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还是点点头：“我也觉得没有人跟来。”尾音变成了痛苦的呻吟声。

法莱紧紧抓着加雷斯，几乎支撑着他全身的重量，正把他往飞机里送，不过她的注意力还是停留在乔身上。“那个混蛋小子在吗？”

加雷斯点头道：“禁卫军在那儿，国王应该也在附近。”

法莱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她在气愤什么：梅温伏击了我们的朋友，或是乔说对了。

“腿的实际情况比较糟。”乔在雨里喊道。这时法莱正扶着加雷斯走上机舱尾部的坡道。然后他又晃了晃手指，指着蹲伏在谢德旁边的阿奶说：“她又冷又累，应该披条毯子。”

“我还没老到需要被人裹起来轰走呢！”阿奶伏在地上生气地说着，她用尽全力尽可能快地站了起来，狠狠瞪了乔一眼。“让我自己走，谢德，要不我就把你骂个臭头！”

“你想怎么着都成，阿奶。”谢德咕哝着，走过乔身边时强忍着没有冷笑出来。他没扶着阿奶，让她自己走，却始终守在一臂距离之内。阿奶骄傲地仰着头，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机舱，后背挺得硬邦邦。

“你是故意的。”卡尔和乔擦肩而过的时候说道。虽然乔爆发出一阵大笑，笑话卡尔退避三舍的姿态，可他完全不屑于回头去看。

“反正见效了。”乔压低声音说道，只有我听见了。

相信他的所见，而不相信他。这是很好的一课。“卡尔已经能应付斗智游戏了。”我警告他，抬起一只手，电流激起的火花在手指上跳跃。威胁的意味明白无误。“我也是。”

“我不玩游戏。”乔耸耸肩膀，向一侧歪着头，“即使是小时候我也不玩。我很难找到对手的，你知道。”

“这不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巴罗小姐。”他平和的笑容之前令我不安，现在却开始让我沮丧。我转过身，朝着飞机走去，可几步之后，我意识到他没有跟上来。

乔站在雨里，直勾勾地盯着什么，眼睛大睁，目光明亮。没有预言图景，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享受着冰冷洁净的雨水从皮肤上将煤灰冲掉的感觉。

“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

飞机发动起来了，脉冲在我的胸腔里振动着，但那仿佛是在很遥远的地方，不那么重要了。我只能看着乔。在这暴雨如注的暗淡光线里，他就像是要渐渐消失一般。像灰烬一样模糊，像雨水一样模糊，像这二者一样转瞬即逝。

“你会来帮我们解决监狱的事吧？”我的声音里充满绝望，但我听之任之。乔似乎并不在意，所以我又换了种计策。“梅温也会追杀你的。他正在追杀我们，一有机会就会杀掉你。”

这话让他笑得弯了腰：“你觉得我会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吗？我知道的，巴罗小姐。而且我并不是死在国王手里。”

我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恼怒不已。他怎么能离开？其他人都选择战斗，他为什么不那么选？“你知道我能强迫你一起来。”

在晦暗的雨幕里，我的电火花似乎亮度加倍，紫色和白色的光在雨中咝咝作响，它们在我的指尖之间缠绕，让我的脊骨里闪过一丝快意。

可是乔又笑了。“我知道你能那么干，我也知道你不会那么干。不过，你要留心，巴罗小姐。我们会再见面的。”他点点头，若有所思。“是的，没错，会再见面的。”

我只是在做我承诺过的事。我给了他选择的机会。我挣扎再三，还是没有硬把他拖上飞机。“我们需要你，乔！”

但是他已经开始往后退了，每一步都让他的身影更加模糊。“相信我，你不会强迫我的！我另有以下忠告给你——到西拉卡斯市郊去，到渺剑湖去。保护好你在那儿找到的东西，不然你那些监狱里的朋友将生不如死。”

西拉斯卡，渺剑湖。我重复着这两个词，直到牢牢记住。

“不是明天，不是今晚，你必须现在就去。”

飞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大，空气都紧绷震颤起来。“我们要去找什么？”我在巨大的噪音里喊着，一只手遮在脸前，挡住那些旋转的雨点。很痛，但我努力地眯起眼睛，只能看见那个灰发男人最后的模糊轮廓。

“你会知道的！”他在雨里喊道，“戴安娜怀疑的时候，你告诉她，她的疑问，答案是‘是的’。”

“什么疑问？”他竖起一根手指，几乎是在责骂我了。

“在意你自己的命运吧，梅儿·巴罗。”

“是什么？”

“崛起，孤独地崛起。”这句话回荡在雨里，犹如狼嚎。“我以你能够成为的样子看待你，不是闪电，而是风暴。这风暴将吞噬整个世界。”

有那么一瞬，他的眼睛仿佛放射出光芒，血红色，在灰色的映衬之下，犹如灼灼燃烧，洞穿了重重未来，也看透了我。他弯起嘴唇，疯狂地笑了，牙齿闪着银光，而后便离开不见了。

当我一个人登上飞机时，卡尔很识趣地让我自己生闷气。但绝望浇熄了我的怒火。孤独地崛起。孤独。我用指甲戳着手掌，希望疼痛能驱散悲哀。命运可以改变。

法莱没有卡尔那么体贴，她一边给加雷斯包扎伤腿，一边抬起头来，手指头上都是黏糊糊的血迹。“很好，反正我们并不需要那个老家伙。”她气哼哼地说道。

“那个老家伙能帮我们彻底打赢。”谢德轻拍她的肩膀，却只换回一个白眼。“想想吧，他能用他的异能做成多少事。”

卡尔坐在驾驶座上怒意丛生。“他已经做得够多了。”他看着我在他旁边坐下，浑身湿透。“你真的打算去闯那座监狱？专为我们这样的人建的监狱？”

“不然呢，你想让朱利安死吗？”他没回答，只是气得咝咝吸气。“我想的就是这个。”

“好吧。”卡尔叹了口气，驾驶着飞机开始滑行。起落架轮滚过凹凸不平的路面，在我们身下颠簸。“我们得重新部署，做好计划。任何人想要自愿参加都可以，但是孩子除外。”

“孩子除外。”我同意。我一下子想到了卢瑟和营地里的其他小孩。他们太年幼了，还完全不能参加战斗，可是梅温并不会因为他们年幼就放弃追杀。孩子们不会喜欢被留在后方的，可是我了解卡尔有多在乎他们。他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孩子目睹武力的不义之用。

“不管你们在讨论啥，我都参加。”加雷斯绕过法莱看着我们，腿上的疼痛让他紧咬着牙齿。“不过我还是很愿意了解一下自己即将参加的工作。”

阿奶伸出骨瘦如柴的胳膊打了他一下，笑话道：“你是腿上挨了枪子儿，可也不能走神。说的是劫狱。”

“无比正确，阿奶。”法莱说，“要是问我，我会说那都是白搭，不过是个疯老头儿的话罢了。”

阿奶竟然还能笑得出来，她用祖母看孙女的眼神盯着我：“真的吗，梅儿？”

“叫人家疯老头儿有点儿难听。”谢德嘀咕着，但他没否认大家的共识。我是唯一一个相信乔的人，而他们相信我，愿意追随我。“他说皮塔鲁斯的那些话是对的，别的也都没错。他干吗要就监狱的事撒谎呢？”

崛起。孤独地崛起。

“他没撒谎！”

我的话让他们安静下来，最终只剩下飞机发动机在嗡嗡响。机舱里充斥着熟悉的单调轰鸣，跑道很快就被甩在后面。雨滴拍打着舷窗，看不清外面的景象，但卡尔技术高超，不一会儿，我们就冲出了青灰色的云层，沐浴着明亮的正午阳光，仿佛摆脱了铁块般的负重。

“我们去渺剑湖，”我小声说，“乔说我们会在那儿找到些什么，对我们有帮助。”

我以为他们会反对争论，可是没人敢反驳我——当你乘坐金属盒子飞行时，惹毛闪电女孩实属不智。

雷声在我们下方翻滚，在云层之间，闪电预示着暴风雨将至。巨大的闪电劈向地面，仿佛每一条每一道都是我身体的延伸。灵活流动，却像玻璃一样锋利，将挡在路上的一切燃烧殆尽。渺剑湖不远，就在这片暴风雨的北方，它正映着平静的天空，犹如明镜一般。卡尔绕湖飞行了一周，随后向上爬升，让飞机隐入云层，然后又在覆满植被的环湖山丘上找到了一条半埋起来的小路，勉强可以用作跑道。降落时，我从座椅里直起身子，可是自己也不知道应该寻找什么。

我冲下机尾坡道，谢德紧跟在我后面。我们急匆匆地往湖边赶，如果没记错的话，它位于北方，距离我们有一英里。我正调动起身体里的方位感，辨认着树冠的疏密，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让我浑身一冷。

是枪上膛的声音。

第二十二章

她的枪没拿好。就连我也看得出来，对她来说，这枪太大了：闪着微光的黑色金属，枪管几乎有一英尺长，明显是给训练有素的士兵使用的，而不是她这个瑟瑟发抖的纤细少女。士兵，我一个激灵，银血族。这种枪是禁卫军用的。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在辉映厅地下的监牢里，禁卫军朝我射击，用的就是这种枪。那子弹像重锤一样，直直地揳入了我的脊骨。如果不是朱利安和那个被他控制了的血液愈疗者，我肯定得死。尽管身怀异能，我还是举起双手，掌心向外，表示投降。我是闪电女孩没错，但并非刀枪不入。可她误以为这动作是威胁，更紧张了，手指紧抠着扳机。

“别动。”她厉声说道，竟然朝我靠近了一步。她的肤色黝黑，浓重得像是黑檀木的树皮，使她能很好地在森林里把自己伪装起来。然而，我看见了她皮肤之下的红润，还有她白眼球中细小的红色血管。我吸了口气，暗自想着：她是个红血族。“别动，不然打爆你的头。”

“我不会动的，”我对她说，“但他，可就不好说了。”

她茫然地皱起眉头，还来不及害怕，谢德就从空气中显形，出现在她背后，相当老到地用军队里的那一套把她制伏了。枪从她手里掉了出来，我冲上去一把接住，才没让它落到坚硬的地面。她挣扎着，咒骂着，但谢德把她的胳膊紧紧压在脑后，迫使她跪了下去。他紧扣住她的双手，嘴上露出一抹笑意：这瘦姑娘可不是他的对手。

那把枪拿在手里，有种异样的感觉：这不是我会选择的武器——我甚至还从未开枪射击过，真是好笑。事到如今我竟然没放过枪。

“把你的银血爪子拿开！”她咆哮着，不停挣扎。她虽然不强壮，可是四肢修长，灵活敏捷。要把她按住不动，就像是要按住一条鳝鱼似的那么费劲。“我不会回去的，绝不！除非你杀了我！”

我一只手拿着枪，另一只手上却亮起了电火花。这一幕把她吓住了，她一动不动，只有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恐惧。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知道你是谁了。”

卡尔的热量比他本人速度快，他还没冲到我旁边，一股热气就已经靠拢过来。他忧心忡忡，指尖上燃着蓝色的火焰，可一见到这女孩，火焰就熄灭了。

“给你带了个礼物。”我咕哝着，把枪塞到他手里。他盯着枪，马上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怎么弄到这个的？”卡尔蹲下来，好看着那女孩的眼睛。他的姿态，冷淡且严厉，让我想到了上一次他刑讯拷打时的样子。法莱的叫声和冻结的血液，现在想到这些我仍然会觉得难受。那女孩没回答，卡尔紧张起来，身上的肌肉都鼓起来了。“这把枪，怎么弄到的？！”

“我拿的！”她怒吼着，不停扭动，关节咔嚓咔嚓直响。

我不禁缩了缩，看着哥哥：“放开她，谢德。我们能看住她的。”

他点点头，巴不得放开这别扭的小青年呢。谢德一松手，她就一头往前栽了过去，不过挣扎着站住了，没摔个狗啃泥。卡尔本想帮忙，却被她甩开了。“别碰我，大官。”她龇牙咧嘴，像是要咬人似的。

“大官？”卡尔喃喃说道，一脸迷惑不解。

谢德站在一旁，眯起了眼睛。“大官，意思是达官显贵——指银血族。这是贫民窟里的黑话。”他解释道。“你是从哪个镇来的？”谢德问她，语气比卡尔温和得多。这让那女孩放松了一点儿，她看了看谢德，黑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不过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我身上，我指间旋转流动的电火花让她看呆了。

“纽新镇，”她终于说道，“他们把我从纽新镇抓去的。”

我弯下腰，把她看个仔细。她和我截然不同：她修长瘦削，而我又矮又壮，她的头发编成辫子，黑油油地闪着光，我的头发却从原本的棕色褪色干枯成了灰色的一堆。她比我年纪小，我从她脸上就能看得出来。十五岁，或者十六岁，但她的眼睛里有着超过年龄的疲惫。她的手指长而屈曲，可能是因为被机器伤到了太多次，再也好不了了。如果她来自纽新镇，她应该是个技工，注定一辈子在工厂里劳作，操持着那些集成电路，无法离开灰霾包裹的城市。她的脖子上也有刺青，不过不像克朗斯的船锚那么浮夸。号码，我明白了，NT-ARSM-188907。这行字又粗又大，有两英寸那么宽，像条带子似的绕在她的喉咙上。

“不好看吧，闪电女孩？”她冷笑着，注意到了我的目光，鄙视轻蔑像是毒液一般，从她的尖牙利齿滴下来。“反正你也不介意难看的东西。”

她的语气让人不悦，我倒很想让她见识一下我能有多“难看”。我记起了那些宫廷礼节和仪态训练，把太多人用来对付我的那一套也甩给了她。我冲着她的脸冷冷地动了动嘴角，无声地笑了。在这儿，我说了算，她应该识趣一点儿。她的表情扭曲，被我的回应激怒了。

“你从银血族那儿拿的？”卡尔指了指那把枪，他明显不相信这女孩说的话，“谁帮你拿的？”

“没有人帮我。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她回嘴道，“我只能自己干。伊格警卫没看见我。”

“什么？”多亏博洛诺斯夫人的教学，我才没大声嚷嚷起来。伊格家族的警卫，他们全是鹰眼，能看见短时未来，像是乔的异能低阶版。银血族想要不动声色地偷袭他们几乎是不可能的，更不用说红血族女孩了。这不可能。

可她只是耸耸肩膀：“我还以为银血族多难对付呢，可她根本没什么本事。而且，就算大打一架也比在牢里坐以待毙好——谁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坏事。”

牢里。

我站起身，恍然大悟：“你是从克洛斯监狱跑出来的。”

她一下子看向我，下唇抖动着，愤怒的外表之下是惊恐。

卡尔抓住我的胳膊肘，扶稳我。“你叫什么名字？”他的语调称得上温柔了，像对待一只受惊的动物似的，可这让她更生气了。

她迅速地站直了，双拳紧握，长年辛劳满是疤痕的胳膊上血管迸出。她眯起眼睛，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她也要唤起闪电了。不过她只是双足踏地，骄傲地昂然挺立。

“我叫卡梅隆·科尔，不介意的话，我要去干自己的事了。”

她的个子比我高，姿态像王公贵妇那样优雅高傲。我完全站直了，脑袋也才勉强能和她的下巴齐平，但她仍然心怀畏惧，明明白白地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卡梅隆·科尔。”我重复着，朱利安的那份名单一下子涌入脑海，她的姓名和信息也在其中。而后是在哈伯湾拿到的档案副本，它们比朱利安的名单更为详细。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有点儿像艾达，回溯着我记忆中的内容，又快又肯定地把它们说了出来：“305年1月5日生于纽新镇；职业：技工学徒；契约签予：小型制造部-装配与修理车间；地址：纽新镇居住区12号48组；血型：未检出；基因变异；世系不祥。”她张大了嘴巴，小小地惊叹了一声。“这些对吗？”我问。

她勉强点了点头，声音也弱了下去：“对。”

谢德轻轻地吹了个口哨。“该死，乔。”他咕哝着，摇了摇头。我冲他一点头表示赞同——乔让我们来找的不是件东西，是个人。

“你是个新血，卡梅隆，就像谢德和我一样，红血族的血色，银血族的异能。这就是他们把你关进克洛斯监狱的原因，也是你能越狱成功的原因。是你的异能助你重获自由，所以你才能找到我们。”我往前走了一步，想拥抱这位新血姐妹，但她一下子躲开了。

“我越狱可不是为了找你们。”她吐了口唾沫。

我尽力对她微笑，想让她放松一些。在经历了那么多征募行动之后，说这些话是很容易的。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也知道她会有何种反应，这些一向都是差不多的。“你不是必须和我们一起，当然，不过你会孤独地死去。梅温国王会找到你，然后——”

她又退了一步，这让我大吃一惊。她一脸嘲讽地摇着头说：“我要去的地方是窒息区，仅此而已，你和你的闪电都拦不住我。”

“窒息区？”我一下子蒙了。

在我旁边，卡尔极力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然而并不太成功。

“白痴，”他恶狠狠地说，“窒息区的银血族比你想象的多，他们人人都接到指令，一发现你就格杀勿论。就算你够幸运，他们也会把你抓回监狱去。”

可是她却挑起嘴角说：“在窒息区，我的孪生弟弟和另外五千个跟他一样的人正准备去送死，如果我没被抓进监狱——不管为了什么——我也应该和他们在一起。你也许有很多理由抛弃同胞，但我不会。”

卡梅隆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我仿佛可以看见她脑袋里的天平正在左右摇摆。她是个很直接的人，思绪和情感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她撒腿冲向树林，我动也没动一下。卡尔和谢德看着我，等着我告诉他们下一步要怎么办。

我曾经对自己说过，要给每个人选择的权利。我让乔离开了，虽然我们非常需要他。不过我觉得我们更需要卡梅隆，而且这个年轻女孩不能轻信——至少这一刻还无法确定。她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不管她到底有什么异能。她能从克洛斯监狱出来，就能带我们再进去。

“抓住她。”我轻声说道。这感觉不太对劲。

谢德冷冷一点头便消失了。树林深处，响起了卡梅隆的叫声。

我不得不和法莱换了位子，让她坐我的驾驶座，因为这样我才能坐在卡梅隆对面，好好盯住她。她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两只手都用备用安全带绑住了。再加上我们此刻的飞行高度，想必足以避免她再次撒丫子了。不过我还是不想冒险——据我所知，她要么能飞，要么就是摔下去也死不了。所以，尽管我非常想利用返回山谷营地的行程好好睡一觉，却还是圆睁双眼，鼓起勇气迎接她的怒目相向。是她选错了，每当愧疚浮现，我便这样告诉自己，我们需要她，她太有价值了，绝不能放弃。

阿奶在卡梅隆旁边喋喋不休，从营地的种种传奇到她自己的人生故事，说个没完。我颇为期待她会像以往那样，掏出那张褪了色的孙子孙女的照片。我们大家都招架不住的这一招儿，卡梅隆却一直不为所动。和蔼可亲的老奶奶也不能打动这个愁眉苦脸的女孩，她一言不发地坐着，两只眼盯着自己的脚。

“你有什么异能呀，亲爱的？无礼超人吗？”阿奶受够了她的爱搭不理，终于冷嘲热讽起来。

这话让卡梅隆动了动脑袋，不再低头看地板了。她张着嘴想反击，可是映入眼帘的不是个老太太，而是她自己的脸。“止线吧！”她骂道，又是一句贫民窟黑话。她睁大眼睛，两只手扭来扭去，想从安全带里挣脱。“你们也看到这玩意儿了吗？”

我阴郁地窃笑，毫不掩饰脸上的嘲讽，任由阿奶把这姑娘吓得说不出话来。“阿奶能变换外貌，”我对她说，“加雷斯能操纵重力。”加雷斯从机舱另一边的临时担架上挥了挥手。“至于其他人的异能，你已经知道了。”

“我是没用的。”法莱在她的座位上自嘲道，手里来回甩着一把刀子——表明事实与此完全相反。

卡梅隆冷哼一声，眼睛盯着那把刀子闪烁的寒光。“我也一样。”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惋惜，只有平平陈述。

“不对，”我拍了拍放在身边的朱利安的笔记本，“你搞定了一个鹰眼呢，想必你忘了这事。”

“好吧，可是仅此而已，或者说也没别的了。”安全带扭动着，但仍然绑得很牢。“你抓了个没用的人，闪电女孩，你不会想在我身上浪费时间的。”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我会觉得挺伤感的，但卡梅隆很聪明。她以为我看不出她的意图。其实不管她怎样表现自己的一无用处，我都不会相信。她的名字就在名单上，这是错不了的。也许她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不过我们肯定会找出她的异能的。我也没瞎：虽然一眨不眨地迎着她挑衅的目光，假装被她唬住了，可我还是洞悉了她暗中的把戏。她的手指灵巧敏捷，在工厂里备受磨炼，此刻正解着绳扣，虽然很慢，但还是有效的。如果我不死死盯住她，要不了多久她就会从绳套里溜出来了。

“你比我们任何人都了解克洛斯监狱，”我说这话的时候，阿奶已经恢复成自己的模样，“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你们的人里面有会读心术的吗？除了这个，别想从我嘴里挖出一个字。”我都以为卡梅隆要冲我吐口水了。

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但耐心还是越来越少了。“要么没用，要么抵抗，选一个。”我的语气让她颇为讶异地挑起眉毛。“如果你想说谎，可得高明一点儿。”

她嘴角一撇，恶意满满地笑了：“我都忘了，你正精通这个。”

我讨厌小屁孩。

“别做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了。”她步步紧逼，一字一句都像刀子似的扔了过来。机舱里只有轰鸣声，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尤其是卡尔。“你现在可不是什么大官太太，少对我们颐指气使的。爬上王子的床你也成不了新王后。”

她头上的灯一阵乱闪，那是我的怒意。我用余光瞥向卡尔，看见他紧紧地攥住了飞机操纵杆。像我一样，他也极力保持冷静和理智，但这个小混蛋非得让我们忍不下去不可。我们找到的怎么不是张地图呢？

“卡梅隆，你要告诉我们，你是如何逃出监狱的。”博洛诺斯夫人一定会为我的沉着冷淡而感到自豪的。“你要告诉我们监狱的样子，牢房在什么地方，警卫如何部署，银血族和新血分别关在哪里，以及你所记得的一切，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清楚了吗？”

她甩了甩肩上的一绺辫子——五花大绑之下，她也就只能这么动动了。“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脱罪。”我长叹一口气，“你缄口不言，就等于把监狱里的那些人都送上了不归路。”乔的话涌上了我的嘴边，像一句句徘徊不去的警告。“去死，或比死更糟。我是在把你从那种负罪感中解救出来。”那种负罪感我太了解了。

我的肩上感到一阵缓慢的轻压——谢德。他靠向我，让我知道他就在身边。他是我的哥哥，血缘上和战线上都是，是能与我分享胜利的人，也是能为我分担罪责的人。

任何理智尚在的人都会同意我的话，卡梅隆却更愤怒了。她脸色阴沉，情绪相当激动：“你竟然有脸说这种话。是你把那么多人送到战场上去的，也是你又抛弃了他们。”

卡尔受够了，他重重地一拳擂在座椅扶手上，发出闷闷的回声：“那不是她的命令——”

“可那是你的错，是你和你那伙儿戴红布的傻瓜们的错。”她瞥了一眼法莱，没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你们在树林里东躲西藏，其实是在拿我们的家人，我们的生命做赌注。现在你们还以为自己成了英雄，飞来飞去地去拯救你们认为特别的那些人，值得闪电女孩花费宝贵时间的人。你从没有亲身到贫民窟和贫穷的村庄里去过，从未好好看看你对我们干的好事。”血液随着怒意喷张，让卡梅隆的两颊涨成了火烧般的深红色。“新血族，银血族，红血族，一切又和以前一样了。有些人变得特殊，有些人变得优于其他人，而有些人依旧一无所有。”

我的肚子里一阵翻腾，那是不详的预兆。“你这是什么意思？”

“分裂。让某些人优于其他人。你追踪那些和你一样的人，保护他们，训练他们，让他们为你而战。这不是因为他们想这么做，而是因为你需要他们这么做。那些就要上战场的孩子，你想过他们吗？你根本不在乎他们。你只是用他们去交换其他会走会说的火花塞罢了。”

灯又闪了起来，比刚才闪得更快。我感觉到了飞机发动机的每一转，尽管它们速度极快。这感觉快要把我逼疯了。“我是在从梅温手里救人。他要把新血变成武器，那会引发更多的流血，更多的死亡——”

“你正在做的，就是他们曾经做的。”她用捆起来的双手指着卡尔。它们颤抖着，因暴怒而颤抖。我知道那种感觉，于是强压着自己指尖下面的狂怒。

“梅儿。”卡尔发出警告，但雷鸣般的脉冲震耳欲聋，我听不见他。

卡梅隆恶语相向，无比享受：“上一个时代，银血族刚刚出现，他们为数不多，被那些认为他们危险至极的人追杀。”

我的手紧紧攥住座椅的边缘，指尖抠进了坐垫。控制。此刻，飞机在我耳边呜咽哀鸣，刺耳的尖厉声音直劈入我的骨髓。

我们在高空里颠簸起来，加雷斯叫唤着，抓住了他的腿。“卡梅隆，住口！”法莱叫着，摸索着她的安全带，带子应声而开。“你要是不能自己闭嘴，我就帮帮你！”

然而，卡梅隆只是看着我，怒意满满。“看看那条路通往何方。”她咆哮着，在绳带的捆束中极力往前探身子。我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随着飞机的摇晃失去平衡。我的颅骨里奔涌着金属剐蹭的尖厉声音，几乎听不到她说什么。她的双手从带子里松脱，以惊人的精准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绳结。她跳了起来，冲着我的脸咒骂：“百年以后，新血国王登基，那王位正是你用孩童的骸骨为他所建！”

我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那是人与兽的分界，是理智与疯狂的分界。我一下子忘记了飞机、高度，以及依赖着我微弱控制的每一个人。我只想好好教训这个乳臭未干的死孩子，让她看看我们正在拯救的是什么。我的拳头猛地击向卡梅隆的下巴，我想让闪电击穿她的身体，把她拽到地面上去。

可是，除了我自己的关节跳痛，什么都没发生。

她愣住了，像我一样吃惊。而我们周围，闪烁的灯恢复原状，飞机也变得平稳了。我脑袋里的尖厉声音突然消失了，仿佛有一筐“安静”兜头兜脑地洒向了我的所有感官。我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似的，膝盖一弯跌了下去。

谢德立刻扶住了我，紧抓着我的胳膊，关切地问：“你怎么样？这是怎么了？”

在驾驶舱里，卡尔来回打量着我和控制台，前前后后地看着。“平稳了，”他喃喃自语，“梅儿——”

“不是我。”我的眉毛上滴下冷汗，忍着突然袭来的难受。我的呼吸变得又短又急，好像肺里面的空气都被压出去了似的。有什么东西把我闷住了。“是她。”

卡梅隆往后退了一步，震惊得连推脱都不会了。她张大了嘴巴，愤怒变成了恐惧：“我什么也没干。没有。我发誓。”

“你不是有意的，卡梅隆。”最让她惊掉下巴的可能就是这句话。“你冷静一下，你停——停——”我不能呼吸了，真的。我紧紧地抓着谢德，指甲抠进他的肉里。濒死的恐慌席卷了我的神经，没有闪电的神经。

谢德用他受伤的肩膀支撑着我的全部重量，完全顾不上自己的伤痛。至少他够聪明，能明白我想说的是什么意思。“你压制住她了，卡梅隆。你让她的异能失效了，你把她关停了。”

“我不能——怎么？”卡梅隆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我的视野里出现了光斑，但我看见卡尔要来救场了。卡梅隆躲躲闪闪的——所有思维正常的人都会那么做。卡尔知道该怎么收拾烂摊子，他指导小孩，也指导我——关于“超常人员混乱处置”的相似一章节。

“放松。”他很镇定，不带任何宠溺，也没有怒意。“呼吸，用鼻子吸气，用嘴呼气。把卡住你的东西放下来，放松。”

放松，拜托，放松，拜托。我的呼吸越发短浅，快要变成捯气了。

“放开她，卡梅隆。”

我的感觉，就像是胸口压了一块大石头，它越来越沉，要榨干我的神志，要把我压死了。

“放开她。”

“我在放松啊！”

“放松。”

“我在试着放松呢。”卡梅隆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不那么疯狂了，“我正在做，在试。”

卡尔点了点头，他的情绪也像海波一样渐渐平和：“对了，就这样。”

我又吸了口气，这回总算有氧气进入了我的肺。我可以呼吸了。尽管感官仍然迟钝，但它们正在恢复。我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更有力量，感官也越来越趋于正常了。

“就这样。”卡尔又说。他回过头，与我目光相接，我们之间绷紧的那根弦松了下来。“就这样。”

我并没有凝视他很久，而是看向了卡梅隆。她紧紧闭着眼睛，皱着眉头，全神贯注，脸颊上挂着一滴眼泪，两只手摩挲着脖子上的刺青。她才只有十五岁，受不了这个。她不应该害怕自己。

“我没事了。”我勉强说道。她睁开了双眼。

卡梅隆的脸上闪过一丝宽慰，但紧接着，她心里的那扇门又轰然关闭。“这不会改变我的想法，巴罗。”

要是能站起来就好了，但我浑身的肌肉仍然虚脱打战：“你想对别人也使这一招儿吗？找到你的弟弟时，也对他这样？”

就是这个。筹码是必需的。她对此也心知肚明。

“你带我们进入克洛斯监狱，我们就教你如何使用你的异能。我们会帮你变成世界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人。”

我可能会后悔自己说过这些话。

第二十三章

山谷营地的山洞里，我的声音怪异地回荡在入口处的宽阔厅堂里。风从石头之间的裂隙里吹进来，裹挟着雪粒和凝结成冰的雨滴，呼啸着扑打在对面的土墙上。寒冷随之而来，不过卡尔已经在尽力驱散它了。营地里的成员们挤在一起，围着卡尔生起来的火堆暖着身子。一双双眼睛在火苗的映衬下犹如一对对红色和橘色的璀璨宝石，它们随着抖动的火苗闪烁着，向我望过来。一共十五人，包括卡梅隆、卡尔、法莱，还有我哥哥，营地里所有的成年人都必须来听这些我不得不说的话。艾达身边坐着琪萨、海瑞克和尼克斯。一个可免疫痛感的皮肤愈疗者——弗莱彻，正伸开苍白的手掌烤火。加雷斯差点儿烫到自己，连忙往后躲开了。还有达米安——他像尼克斯一样刀枪不入，以及从肯多斯港的礁岩岛屿来的洛里。就连奇隆也来了，这让我们颇为欣喜。他坐在打猎的两个好搭档——克朗斯和法拉赫之间。

所幸没有任何一个孩子到场。他们不参加这次行动，并且会继续享有我能提供的安全和保护。阿奶带着他们留在里面的屋里，变着模样哄他们玩儿，而与此同时，所有超过十六岁的成年人都在听我解释我们皮塔鲁斯一行所得到的信息。他们全神贯注地坐着，脸上显现出震惊、恐惧或坚定的神情。

“乔说，四天太久了，所以我们得在三天内做成这件事。”

用三天来劫狱，用三天来筹谋。我自己接受了一个多月的训练，和银血族一起，而在那之前，我已经在干阑镇的街巷里混迹多年。卡尔是天生的战士，谢德在军队里服役了一年多，法莱虽然没有异能，但仍是握有实权的上尉。可其他人呢？当我环顾四周，看着我们这营地里的全部力量时，我的决心动摇了。只要我们有多一点儿时间，艾达、加雷斯和尼克斯都会成为我们的骨干，他们的异能相当适合参与突袭，而且是营地里接受训练时间最久的成员。其他人异能卓著——比如琪萨，仅需眨眨眼睛就能炸掉一个物体——可惜经验不足。他们来这儿只有几天或几周，才刚刚离开穷乡僻壤、沟渠垃圾，而那时候他们什么都不是。让他们去战斗，就像把孩子扔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他们对其他人是危险，对自己也是。

所有人都知道，这行动愚不可及，不可能成功，但没人说出口。就连卡梅隆都识趣地没开口。她盯着火堆，拒绝抬头看我。我也不能长久地看着她，因为她让我太愤怒、太悲伤了。她正是我极力避免成为的那种样子。

法莱先发声了。“尽管那个叫乔的人证实了他的异能，但是他告诉我们的那些话仍然可能是谎言。”她向前倾着身子，被火光勾勒出一副锋利的身影。“他可能是梅温的人。他说伊拉开始控制新血——那他会不会也被控制了呢？用来诱惑我们？他说梅温设下了陷阱，也许这就是其中一个啊。”

我的心一沉，看见有几个人附和着点了点头。克朗斯、法拉赫，还有弗莱彻。我以为奇隆也会和他的打猎同伴保持一致，但他只是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像卡梅隆一样，他也不看我。

暖意从四面八方袭来，前方是火堆，后方是卡尔。他靠在土墙上，像壁炉似的散发着热量，却也像壁炉似的静默不语。他知道自己最好不要讲话，因为很多人之所以容许他留在这儿，是因为我，或者是因为那些孩子，抑或两者皆有。我不能依赖他去争取支持，我只能自己来。

“我相信他。”这话念在我的嘴里，就像外语一样陌生，可其他人却动也不动。这些人视我为领袖，我也必须像个领袖的样子，说服他们跟随我。“我会去克洛斯监狱的，不管是不是陷阱。那些新血面临的命运无非两种——死，或是被那所谓的王太后当作傀儡利用。这两者都是绝不能接受的。”

我极力地争取着大家的赞同，这时一阵表示同意的低语传来。是加雷斯带着另外几个人在议论。他缓缓点头，展示出一种忠诚。他亲眼见过乔，并不需要太多的游说。

“我不会强迫任何人。就像之前一样，你们有权利自己做出选择。”卡梅隆微微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谢德就在她旁边，一直抓着她的胳膊，以免她做出什么蠢事。“选择不好做，可并非无路可选。”

要是说得够多，我自己也许都会相信这话。

“怎么做呢？”克朗斯开口了，“要是我没理解错的话，那座监狱会让你们这些人失灵。这就不光是围栏和门锁的问题了。到处都是鹰眼，到处都是身手敏捷的银血族军官、军械武器、摄像机、静默石……你能依靠的只有运气，闪电女孩。”

在他旁边，弗莱彻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他虽然感觉不到疼痛，可也吓得脸色惨白——任何有血有肉的人都会因此感到恐惧。“要是没有好运，你该怎么办呢？”克朗斯问。

“问她，”我冲着卡梅隆努努嘴，“她是从那儿跑出来的。”

这话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议论纷纷。现在他们总算不是盯着我一个人在看了，这让我放松了点儿。而相对的，卡梅隆一下子紧张起来，修长的四肢往里蜷着，像是要撑起屏障挡住大家的视线似的。

就连奇隆也抬起了头，不过他不是在看卡梅隆，而是将视线越过她，落在了背靠着墙壁的我的身上。轻松感一下子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扭曲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别的。是渴望。面前火光摇曳，外面风雪交加，我都能假装我们还是蜷缩在干阑镇高脚屋下的男孩和女孩，寻找着能躲避深秋寒意的庇护所。真希望有人能控制时间，让我再回到那时候去。我会小气地牢牢抓住那些时光，再不抱怨寒冷和饥饿。现在，我一样寒冷，一样饥饿，没有毯子裹身，也没有食物果腹，可是一切都不一样了。这是我一个人的错。奇隆只是跟着我，走进了这场噩梦。

“她是哑巴吗？”克朗斯嘲弄道，他已经盯着卡梅隆好半天了，可她就是不开口。

法莱笑了起来：“要我说，她的话有点儿太多了。说吧，科尔，把你记得的那些事告诉我们吧。”

我本来以为卡梅隆会再次反唇相讥，没准儿还要咬住法莱的鼻子，但是众目睽睽让她冷静下来。她看穿了我的花招儿，可它还是起了作用。太多双满怀希望的眼睛望着她，太多人想要投身危险之旅。此刻，她无法视而不见。

“德尔菲，再往前，”她叹了口气，回忆着，眼睛里浮现出痛苦的阴霾，“离污水湾很近，近得都能闻见脏东西的味。”

污水湾是诺尔塔的南境，一道天然屏障，将诺尔塔与皮蒙山麓分隔开来，而后者归一位银血族大公统治。像纳尔希一样，污水湾也是个废弃之地，远得连银血族都懒于宣誓主权。红血卫队也无法在那里出没，因为放射性辐射可不是骗人的，而且千百年的烟霾仍然缭绕不散。

“我们被单独关押，”卡梅隆继续说道，“每间牢房关一个人，大多数人只能躺在铺位上，没力气干别的。那个地方不知有什么东西，好像会让人奄奄一息。”

“静默石。”她没发问，但我回答了，因为那种感觉我记得很清楚。我曾两次被关进那样的牢房，两次被抽走身体里的所有力量。

“没有多少光亮，没有多少食物。”卡梅隆动了动，在火光下眯起了眼睛。“也不能讲话。警卫不喜欢我们交谈，他们时时刻刻都在巡查。有时禁卫军会来带走一些人。他们虚弱得走不了路，就被拖走。人没关满，因为我看见不少牢房还空着。”她哽住了，“更多的是血淋淋的，一天一天。”

“描述一下，结构。”法莱说着碰了碰海瑞克，我便明白了她的想法。

“有一个牢区是给我们的，从灯塔区来的新血。那是一大片空地，四层悬空的牢房贴在墙壁上，每层之间由狭窄的通道相连。通道七扭八绕，乱成一团，只有晚上才由那些磁控者复归原位。牢房也是，如果他们要提审谁，要开门，才会把通道变回去。到处都是磁控者！”卡梅隆低声咒骂。我知道她的怒意事出有因——克洛斯监狱里没有卢卡斯·萨默斯，那个善良的磁控者因为我死了在阿尔贡。“那里没有窗户，但房顶上有一个天窗，虽然小，也足够我们每天看几分钟的太阳了。”

“是这样吗？”海瑞克摩擦双手，一幅幻象在篝火前铺展开来，慢慢清晰。那是由淡绿色光影构成的立方体。我适应了一会儿才发觉，这是一幅三维图像，按卡梅隆描述的监狱结构展现。

卡梅隆盯着看了一会儿，眼神打量着幻象的一分一寸。“要更宽一点儿。”她咕哝着，海瑞克的手指随之跃动，幻象也不停调整着。“通道还要多两条，顶层有四个门，每面墙上有一个。”

海瑞克按照卡梅隆的话不停修改幻象，直到她满意。他几乎笑出来了，这对他来说很容易，就像玩游戏，像画图那么简单。而我们看着这幅粗略的图像，静默无声，人人都在想着，到底要怎样才能进去。

“这是个深井啊。”法拉赫叹着气，把头埋进了双手。确实，整座监狱看起来就像一座直上直下的四方井。

艾达没有那么沮丧，她饶有兴趣地仔细观察着：“那些门通向什么地方？”

卡梅隆长叹一声，肩膀耷拉下来：“通向更多的牢房。到底有多少，我也不知道。反正我逃出来之前是穿过了三排。”

幻象随之变化，根据卡梅隆的话增加着牢房数量。看着这景象，就像被人打了一拳。太多牢房，太多门，太多地方会让我们迷失、跌撞、坠落。可是，卡梅隆逃出来了。她从来没有接受过训练，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异能。

“你说监狱里关押着银血族。”自打大家聚在一起开会，这是卡尔第一次开口，他的心绪显然很阴沉。他没有走近篝火照亮的地方，有那么一瞬间，看起来就像是纠缠着我的幽灵——梅温。“他们在哪里？”

这时，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大笑，坚硬得就像石头和钢铁相撞。尼克斯伸出一根手指，指指点点地指责卡尔：“怎么？你想让你的朋友们从笼子里出来？想把他们送回庄园去喝下午茶？呸！让他们烂在那儿吧！”他血管爆出的手冲着卡尔猛挥，笑声就像寒风一样凛冽。“你不能带这家伙去，梅儿。或者把他送走更好。他只想保护他们的人，根本不管别的。”

我一向是嘴巴比头脑快，但这一次，它们同步一致了：“你们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不是真的。卡尔曾为我们所有人牺牲过、流过血，他保护着我们，更不用说还是不少人的教练。如果他问起克洛斯监狱里的银血族，那必定有他的理由，但绝不会是要放走他们。”

“可是——”

我愣住了，睁大眼睛，惊讶的声音回荡在厅堂里：“你确实是想放走他们？”

“你们想想。他们被关起来，是因为他们反对梅温或伊拉，或二者皆有。我弟弟是在那样诡异的情形之下登上王位的，有太多太多人不相信他母亲口中的谎言。有些人机智地佯作臣服，实则是在等待时机，但有些人不会那么做。他们原本要在宫廷中实施的计划被牢狱之灾终结了。而且还有像我舅舅朱利安一样的人，他教过梅儿，帮过红血卫队，救过奇隆和法莱，而他的血正是闪耀的银色。他也在那座监狱里，和其他信任公平正义更甚血色的人关在一起。他们不是我们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卡尔张开双臂，有些疯狂地比划着，想让我们理解他眼中的战士。“如果我们把他们放出来，克洛斯监狱必定发生暴乱。为了脱身，他们会袭击警卫，会拼尽一切，做尽一切我们想象不到的事。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掩护比这更好了。”

卡尔这段果决的建议让尼克斯泄了气。他恨卡尔，他认为女儿的死是卡尔一手造成的，但尽管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绝妙的计划。也许是我们能想得出、做得到的最好计划了。

“而且，”卡尔退回到阴影里，这一次，他的话是只对我说的，“朱利安和莎拉肯定是和银血族而不是新血关押在一起。”

噢。我慌慌张张的，不知怎么搞得，竟然完全忘记了他们的血色和我们不一样。他们也是银血族。

卡尔则更进一步，解释道：“你要记得他们是谁，记得他们的感受。而看到这个世界分崩离析的人并非只有他们。”

并非只有他们。逻辑告诉我，卡尔说的是对的。毕竟，在那样有限的时间里，我就认识了朱利安、卡尔、莎拉，还有卢卡斯。这四个银血族并不是我以前认为的那么残忍冷酷。这样的人一定还有更多。他们和诺尔塔的新血一样，正在被梅温赶尽杀绝。反抗者和政见不同者都被投进了监狱，被折磨，被遗忘。

卡梅隆急着讲话，牙齿亮闪闪的：“银血族是和我们关在一起的，像拼图似的，一个银血族，一个新血，银血族，新血，以此类推。”

“交错关押。”卡尔喃喃自语，点点头，“这就把他们互相隔离开了，更容易控制，更容易对付。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他们每周看着我们放风一次，免得我们死了。有的警卫笑话说，如果不让我们出去透透气，牢房就能把我们弄死了。其他人走都走不动，更别提什么反抗了，但是我没事。那牢房没让我觉得任何不舒服。”

“因为它们对你不起作用。”艾达说道。她的声音克制、冷静而且平和。她这语气听起来太像朱利安了，几乎让我惊讶得跳起来。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满是书堆的教室，正被他观察检视。“你的抑制异能极强，使那种常规方法失效了。应该是抵消效应，我想，一种‘静默’抑制了另一种‘静默’。”

卡梅隆只是耸耸肩膀，毫不在意地说：“当然。”

“所以你是翻墙出去的。”卡尔更像是自言自语，他正在理顺整个过程，假设自己处在卡梅隆的位置，想象着监狱的部署，这样他就能反推出潜入的路径。“鹰眼看不出你的计划，所以他们没去拦住你，而是都守着大门，对吗？”

她点点头表示赞同：“有一个是盯着牢房的，举起了枪，但我低下头，跑了。”

克朗斯低低地吹了声口哨，为卡梅隆的胆识而惊叹。不过卡尔没受影响，继续推进：“大门是什么样的？只有磁控者能打开？”

听到这个，卡梅隆气哼哼地笑了：“银血族好像没那么傻了，让所有牢房和大门都掌控在那么一小撮人手里。门上另有钥匙开关，这样没有磁控者在身边时你也能开门了——用石质滑块也能关上，免得有人玩不转钥匙。”

这是拜我所赐，我意识到了，我曾利用卢卡斯打开了辉映厅的牢房。梅温因此采取了行动，以防有人故技重施。

卡尔瞥了我一眼，他所思所想正和我一样：“那你有钥匙是吗？”

卡梅隆摇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那道刺青黝黑，比她的肤色要深许多。这表明她是技工，是工厂和烟尘的奴隶。“我是个机修工，”她晃了晃虬结的手指，“天天和机械或电控开关打交道，傻子才需要钥匙。”

卡梅隆可能会是个麻烦精，但她无疑对我们颇有助益。就算是我也得承认这一点。

“我也得服兵役，虽然我们在纽新镇有工作。”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监狱，卡梅隆，”我提醒她，“我们的重点是——”

“我们在那儿工作，原本是不必服役参军的，就算自愿也不用。”她打断我，声音高了起来，争辩变成了大声嚷嚷，“是《加强法案》改变了这一切。在十五到十七岁的人里面，每二十个就有一个要去服役，这完全是碰运气。我和我弟弟都被选中了，这比例也太高了，不是吗？”

“是比百分之三高一点儿。”艾达轻声说。

“他们把我们分开了，我分在灯塔军团，被派往爱国者基地。莫里却到短刃军团去了。所有找麻烦的人，哪怕只是看了军官一眼，都会落得这种下场。短刃军团就是送死去的啊，你知道的。五千个敢于反抗的孩子，他们就要被送进坟墓里去了。”

我咬紧了牙齿。那份军事文件里的命令，一下子跃入我的脑海，尖利发烫。

“他们离开科尔沃姆之后，那就是在朝着死亡行军了，这是大屠杀啊。他们要穿过交战区域，直接走到窒息区正中央去。而他们之所以把莫里送到短刃军团，就只是因为他想最后一次拥抱我们的妈妈。”

我那脆弱的约束力一下子濒于瓦解。我的新血成员们正在咀嚼卡梅隆的话，我在他们脸上清楚看到了这一点。艾达最甚，她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那目光并非严厉苛刻，而是空洞的。她尽力保持着理智判断，不让眼睛蒙上荫翳，但那全是徒劳。火焰在地面中央狂烈地燃烧着，把她的眼白映成了金色和红色，灼灼逼人。

“克洛斯监狱里有新血，也有银血族，”卡梅隆知道自己打动了大家，步步紧逼，“但是五千个孩子，五千个红血族的小男孩、小女孩，就要永远离开人世。你会让他们去送死吗？你们会跟随她吗？”她冲着我的方向仰起头。“还有她的男宠王子？”

卡尔的手指伸向我，但我躲开了。在这儿不行。他们都知道我们共用一个寝室，谁知道还会有什么其他猜想和流言。我不能再给卡梅隆更多的话柄了，她能用的武器已经够多了。

“她说你们有权利自己做选择，可她根本不懂什么叫选择。我是她被抓到这儿来的，就像征兵的人把我带走，就像银血族的禁卫军把我关进监狱。闪电女孩才不会给人选择的权利。”

卡梅隆以为我会反驳她的指责，但我一声不吭。这感觉太挫败了，她明白得很。在那双眼睛背后，她的脑筋转得飞快。她之前就击伤过我，现在也可以再来一次。她为什么不动？她完全可以让所有人的异能灭失，然后大大方方地从这儿走出去。为什么不？

“梅儿是在救人。”

奇隆的声音听起来很怪异，仿佛苍老了很多。我胸口里的渴望又开始隐隐作痛。

“你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是梅儿从监狱或是从死神手里救出来的。她每一次走进你们的村镇都是在拿自己的命冒险。她是不完美，但她绝不是洪水猛兽。我不偏向任何人，相信我。”奇隆说，仍然不愿看我。“我见过真正的洪水猛兽，你们也早晚会见识到——如果我们把监狱里的新血留给王太后去布施善意。她会让你们自相残杀，最后一个都不剩，谁也记不起你们曾经存在过。”

善意。我忍不住冷笑。伊拉没有善意。

我原本以为奇隆的话不会有什么分量，但我真是大错特错。其他人带着敬意，专注地看着他，这和他们看我的眼神全然不同——对，他们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总有恐惧。对他们来说，我是个领袖，但奇隆是他们的兄弟。他们爱他，却不会这样爱卡尔，甚至我。奇隆的话，他们听进去了。

于是，卡梅隆就要到手的胜利土崩瓦解。

“我们要把那个监狱弄成渣儿。”尼克斯气哼哼地说道。他一只手放在奇隆肩上，抓得很紧，但奇隆没有退缩。“我去。”

“还有我。”

“还有我。”

“我也去。”

他们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回荡，自愿参加的人比我想象中多多了。加雷斯、尼克斯、艾达、爆破者琪萨，另一个刀枪不入的清障者达米安，以及异能卓著的洛里。当然，阿奶之前就表示愿意前往了。克朗斯、法拉赫、弗莱彻和幻象师海瑞克则沉默不语，踌躇不前。

“很好。”我向前跨了一步，用我能给出的最坚定有力的目光看着他们。“我们需要其他人留在这里，照看孩子们，免得他们把林子给点着了。当然，还要保护他们，如果有什么不测的话。”

不测。一次突袭，一次全线进攻，都可能将我极力保护的那些孩子陷于一场屠杀。但留在这里总比去克洛斯监狱要安全一些，他们呼了口气，轻松了点儿。卡梅隆看着他们，脸孔因为嫉恨而扭曲。如果可以的话，她也能留在这儿，但谁来当她的教练呢？谁来教她如何控制自己的异能——并且使用它？卡尔不行，我肯定也不行。她不喜欢这价码，但她必须支付。

我又转而一个个地打量着那些志愿者，希望看到决心和专注。然而，我只看到了恐惧、怀疑，还有最糟糕的——后悔。我们这还没开始呢。我现在应该给他们的东西，是法莱给予红血卫队的，上校给予湖境人士兵的。就算他们对自己没信心，也至少应该对这次行动有点儿信心。我必须为了他们去相信，必须再次戴上面具，成为他们需要的闪电女孩，至于梅儿，就再等等吧。

我有些阴郁地想着，到底还有没有机会能做回梅儿。

“我需要你带着我重走一遍。”卡尔指了指卡梅隆和那幅克洛斯监狱的幻象。“其他人，好好吃饭，尽力训练。风雨停息的时候，我要看到你们回到训练场上。”

大家被镇住了，没有人不服从。当我学着像一个王妃那样讲话的时候，卡尔一直都知道如何像一位将军那样——下命令。这是他擅长的，也是他命中注定的。现在他既然有了任务——远超过征募新人和东躲西藏的任务，军事将领本色之外的一切都消失了。连我也一样。我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让他自己去叨叨那些计划。幻象的微光折射之下，他古铜色的眼睛炯然闪耀，仿佛为之着魔。海瑞克站在后面，任劳任怨地支撑着他的幻象。

山谷营地深处的那些山洞和隧道可以保证新血们互不影响地练习，但我没和他们一起回去，而是迎着风雨，到外面去，让冰冷的寒风和雨滴打在头上，清醒清醒。卡尔身上散发的暖意迅速消失了，只剩下了我自己。

我是闪电女孩。

头顶上的乌云层层聚集，凝着雨雪，打着旋儿。水泉人能轻而易举地操控它，银血族的风暴者也能。当我是梅瑞娜的时候，我撒谎说我的母亲是诺勒家族的风暴者。她能影响天气，就像我能控制电流。在尸骨碗，梅温的士兵步步逼近时，我召唤来天空里的闪电，撑起一张紫色的屏障，保护着卡尔和我。那让我疲惫虚弱，但我现在更强大了。我现在必须更强大。

我在雨中眯起眼睛，不去管那些冰凉的雨滴落在身上的刺痛。它穿透了厚厚的冬衣，让我的手指脚趾不停发抖。但它们并没有冻得麻木。我感受着一切必需的细微之处，从自己皮肤之下的脉冲脉络，到乌云之上的东西——它缓缓敲击，就像一颗黑色的心脏。我越是专注地感知它，它越是凝重，仿佛就要滴血。我看不见旋涡中心静谧的暴风眼，直至它融入了低层的雨云。我后颈上的头发竖了起来，就像另一场亟待成形的风暴，随着能量流动而噼啪作响。雷雨将至。我握起一只拳头，紧紧地用力，期待着自己创造出的东西予以回应。

第一声雷鸣相当柔和，几乎听不到隆隆的声音。随后是一道不太强的闪电，落入了山谷之中，在雨雪造就的雾气中难以得见。我吸了口气，既自豪又疲倦。每一道闪电都像是我内在的一次绽放和闪耀，但与此同时它也带走了同等的能量。

“你得找个靶子。”

奇隆靠在山洞口，小心地躲在一块探出来的石头下面，免得被淋湿。没有篝火，他看起来更干瘦了，尽管他在这儿和在干阑镇吃的一样。这都是拜长期打猎和愤怒所赐。

“如果你一定要在家门口练习那个的话，最好还是去找一个。”他说着指了指山谷。远处，一棵高耸的松树冒着烟。“但是如果你有精进的计划，我们很乐意带你到远一些的地方去。”

“你现在是在跟我讲话？”我故意气哼哼的，掩饰着自己的气喘吁吁。我斜眼看着那棵冒烟的树——那道微弱的闪电落在了一百码之外，比我瞄准的位置远多了。

一年前，奇隆会嘲笑我的努力，会作弄我，直到我忍不住还击。但他的思想也和身体一样，日渐成熟了。那些孩子气的言行消失了。曾经我讨厌它们，现在我却为它们悲伤。

他拉起衣服上的帽兜，遮住了那头被剪得很惨的头发。法莱原想给他理一个蓬松发型，可他不愿意，于是尼克斯试了试手艺，给他留下这么个参差不齐的茶色刘海。“你会让我去克洛斯吗？”他终于问道。

“你自愿选择。”

奇隆脸上绽放出的笑容就像此刻四周的雪花那样明亮。我希望他不要这样渴望参加，我希望他能听进去我的话，留在营地。但是卡尔曾经说过，奇隆放心让我自己做出选择，那么我也必须让他自己选择。

“谢谢你在那儿帮我讲话。”我的一字一句都很郑重。

他点点头，把发楂儿从眼前甩开。他抠了抠身后的土墙，故作不在乎地耸耸肩：“你以为上过那些银血族的课就知道怎么说服别人了，其实你还傻得很。”

我们的笑声融在一起。我知道这就是那消失已久的笑声。在这一刻，我不是现在的梅儿，他也不是现在的奇隆，但我们和自己一直以来的模样一样。

我们有几个星期没说话了，我也从不知道自己是这样想念他。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把一切和盘托出，但还是强忍着只字不提。梅温的字条，我每天夜里看见的那些逝者面孔，卡尔被噩梦折磨得难以入眠，把这些话咽回去，其实很难受。我想全都告诉奇隆，因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梅儿，而我也了解那个打鱼男孩。然而那两个人已经不在了。他们必须消失。在这个世界，他们活不下来。我需要成为另一个人，另一个除了自己的力量别无可依的人。但是奇隆，太容易让我退回梅儿的模样，忘记必须成为的模样。

静默逡巡不去，像我们呼出的雾气那样温柔。

“要是你敢死掉，看我不杀了你。”

他悲哀地笑了：“你也一样。”

第二十四章

奇怪的是，我这三天睡得比之前一整个星期加起来都多。严苛的训练加上长时间的行动计划推演把我们所有人累得够呛。征募行动已经完全中止了，而我没有一点儿想念。每一次千钧一发的结果，要么是松一口气，要么是更大的恐慌，而这两者对我来说都极具摧毁力。太多无辜之人被抛上了绞刑架，太多孩子选择离开母亲，太多的割裂发生在此刻与过去的生活之间。不论好坏，这些都是我带给他们的。但是现在，“黑梭”停在地面，我的时间都花在了地图和路线图上，我感到了另一种羞愧：我放弃了营地之外的那些新血，正如卡梅隆指责我放弃了“小玩意儿军团”里的孩子。又有多少婴儿和儿童会因此而死去？

但我也只是孤单一人，只是个不再笑得出来的女孩。我把她藏起来，藏在我的闪电面具之后，不让人知道。然而她一直都在，慌乱地，惊惶地，害怕地。所有醒着的时刻，我都把她推开，可她仍然纠缠着我，永远不会离开。

所有人都睡得很沉，甚至连卡尔也是。他要确保大家在紧张的训练之后得到尽可能多的休息。奇隆和我恢复了交谈，重新接纳了彼此，卡尔却日渐回避，就像是他的脑袋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用来对话了。克洛斯监狱缠住了他。他每天都比我醒得早，草草记下那些新的想法、清单，我们能搜寻来的所有纸片都被他写得满满当当。艾达是他最得力的助手，她极其专注地记忆着一切细节，以至于我都觉得她的目光能在地图上烧穿两个洞。卡梅隆从不走远，虽然卡尔命令她休息，可她还是一分一秒都更疲惫，眼上挂着黑眼圈，不是坐着就是倚着什么。但她没有过什么怨言，至少当着大家的面时没有。

今天是我们出发前的最后一天，卡梅隆显然心情糟透了，枪口对准了她的训练伙伴——洛里和我。

“够了。”洛里咬着牙，咝咝吸气。她单膝跪地，冲着卡梅隆的方向直摆手。卡梅隆握紧了拳头，不过又松开了，让自己的能量松弛下来，撤回了压制对方异能的帘幕。“你要对付的是我的感官，而不是我。”洛里说着费力地站了起来。尽管她来自肯多斯港——一个被风雪和海浪侵袭，几乎被遗忘了的崎岖山城，却还是冷得拉紧了外套。卡梅隆的灭失异能不仅能夺走人与生俱来的武器，还能让人整个衰竭：脉搏变慢，眼前发黑，体温下降，仿佛骨髓之中的某些东西被搅动扰乱了。

“抱歉。”卡梅隆现在能少用词就少用，相较于她那义愤填膺的演讲来说，这是个喜人的改变。“我还没掌握。”

洛里也用相同的口气说：“好吧，你最好快点儿掌握。我们今晚就要出发了，科尔，你可不是去玩儿的。”

终结争吵可不像是我会做的事：怂恿她们还差不多，不然也是袖手旁观，但劝阻嘛——好吧，我们没时间争来吵去的。“洛里，够了。卡梅隆，再来。”梅瑞娜的宫廷腔助我一臂之力，她俩都停下来听我讲话了。“锁死她的感官，让她变成普通人，控制她天生的异能。”

卡梅隆脸颊上的肌肉抽动着，但她没说任何反对的话。她知道这是必须做的事，再怎么抱怨也没用。就算不是为了我们，这也是为了她自己。学习控制自己的异能，这是她眼下所能做的最好的事——我们的交易就是这样，我训练她，她带我们去克洛斯。

洛里却没那么情愿。“你下一个来，巴罗。”她对我咕哝道。她的北方口音尖厉而冷硬，就像她和她那条件恶劣的家乡一样。“科尔，你要是再敢把我弄得这么难受，我就趁你睡觉时给你一顿胖揍。”

不知为什么，这竟然让卡梅隆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你可以试试，”她伸了伸又长又弯的手指，“谁怕谁啊。”

我看着，等着，但是洛里的异能比卡梅隆的还难以察觉。她这所谓的“感官异能”是指听觉、视觉、嗅觉、味觉和触觉都极度提升，敏锐得不可思议。她能像鹰一样看到极远的地方，听到一英里之外树枝断裂的声音，简直堪比猎犬。不过洛里不喜欢打猎，她更喜欢在营地里负责警戒任务，用她极为锐利的视觉和听觉巡查四周的树林。

“轻松点儿。”我指点她。卡梅隆全神贯注地拧起眉毛。我了解这种感觉：身体里有某种东西要释放掉，就像是松开堤坝的闸门，让一切都喷涌而出。这相对容易。凝神聚气，收拢能量，平稳坚定地控制，这才是更难的。“它是你的，卡梅隆，你拥有它，它听从你。”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那不是她常有的愤怒，而是——骄傲。我也了解这种感觉。像我们这样的女孩，一无所有，无可期待，知道有什么东西竟然是只属于自己的，没人能来争抢，那实在令人兴奋陶醉。

洛里站在我左边，眯着眼。“有了，”她说，“营地另一边的声音我几乎听不见了。”

还是挺远的。洛里的异能还在。“再多一点儿，卡梅隆。”

卡梅隆照我说的做了，她猛伸出一只手，手指抽动着。那一定是在遵循着她自己的“脉冲”，随着自己的感觉将外界形塑成她意念中的样子。“现在呢？”她问。洛里点着头。

“你说什么？”她更紧地眯着眼睛。她几乎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这就是你要记住的定量。”我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放在卡梅隆的肩上。“你的目标就是这个。很快它就能像按开关一样容易了，熟练得再也忘不掉。很快。”

“很快？”她说着回过头，“我们今晚就启程了。”

我仍然毫不犹豫地用手指捏着她的下巴，让她看着洛里。“先忘了那个。看看你能在不伤到她的情况下坚持多久。”

“完全看不见了！”洛里大叫着。也完全听不见了，我想。

“不管你用了什么办法，它起效了。”我告诉卡梅隆，“你不用描述那是什么，自己心里有数就好，这就是你的触发扳机。”就在几个月前，朱利安对我说过同样的话，让我找到在迷旋花园里燃起电火花的那个触发点。我现在明白了，给我能量的其实就是“释放”，而卡梅隆看来也找到了她自己的那个触点。“记住它的感觉。”

虽然很冷，她的后颈上却滴下一滴汗珠儿，滚入衣领里不见了。卡梅隆紧咬牙关，下巴绷紧，忍住了挫败的低吼。

“以后会越来越容易的。”我拍了拍她的背。我的手指能感觉到她的肌肉紧绷绷的，扭转虬结，像是系得太紧的线。当卡梅隆的异能摧毁洛里的感官时，她自己也被削弱了。要是我们有更多时间就好了。再多一个星期，哪怕再多一天也好。

至少我们到了克洛斯以后，卡梅隆不会拖后腿。在监狱里面，我希望她能尽其所能造成最大的伤害。以她的脾气和在监狱里的经历，要撂倒警卫应该不太难，她也会在石块和血肉之间为我们辟出一条路。但要是一个错的人挡在她的路上呢？她不认得的新血？卡尔？我？她的异能是我所见过或感受过的最厉害的一种，我当然也不想再次成为她的靶子——光是想一想那感觉都能让我浑身难受。在我的骨髓深处，电流回应着，冲撞着神经，我不得不将它强行按下，运用我自己的训练成果让闪电保持安静。它顺从着，减弱成了顿哑击鼓般的沉闷声音，几乎不再能引起我的注意了。但即使如此，火花还是携带着能量卷曲蛰伏。虽然我一直处于长期的忧虑和紧张之中，我的异能似乎仍然有所提升。它比以前强了，更沉重，更活跃了。至少我的某一部分是这样的，我想。因为在闪电之下，好像有其他东西在逗留不去。

寒冷的感觉一直都在，无穷无尽，比任何重负都让人难受。这寒冷是空洞的，啃噬着我的内心，它像腐烂和病菌一样蔓延扩散，有朝一日恐怕只余我一具空腔——外壳是闪电女孩，梅儿·巴罗却已然是喘气的死人。

完全看不见了的洛里翻了翻眼睛，徒劳地在卡梅隆张开的黑色巨毯中搜寻着。“开始恢复一点儿了。”她大声说，咬着牙挤出几个字，这透露了她的痛苦。就算洛里像她故乡的岩石一样坚韧，也没办法在卡梅隆的异能的冲击下保持淡定。“更糟了。”

“结束吧。”

好长一段之间之后，卡梅隆放下了胳膊，她的身体松懈下来，看起来像是整个人缩小了一圈儿。而洛里再次单膝跪地，两只手按着太阳穴，迅速眨着眼睛，让视觉恢复。

“哎哟！”她咕哝着，朝卡梅隆咧了咧嘴。

但卡梅隆没理睬她。她猛地转身，发辫甩动，直面向我——或者说，直面向我的头顶。我看见了她身上的怒意，很熟悉的那种。它会助她度过良宵的。

“怎么？”

“我今天的活儿完成了。”她居高临下地说，牙齿闪着寒光。

我忍不住环抱着胳膊，尽己所能挺直脊背，瞪着她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可像博洛诺斯夫人了。“还有两小时才完成，卡梅隆，而且你应该多多练习，每分每秒我们都——”

“我说，完成了。”她重复道。对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来说，她的坚韧强硬算得上讨人喜欢。她脖子上都是汗，亮晶晶的，呼吸也很粗重。但是她没露出气喘吁吁的虚弱模样，而是努力地以一种平等的方式面对我。努力地做出一副彼此平等的模样。“我累了，饿了，而且还要再一次到我不情愿去的地方打打杀杀。要是我空着肚子死掉会受诅咒的。”

在她背后，洛里正一眨不眨地睁大眼睛看着我们。我知道要是卡尔碰见这事会怎么办。他称之为“不服从”，是不能容忍的。我应该更严厉地命令卡梅隆，罚她在训练场上跑圈，也许还要罚她用自己的异能从天上打下只鸟来。卡尔会明确这一点——这儿不由她做主。卡尔了解士兵，但这个女孩不是他军队里的一员。她不会屈从于我的或卡尔的意志。她长时间地顺从于换班的哨声，顺从于一代代传下来的，生而为奴的技工日程表。她已经体验过自由，就不会再听从她不想听从的命令。而尽管她在这里的每时每刻都在抗议，却还是留了下来。尽管异能卓著，她还是留下来了。

我不会因此感谢她，但我得让她吃饭。我默默地向旁边跨了一步。

“休息三十分钟，然后回到这儿来。”

她怒不可遏地瞪着眼，这熟悉的模样几乎要让我笑出来了。我忍不住欣赏起她来，也许有朝一日，我们能成为朋友。

她并不同意，可也没有继续争执，而是转身从我们所在的训练场一角走开了。其他人的视线都跟着她，看她公然违拗闪电女孩，但我完全不在意他们会如何以为。我不是他们的队长，不是他们的王后，我不比他们中的任何人更好或更坏，是时候让他们看看我到底是谁了——新血，战士，无他。

“奇隆抓了些兔子。”洛里像是要打破尴尬的沉默似的，她嗅了嗅空气，舔着嘴唇——这要是叫博洛诺斯夫人看见，一定会尖声斥责的。“鲜嫩多汁呢。”

“那就去吧。”我嘟哝着，朝着场地另一边的炊火挥了挥手。她立刻就去了，不用我说第二遍。

“哦对了，卡尔心情不好，”洛里跑开的时候加了一句，“至少是一直骂骂咧咧的，还在踢打东西。”

我瞥了一眼，发现卡尔不在外面。我刚觉得惊讶就明白过来了：洛里几乎能听见一切动静，只要她静下来去听。“我会去看看他的。”我说着便快步走开了。她原本想跟着一起来，但想了想最好还是不要，所以让我自己走了。我不想刻意隐藏我的关注——卡尔不是一点就着的脾气，计划行动一直让他很平静，甚至让他有些开心。因此，能让他烦心困扰的事必定也是我的忧虑，应该不只是行动前夜这么简单。

营房里空空如也，所有人都出去训练了，就连孩子们也去观摩那些大人是如何学习咆哮、射击、控制自己的异能了。我很高兴他们不在这里，不然他们会拉着我的手，问那些关于伟大英雄和流亡王子的傻问题。我可不像卡尔那样对小孩子那么有耐心。

我转过拐角的时候，差点儿一头撞上我哥哥。他正从寝室的方向走过来，法莱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笑容，但一见到我就收回去了。噢。

“梅儿。”她低声打了个招呼就继续往前走，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谢德也想这么干，但我伸出一只胳膊，冷冷地拦住了他。

“我能帮你做什么吗？”他问。他的嘴巴抽动着，想绷住玩乐的笑容，却没有成功。

我没有直视他，免得面子上过不去：“你应该去训练。”

“你担心我训练得不够吗？我向你保证，梅儿，”他挤挤眼睛，“我们没问题的。”

这话另有深意。法莱和谢德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形影不离了。我喘着粗气，猛地打了一下他的胳膊。“谢德·巴罗！”

“噢，行了，人人都知道啊。你自己没发现，又不是我的错。”

“你应该告诉我。”我气急败坏地说，想抓住什么话柄骂他。

谢德只是耸耸肩，仍然笑着说：“你也没告诉我卡尔的事啊。”

“那个——”不同。我想这么说。我们不会在大白天一起溜走，就连夜里也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但是谢德抬起手，不让我继续说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根本不想知道。”他说，“要是你原谅我了，我想我应该去训练，正如你刚才极其友好地指出的那样。”

谢德向后退开，手掌朝外地举着，就像战场上人们投降那样。我松开他，挥挥手让他走开，却忍住了自己的笑意，仿佛有小小的快乐像火花似的在我胸膛里绽开了。在长久以来的绝望中，这感觉已经很陌生了。我护着这小火花，仿佛自己是根蜡烛一般，想让它一直亮着，跳跃着。但一看见卡尔，这感觉就烟消云散了。

他在我们的寝室里，坐在一个朝上放着的板条箱上，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纸页摊在他膝上。那是上校那张地图的背面，现在上面是卡尔煞费苦心画下来的克洛斯监狱的地图——或者至少是卡梅隆记忆中的部分。我还以为那纸页边缘会被烧焦，不过他小心地控制着自己，只是在地上烧出了一个坑。红色的火苗剧烈地跳动着，在这种光线之下应该很难看字看图，但卡尔斜着眼睛凑和着。房间的一角，我的东西没被动过，那盒子里全是梅温纠缠的字条。

我慢慢地拉过另一个板条箱，在卡尔旁边坐了下来。他看似没注意到我，但那是不可能的。没什么能逃过他战士的警醒。我用肩膀碰了碰他，他并没有从地图上抬起目光，手却摸到了我的腿。温暖一下子包围了我。他没松开手，我也没推开他。我永远无法真正推开他。

“怎么了？”我问道，一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这是为了更清楚地看地图，我对自己说。

“除了梅温还有他妈，我还讨厌兔子，还有这监狱乱糟糟的布局？什么事也没有，多谢你的关心。”

我想笑一笑，可是就连做做样子也装不出。卡尔不是爱开玩笑的人，至少在这节骨眼儿上不会。我有点儿不知怎么办才好，就像那时面对奇隆一样。

“卡梅隆练得好一些了，应该会有帮助吧。”

“是吗？”他的声音回荡在胸腔里，听起来如同沉闷的雷鸣，“所以你就跑到这儿来，不再训练她了？”

“她需要吃饭，卡尔。她可不是一块静默石。”

他吸着气，仍然盯着克洛斯监狱的布局图：“用不着提醒我。”

“静默石只在牢房那里，监狱其他地方没有。”我对他说道，希望他能听两句我的话，摆脱所思所想，从奇怪的心绪里走出来。“只要没人把我们关进去，我们就不会有事。”

“你得让奇隆知道。”他竟然为了刚才那句笑话咯咯笑了起来，着实让我恼火。他这样子就像个小学生，而不是我们需要的战士。这时，他放在我膝盖上的手握紧了。不痛，但力气大得足以让他理清思绪了。

“卡尔，”我推推他的手，像蜘蛛似的轻拍，“你到底怎么了？”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仍然笑着，可是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有什么黑暗阴沉的东西附着其上，让他变成了我完全不认识的人。即便在尸骨碗，即将被自己的亲弟弟宣判死刑时，卡尔也没有这样过。那时候他害怕，痛苦，慌乱，不再是王子，而是个可怜虫，可他仍然是卡尔。那个吓坏了的人，我仍然可以信任。但是这个呢？这个笑容满面、双手彷徨、眼神无望的男孩，他是谁？

“你想要清单吗？”他笑着，嘴巴咧得更大了。我心里怒骂，冲着他的肩膀狠狠地打了一拳。他块头很大，但是完全没有抵抗我那一拳的冲劲儿，而且听之任之地向后倒去，不备之下拉住了我，把我也拽倒了。我们摔在地上，他的脑袋重重地一撞，发出空洞的声音，他痛得低吼了一声。他想站起来，但我使劲一推，把他压在我的身下。

“除非你赶紧振作起来，否则就这么躺着吧。”

可令我惊讶的是，他只是耸耸肩，甚至还挤了挤眼：“这奖励没什么吸引力。”

“唷！”曾几何时，提比利亚王子挤一挤眼睛便足以让那些贵族小姐晕过去，现在却只让我觉得想吐了。于是我又给了他一拳，这次是打在肚子上。他总算没再说什么傻话，只是一脸蠢样、故作幸福状地转着眼睛。“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他脸上的笑容凝成了愁容，双眉紧蹙，仰面倒了下去，紧盯着天花板一言不发。这总比像个傻子似的好。

“卡尔，去克洛斯的有十一个人。十一个。”

他明白我话里的意思，绷紧了下巴。如果我们赢不了这一仗，这十一个人都会死，但不去打这一仗，克洛斯监狱里会有更多人死掉。

“我也害怕，”我的声音直发抖，“我不想他们死，也不想他们受伤。”

他的手再次摸到了我的腿，但这一次不是冲动急迫的，而只是简单地告诉我：我在这儿。

“可，最重要的是，”我哽住了呼吸，终于说出了那让我濒临崩溃的真相，“我怕我，我怕那个发音装置，我怕那样的感觉。如果伊拉碰到我会怎么样，我怕极了。我知道自己何以比其他人有价值，是因为我做过的那些事，还有我能做的那些事。我的名字，我的脸，都比我的闪电更有力量，是它们让我变得重要，让我值得更高筹码。”是这一切让我孤独。“我厌恶这么想，可还是会这样想。”

原本该是卡尔溃不成声，现在变成了我在倾诉。曾有一个深夜，我向他袒露了秘密，在那条缭绕着暑热的小路上。那时候，我是个想要偷他钱的女孩，可现在，冬日降临，我要偷走的是他的整个人生。

忏悔自白的话语徘徊逡巡，在我的脑袋里喋喋不休，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鸟儿。它敲击着我的牙齿，渴求重获自由。“我想念他。”我轻声说道，无法直视卡尔的视线，“我想念我以为的那个他。”

放在我腿上的那只手握成了拳头，热量从中四散而出。愤怒。卡尔是容易被看穿心事的，在充斥着谎言的狼窝里生活了那么久，这愤怒让他得以些微喘息缓和，是好事。

“我也想念他。”

我猛地抬眼看他，不可置信地愣住了。

“我不知道怎样做才能轻易地忘记他。是该认为他并非一直如此，只是受他妈妈毒害，还是该认为他生来就是残忍的魔头。”

“没有人生来就是魔头。”但我希望有些人是，这样便可以轻松地憎恨他们，杀死他们，忘记他们的脸孔。“即便是梅温。”

我没有多想便躺了下来，心贴着卡尔的心，两颗心一起跳动，映照着我们关于那个男孩的共同记忆：伶牙俐齿，蓝眼睛，聪慧，不受关注，心怀怜悯。我们再也不会见到他了。“我们得让他解脱，”我在他颈旁低语，“就算那意味着要杀死他。”

“如果他在克洛斯——”

“我能做到，卡尔，要是你不行。”

他沉默了，不过一分钟，却仿佛永恒那么久远。我昏昏欲睡，他身上的温热比任何宫殿里的精致床幔都令人思睡。“如果他在克洛斯，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卡尔终于开口说道，“我会拼尽我的所有去追逐他，他和伊拉。她会利用我的愤怒，然后让它朝向你。她会让我杀死你，就像让我杀死了——”

我的手指攀上了他的嘴唇，不让他说出那令人痛彻心扉的话。这一瞬间，我眼前所见的男人的全部动机就是复仇，除了被我伤害碎掉的那颗心以外一无所有。这是另一个魔头，等待时机现出真实形象的魔头。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我对卡尔说道，把我们最深处的恐惧一把撇开。

他根本不相信我的话。这从他眼中的荫翳就能看得出来。我曾在海岭宫见到的那种虚空茫然，就要卷土重来。

“我们不会死的，卡尔。我们已经离它很远很远了。”

他干笑起来，充满伤痛的。他轻轻推开我的手，但是没松开我的手腕。“你知道有多少我爱着的人死去了吗？”

我知道他能感觉到我的脉搏。我们靠得太近了，藏不住我为他心痛的神情。他则几乎要讥笑起这份同情来。

“全都不在了。全都被杀害了。被她。”伊拉王太后。“她杀了他们，抹掉了他们的痕迹。”

其他人也许会以为他想起了父亲，或是曾经兄弟情深的梅温，但我知道得更多。“柯丽。”我喃喃说出他母亲的名字。朱利安的妹妹，心音王后。卡尔不记得她的模样，却还是可以为她悲泣。

“这就是我喜欢海岭宫的原因。那是她的。是父亲送给她的。”

我眨着眼睛回忆起在哈伯湾的那场噩梦，试着去回想我们搏命一战的时候，那座宫殿到底是什么样子。模糊之间，我记起了主宰那里的颜色——金色、黄色，像发旧的纸页，像朱利安的长袍。那是雅各家族的颜色。

所以他那时候才那样悲伤，才没有烧毁那些帷幔旗号——那是她的标志。

我不知道身为孤儿的感受。我一直父母双全，直到我们相互分离我才明白阖家团圆是何其幸福。卡尔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人世，我却在这一刻想念老爸老妈，知道他们安好，这似乎不太对。这一刻，我前所未有地憎恨自己内心的冷漠，憎恨自己不愿独自一人的自私。在我们两人之间，卡尔远比我孤独得多。

不过，我们不能就这样沉溺在思索和回忆里，不能纠缠着这一刻不放。

“跟我说说监狱的情况。”我强行转向新的话题。我得把卡尔从这低落的情绪里拉出来，哪怕杀了我也行。

他长叹一声，整个身子都在起伏，但还是很乐于去想些别的事情。“它是个深井，是个设计得极其精妙的堡垒。大门在顶层，下面是牢房，相互之间由磁控者的狭窄走道相连，只消动一动手腕，就能让我们坠落到四十英尺深的井底，然后将我们和放出来的人一起屠杀干净。”

“那些银血族的犯人呢？你不是认为他们也会投入战斗吗？”

“在静默石筑成的牢房里关了几个星期，他们没有战斗力了。他们会拖后腿，但不会很麻烦，只是逃出去的速度慢一些罢了。”

“你是要……把他们放了？”

他没回答，但沉默就已经够了。

“他们可能会在那儿就反抗我们，或者随后追随我们。”

“我不是政客，但我认为一次越狱足以让我弟弟头痛不已，尤其是那些跑掉的人有可能成为他的政敌。”

我摇了摇头。

“你不赞同？”

“我不相信。”

“真让人惊讶。”卡尔干巴巴地说道。他的一根手指在我的脖子上画着圈，摸着他弟弟的新武器带给我的伤疤。“蛮力进攻无法为你赢得这些，梅儿。不管你能征募到多少新血，银血族仍然会在数量上超过你，他们仍然占有优势。”

一个战士竟然在为政治斗争说话。真讽刺。

“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说。

他耸了耸肩：“错综复杂的政治确实不是我所擅长的，但我要试一试。”

“即使那意味着内战？”

就在几个月以前，卡尔还是这样跟我描述反抗起义的：双方皆要投入战争，不论何种血色，红血族与红血族之间，银血族与银血族之间，无一幸免。他告诉我他不会拿他父亲传承的统治为这样的战争冒险，就算战争已是一触即发。沉默再次笼罩下来，卡尔不愿回答我的问题。我想，他也许都不知道自己是站在哪一方的。不是起义方，也不是王子，除了骨髓深处燃烧的烈焰之外，一切都不能确定。

“我们也许人数不占优势，但那不代表我们没有胜算。”我说。比两者都强大，这是朱利安发现我是什么样的存在时写给我的。朱利安，我很快——这实在让人惊奇——很快就要再见到他了。“新血的异能，银血族根本想象不到，哪怕是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要像率领一支军队那样去投入这次行动。这军队的异能是你了解的，这军队里的战士是你训练过的。”

“所以呢？”

“所以我很想看看警卫冲着尼克斯开枪时是什么样，或者磁控者把加雷斯丢下去时是什么样。”

卡尔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所指。尼克斯刀枪不入，比石皮人还要强壮威猛。而加雷斯能操控重力，不管何时何地都不可能摔坏自己。我们没有军队，但我们有战士，有银血族警卫不知如何对付的异能。当卡尔想通了这一点时，他在我脸旁笑了，拉着我坐起来。他给了我重重的热烈的一吻，只是太短暂了。

“你真是个天才，”他咕哝着，站起身来，“回卡梅隆那儿去，让每个人都做好准备。”他一只手上抓着地图，疯了一样地用力，那歪着嘴的笑容又来了，但这次我不讨厌它了。“这也许真能行得通。”

第二十五章

在我身后，山谷营地闪了闪。我敬畏地看着这座我们住了几个月的家园，在海瑞克简简单单的一挥手之下消失了。群山依旧，用作训练的空地也还在，但是我们安营扎寨的一切迹象都不见了，就像沙子拂过平滑的石头。就连孩子们的声音也听不见了，而就在刚才，他们还跟我们挥手告别，吵闹声回荡在夜色中——是法拉赫让他们消音了。他们两人联手，为这些年幼的新血遮盖上了守护帷幕。虽然从来没有人靠近过这里，发现过我们，但多加一层保护还是让我倍感安慰——只是我自己不太敢承认罢了。很多人发出了胜利的欢呼，好像单是让山谷营地隐形就足以值得庆祝似的。让我烦心的是，带头起哄的是奇隆。他起劲地吹着口哨，可我没法儿嘲弄他，因为我们才刚恢复交谈不久。于是我挤出一丝微笑，牙齿难受地紧咬着，忍住了那句我很想说的话——保存你的体力。

谢德和我一样安静，他落在我旁边，没有回头去看已然空空如也的营地，而是一直向前看，看向幽深、寒冷的树林，还有前方等待着我们的任务。他腿上的伤几乎痊愈了，这让他步履轻快，我也快步跟上，领着其他人往前走。到飞机那儿的距离不远，我希望不要浪费每一秒钟。夜里的寒风吹在我毫无遮挡的脸上，很痛，但天空十分晴朗，令人欣慰。没有雨雪，没有风暴——现在还没有。风暴即将来临，即将由我或旁边的什么人一手掀起。至于谁会活着看到第二天的黎明，我一点儿想法都没有。

谢德念叨着什么，我没有听清，他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仍然有两个手指弯曲着，那是我们去坎科达征募阿奶时受的伤。当时一个铁腕人想抓住谢德，在他跳起来之前挫伤了他左手的食指。后来法莱为他包扎好了，当然。可是那一幕还是让我瑟缩，让我想起了吉萨——另一个因为我而受到伤害的巴罗家的孩子。

“这代价是值得的，”他再一次说道，声音比以往更响亮，“我们正在做的是对的事情。”

我知道。尽管有着重重担忧恐惧——关于我自己的，关于那些与我最亲近的人的——我仍然知道克洛斯监狱这一役是正确的选择。就算没有乔的信誓旦旦，我也相信我们的这条路。不是吗？绝不能让那些新血受伊拉王太后耳语的摆布，绝不能让他们被杀死，或是成为没有灵魂的空洞躯壳。我们必须采取行动，让世界不再变得比此刻更糟。

谢德的担保仍然像温暖的毛毯一样让我安心。“谢谢。”我回答他，握住了他的手。

他笑了笑以示回应，像是一弯新月浅浅的白色。在黑暗中，他的样子像极了我们的老爸。撇开年龄，撇开轮椅，撇开那还未加诸肩上的重负，他们有着一样的智慧，一样的敏锐直觉，这些让他们得以在酷烈的战争前线生存下来。而现在，谢德也靠着这些在全然不同的战场上努力着。他拍了拍我的脸颊，这熟悉的动作让我仿佛回到了孩提时代，但我并未心生反感。因为这提醒着我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不是什么基因突变，而是血缘至亲——这比任何异能都要更深刻，更强韧。

卡尔在我右边走着，我假装没感觉到他的注视。我知道他在想着他的弟弟，想着他自己那被撕裂的血缘关系。卡尔后面是奇隆，他紧抓着打猎用的步枪，搜索着树林里的那些阴影。这两个男孩处处不同，却又有着惊人的相似——他们都是孤儿，都是被抛弃的，除了我之外，没人给他们精神上的支持。

在我看来，时间过得似乎太快了些。我们好像一下子就登上了“黑梭”，一下子就呼啸着飞上了天空。我们冲进黑暗之中，掠过下方的山峦，每一秒都仿佛比上一秒更短。这代价是值得的，我对自己说道，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谢德的那句话。我必须保持冷静，以保飞机安全，我必须隐藏恐惧，以保他人心安。可是在我的胸膛里，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声音之大让我担心其他人都能听得见。

为了对抗越来越快的心跳，我紧紧抱住了膝盖上的飞行头盔，胳膊紧压着它圆润冰凉的弧形外壳。我盯着那光滑的金属，检视着自己的倒影。面前的这个女孩，我既熟悉又陌生，梅儿，梅瑞娜，闪电女孩，红血女王，或什么也不是。她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害怕，犹如石头雕刻而成，面目严峻，发辫紧紧地梳向脑后，脖子上有一道扭曲的疤痕。她不是十七岁，而是看不出年龄的；她是银血族，也不是，是红血族，也不是；她是个人——也不是。她是红血卫队的代言人，是通缉令上的那张脸，是王子的情人，是一个贼……是一个杀手。她是任由人来捏塑，唯独不由自己的傀儡娃娃。

“黑梭”上储备的备用飞行服是黑色和银色相间的，让我们这群乌合之众也有了统一的制服，顺便还能起到伪装作用。大家都在摆弄着这些衣服，想尽快地适应这一身装扮。像往常一样，奇隆扯着领子，想让那硬挺的领圈松快点儿，尼克斯的肚子大得差点儿拉不上拉链，好像随时会爆开来似的。阿奶很熟练地穿上了她的那身衣服，不过没有像我一样卷起袖口和裤腿，因为飞机降落之后，她就要变成另一副模样——会让我恶心反胃、心跳过速、百感交集的模样。

幸好“黑梭”本来就是运输机，搭乘了我们十一个人之外还有空余空间。我原以为人多量重会拖慢飞行速度，但按照仪表盘上的显示，我们的速度和以往一样，也许还更快了些。卡尔娴熟地驾驶着这飞行器，躲过了明亮的月光，把我们隐匿在诺尔塔沿海上空翻滚的秋日行云里。

他看着窗外，眼神在云层和面前闪烁的各种仪器间闪动。尽管几个星期以来一直都坐在驾驶舱里，我现在却还是不知道它们都是什么意思。在干阑镇的时候我就是个笨学生，这一点现在也没有改变。我没有办法像卡尔那样专心致志，只知道走捷径、作弊、撒谎、偷窃，知道怎样看穿人们藏起来的东西。此时此刻，卡尔也隐藏着什么。我也许会为其他人的秘密感到害怕，但我知道卡尔隐秘不言的东西不会伤害我。他一直努力将自己的软弱和恐惧埋葬。他从小就被教育着要相信强大和权力，而不是别的；摇摆不定是根本性的错误。我之前告诉他，我也害怕，但那区区几句低语，远不足以击碎多年来的信念。像我一样，卡尔也戴上了面具，不想让我看到那后面是什么。

这是最好不过的了，现实的我如此想着。但是另一个我，相当在乎这位流亡王子的我，却忧心忡忡。我了解这次行动的物理上的危险，可是在今天下午之前，我从没想过情感心灵上的险境。卡尔会在克洛斯变成什么样？他会退出吗？像加入时那样？他会彻底离开吗？

法莱已经是第十二次检查我们的武器库了。谢德想要帮忙，却被她赶走了。但这些背后还是有些许力量的。有一次，我看见他俩相互坏笑着，而后法莱便允许他帮忙数子弹了。子弹袋上有着“科尔沃姆”字样——这也是偷来的，应该是克朗斯干的。在法莱的关系网的帮助下，他想方设法弄来了更多的枪支、匕首，以及各种各样超出我想象的武器。每个人都将全副武装，自己的异能外加能找到的任何武器。我自己是除了闪电之外再不想要别的了，可其他人都迫不及待地选择手枪，或是短刀，或是——比如尼克斯在这几星期就最偏爱杀伤力很强的、伸缩式的矛。他紧紧地抱着自己的武器，恣意地用手指划过那锋利的钢铁尖刃。要是别人也敢这么干，手都要割烂了，但尼克斯的皮肉坚硬无比，这样的动作根本不在话下。另一个刀枪不入的新血达米安也学着前辈的样子，在瘤结凸起的膝上放着一把厚实的大砍刀。刀锋闪着寒光，等着直劈入骨。

我看见卡梅隆颤抖着选了一把小刀，小心地把它插进刀鞘里。在过去的三天中，她一直专注于驯服自己的异能，而不是练习劈刺刀功——这是她压箱底的一招儿了，真希望她不要用上。她迎上了我的目光，神情痛苦，有那么一瞬间，我担心她又要对我大肆批判，甚至看穿我的面具，但她只是点了点头，露出一副了然的笑容。

我也冲她点头，伸出一双看不见的友谊之手。但她的眼神硬了起来，猛地扭回头去不再看我。她的意思很明确：我们只是盟友，不是朋友。

“不远了。”卡尔说着碰了碰我的胳膊，于是我回过身来。太快了，我暗自叫着，尽管我知道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这样行得通。”我的声音直发抖。谢天谢地只有卡尔能听见，不过他没有嘲笑或批评我的软弱，而是把它放过去了。“这样可以的。”我的声音更小了。

“谁占上风？”

这句话让我猛地一震，但刺痛很快便平静下来。这是教练亚尔文在训练中经常问起的一句话。他让他的学生两两一组，为血色和荣誉而战。在尸骨碗的时候，他又一次问了这个问题，但紧接着罗翰波茨家族的铁腕人就用管子刺中了他，像插起一块肥腻的猪肉。我恨他，但这不代表我从他身上什么都没学到。

我们要发起突袭，我们有卡梅隆，我们有谢德、加雷斯、阿奶，以及另外五个新血，他们很可能令银血族措手不及。我们还有卡尔——军事天才。

以及信念、事业，我们背后的血红黎明正亟待降临。

“我们占上风。”

卡尔的微笑和我的一样勉强，但它仍然温暖了我：“这才是我的姑娘。”

他的话再一次掀起了热烈翻滚却又矛盾两难的情感。

这时，无线电收发器里的静电咝咝声驱散了我脑海里一切关于卡尔的胡思乱想。我看向阿奶，她向我点头以示回应。就在我们眼前，她的身体变了样子，从一个耄耋老妇变成一个男孩：冰蓝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空洞没有灵魂——梅温。她的制服也随着外貌一起改换模样，飞行服变成了精干的黑色军礼服，胸前佩着一排徽章，身后披着红色的披风，黑色的鬈发上戴着一顶王冠——我不得不强忍住想把他扔下飞机的冲动。

其他人全神贯注地看着这一幕，而我心里只有对这个人的恨意，还夹杂着一点点遗憾。因为阿奶的善意从这伪装里透了出来，她把梅温的嘴唇弯成了温柔微笑。这微笑我太熟悉了，以至于有那么痛苦的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正看着的就是我心里的那个男孩，而不是变成魔鬼的他。

“很好。”我勉强说道，声音因为百感交集而显得沙哑，但似乎只有奇隆注意到了。他又仔细看了看阿奶，可我微微摇头，告诉他不要在意。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关注。

“克洛斯台，这里是首相机队。”卡尔对着无线电收发器说道。在之前的飞行中，他都是极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无聊，做出对日常塔台喊话毫无兴趣的样子，但现在他一本正经。毕竟，我们要让对方以为国王就在这架飞机上——首相机队凌驾于一切检查审核之上。卡尔有亲身体会，他知道这种特别的呼叫应该用什么样的声音。“国王即将驾临。”

没有复杂的呼叫信号，也不必提出降落请求，只有绝对的权威。不论对方话务员是谁，都会因为强大的压迫感而无法拒绝。果然，应答呼叫的声音结结巴巴的。

“收、收——收到，首相机队。”一个男声。他低沉喑哑的声音完全掩饰不住紧张和不安。“不过请问，国王陛下不是原计划明天下午驾临吗？”

明天。第四天，乔预言我们会死的那一天——他说对了。梅温会带来一大批警卫和士兵，从禁卫军到致命的斗士都有，比如托勒密和伊万杰琳。我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我朝后面挥了挥手，让阿奶过来，不过她已经等在旁边了。她和梅温几乎一模一样，我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国王的意愿就是计划。”她冲着话筒说道，脸颊上泛起了银光。她的语气还不够尖刻，但音色是毫无偏差的。“想必我用不着和荣耀的看门人解释。”

电台的另一边发出了重重一响，肯定是话务员从椅子上摔了下去：“是——是的，当然、然，陛下。”

后面不知是谁用袖子捂着嘴冷哼了一声。可能是奇隆。

卡尔冲阿奶点了点头，拉回了无线电话筒。我看到了他身上的痛苦，和我的一样深，一样痛。“我们将于十分钟后降落，克洛斯做接驾准备。”

“我会亲自——”

卡尔不等对方说完就关闭了无线电通话设备，松了一口气似的笑了笑。其他人又欢呼起来，庆祝着根本不存在的胜利。没错，这一关算是跨过去了，但紧随其后的还有更多关卡障碍，就在我们脚下，在污水湾近旁的那片灰绿色的地带。那里隐藏着的一座监狱，也许就是我们的末路。

东方的地平线上露出了淡淡的日光，但比较高的天空之上仍是深沉的蓝色，“黑梭”就要在克洛斯的平坦跑道上着陆了。这里并非军事基地，所以四周并未停靠“金鱼草”喷射机，也没有大型机库，不过银血族的装备还是有不少，空气里弥漫着危险的气息。我把飞行头盔罩在头上，遮住了脸，卡尔也和其他人一样，戴上头盔，扣紧面罩。以外表来看，我们的模样一定足够吓人，全都穿着一身黑衣，不露真容，作为这位无情的年轻国王的随从莅临监狱。希望那些警卫能略过我们的脸，把注意力都放在国王身上，别盯着他的随从看。

我坐不住了，猛地从座椅上站起来，安全带被我一下子甩下去，摇晃着乱成一团。尽管万分不情愿，但我有必须得做的事。我拉住了阿奶的胳膊——触感竟然也和梅温一样。

“扫视人群，”我对她说道，声音在头盔里显得闷闷的，“皮笑肉不笑，不要闲聊，不要演讲，假装你心里有一百万个秘密，只有你自己才配知道它们。”

阿奶点点头，淡定地听着。毕竟卡尔和我已经告诉过她要如何模仿梅温了，我这只是最后的提醒，就像考试之前再扫几眼书一样。“我不傻。”她冷冷地说道。我真恨不得冲着她的下巴一拳打过去。她不是梅温，这话倏尔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声音震耳欲聋。

“我觉得你已经办到了啊。”奇隆站起来，一边说一边抓着我的胳膊，把我拉远一点儿。“梅儿都要杀了你了。”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法莱站在机尾坡道那里喊道。她的手放在开关上，迫不及待地想要按下去，打开舱门了。

“列队！”卡尔喊道，听起来很像军队里的教员。但我们全都应声而动，排列成他早就设计好的队形，阿奶站在最前面。他紧挨着她，扮演起国王最信任的贴身护卫的角色。

“让我们背水一战吧。”法莱说着便按下了释放机尾坡道的开关。我仿佛听到了她的笑声。

咝咝声响起，齿轮转动，电路里脉冲翻涌，机尾舱门缓缓洞开，露出了黎明晨光——对我们中的某些人来说，这是最后一个早晨。

十二名士兵在距离“黑梭”机尾一段距离之外毕恭毕敬地等待着，队形紧凑且训练有素。他们一见到这位新血假扮的国王便“啪”的一声盎然肃立，完美地行礼致意——一只手放在心口，单膝跪地。从我的头盔面罩看过去，整个世界似乎更加暗淡了，但它遮不住的是士兵们雾灰色的制服，是蜷伏在他们身后貌不惊人的一片。没有铜铁大门，没有钻石玻璃——甚至连窗户都没有，就只是一座孤零零的混凝土建筑，矗立在这废弃之地。克洛斯监狱。我最后瞥了一眼我们的飞机，还有那伸向远处荫翳和尘霾的跑道。昏暗之中，我只能看到另有两架飞机在那里空转，它们的金属肚腹又宽又大——是用来运送犯人的。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它们很快就能再次起飞了。

我们默不作声地朝着克洛斯监狱行进，一路上极力保持着步伐整齐。卡尔在阿奶侧后方，始终与她保持一拳距离。我跟在他俩后面，左边是卡梅隆，右边是谢德。法莱和奇隆位于队列的中间，时刻手不离枪。空气中好像自带电流，这电流源自危险。

我怕的不是死亡。我已经太多次地面临濒死之境，不再怕它了。但这座监狱本身，被抓起来的可能，被捆绑束缚，成为伊拉王太后的傀儡——这些才是我难以承受的。我宁愿死一百次也不愿面对这样的命运，其他人也是。

“陛下。”一个士兵开口了，还斗胆看了看那个他以为是国王的人。他胸前的红底金属徽章上有三支相交的剑，说明他是个上尉。而他的肩章有浅红和蓝色，那必定是他的家族色——艾若家族。“欢迎您驾临克洛斯监狱。”

像我们事先讲好的那样，阿奶扫了他一眼，挥了挥苍白的手把他打发了。这就足够向所有人彰显她的权威了。但是当士兵们站定之后，那个上尉开始打量我们的制服了——国王出巡竟然没有禁卫军相随。他犹豫着看向卡尔，锋利的目光紧盯着他的头盔。然而，上尉什么也没说，只是下令让他的士兵在我们旁边列队，两队人马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哈文、奥萨诺、普罗沃、麦肯瑟斯、伊格——我留意着制服肩章上的颜色。最后一个，伊格家族的鹰眼，将是我们的第一个目标。我拽了下卡梅隆的衣袖，用轻微点头向她示意：就是这个肩章上有着黑白二色、目光警醒、留着小胡子的金发男人。

她偏了偏头，垂放在身体两侧的手握成了拳头，默默地集中精力——偷袭开始了。

上尉在阿奶的另一侧，他走在我前面，步态平滑得我几乎分辨不出来。闪锦人。他也有着深色的皮肤，闪着光的黑发，棱角分明的脸型，与桑娅·艾若及其祖母——干练危险的“黑豹”颇为相像。我只能暗自希望这个上尉不要像她那样诡计多端，否则我们的行动就要比原计划困难得多了。

“您下达的命令马上就要完成了，陛下。”他说道，话里的深意刺痛着我。“牢房都是单独隔离的，下一批静默石将和新一组警卫一同抵达。”

“很好。”阿奶回答道，声音里没有一点儿兴趣。她加快了步子，上尉也紧跟上去，一直保持着在她身旁的位置。卡尔也一样，我们跟在后面——看起来像一场追逐。

哈伯湾的安全处堪称漂亮精致，到处都是精雕细琢的石头和闪耀的玻璃，克洛斯却是灰蒙蒙的，和它四周的废墟一样毫无希望。只有入口处镶嵌在围墙里的黑铁大门打破了整座监狱的单调。门上没有合页，没有锁，也没有把手——就像一个深渊洞开的大口。不过我感知到了电流，它们沿着门的边缘流动，来自旁边的一块小嵌板上——钥匙开关，正如卡梅隆所说。那把钥匙拴在黑色长链上，挂在艾若上尉的脖子上，但他没有把它拿下来。

这里也装有摄像机，像小眼珠似的正对着大门。不过它们丝毫没有困扰我。我更担心的是上尉和他的士兵，他们实际上已成包围之势，拥着我们往前走。

“我好像不认识你，这位飞行员，以及你的下属。”上尉说着向后微微倾着身子，好隔过阿奶，目光锐利地盯着卡尔。“你能否自证身份？”

我紧握着拳头，免得手指发抖。卡尔却一动不动，头也没转过去，好像根本懒得去看上尉似的。“叫飞行员就够了，艾若上尉。”

上尉果然不悦：“克洛斯受我指挥并在我的护卫之下，飞行员。要是你认为我能让你进去而不必——”

“不必什么，上尉？”阿奶嘴里的一字一句都像刀子似的，狠刺着我内心的最深处。上尉立刻住了口，脸上泛起银光，把不明智的反驳咽了回去。“据我所知，克洛斯尚属诺尔塔管辖，而诺尔塔又是属于谁的？”

“我只是在履行职责，陛下。”他结结巴巴地说，但显然已经败下阵来。他把手放在心口上，又行了个礼。“王太后责成我负责这座监狱的防卫，我仅遵从她的命令，以及您的。”

阿奶点头道：“那么我命令你开门。”

上尉垂下头，让步了。他的一个士兵走上前来——一个有些年纪的方下巴女人，银色发辫一丝不乱，她将手放在了铁门上。我用不着看她肩章上的黑色和银色就知道她是萨默斯家族的人。铁门在她带有电磁的触碰下动了起来，分裂成数个不规则的小块，随后便猛地回缩不见了。一股寒凉的空气扑面而来，闻起来略带潮湿和酸腐气味——血。大门另一侧的入口中庭却贴满了光滑刺眼的白色瓷砖，一丝污渍都没有。阿奶率先走了进去，我们紧随其后。

在我旁边，卡梅隆瑟瑟发抖，我轻轻地碰了碰她。要是可以的话，我一定会拉住她的手的。但我只能想象她此刻的感受——如果要我再回阿尔贡，我必定会心神俱碎。可是她却回到了刚刚脱身的监狱，为了我。

奇怪的是，入口处空空如也，既没有梅温的画像也没有他的旗号。这个地方用不着以气势压制谁，也用不着什么装潢，只有摄像机在嗡嗡低鸣着转动。艾若上尉的士兵们迅速地各自归位，守卫着环绕四周的四个门。我们背后的门是黑色的，它带着金属摩擦的尖厉声音缓缓关闭。左右两个门是银色的，在监狱灯光的照射下闪着刺眼的光。而正对着我们的那扇门，我们必须穿越而过的那扇门，是令人不安的血红色。

但艾若上尉停了一下，指着其中一扇银色的门说：“也许您想先见见王太后殿下？”

我无比庆幸此刻大家戴着头盔，否则上尉就会看见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伊拉在这儿。我一想起她的那张脸就反胃，差点儿在头盔里吐出来。就连阿奶也脸色惨白，声音迟滞——尽管她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保持镇定。我感觉到奇隆就在我背后，只有几英尺，他没发出任何声音，但我还是听得见他的呐喊：跑，跑，跑。然而，逃跑不再是我可以做的事了。

“殿下在这儿？”卡尔突然嚷道。有那么一瞬间，我担心他忘了自己的身份。“她还在这儿？”他又加了一句，显然是在描补谎言。但这并没有打消上尉的怀疑——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怀疑在激增。

幸亏阿奶大笑了起来，极力做出冰冷淡漠的样子。“母亲总是任意而为，你知道的，”她嘲讽着卡尔，说道，“不过我来这儿是为了别的事务，不必打扰她了。”

上尉露出彬彬有礼的一笑，看起来反而有几分讥刺的意味，让他精致的面孔丑态毕露。“好的，长官。”

奇隆拍了拍我的胳膊，动作很急促，我看出来的事他也发现了——上尉已经不再相信我们了。我转过身，拉住卡梅隆的胳膊肘，用力捏了一下：这是她的下一个目标。她的肌肉立刻绷紧了，将她所能调动的一切能量倾注到那个鹰眼士兵的身上，将他的异能锁死灭失，不让他预先看到即将发生的事。那个士兵的脸上划过一丝迷惑，但他立刻将它甩开，重新盯紧了我们。他根本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那么你们来这儿又有何贵干？”艾若上尉继续进逼，脸上还挂着尖刻的恶魔般的微笑。他朝着我们懒洋洋地跨了一步——这是他的最后一步。“请摘下头盔，如果不介意的话。”

“不。”我说。

轻易的一呼一吸之间，我控制了那些一直对准我们的摄像机。当上尉张开嘴巴想要叫的时候，我一吹气，摄像机便纷纷爆裂，像是一朵朵点燃的烟火。而后是照明灯，它们一闪一闪的，让所有人交替着陷入全然的黑暗和全然的明亮。我们对此早有准备，但那些士兵可就不是了。

火焰攀上了瓷砖，跃动着的火光映着惨白的颜色，显得十分诡异。它圈住了所有的门，又冲上了天花板，迅速地将那些士兵包围在这半明半昧的黑暗中。那个奥萨诺家族的士兵，水泉人，连忙攫取空气中的水分，但并不足以对抗卡尔爆裂燃烧的火苗。一个石皮人冲向我，他的皮肤就在我眼前变成了石头，迎接他的却是一堵墙一般的尼克斯·马斯登。达米安也加入了，这两个刀枪不入的新血合力把石皮人打了个稀烂。其他人的战况也相当不错。琪萨解决了普罗沃家族的那个电智人，她在他的心脏里引发了爆炸，把他从里到外地炸烂了。哈文家族的荫翳人士兵竭尽全力与我造就的黑暗决斗，她用异能把暗影击碎，又将其凝聚成黑雾，猛然出现的刺目亮光就连我们的头盔也无法遮挡。我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但再睁开时，她已经躺在地上了，身旁站着的是我哥哥，手里拿着刀。在他背后，伊格家族的鹰眼突然跪了下来，双手抱着头大喊大叫。

“我看不见了！”他哀嚎着，痛苦的泪水充满了眼睛，甚至还混进了银色的血。“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出什么事了？！这是什么？！你们是什么？！”然而没有人理他。

卡梅隆第一个摘下了头盔。她从来没有杀过人，即使是越狱的时候也没有。我在她脸上看到了这一点，在她由内而外扭曲的恐惧中看到了。可她没有罢手，出于勇敢还是怨恨，我说不好。她一直一言不发，直到倒地不起的那个人彻底没了动静，不再哭喊了，不再爬动了，也不再呼吸了。他死了，眼睛大睁着，盯着一片虚无，生命的最后一刻全聋全盲——那感觉一定犹如被活埋一般。

说时迟那时快，这一切不过花了一分多钟。十二个银血族士兵死了，或是被烧死，或是被电死，或是被枪打死，或是被爆了头。琪萨的那一片最是脏乱，整面墙都被她的好手艺泼满了银血。她气喘吁吁，一直也没有回头去看自己做了什么。她这爆炸异能至多也就是场面阴森、惨不忍睹罢了。

只有洛里受伤了，她和加雷斯一起解决一个磁控者的时候，胳膊上刺进了一块金属片，但是并不严重。法莱第一个跑过去，拔下那锋利的刀片，“当啷”一声扔在地上。洛里只是痛得咕哝了几声，没什么别的反应。

“我们忘了绷带。”法莱说着用手捂住了洛里的伤口。

“是你忘了绷带。”艾达一边说，一边从飞行服里面掏出一小卷白色的织物，熟练地包扎起洛里的胳膊，血立刻就止住了。

奇隆自顾自地咯咯笑了起来，似乎这会儿笑得出来的也只有他了。他没受伤，这让我松了口气。我看见他的枪是重新上过子弹的，枪筒冒着烟，至少有两个士兵挨了他的枪子儿。别人也许以为他没受影响，我却更明白：尽管笑着，可他丝毫不觉得这场血腥任务有什么可笑的。

卡尔也是。他向已经死去的艾若上尉弯下身子，从他脖子上拿下了那把黑色的钥匙。我不会杀死他们的。他曾经这样对我说，在我们攻击哈伯湾安全处之前。现在他打破了自己的诺言，这比任何战斗带给他的伤害都要深。

“阿奶。”他喃喃说道，无法把目光从上尉身上移开。他颤抖着用手指拂过上尉的眼睛，让他陷入永恒的沉睡。在卡尔身后，阿奶专注地看着上尉的脸，凝视着，转瞬之间就将外貌变幻成了他的模样。我轻轻一叹，倍觉轻松——即便是假的梅温也快要让我难以承受了。

这时，上尉的腰带上突然咝咝响了起来，那是他的对讲机——指挥中心在联系他。“艾若上尉！上尉，下面发生什么问题了吗？我们的监视器失灵了。”

“只是设备故障，”阿奶用上尉的声音说，“也许会扩散，也许不会。”

“收到，上尉。”

卡梅隆把目光从死去的伊格身上收了回来，一只手放在那扇红色的门上。

“这边。”她说。鲜血流淌的声音，垂死之人喘息的声音，她几乎充而不闻。

在我的感知里，指挥中心就像是神经中心，脉冲振动，控制着整座监狱工事里的所有摄像机。它拉拽着我，拖着我一个急转弯绕过了入口处的中庭。走廊里也贴着白色瓷砖，但是不那么干净。如果凑近去看，便能看见瓷砖之间的血迹。应该有一段时间了，血迹都变成棕色的了。似乎有人极力想擦去这里发生过的一切，但还是干得不够彻底。红色的血是极难清除掉的。我在这血迹里看见了王太后，看见了她在克洛斯监狱底层图谋造就的噩梦。

伊拉就在这里的某一处，继续着她恐怖的阴谋。她也许已经得到了监狱遭入侵的警报，正在朝我们这儿走来。我希望她如此，我希望她现在在拐角另一边，这样我就能立刻杀了她。

但是，转过拐角，出现的并不是伊拉，而是另一扇门，上面标着很大的字母D，没有锁孔。卡梅隆跑过去，手里拿着刀子，开始对着控制板刺戳起来。面板几乎是瞬间就松开了，她便把手伸进错综纠缠的线路里。

“我们必须从这儿穿过去才能到达指挥中心，”她冲着门仰了仰头，“里面有两个磁控者守着。准备好。”

卡尔暗暗地清了清喉咙，在卡梅隆面前亮出一把钥匙。“噢。”她咕哝着，脸红了，接过钥匙，横眉立目地把它插进开关的凹槽里。“怎么弄到的？”

“加雷斯。”卡尔只说了一句就向前走去，紧贴在这扇金属门上。阿奶在他旁边，仍然是艾若上尉的模样。他们都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

但其他人就不那么清楚了。琪萨一副就要哭出来的样子，两只手上上下下地搓着胳膊，好像生怕自己要被截肢了似的。法莱伸出手想帮忙，但她躲开了。我心里一沉，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琪萨。她是需要一个拥抱还是一个巴掌？

“盯住我们后面。”我冲她嚷嚷，这是我选择的折中方法。她哆嗦着，瞪着我，茫然失措。她的辫子有点儿松开了，黑头发里的皮筋被她拉扯着。她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到我们的视觉盲点去，看着空空如也的走廊，吸鼻子的声音时不时地回荡在瓷砖之间。

“再也不要了。”她喃喃自语，但还是坚守着自己的任务。达米安和尼克斯站在她旁边，显示出的更多是团结而非力量。如果有警卫发现这里出了什么事，至少他们会是一道非常结实的墙。这一刻也不远了。

卡尔和我一样很清楚事情的紧迫。“现在。”他命令其他人像他一样紧贴在墙上。

钥匙转动。我感觉到了开关内部有电流在跳动，操纵门的装置里有电流在奔涌。门一下子打开了，吱吱嘎嘎地缩进了墙壁里，露出一间洞穴般的牢房。和贴着雪白瓷砖的走廊相比，这里灰暗、阴冷，而且肮脏。到处都滴着水，空气潮湿，令人作呕。四层牢房向下延伸，直抵看不清的晦暗之处。它们层层堆叠，之间没有平台或楼梯连接，每层的天花板角落里都有一个摄像机，监视着该层的动静。我轻而易举地把它们关闭了。这里仅有的照明是一盏粗糙、闪烁着黄光的灯，然而我们头顶之上的那扇小小天窗却透出了蓝色——太阳正在升起。在那盏灯底下，有一条用闪着反光的金属打造而成的狭窄走道，两个磁控者身着灰色制服，被我们进入的声音弄懵了。

“是谁——”其中一个军官向我们靠近一步，他的制服上带有萨默斯家族的颜色。他一见到阿奶和旁边的加雷斯就愣住了。“艾若上校，长官。”他挥了挥手，从底层升上来一块金属长板，在我们眼前新建了一组走道，与自己所在的走道连接起来。加雷斯和阿奶便走了上去。

“新来的？”另一个军官冲着加雷斯点点头，露出有些害羞的微笑，“你是从哪个军团调过来的？”

阿奶不等加雷斯回答就打断了他：“打开牢房，放风时间到了。”

让我们懊恼的是，两个军官交换了疑惑的眼神：“他们昨天才放过风，不应该——”

“命令就是命令，我自有道理。”阿奶回答道。她掏出了艾若上尉的钥匙，摇晃着，威胁着。“打开牢房。”

“所以是真的？国王又来了？”萨默斯问道，摇了摇头，“怪不得所有人都急急忙忙地奔命呢。他一定为了守住王位在忙，我猜。尤其是他妈妈也偷偷摸摸的，不知在干什么。”

“她是个怪人，王太后，”另一个军官说着抓了抓下巴，“谁知道她在这井里干什么，倒也不想知道。”

“打开牢房。”阿奶又说了一遍，声音冷硬。

“好的，长官。”第一个磁控者咕哝着，用胳膊肘戳了戳他的同伴，两个人一起转过身，面对着从底层到顶层的数十间牢房。其中有很多是空着的，但有的里面就有人影，正在静默石的压制之下渐渐衰弱，日日煎熬。这些新血囚犯，即将被释放。

更多的走道叮叮当当地归位，那声音就像是一把大锤击打着一面铝制的墙。它们绕着这座深井一周，将一层的牢房相互连接起来，另有金属片旋转扭曲，连接成层与层之间的楼梯。有一瞬间，我心中溢满了惊奇之感。我只在战场上见到过磁控者，他们利用异能杀戮、破坏，却从不建立什么。不难想象他们设计飞机或是奢华车轿的样子，锋利的铁被他们弯折成光滑的圆弧，彰显着凌厉的美感。他们甚至还能造出伊万杰琳特别钟爱的那种金属衣裙。即便在此刻，我也承认这些造物很了不起，虽然那姑娘穿起那裙子就像魔鬼。然而，当每间牢房的栏杆都打开来，关在里面的人走动起来，我便把什么惊奇华丽全都忘光了。这些磁控者是狱卒，是杀手，让无辜之人受尽折磨，死在牢门之内。不论梅温给出的理由有多牵强，他们都照办了。是的，他们只是听令行事，但选择服从命令也一样罪不可赦。

“出来，动一动。”

“站起来，遛狗的时间到了。”

两个磁控者军官迅速地行动起来，小跑着来到第一组牢房那里。他们亲自把那些新血从铺位上拽起来，把那些动作慢的、站不起来的拖出来扔到走道上。一个小女孩摔到了走道边缘，就要掉下去了。她看起来像极了吉萨，我忍不住往前一步，但奇隆把我按了回去。“还不行。”他在我耳边低吼。

还不行。我紧握拳头，随着那两个军官距离门边越来越近，忍不住想要出手。他们还没看到我们的真面目，不过很快就会看到了。

卡尔先摘下了头盔。萨默斯停住了，仿佛被吓傻了。他眨着眼睛，似乎不相信眼前所见。不等反应过来，他便双脚离地，朝着天花板冲了过去。另一个军官徒劳地想留住微弱的重力却无济于事，紧随其后也撞了上去。加雷斯让他们两人撞在一起，狠狠拍向坚硬的水泥顶棚，只听见咔嚓咔嚓骨头折断的声音。

我们像一个人似的，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牢房。我先奔向了那个要掉下去的小女孩，把她拉起来。她喘着粗气，小小的身子不停发抖。但静默石的压制已经解除，她苍白湿冷的脸颊上恢复了一些血色。

我摘掉了头盔。

“闪电女孩。”她喃喃说着摸了摸我的脸。我一下子心碎了。

我特别想抱起她就跑，想带着她远离这一切，但我们的任务还远远没有结束，我不能离开。即使是为了这个小女孩，也不行。所以我让她哆哆嗦嗦地站好，轻轻地从她紧握的双手中抽走了我的手。

“尽你们的全力跟着我们，尽你们的全力去拼斗！”我冲着牢房大喊。我靠近走道的边缘，向下倾着身子，以保证每个人都能听见我、看见我。在深井之下，那些坚持着活到今天的犯人已经开始攀爬楼梯了。“我们将在今晚离开这座监狱，一起离开，活着离开！”

时至此刻，我已经非常清楚，不该再撒谎了。但他们需要这谎言，好继续坚持下去。如果我的谎言能救出他们中的哪怕一个人，这便值得我交付灵魂。

第二十六章

失灵的摄像机只能掩护我们很短的一段时间——显然已经用光了。后面的走廊里开始响起阵阵爆炸声，每一声都夹杂着琪萨的惊叫。她被自己下手造就的血肉模糊吓坏了。撕心裂肺的叫声冲击着牢房，让那些原本动作就很慢的新血囚犯愣住了。

“别停下！继续走！”法莱叫道，她急躁的脾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领导权威。“跟着艾达！跟着艾达！”她驱赶着他们，像赶羊似的，自己也拉扯着一些人走上楼梯。谢德更有效率，他抱着那些最年老、最体弱的人，直接从底层一跃而起——当然大部分人都被弄得晕头转向。奇隆护着他们，免得他们从狭窄的走道上掉下去，他长长的四肢变成了扶手。

艾达挥动着手臂，指引着爬上来的新血穿过她旁边的那扇门。门上有一个大大的字母C。“跟我来！”她大喊着，眼睛飞速掠过每一个人，记着数。不知为什么，很多人冲着我跑过来，我只好把一些囚犯推到艾达那里去。还好那个小女孩明白了我们的意思，踉跄着扑到艾达脚下，紧贴着她的腿，想躲开这混乱。一切声音混合起来回荡在牢房里，在水泥墙壁和金属梁柱的作用下犹如野兽的怒吼，听起来无比恐怖。随后便有枪声响起来，尼克斯的笑声我不会听错，但他很快就要笑不起来了，如果这混战继续下去的话。

接下来就是我最害怕的部分了，也是我最为挣扎的部分。但卡尔非常清醒——我们必须分头行动。覆盖更多区域，救出更多的人，而且最重要的是，把他们安全地带出去。于是我逆着新血囚徒的人流往相反的方向走。卡梅隆在我旁边，把那把钥匙往后一扔，被奇隆不偏不斜地接住了。他看着我们离开，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我，我们都心知肚明。

卡尔跟在我后面，我能感觉到几码之外传递过来的热量。他烧着了我们后面的走道，让它熔化断裂，把我们和其他人隔绝开来。我们冲到对面那扇标着“指挥中心”的门边，卡梅隆立刻着手解决开关控制板。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瞪眼，回头看着奇隆和我哥哥，用力地记住他们的面孔。琪萨、尼克斯和达米安跑回牢房里来了，走廊上的攻势太厉害，他们抵挡不了了。子弹呼啸而至，重击着金属和尼克斯的身体。整个世界仿佛再次放慢了速度，我真希望它就永远停在此刻。我希望乔在这儿，告诉我该做什么，告诉我哪个选择是正确的，告诉我，谁会死去。

一只热得烫人的手扶住了我的脸颊，强迫我把头转过来，不再去看其他人。“专注，”卡尔说着凝视我的眼睛，“梅儿，你现在就得忘记他们。相信你正在做的事。”

我几乎无法点头，几乎发不出声音：“好。”

在我们身后，牢房空了，在我们面前，开关闪着火花，门开了。

卡尔拥着我们冲了进去。这里的地板上铺着瓷砖，我重重地落在上面，身体的本能先于理智思考做出了反应，闪电一下子出现了，围绕在我四周。它击碎了关于奇隆和谢德的思绪，此时此刻我的脑海里只有中庭这一边的指挥中心，以及我自己必须做的事。

正如卡梅隆所说，这是一间三角形的屋子，由坚固结实、泛着波光的钻石玻璃区隔，里面满是控制面板和监视屏幕，还有六个慌了神的士兵。指挥中心的门也像牢房里的一样，是金属的，三面墙上各有一扇。我冲向第一扇门，以为它会打开，以为里面的士兵会立刻行动起来。但让我意外的是，他们仍然坐在椅子上或站在原地，睁大惊恐的眼睛瞪着我。我一拳擂在门上，痛感立刻传遍了我的手，让我一阵痛快。“开门！”我大叫着，好像这样能解决一切似的。距离我最近的那个士兵瑟缩了一下，从墙边向后跳开了。他也佩着上尉徽章。

“别动！”他下令止住了手下。

上方的警报器响起来了。

“如果这就是他们想要的。”卡尔小声咕哝着，走到另一扇门那里。

巨响的关门声吓了我一跳，我连忙转身，只见超大的花岗岩石板滑动着，取代了我们刚才进来时通过的那扇金属门。卡梅隆冲着控制面板冷笑，甚至还高兴地拍了拍它。“这能为我们赢得几分钟吧。”她站了起来，膝盖咔拉作响，一看见指挥中心里面的情况就满脸不屑。“傻瓜们被吓疯了。”她做了个非常低俗的手势，用在干阑镇的小巷子里更像样些。“我们隔着玻璃能够得着它们吗？”

作为回答，我将目光放到了监视屏幕上。它们迅速地爆裂开来，士兵们只看见一簇簇的电火花和满地碎玻璃。警报器的声音低了下去，而后就彻底不响了。甚至连指挥中心里面的金属零件都随着电流跳动不已，像油锅里的煎鸡蛋一样。士兵们聚集到了房间中央，其中一个瘫了下去，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脑袋。这个动作我现在已经认得了——卡梅隆紧握的拳头让他的身体猛烈摇动，在一波又一波令人窒息的能量里挣扎。血从他的耳朵里、鼻子里、嘴巴里滴了下来，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被闷死。

“卡梅隆！”卡尔喊道，但她假装没听见。

“朱利安·雅各！”我大叫着，再次猛击玻璃，“莎拉·斯克诺斯！他们在哪儿？”

又一个士兵倒了下去，哀哀号叫。

“卡梅隆！”

她毫无住手的意思。她不会住手的。这些人囚禁她，折磨她，饿着她，还可能会杀了她，复仇就是她要做的。

我的闪电也加强了，在这玻璃盒子里面跳跃着，逼迫那些士兵屈从于这白紫色的怒意。闪电噼啪作响，火花四溅，爆裂着，一点点地逼近他们的血肉之躯。

“梅儿，住手——”卡尔还在叫着，可我几乎听不见他了。

“朱利安·雅各，莎拉·斯克——”

指挥中心里的那个上尉，在地上爬着，扑到我面前。“牢区G！”他喊着，用手掌拍着玻璃，离我的脸只有几英寸。“他们在G牢区！走那扇门！”

“可以了！快来！”卡尔吼道。而在玻璃盒子里，上尉的眼睛一晃，看着他们曾经敬服的王子。

卡梅隆大笑起来，声音又高又亮：“你想让他们活命吗？你知道他们对我们、对这里的所有人，还包括你们银血族，都干了些什么？”

“求你，求求你，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是国王的命令——”上尉恳求着，躲闪着另一道闪电。而在他背后，卡梅隆的第二个目标也蜷缩着倒了下去，屈服于她无声无息的致命攻击。他的睫毛上沾着眼泪，凝成了晶莹的几滴。“殿下，请可怜可怜我，请你宽恕我——”

我想起了牢房里的那个小女孩，她的眼睛充血，身子瘦得隔着衣服都能摸到肋骨。我想起了吉萨，还有她受伤残疾的手。坦普林的那个婴儿，无辜的孩子们。那个命中注定不能平静的夏日，一个死去的渔夫就这样一环环地掀起了狂风暴雨，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我都想到了。不，这不是他的错。是他们的错。他们的法律，他们的兵役，他们为我们每个人设下的厄运。是他们干的。是他们咎由自取。即使在现在，明明是卡梅隆和我在毁灭他们，他们却还是向卡尔祈求宽恕。他们向银血国王卑躬屈膝，却冲着红血女王吐口水。

隔着弯折的玻璃，我看着王子，他的脸像是被扭曲了似的，像极了梅温。“梅儿。”他轻语，似乎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而这轻语现在无法阻止我了。我觉得自己内心有什么东西焕然一新，这感觉熟悉而奇异，力量仿佛来自选择，而非血液，来自我被塑造成为的自己，而非我生来天然的自己。我转过身，不去看卡尔扭曲的面孔，因为我知道在他眼里，我也一样扭曲变形。

我露出牙齿，恶狠狠地说道：

“闪电不懂宽恕。”

以前，我曾见过哥哥们用玻璃片折射的光烧死蚂蚁。这和我做的事异曲同工——只是后者更惨烈些。

为了防止犯人出逃，单独牢房之间相互隔绝，几乎不可能传递消息，这一点在警卫之间的联络上一样有效，甚至更加困难。突发的混乱像闪电或烈焰有着相同的作用，警卫们都不愿离开自己的岗位，尤其是风闻国王就在这里的节骨眼儿上。于是，我们发现牢区G里有四个磁控者警卫正在争执不休。

“你听见警报了，一定是出事了——”

“也许是演习，展示给那个小国王瞧瞧。”

“对讲机收不到指令了。”

“刚才不是说了嘛，摄像机失灵了，对讲机也必定是一样。可能是王太后又在瞎搞，该死的老巫婆。”

我放出一道电光直劈其中一人，以吸引他们的注意：“是另一个巫婆。”

不等我脚下的金属走道坠落，我就抓住了门左侧的栏杆，卡尔则抓住了右侧的。栏杆在他灼热的抓握之下先是烧红了，而后便熔断了。卡梅隆留在门口，眉毛上划过一道亮亮的汗水，但是她丝毫没有放慢速度。一个磁控者正要往后撤回他所在的悬梁，突然就蜷缩起身子，紧抱着脑袋，从三层楼上摔了下去，落在水泥地上失去了知觉。现在还剩两个。

锋利的金属片冰雹似的向我呼啸而来，每一片都像是致命的匕首。但我迅速闪开，扒住栏杆向下滑，直到脚尖够到了下一层牢房的顶部边缘。“卡尔，帮我！”我叫道，躲开又一阵猛攻。我拼尽全力，那个磁控者却也向下移动，犹如悬空，他脚下的金属梁随之下沉，让他飘浮在了中庭上空。

让我气恼的是，卡尔没理睬我，他撬开已经半熔的牢房栏杆，背上缭绕着火焰，保护自己不被其他磁控者投来的武器所伤。在扭曲交织的火苗之中，我几乎看不见他了，但我心里明白。他非常愤怒，原因是明摆着的——我杀了那些银血族，做了他不能做的事，他因此怨恨我。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看到这样的卡尔，看到这个军人、这个战士，竟然惧怕行动。现在他正专注地打开尽可能多的牢房，却不理会我需要帮助的请求，强迫我单打独斗。

“卡梅隆，干掉他！”我叫道，向上看着那位不太牢靠的同盟。

“乐意效劳。”她冷笑着，向那个攻击我的磁控者伸出了手。他踉跄了几下，但是没有掉下去。卡梅隆的能量正在减弱。

我吊在牢房栏杆上一点点往前挪，脚尖也开始打滑，我的手指狠命地拉着栏杆，每一秒钟都无比艰难。我擅长奔跑，可不擅长攀爬，而且这样我几乎无法战斗。几乎是的。一片锋利多角的金属利刃擦过我的脸颊，一道伤口随之裂开。而后手掌上也挨了一下。当我往前抓住下一根栏杆时，握力减弱了，因为手上沾着我自己的血，不停下滑。还剩最后六七英寸时，我直接跳了下去，重重地落在一组交错牢房的中空部分。有那么一秒钟，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了，睁开眼睛却看见一支巨大的长钉呼啸着直刺向我的脑袋。我连忙往旁边一滚，躲开这致命的一击。一支接着一支的长钉像雨点似的瓢泼而来，我不得不左躲右闪地跑成一个“之”字形才得以保命。“卡尔！”我再次叫他，这一回是愤怒多过了恐惧。

下一支长钉没碰到我就熔掉了，但是飞溅的铁水火花离我太近了，擦着了我的后背。我忍不住大叫起来，因为飞行服上的纤维熔化掉了，浸入了我背上的伤疤。这几乎是我体验过的最难忍受的疼痛了，仅次于那个发音装置发出的咔嗒声以及随之而来的昏迷。我“砰”的一声跪在地上，两条腿震得很痛。

疼痛，似乎是我的另一个触发点。

我们头顶之上的天窗不停震颤，一道闪电劈了下来，犹如一棵生长在层阶之间的紫色的树，将枝丫蜿蜒伸向牢区G的中空地带。它干掉了一个磁控者，她都没来得及喊一声。而最后一个也差不多要去见上帝了，他蜷缩在最后一块钢梁上，徒劳地抵抗着卡梅隆的意志。

“朱利安！”四周一静下来我就大喊，“莎拉！”

卡尔跳下来，落在另一边，手拢在嘴边。他拒绝看我，而是搜索着牢房。“朱利安舅舅！”

“我在这儿等你们。”卡梅隆从上一层的门口对我们说道。她晃荡着两条腿，看着最后一个奄奄一息的磁控者，甚至还有心情吹起了口哨。

牢区G和新血所在的牢区D一样潮湿，不过因为我，这儿已经破坏得差不多了。地板中央的一个大洞冒着烟，必然是我刚才那道闪电干的好事。从我所在的位置看过去，底层牢房几乎漆黑一片，但是每一间里都关着人。有一些囚犯蹒跚着靠在栏杆上，看着外面的这场暴动。这里面有多少张面孔是我认得的？但是他们太憔悴了，形容枯槁，因为恐惧、饥饿和寒冷，他们的皮肤甚至都泛起了蓝色。如果是卡尔被关在这儿几个星期，我恐怕也会认不出来了。我原本对这些银血族期待甚高，不过我想，这些政治犯也许和基因突变的那些秘密人群一样危险。

“在这儿。”一个嘶哑的声音。

我磕绊着跨过一个磁控者的尸体，顾不得背上伤疤每一步拉扯下的剧痛，我跑过去，看见卡尔也在那儿，他手上燃着火，正在熔断栏杆。他要救出他的舅舅，为自己犯下的过失赎罪。

牢房里的人看起来极度虚弱，就像朱利安挚爱的书籍一样老旧、脆弱、不堪一击。他的皮肤惨白，头发稀疏，脸上的皱纹更多了，更深了。我猜他也许还掉了几颗牙。然而，那双棕色的眼睛却依然如故，智慧的光芒仍然在深处灼灼闪耀。朱利安。

我等不及了，徘徊在滚烫的栏杆外面，焦急万分。朱利安，朱利安，朱利安，我的老师，我的挚友。第一根栏杆变软了，卡尔把它掰开，那空间只够我挤进去。我几乎没注意到静默石令人窒息的压迫，一把把朱利安拉了起来。他神情苦涩，仿佛骨头痛得要断了似的，那一瞬间，我担心他无法活着离开这座监狱。但随后他抓着我，手上用了劲儿，眉头紧锁，全神贯注地思考着。

“带我到那个警卫那儿去，”他沉声说道，流露出几分苍老练达的心志，“救出莎拉。”

“当然，我们也是要救她的。”我用胳膊环住朱利安的肩膀，搀着他。虽然他比我高很多，我手上的感觉却那么轻，轻得让人心惊。“我们要救出所有人。”

当我们把朱利安扶出牢房后，他虽然步履踉跄，却仍然自己站直了。“卡尔。”他喃喃出声，伸出双手，抚摩着外甥的脸，仔细察看着这位流亡王子，犹如研读一本古老的书。“尘埃落定了，是吗？”

“是的。”卡尔低声说道，仍然没有看我。

牢狱之灾改变了朱利安的模样，却没改变他的本性。他胸中了然，点了点头，看上去非常庄严郑重。这同样也令卡尔感到安慰。“此时此地不宜思考这些，但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卡尔重复道。他终于把灼热的目光移向了我，仿佛要将我点燃。“以后。”

“来，梅儿，带我到那个垂死的恶棍那儿去。”他指了指倒在地上的那个警卫。他已经没有知觉了，不过还活着。“让我看看自己是不是全无用处了。”

我照做了，像拐杖一样扶着他，来到那个倒地不起的警卫旁边。与此同时，卡尔跑去莎拉的牢房。她就被关在朱利安的对面，他们能听到彼此，看到彼此，但就是无法触碰——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折磨。

我曾经见过朱利安这么做，但从未见过他如此费力痛苦。他的手指颤抖着，撑开那警卫的眼睛，然后吞咽了好几次，想发出他需要的声音。心音之歌。

“没关系的，朱利安，我们可以另想办法——”

“其他办法会让我们死掉，梅儿，我什么都没教会你吗？”

要不是情势紧迫，我就得笑出来了。我非常想拥抱我的这位老先生，但我忍住了，也藏起了笑容。

终于，朱利安深吸了一口气，半闭着眼睛，脖子上血管凸起。而后他的双眼猛然张开，明亮清澈。“醒来。”他用比徐徐落日更美的声音说道。而在我们脚下，那个警卫真的应声而动，恍惚着睁开一只眼睛。“打开牢房，所有的。”金属扭曲的尖厉声音响起，一间间牢房的栏杆齐刷刷地轰然洞开，那声音回荡在牢房里，此起彼伏。“建立楼梯和走道，连接所有。”咣啷，咣啷，咣啷。金属碎片、匕首、电击后的残余，甚至连熔化掉的金属渣滓都动了起来，它们延展平铺，重新构建，相互联结。“和我们一起走。”朱利安的最后一句命令微微颤抖，但那个警卫仍然乖乖服从，只是慢了一点儿。

“幸好你们是今天来的，梅儿。”朱利安在我的搀扶下站稳了，“我们昨天刚刚放风过，没有那么虚弱。”

我很想跟朱利安说说乔，说他的异能，他的建议。朱利安一定很愿意听他的故事。以后再说，我暗自想着，以后。

这是第一次，我心存希望。

还有“以后”可言。

克洛斯监狱里一片混乱，每条走廊里、每扇门背后都响着枪声。跟着我们的那些衣衫褴褛的银血族囚犯大多十分虚弱，但也有一些还有力气抱怨。我根本不信任他们，总是走到后面去盯住他们。很多人四散开去，溜过拐角，急切地想离开这个地方。还有些则返回监狱深处，想要报仇。只有少数人跟着我们，他们埋头看着脚下，为跟随闪电女孩而感到羞愧。不过他们还是跟上了，而且拼尽全力打斗。这就像是往平静的池塘里丢进了一块石头，刚开始涟漪很小，但一定会环环相扣，掀起波澜。每个牢区都比前一个攻得容易，直到守在里面的磁控者一见我们就跑。那些银血族囚犯比我杀的人多，他们像饿狼一样干掉了同族的背信者。但即便如此也撑不了多久。一个来洛兰家族的湮灭者炸掉了一整面墙，把牢区J露了出来，建筑残骸没有往下坠落，而是向上飞升。我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吸进了一个翻卷着烟尘、碎片和怪异低语的旋涡。

卡梅隆抓住了我，但是一下子又滑脱了，消失在一片浓雾里。水泉人。我只能看见荫翳和模糊的黄色灯光，每一盏灯都像是遥远朦胧的太阳。我四下里乱挥，割伤了的手抓住了什么东西，那是一条冰冷的、软绵绵的腿。这才让我一个剧痛停了下来，没有跟着爆炸的冲击继续飞远。“卡尔！”我叫道，但是巨大的轰响掩住了我的声音。

我咕哝了一声，只好拉着那条腿往上爬。这一定是哪个尸体的腿，因为它一动不动。冷冰冰的恐惧一下子涌上心头，蔓延到了阵阵刺痛的手指。我几乎想放手了，因为我不愿看到这条腿的主人，不想看到他的脸。他可能是任何人，所有人。

这一刻本不应该觉得轻松，但我的确是这个感觉。我不认识这个人，他趴在牢房的栏杆上，一条腿卡住了，另一条腿仍然垂着。他无疑也是个囚犯，可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会为他哀伤。我觉得自己的背像是裂开了，因为旧伤和刚才的灼烧，痛得要命，但下一秒我就倚在了栏杆上，因为这一牢区的重力是异常的。加雷斯就在这儿，意味着奇隆、谢德和法莱也距离不远。不对，他们应该在监狱的另一边，释放清空那边的牢区——有人把他们逼到这儿来了，或是设圈套把他们一锅端了。

但是我还没出声，就一下子又坠了下去，好像整个牢区翻转起来。不，牢房没动，是重力在变化。“加雷斯，停下！”我对着一片虚空喊道。没有人回答。还好，我不想听见谁回答。

闪电女孩。

她的声音几乎让我的脑袋裂成了两半。

伊拉王太后。

这一回，我希望那个发音装置就在这儿，我希望有什么东西赶紧杀了我，好让我在死亡里图个安稳。我仍然在下坠，也许这能把我坠死，也许我能赶在她钻进我脑袋里、挖出我在意的一切事一切人之前死掉。但是我已经感到了伸进思维里的卷曲触手，它攫住了我。在她的命令下，我的手指扭曲起来，电火花跃动其间。不。千万不要。

我重重地撞上了牢区的另一边，胳膊也许折了，可是不痛。她把我的痛感也拿走了。

我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做了自己必须做的事——用我最后仅剩的一丝自由意志，撞向了身下扭曲弯折的栏杆，坠入了静默石造就的牢房。它粉碎了我的异能，也粉碎了她的。电火花熄灭了，她的控制也断裂开来，钻心的剧痛出现了，从我的左臂一直蔓延到肩膀。我含着泪大笑起来。真巧啊，她建起这座监狱来迫害我和其他新血，而此刻，正是这监狱阻止了她继续干这种事。

现在，这是我最后的避难所了。

我站在牢房最里面的后墙边——我猜它原来应该是地板——看着浓雾翻滚。枪声渐弱，可能是因为子弹快用光了，也可能是在这种视觉条件下根本没法儿瞄准。一道火苗蜿蜒闪现，我以为能看到卡尔，可他的身影一直没有出现。但我还是不管不顾地叫他：“卡尔！”我的声音非常虚弱，保护着我的静默石也压制着我，像是狠狠地卡住了我的喉咙。

她没用多久就找到了我。她的靴子沿着牢房栏杆缓缓擦过，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这不是我记忆中那个光彩照人、雍容华贵的王后。珠宝华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干练整洁的深蓝色制服，上面点缀着白色。她原本卷曲的编成辫子的头发，也全部向后梳拢，盘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看见她鬓角的灰白头发时，我笑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也是在这样的牢房里。”伊拉若有所思地说道。她俯下身子，好更清楚地看着我。“那时候，栏杆不能拦住我，现在也一样。”

“那你进来啊。”我说着吐了口血沫。一定还吐掉了一颗牙齿。

“你还是老样子啊。我还以为这个世界能改变你呢，可是——”她点点头，像猫似的微笑起来，“你倒是改变了世界一点点。如果你把手给我，你能改变它更多。”

我笑得喘不过气了：“你是以为我有多傻啊？”让她一直讲话，让她分神，很快就会有人看到她了，一定会的。

“那么随便你吧。”伊拉叹了口气，站定了，冲着我看不见的某些人做了个手势。应该是警卫吧，我听着那空洞驯顺的声音暗自想着。她的手又出现了，拿着手枪，手指已经放在了扳机上。“我原本很乐意再次进入你的思维，你那些妄想相当可爱。”

我赢了，小赢。我想着，闭上了眼睛。她永远不会占有我的闪电，也永远不会占有我。的的确确是赢了。

我感觉到自己又开始坠落了。

但是子弹没有袭来，反而是栏杆击中了我的脸。我睁开眼睛，刚好看到伊拉正在渐渐远离，手枪从她手里滑脱了，她怒火中烧，面目狰狞，真是毁了一张姣好的脸。她的警卫也一起四散远去，消失在昏黄的浓云里。随后有人抓住了我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把我拉向他。

“撑住，梅儿，我自己没办法把你弄出去。”谢德说着想把我从栏杆之间拽出去。我屏住呼吸，拼命推挤，尽了全力。我猜我做到了，因为四周的世界又震颤起来，雾气消散了。再次睁开双眼，我看见的是白花花的刺目的瓷砖。

我一阵高兴，几乎要晕过去了。当我看到莎拉张开双手向我跑来，奇隆和朱利安紧跟在她身后时，我真的瘫倒了。有人扶住了我，温暖包围着我，他让我侧卧着，胳膊上微微压痛，我不禁咝咝吸气。

“先是胳膊，然后是烧伤，背上的伤疤。”卡尔说，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莎拉碰到我的时候，我忍不住呻吟出声，一股松弛幸福的麻木感攀上我的胳膊，又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直抵我的背部，治愈了烧伤——那儿之前肯定是感染了。但是轮到那丑陋虬结的伤疤时，我挣扎着站了起来，不让莎拉继续了。

走廊尽头的门突然裂开了，是被一截迅猛生长的树桩挤开的。烟尘随之而至，旋转着扑向我们，最后进来的是一片阴影。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人干的。

卡尔甩出一颗火球，击退了蔓延过来的枝叶，那些烧焦了的余烬却成了呼啸的旋涡。“卡梅隆？”我叫着，伸着脖子寻找那个唯一能制伏伊拉的人。可她不在这儿。

“她已经在外面了。现在快走。”奇隆嚷着，推着我往前走。

我知道伊拉想要的人是我，不只是我的异能，还有我这张脸。如果能操控我，她就可以再把我当作喉舌，欺骗整个国家，一切随她心意。所以我跑得比谁都快——我一向是最能跑的那一个。而当我转过头，越过肩膀，就在我后面几步之遥的地方，目睹的一幕让自己心惊。

卡尔用力地拉着朱利安，不是因为他虚弱无力，而是因为他一直想要停下。他想面对她，想用自己的声音和她的耳语一决死战。他想为死去的妹妹复仇，为受伤的爱人复仇，为自己受辱的自尊复仇。但卡尔绝不会放手，这是他仅存的家人，所以拼命地拽着他往前跑。莎拉紧跟着朱利安，拉着他的一只手，恐惧得叫都叫不出来。

随后我便转过拐角，撞到了什么东西。不，什么人。

另一个女人，我再也不想见到的女人。

艾尔拉，黑豹，艾若家族的族长，正用煤炭一样漆黑的眼睛瞪着我。她的手指仍然泛着蓝灰色，应该是拜静默石所赐，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的。不过她的力量已经恢复了，这从她眼睛里钢铁般坚硬的目光就可见一斑。无路可躲，只有应战。我唤起闪电想杀了她，她也一直都知道我的与众不同。

她的反应比我快，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肩膀，敏捷灵巧得简直不像人类。但是她并没有折断我的脖子或切开我的喉咙，而是把我往旁边一推，有什么东西掀起了我的头发。那是弯曲、旋转的金属片，像剃刀般锋利，有餐盘那么大。它擦着我的脸飞过去了，离我的鼻子只有几厘米。我摔在地上，惊恐不已地喘着气，紧紧抱着脑袋——它差点儿就被削掉了。而艾尔拉·艾若仍站在刚才的地方，躲闪着飞过来的刀片。它们是从中庭的另一边射过来的，那儿站着一个人，正用甲片化成金属圆盘进攻——那盔甲我再熟悉不过了。

“你父亲没教过你要尊敬老人家吗？”艾尔拉冲着托勒密冷嘲热讽，干净利落地压下一片金属盘，又从半空中截住另一个，把它回敬给了托勒密。这一招儿令人惊叹，但是没什么用，因为托勒密一挥手就挡开了，脸上还挂着冷笑。“我说，红血，你就不打算干点儿什么？”艾尔拉说着踹了踹我的腿。

我呆呆地看着她愣了片刻，然后就踉跄着爬起来，站直了，心里的恐惧也不见了。“乐意之极，夫人。”

在走廊的另一边，托勒密咧开嘴大笑：“现在就来完成我妹妹在角斗场开始的一战吧。”

“你妹妹落荒而逃的一战。”我叫道，将一道闪电瞄准了他的脑袋。他向一旁躲闪，紧紧贴在墙上，而就在他稍作喘息的时候，艾尔拉悄然逼近，一跃而起，猛蹬贴着瓷砖的墙，借助冲劲儿，狠狠地朝着托勒密的下巴给了一记肘击。

我也随之跟上，而听着背后的脚步声，我肯定不是唯一一个在行动的。

烈焰和闪电，雾和风，雨点般的金属利刃，翻转卷曲的黑暗，繁星散落般的爆炸。还有子弹，没完没了的子弹在逼近。我们冒着交战的狂风暴雨往前冲，祈祷着这监狱终有尽头，按照我们记了又记的地图摸索着。应该是这儿，不是这儿，不是这儿。在浓雾和阴影之中太容易迷失方向了。再加上加雷斯翻来覆去地改变着重力，非但没帮上忙，反而更添乱了。我又浑身是伤了，而且力量迅速地消耗着。我甚至不敢去想其他人，朱利安和莎拉，他们刚才还连走路都费劲。我们必须到开阔地去，到天空中去，到闪电能保护我们的地方去。

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艾尔拉和托勒密还在继续他们招招夺命的死亡之舞，污水湾隐约可见，在地平线上蒸腾着灰色的薄雾。我只是盯着“黑梭”和另一架在跑道上空转的飞机。一群人围在边上，新血和银血族已经没什么两样了，都想抓着能抓住的一切挤上飞机。还有一些人消失在荒野中，想徒步逃离。

“谢德，把他弄上飞机。”我大叫，一边跑一边抓着卡尔的衣领。不等他抗议，谢德就按我说的，一跃把他带到了几百码之外的地方。我一直相信谢德理解我的意思：卡尔是我们仅有的两个飞行员之一，他不能死在这儿，不能在我们眼看着就要成功的地方死掉。我们需要他驾驶飞机，安全飞行。一瞬之后，谢德又回来了，张开双臂带走了朱利安和莎拉。他们消失了，我小小地松了口气。

我凝聚起自己所剩的全部能量，将它们沉入骨髓最深处。这让我动作变慢，让我虚弱，让我意志动摇，但也让另一样东西渐渐强大起来。让我暗自高兴的是，天空暗了。

奇隆在我旁边停了下来，他肩上扛着步枪，精准地射出子弹，撂倒一个又一个追击者。很多人簇拥着王太后，保护着她，或是出于自愿，或是听从于她的耳语。她很快就要进入我的异能的有效距离了——她的异能也会开始起效。我只有一次机会。

一切似乎放慢了速度。我看见两个银血族缠斗着，在我和飞机之间。一柄长而薄的利刃，犹如一根巨大的针，刺进了艾尔拉的脖子，银色的血像喷泉般喷涌而出。托勒密借力转身，让那根长针冲着我刺过来。我连忙伏下身子，以为最糟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我无法预知接下来的一切。

只有一个人可以。乔。可是他走开了，他放任这一切发生。他没有警示我们，他不在乎。

谢德出现在我面前，想把我带离这一片混战，却被那根残忍闪耀的长针刺中了心脏。他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没感觉到任何疼痛，跪倒在地之前就断了气，死了。

我什么也记不起来了，直到我们飞上天空。我的脸上泪水肆溢，却没办法把它擦掉。我盯着自己的双手，它们沾满了两种颜色的血。

第二十七章

这不是“黑梭”。

卡尔驾驶的是一艘宽大的货运飞机，是用来运送车辆或机器的。现在，货舱里有三百多个逃出来的囚犯，很多人身上有伤，全都处于“炮弹休克”状态。这些人大部分是新血，也有一些银血族，他们单独聚成一堆儿，等待着未知的命运。至少在今天，这两个族群看起来全都一样：衣衫褴褛，精疲力竭，饥肠辘辘。我不想到他们那儿去，所以就一直待在机舱的上层。好歹这一区域是安静的，和下面的货舱由一条狭窄的楼梯井相隔，驾驶舱也有道门关着。我脚下放着两具尸体，我完全无法靠近他们。其中一人身上盖着白布单，在一刀穿透的心脏位置浸出鲜红的血。法莱跪在他身边，一动不动，一只手伸进布单下面，紧握着我哥哥冰冷的手指。而另一具尸体，我拒绝将其遮盖。

伊拉死去的面容相当丑陋，闪电扭曲了她的肌肉，把她的嘴角拉扯成一个冷笑——她活着的时候也许都未必能做得出这表情。她简单的制服熔进了皮肤里，浅金色的头发几乎烧没了，只剩下几绺，像补丁似的。至于其他尸体，她的警卫们，全都七零八落了，被我们丢在跑道上任其腐烂。但这位王太后，不会被认错。所有人都认得出这具尸体。我无比确定。

“你应该躺一躺休息一下。”

这尸体令奇隆心神不安，这是明摆着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明明应该额手称庆才对。“让莎拉为你检查一下吧。”

“去告诉卡尔，改变航线。”

奇隆看着我眨眨眼，迷惑不解：“改变航线？你在说什么呢？我们要回山谷营地去，要回家——”

家。这么孩子气的字眼，不禁令我冷笑：“我们要回塔克岛去。请转告他。”

“梅儿。”

“去啊。”

他没动。“你是疯了吗？你不记得塔克岛是什么地方了？你回去了上校会怎么对你啊？”

疯了。但愿。我真希望自己的神志被这种人生逼疯。简简单单地疯掉，也不失为一种轻松啊。“他想试试就请便。但现在我们人多势众，即便对他来说也是。等上校看到我带回了什么，我想他根本无法拒绝我们。”

“你是说尸体？”奇隆屏住呼吸，颤抖起来。吓到他的不是尸体，我心平气和地意识到，吓到他的，是我。“你要把尸体给他看？”

“我要给所有人看。”我又说了一遍，更加坚定，“去告诉卡尔改变航线，他会明白的。”

这话刺痛了奇隆，但我毫不在乎。他收回温和，神色冷硬，退出去照我说的做了。驾驶舱的门在他背后重重关上了，可我几乎没注意到。我脑子里想的全都是比这小小无礼更重要的事。他是什么人，可以质疑我的命令？他一文不名，只不过是个好运气的打鱼小子，被我的愚蠢好心一直保护着罢了。可是谢德不同。他是个传动者，是新血，是了不起的人。他怎么能死掉？而他并不是唯一一个。不，一定还有很多人没跟上来，没逃出来，死在了监狱里。我们只有在降落之后才能知道谁死了，谁上了“黑梭”。我们将要降落在一座岛上，而不是飞跃千山万水，返回那深山密林里的山谷营地。

“你那位预言家，可曾告诉你这些了？”

这是我们离开克洛斯之后法莱说的第一句话。她一直都没有流泪，但她的声音是嘶哑的，仿佛已经大喊大叫了好几天似的。她的眼睛骇人极了，布满了红血丝，虹膜是深蓝色的。

“那个傻瓜，乔，那个让我们这么干的傻瓜。”法莱继续说道，转头看着我，“他告诉过你谢德会死吗？他说了吗？我想这不过是闪电女孩的又一个廉价牺牲罢了，只要这能让你控制更多的新血就行，只要这能让你有更多士兵去投入一场毫无头绪的战争就行。用一个哥哥换取更多亲吻你双脚的追随者，这交易还不赖，不是吗？尤其是还赚了一个王太后呢。谁还会在乎一个无名之辈的死？你都弄到她的尸体了！”

我给了她一个耳光。她往后猛退，惊讶多过疼痛，倒下去的时候抓住了白布单，露出了我哥哥苍白的脸。还好，他的眼睛是闭上的，也许，只是睡着了。我走过去，把布单拉回原位——我不能多看他——但她用肩膀狠劲儿撞我，用身高优势把我卡在舱壁上。

驾驶舱的门“嘭”的一声弹开了，两个男孩听到我们吵闹，一起冲了出来。卡尔把法莱拎开，轻踹她的膝盖窝，她便踉跄着退开了。奇隆就没那么神勇，只是用两只胳膊把我抱离了地面。

“他是我哥哥！”我冲法莱喊道。

她也大叫着回敬我：“他远不止是你哥哥！”

她的话让我想起了什么。

当她怀疑的时候。乔让我转告她一句话。当她怀疑的时候。现在，法莱确实是在怀疑。

“乔确实告诉过我一句话，”我说着想推开奇隆，“那句话是要对你讲的。”

法莱往前冲着，张牙舞爪的，但是又被卡尔按回去了。卡尔脸上挨了一肘击，不过还是紧紧压住她的肩膀。她动弹不得，却仍然不停挣扎。

法莱，你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罢手。我曾经为此敬佩你，现在我却只觉得同情你。

“他告诉我的是，你的疑问的答案。”

她停了一瞬，呼吸都变成了充满恐惧的小小喘息。她盯着我，睁大了眼睛。我几乎能听到她的心脏怦怦直跳。

“他说‘是的’。”

我并不明白这句话有什么深意，但它显然击中了法莱。她瘫了下去，两只手抱着头，把脸藏在剪得短短的金色刘海后面。我看见了她的眼泪。她不会再闹别扭了。

卡尔也知道，于是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差点儿踩到伊拉变了形的胳膊，连忙避之不及地躲开了。“让她自己待会儿。”他咕哝着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都能造成瘀伤了。他几乎是把我拖走的，完全不顾我的抗议。

我不想把她放在这儿。不是法莱，是伊拉。虽然她伤痕累累，烧得乱七八糟，眼睛也呆滞僵硬了，可我还是不相信她的尸体是死透了的。这担忧蠢极了，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我的天啊，你到底怎么了？”他怒骂着，“咣当”一声摔上了驾驶舱的门，把啜泣的法莱和皱眉苦脸的奇隆关在了外面。“你知道谢德对她来说——”

“你知道他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答道。文明有礼并不是我首要在意的事，但我尽力了，声音都是打着颤的。我最亲密的哥哥。我曾失去过他，现在再次失去了。而这一次，他不会再回来了。永远不会回来了。“你没见过我对人大喊大叫。”

“你说的对。你只是杀死他们罢了。”

我咬着牙，咝咝吸气。是这个意思吗？我几乎要笑出来了：“反正我们中有一个人得那么干。”

我以为至少能大吵一架，但只有更糟。卡尔一直往后退，“砰”的一声撞上了仪表盘，他是要尽可能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通常，我是后退的那一个，但现在不了。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他灼热的皮肤下掩藏着的伤口，就那样被我洞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梅儿？”他轻声说道。

究竟还有什么事没发生？不必担忧的简单一天，只有这个还没发生过。万事万物推着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基因突变——还有那些我自己做出的错误选择，包括卡尔——注定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哥哥刚刚死了，卡尔。”

但他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移开，他的眼神仿佛在燃烧。“你杀死了指挥中心的那些人，你和卡梅隆，而他们已经在求饶了。那时候谢德还没死，别把这个也赖在他头上。”

“他们是银血族——”

“我也是银血族。”

“而我是红血族。你杀死了几百个我们的族人，别装作没事人一样。”

“可我不是为了我自己去杀戮，和你不一样。我是服从命令的士兵，听命于我的国王。在我父王还活着的时候，我和那些红血族一样无辜。”

眼泪刺痛着我的眼睛，颤抖着就要流下来。一张张面孔在我眼前浮现，那些被我杀掉的士兵和警卫，多得数不过来。“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我轻声问道，“我只是做了必须做的事，活下来，救人——救你，你这个愚蠢固执、一无是处的王子。你比任何人都该知道我身上的重负和负罪感，你怎么敢让我更内疚？”

“她想把你变成残忍魔头，”他冲着门外点点头，意中所指是那具扭曲变形的尸体，“我只是试着证实，你还没变成那样。”

“伊拉已经死了。”这句话说出来像美酒一样甜。她不在了，不能伤害我了。“她再也无法操控任何人了。”

“可是，你仍然不曾为逝者感到一丝懊悔同情。你竭尽所能地想要忘记他们。你没说一句话就抛掉了你的家人。你控制不了自己。你不是逃避领导责任就是满怀愧疚像个不能碰的殉道者，好像只有你一个人为这事业有所付出。看看你周围，梅儿·巴罗。死在克洛斯的不只谢德一人，你也不是唯一一个做出牺牲的人。法莱背叛了她的父亲；卡梅隆违背自己的意愿，被迫加入我们；你可以回避一切，除了朱利安的名单；现在你又打算把那些孩子扔在山谷营地。为了什么？为了踩在上校的脖子上？为了夺取王位？为了杀掉所有错看了你、误解了你的人？”

我感觉自己像个挨了批的小孩，不能张口也不能反驳，除了强忍着不哭出来之外，什么也干不了。

“你还紧紧抓住梅温不放，而他根本就没出现。”

他的话像是掐住了我的喉咙，越抓越紧：“你看了我的东西？”

“我没瞎。我看见你从尸体上拿走了字条。我以为你会把它们撕了，但是你没有——我只是想看看你要拿它们怎么办，烧掉，扔掉，沾上银色的血再送回去——怎么都不该是留下它们，怎么都不该是趁我在你旁边睡着的时候去读去看它们。”

“你说过你也想念他，你说过的啊。”我轻声说道，克制着自己不要像个小孩似的跺脚。

“他是我弟弟，我想念他的方式和你非常不同。”

我的手腕上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原来是我在悲愤之中把自己刮伤了，想用身体的疼痛来遮掩内心的痛苦。他看着，进退维谷。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你在背后支持。”我说，“如果我正在变成残忍魔头，你也一样。”

他终于垂下目光：“爱是盲目的。”

“如果这就是你的爱——”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爱过谁，”他厉声说道，“如果你把一切都看作工具和武器，把所有人都看作可操纵控制、可牺牲抛弃的。”

我完全无法反驳如此尖锐的指责。我该怎样证明他是错的？我该怎样让他明白我做过的事，我正准备去做的事？为了保护那些我在乎的人，我变成了今天这副样子，我该怎样让他明白？我的挫败感有多深重，我的感觉有多可怕，那些伤疤和回忆多么痛苦，他知道吗？他这些话伤我至深。我无法证明自己对他的爱，或是对奇隆、对我的家人的爱。我无法用语言来表达这些感受，我也没必要这么做。

所以我就不解释。

“在阿尔贡爆炸案之后，法莱和红血卫队利用银血族的新闻直播宣布对该事件负责。”我说得很慢，平静且有条理地陈述着，“现在，我要做同样的事，用王太后的尸体。我要让这个国家里的所有人都看到，是我杀死了这个女人，看到那些被她囚禁起来的新血和银血族。梅温一直在喋喋不休地编织谎言，我要终结他在这场较量里的主导权。我们已经做成的事情还不足以击倒他。我们需要让整个国家为我们做这件事。”

卡尔张着嘴，愣住了：“内战。”

“家族对抗家族，银血族对抗银血族，只有红血族团结一心。而我们会以此获得最终的胜利。诺尔塔会垮台，我们会崛起，血红如同黎明。”这是一个简单，代价不菲，对于双方皆致命的计划。但这一步非走不可。是他们逼迫着我们一路走来，我只是顺应时势，去做必须做的事而已。“我们在塔克岛着陆之后，你可以返回山谷营地接回孩子们。但我需要上校，需要他的人力物力来推动计划。你明白了吗？”

他艰难地点头。

“在这之后，嗯，我会北上，到窒息区去，去救那些我故意抛下的人。至于你想怎么做，随便你，王子殿下。”

“梅儿。”卡尔碰了碰我的胳膊，但我甩开了，差点儿撞到舱壁上。

“再也不要碰我。”

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猛然摔上了门。我想它们确实是的。

塔克岛一片安宁，而且讨人厌地天光晴朗。无云，无风，只有秋季的凉爽和阳光。谢德不该死在这样美丽的一天，但他死了。很多人都死了。

我第一个走下了货运飞机，后面紧跟着两副蒙着布单的担架。奇隆和法莱站在其中一副担架两侧，各有一只手放在谢德身上。不过我更在意的是另一副担架。抬着它的人似乎很害怕那上面的尸体，就像我之前一样。在过去的几小时里，我盯着伊拉冰冷的尸体，安静反思，颇有一种怪异的安慰之感。她再也不会醒过来了，就像卡尔再也不会对我讲话了——在我们彼此说了那些话之后。我不知道他在队伍的什么位置，或者他根本就没下飞机。我告诉自己不要担心，想他是在浪费时间。

我手搭凉棚遮住阳光，才看见上校在跑道上设置的路障。他站在一辆救护车上，四周围绕着身着白衣的护士。艾达一定是事先用无线电通知过他，说我们迫切需要救援。她驾驶的“黑梭”已经停在那儿了，是视野中唯一的一片黑影。在我身后，第一个囚犯踏足跑道，而另一架飞机那熟悉的舱尾坡道打开了。走出来的人比我想象中的要少，跟在艾达后面。她步履轻快地走向荷枪实弹的湖境人和不苟言笑的红血卫兵，神情颇为好奇。我则默默地咒骂自己。我的家人就在这里，等着见他们的孩子，可他们只能见到我一个人。

你根本不在乎你的家人。也许卡尔是对的，因为我确实把他们忘了。哪个正常人也不会这样吧。

“站在那儿就好，巴罗小姐。”上校大声说着抬起一只手。我照做了，在离他五码之外的地方止步。在这么近的距离，我能看见对着我们的枪口，但更重要的是枪后面的人。他们很警惕，但并非高度紧张。他们没收到枪杀令，现在还没有。“你是来完璧归赵的吗？”

我勉力微笑，好让双方都放松一点儿。“我是带着礼物来的，上校。”

上校挑起嘴角。“你是指这些——”他精心挑选着合适的词汇来形容跟在我身后的乌合之众，“人？”

“他们是囚犯，今早刚越狱成功，从一个名叫‘克洛斯’的秘密监狱逃出来的。是梅温国王下令将他们囚禁起来，以供研究试验、折磨，最后杀死。”我往后瞥了一眼，原以为会看见备受摧毁的心神，然而，我看见的是不屈不挠的骄傲和自尊。那个差点儿从走道上掉下去的小姑娘含着眼泪，可她的小拳头紧紧握着，并没有哭。“他们是像我一样的新血。”在小姑娘身后，一个皮肤苍白、橘色头发的少年以守护之姿站着，仿佛是她的卫兵。“这里还有一些银血族，上校。”

他的反应如我所料。“你这个白痴，你把银血族带到这儿来了？”他惊恐地大喊大叫，“准备射击！”

湖境人有两排，每排大概二十人，他们听从命令，齐刷刷地将子弹推进枪膛，响起“咔拉”一声。随时可以开枪。在我背后，囚徒们瑟缩着，往后退着，但是没有一个人求饶。他们已经受够了求饶。

“无用的威胁。”我强忍着笑意。

他摸到了胯上的手枪：“不要试探我。”

“我知道你也受令于人，上校，他们不会杀死闪电女孩的。司令部给你的命令是留我活口，不是吗？”我还记得艾力·威斯托，她是接到命令全力帮助我的红血卫兵之一。她无法违抗上校，上校也无法违抗司令部，不管那些人到底是谁。

上校的气势渐弱，但并没有让步的意思。

“把她带过来。”我看向担架，厉声说道。那两个抬着伊拉尸体的人忙不迭地把担架放到了我脚下，他们哆哆嗦嗦的每一步都被枪指着。我能感觉到准星，对着我的心脏，我的脑袋，我全身的每一寸。

“给你的礼物，上校。”我踢了一下担架，上面盖着白布单的尸体也随之晃了晃。“你不想看看吗？”

他的那只好眼闪了一下，快得不易察觉，它在人群中寻找法莱，眉间的深深皱褶立刻展开了一点儿。我脑海中一闪，明白了这是为什么——他以为我杀了她。

“这是谁，巴罗？王子？你杀了自己手里最有用的谈判筹码？”

“并没有。”人群里传出一个声音。卡尔。

我没有回头去看他，而是选择把注意力放在上校身上。他迎着我的目光，丝毫没有闪躲。我慢慢地抬起一只手，而后是另一只，拉掉了布单，将她呈现在所有人面前。她的四肢已经僵硬，手指怪异地卷曲着，右手的骨头露了出来。狙击手首先做出了反应，他们放低了手中的武器，有一两个甚至倒吸冷气，用手捂着嘴压低了声音。上校完全呆住了，不说话，也不动，就只是瞪着眼。过了好一会儿，他眨了眨眼。

“这是我以为的那位？”他声音嘶哑地说。

我点头。“米兰德斯家族的伊拉，国王之母，诺尔塔的王太后。她被新血及银血族所杀，死在她自己为这二者建造的监狱之中。”这解释让他沉思了片刻。

他血红色的眼睛闪烁着：“你对此有何计划？”

“国王和全国人民都该对她好好说个再见，你觉得呢？”

上校笑起来的时候，真是像极了法莱。

“重来。”上校嚷嚷着，退回原位。

“我是梅儿·巴罗。”我冲着摄像机说道，尽可能地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傻瓜。毕竟，这已经是我在十分钟之内的第六次自我介绍了。“我出生在卡皮塔河谷边的干阑镇。我的血是红色的，但是因为这个——”我伸出双手，唤起两团电火花。“我被带到了提比利亚六世的宫廷，被赋予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被塑造成一个谎言。他们称我为梅瑞娜·提坦诺斯，并向全世界宣布我是银血族。但我不是。”我略略瑟缩，用刀子划向手掌，刺破了皮肉。在这间空机库的粗粝光线下，我的血流了出来，仿佛红宝石一般。“梅温国王称其不过是花招儿，”我让火花在伤口上跃动，“它不是。其他像我一样的人也不是什么花招儿把戏，你们生来有着红色的血和奇异的银血族异能。国王知晓你们的存在，正在将你们赶尽杀绝。现在，我告诉你们，快跑，来找我，来找红血卫队。”

在我旁边，上校骄傲地挺直了身子。他脸上围着红色的围巾，好像他那一只血红色的眼睛还不够醒目似的。但我没什么可抱怨的。他已经同意接纳新血，并且看清了自己之前的错误。他现在明白了那些像我一样的人的价值——和力量。当然，他也无法承担与我们为敌的后果。

“不同于银血族国王，我们对自己和其他红血族一视同仁。我们将为你们而战，为你们而死，只要这意味着造就一个全新的世界。放下你们手里的斧头、铁铲、针线、扫帚。拿起枪。加入我们。战斗。揭竿而起，血红如同黎明。”

接下来的部分让我反胃，真想用醋酸什么的擦擦手。我用手指卷起伊拉磨损的头发，把她的头提起来，面对着嘎吱作响的旧摄像机，这时候我是强忍着眼泪的。尽管恨她入骨，我却更憎恨这一刻。这一刻是反人性的，是违反我内心仅剩的善良的。我几乎已经失去了卡尔——我抛弃了他——但是此刻我觉得自己正在失去的是灵魂。可是我仍然说出了自己的台词。我相信这些话，它们多少有点儿帮助。

“战斗，而后取得胜利。这是伊拉，诺尔塔的王太后，我们已经杀死了她。这场战争并非毫无胜算，有了你们，它更是正义的胜利。”

我待在原地，尽最大努力不眨眼，不然眼泪就会掉下来了。我什么都思考不了，除了手里的尸体。“现在，红血卫兵们正在悉数出动，等待迎接任何听从我们召唤的人。”

“武装你自己，兄弟姐妹们，”上校说着向前一步，“你们的人数比那些主子要多，他们心知肚明，惶然惧怕。他们怕你，怕你即将成为的人。到树林里去找那些威斯托吧，他们会带你回家的。”

在五次尝试之后，我们总算齐声说出了这句话：“揭竿而起，血红如同黎明！”

“至于诺尔塔的银血族，”我快速地说，手里攥紧了伊拉的头发，“你们的国王和王太后对你们撒了谎——背叛了你们。红血卫队今早解放了一处监狱，其中既有红血族也有银血族。你们这些失踪的同胞，来自艾若家族、来洛兰家族、奥萨诺家族、斯克诺斯家族、雅各家族，等等。他们被不公正地囚禁，被静默石折磨，就要为莫须有的罪名而死。不过现在，他们和我们在一起，仍然活着。你们遗失的族人还活着。站出来帮助他们，站出来为那些我们未能救出的人复仇。揭竿而起，加入我们，因为你们的国王乃是残暴魔头。”我凝视摄像机，知道他会看到这些。“梅温，乃是残暴魔头。”

上校瞪着我，一副被冒犯了的样子。摄像机停了，他扯下脸上的围巾，气呼呼地说：“你在干什么，巴罗？”

我则回瞪他：“我在让你的日子轻松些。分裂，征服，上校。”我指了指负责摄像的工作人员，懒得去记他们的名字。“你们到银血族的营房去，拍一些他们的画面，避开警卫。记住我的话，这会让整个国家陷入战火，就连梅温也无力熄灭。”

他们没说话，乖乖照做了。我转过身。“结束了。”

上校跟在我身后，一路小跑地追着我走出机库：“巴罗，我可没说过我们要——”但我停住脚步，他也停住了。我不需要用闪电来吓唬人了，再也用不着了。

“来说服我啊，上校。”我伸出胳膊，看他敢不敢碰，看他敢不敢试探我。“来啊。”

这个人曾把卡尔关在牢里，统领着不计其数的士兵，杀过不计其数的敌人。我不知道他亲眼见过多少战役，或多少次逃脱死亡。

他没理由害怕我这样的一个女孩，但他就是怕。我回到塔克岛，与他势均力敌，比他人多势众，占据上风。他也清楚这一点。

我缓缓地转过脸对着他——这不过是因为这样做符合今时今地罢了：“是什么改变了你，上校？因为我知道，你自己是不会有如此优越的判断力的，甚至你的司令部也未必能有。”

冗长乏味的一阵子之后，他点头了：“跟我来。他们会与你会面。”

第二十八章

塔克岛现在有了三百个从克洛斯监狱逃出来的人，再加上上校自己的人，显得比我记忆中小了很多。他领着我在所有人面前招摇过市，步子快得我得费点儿力气才能跟得上。很多新兵都是湖境人，他们像枪支和食物一样，从遥远的北方被悄悄运送到塔克岛的码头，不过这里的诺尔塔人也不少。农民、仆从、逃兵，甚至还有身上打着编码的技工，在营房之间的空地上操练着。其中有些人已经来这儿几个月了，他们是逃离《加强法案》的第一批人，无疑还有更多人在路上。想到这些，我本该笑一笑，但这些日子以来，笑已经变成了太难的事，它拉扯着我的伤疤，会让整个脑袋疼痛不已。在跑道上，熟悉的轰鸣声响起，“黑梭”爬升冲上天空。是要飞向山谷营地吧，我能肯定，是卡尔驾驶着。这更好，我不需要他在我身边转来转去，监视和批判我的一举一动。

1号营房。上次我来是偷偷摸摸的，现在我则是光明正大地走进去，还有上校陪同在侧。我们穿过水下暗堡的狭窄走廊，每一处关卡都有湖境人士兵把守，他们全都向一旁让开，请我通过。我对这个地方的感受相当尖锐——我曾经被囚禁在这儿——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丝毫恐惧了。我们沿着顶壁之中的管道，走向营房和整个塔克岛的心脏。控制室很小，很拥挤，满是屏幕和无线电设备，所有能挂图的地方都是地图。原本以为会看见法莱在这儿发号施令，但是我遍寻不见她的身影，反而是“湖境蓝”和“卫队红”颇为和谐地共存着。有两个男人和他们不同，身上穿的是厚重褪色的绿色制服，上面带有黑色的装饰细节。我不知道这是代表哪个国家或王国。

“清理房间。”上校咕哝着。他用不着高声粗气，其他人立刻就依令而行。

只有两个绿衣男人没动。我觉得他们似乎是一直在等我的。他们俩的动作出奇地一致，完全同步地转身面对我们。他们的制服上都佩有肩章，上面的图案是一个白色圆圈，里面一个深绿色的三角形——上次我在这儿见到的那些走私板条箱上，也有这个图案。

让人不安的是，这两个人是双胞胎，长相一模一样，不过似乎远不止如此。他们都有着卷曲的黑发，浓密得像帽子似的，泥灰色的眼睛，棕色皮肤，整洁完美的胡子。唯一不同的地方是一道参差不齐的疤，一个在左颊，一个在右颊——仅用于区分二人。我不禁心中一凛，而他们也眼神一晃。

“巴罗小姐，很高兴终于见到你了。”右颊有疤的男人伸出手来，但我不愿意去握。他不甚在意地继续说道：“我叫拉什，这位是我弟弟——”

“塔希尔，乐意为你效劳。”另一个接口道。随后他们优雅地点头致意，仍然是那种令人惊讶的同步。“我们远道而来，就是为了找到你和你的追随者。而等待仿佛——”

“尤其漫长。”拉什替他说完，看了一眼上校，后者眼睛深处微微闪烁，我看见了。“我们为你带来了一个口信，以及一项提议。”

“谁的？”我感觉难以呼吸，甚至头晕目眩起来。毫无疑问这两个人是新血——他们之间的联结并不是自然的——他们既不是诺尔塔人也不是湖境人。远道而来，他们刚才说，从哪儿来？

他们异口同声，犹如肃穆合唱：“蒙弗自由共和国。”

我突然很希望朱利安就在身边，好帮我回忆起他的那些课程，还有他烂熟于心的地图。蒙弗，一个山国，遥远得像是在世界的另一端。不过朱利安曾经告诉过我，蒙弗和南方的皮蒙山麓一样，由一些大公统治，他们全都是银血族。“我不明白。”我说。

“法莱上校也并不了解。”塔希尔说。

拉什插进来道：“因为共和国守卫严密，被群山——”

“积雪——”

“围墙——”

“刻意掩护着。”

这简直太讨厌了。

“容我致歉，”拉什注意到了我的不自在，“我们的基因变异与大脑相联结，这可能相当——”

“烦人。”我替他说了。他俩都笑了，但上校仍然眉头紧皱，血红色的眼睛闪着光。“所以你们也是新血了？像我一样？”我问。

两人一齐点头。“在蒙弗，我们被称作‘忠烈阿尔当’。不过每个国家的叫法都不一样，谁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称呼那些既是红血族又是银血族的人。”塔希尔说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很多，遍及世界，有些人身份公开，比如在我们共和国，有些人则身份隐秘，比如在你们这里。”他看了看上校，颇有深意地说：“不过我们之间的联系远超国家边境。我们保护自己，因为其他人不会伸出援手。蒙弗已经严守秘密二十年，在残忍镇压之中建立起了我们自己的共和国。我相信你能理解这些。”确实，我甚至都没在意自己的微笑扯痛了伤疤。“不过我们现在不再隐蔽了。我们拥有自己的军队和空军，它们终于有事可做了。除了诺尔塔和湖境之地，其他国家也仍然牢守政权。在红血族死伤无数之时，忠烈阿尔当则面临着更糟的命运。”

啊。原来上校接纳我们并非出于善意，甚至也不是出于需要，而是因为害怕。游戏的又一个玩家出现了，而他不了解他们。至少，他们拥有共同的敌人，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银血族，像梅温那样的人，我们的敌人也一致。但我心里掠过一丝无法忽略的凛冽：卡尔也是银血族，朱利安也是银血族，他们打算如何处置他们？我必须像上校那样不动声色，看看这些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首相戴维森，共和国的领袖，以大使之权责派遣我们来到这里，向红血卫队伸出友谊之手。”拉什说道，他自己的手则在大腿外侧抽搐着。“法莱上校已在两周前接受了这一同盟关系，他的上级、司令部的红血将军们也如是。”

司令部。法莱含糊其辞的所指，越来越近了。她从来也没解释过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而我开始一点点地窥见红血卫队的全貌。我没听说过“红血将军”，但我还是面无表情。他们并不知道我了解的情况有多么多——或多么少。不过以这孪生两兄弟讲话的方式来看，他们应该把我也当成了个领袖，可以掌控红血卫队。可我连自己都掌控不了。

“我们已经联合了相似的组织和团体，范围遍及所有陆地国家，这一网络犹如车轮辐条那般复杂。”拉什看着我说，“我们提供安全的通道，这里的任何一个忠烈阿尔当都可以前往给予他们安全、自由的国家。他们不需要战斗，只需要活着，自由地活着。这就是我们的建议。”

我的心狂跳起来。你只需要活着。我有多少次渴望这个东西？多不胜数。包括在干阑镇，当我痛苦地认识到自己平淡无奇，只是个无名小卒的时候，我想要的也只是“活着”。干阑镇教会了我平凡生活里的价值、配给，也教会了我别的东西，那是更重要的一课：任何事情都有代价。

“那么，你们想要什么作为回报？”我咕哝着，并不想听见他的回答。

拉什和塔希尔交换了颇有深意的一瞥，他们眯起了眼睛，却静默无声。我毫不怀疑这兄弟俩可以用语言之外的东西沟通交流，就像伊拉的耳语那样。“首相请求由你来护送他们。”两个人一起说道。

一个“请求”，才不会有这种东西存在呢。

“你本身就是燎原之火，对即将到来的战争将大有裨益。”他们不需要战斗。我就知道这里面根本不包括我。“你将拥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精心挑选的忠烈阿尔当，他们将追随守卫你左右。”

新血国王登基，那王位正是你为他所建。

几天前，当我逼迫卡梅隆加入我们的时候，她曾对我说过这样的话。现在我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感受了，也惊恐无比地发现她的话可能成真。

“只有忠烈阿尔当吗？”我答道，稳稳地站了起来，“只有新血？告诉我，你们共和国的真面目是什么样？你们只是用银血主子来交易新的东西吗？”

两兄弟仍然坐在那儿，用恳切的目光望着我。“你误会了。”塔希尔说着拍了拍左眼之下的那道伤疤。“我们和你一样，梅儿·巴罗。我们因自己身为忠烈阿尔当而备受苦楚，只是希望不要再有人重蹈覆辙。我们出于善意提供庇护，尤其是对你。”

撒谎。都是谎言。他们提供的不过是另一个舞台，要我在上面表演罢了。

“我眼下所在之处并无不妥。”我看向上校，盯着他那只好眼。他现在不再皱着眉头了。“我不会走的，现在不会。这里有一些事情亟待处理，都是些你们无所谓的红血族的困扰罢了。任何想跟你们走的新血，你们皆可带走，但我不会走的。如果你们想强迫我做出任何违反我自己意志的事，我会让你们尝尝被电熟的滋味。我不在意你们的血是什么颜色，也不在意你们声称的自由。告诉你们的领袖，仅有承诺无法打动我。”

“那么，你想要什么行动？”拉什问道，扬起修整精致的眉毛，“什么才能打动你，使你站到首相这一边呢？”

这条路我已经走过一遍了。在这局棋里，我有了自己的王牌——随便他们管这叫什么。但跟这两兄弟多说无益，所以我只是耸了耸肩。“行动给我看看，然后再说吧。”我暗自发笑，转身准备离开，“把梅温·卡洛雷的头拿来，你们的领袖便可以踩着我上位。”

可是，塔希尔的回答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你杀了那条母狼，可那对杀死小国王没有任何助益。”

我步履轻快地走出了控制室。

“这很奇怪，巴罗小姐。”

“怎么了？”我怒气冲冲地对着上校说道。他就不能让我平静地走出这座营房。他表露无遗的神情吓了我一跳，那是一种类似理解的表情，而我根本就没指望他会理解。

“你带了更多的追随者回到这儿，却失去了和你一起离开这儿的那些人。”上校扬起眉毛，倚在冰冷潮湿的走廊舱壁上。“那个村里的男孩，你的王子，我的女儿，他们看起来全都在躲着你。当然，还有你哥哥——”我猛地往前一步，让他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节哀顺变，”他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失去家人总是难以承受的。”

我想起了上校房间里的那张照片。他有妻子，有另一个女儿，但这两个人不在这里。“我们都需要一点儿时间。”我说道，希望他不再深究。

“不要给他们太多，让他们了解你的罪过可不好。”

我没有心情争论，不过他说的没错。我重重伤害了那些与我最亲密的人，让他们看到了我躯壳之下的残忍。

“你刚才提到的‘红血族的困扰’是指什么？”上校继续说，“是否可以告知我？”

在飞机上，我曾对卡尔说我会到北方去。这话有一半是出于愤怒，想要向他证明自己，另一半则是因为那是正确的事，应该去做的事。因为长久以来我忽略了太多事了。

“几天前，我们拦截了一份行军命令，第一支儿童军团正开赴窒息区。”我想起艾达的话，呼吸滞涩。“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穿越战壕，直接走到交战区域，这相当于去送死，是一场大屠杀。一共五千人，命在旦夕。”

“是新血吗？”上校问。

我摇摇头：“据我所知，不是。”

他一只手按着腰间的手枪，挺直了脊背，冲着地板吐了口唾沫：“好吧，司令部命令我协助你，看来我们是时候一起做些有用的事了。”

医务中心很安静，是个等待的好地方。莎拉获准离开银血族专用的营房，手脚麻利地为所有受伤的人做了治疗。现在，所有的床位都空了，只有一个除外。我侧躺着，盯着面前一扇长长的窗户。之前颇不真实的湛蓝天空变成了铁灰色，也许是又有一场风暴要来了，也可能是因为我的眼睛模糊了。我今天可不能再看阳光了。床单被浣洗过很多次了，非常柔软，我很想把它们拉起来裹住脑袋，好像那样就能阻止我回忆过去似的。而那些回忆仿佛一道道钢铁波浪，猛烈强硬地袭来。谢德的最后时刻，他的眼睛大睁着，一只手向我伸过来，而后鲜血溅满胸膛。他是折回来救我的，结果自己送了命。此刻的感觉像是几个月前，我藏在树林里，无法面对吉萨和她受伤残疾的手。我只要一想到，要面对家人，面对谢德留下来的黑洞，就觉得难以承受。他们一定在猜测着我身在何方——我这个牺牲掉他们一个儿子的女孩。不过，找到我的并不是巴罗家的人。

“我应该过一会儿再来吗？还是你已经自责够了？”

我猛地坐起来，只见朱利安站在床边。他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掉了的牙也归位了，这都该归功于莎拉。他身上的衣服是塔克岛的备用品，很不合身，可他看起来仍然是老样子。我原以为他会对我笑一笑，甚至说句感谢，怎么也不该是冷嘲热讽吧——但那样就不是他了。

“我一个女孩就不能在这儿清净片刻吗？”我气鼓鼓地回敬他，又躺回了薄薄的枕头上。

“据我估计，你在这儿躲了半小时。这可比‘片刻’长多了，梅儿。”我的老先生努力想显得和蔼可亲一点儿，不过显然没成功。

“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我是在这儿等上校呢。我们有一项行动要部署，我们说话的这会儿他正在招募志愿者。”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朱利安可不是好打发的。

“所以你觉得花时间来小睡更有用——比如说，安置其他新血，安抚紧张不安的银血族，接受些医疗护理，或是跟你悲痛欲绝的家人说说话——都不如这有用？”

“我并不想念你的演讲，朱利安。”

“谎撒得真好，梅儿。”他笑了。

他快步走近我，在我旁边坐下了。他身上闻起来干净清爽，想必是洗过澡了。离得这么近，我能看到他瘦了很多，能看到他眼睛里的空洞虚无。就连莎拉也无法治愈思想。“演讲需要听众，而你已经不再听我的话了。”朱利安压低声音，捏着我的脸转向他，让我看着他。我太累了，只好听之任之。“或许任何人都不再听了，甚至卡尔也是。”

“你也要对我大喊大叫了吗？”

他笑了笑：“我那么做过？”

“没有，”我轻声说，真希望自己不必如此，“你没有。”

“我现在还不想开始。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些你需要听的东西。我不会强令你听，不会强令你服从。我让你自己选择，这是理所应当的。”

“好吧。”

“我曾经告诉过你，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任何人，我知道你记得。”噢，我当然记得。“现在我要再说一遍这句话。任何人，任何事物，都可能背叛你——即便是你自己的心。”

“朱利安——”

“没有人生来就是魔鬼，正如没有人生来孤独。它们是逐渐形成的，经由选择和环境。后者无法控制，但前者……梅儿，我非常担心你。事情已经在你身上发生了，没有人理应遭受那些。你目睹了恐怖骇人的东西，做了恐怖骇人的事，这些会改变你。一旦做出错误的选择，你会成为什么样子，我太忧心了。”

我也是。

我握住了他的手，这触碰足以使我平静，但还是太弱了。我们之间的联结相当紧张勉强，我不知道该怎样把它稳定下来。“我会努力的，朱利安，”我喃喃说道，“我会努力。”

而在内心深处，我猜想着：有朝一日，朱利安会和别人讲述我的始末吗？当我变成了邪恶残忍的人，像伊拉一样的人，没有任何人爱她的人，他会议论我吗？我能保持原来的样子，一直是个努力的女孩吗？不，我不能这么想。我不会变成那样的。我是梅儿·巴罗。我足够强大。我确实做了一些事，恐怖骇人的事，并且不值得被原谅宽恕。但我还是在朱利安的眼睛里看到了原谅宽恕，这让我充满了勇气。我不会变成残忍魔头的，不论在以后的日子里还有多少“不得不”。我不会失去自我，就算因此而死，也在所不惜。

“那么现在，你是否需要我带你去你家人的铺位？还是你自己能找到？”

我忍不住哼了一声：“难道你知道怎么走？”

“质疑长辈是不礼貌的，闪电女孩。”

“曾经有个老师叫我质疑一切呢。”

朱利安的眼睛亮了，颇为自豪地挺起胸脯：“你的老师真是个智者。”

我注意到他的目光游移，眼神里的光亮消失了。他盯着我的锁骨，盯着那个烙印。我本想把它遮住，不过还是没有动。我不会遮掩这个烙进我身体的字母M，不会对他遮掩。

“莎拉能复原这个，”他轻声说道，“要我叫她来吗？”

我颤抖着两条腿站了起来。浑身上下伤痕累累，很多处我都希望莎拉帮我治愈，但这一处不必。让它留在这儿，提醒我们所有人吧。

我们手挽着手离开了空荡荡的医务中心。我们的脚步声回荡其间，白色的房间正渐渐褪为灰色。外面，暗色笼罩了整个世界，冬季蛰伏已久——它就要降临了。不过我喜欢寒冷的空气，它让我得以清醒。

我们穿过中央场院，向3号营房走去。一路上我留意观察四周，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混迹在不同的人群中。有些在训练，有些则在运送货物，有些就是毫无目的地瞎转悠。艾达钻进一辆货车底下，手里拿着修配说明书。洛里跪在她旁边，在一堆工具里挑挑拣拣。几码之外，达米安加入一队红血卫兵之中，正和他们一起慢跑。从山谷营地来的人，我只看见了这几个，不由得一阵反胃。卡梅隆、尼克斯、阿奶、加雷斯、琪萨……他们在哪儿？我心里难受极了，可还是把这些情绪压了下去——我只有力气为确定已经死去的人哀伤。

朱利安是不允许进入3号营房的。他对我提起这个时，脸上带着谨慎的微笑，言辞间却流露出些许不屑。虽然那些命令毫无道理，但他还是顺从听任了。“我只是在努力做个‘好’银血族。”他干巴巴地说，“上校准许我们离开自己的营房，这已经很友善了。我可不愿意辜负他的信任。”

“我过一会儿来找你，”我紧握他的肩膀，“那儿的情况必定越来越糟。”

朱利安只是耸耸肩：“莎拉正在花时间为大家愈疗——我们想减少伤员病号和营养不良者，那些愤怒激进的银血族另有地方安置。他们知道你为他们做的一切，所以没有理由找麻烦——暂时。”暂时。简单而有效的警示。上校不懂得该如何妥善处理数量如此众多的银血族流亡者，要不了多久就会拿错主意。

“我会尽力的。”我叹了口气，在我那“未尽事宜列表”里又填上了一条：预防可能的暴乱。别在老妈面前哭；向法莱道歉；想出拯救五千个孩子的办法；哄好一撮银血族；以头撞墙——看起来挺可行的。

营房和我记忆中的一样，满是迷宫一般的拐角曲折。我走错了一两次，不过最后还是找到了那扇把手上绑着紫色布条的门。它紧紧地关闭着，我不得不抬手敲门。

来开门的是布里。他刚刚哭过，脸涨得通红，这样子让我也立刻就要哭出来。“等了你够久。”他怒声说着往后退了一步，让我进屋。他冷硬的口气让我瑟缩，但我一点儿也不想反击，而是拉住了他的胳膊。他愣住了，不过没有甩开我的手。

“对不起。”我对他说。而后，我放大了声音，对屋子里的其他人说：“对不起，我没有早点儿过来。”

吉萨和特里米坐在不配套的椅子上，老妈蜷缩在铺位上，老爸的轮椅稳稳地停在她身旁。老妈转过头，把脸埋在枕头里，而老爸直直地盯着我。

“你要事缠身。”老爸说。他还是那么粗鲁，但比以前更尖刻了。我活该。“我们明白。”

“我应该早些过来。”我往屋子里走了几步。这个狭小的地方怎么会让我如此恍然若失呢？“我把他带回来了。”

“我们看见了。”布里厉声说道，在老妈对面的铺位上坐下，壮实的身子把床铺压得一沉。“一根针，小小的一击，就把他带走了。”

“我记得。”我没来得及拦住自己的话。

吉萨盘坐在椅子上，两条瘦瘦的腿压在身下。她把那只受伤的手弯来折去，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你知道是谁杀了他吗？”

“托勒密·萨默斯，一个磁控者。”在尸骨碗的角斗场，卡尔本可以把那个邪恶的男人杀掉，可他心软了。他的仁慈害了我哥哥。

“我知道这个名字。”特里米说，他只是想说点儿什么来缓解紧张气氛，“他是那时要对你行刑的刽子手，没能杀死你，反倒杀了谢德。”这话听起来像是指控，我不由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不去对视那伤人的目光。

“至少你还把他带回来了。”布里没办法安稳待着，又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做出一副威吓的样子。他忘了，我现在已经不会被蛮力吓到了。“是吗？”

“我杀了很多人。”我的声音颤抖沙哑，但仍继续说道，“我甚至都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不过我知道，王太后是其中一个。”

老妈从床上坐了起来，终于看向我。她的眼睛里满含着泪水。“王太后？”她轻声说道，屏住了呼吸。

“我们也把她的尸身带回来了。”我颇为急切地说。谈论她的尸体要比为我哥哥悲伤容易得多。于是我对他们讲了录影带的事，还有我们打算做的事。

那段骇人的东西今晚就送出去，将夹在晚间新闻简报里播出。这简报现在已经是每日强制的了，是《加强法案》的补充，强迫王国里的每个人伴着谎言和洗脑宣传吃下晚餐。内容通常是年轻热情的国王，前线的胜利，诸如此类。不过明晚就不是了。诺尔塔将看见死去的王太后，全世界将听到我们揭竿而起的号召。布里踱着步子，想到内战便忍不住狂笑起来，特里米也跟着他走来走去，张狂大笑，像以往一样。他俩闹哄哄地讨论着，已经想象着一块儿进军阿尔贡，把红旗插上白焰宫废墟的情景了。但吉萨冷静得多。

“我猜，你不会在这儿停留太久。”她有些绝望地说道，“他们需要你回到大陆去，去继续征募新成员。”

“不，我不会去征募新人了，至少这一阵子不会。”

我就要打破他们的希望了，尤其是老妈，一想到这个我就难以承受。我也可以什么都不告诉他们，但上次就不告而别，我不想再有那种事了：“我会去窒息区，很快就要去。”

老爸突然大声嚷嚷起来，我都担心他会从轮椅上摔下去。“你不准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就不能去！”他重重地呼吸，强调着自己的观点。“我的孩子绝不能再到那个地方去。永远不能。你敢说一句我不能阻止你，试试看！相信我，我能，而且我一定做得到。”

窒息区曾经夺去了老爸的一条腿、一个肺。他在那个地方失去了太多。现在，他一定以为也会在那里失去我。“我绝对相信你办得到。”我想幽他一默，这招儿通常都是很有效的。

但这一次，他挥挥手让我别来这套，然后转动着轮椅冲到我面前，速度快得都撞到我的小腿了。他满面怒火地瞪着我，用颤抖的手指指着我：“你得跟我保证，梅儿·巴罗。”

“你知道我不能那么做。”随后我便对他讲了前因后果。五千个孩子，五千个别人家的儿子、女儿。卡梅隆的话是对的，血色的区隔仍然存在，且非常坚实，他们已经忍无可忍了。

“那就让别人去。”他咆哮着，强忍着不让自己崩溃。我从来没想过会看到老爸流泪，现在我希望自己能忘记这一幕。“上校，王子，其他人不管谁都行。”他紧紧钳住我的胳膊，就像一个漂浮在海上的人。

“丹尼尔。”老妈的声音温柔、平静，就像空旷天空里的一片云彩。“让她去吧。”

当我从自己手腕上扳开老爸的手时，我发觉自己也在哭。

“我们会和她一起去。”

布里冲口而出，我都没来得及阻止他。老爸的脸涨成了紫色，悲痛转变成了愤怒。“你想让我犯心脏病死掉吗？”他嚷嚷着，转身看着我的长兄。

“她从来没去过窒息区，不知道那里是个什么情况。”特里米插进来说，“但是我们去过，我们俩在那战壕里待的时间加起来将近十年。”

我连忙摇头，抬手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免得老爸真的崩溃：“上校会去的，他知道窒息区，所以没必要——”

“他只知道湖境人那一边的情况。”布里已经站在行李箱旁边，开始翻检他的东西了。他在找要带走的东西。“可是诺尔塔的战壕是不一样的设计，他要不了多久就会晕头转向。”

在我的记忆里，这可能是布里说过的最有智慧的话。他从来不被人当作聪明孩子，但是话说回来，他毕竟在前线待了五年还能活着复员，比大部分人的四年兵役都要长，这不可能全凭运气。我突然意识到，两个哥哥身上的勇气，远比我以为的多。我曾经想过，哥哥们错过了多少我的成长历程，但反之亦然，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他们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了。他们像我一样，已经是战士了。

我的缄口不言犹如默许，他们立刻就开始打包行李了。我真希望自己能告诉他们不要去。如果我真心实意那么说，他们也许会听的。但我说不出口。我需要他们，一如我需要谢德。

我唯有祈愿，不要把这两个哥哥也送进坟墓里去。

我就那么待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抖个不停。我爬上老妈旁边的铺位，任由她抱着我，一直抱着我，很久。我做了最大的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但我的努力永远不够。

第二十九章

乱糟糟的大厅里人满为患，但不是为了吃饭。上校发出“绝对优先-顶级任务”的征集令不过一小时，这里便挤满了他精心挑选的亲信和主动前来的志愿者。湖境人都很安静，训练有素，严肃刻板，红血卫兵就要吵闹得多了，就连法莱也难以一下子整顿好。她已经被重新任命为上尉了，但是看起来毫不在意。她一言不发地坐着，心不在焉地捏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当我走进这一片混乱，身后还带着我的两个哥哥时，嘈杂的声音一下子消散了，所有人都在盯着我看。法莱除外。她连头都没抬。我穿过大厅时，洛里和达米安还鼓起了掌，让我不禁一阵脸红。接着，艾达也开始拍手，让我十分惊喜的是，她身旁站着阿奶，还有卡梅隆。她们没事。我微微吸气，想要放松一点儿，可是环顾四周，我也没见到尼克斯、加雷斯和琪萨。他们可能是自愿不来参加的，因为伤得太重，尚未脱险。我这么想着，在法莱身边坐下了。布里和特里米跟过来，紧挨着我身后，像是两个贴身护卫。

我们并不是最后到场的，海瑞克也来了。他应该是刚从山谷营地被接来，匆匆冲我点了下头。他没关门，奇隆随后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卡尔，还有朱利安和莎拉。我的心霎时狂跳起来。大厅里一下子静了——但表达的是截然相反的情绪。很多人——大多是湖境人，一见到这三个银血族就站了起来，叫嚷声此起彼伏，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但意思明白无误：我们不希望你们在这里。

混乱之中，卡尔和我四目相交，也许只有短短一秒钟，他便先转过头，在房间后面找了个位子坐下了。朱利安和莎拉跟在他身边，无视其他人的揶揄和敌意，奇隆则走到前面，拉过一把椅子就坐在了我旁边。他很随意地朝我点了点头，好像只是来吃顿饭。

“所以这到底是要干吗？”他说道，嗓门儿大得足以压过其他人的议论声。

我盯着自己的这位好朋友，有些茫然无措。上一次见面，还是他把我从法莱身边拽走，一脸厌恶的神情。现在他却满面笑容，甚至还从外套里掏出一只苹果，让我咬第一口。我有些犹豫，但还是接受了这好意。

“你都不像你自己了。”他在我耳边轻声说道，随后把苹果抢回去，自己咬了一大口。“忘了那些，还像我们在干阑镇时那样瞎胡闹，怎么样？”

微笑扯动伤疤，一阵疼痛。“好啊。”我压低声音，只让他一个人听见，“谢谢你。”

有那么一瞬间，奇隆愣住了，颇为少见地若有所思起来。不过很快他就挥了挥手，语带讥讽地说：“拜托，我可见过你干更荒唐的事。”这不过是安慰我的谎言罢了，但我还是任由他说。“现在这个‘绝对优先-顶级任务’到底是什么？是你的主意还是上校的？”

说曹操曹操就到，上校走进大厅，张开双臂，让所有人安静下来。“我的。”我嘟哝着。这时抱怨议论的声音已经低下去了。

“安静。”上校的吼声犹如一记鞭子，湖境人立即服从了，动作迅速地在座位上坐好。他扫视四周，那些持异议的人也都闭上了嘴。他看着房间后面——卡尔、朱利安和莎拉，说道：“他们三个是银血族，没错，不过也是我们行动的可靠盟友。他们来这儿是获得我许可的，你们对待他们要像对待其他盟友一样，要像对待我们同一战线的兄弟姐妹一样。”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目前是。

“你们来到这里，是因为一项你们尚不清楚的特殊行动。这是一种真正的勇气，我要因此赞扬你们所有人。”上校继续说着站到了大厅的最前面。我猜想他以前应该做过同样的事，因为在这个位置，他那参差不齐的头发、血红色的眼睛和指挥若定、居高临下的口吻赋予了他绝对的权威感。“正如你们所知，征兵令年龄下调至十五岁，导致更多年轻人入伍。目前，就有这样一个军团正开赴前线。军团有五千人，统统只接受过两个月的训练。”人群里冒出了愤怒的议论声。“我们要感谢梅儿·巴罗和她的团队为我们提供了这一信息。”

我忍不住瑟缩发抖。我的团队。他们是法莱的人，甚至是卡尔的人啊，唯独不是我的。“巴罗小姐也是第一个自愿站出来阻止这一悲剧发生的人。”

奇隆猛地回头看我，脖子发出“咔嚓”一声。他睁大了绿眼睛，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感动，也许二者皆有。

“他们被戏称为‘小玩意儿军团’。”我说着强迫自己站起来，好面对一屋子的听众。他们盯着我，悬悬而望，每一道目光都犹如一把利刃。博洛诺斯夫人的课程这会儿可派上用场了。“根据我们的情报，这些孩子将被直接派往窒息区，依令穿越交战区域。国王想要他们的命，这样便可以不动声色地恫吓人们，一旦我们毫无作为，他就成功了。我建议双管齐下，分头行动，由法莱上校和我分别领军。我将在科尔沃姆之外，设法用士兵假扮十五岁的少年混入军团，以区隔银血族军官和无辜孩童。随后我们将直接前往窒息区。”我尽了全力，想让目光盯住屋后的墙壁，它们却一直滑向卡尔。这一回，是我闪躲开了。

“这是自杀啊！”有人喊道。

上校走到我旁边，摇着头说：“我将率领部下返回北方，在湖境人的阵线等待接应。我与那里的驻军有联系，可以为巴罗小姐赢得足够的时间，穿越交战区域。一旦她抵达我部，我们将一起撤回伊德里斯湖。两艘运粮货船可以载我们抵岸，我们便从那里进入争议地区。”

“荒唐！”

我都不用抬眼看就知道是卡尔站了起来。他的脸泛起银光，双拳紧握，被这愚蠢之极的计划惹恼了。看着他的样子我差点儿笑出来。

“一百年以来，从来没有一支诺尔塔军队跨越过窒息区。从来没有。你觉得你能领着一群小孩成功？”他转向我，急切恳求道，“要是运气够好，你最好带他们返回科尔沃姆，藏在树林里，不管怎样都比穿越那该死的杀戮地好得多。”

上校泰然自若地听着，而后问道：“你最近一次到窒息区是什么时候，殿下？”

卡尔不带一丝磕绊：“六个月前。”

“六个月前，湖境人在前线布控了九个军团，以抗衡诺尔塔的军事力量。而现在，湖境人只有两个军团在那里。窒息区几乎是四敞大开的，而你的弟弟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陷阱？或者，声东击西？”卡尔急急说道，思索着这究竟是什么意图。

上校点头道：“湖境人计划向塔里翁湖推进，这样，当诺尔塔军队正忙着保卫一片无人在意的荒地时，巴罗小姐便可以放心大胆、毫发无损地穿越交战区了。”

“这就是我的计划。”我慢慢地、坚定地武装着自己的心。我希望自己看起来英勇无畏，因为我真的没体会到这种感觉。“谁愿意和我一起去？”

奇隆第一个站了起来，这在我意料之中。还有很多人也站起来了——卡梅隆，艾达，阿奶，达米安，甚至还有海瑞克。不过，没有法莱，她像生了根似的坐着，任由自己的副官也站起来加入了。那条红色的围巾紧紧缠在她的手腕上，勒得她的手泛起了淡淡的蓝色。

我极力不去看他。我真的尽力了。

在房间后面，流亡的王子站了起来。他迎住了我的目光，仿佛只是他的眼睛便可以点燃我。没用的。我已经没有什么可燃烧的了。

塔克岛的公墓里，泥土翻了起来，混着纠结的海草，显然这儿的墓茔都是新的。四处搜集来的石头矗立着，用作墓碑，每一座上面都由挚爱之人刻下了伤痛的词句。我们把谢德的棺木沉入墓穴，所有巴罗家的人围拢着站成一圈。此时此刻，我意识到我们其实算是幸运的——至少至少，我们还有遗体可以收敛下葬。很多人连这种好运都没有，比如尼克斯、琪萨，以及加雷斯。据艾达所说，他们既不在“黑梭”上，也不在货运飞机上。他们死在了克洛斯，和另外四十二个人一起死在那儿了。艾达的计数不会错的。但是，有三百人活下来了。用四十五条命，换三百个人，很合算。我对自己说。合算的交易。即便只是在脑海里想一想，这话都让我觉得刺痛不已。

寒风之中，法莱紧紧地箍住自己，却拒绝披上一件外套。上校也来了，保持敬意地站在比较远的地方。他不是为谢德来的，而是为了他悲痛欲绝的女儿，尽管他并没有去安慰她。让我惊讶的是，法莱身旁的是吉萨，她用一只胳膊搂住了上尉的腰。而更让我吃惊的是，法莱竟然同意她这么做。我不知道她们俩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居然已经如此熟识亲近了。不知为何，在我的悲伤之下，另有一丝嫉妒。没有人来安慰我，就连奇隆也没有。谢德的葬礼规格很高，远超他所应享有的仪礼，然而他已经高高坐在天上，远得没有任何人看得见他哭泣。他的脸渐渐晕染消散，没法儿再看着布里和特里米往墓穴里填土了。

我们什么也没说。这太艰难了。呼啸的风扑面而来，我迫切地想要一点儿温暖，一点儿抚慰的热度。但是卡尔不在这儿。我的哥哥死了，卡尔却固执强硬，都不愿来参加他的葬礼。

老妈铲上了最后一点儿土，她的眼窝是干的，泪已经流尽了。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相同。

墓碑上刻着：谢德·巴罗。这几个字母看起来犹如刨抓楔刻，更像是某种猛兽所为，而不是我父母写的。他不该葬在这儿。他应该回到我们的家乡，在河边，在他喜欢的树林里。不该在这儿，在这个贫瘠的岛上，四周尽是些沙丘和水泥，唯一相伴的，只有一望无际的天空。这不是他应有的归宿。乔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乔放任它发生了。更幽暗的思绪攫住了我。也许这是另一桩交易，另一种筹码。也许这已经是他所有可能的命运中，最好的一个了。我最聪明的哥哥，我最在乎的哥哥，他总是会来救我，总是懂得该说什么。这怎么能是他的结局？这怎能称得上公平？

这世上什么都有，偏偏没有公平——我再清楚不过了。

我的视野模糊了，盯着那已经覆盖上泥土的坟墓，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只剩下我和法莱还在公墓里。当我抬起头时，她正看着我，身上涌动着愤怒和悲痛。风吹起了她棕色的头发，它们长了几个月，已经长及下巴了。她猛地把它们撩开，动作粗暴得简直像是抽了自己一巴掌。

“我不会跟你一起去。”她终于挤出一句话。

我只能点点头：“你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太多了。我明白。”

她冷冷一笑：“你不明白。我并非对保护自己毫不在意。至少现在是在意的。”她看向那座新坟，落下一滴眼泪，但她没注意到。“我的疑问的答案。”她喃喃自语，似乎不是在对我讲话。她随后摇摇头，靠近我。“它现在已经不是问题了。我已经知道了，深深埋在了心里。我想谢德也一样。他很有悟性，和你不一样。”

“我为你失去的所有亲人感到遗憾，”我生硬地说道，“我很抱歉——”

法莱只是挥了挥手，拒绝了我的歉意，甚至都不管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谢德、我的母亲、我的妹妹。还有我的父亲，他本该活下来的，但我还是失去了他。”

我记起了上校脸上的忧虑，当我们返回塔克岛时，他的关切是很明显的。他在为他的女儿担忧害怕。“我不太确定，但真正的父亲都不会离开他所深爱的孩子的。”

风吹拂着法莱的刘海，挡住了她的脸，也几乎挡住了她眼睛里震惊的神色。震惊——以及希望。她一只手抚着肚子，出奇地温柔，另一只手则拍拍我的肩膀。“我希望你这次也能活着成功，闪电女孩。你并不是糟糕透顶的。”

这大概是她对我说过的最好的话。

她转过身，再也没有向后看。几分钟后，我离开时，也没有回头。

没有时间为谢德或其他人悲伤。二十四小时之后，我将再次登上“黑梭”，忘记内心的柔软，准备战斗。这是卡尔的主意，他提议我们等到天黑，等我们那段强行插播的录像传遍全国，再离开塔克岛。当梅温的走狗来追击时，我们已经腾空而起，飞往科尔沃姆郊外的秘密空军基地了。上校则会一直向北，在夜色的掩护下渡过湖泊，穿过包围圈。到了早上，如果计划顺利实施，我们将各自率领军团，在窒息区边境两侧就位。而后，便是长驱直入。

上一次我离开老爸老妈时，是不告而别，那可要容易多了。和他们说“再见”简直太难了，我几乎想落荒而逃，跑到“黑梭”上去寻求熟悉的安全感。但是我强迫自己分别抱了抱他们，多少给他们一点点的安慰，尽管那可能都是谎话。

“我会保护他们安全的。”我轻声说，把头埋在老妈肩上。她的手指绞动着我的头发，飞快地为我扎好辫子。灰色的发梢散开来，就快及肩长了。“布里和特里米。”

“还有你，”她也轻声回答，“也要保护好你自己啊，梅儿，拜托了。”

我黏在她身上点点头，一点儿也不想动。

老爸的手握住我的手腕，温和地拉了拉。虽然早些时候还大发脾气，他却是那个提醒着我必须前往窒息区的人。他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望向我们身后的“黑梭”。其他人都已经登机了，只有巴罗家的人还在跑道上。我猜，他们可能是想给我们一些私人空间吧，不过我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前几个月，我生活在一座山洞里，再往前，是一座满是摄像机和警卫的宫殿。我根本不在乎旁观者和监视者。

“给你。”吉萨突然说道，伸出她那只没受伤的手，摊开一块黑色的绸子。它摸起来冰凉而光滑，就像是用香油编织的。“以前的。”

绸子上装饰着红色和金色的花朵，那是刺绣大师的杰作。“我记得。”我喃喃说道，用一根指头抚摩着这难以置信的完美艺术品。这是好久好久以前她在绣的，直到被警卫砸伤手骨的前一晚还在绣。这条绸子一直没有绣完，仿佛是她曾经的命运。就像谢德一样。我颤抖着，把它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谢谢你，吉萨。”

我掏了掏口袋：“这个是给你的，小姑娘。”

是一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一只耳环，和我们四周的冬季海洋很相称。

她接住的时候屏住了呼吸，一下子泣不成声。但我不能去看那些眼泪，我转过身，把他们留在背后，登上了“黑梭”。舱尾坡道在我身后关上了，当我的心跳恢复正常时，我们已经飞上了天空，在大海的上空呼啸而过。

和上校带领的那批前往湖境之地的士兵相比，我这里的人手相当少。毕竟，我能选择的就不多：得看起来年幼，可以假扮“小玩意儿军团”里的孩子，最好还是服过兵役的，知道士兵都是如何行事。符合要求的有十八名红血卫兵，也在“黑梭”上。奇隆和他们坐在一起，努力地帮他们适应我们这组织严密的小分队。艾达没有和我们在一起，达米安和海瑞克也是，他们没法儿假扮青少年，所以加入了上校的队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阿奶虽然年纪很大，可她是不受限的，她的外貌可以随时变化，多少张各不相同的年轻脸庞也难不住她。卡梅隆当然也在——到窒息区去，最初就是她的目的，她兴奋不已，差点儿因为肾上腺素而跳起来。她在想着她那个被掳到军团里的弟弟。我发觉自己有些嫉妒她：她还有机会救他。

卡尔和我的两个哥哥是最难化装的。布里虽然有张娃娃脸，可他的块头太大了，根本不像十五岁的孩子。特里米太高，卡尔更能让人一眼认出来。不过，他们的用处并不在于外貌，甚至也不在于强壮和力量，而是在于他们对交战区域的熟悉。如果没有他们，我们绝不可能穿过迷宫般的战壕，进入窒息区那噩梦般的荒野。我只在照片上、新闻里，还有梦里看到过窒息区。发现自己的异能之后，我还以为自己永远都不必到那里去了。我还以为自己逃脱了那样的命运。我真是大错特错。

“三小时后抵达科尔沃姆。”卡尔大声说道，仍然看着他面前的仪表设备。他旁边的座位引人注目地空着，那是我的位置。但我没去加入他，谁叫他抛下我独自面对谢德的葬礼的。

“揭竿而起，血红如同黎明。”红血卫兵们齐声高喊，同时用枪敲击地板，咣咣有声。我们全都吓了一跳。尽管卡尔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还是看见他的嘴角不自在地撇了一下。我不是你们革命的一部分，他曾经这么说。好啊，你看起来就是其中一员呢，殿下。

“揭竿而起，血红如同黎明。”我静静地说道，不过相当坚定。

卡尔展开眉头，看向舷窗之外。这个神情很像他的父亲，我不禁想着，他原本会成为什么模样：一个心思深沉的战士、王子，和恶毒的伊万杰琳结婚。梅温曾说，卡尔根本活不过加冕礼当晚，但我并不真的相信这话。金属由烈焰锻造，而不是反过来。他不仅会活着，而且还会统治全国。至于会做些什么，我就说不好了。我以前以为自己懂得卡尔的心，但现在我发觉那根本就不可能。没有一颗心能真正被人理解懂得，甚至你自己的也不例外。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一分一秒地过去，飞机之内，我们一动不动，可地面之上，一切都在运转。我那段录像经由新闻转播已经传遍了整个王国。

我希望自己身在阿尔贡，站在车水马龙中央，看着整个世界发生巨变。银血族会如我所愿做出反应吗？他们会正视梅温的背叛和出卖吗？还是会转过头去，视而不见？

“科尔沃姆着火了。”

卡尔靠在驾驶舱的舷窗边，目瞪口呆。“中心城区，还有里弗镇的贫民窟。”他一只手抓抓头发，有些不知所措，“暴动了。”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紧接着又沉了下去。战争开始了，而我们并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代价。

机舱里的其他人却爆发出一阵欢呼，鼓掌，握手，让我不由得反胃。我踉跄着离开座位，两只脚相互绊在一起。绝不能摔倒，绝不能。但我勉强撑到机舱尾部时，几乎已经要瘫成一堆了。我感觉头晕目眩，恶心想吐，好像马上就要把晚饭喷出来了——哦，我根本没吃晚饭。我一只手摸索着附近的金属配件，用冰凉的触感让自己冷静。这有了点儿效果，但我的头还是很晕。你想要的就是这个。你等待的就是这个。是你让它发生的。这是交易。这是筹码。

我极力忍耐着不适，可这太难了，控制力开始松懈。飞机上的每一阵脉冲，发动机的每一转，我都能感知得到。它们在我的脑袋里交织，构成一幅白色和紫色的地图，明亮尖锐，让我无法承受。

“梅儿？”奇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朝我走来，伸出一只手——这样子太像是谢德的最后时刻了。

“我没事。”我撒了谎。

好像是警报响了，卡尔从驾驶座上转过身，目光立刻找到了我。他穿过机舱，靴子踏在金属的地板上，脚步声有力而从容。其他人不敢拦住他，他们害怕这位烈焰王子。我害怕的却不是这个，便用后背对着他。他一下子把我扭过来，丝毫温柔也无。

“冷静。”他厉声说道。现在没工夫压制暴躁脾气了。我很想把他推开，但我明白他要做什么。我点点头，表示同意，努力地按他说的做。而这倒让他平静了一些。“梅儿，冷静。”他重复道。但这一句是只对我说的，仍然有着我记忆中的柔软。要不是因为飞机上的轰鸣脉冲，我都要以为我们又回到了山谷营地，在我们的寝室里，在我们的小床上，被我们的梦境包裹着。“梅儿。”

警报又一次响了，随后机尾便爆开了。

冲击力猛拍向我的背，让我眼冒金星。我的嘴里满是血腥味，而且感到了爆炸的高热。如果不是卡尔在，光是这大火也能把我烧成灰了。幸好，火苗舔舐着他的胳膊和背，而我被他护在身下，没被烧到。火燃烧得猛烈，退去得也迅速，因为它们被卡尔用自己的异能压制住了，偃旗息鼓成了小小的火苗。然而，即便是卡尔也无法将飞机复原——或是挽救我们于坠落空中。巨大的声响像火车似的隆隆轰鸣，仿佛有上千个音爆者同时发声，简直要把我的脑袋劈开。我四下乱抓，不管是金属还是血肉。

当我的视野清晰起来之后，我看见的是黑色的夜空和古铜色的眼睛。我们紧拉着彼此，像两个被困在流星中的孩子。而在我们四周，“黑梭”四分五裂，片片块块相互摩擦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黑梭”的大部分都消失了，只有薄薄的金属板还在。它刺骨冰冷，让人窒息，而且完全没办法按我的意志活动。我攀住身体下面的金属板，用尽了所有力气。我眯着眼睛，看见了黑乎乎的地面，它正飞速迫近，让我惊恐万状。一片阴影闪过，它有着电力驱动的心脏和闪耀的机翼——金鱼草。

“黑梭”的残骸向下坠落，我的胃也猛然下沉，翻腾难当，我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其他人还能叫，我听得到。他们哭喊着，祈求着，恳求重力的拉扯大发慈悲。四周的零部件震颤起来，随之响起的，是熟悉的声音。金属，撞击着，重建着。我心里一惊，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飞机不再是飞机了。它变成了一个笼子，一个陷阱。

一个坟墓。

如果我能说话，我一定会对卡尔说对不起，说我爱他，说我需要他。但寒风和坠落挤压得我开不了口，喘不过气。我已经无话可说了。他的触碰还是那样熟悉，一只手放在我的脖子上，恳求我看着他。像我一样，他也口不能言了。但我仍然听见了他的道歉，他的懂得。我们只需要彼此，别无他求。地平线上科尔沃姆的灯火，疾速靠近的地面，还有我们要去寻觅的命运，全都不复存在了。只有他的眼睛，即使在黑暗之中，也闪烁着光芒。

风太强了，吹着我的脸和头发。老妈梳的辫子散开了，她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儿念想也消散了。我很想知道，谁会把我的死讯告诉她——如果真有人能知道我们的结局。这正是梅温朝思暮想的结局。这一定是他的主意——杀了我们，并在此之前给我们时间，弄明白即将发生什么。

当这个笼子猛地停止下坠时，我大叫了起来。

我垂下的胳膊底下有一片坚硬的草叶，轻轻拂着我的指尖。怎么？我想着，要把它推开。但是要保持平衡太难了，我一下子倒了下去，整个笼子也晃了起来，就像吊在树上的鸟笼。

“别动。”卡尔咆哮着，一只手扶住我的后颈，另一只手抓住了一块铁板，把它烧红了。

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森林中间被辟出了一个大大的圆形空地，中间围着一圈人。银色的头发明白无误地表明，他们是萨默斯家族的磁控者。他们伸出双臂，动作整齐划一，让笼子渐渐放低。当它落下最后一英寸时，我们同时叫了起来。

“松开。”

那声音犹如一道闪电劈来。我挣脱开卡尔的手，跳起来撞向铁笼的接缝处。但是我还没碰到它，铁板就散开了，惯性推着我往前冲了好几步。我跌跌撞撞地扑向冻结成冰凌的草丛，划破了膝盖。有人打了我的脸，把我掀翻在泥地里。我朝着他们的方向射出一道电光，但这还击太仓促了，我击中的是一棵树，它爆裂开来，咔嚓咔嚓地倒了下去。

一个铁腕人用膝盖撞向我的背，力气大得把我肺里的空气都挤了出来。一只手攫住了我的喉咙，那手指的触感很奇怪，似乎覆盖着塑料，也许是戴着手套。我抓向这只手，冲它放出电火花，但是无济于事。他毫不费力地把我拎了起来。我只能拼命踮着脚尖，免得吊死自己。我想叫喊，可也没有用。我惊慌失色，犹如万箭穿心，瞪大了眼睛搜寻着脱身的办法。然而，我却只看见我的朋友们仍然困在铁笼里，徒劳地拉拽着铁板。

金属碎片再次震颤抖动起来，它们旋转扭曲，每一片薄板都成了一间监狱。我透过青肿的眼睛，看见那些金属长蛇纠缠着卡尔、奇隆，以及其他人，盘绕上他们的手腕、脚踝、脖子。即使是像熊一样强壮的布里，也没办法挣脱这些卷绕的铁条。卡梅隆拼尽全力，一个接一个地灭失掉磁控者的异能，但是对方人数太多了，一个倒下了，立刻就有下一个接替上来。只有卡尔能真正称得上抵抗，不停地灼烧熔化着那些靠近的板条。可他才刚从高处坠落，一时分辨不清方向，而且一只眼睛上方受了伤，流着血。这时一块硬板击中了他的后脑，只听“咔嚓”一声，他便失去了知觉。他的眼皮抖动着，我急切地希望他赶快醒过来。可是那些银色的藤蔓攀了上去，越收越紧，尤其是勒在他脖子上的那条，深深揳进了皮肉，足以让他窒息。

“住手！”我哽咽着，拼命地发出声音。铁腕人的钳子毫无新意，而现在我也是用自己平凡瘦弱的血肉之躯在抗争。然而一切努力都没有用。“住手！”

“你没资格讨价还价，梅儿。”

梅温惺惺作态地待在暗处，待在他的阴影里。我看着他的身影近了，那顶镶嵌着锋利尖钉的王冠就在他的头上。当他走到星光之下时，我感到一阵心满意足的刺痛。这张脸和那拖着长音的腔调太不相符了：他的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像被人打了一样，前额亮晶晶的覆着一层汗。他妈妈的死还是有所冲击的。

卡住我喉咙的手松开了一点儿，让我可以开口说话。但我的身子还是半吊不吊，脚尖蹭着冰冷的草叶和泥土。

不是讨价还价，不是交易。“他是你哥哥。”我说。但是不用想就知道，梅温根本不在乎这些。

“所以呢？”他挑起眉毛。

在空地上，奇隆扭动着身体想挣脱束缚，但那些板条只是捆束得更紧了。他开始呼吸困难，咝咝地吸气。在他旁边，卡尔眼皮翕动，他就要醒来了——然后梅温一定会杀了他。我没有时间，根本没有一点儿时间了。我愿意付出一切让他们两人活命，让我干什么都行。

在最后一股愤怒、恐惧、绝望都爆发过了之后，我任由自己松懈下来。我杀死了伊拉·米兰德斯。我原本也可以杀死她的儿子和他们的士兵。但铁腕人早有准备，手上的力量越来越大。他戴着手套，任由我发出闪电也伤不到他的皮肉，而后便可为所欲为了。我喘不过气来，想冲着天空大喊大叫。但我的视野里出现了斑点，脉搏缓慢地在我的耳朵里拍击。在云彩聚集起来之前，我就会被他勒死。而其他人也会一同送命。

我愿意做任何事，只要能让他活下去，只要能让他和我在一起，只要能不孤独一人。

我的闪电从未像此刻这样虚弱、绝望，火花慢慢地熄灭了，像是垂死的心脏渐渐地停止跳动。“我还有可交易的东西。”我嘶哑地轻声说道。

“噢？”梅温向前一步，他的靠近让我不寒而栗。“说说看。”

我的领子又松开了一点儿，但那个铁腕人用大拇指抵住了我喉咙上的血管——明明白白的威胁。

“我会与你斗争到底，”我说，“我们所有人都会，会一直斗争至死。我们甚至不会放过你，就像你老妈一样。”

梅温眼皮一跳，暴露出他心底的痛苦：“你会为此受到惩罚的，记住我的话。”

喉咙上的拇指应声而动，往下按得更深，也许会留下触目惊心的伤痕。但这肯定不是梅温所说的惩罚，远远不是。他留给我们的筹码必然会险恶至极。

卡尔手腕上的铁条变红了，热量让它们半明半昧地闪烁着。他深陷的眼睛映着星光，屏住呼吸凝视着我。我真想告诉他，不要动，假装晕厥，让我做完我的事。让我救他一次，像他无数次救我一样。

在他身旁，奇隆一动不动。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我，明白无误地解读着我的表情。慢慢地，他的下巴绷紧了，来回地摇着头。

“放了他们，让他们活着。”我低语道。铁腕人的手像是锁链，我想象着它们一寸一寸地蠕动，仿佛缠绕蜿蜒的铁蛇。

“梅儿，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理解‘交易’的含义。”梅温冷笑着，步步紧逼，“你必须给我什么。”

我不会回去的，不论为了谁。我曾经对卡尔这样说过。那时，我从发音装置的袭击里刚醒来，而他意识到了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投降。梅温的字条里这么写着，乞求着我转身返回。

“我们不会再斗争，我不会再反抗。”铁腕人松开手丢下我，我心里的防线一下子土崩瓦解。我低垂下头，不愿向上看。这样子像是卑躬屈膝。这就是我的筹码。“让其他人离开——我便愿意做你的俘虏。我会投降。我会回去。”

我盯着草叶中的双手，那寒霜的冰冷感觉是如此熟悉。它召唤着我的心，一个大洞就从那里破裂开来。梅温的手捏着我的下巴，那温度来自一种病态的燃烧。他敢碰我，这是个再明确不过的讯息了：他不怕闪电女孩，或至少是看起来如此。他强迫我看着他，可我只能看见一片黑暗，过去的那个男孩早已不见踪影。

“梅儿，不要！别犯傻！”我几乎听不见奇隆恳切的声音了。我脑海里的嘈嘈切切太响，太痛。那不是电流咝咝流动的声音，而是我身体内的另一种东西——是我自己的神经，啸叫着本能地抗议。但是与此同时，我又有一种怪异扭曲、如释重负的感觉。我，还有我的选择，已经导致了太多牺牲。我得悉数偿还，接受命运的惩罚，接受最后的筹码，这才算是公平。

梅温已经领会了我的意思，寻找着合适的谎言来自圆其说。我也一样。尽管故作姿态，他却是真的因我做过的那些事而感到恐惧，为闪电女孩的言辞和影响力感到不安。他来这儿原本是要击垮我，杀死我的，但现在他发现了更有价值的东西。这是我自愿交与他的。他天生就是个叛徒，不过这筹码是他想要的。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得到，从他的字条里读得到。他想要的是我，如果能重新束紧我身上的绳索，他什么都干得出。

奇隆冲撞着四周的牢笼，但是毫无用处。“卡尔，快做点儿什么！”他大叫着扑向旁边的人，两个人相撞的声音发出一连串空洞的回响。“拦住她啊！”

我无法去看他。我希望他能记住另一个我——昂然挺立，盎然自我——而不是现在这副样子。

“成交吗？”我放低身段，低三下四，乞求着梅温把我重新关回笼子里去。“你不是说话算数的人吗？”

梅温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听到这句话，笑了，利齿闪烁。

此时此刻，其他人正在哭号叫喊，在手铐脚镣里颤抖。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我的思绪切断了外界的一切，全神贯注于我必须达成的这笔交易。我猜，乔预见到了这一幕。

梅温的手从我的下巴滑到我的喉咙，握紧了。他的力气比不上铁腕人，却更令我痛苦欲死。

“成交。”

尾声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至少，我感觉是一天天的。我绝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全盲状态，只能受制于听觉。不过痛苦已经不那么深重难忍了。这要感谢我的狱卒，他控制所谓“药剂量”的技术堪称完美，让我无知无觉，唯有头骨撕裂的剧痛依旧。而每当我醒来，视野中就会出现很多穿白色长袍的男人。他们转动转盘，再次启动机器，咔嗒咔嗒的声音便会响起。虫豸在我的脑袋里钻孔打洞，咔嗒咔嗒，咔嗒咔嗒，无知无求。有时候我会感觉自己被拉扯着，可又不足以完全清醒过来。有的时候我还会听见梅温的声音，随后这白色牢狱就变成了黑色和红色，浓重得难以承受。

当我再一次醒来时，咔嗒咔嗒的声音不见了。世界一片明亮，甚至微微模糊，而我也没有再次坠入昏迷。我真的醒过来了。

我的锁链透亮清澈，也许是塑料的，甚至可能是钻石玻璃做的。它们捆束着我的手腕、脚踝，紧绷绷的毫无舒适可言，却又留有血液循环的余地。最糟的是手铐，它们锋利无比，摩擦着敏感的皮肤，渗出的血刺痛着旧日伤痕。殷红色衬着我身上的白色长裙，显得尤其醒目，但是没人在意这个，没人来擦掉它。现在，梅温无法藏住我的真实面目了，他必须展示给全世界看，谁知道是出于什么扭曲的诡计。锁链叮当作响，我发觉自己是在一辆装甲车上，而且正在行驶。这一定是专门运送犯人的车，因为没有车窗，车厢壁上还有挂环。我的锁链就挂在其中一只挂环上，微微晃动着。

我对面是两个白衣男人，全都剃着光头，脑袋像鸡蛋似的。他们和教官亚尔文有着明显的相似之处，也许是他的兄弟，或表亲。原来如此，怪不得我觉得窒息难耐、呼吸困难呢。他们让我的异能静默无声，让我成了困在自己皮囊里的人质。但奇怪的是，他们仍然需要锁链锁住我。没有闪电，我只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女孩——现在快要十八岁了。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要以囚徒之身过这个生日了，还是我自愿的。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就要到前线去服役了呢。现在我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处，和两个很乐意取我性命的人一起被关在滚滚向前的车子里——似乎也没什么长进。

看来梅温说对了。他警告过我，要和我一起过下一个生日。这么说他还真的是个说话算数的人。

“今天是几月几日？”我问。他们甚至连眼睛也没眨一眨，更不用说回答了。他们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专注地压制住我的异能。他们的意志简直牢不可破。

在外面，颇为怪异地传来了沉闷的咆哮声。我听不出声音是打哪儿发出来的，也不想为此耗费力气。反正我很快就会知道的。

果然，没过几分钟，车子便减慢速度停下了，后门猛地打开了。咆哮怒吼声涌了进来，急不可耐。我瞬间惶然惊骇，想着自己是不是被送回尸骨碗了。梅温曾经想在那里的角斗场上杀死我，他一定想把未完成的夙愿了结掉。有人从挂环上解下我的锁链，猛拉着把我往外拖。我差点儿在车厢里摔倒，不过被一个亚尔文家的静默者扶住了。他也并非出自好意，只是必须这么做罢了。我必须看起来危险邪恶，像闪电女孩原来的模样。没人会在意一个虚弱的囚犯，没人想捉弄一个哭鼻子的懦夫。他们想看到的是一个跌落的征服者，一个喘气的战利品，这才是我现在的角色。

我是自愿走进这牢笼的。

我总是如此。

但当我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时，还是不禁浑身发抖。

阿尔贡桥。我曾经目睹它坍塌、燃烧，但这强大和权力的象征已经重建。而我必须再次踏足其上。我光着的双脚被划破了，锁链和看守就在近旁。我看着脚下，不想抬头，不想去看那么多的脸孔，那么多的摄像机。我不能让他们看见我的崩溃无助，那是梅温想要的，我永远不会便宜他。

我以为被公开示众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我已经经历过一回了。不过这次情况更糟。在林间空地时感受到的如释重负，此刻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忧虑。一双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在我这张出名的脸上搜索着伤痕。他们找到了不少。我试着不去听他们的叫喊，有那么几秒，我似乎成功了。不过随后我就反应过来，听懂了他们的话，看见了他们举起来让我看的东西。名字。照片。那些死去或失踪的银血族。我曾掌控着这些人的命运。他们朝我大叫大嚷，那些恶毒中伤的话，比扔东西砸我可要厉害多了。

当我终于来到阿尔贡桥的另一端，进入拥挤的恺撒广场时，眼泪突然流了下来，怎么也止不住了。所有人都看见了。每走一步，我的身体就紧绷一些，我奢求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奢求着无法救我逃出生天的异能。我几乎无法呼吸了，仿佛绞索已经套紧了我的脖子。我都干了些什么？

白焰宫前的阶梯上围着很多人，急切地想看我走向毁灭。达官贵族、文臣武将们都穿上了哀悼的黑衣，这该是为了王太后。伊万杰琳的裙子还是那么夺人眼球，暗夜刀锋般咄咄逼人，她一动就闪闪发光。

只有一个人穿着灰色衣袍，也只有这个颜色衬他——乔。他和其他人站在一起，看着我走近。他的眼睛里泛着血红色，装满了我永远无法接受的歉意。我就不应该放他走。我咒骂着自己。

他曾说过，我会孤独地崛起。现在我才明白他在撒谎，因为我已经坠落。

演讲用的平台又升起来了，前部清空，是死刑示众的绝佳地点，这正是梅温求之不得的。他坐在那儿，等待着，身下的王座，我并不认得。

狱卒推着我，强迫我走近国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我，然后用我的血点染他的宫殿。他站起身的时候，我不禁一颤——我们面对面，在一堆人的面孔前面突兀地站着，正像两个订了婚的人那样。但这不是婚礼，而是我的葬礼，我的结局。

他手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是他父亲的剑？行刑用的刀？然而，当他把那东西套到我脖子上的时候，我才战栗着意识到那是——项圈。宝石镶嵌，闪耀夺目，带着锋利的尖角，美丽，恐怖。我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唯一能清晰感觉到的就是走在我前面的身着黑色盔甲的国王，还有我锁骨上滚烫的烙印。

项圈上连着一条链子。一条狗链。我只不过是条狗。他的拳头紧握着这条链子，我还以为他要把我拖上平台，可是他停住了。

他狡猾地拽了拽，试验着牵引狗链的手感，让我踉跄着靠近。项圈上的尖角刺进了皮肉，我猛地一噎，喘不过气来。

“你将她的尸身示众。”梅温的嘴唇贴近我的耳朵，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声音里含着痛苦，“我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看不懂他的表情，但他的话清楚明白。他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脚下。他的手指比我记忆中的还要苍白。

我照做了。

屈膝，下跪。

致谢

在向大家致谢之前，我要先感谢刚刚吃剩的披萨。味道真是不错。

像上次一样，我要感谢的人很多很多，我会尽力把他们一一写全。首先，最重要的，我要感谢我的父母，希瑟和卢易斯，他们的支持已经到了“令人不堪忍受”的地步。如果没有你们，我是绝对无法完成并继续进行写作的。当然，也要感谢我的小弟弟安德鲁，他现在已经算是长大成人了。我不太知道这是何时发生的，但看到你不断成长，我真的很高兴，很为你自豪。感谢我的祖父母——乔治和芭芭拉，玛丽和弗兰克——我爱你们，珍惜你们，真想使劲地亲你们。感谢我的其他家人，叔婶姑舅，兄弟姐妹，等等，感谢你们的支持和友善。尤其要感谢和祝贺的是米歇尔，她自己也成为一名作家，正走在出版的路上。

去年的致谢写得很长，这一次我打算尽量缩短篇幅。感谢我在东西海岸的所有朋友，抱歉老是麻烦你们。真诚地感谢摩根和珍，感谢你们容忍我有时还鼓励我的无稽之谈。

感谢Benderspinke团队，你们不遗余力地在将《红血女王1》搬上银幕的路上大跨步地前进，而且也让我的影视剧创作生涯平稳地发展着。感谢克里斯托弗·科斯莫斯、丹尼尔·王、杰克、JC、大卫，以及所有的同人。当然，还要感谢珍妮弗·哈钦森和萨拉·斯科特，我等不及要看看我们能走多远了。最后还要感谢我的律师史蒂夫·杨格，他总是毫无条件地支持着我。

对新叶文学的感谢我能写好几页，不过我还是放过你们，长话短说吧：他们毫无疑问是最棒的。从上到下，从内到外，机构的所有人都是天赋异禀，令人惊叹的。能和他们一起工作，我真得好好感谢我的幸运星。感谢乔、普亚、丹尼尔、杰基、杰达、杰丝、凯瑟琳、戴夫——感谢你们屈尊迁就我。感谢苏西——我说过很多遍了，因为这是真的——你精妙绝伦，无可比拟，让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

鉴于我的情绪尚未平息，我还得继续写几句。我真的认为《红血女王1》的成功是一个小小的魔法，而施魔法的就是哈珀青少的那些神仙。首先我要感谢卡里·萨瑟兰，我的第一位编辑，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愿意出版我的作品的人。他相信我的书稿，并且让它得以问世。我还要诚挚感谢克里斯汀·佩蒂特，她是一位穿着漂亮衣服的牧者，拥有对故事绝佳的品味。感谢你持续不断的工作，坚持不懈地将我黏土般的思绪雕琢成故事的美妙雕塑。感谢伊丽莎白·林奇，你的工作太努力了，而且总是容忍我。哈珀团队的其他人也都很与众不同：凯特·杰克逊（你的美食博客老是馋我）、苏珊·卡茨、苏珊娜·墨菲、珍·克洛斯凯，全都是奇才。在市场营销方面，我要感谢工作不辍的伊丽莎白·沃德、卡拉·布拉姆，还有杰出的超级巨星玛戈特·伍德，以及“史诗阅读”的所有人。少了你们任何人，《红血女王1》都不会取得如此成就。感谢我可爱的出版人吉娜，让我见到了更多读者。在编辑和制作方面，我要大大地感谢历珊德拉·阿列索、莉莲·孙、史蒂芬妮·埃文斯、艾瑞卡·弗格森、格温·莫顿、乔西·维斯，如果没有你们，《红血女王1》和《红血女王2》就只能是乱七八糟的一团了。在销售方面，感谢安德里亚·帕彭海姆、凯瑞·莫纳、凯西·法勃尔、苏珊·伊格、珍·怀根特。特别要感谢的是凯特琳·罗斯，她与世界各地的出版商协同工作，很是辛苦。最后，感谢设计团队，我觉得你们是不是有什么魔法？说真的，你们有没有仔细看过封面啊？那绝对不是凡人做的。感谢你们的艺术大作：莎拉·考夫曼、艾力森·唐纳提、巴布·菲茨西蒙、托比和彼得。

在现实的文学世界里，书真正地出版问世了，我明白它有多么珍贵——同时也备觉诚惶诚恐。感谢所有帮助我从新苗作者转变为真正作家的人，你们让这一过程平稳顺利。感谢博客和推特粉丝、读者、信鸽，感谢你们一直支持《红血女王1》和《红血女王2》。谢谢，谢谢，谢谢。感谢写信支持我的朋友们，你们的友善让我太幸福了。我列举了很多名字，但还有太多太多我叫不出名字的人，称你们为我的朋友，显得有点儿吹牛了。再次感谢艾玛·利奥特，她是《红血女王1》的头号粉丝，慷慨地发来私信，而且随时都可以聊天。

按照传统，我还要感谢一些“非人”的东西。唔，首先是人的集体——新英格兰爱国者队。去年我也感谢了你们，而你们赢得了超级杯。继续。感谢Free Brady，感谢维基百科，感谢国家公园系统，感谢苏格兰，感谢塔吉特百货，感谢圣地亚哥动漫大会，感谢季节变迁，感谢羊绒围巾，感谢新的打印机和地球仪，感谢加了好多奶油的咖啡，感谢我三点一线的生活，还有早午餐。感谢激发我灵感的托尔金、罗琳、马丁、斯皮尔伯格、卢卡斯、杰克逊、贝。是的，我指的是迈克尔·贝。

写到这儿，我还得重复几句，这很重要，所以既然读到这儿了，就请你读下去。感谢摩根，感谢苏西，再次感谢我的父母，这一切都与你们相伴始终。

版权信息

书名：红血女王.3，国王之囚

作者：（美）维多利亚·艾薇亚德

出版社：天地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6-06-01

ISBN：9787545534429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梅儿

第二章 梅儿

第三章 梅儿

第四章 卡梅隆

第五章 梅儿

第六章 梅儿

第七章 卡梅隆

第八章 梅儿

第九章 梅儿

第十章 梅儿

第十一章 卡梅隆

第十二章 梅儿

第十三章 梅儿

第十四章 梅儿

第十五章 卡梅隆

第十六章 梅儿

第十七章 梅儿

第十八章 梅儿

第十九章 伊万杰琳

第二十章 梅儿

第二十一章 梅儿

第二十二章 梅儿

第二十三章 伊万杰琳

第二十四章 卡梅隆

第二十五章 梅儿

第二十六章 梅儿

第二十七章 梅儿

第二十八章 梅儿

第二十九章 伊万杰琳

尾声

致谢

第一章 梅儿

他命我起身，我便不得不起身。

链子猛地向上拽起，拉动着卡在我喉咙上那状如王冠的项圈。尖角刺进了皮肤，却不足以刺出鲜血——尚不足以。但我的手腕在滴血，那是久未愈合的伤口，粗糙的手铐已将伤口磨得无知无觉。我的白色衣袖上溅上了深深的猩红色，和浅浅的朱红色，旧的血模糊了，又覆盖上新的血，见证着我所经受的痛苦，展示着梅温王朝给予我的折磨。

他居高临下，神情深不可测。他父王的王冠尖角耸立，让他显得更高了，仿佛那些铁尖是从他颅骨里生长出来的一般。王冠微微闪烁，每一个尖角都犹如卷曲的黑色烈焰，放射着铜和银的冷光。我将目光凝聚在这件熟悉的旧物上，这样就不必直视梅温的眼睛了。他将我拉近，仿佛有另一条链子在手。我看不到，这不过是感觉而已。

一只白皙的手拉住了我伤痕累累的手腕，竟然很轻柔。我不禁猛地看向他的脸，无法移开目光。他的笑容里没有一丝善意，轻薄锋利得犹如利刃，恨不得将我敲骨吸髓。他的眼睛最为恶毒，那是伊拉的眼睛。曾几何时，我以为它们是活的冰，寒气逼人，但现在我明白了，最烈的火焰是蓝色的，一如他的眼睛。

烈焰之下的荫翳。梅温固然闪耀夺目，黑暗却侵蚀着他的边缘。他的眼周遍布着瘀伤般的青黑色，眼睛里满是银色的血丝。他失眠了。他比我记忆中的更瘦削，更单薄，更残忍。他的头发黑得如同虚空，垂至耳畔，发梢卷曲，他的脸颊依然光滑。有时候，我会忘记他有多么年轻，我们有多么年轻。在我的裙袍之下，锁骨上的那个字母M烙印刺痛着。

梅温迅速转身，手里紧紧拉着链子，迫使我也随着他一起移动。就像月球绕着地球转动。

“看看这个囚徒，见证我们的胜利。”他说，对着面前的大批观众舒展肩膀。至少有三百个银血族，有贵族和平民，有警卫和官员。我痛苦地在视野尽头发现了禁卫军的身影，他们色彩亮烈的长袍让我想起了那颤抖的笼子。亚尔文家族的警卫不离左右，他们白色的衣服使人炫目，他们的异能压制了我的异能，他们的存在几乎让我窒息。

国王的声音穿过宽阔的恺撒广场，在人群之中反射着回声。这里一定有不少收音器和扩音器，好让国王的酷烈言辞传遍整个城市，整个王国。

“这，就是红血卫队的头领，梅儿·巴罗。”尽管我早有预期，却还是忍不住嗤之以鼻。头领。他母亲的死仍然没有阻止他的谎言。“谋杀犯、恐怖分子、我们王国的劲敌。而她此刻于我们面前下跪，其血色展露无遗。”

链子又猛地一拉，把我拽向前面。我伸着胳膊保持平衡，动作迟钝，目光低垂。这真是盛况空前。当我意识到这简单的动作会给红血卫队带来多大损失时，愤怒和羞愧席卷了全身。整个诺尔塔的红血族都会看到我在梅温的控制下犹如牵线木偶，他们会以为我们软弱、失败，不值得他们为之关注、努力，或心怀希望。这不是真相。可我什么都不能做——在这儿，在此刻，在我站在梅温仁慈的刀锋边缘上的时候，还不行。我很想知道科尔沃姆怎么样了。我们在前往窒息区的路上看到那座军事城市正在燃烧，我的声明广播播出后，那里便发生了暴动。那是革命的第一点星火吗——还是最后一点？我无从得知，而且显然也不会有什么人愿意费事给我报纸。

卡尔在很久以前就以全国战争的威胁反对过我，那时他的父亲还没死，那时的他还不像现在，一无所有，除了一个坏脾气的闪电女孩。双方都发生叛乱暴动，他说。然而，站在这里，在梅温的朝廷和银血族的王国面前束手就缚，我却看不到什么分裂。尽管我展示给他们看，告诉他们梅温的囚徒是什么人，他们的至亲至爱被掳走关押，他们的信任已被国王和王太后背叛——我在这儿却仍然是个敌人。这让我想大叫，可我明白，梅温的声音总会盖过我。

老妈和老爸也在看吗？这想法带来一阵悲伤，我紧咬嘴唇，忍住泪水。我知道四周有摄像机正对着我的脸。尽管感觉不到它们，但我就是知道。梅温才不会错过这个让我身败名裂的好机会。

他们还会看着我死吗？

项圈告诉我：不会。如果他只是要处死我，还弄出这样一幅奇观做什么？如果是别人，也许会松了一口气，但我的内心只感觉到恐惧的凛冽。他不会杀了我的。梅温不会的。我从他的触碰中感觉得到。他修长苍白的手指仍然环握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牵着项圈上的链子。就算到了现在，我已经是他的了，他都不肯放手。我宁可死在这囚笼里，也不愿接受这疯狂国王扭曲的迷恋。

我想起了他的那些字条，每一张都以怪异的哀叹作结：

再会。

梅温还在说着，但他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变得钝而闷，黄蜂般的嗡鸣步步紧逼，让我的每一条神经都濒临崩溃。我回过头，目光浮动着扫视那些站在我们身后的大臣官员。他们全都骄傲地站着，带着致哀的黑纱。萨默斯家族的沃洛勋爵和他的儿子托勒密，身着打磨光亮的黑檀木盔甲，由肩至腰覆着鳞片般的银甲。一见到后者，我便仿佛看见了鲜红愤怒的血色。我强忍着冲动，才没有扑过去把托勒密的脸撕烂。我真想刺进他的心脏，为我哥哥谢德报仇。我流露出的渴望，让他露出了冷笑。要不是被项圈所缚，要不是那些静默者压制了我的一切能力，我能把他的骨头烧成冒烟的碎玻璃碴儿。

然而，他的妹妹，几个月前与我为敌的人，却没有看我。伊万杰琳的袍子上装饰着黑色的水晶尖刺，身处这一群残忍暴虐之众间，犹如闪耀的星辰。我猜，在和梅温订婚这么久之后，她很快就要成为新王后了。她的视线落在国王的背上，那双黑色的眼睛目光炯炯地紧盯着他的后颈。一阵微风吹过，拂动着她光滑柔顺的银色头发，将它们吹向肩后，但她的眼睛仍然一眨不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注意到我在看她。即便如此，伊万杰琳也几乎没有与我目光相接。她的眼睛空洞无感，我已不再值得她费力关注。

“梅儿·巴罗是王国的罪人，她将面临王权和法庭的审判。她的罪过必须受到惩罚。”

如何惩罚？我想着。

人群咆哮着回应，为梅温的决定欢呼。他们是银血族，但是是“普通人”，并非高贵血统。

当这些人为梅温的言辞陶醉时，那些朝臣却不然。事实上，他们反而神色阴郁，怒气填胸，表情僵硬。尤其是米兰德斯家族的人。他们的丧服上镶着深蓝色——死去的王太后的家族色。与伊万杰琳对我的漠然不同，他们以一种令人惊异的热烈目光盯着我。燃烧的蓝色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我原以为会听见他们侵入我的脑海中絮絮低语，十几种声音像虫子侵入烂苹果。然而并没有，只有一片寂静。也许站在我旁边的那两个亚尔文家族的军官不仅是狱卒，还起到了保护作用，在剥夺了我的异能的同时，也削弱了那些想侵犯我的人的能力。我猜这是梅温的命令。在这儿，没有人能伤害我。

除了他。

但是伤害已经造成了。这伤害令我腿不能站，脚不能移，头脑不能思考。这伤害来自飞机坠毁、发音装置、静默者警卫的重重压迫。而这些还只是物理上的创伤、瘀青、骨折。这些疼痛假以时日便能痊愈，但另有些伤痛是难以言说的。哥哥死了，我成了囚犯，而这魔鬼的交易达成已有好几天了，我还不能确切地知道朋友们的情况如何。卡尔，奇隆，卡梅隆，我哥哥布里和特里米。我们把他们留在那片空地上了，可他们都受了伤，动弹不得，毫无防备。梅温也许会派杀手返回，替他完成没做完的事。我以自己作为筹码，交换他们所有人的性命，可我甚至不知道这能不能行。

如果我开口问，梅温会告诉我的。我从他的脸上能看得出来。每一句卑鄙低劣的言辞之后，他的目光都会望向我，他为崇拜者表演的一切谎言都以此作为强调。他要确保我在看，确保我在关注他，看着他——就像个小孩一样。

我不会求他的。在这儿不会。不会这样乞求。这点儿骄傲我还是有的。

“我的父亲和母亲，皆死于与这些野蛮人的斗争。”梅温继续指责道，“他们为维护王国完整，为保护你们的安全而献出了生命。”

尽管我已一败涂地，却还是忍不住怒视梅温，视线的交汇犹如火焰般咝咝作响。我们都记得他的父亲是怎么死的，记得凶手是谁。伊拉王太后侵入卡尔的头脑，把老国王珍爱的继承者变成了致命的武器。我和梅温都看到了卡尔被迫弑父的那一幕，看到了卡尔砍下国王的头，也截断了所有继位统治的机会。在那之后，我见识了更多恐怖骇人的景象，但那一幕始终萦绕不去。

至于伊拉在克洛斯监狱之外发生了什么，我就记不清了。她的尸体本身就是见证，见证了放肆的闪电在人的肉身上能造成什么样的结果。我知道是我杀了她，毫无疑问，也不带任何同情和遗憾。谢德的突然死亡激起了我的复仇风暴。在克洛斯一役中，我所清楚记得的最后一幕就是他的坠落，是他的心脏被托勒密的冰冷钢针刺穿的瞬间，这是不可饶恕的。不知为什么，托勒密竟然躲过了我盲目的复仇怒火，王太后却没有。总之，上校和我联手，在录影带里展示了她的尸体，让全世界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希望梅温也能继承一些她的异能，这样他就能潜入我的脑袋，看看我是怎样要了他老妈的命。我想让他感受到失去的强烈痛苦，就像我自己一样。

梅温结束了回忆满满的演讲，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他伸出一只手，更好地展示着束缚住我的链子。他做的一切都有条不紊，好表演出一幅特定的画面。

“我发誓会像他们一样，终结红血卫队以及像梅儿·巴罗这样的魔头，至死不渝。”

死，哼。我想大叫。

人群的咆哮声淹没了我的思绪，他们为国王及其暴政欢呼着。走过那座桥时，那么多人以为他们的至亲至爱是因我而死，我曾为此哭泣。而现在，我仍能感觉到脸颊上已经干了的眼泪。我想落泪，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愤怒。他们怎么能相信这些话？他们怎么能听得进去这些谎言？

我像个玩偶似的收回了目光。我用最后一点儿力气，向一侧伸着脖子，搜寻着摄像机，搜寻着全世界的目光。看看我，我恳求着，看看他是怎样撒谎的。我的下巴紧绷着，眼睛眯缝着，竭尽全力做出自己所认为的坚忍、反抗、愤怒的模样：我是闪电女孩，我是风暴。这犹如一个谎言，闪电女孩已经死了。

但这是我能为我们的事业、为那些我爱的人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他们不会看到我在这最后的时刻蹒跚跌倒。不，我会站住。尽管还没有想出办法，但我会一直斗争下去，哪怕是已然身处野兽的腹中。

又是一下猛拽，迫使我转身面对朝臣官员。冷酷的银血族漠然相对，他们的皮肤被蓝色、黑色、紫色、灰色反衬得更浅更亮，并非生机勃勃的血色，而是钢铁钻石交织而成的脉络。他们的注意力不在我身上，而是在梅温身上。在他们那里我找到了答案，我看见了虎视眈眈。

在这一瞬间，我怜悯起那孤坐王座的年轻国王。随后，在内心深处，我感觉到了一丝希望。

噢，梅温，看看你卷入了何种混乱啊。

我只想知道会是谁发起第一击。

红血卫队——或是王公贵妇，都在伺机撕开梅温的喉咙，全盘接收他妈妈所切盼的东西。

我们一踏上白焰宫的台阶，梅温就把手里的链子交给了其中一个静默者警卫，随后隐入了这座宫殿洞开的入口。奇怪。他如此执着地要把我抓回来，把我关进他的囚笼，却看也不看一眼就把链子塞给了别人。懦夫，我对自己说道。在示众场面之外，他没有勇气看我。

“你会信守承诺吗？”我屏住呼吸问道。好多天不说话，我的声音都变得沙哑了。“你是说话算数的人吗？”

他没有回答。

其他朝臣官员随后走了进来。他们按错综复杂的门第身份排位，队列整齐，训练有素。只有我孑然一人，跟在国王身后，离他只有几步之遥，而那通常是王后的位置。这头衔对我来说太离谱了，绝不可能。

我瞥了一眼那个大个子狱卒，期待着能在他身上看到某些隐藏于忠君背后的东西。他穿着一件白色制服，厚实、防弹，拉链直拉到脖子。他戴着的手套隐隐发光，不是丝绸织物，而是塑料——橡胶。我不禁瑟缩起来：这些亚尔文家族的人，除了压制异能之外，还不肯给我任何机会。就算我能在他们持续的静默作用下偷偷放出一点儿火花，那手套也会保护他们，让他们拽住我的项圈、链子、牢笼。这个大块头亚尔文没有看我，他目视前方，抿着嘴唇，聚精会神。其他人也一样，守在我的左右，以完美的距离和他们的兄弟或表亲略作间隔。他们光秃秃的头顶亮亮的，让我想起了卢卡斯·萨默斯。我那和善的贴身护卫，他被处死了，因为我的存在，因为我利用了他。那时候我多幸运啊，卡尔派了那么一个正派有礼的银血族来看守我。而现在，我意识到自己也很幸运，因为冷酷无情的警卫杀起来要容易得多。

他们非死不可，以某种方式，在某个时刻。如果我要逃脱，要召唤回我的闪电，他们就是第一道障碍。其他障碍猜也猜得到：梅温的禁卫军，宫殿里处处可见的警卫和官员，当然还有梅温自己。要离开这个地方，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我想象着如何杀死他：用链子缠住他的脖子，把他勒死。这让我暂时忽略了现实：我正步步深入，走进宫殿，踏着白色的大理石，经过那些镀金的高墙，头顶的枝形吊灯闪耀夺目，犹如卷曲的火焰。这里如我记忆中一般美丽、冷酷。一座黄金锁链和钻石栏杆建成的监狱。至少，我不必再面对这里最暴虐最危险的监狱长了——王太后已经死了。想起她——伊拉·米兰德斯，仍然会让我不寒而栗。她幽暗的鬼魂萦绕在我的脑海中。曾经她撕碎了我的回忆，现在她自己也成了回忆。

一个身着盔甲的人阻断了我的视线，绕过我身边的警卫，站到了我和国王中间，与我们步调一致地走着。尽管没穿禁卫军的长袍，没戴禁卫军的面具，他却是个难缠的保镖。我想，他一定知道我正琢磨着勒死梅温。我咬住嘴唇，强撑着忍住耳语者的入侵。

但是，不对，他不是米兰德斯家族的人。他的盔甲是黑曜石的颜色，他的头发是银色的，他的皮肤是亮白色的。而他的眼睛——当他回头看向我时——是空洞的黑色。

托勒密。

我龇出牙齿，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在乎。真想留下我的牙印，真想尝尝银色的血和红血有什么不同。

无法得出结论。

项圈被猛地向后一拉，我的背弯了，倒向地面。紧接着又是一拽，我的喉咙都快要被刺破了。我的头撞在大理石上，只觉得天旋地转，但这并不足以让我瘫倒不动。我踉跄着爬起来，余光瞥见托勒密转身面向我，腿上也佩着盔甲。我又扑过去，项圈又拉住了我。

“够了。”梅温轻蔑地说。

他高高在上地看着我可怜的报复手段。其他人也停了下来，有些还向前围拢过来，想看看这邪恶的红血耗子在做些什么徒劳的挣扎。

项圈似乎收紧了，我难以呼吸，伸手抓着喉咙。

梅温盯着那不断收缩的金属：“伊万杰琳，我说了，够了。”

我顾不得痛，回过头看见她站在我身后，一只手紧握拳头。她也像梅温一样，紧盯着我的项圈。那金属一下一下地抽动着，必定和她的心跳节奏一致。

“让我来给她松绑。”伊万杰琳说道。我觉得自己一定听错了。“在这儿，放开她，撤掉警卫，让我杀了她，杀了闪电还有一切。”

我像他们所认为的怪兽那样咆哮着回敬她。“试试看。”我说道，满心希望梅温能同意。尽管我浑身是伤，被静默者压制了好几天，以前也总是在这个磁控者女孩面前处于下风，但我还是想要接受她的挑战。我曾经打败过她，也能再打败她一次。至少，这是个机会。比我所期待的机会要好得多。

梅温将目光从我的项圈转向他的未婚妻，面色紧绷，阴郁沉沉。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他妈妈的影子。“你是在质疑国王的命令吗，伊万杰琳小姐？”

伊万杰琳的牙齿在涂成紫色的嘴唇之间闪闪发亮，她那宫廷礼节的外壳开始摇摇欲坠，但在她真说出什么要命的话之前，她的父亲走上前来，用胳膊碰了碰她。这信息很明确：服从。

“不。”她怒道——其实意思是“是”。她垂下脖子，偏了偏头：“陛下。”

项圈松开了，又恢复成我脖子的粗细，甚至还比之前松了点儿。真希望伊万杰琳不是像她勉强表现出来的这么谨小慎微。

“梅儿·巴罗是王国的罪人，这顶王冠再合适她不过了。”梅温是说给他暴躁的准新娘听的，他的目光扫过其他朝臣，让自己的意图更为明确。“死，太便宜她了。”

贵族们开始絮絮地交头接耳。我听见了一些反对的话，但更多的是赞同意见。这太奇怪了。我本以为他们每个人都希望我以最惨的方式被处死：绞刑、喂秃鹫、在红血卫队曾出没的所有地方都洒上我的血。我想，他们是想给我比这更糟的命运吧。

更糟的厄运。

那是乔之前说过的话。那时他已看到了我的未来会如何，看到了我的路会通往何方，他知道这一切会发生的。知道，并且告诉了国王。以我哥哥的性命，和我的自由，换得在他身旁的一席之地。

我在人群中找到了乔，他和其他人略有间隔，眼睛红肿，死气沉沉，早衰的灰发简单地束了起来。这是梅温·卡洛雷的另一个新血傀儡，绑着我看不见的链子。我们那个解救儿童军团的行动尚未开始就被阻止了，就是他帮梅温干的。他把我们的路线和未来都告诉了梅温，把我打包献给国王当见面礼，背叛了我们所有人。

乔也在凝视着我，当然。我并不期待他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道歉，反正我也不会接受。

“那么审讯呢？”

我的左侧传来一个不熟悉的声音。不过我认得那张脸。

萨姆逊·米兰德斯，角斗场的一员大将，残忍的耳语者，死掉的王太后的表亲。他用肩膀推出一条路，向我走来，令我不禁瑟缩。在另一个故事里，我曾见识过他让对手刺死了自己。那时，奇隆坐在我身旁，看着，欢呼着，享受着他最后的自由时光。然后他的老板死了，我们的整个世界都完了。我们的路彻底改变了。而现在，我瘫倒在这完美无瑕的大理石地板上，浑身冰冷，流血不止，还不如国王脚下的一条狗。

“审讯是否也太便宜她了，陛下？”萨姆逊用白白的手指头指着我，继续说道。他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我强忍着咬他的冲动，不想给伊万杰琳另一个勒死我的理由。“想想吧，她都看到过什么，她都知道些什么。她是他们的首领——是击溃她那个邪恶组织的关键。”

他错了，但我的心脏在胸膛里怦怦疾跳。我所知道的东西足以造成巨大的破坏。塔克岛在我眼前一闪而过，还有上校，还有蒙弗的那兄弟俩。军团的渗透计划，各个城市，乡野间的“威斯托”们——他们正护送流亡者到安全的地方去。这些必须严密保守的宝贵信息，现在就要被迫坦陈。我的所知所想会让多少人陷入险境？我被击破之后会有多少人送命？

而这还只是军事情报，更糟的是我自己思绪中的阴郁之处。那些暗角里深藏着我最恶毒的邪念。其中一个就是梅温。我记得他、爱过他、渴望他，这是真实的。还有卡尔。为了留住他我都做过些什么，忽略过什么，关于他的忠诚我都自欺欺人地想过些什么。我的愧疚和我犯过的错啃噬着自己的内心。我不能让萨姆逊——或者梅温，看到这些东西。

求你。我想乞求，嘴唇却动不了。正如我憎恨梅温，正如我希望他痛苦，我也知道他是我最好的机会。然而，在他最强大的同盟和最险恶的敌人面前乞求仁慈，只会更削弱这弱势国王的根基。于是我保持沉默，尽力不去想萨姆逊抓住我下巴的手，而只把目光停留在梅温脸上。

他接住了我的视线——那么长久，又那么短暂。

“依令行事。”他生硬地说道，对我身边的警卫点了点头。

他们把我拎起来，力气很大却不至于弄伤我。他们用手架着，用链子拽着，把我带离了人群。所有人都在我身后了，伊万杰琳，托勒密，萨姆逊，梅温。

梅温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向那唯一能令他感觉温暖的东西。

冷酷的烈焰王座。

第二章 梅儿

我从不会独自一人待着。

狱卒没有离开。总是两个人，总是盯着我，确保我的异能是被压制的。他们只用一扇锁住的门就囚禁了我，连稍稍靠近门口都会被硬推回卧室里。他们比我强壮，而且总是很警醒。唯一能逃离他们视线的地方就是小小的浴室，这间小屋子铺着白色瓷砖，饰以金色装潢，地板上用静默石砌了一道线。这些有光泽的灰色厚板，足以令我的头嗡嗡眩晕，令我的喉咙紧绷阻塞。我在这儿必须动作迅速，将压抑窒息的每一秒钟都物尽其用。这感受让我想起了卡梅隆和她的异能。她也能杀人于寂静无声的力量之中。尽管我憎恨狱卒一刻不停地紧盯，却也不想为了获得几分钟的宁静，冒着在浴室地板上窒息而死的危险。

真可笑，我曾认为自己最大的恐惧便是孤独一人，现在倒是总有人陪着，可我从来没有这么惊恐过。

我已经连续四天感觉不到我的闪电了。

五天。

六天。

十七天。

三十一天。

我在床边的壁板上记下了每一天，用餐叉刻下流逝的时间。在白焰宫的监狱里留下这些细小的刻痕，留下我的印记，感觉很不错。那些亚尔文家族的警卫毫不在意，他们大部分时间都不理睬我，只专注于全面而绝对的压制和静默。他们就守在门边，像雕塑似的坐着，只有眼睛是活的。

我上一次在白焰宫时住的不是这个房间。显然，用王室新娘的屋子来安置王国的犯人是不合适的。但这儿也不是牢房。这个囚笼很舒适，陈设得当，有铺着长毛绒的豪华床铺，装着无聊大部头的书架，几把椅子，一张饭桌，甚至还有不错的窗帘，全都是中性色调的，灰色、棕色、白色。颜色都抽离了，就像亚尔文家族的人将能量抽离我的身体。

我慢慢地习惯了一个人入睡，但是没有卡尔在身边，噩梦便逡巡不去。在乎我的人都已不在身边。每当惊醒时，我便会摸着耳朵上的耳环，念着他们的名字。布里，特里米，谢德，奇隆。血脉和至亲的哥哥们。三个还活着，一个已经成了鬼魂。我送给吉萨的那只耳环，我也想要同样的一只，那样我就也有她的纪念了。我有时会梦见她。没有什么具体的情节，而只是她面孔的闪回，还有她那红得像血的头发。她的话一直纠缠着我：总有一天，人们也会夺走你的一切。她是对的。

这里没有镜子，浴室里也没有。但我知道这个地方把我变成了什么模样。尽管伙食丰盛，由于运动缺乏，我的脸日渐消瘦。骨头在皮肤下面杵着，前所未有的尖利瘦削。我在这儿无事可做，除了睡觉就是看那些诺尔塔税码，但即便如此，几天前也出现了精力耗尽的迹象。身上一碰就是一片瘀青，项圈热乎乎的，我却觉得寒冷，打战。我可能发烧了，可能正濒临死亡。

可是无人可说。这些日子我几乎没怎么说话。门打开就是送食物和水，要么就是狱卒换班，除此之外没别的了。我从来没见过红血族的侍女和仆从，虽然他们肯定存在。是亚尔文家族的人从外面把饭食、床单和衣服拿进来给我，也是他们打扫卫生、收拾房间。他们一边做着这些低微的工作一边挤眉弄眼。想必是因为，让红血族进入我的房间太危险了吧。这想法让我不禁微笑：红血卫队仍然是个威胁，让死板的宫廷礼仪也让了路，连仆从都不能接近我。

然而，其他人也不曾接近我。没有人来参观闪电女孩，也没有人来耀武扬威。梅温也没来过。

那些亚尔文家族的人不和我说话，也没告诉我他们的名字，于是我就自己给他们起名字。老猫，一个上年纪的女人，比我高，一张小脸，眼睛机敏锐利。鸡蛋，他的脑袋又圆又白，和他的那些警卫亲戚一样秃。三重奏，脖子上有三条线的文身，活像是被一只好爪子抓过。还有绿眼睛的四叶草，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一丝不苟地执行命令，是唯一一个敢于与我四目相交的人。

当最初意识到梅温想要我回来时，我便预料到了痛苦、黑暗，或二者兼有。我原以为可能性最大的就是见到他，在他的炽烈目光下忍受折磨。但这些都没有。我抵达这里，在桥上被迫一跪，他告诉我，将把我的尸体示众，可那之后，刽子手一直都没来。像萨姆逊·米兰德斯和死掉的老王后那样的耳语者也没来过，他们本可以撬开我的脑袋，翻检我的思绪。如果这就是所谓的惩罚，那可真是够无聊的了。梅温也太没想象力了。

我的脑袋里仍然有发音装置的声音，还有太多太多的回忆。它们边缘锋利，又劈又割，我试图用那些没意思的书来缓解痛苦，可单词在我眼前游移，重新拼成一个个名字。被我抛在身后的人，活着的，死了的，还有谢德，无处不在的谢德。

我哥哥是被托勒密杀死的，但把他推向那条路的是我。因为我自私，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因为我又一次相信了不该相信的人，像纸牌玩家那样拿人的性命做赌注。可是，你解放了一座监狱。你放走了那么多人——你救了朱利安。

如此无力的辩驳，如此无力的安慰。现在，我总算知道克洛斯监狱一役的代价了。每一天我都在向这样的事实妥协：如果还有选择，我不会再那么做。为了朱利安，为了一百个新血，也不会那么做。我不会为了拯救他们任何一个人而搭上谢德的性命。

结局没有任何不同。梅温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用那些溅血的字条乞求我回来。他希望能用那些尸体逼我就范，我却觉得任何交易都免谈，哪怕是为了一千条无辜的生命。现在，我真希望自己早早地就按他说的做，那样他就不会冲着我真正在乎的那些人下手了。他知道我会救他们，他知道卡尔、奇隆、我的家人，是我会心甘情愿接受的筹码。为了让他们活下去，我付出了一切。

我猜，他还没笨到想要折磨我。那个发音装置，让我的闪电对付我自己，将我撕裂开来，每一条神经都无比难受——就连这个他也不想用。

对梅温来说，我的痛苦一无所用。他妈妈教导得不错。我唯一的安慰就是，知道这位年轻的国王已经失去了他的提线木偶师傅。我被关在这儿，被人日夜监视的时候，他正孤零零地站在王国的顶端，不再有伊拉·米兰德斯指挥他的手，保护他的背后。

一个月之前，我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还透过房间里唯一的一扇窗子，看到了除了室内之外的有限景色。

窗子外面是一座花园，其景象远比晚秋萧索。树林枝条经那些万生人之手扭转弯曲，如果有叶子的话必定相当美妙：旋转的树枝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交叠成翠绿的穹顶。但是没有叶子。粗糙的橡树、榆树、山毛榉，它们的枝杈像爪子似的弯曲着，干枯的树梢像白骨般互相剐蹭。这座花园是废弃的，被遗忘的，像我一样。

不，我暗自怒吼。

其他人会来找我的。

我大着胆子满怀希望，每次有人开门都会紧张得胃痛。那些瞬间，我期待着能看见卡尔、奇隆、法莱，也许还有易了容的阿奶。甚至还有上校。要是能再见到他那血红的眼睛，我会哭出来的。但是没有人来找我。没有人会来。

给人无望的希望是残忍的。

梅温深知这一点。

当夕阳第三十一次落下的时候，我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想让我慢慢腐烂，衰颓，被遗忘。

在窗外那座光秃秃的花园里，铁灰色的天空飘下初雪。玻璃摸上去很冷，却拒绝冻结成冰。

我也一样。

晨光里的雪很美，给仅有的几棵树镀上了一层白色的外壳。等到了下午，雪就会融化了。按我的计算，现在已经是12月11日了，正是秋冬之际那种寒冷、灰暗、死气沉沉的日子。真正的大雪得再过一个月才会降临。

要是在家里，我们会从门廊上直接跳进雪堆，有一次布里还落在一堆烧过的柴火上摔伤了腿。为了给他治伤，吉萨花了一个月的工资，而所谓的医生需要的大部分东西，也不得不靠我去偷才行。那是布里服役之前的那个冬季，是我们全家人在一起度过的最后时光。最后一次。以后永远也不会有了。我们再也无法团圆。

老妈老爸和红血卫队在一起，吉萨和两个哥哥也是。他们是安全的。他们是安全的。他们是安全的。我每天早晨都要重复这句话。它是个安慰，尽管未必是实情。

我慢慢地推开盘子，早饭撒了出来：加糖燕麦粥、水果、面包。我早已熟悉，食物却不能给我任何安慰。

“吃完了。”我习惯性地说道，明知道不会有人回答。

老猫已经来到我旁边，冲着吃了一半的食物冷笑。她像捏臭虫似的拿起盘子，伸直胳膊举着它往门边走。我飞快地抬起头，希望能瞥见房间外面的前厅。像往常一样，那里空空如也，我的心沉了下去。老猫把盘子掉到了地上，发出“哗啦”一声，也许摔碎了吧，但这无所谓的，会有其他仆从收拾干净。门关上了，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三重奏坐在另一把椅子上，胳膊抱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死盯着我。我能感觉到他和她的力量。那就像一张裹得特别紧的毯子，把我的闪电捆住了，藏起来了，藏到了一个遥远的地方，而我连起身去找都做不到。这感觉让我想把自己的皮肤撕开。

我恨它。我恨它。

我。恨。它。

砰——

我把水杯砸向对面的墙壁，让它在那可怕的灰色涂层上碎裂、喷溅。警卫们一动不动。这种事我已经做过太多了。

有帮助。只有一分钟。也许。

一个多月的囚禁之后，我有了固定的作息表：起床。立刻后悔。接受早餐。失去食欲。食物拿走。立刻后悔。扔水杯。立刻后悔。扯掉床单。有时会撕了它，有时会大喊大叫。立刻后悔。尝试看书。盯着窗外。盯着窗外。盯着窗外。接受午餐。重复循环。

我真是个日理万机的女孩。

或者应该自称为“女人”。

十八岁是孩童和成人的分水岭，而我在几个星期之前已满十八岁了。11月17日。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留意。我想，那些亚尔文家族的人才不在乎他们的看管对象又长大了一岁。在这座宫殿监狱里，只有一个人在意。他没来，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在被囚禁的日子里，这是唯一的祝福了。我被关在这儿，四周都是我所知道的最险恶的人，他的出现也就没什么必要了。

就这样一直到了今天。

这里的寂静被打破了，不是发生了什么爆炸，而是有人开门。门锁发出熟悉的声音，打开了。程序之外，未经授权。这声音让我的脑袋猛地一激灵，亚尔文家族的狱卒也是，出于惊讶，他们的专注也中断了。我的心狂跳起来，肾上腺素在血管中奔涌着。在一瞬之间，我又有了希望。我猜想着，站在门外的会是谁。

哥哥们。法莱。奇隆。

卡尔。

我希望那是卡尔。我希望他的烈焰把这个地方、这些人，全都燃烧殆尽。

但是门外的那个人，我并不认识，只是那身衣服我很熟悉——黑色的制服，银色的装饰。一个安保官员，不知名姓，无关紧要。他走进我的房间，用后背抵住门，让它开着。更多像他一样的人挤在门廊上，前厅黑压压的。

亚尔文家族的狱卒跳了起来，他们像我一样吃惊。

“你们要干什么？”三重奏冷声说道。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老猫则训练有素，反应迅速，站在了我和那个安保官员之间。她的恐惧和困惑再次营造出一片寂静，而这寂静击中了我，啃噬着我仅剩的最后一点儿力量。我生了根似的坐在椅子上，不想当着这些人的面倒下去。

安保官员一声不吭，只是目视地板，等待着。

她走了进来，穿着钢针制成的袍子，银色的头发束成发辫，簪着宝石，只差一顶她渴望已久的后冠。我一看到她就不禁发抖：完美、冷酷、尖利，一副王后的仪态举止。因为她还不是王后。我能肯定。

“伊万杰琳。”我小声说道，努力地想要藏起声音里的颤音——因为恐惧，也因为久不发声。她的黑眼睛锐利地打量着我，像噼啪作响的鞭子一样。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我所有的缺点、弱点，都巨细靡遗。我知道，太多了。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我的项圈上，注意到了那尖刺的金属边缘。她撇着嘴，嫌恶地，饥渴地。对她来说，让项圈的尖角刺进我的喉咙，让我血尽而亡，实在是易如反掌。

“萨默斯小姐，你是不允许到这儿来的。”老猫说道，她仍然站在我们两人中间，胆子大得让我吃惊。

伊万杰琳瞥了一眼狱卒，讥刺道：“你认为我会违背国王、我的未婚夫的命令吗？”她挤出冷笑。“我是奉命而来。他命我把犯人带到宫里去。”

每一个字都刺痛着我。一个月的囚禁突然显得极为短暂了。我很想抓住桌子，迫使伊万杰琳把我拖出这个牢笼。但是，隔绝囚禁并没有击毁我的骄傲。还没有。

永远不会。我提醒自己。于是我腿脚虚软地站了起来，关节疼痛，双手发抖。一个月前，我袭击了伊万杰琳的哥哥，只是用牙齿而已。我竭尽全力想要召唤出火花——要是能站直就好了。

老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冲着三重奏点了点头，盯着她的表亲：“我们没有接到命令。这不合规章。”

伊万杰琳又笑了起来，露出白花花的牙齿。她的笑容很精美、很残忍，就像匕首一样。“你这是在拒绝我吗，亚尔文警卫？”她说着两只手伸向自己的裙子，洁白无瑕的皮肤游走在钢针的丛林里。钢针立刻像遇到磁铁似的竖了起来。她拿下一把长针，吸附在手掌上，扬起一侧眉毛，耐心地等待着。亚尔文家族的人心里有数，还不至于把他们压制异能的本事施展到萨默斯家族的小姐身上，更何况，她还是未来的王后。

两个狱卒交换了眼色，显然是在伊万杰琳的问题面前败下阵来。三重奏皱着眉，瞪着眼，而老猫最终大声地叹了口气，走开了，让了步。

“我会记着你们的选择。”伊万杰琳喃喃说道。

在她面前，在她那要刺穿我似的目光里，我觉得自己没遮没挡，一览无余。这感觉和被其他警卫官员盯着看很不一样。伊万杰琳了解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知道我能干什么。在尸骨碗，我差点儿就杀死了她。可是她逃走了，害怕我，害怕我的闪电。现在她可不怕了。

我从容地向前迈了一步，走向伊万杰琳，走向她四周那令人愉悦的虚空，那允许她异能存在的虚空。再迈一步，走进自由的空气里，走进电流里。我会马上感觉到它吗？它会立刻奔涌回来吗？一定会的。必须会的。

但是她轻蔑地冷笑起来。她配合着我的步伐，向后退去，几乎像是吼着说道：“别那么快，巴罗。”

这是伊万杰琳第一次喊我的名字。

她弹弹手指，指着老猫说：“你带她一起过来。”

他们用链子拉着我的项圈，就像第一天把我带进来时一样，拖着我走。链子紧紧攥在老猫手里，她和三重奏的压制作用持续着，像打鼓一样一下一下敲击着我的脑袋。尽管我们看似步履轻松，在白焰宫里走这么远的距离却像是一直在猛力冲刺似的。像之前一样，我没有被蒙上眼睛。他们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认得清路。

我们越靠近要去的地方，我就越是熟悉，认出了很久很久之前，我曾自由闲逛的那些过道和长廊。那时候，我没觉得有必要记住它们，但现在我尽力把宫殿的地图印在脑子里。如果我打算活着从这儿出去，我显然得清楚这里的布局。我的囚室是朝向东方的，在五楼——这是靠数窗子得出的结论。我记得白焰宫像是几个环环相扣的方形，每一组建筑外面都有个花园，就像我透过窗子看到的那个一样。每走到一条新的走廊，高高的拱形窗子外面的景象就随之变换：花园，恺撒广场，卡尔和士兵们训练的长条形场地，远处的围墙，外面新修建的阿尔贡桥。谢天谢地我们一直没经过那些寝宫，我曾在那里找到了朱利安的日记，曾在那里目睹了卡尔的愤怒和梅温静悄悄的计谋。尽管我只在这儿住了很短的时间，可这座宫殿里竟然有这么多回忆，这真让我惊讶。

我们又经过平台上的几扇窗子，越过西边的军营，能看到卡皮塔河以及更远处的另一半城市。尸骨碗就蜷伏在那些建筑中间，粗陋笨重的样子我再熟悉不过了。我记得这个视角。我曾和卡尔一起站在这些窗子前面。那时，我明知夜里会发起突袭，却对他撒了谎。可是，当时我并不知道那会对我和他产生何种影响，造成何种后果。卡尔那时候曾轻声说，他希望事情有所不同。这句叹惋，我感同身受。

摄像机肯定在盯着我们，但我感觉不到了。我们走向这座宫殿的主楼，伊万杰琳一言不发，她的官员随从排着队跟在她身后，就像一群黑色的鸟簇拥着一只钢铁天鹅。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音乐声，一下下冲击着，像是肿胀沉重的心跳。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音乐，甚至在宫廷舞会上，或者卡尔的舞蹈教学里，也没有听过。这音乐仿佛拥有生命，像是黑暗、扭曲、怪异的邀请。走在我前面的伊万杰琳一听到这音乐，立刻就绷起了肩膀。

主楼大厅空空如也，非常古怪，只有几个警卫把守在走廊上。是普通警卫，而非禁卫军。禁卫军一向是跟在梅温左右的。我以为伊万杰琳会向右转，穿过那豪华宏伟的拱形大门，往主殿走。但是没有，她一直往前走，带着所有人拥向另一个我同样熟悉的地方。

议会大厅。完美圆润的大理石，抛光闪耀的木料，座椅沿着墙壁围成一圈，华丽的地板上装饰着诺尔塔纹章和烈焰王冠——红色、黑色、贵族的银色，尖角犹如熊熊燃烧的火焰。我一见到这些就走不动了，闭上了眼睛。老猫会拖着我穿过议会大厅的，我知道。我很乐意被她拽着走，因为我不想看见这里的一切。沃尔什死在这里，我记得。她的脸孔在我的眼前闪回。她像兔子一样被追逐围捕，追捕她的是狼——伊万杰琳、托勒密、卡尔。他们在阿尔贡的地下通道里搜捕，而她正奉红血卫队的命令在那里盯着火车隧道。他们抓住了她，把她拖到这里，由伊拉王后审讯。审讯没进行多久，因为沃尔什自杀了。她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吞下了毒药，保住了红血卫队的秘密，保护了我。

音乐的声音加大了，我睁开了眼睛。

我们已经离开了议会大厅，可眼前的景象更糟。

第三章 梅儿

音乐声飘浮在空气中，甜腻病态的酒精气味弥漫在宏伟主殿的每一寸。我们踏上了距离地面几英寸高的平台，将喧闹聚会的场面尽收眼底——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发现。

我的眼睛前后扫视，剑拔弩张，严阵以待，探究着每一张脸、每一片荫翳，搜寻着机会，防备着危险。绫罗绸缎、珠宝珍奇、精美的盔甲在十几盏吊灯的照射下熠熠发光，犹如人间的群星璀璨，在大理石地面上汹涌交织。在一个月的囚禁之后，这样的景象对我的感官形成了冲击。但我照单全收，那是一种女孩的渴望。太多的色彩，太多的声音，太多熟悉的达官贵人、小姐太太。他们没有人注意到我，他们的目光并不追随，他们的关注点在其他地方——杯中之酒、彩色饮料、飞快的节拍和空气中卷曲蜿蜒的熏香烟雾。这一定是个狂欢的盛大庆典，但是为了什么而庆祝，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的思绪自然而然地飘散。他们获得了又一个胜利吗？对付卡尔，对付红血卫队？还是仍然在为抓住了我而欢呼？

看一眼伊万杰琳就足以窥见端倪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怒气冲冲的样子，就连对待我也没有过。她那猫一样的冷笑变得丑陋、气愤，充满了我无法想象的怒意。她的眼睛黯然阴郁，打量着这炫耀的场面，虚空般的黑色，仿佛要把朝臣官员们穷奢极乐的样子活生生吞下。

或者——我意识到——是无知。

应某个人的要求，红血族的仆从从远处的墙壁那里飞快地走近，姿态娴熟地穿梭在大殿的人群中。他们捧着托盘，上面放着水晶杯子，里面盛着的饮料像是红宝石、黄金、钻石辉映的星光。他们走到另一边的人群那里时，托盘就已经空了。再装满，再走过，再拿空。究竟有多少银血族站在这儿，我估计不出来。他们的欢宴继续，交谈，跳舞，手里端着酒杯。横七竖八的烟管向空气中喷出彩色的诡异烟雾，闻起来不像烟草，不是干阑镇的老人们私藏的那种。我满怀嫉妒地看着那些烟管的火星，那些针尖大的亮点。

更糟的是看见那些仆从，那些红血族。他们让我心痛。我给他们带来了什么，不过是没变成犯人、当了奴才罢了。真蠢，我嘲讽自己。他们和你一样是被囚禁的，你的族人全都一样，在银血族的脚下被束缚压制，只有苟延残喘的份儿。

都是因为他。

伊万杰琳从平台上走了下去，亚尔文家族的狱卒推着我也往下走。台阶通向另一个高台，它的高度决定了至高无上的重要地位。当然，那上面有十几个禁卫军，戴着面具，全副武装，震慑着四周的每分每寸。

我以为王座还是自己记忆中的样子：钻石玻璃铸成烈焰形状，装点着国王宝座，蓝宝石和抛光的白金点缀着王后宝座。然而，梅温仍然坐在一个月前我所见到的那个王座上，那时他高高在上，用链子拽着我，当着全世界的面。

没有宝石，没有贵重的金属，只有灰色的厚石板互相交叠，边缘平滑，闪着亮光，而且残忍冷酷地去掉了国王徽章。它看起来冰冷，坐着也不会舒服，而且显然非常沉。在它的衬托下，梅温显得小了一圈，比实际更年轻、更瘦弱。看起来强大就会真的强大，这是我从伊拉王后那儿学到的一课，但梅温不知为何不是这样。他就是他自己的模样，一个小男孩，黑色制服让他看起来极其苍白，他身上仅有的其他颜色是披风里衬的血红色、勋章的银色，还有冷漠眼睛的蓝色。

卡洛雷家族的梅温国王，一发现我在这里，就与我目光相接。

这一瞬间好像凝固了，时间延展开来，我们之间仿佛凹陷出一座深谷，塞满了优雅的喧嚣，而整座殿堂都是空的。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注意到了我的变化。病弱、伤痛，寂静牢狱加诸我身上的一切折磨。他一定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从我凸起的颧骨滑向项圈，又滑向他们给我穿上的白色裙子。这一回我没有流血，但我希望自己流血。让所有人都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一直都是，红血族。伤痕累累，但仍然活着。就像以前面对朝臣官员，几分钟前面对伊万杰琳时一样，我挺直了脊背，用全部的力气和专注凝视着他，搜寻着只有我能发现的裂痕：发黑的眼圈、抽搐的双手、僵硬的姿势——他的背可能都在发抖。

你是个杀人犯，梅温·卡洛雷，懦夫，弱者。

奏效了。他收回了目光，看向自己的脚，两只手仍然搭在宝座的扶手上。他的怒火像锤击似的倾泻而下。

“亚尔文警卫，这是怎么回事！”他冲着离我最近的警卫怒道。

三重奏吓了一跳。

戛然而止。音乐，舞蹈，推杯换盏，突然中止，像是心脏漏跳了一拍。

“陛，陛下——”三重奏结巴起来。他戴着手套的手抓着我的胳膊，静默效应让我的心跳都放慢了速度。他想找个合适的解释，不会牵连到自己，也不会得罪未来的王后，却说不出什么。

我的链子在老猫手里颤抖，但她仍然紧紧地攥着。

只有伊万杰琳对国王的暴怒无动于衷。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没有下令让她把我带来，他根本没想叫我来。

梅温不是个傻瓜。他冲三重奏挥了挥手，打断了他期期艾艾的开脱。“你这无力的解释已经够了，”他说，“对此你有什么可说的，伊万杰琳？”

人群之中，她的父亲站了起来，睁大眼睛，坚定地看着。其他人也许会说，他是害怕了，我却不觉得沃洛·萨默斯能感觉到情感的变化。他只是捋了捋尖尖的银色胡子，神情莫测。而托勒密就不太擅长隐藏自己的所思所想了。他和禁卫军一起站在高台上，是唯一一个没有披红色斗篷、没有戴面具的。尽管他没动，他的眼神却在国王和妹妹之间跳来跳去，一只手也慢慢地握成了拳头。很好，为她感到恐惧吧，就像我为哥哥担忧一样，看着她倒霉吧，就像我看着哥哥死去一样。

梅温现在会怎么做呢？伊万杰琳故意违背了命令，越过了只有她的未婚夫才能给予的许可。就算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清楚越权违令是要受到惩罚的。更何况是在这儿，当着所有宫廷朝臣的面呢？梅温很可能当场把她处死。

如果伊万杰琳知道自己是在以身犯险，那她真没表现出来。她的声音如常，一丝颤抖都没有：“你下令把这个恐怖分子关起来，与世隔绝得就像一瓶没用的陈酒。在长达一个月的庭审之后，仍然没有就如何处置她达成共识。她罪不可赦，足以死上十几次，在我们最严苛的监狱里过上几辈子。她杀死打伤几百个你的臣民，只因为她自己暴露了身份，就连你的父母也包含其中。现在她却在舒服的屋子里歇着，吃着，喘着气——活着，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

梅温不愧是伊拉的儿子，当着人的一面无懈可击。伊万杰琳的话似乎根本没有影响到他。

“应有的惩罚。”他重复道。梅温环顾大厅，冲着一个角落仰起下巴。“所以你就把她带到这儿来了。真的，我的宴会有那么糟吗？”

全神贯注观望事态的人群里传出了阵阵笑声，有自发的笑，也有被迫的笑。他们大多喝了酒，但神智足够清醒，知道眼下发生了什么，知道伊万杰琳干了什么。

伊万杰琳摆出一副优雅高贵的笑容，看起来极其痛苦，好像嘴角都要流血了似的。“我知道你正在为母亲悲痛哀悼，”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同情，“我们也是。但你的父亲不会如此行事。流泪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最后一句不是她的话，说这话的人是老国王提比利亚六世、梅温的父亲、梅温心头的幽灵。他的面具差一点儿就要裂开了，他的眼睛里同时闪动着恐惧和愤怒。我和她一样记得这句话。那是在红血卫队出于政治目的发起了一次袭击之后，也是像现在一样，面对着一大群人的讲话。那个所谓的政治目的是梅温提议的，由他妈妈灌输给他的。我们执行了那肮脏的任务，他们却把自己造成的惨重伤亡算在了我们头上。他们利用了我，利用了红血卫队，排除了他们的异己，让我们变成了邪恶的魔头。他们毁灭的、杀戮的，比我们想要的更多。

我此刻仍然能闻见血和烟的气味，仍然能听见母亲为死去的两个孩子痛哭的声音，仍然能听见那些点燃仇恨的话。

“强大，权力，死亡。”梅温喃喃说着，牙齿咯咯作响。这些话那时令我害怕，现在令我惊恐。“你有何建议呢，女士？斩首？枪毙？还是我们一起把她大卸八块？”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会准许这些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梅温会怎么做。我不得不提醒自己，我根本不了解他，我所一直以为的他的模样只是个幻影而已。可是，那些字条呢？那些以残忍的方式留下，央求我回来的字条呢？一个月安静无事的囚禁呢？也许，这些也全都是假象，不过是另一个用来诱捕我的陷阱，不过是另一种折磨。

“我们按法律处置，正如你父亲会选择的方法。”

伊万杰琳说“父亲”两个字的方式犹如使用匕首般残忍，带着了然的确定。像这间屋子里的大部分人一样，她知道提比利亚六世会将整个故事的走向延续下去。

梅温仍然紧握着王座的扶手，白色的关节在灰色石板上甚是突兀。他环视众人，感受着他们聚精会神的目光，然后冷笑着对伊万杰琳说道：“你并非是我的议会的一员，也不够了解我的父亲，更不了解他的所思所想。我是像他一样的国王，我明白为了胜利应该做什么。我们的法律是神圣的，但我们现在正面临着双重的战争。”

双重战争。

肾上腺素在我的身体里飞速窜动，快得我都要以为自己的闪电回来了。不，不是闪电。是希望。我咬住嘴唇，免得笑出来。在我被囚禁的日子里，红血卫队还在继续活动，而且还发展壮大了。他们不但仍然斗争着，而且已经由梅温公开地承认了，再也无法被遮掩或忽视。

为了得到更多信息，我决意缄口不言。

梅温定定地看着伊万杰琳，目光像要穿透她似的：“所有敌对的犯人都不该简单地处置，尤其是像梅儿·巴罗这种人，她的价值不该被浪费。”

“是你一直在浪费！”伊万杰琳飞速地回敬道。她的反应如此之快，我都觉得她肯定事先排练过了。她向前走了几步，拉近了和梅温的距离。这一切都犹如表演，犹如一场戏，演给王室贵族看的一场戏。然而，受益者究竟是谁呢？“她只是坐着积灰，什么也不干，什么也没给我们，而科尔沃姆却被焚毁了！”

又是一条珍贵的信息。再来一些，伊万杰琳，再多给我一些。

我见过那座要塞，那是诺尔塔的军事中心，一个月以前在我眼皮底下发生了暴动。原来反抗真的发生了。提及科尔沃姆，欢宴人群的酒醒了，而梅温也注意到了，他正极力地保持冷静。

“议会就要做出决定了，女士。”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请原谅我的冒失，陛下。我知道你希望尽最大努力尊重你的议会，哪怕是其最为薄弱的部分，哪怕是不敢做出必须之事的懦夫。”伊万杰琳又靠近了一步，声音柔和下来，像是猫的咕噜声，“但你是国王，做决定的是你。”

真是精彩，我想。伊万杰琳像其他人一样善于混淆视听。就这么几句话，她就避免了梅温流露出软弱的可能，并且迫使他按照自己的意愿表现出强大的模样。至于我，则紧张得呼吸加快。他会按她说的做吗？还是会拒绝，给那些已然在贵族中蠢蠢欲动的抗议来个火上浇油？

梅温不是傻瓜，他很清楚伊万杰琳的目的，于是把关注点放在她身上。他们彼此直视，用挤出来的笑容和锐利的眼神无声地交流着。

“选妃大典还真是选出了最有天赋的姑娘啊。”他说着牵起了她的手，两个人都因此恶心得要命。他对着人群点点头，看着一个身着深蓝色的精瘦男人。“表亲，你那个关于审讯的提议，我批准了。”

萨姆逊·米兰德斯“啪”的一下立正，迅速地穿过人群走了过来，眼神清澈而锐利。他鞠了一躬，几乎要笑出来了。蓝色的袍子翻腾着，阴暗得像浓烟一样。“多谢，陛下。”

“不。”

这个词自己从我嘴里溜了出来。

“不，梅温！”

萨姆逊行动迅速，带着克制住的愤怒飞快地走上了高台。他跨了几步，拉近了和我们的距离，直到他的眼睛占据了我的全部思绪。蓝色的眼睛，伊拉的眼睛，梅温的眼睛。

“梅温！”我再次哽着声音央求，即便这很可能无济于事。向他索要任何东西都会有损于我的骄傲，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央求他。除此之外还能怎样？萨姆逊是个耳语者。他会把我从里到外翻个遍，会翻检我的一切自我，我所知道的一切信息。有多少人会因为我的所见所闻而死？“梅温，求你！别让他那么做！”

我不够强壮，没法儿挣脱老猫拽住的链子，也甩不开三重奏按着我肩膀的手，他们轻轻松松地就把我按在了原地。我看着萨姆逊，又看向梅温，他一只手扶着王座，一只手拉着伊万杰琳。我想念你，他在纸条里这样写。他是不可捉摸的，但至少在看着我。

好吧，如果他不会救我，我要他一起见识这噩梦。

“梅温。”我低语着最后一遍，尽可能让声音像我自己。不是闪电女孩，不是梅瑞娜，不是堕落的王妃，而是梅儿。他曾透过牢狱的栏杆看着那个女孩，许诺自己会救她。可那个女孩并不足以让他改变主意。他垂下眼睛，看向了别处。

我孤立无援。

萨姆逊握住了我的喉咙，隔着金属项圈紧攥，强迫我看着他卑劣、熟悉的眼睛。蓝得像冰，苛刻无情。

“你真不该杀了伊拉，”他说道，根本懒得字斟句酌，“她是检视记忆的外科医生。”

他靠近了，饥肠辘辘，像一个饿极了，等待大快朵颐的人。

“我则是个屠夫。”

那时，发音装置对准了我，让我痛苦昏迷了整整三天。强烈的无线电波将我的电流掉转方向，涌向自己，在我的皮肤之下回响着，在我的神经之间喋喋不休，就像瓶子里的螺栓哗啦啦摇晃。它在我身上留下了伤痕，从脖颈到脊背，参差不齐的一道白色闪电，丑陋无比，我一直都没有习惯。它拧转拉扯着不同方向的皮肉，造成长久的钝痛，就连笑一笑都会痛，提醒着我，自己身上都发生过什么。

而现在，如果可以，我愿意央求它再来一次。

发音装置将我扒皮拆骨的时候，那尖刺的咔嗒声俨然天堂、赐福、仁慈。我宁可骨肉俱毁，从牙齿到指间粉碎剥落，每一分每一寸都销蚀殆尽，也不愿忍受萨姆逊的耳语翻检，一秒钟也不要。

我能感觉到他，他的思维，像堕落、腐烂、毒症似的充溢着我思维的所有角落。他在我的脑袋里搜刮着，切削锐利，意图更是明确。我的尚未被他侵犯的思维痛苦地扭动着，而他则很是享受这一切。毕竟，这是他的复仇。因为我杀了伊拉，他的亲人，他家族的王后。

他从我思绪里剥下的第一段记忆就是伊拉。我的毫无怜悯激怒了他，现在我知道后悔了。我真希望自己能挤出点儿同情来，可她死去的那一幕实在令人惊恐，远不止震惊而已。我现在想起来了——被他逼的。

令人眩晕的持续疼痛，抽吸拉拽着我在记忆中回溯，我发现自己回到了杀死伊拉的那一瞬间。我的异能在天空中召唤出了白紫色的闪电，其中一道击中了她的头，由眼睛和嘴巴贯穿而下，劈向脖子和胳膊，蔓延至手指和脚趾，然后又折返而上。她身上的汗立刻被灼烧成了水汽，她的皮肉烧焦了，吱吱冒烟，她外套上的纽扣也烧成了红色，继而烧穿了衣服和皮肤。她全身痉挛，乱撕乱扯，想要摆脱我狂怒的电流。她的指甲全都掉光了，露出了指骨，而她姣好的面容被跳跃的电流无情拉扯，垮塌下来。浅白色的头发闷烧，发黑，碎成了粉末。然后是气味，是声音。她一直尖叫着，直到声带崩裂。萨姆逊让这些景象慢慢地闪回，他的异能操纵着这些被遗忘了的记忆，让每一秒钟都深深烙进了我的意识。屠夫，的确。

他的愤怒把我抛进了一场无法控制的风暴，天旋地转，无依无靠。我能做的就只有暗自祈祷，不去看萨姆逊正在搜检的东西。我极力地不去想起谢德的名字，可我竖起的围墙只不过像张纸似的不堪一击。萨姆逊兴致盎然地在那些记忆里横冲直撞，我能感觉到它们一片片地被撕了下来，我头脑的另一部分被践踏了。他知道我保护的是谁，知道我不想再经历一遍的是什么。他在我的思维中追逐奔跑，比我的大脑速度更快，越过了那些想阻止他的无力尝试。我想大叫，或是求饶，但是我的嘴巴和头脑都发不出声音了。他把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

“轻而易举。”他的声音在我脑袋里回荡着，围绕着我。

就像伊拉的最后时刻一样，谢德死去的一幕也被翻了出来，残忍地展示着细节。我必须在身体之内重新经历一遍那些可怕的时刻，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内而外牢牢就缚。反射性物质的气味在空气中飘浮着，克洛斯监狱坐落在污水湾边缘，靠近由这个核废弃区域划定的南部边界。寒冷的薄雾笼罩着灰蒙蒙的黎明。有一瞬间，一切静止了，悬停着。我凝视着，僵立着，无法移动。监狱在我背后豁然洞开，因我们掀起的暴动而战栗着。犯人和追随者从大门内拥出来，跟着我们奔向自由——或某种类似自由的东西。卡尔已经走了，他熟悉的身影在一百码之外。是我让谢德先带着他跳跃离开的，因为他是我们唯一的飞行员，也是我们逃离那里的唯一指望。奇隆和我在一起，也像我一样静止着，他肩上扛着步枪，向后瞄准了伊拉王太后及其警卫，还有托勒密·萨默斯。一颗子弹从枪筒射出，火花燃起，火药溅落。它也悬在半空，等着萨姆逊放开我的思绪。头顶之上，天空里旋涡涌动，满是电流。那是我自己的能量。感觉到它，我几乎要哭出来了——如果能的话。

记忆开始移动。一开始非常缓慢。

托勒密蓄谋已久，在手里已有的众多武器中增加了钢针。完美精致的边缘上闪着红血族和银血族的血，每一滴都像是空气中颤动的宝石。尽管异能了得，艾尔拉·艾若的身手却还是不够快，没能躲过那致命的一击。钢针一瞬之间就刺穿了她的脖子。她倒在离我几英尺远的地方，慢悠悠地，像是浸在水里一般。托勒密想用同样的办法杀死我，全力将钢针刺向我的心脏。然而，他发现面对的是我哥哥。

谢德跳回来找我们，他是要用隔地传动的异能带我一起离开。他的身影在空气中显形，先是胸部，然后是头、四肢。他张开双手，眼神专注，他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他没看见钢针，他不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托勒密并没打算杀死谢德，但如果能的话，他也不介意这么做。多死一个敌人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战争中的又一个绊脚石，不过是不知名姓的尸体罢了。这样的事情，我自己就做过多少次？

他可能都不知道谢德是谁。

我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但无论我多努力，萨姆逊都不让我闭上眼睛。钢针优雅干脆地刺中了我哥哥，穿透了肌肉和内脏，血和心。

我内心有什么东西喷薄而出，天空做出了回应。当我哥哥倒下去的时候，我的愤怒也倾泻而下。但是我并没有那种苦乐参半的释放感。闪电并未击中地面，而是杀死了伊拉，击溃了她的警卫。萨姆逊决意不给我一点儿仁慈，他将画面拉回，重放，让我再次目睹哥哥的死亡。

一遍。

又一遍。

每一遍他都逼迫我发现其他东西：一次失误，一步踏错，一个我原本可以救他的选择；微小的决定，在这里前进，在那里转弯，跑得更快一点儿。这是最残忍的折磨。

看看你做了什么。看看你做了什么。看看你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一波波袭来，围绕着我。

其他记忆击碎了谢德死去的那一幕，画面变了，每一个都展示着不同的恐惧或软弱。我在坦普林发现的那具小小的尸体，是在梅温追杀新血的命令下，死于非命的一个红血族婴儿。另一个瞬间，法莱的拳头打中了我的脸。她怒吼着说出恐怖的话，责备我害死了谢德，悲痛将要将她吞噬。蒸腾的泪水从卡尔的脸上滑下，他颤抖的手里拿着剑，锋刃割向了他父亲的脖颈。谢德在塔克岛的简陋坟墓，孤零零地留在秋季的天空下。被我电死的那些银血族官员，在克洛斯，在哈伯湾，他们不过是依令行事的男人和女人。他们别无选择。别无选择。

我记起了所有的死亡，所有的心痛。被官员打折了手的时候，我妹妹脸上的表情。得知自己要去服兵役时，奇隆流血的手指关节。哥哥们被送上了战场。老爸从前线回来，只剩下半条命，困在摇摇晃晃的轮椅里自暴自弃——也疏远了我们。老妈说她为我感到骄傲时的悲伤眼神。谎言。现在看来那是谎言。最后还有难忍的疼痛，那个空洞的真相——我逃避着旧日生活的那些时刻，逃避着注定难逃的命运。

我仍然是我。

萨姆逊恣意地穿梭其间。他拖着我越过那些无用的记忆，所有停留之处都是为了让我感受更多的伤痛。阴影在思绪间窜动，每一个痛苦的时刻背后都有画面闪回，萨姆逊在其中大肆翻检，快得我无法真正跟上。但我瞥见了一些碎片：上校的面孔，血色的眼睛，嘴唇翕动着，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萨姆逊肯定能听到，这正是他搜寻的东西。情报。他能用来镇压革命的秘密。我觉得自己就像一枚裂开的鸡蛋，里面的东西正慢慢地渗出来。他搜检着所有想要的东西，我甚至连为那些过去感到羞愧的能力都没有。

蜷缩在卡尔身边度过的那些夜晚。逼迫卡梅隆加入我们的事业。偷偷地重读梅温那些变态的字条。我所以为的那个被遗忘的王子的模样。我的懦弱。我的噩梦。我的错误。最终把我带到这儿来的自私的一步一步。

看看你做了什么。看看你做了什么。看看你做了什么。

梅温很快就会全都知道了。

这一向就是他想要的。

那些话，他潦草写下的那些话，灼烧着我的思绪。

我想念你。再会。

第四章 卡梅隆

我仍然不敢相信我们活下来了。我反反复复地梦见那一幕：梅儿被他们拖走，夹在两个五大三粗的铁腕人中间，他们戴着手套防备她的闪电，可她在讲定了条件之后根本就懒得用了。她是为我们抵押了自己的命。我想不出梅温国王接下来会怎么样。他那位流亡的哥哥仍然在逃，但他还是接受了这笔交易。他想要的是梅儿，远超其他人。

尽管如此，我还是常常从同样的噩梦中醒来，害怕他和他的追捕者返回来追杀我们。寝室里其他人的鼻息呼噜声驱散了这些思绪。

他们告诉我新的总部就是一大堆废墟，而我则期待着它能多少和塔克岛相像。一度废弃的设施，与世隔绝，但仍能使用，秘密地重建，并包含萌芽反抗起义的一切所需。我一见到塔克岛就觉得很讨厌它，那些一排排的兵营和警卫般的士兵——就算他们是红血族——都让我想起克洛斯监狱。在我看来，那座岛就是另一座监狱，另一个我被逼迫着关进去的牢房。只不过，推我进去的不是银血族的官员，而是梅儿·巴罗。不过，在塔克岛至少还有一片天空，清新的微风扑进了肺部。相较于克洛斯监狱、纽新镇和这里，塔克岛算是能暂且缓解痛苦了。

现在，我们在艾拉贝尔的水泥巷道里瑟瑟发抖。这是红血卫队的大本营之一，位于湖境之地一个名叫特里亚尔的城市郊外。墙壁摸起来冰凉冰凉的，冰柱垂下来，根本没有取暖设施。好多卫队的军官都愿意跟着卡尔到处去，只为了能借一点儿他散发出来的热量。我则正相反，尽力地回避着他的出现。对一个银血族王子来说，我没有利用价值，而他总是带着谴责责备的意味看着我。

好像我本来能救她似的。

我才接受异能训练没多久，根本就没法儿靠近他们。而你也没尽力，见鬼的王子殿下，每次遇见他我都想这么说。他的烈焰对付不了国王和那些追捕者，再说，是梅儿自己提出的条件，是她做出了选择。真要怪罪什么人的话，那也应该是她。

闪电女孩那么做是为了救我们，我对此一直心存感激。就算她是个自我中心的伪君子，那些事也不该发生在她身上。

我们的无线电信号一能回传给上校，他就马上下令疏散了整个塔克岛。他知道梅儿·巴罗遭受的审讯会对这座岛造成直接的影响。法莱得把所有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用小艇或大货船，或是从监狱偷来的大型运输机。我们则被迫从陆上转移，从坠毁地点迅速赶往指定地点，与上校会合，穿越边境。我说“被迫”是因为，这次又是别人告诉我该做什么，该去哪里。我们本来是要飞到窒息区去解救一整个军团的娃娃兵的，我弟弟就在那儿，可现在，任务只能不了了之。我现在觉得，他们每次告诉我这样那样的时候，我都该鼓起勇气，拒绝离开前面的战场。

回忆让我脸颊发烧。我本来应该继续前进的。他们不会阻拦我，也不能阻拦我。但是我害怕，害怕靠近交战的战壕，我知道独自前进意味着什么。我会徒劳无功地死去。但我仍然无法摆脱这一选择带来的羞愧。我走开了，再次抛下了弟弟。

花了几个星期，人才到齐，法莱和她的军官们是最后到的。我想，她的上校父亲一定每天都在新基地寒冷的大厅里坐立不安吧。

反正，梅儿被他们抓走，最终还是起了点儿作用。这样一个囚犯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再加上科尔沃姆暴动的一团乱麻，导致窒息区周围的所有军团中止了所有行动。我弟弟安全了。哼，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扛着枪，穿着军装，能安全到哪儿去。反正比梅儿安全。

我记不清自己看过多少遍梅温国王的演讲了。我们一到这儿，卡尔就占据了指挥室的一角，一遍遍地播放着。第一次看的时候，我们所有人大气不敢出，全都担心着最糟的事。我们以为会看到梅儿被他们砍了头。她的两个哥哥几乎要失态了，强忍住泪水，而奇隆则连看也不能看一眼，把脸埋进了手里。当梅温宣称死刑对梅儿来说太便宜了的时候，我觉得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卡尔仍然沉默地看着，聚精会神地皱起了眉头。他和我们一样，在内心深处明白，比死更惨烈的东西在等着梅儿·巴罗。

她在银血族国王面前下跪，任他拉住自己脖子上的项圈，一动不动地站着，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她任由他在整个王国面前称自己为“恐怖分子”“杀人犯”。我挺希望她能反唇相讥，但我知道她不能越雷池一步。她只是凝视着身旁的人，前前后后地打量着演讲台上环绕四周的银血族。他们都想靠近她，就像猎人等着杀死战利品。

尽管戴着王冠，梅温看起来却不太像个国王。他很疲惫，或许还生病了，反正非常愤怒。也许是因为身旁的女孩刚刚杀死了他的妈妈。他拉拽着梅儿的项圈，把她往王宫里拖。她回过头向后看了最后一眼，眼睛大睁着，搜寻着。但又一下猛拉让她回过身，那之后我们再也没见过她的面孔了。

她在那里，而我在这里，沤着，冻着，成天修理着那些比我岁数还大的旧机器。它们全都是些见鬼的破烂儿。

我在寝室里偷空想了想我弟弟，想他可能在哪里，在干什么。莫里。我的双胞胎弟弟，除了长相相似，我们其他地方全都不同。他是一个生长在纽新镇严酷环境里的柔弱男孩，因为工厂的浓烟而常常生病。我不愿想象军队的训练会给他带来何种影响。不管你问谁，他们都会说技工太有价值了，不该参军，或是技工太弱鸡了，不能参军。直到红血卫队开始瞎搞一气，杀了好几个银血族，还把老国王也给害了，我们就全都被征用在册了，就算有工作也逃不掉，就算我们才十五岁。卡尔的父亲颁布的那个《加强法案》改变了一切。我们被选中了，成了士兵，开拔，远离父母。

他们几乎是立刻就把我们俩分开了。我的名字在某些名单上，而他的名字不在。我曾经很庆幸被送到克洛斯监狱的人是我，因为莫里不可能在那里活下来。但现在我真希望我们互换处境，让他自由，让我到前线去。可是，不论我多少次请求上校再次尝试解救“小玩意儿兵团”，他都避而不谈。

但我也还是得继续请求。

工具腰带缠在我的胯上，熟悉的重量随着我的走动咣当咣当响。我是故意这么走的，好让那些想拦住我的人打消念头。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大厅里几乎没有人。我昂首阔步，嘴里塞着早餐蛋卷，没人盯着我看。那些上尉和他们的部下一定是又出去巡逻了，在特里亚尔和边境附近侦察搜索。搜索红血族，我想，那些幸运地逃到北边来的红血族。有些人来到这里是和家人会合的，但他们往往正值参军的年龄，或是有技艺在身的工人，反正对革命有用。我不知道那些家属被送到哪儿去了：孤儿、寡妇、鳏夫——他们唯一能成为的只是拖累。

像我一样。但我是故意碍手碍脚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博得关注。

上校的清洁柜——我是指办公室——位于寝室的上一层。我不想敲门，而是直接动了动门把手。门很容易就打开了，露出里面简陋逼仄的房间，水泥墙壁，几个锁住的柜子，一张书桌——有人在。

“他出去了，在指挥室。”法莱说道，仍然埋头在那些文件里。她的手上沾着墨水，连鼻子上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下面也有。她聚精会神地读着，好像是卫队的信函、加密的信息，还有各种命令。从司令部发来的，我知道，关于红血卫队神秘上峰的种种传闻一直就没停过。人们对它知之甚少，尤其是我。尽管我问了几十次，却没人告诉我一句有用的话。

我看着她，皱了皱眉头。书桌挡住了她的腹部，可她的情况已经很明显了。她的脸和手开始浮肿，更不用说每餐吃下满满的三碟子了。

“偶尔睡一下可能也是个好主意，法莱。”

“可能吧。”她好像很厌烦我的关心。

好吧，爱听不听。我低低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到走廊上，把法莱留在身后。

“告诉他，科尔沃姆已经濒临边缘了。”法莱说道。她的声音强势而尖刻，是发布命令，但也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我回头看着她，扬起眉毛：“什么边缘？”

“那儿发生了暴动，银血族官员的死讯时不时传来，军火库也常常发生严重的爆炸。”法莱几乎要冷笑了。几乎。谢德·巴罗死后我就没见她笑过。

“听起来似曾相识。那儿有红血卫队在活动？”

她终于抬起头来：“据我们所知，没有。”

“那么军团就会撤回了，”希望在我的胸膛里尖利而粗野地扇动起来，“那些红血族的士兵……”

“他们有几千人驻扎在科尔沃姆，不少人意识到他们的数量已经大大超过了银血族军官。四对一，至少。”

四对一。我的希望就这样瘪了下去。我亲眼见识过银血族是什么样的人，见识过他们有什么能耐。我曾经是他们的犯人和对手，能抗衡一时只不过是因为我的异能。四个红血族对一个银血族仍然是自杀，仍然是完败。但法莱好像不这么想。

她感觉到了我的紧张，便尽可能地温和下来，就像匕首入鞘：“你弟弟不在科尔沃姆，短刃军团还在窒息区的战线之外呢。”

卡在雷区和起火的城市之间——了不起。

“我担心的倒不是莫里。”暂且不是。“我只是看不出他们有什么可能夺取那座城市。他们或许人数众多，但银血族……好吧，毕竟是银血族。几十个磁控者就能眼睛也不眨地杀死几百个人了。”

我在脑海里想象着科尔沃姆的样子。我只在简介影片里看到过它——从银血族的录影带或新闻镜头里截取的小片段，在红血卫队里传阅。它更像是军事要塞，而非城市。凶险的黑色石头垒成围墙，守望着北方大片的战乱荒地。它有时能让我想起那个姑且称之为“家”的地方。纽新镇也有围墙，也有数不清的官员监视着我们的生活。我们有几千人，可唯一的反抗是轮班迟到，或者在宵禁时溜出去。没什么能做的，我们的命就像工厂的烟一样脆弱且毫无意义。

法莱又沉浸到她的工作中：“把我的话告诉他，他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我点了点头，把门关上，而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必须重新校准视频接收机，法莱上校的命令——”

我还没说完——一贯的小谎，守在中央指挥室门口的两个红血卫兵就向后退开了。他们看向别处，躲避着我的视线，我觉得自己的脸上因为羞愧而火辣辣的。

新血像银血族一样令人害怕，也许比银血族还更胜一筹。在他们看来，拥有异能的红血族是不可预测的，充满能量的，危险的。

我们先抵达这里，随后更多士兵也来了，关于我和其他人的传闻便像疾病似的传播开来。那个老太太能变脸，那个紧张兮兮的家伙能用幻象包围你，那个技工女孩只消想一想就能杀了你。被人害怕的感觉很糟，而更糟的是，我不能责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们就是不同，奇怪，拥有连银血族都不敢承认的异能。我们就像散口的电线和失灵的机器，仍然在了解和学习自己以及自己的异能。谁知道我们最终会变成什么样？

我忍住这种熟悉的别扭，走进了房间。

指挥室通常都是嗡嗡作响的，充满了屏幕和通讯设备发出的声音。今天这里却安静的古怪。只有一个单线接收设备呼呼响，吐出长长的信纸，上面打印着密电码。上校站在机器旁边，读着越来越长的信纸，他的两个背后灵——梅儿的哥哥们，像兔子似的跳了起来。而房间里的第四个人让我一下子明白了信纸上的情报是什么内容。

是关于梅儿·巴罗的。

不然卡尔怎么会也在这里呢？

他像往常一样心事重重，下巴支在交叠的手指上，长久的地下生活让他原本苍白的皮肤更白了。身为王子，他在这种危急时刻的样子称得上自我放任了。眼下他看起来真该好好洗个澡，刮刮胡子，然后挨上几巴掌，好从浑噩状态中醒过来。但他仍然是个战士，比其他人都更早地发现了我。

“卡梅隆。”他尽量心平气和。

“卡洛雷。”他是个流亡的王子，没必要加什么头衔，除非我真想惹怒他。

父亲像女儿，女儿像父亲，上校也没从信纸中抬起头看我，不过他夸张地叹了口气，表示知道我来了。“让我们先自保吧，卡梅隆。我现在既没有人手也没有机会去拯救一整个军团啊。”

我和他一起说出了这些话。他几乎天天这么跟我讲。

“几乎没受训过的儿童军团，梅温一有机会就会把他们杀光。”我回敬道。

“所以你就没完没了地提醒我。”

“因为你需要人提醒，长官！”这个词几乎让我退缩。长官。我从未宣誓加入红血卫队，尽管他们对待我就像对待自己人。

上校读着信纸上的内容，眯起了眼睛：“他们审讯她了。”

卡尔猛地站起来，碰倒了椅子：“是米兰德斯？”

一股热气冲撞着屋子，让我觉得一阵阵难受，不是因为卡尔，而是因为梅儿，因为她遭受的恐怖折磨。我心烦意乱地交叠起双手，放在脑后，压住了脖颈上的鬈发。

“是的，”上校回答道，“一个名叫萨姆逊的人。”

王子诅咒起来，对王室成员来说，算是用词花样颇多了。

“那是什么意思？”梅儿的大块头大哥布里问道。

另一个巴罗家的幸存者特里米则皱起眉头：“米兰德斯是王太后的家族，他们是耳语者——能读出人的想法。为了找到我们，他们会把她翻烂的。”

“还会顺便炫技。”卡尔低声说道。他的暗示让巴罗家的两兄弟一下子涨红了脸。布里怒目相向，却又突然泪流满面。我很想拉住他的胳膊，但还是没动。人们总是闪避开我的触碰，我已经见得够多了。

“梅儿对我们在塔克岛之外的行动一无所知，塔克岛已经完全被抛在身后了。”上校飞快地说道。这是真的。他们火速放弃了塔克岛，甩掉了梅儿·巴罗所知道的一切。就连我们从克洛斯监狱里抓来的——或是救出来的——银血族，也被扔在了海岸上。他们太危险，人数太多，没法儿掌控。

我只和红血卫队待了一个月，但我已经记住了他们常说的话：揭竿而起，血红如同黎明。当然是这句。不过还有非必需，莫多问。前一句是战斗的呼号，第二句则是明确的警示。

“她能吐露给他们的都是些次要信息，”上校继续说道，“没有关于司令部的，诺尔塔之外的情况也不多。”

没人在乎这个，上校。我咬住嘴唇，免得忍不住冲他嚷嚷。梅儿是个囚犯。就算那些人不知道湖境之地、皮蒙山麓和蒙弗又如何？

蒙弗，遥远的国度，据说是民主共和制，红血族、银血族、新血平等共融。天堂？也许。但我老早以前就知道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天堂。我现在可能比梅儿更了解那个国家了，还有那聒噪地宣扬着蒙弗的优点的双胞胎兄弟，拉什和塔希尔。我还没傻到会相信他们的话。更何况跟他们交谈就够折磨人的了——他们总是互相接续对方的思绪和话语。有时候我真想动用自己的异能，让他俩的思维合并成一个。不过那总归残忍了些，而且很傻。人们用不着观摩新血的异能过招儿就已经很怕我们了。

“他们从她身上挖出了什么，眼下这真的很重要吗？”我挤出这一句，希望上校能明白我真实的意思。至少别让她哥哥参与讨论了吧，上校，有点儿羞耻心好不好。

他却只是眨了眨眼——一只好眼，一只坏眼：“要是你受不了这些情报，就别来指挥室。我们需要知道他们的审讯都挖出了什么东西。”

“萨姆逊·米兰德斯是个角斗场的斗士，尽管他没必要做这个。”卡尔沉声说道，“他很乐于用自己的异能使别人痛苦。如果是他审讯梅儿，那么……”他哽住了，犹豫着说出下面的话，“那真的是折磨，这是明摆着的，梅温故意把她推给了虐待狂。”

想到这些，就连上校都觉得不安了。

卡尔盯着地面，长久地沉默着，隐忍着。“我真没想到梅温会那么对她，”他最终喃喃说道，“可能她自己也没想到。”

那你们都是蠢货，我暗自痛骂，那个顽劣的男孩已经背叛你们多少次了？

“你还有别的事吗，卡梅隆？”法莱上校问道。他用手指卷着纸带，就像缠绕线圈似的。其他内容是我不该听的了。

“是关于科尔沃姆的。法莱说它濒临边缘了。”

上校眨了一下眼睛：“这是她说的？”

“一字不差。”

我立刻就不再是他关注的对象了，他的眼神扫向了卡尔。

“那么，是推进的时候了。”

上校很热切，卡尔却相当犹豫。他一动不动，知道任何一点儿小动作都可能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感受。这副样子就像是个诅咒。“我要再考虑一下我所能提出的意见。”他最终说道。这对上校来说似乎已经足够了，他仰起下巴点了点头，然后就转向梅儿的两个哥哥。

“最好跟你们的家人说一声。”上校说，尽力做出温和的样子，“还有奇隆。”

我动了动，很难受地看着他们咀嚼着关于妹妹的痛苦消息，还要担着传达给其他家人的重负。布里说不出话来了，不过特里米还够坚强，替他的大哥说了几句。“好的，长官，”他说，“不过我不太清楚这些日子沃伦都在哪儿。”

“到新血兵营去看看，”我说，“他大多数时候都在那儿。”

这是实情，奇隆大多数时间都和艾达在一起。琪萨死了以后，艾达就接受了教他读写的艰巨任务。不过，我觉得他天天跟我们黏在一起是因为没有其他人可黏。巴罗一家对他来说亲近得就像家人一样，可现在那家人成了幽灵般的存在，被种种回忆纠缠着。我从来没有见过梅儿的父母，他们总是自己待着，躲在巷道深处。

我们跟上校道别，四个人排成一队，尴尬又僵硬地一起走出了指挥室。布里和特里米很快就走了，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位于基地另一边的父母的宿舍。我不嫉妒他们。我记得弟弟和我被带走的时候妈妈的尖叫。我猜测着更深重的伤害会是什么——对孩子的情况一无所知，仅仅知道他们身处险境，然后一点一点地得知痛苦的消息。

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在这个愚蠢破败的世界，没有孩子们的一席之地，尤其是我这样的孩子。

我给卡尔留了点儿空间，不过很快就觉得还是不要这样的好。我们个头儿差不多高，要追上他的大步流星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要是你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你会让好多人送命的。”

他猛地转过身，在速度和惯性的作用下差点儿撞到我。我见识过他的火，但还从来没有见到过他的眼睛里也熊熊燃烧着烈焰。

“卡梅隆，我的心实实在在地就在这里。”卡尔咬牙切齿地说道。

醉人的句子，浪漫的宣言。我都忍不住要翻白眼了。

“等把她弄回来的时候再说这话吧。”我嘟哝着。“等”，不是“如果”。他曾请求上校寻找方法，给王宫里的梅儿传递消息，可是被拒绝了，当时他差点儿把指挥室给烧了。我可不想因为用错了一个词就让他把走廊也烧了。

他继续往前走，速度快了一倍，不过我可不像闪电女孩似的那么容易就被甩掉。

“我只是说，上校有自己的策略……司令部的那些人……红血卫队的大官们也许……”我搜寻着合适的词，“各有打算。”

卡尔大声地喘着气，宽厚的肩膀上下起伏。显然在他看来礼仪课程不如军事训练重要。

“如果有哪个大官比我更了解银血族的条例制度和科尔沃姆的防御系统，我很乐意躲开这乱糟糟的一切。”

“肯定有这种人的，卡洛雷。”

“是谁和新血一起战斗？是谁了解你们的异能？是谁知道如何最好的用你们作战？”

我被他的语气激怒了。“用。”我吐了口唾沫。利用，没错。我想起了那些没能活着走出克洛斯的人。梅儿·巴罗把他们招募来，承诺要保护他们，但事实上，是她和卡尔把我们扔进了一场全无准备的激战，而明摆着的是，梅儿连她自己都保护不了。尼克斯、加雷斯、琪萨，还有那些我不认识的人。几十人死了，像牌桌上的弃子。

银血族的统治者也是这么干的，卡尔接受的战斗训练就是这一套。不惜一切代价换取胜利。一分一毫都用红血族的血来换。

“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冷笑道：“所以我才不那么确定。”

太尖刻了，卡梅隆。

“听着，”我换了个战术，“如果能让我弟弟回来，我愿意把这儿的所有人都烧死。所幸做决定的人不是我。但你——你是有决定权的。我想确定的是，你不会那么做。”

这是真的。我们身处此处是因为同样的理由。不是盲目地顺从红血卫队，而是因为他们是救出我们挚爱的唯一希望。

卡尔歪着嘴笑了，我曾见梅儿在神志不清的时候也这样笑过。这让他看起来像个傻子。“别跟我甜言蜜语的，卡梅隆。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免于遭受另一次大屠杀。”他的神情严肃起来。“你以为只在乎胜利的只有银血族吗？”他喃喃说道，“我看过上校的报告，看过司令部的往来信息，我听到过更多事实。他们的思考方式是完全一样的，而你被这些人裹挟着。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他们会把我们都烧死。”

也许这是真的，我想，但至少他们想要的是正义。

我想到了法莱，上校，那些宣誓效忠的红血卫兵，还有他们保护下的红血族难民。我亲眼见过他们护送平民越过边境，也曾坐在他们的一架飞机上，呼啸着冲向窒息区，意在解救一整个军团的娃娃兵。他们的目的代价高昂，但他们不是银血族。他们也杀人，却不是毫无缘由地杀人。

红血卫队确实不是和平安宁的，但在冲突之中，和平安宁本来就没有存身之处。不管卡尔如何看待他们的方法和秘密，那都是唯一可以与银血族对抗并取得胜利的希望。卡尔的族人是咎由自取。

“要是担心科尔沃姆的情况，那就别去了。”他勉强地耸了耸肩。

“错失手染银血的机会吗？”我尖厉地说道，也不知道这是个差劲的玩笑还是在威胁他。我的耐心又被磨没了。之前得和那个唠唠叨叨的人形闪电棍打交道，现在我可不想再忍受这个闷葫芦火柴王子的态度了。

他的眼睛里再次燃起了愤怒和烈焰，我并不知道自己的异能能不能足够快地压制住他。那会是怎样的大战呢。火焰和静默，他会烧死我，还是我会盖过他呢？

“真是可笑，你竟然告诫我不要轻视人的性命。我可记得你在监狱里为了杀人无所不用其极的样子。”

我曾被关在那座监狱里，忍饥挨饿，无人在意，被迫看着身边的人衰竭、死亡，只因为他们生来就是……错的。甚至在被关进克洛斯之前，我也是另一座监狱里的犯人。我是纽新镇的女儿，从出生的那天起就被一支特别的军队征用了，注定要一辈子生活在阴影和烟灰里，受制于轮班的哨声和工厂的时间表。我当然要杀死那些抓我关我的人，要是另有得选，我也还会那么做。

“自豪之至。”我说着绷紧了下巴。

他失望了，那是显而易见的。很好。没有什么演说家能动摇我，让我倒向他的思路。我估计其他人也不会听他这些话的。卡尔是诺尔塔的王子。流亡在外，没错，他和我们却全然不同。他的异能像我的一样被竭尽所用，但他并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武器。他的话只会传递得更远，传递到那些装聋作哑的耳朵里。尤其是我。

他突然拐进了一条小路，那是艾拉贝尔拥挤巷道中的一条。它从较宽敞的走廊分叉而去，以缓和的坡度向地面的方向延伸。我困惑不已。那个方向什么也没有啊。只是空的走道，废弃的、没用的走道。

不过有句话提醒了我。我听到过更多事实，他说。他越走越远，高大的身影渐渐变小，而我则越发疑窦丛生。

有一瞬间，我犹豫了。卡尔不是我的朋友。我们只不过是刚好在同一战壕罢了。

如果没有那些烦人的头衔，他什么也不是。他不会伤害我的。

于是我跟了上去。

这条小路显然是废弃不用的，原本安装灯泡的地方留下了杂乱的刮痕和黑印。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卡尔的存在仍然温热着四周的空气。这的确是令人感到舒适的温度，我在心里暗暗想着，要和另外几个逃出来的技工聊一聊。也许我们能想出办法，用地下巷道里加压的空气来取暖。

我看着顶壁上缠绕的电线，数了数它们的数量——如果只是用来照明，太多了。

我踌躇不前，看着卡尔用肩膀顶开一些木板，然后从墙上拆下了一些金属。一扇门露了出来，上方电缆密布，不知通往什么样的房间。当他走进去，在身后关上门时，我才敢更靠近一点儿。

混乱纠结的电线一下子明朗了。无线电阵列。现在我可看清楚了，清楚得就像自己脸上的鼻头一样。这些吐露实情的黑色电线意味着，这间屋子能与艾拉贝尔之外进行通信。

但是，他会跟什么人联系呢？

我的第一反应是去告诉法莱或者奇隆。

等等……如果卡尔认为他的所作所为能让我还有其他上千人免于针对科尔沃姆的自杀式袭击，我该让他继续才对。

我希望自己不会因此后悔。

第五章 梅儿

我漂在暗黑的海上，荫翳随我浮动。

它们可能是回忆。它们可能是梦境。熟悉却诡异，每个都有些不对劲。卡尔的眼睛闪着银光，极尽火热，冒着血色。我哥哥的脸上皮肉塌陷，看起来就像一具骨架。老爸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但他的两条腿又细又长，骨节凸起，哆哆嗦嗦地每走一步都要跌倒。吉萨的两只手上都插着金属钉子，她的嘴巴被缝起来了。奇隆在河水中沉溺，被他最擅长的东西纠缠着。法莱的喉咙被割开，里面淌出红色的布条。卡梅隆抓着自己的脖子，挣扎着想要说话，却被自己的异能压制住了。伊万杰琳身上的金属盔甲颤动着剥落，将她吞噬。而梅温陷在他怪异的王座里，任由它收紧、畏缩，直至自己也变成了石头，变成一尊坐立的雕像，有着蓝宝石做的眼睛和钻石耳朵。

紫色侵入了我的视野边缘，我试图投入它的怀抱，我知道那代表的是什么。我的闪电如此接近，我真想找到关于它的记忆，在陷入黑暗之前抓住最后一点儿能量。但是，它像其他人一样渐渐淡去，退开，消失了。黑暗蒙上来的时候，我以为寒冷也将随之而至，然而升起的却是热度。

梅温陡然靠近，近得我无法忍受。蓝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苍白得犹如梦中之人。他的手悬在我的喉咙上方，只有咫尺之遥。他颤抖着，想要触碰，想要闪躲，而我也不知道自己希望他怎样。

我想，自己是睡着了。黑暗和光亮交替，向前后延展。我想动一动，可是四肢死沉，因为镣铐，因为警卫，或者兼而有之。他们更用力地压制着我，那些可怕的幻觉是我唯一可逃的地方。我追逐着最重要的那些——谢德、吉萨、家人、卡尔、奇隆、闪电。但他们总是从我的手里溜走，或是一闪就不见了。这是另一种折磨吧，即使我在睡觉，萨姆逊也要把我逼得精疲力竭。梅温也在，但我没去找他，他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凝视着，一只手按住太阳穴揉着。我没看见他眨一下眼。

也许是几年过去了，也许是几秒钟过去了，压迫的感觉变得迟钝，我的思绪清晰起来。束缚着我的浓雾渐渐消散。我醒过来了。

我觉得渴，因为业已忘记的眼泪狂流而觉得干渴。压制着我的异能的重负仍然在，有一瞬间让我觉得无法呼吸，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死掉。沉陷在丝绸的睡床上，灼烧在国王的纠缠中，窒息在户外的空气里。

我又回到了监狱的寝室里。也许我一直就在这儿。窗外透过来的白光告诉我，又下雪了，外面的世界已经是明亮的冬景。当我的视觉稍微适应了这儿的光线，房间里的一切变得更清晰了，我才试着看了看四周。我瞥向左右，没有过多动弹，不过这都无所谓了。

亚尔文家族的警卫们——老猫、四叶草、三重奏、鸡蛋，分别站在床的四角，死死地盯着我。发现我看向他们时，他们便互相交换了眼色。

我没看到萨姆逊。原本还以为他会居高临下地睥睨我，恶毒地微笑，刻薄地问好呢。一个小个子女人站在床脚，她衣着朴素，黑色泛蓝的皮肤光洁无瑕，犹如打磨过的宝石。我不认得她，但她身上有着某种我很熟悉的气质。这时我意识到，镣铐原来不是镣铐，是手。她的手。她分别握住我的两只脚踝，镇静着皮肤，安抚着骨骼。

我认出了她的家族色。她的肩上佩着银色和红色，代表着两种血色。愈疗者，皮肤愈疗者。她属于斯克诺斯家族。她的触碰带给我的知觉让我多少获得了些安慰——至少是在四根静默者床柱的折磨下能活下来。要不是这个愈疗者，他们的异能足以把我压迫致死。真是微妙的平衡。她一定很有天赋。她的眼睛像莎拉，明亮的浅灰色，意味深长。

但是她没有看我，而是看向我右边的什么。

我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禁瑟缩起来。

梅温坐在那儿，就像我梦中的模样，静止，专注，一只手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挥了挥，无声地发号施令。

镣铐确实存在。警卫们行动迅速，用打磨光滑的圆环箍住了我的脚踝和手腕。圆环上嵌着奇怪的金属链子，每一条都由单独的钥匙锁死。我想盯住钥匙的去向，可我头晕目眩，钥匙一闪就不见了踪影，只有镣铐突兀地待在那儿，沉重而冰冷。我以为还会另有一只新的项圈套住我的脖子，可脖子上竟然空空如也，那镶珠嵌宝的荆棘已经一去不返。

更让我惊异不已的是，愈疗者和警卫们离开了，走出了房间。我迷惑不已地看着他们，极力掩盖住突然而至的兴奋，脉搏跳动的速度都加快了。他们真的这么蠢？想把我和梅温单独留下？他觉得自己不会被我瞬间要了命？

我转向他，想要下床，想要挪动。但我只能勉强坐起来，其他动作几乎都是不可能的，仿佛血液里被灌了铅。我立刻就明白了。

“我太清楚你想对我做什么了。”他说。声音低低的、轻轻的，犹如耳语。

我握紧拳头，手指痉挛着，想伸手去抓那个不会回答——不能回答的东西。“静默石。”我喃喃说道，这几个字就像诅咒。那些打磨过的圆环闪着微光，是穿在我身上的监狱。“快要不够用了吧。”

“多谢你的关心，不过物资情况良好。”

就像我在尸骨碗地下的监狱里曾经做过的那样，我向他吐了口口水。口水毫无杀伤力地落在梅温脚边，而他并不在意，反而笑了起来。

“现在你可不能瞎说胡闹了，法院不会喜欢这种行为的。”

“好像是我——法院？”我惊叫道。

他的笑意更浓：“我没发错音吧。”

我一见到他的笑容心里就有些畏缩。“太好了，”我说，“你总算厌烦了，不想把我关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了。”

“事实上，我觉得这么靠近你颇有困难。”他眼神闪烁，带着某种我不愿深究的情感。

“彼此彼此。”我嘲讽道，想要撕破他这种诡异的温和。我宁可面对他的烈焰，他的愤怒，而不是平静的话语。

可他拒不上钩：“我不信。”

“我的链子呢？嗯？要换条新的吗？”

“没有链子，没有项圈，”他仰起下巴指了指镣铐，“只有这些了。”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还无法摸清。我早就放弃了了解梅温·卡洛雷这件事，也不再探究他迷宫般弯弯绕绕的思维。于是我任由他继续说下去，反正他最终都会说出我所需要的东西。

“对你的审讯成果卓然。关于你，关于那些自称为‘红血卫队’的恐怖分子，我们有太多需要了解了。”我的呼吸哽在了喉咙里。他们发现了什么？我泄露了什么？我极力去回忆自己所知道的最重要的信息，想找出会对朋友们造成最大伤害的内容。塔克岛？蒙弗的两兄弟？新血们的异能？

“残忍的家伙，不是吗？”他继续说，“决心要毁掉一切，除掉所有不喜欢他们的人。”

“你在说什么？”上校曾经把我关起来，没错，而且一直忌惮我，但我们现在是同盟。这对梅温意味着什么呢？

“当然是在说那些新血。”

我还是不明白。对他来说，拥有异能的红血族，除掉就是了，还有什么别的可在意的呢？他先是否认我们的存在，称我为骗子；现在我们是怪物，是威胁；是令人惊骇的东西，应该斩草除根。

“他们那么恶毒地对待你，你都得用逃跑来对付那个自称为上校的老家伙了，得知这些真是令人羞愧。”梅温很享受，一点点地解释着自己的意图，等着我自己把它拼合起来。我的脑袋仍然昏昏沉沉，身体也虚弱无力，只能极力地思索着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更糟的是，他不同意送你去山里，像丢垃圾似的把你抛弃了。”蒙弗。可是，事情不是他说的这样，当时给我们的提议也并非如此。“当然了，我得知红血卫队的真实目的之后也很是惊讶。创造一个红血族的世界，红色的黎明，不给其他东西留一点儿余地，不给其他人留一点儿余地。”

“梅温。”我全身的力量凝聚成的怒意才挤出了这么两个字，要不是戴着镣铐，我肯定是要炸开了。“你不能——”

“不能什么？说出真相？告诉我的人民，红血卫队正在引诱新血，为的是将他们赶尽杀绝？为的是掀起一场诛灭他们全族的屠杀，也包括你——还有我们？告诉他们，声名狼藉的梅儿·巴罗是自愿回到我身边的，而这些真相是由审讯得出，再也无法遮掩？”他向前倾着身子，近得一记闪电就能击中他了。可是他知道，我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告诉他们，你现在站在我们这一边了，因为你看到了红血卫队的真实目的？因为你和你的新血就像我们一样，为人所惧，为神所佑；因为你们和银血族一样，唯一的区别不过是血的颜色？”

我的下巴动了动，嘴巴张开又闭合，可我找不到能表达惊恐的词句。所有这些都不因伊拉的耳语而来，所有这些都来自她的死亡和寒意。

“你是个恶魔。”我只说了这一句。恶魔，彻彻底底的恶魔。

梅温撤回身子，仍然笑着说：“别指手画脚地跟我说什么不能做，也别自以为是地估量我会做什么——为了我的王国。”

他的手落在我的手腕上，用一根手指勾起了我的镣铐——静默石做的，把我压制成一个犯人的镣铐。我出于恐惧而发抖，可他也一样。

当梅温凝视着我的手的时候，我趁机观察他的模样。他穿着休闲的衣服，像以前一样是黑色的，没弄平，带着褶皱，他也没有大庭广众下的正襟危坐和拘礼。没有王冠，没有徽章。一个嫉妒的男孩。仍然只是个男孩。

我必须想出与他抗争的办法。可是该怎么办呢？我虚弱无力，闪电消失，我所说的一切都可能被曲解，不由我控制。我连走路都费劲，更不用说单枪匹马地逃出去了。我被卡死在这儿了，被这个少言寡语却致命的国王困在这儿了。一连几个月，他在远处跟踪我，追捕我，从广播录像到夺命字条，无所不用其极。

我想念你。再会。

他说自己是个说话算数的人。也许他的确是，只在这一件事上。

我深深吸气，刺向了他唯一的弱点——我猜这个弱点仍然是弱点。

“你在吗？”

蓝色的眼睛猛地看向我，这次轮到他迷惑不解了。

“这个。”我瞥了一眼床，又看了看远处。回想萨姆逊的折磨让我非常痛苦，我也希望把这一点表现出来。“我梦见你在。”

梅温身上的热度减弱，后撤，让屋子里只剩下凛冬将至的寒意。他的眼皮抖动着，黑色的睫毛映着苍白的皮肤。有那么一瞬间，我记起了自己所认识的那个梅温。我又看见他了，是个梦境，或是个幽灵。

“每一秒都在。”他答道。

他的脸颊上闪过银灰色。我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我也知道该怎样伤害他了。

镣铐让我昏昏欲睡，所以假装睡着更是难上加难。我在毯子下面握紧了拳头，用指甲狠戳手掌。我计算着时间，数着梅温呼吸的次数。终于，他的椅子响了。他站起来了。他犹豫了。我甚至仍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灼热凝视。然后他走了，木头地板上响起了脚步声。他穿过我的寝室，像猫一样优雅安静。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太容易睡着了。

可我还是等待着。

两分钟过去了，亚尔文家族的警卫没有出现。

我猜，他们是觉得镣铐就足以困住我了吧。

他们错了。

我下了地，两条腿摇摇晃晃，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拼花木地板上。即便有摄像机在盯着，我也不在乎。他们不能拦着我不让我走路，或者说是，试图走路。

我不喜欢慢条斯理地做事。尤其是现在，分秒必争。每多一秒钟都可能意味着又有一个我挚爱的人死去。于是我推开床，强迫自己用虚弱发抖的腿站住。这感觉太怪异了。静默石压着我的手腕和脚踝，过滤掉我仅剩的源自愤怒的力量。我花了好一阵子才适应这样的压力，估计永远也不会习惯它。不过我可以扛过去。

第一步是最简单的：我扑了一下就走到了吃饭用的小桌子旁边。第二步更难了，因为我已经知道得花多大力气才行。我像个喝醉的或跛足的人似的走着，有一瞬间竟然还嫉妒起老爸的轮椅来。这些思绪带来的羞愧感激励着接下来的一步又一步，横穿过房间，到达对面，几乎撞上了墙壁，发出“砰”的一声。我的双腿像是火辣辣地灼烧着，汗珠儿从背上滚落下来。这感觉如此熟悉，就像是跑了一英里似的。不过，胃里恶心想吐的感觉却不怎么样。这也是静默石的影响，它让我的每一下心跳都像是更沉重了，而且说不上哪里怪怪的。这简直是要把我彻底抽空了。

我的前额抵在镶着嵌板的墙壁上，用那上面的凉意让自己稍微缓一口气。“再来。”我挤出两个字。

我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往对面走。

再来。

再来。

再来。

老猫和三重奏送午餐来的时候，我已经大汗淋漓，只能瘫在地上吃饭。老猫似乎并不在意，她用脚把盘子推到我面前，里面盛着营养均衡的肉类和蔬菜。这座城墙之外发生的事情，似乎并未对食物供给造成任何影响。糟糕的信号。三重奏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床上，不过我决定不理他，先吃饭，每一口都吃得艰难无比。

再站起来似乎容易了些，我的肌肉已经能做出正常的反应，渐渐适应了镣铐。这可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亚尔文家族的人是活着的银血族，他们的异能是随着自己的专注力而起伏的，就像一波一波涌过来的海浪。他们的压制更难以承受，但压力平稳持续的静默石就不同了。

我撕开床上的包裹，扯下厚重奢华的包装，一件长袍落在了毯子上。我慢慢地向后退了几步，浑身发冷，被那种熟悉的，想要夺窗而逃的感觉攫住了。我闭上眼睛，希望用意念把那裙袍移开。

不是因为它丑。这条裙子美得惊人，闪着丝绸和宝石的光泽，可它迫使我意识到一个事实：没有这条裙子，我尚可无视梅温的言辞，无视他的计划和打算；但现在，裙子沉默以对，犹如充满艺术感的讥讽和嘲弄。那丝绸是血红色的。犹如黎明，我暗自想道。不过，也不尽然。这血红色不是红血卫队的颜色。我们的红色是绚丽的、明亮的、愤怒的，能被看到和辨识出的，几乎令人一见而惊的。可这件裙袍不同。它是在黑暗的荫翳中制作的，是深而重的殷红，坠着宝石串就的珠链，绣着繁复虬结的花纹。它以最阴暗的方式折射闪动，抓住上方的光，像一摊红色的油污。

像一摊红色的血。

这件裙子会让我——还有像我一样的人——过目难忘。

我不由苦笑起来。这真可笑。身为梅温未婚妻的那些日子里，我得掩盖真实身份，假装自己是个银血族。现在我至少用不着化妆假扮成他们中的一员了。这也算是极其微小的一点儿仁慈了。

这么说，我就要站到他的朝臣面前了，站到世界面前，将我的血色展示给所有人看。我很想知道，世人能否明白，这不过是个隐藏着利刺弯钩的诱饵。

他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又出现，一进屋就冲着堆在角落的裙子皱起眉头。我无法忍受那条裙子，现在更不想看他，于是就继续我的练习：极其费力且缓慢地仰卧起坐。我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学步孩童，胳膊比以往更沉重，不过还是勉力坚持着。他走近了几步，我则握起拳头，想冲着他的方向发出闪电。什么都没有，我已经试过几十次了，闪电仍然没有回来。

“还能保持平衡，不错啊。”梅温在桌边坐下，沉声说道。他今天光彩照人，胸前的徽章闪闪发亮，头发上沾着雪花，一定是刚从外面回来。他用牙齿咬着拽下了皮手套。

“噢，是啊，这些镯子可爱极了。”我没好气地说道，冲着他晃了晃手。镣铐可以旋转着动一动，却永远也别想挣脱开——哪怕是大拇指脱臼也没戏。我还真考虑过这一招儿，不过后来就发现那没什么意义。

“我会向伊万杰琳转达你的赞美的。”

“当然了，这都是她的杰作。”我嘲讽道。她要是知道自己一手打造了我的囚笼，一定高兴得很。“不过她竟然还有闲工夫做这个，我还以为她都在忙着准备后冠和新娘头饰呢，还有礼服裙子什么的。我敢打赌，你每次不得不牵她的手时都恨不得砍断自己的胳膊。”

他脸颊上的肌肉动了动。梅温对伊万杰琳没感觉，这一点是我很清楚的，也是我易于利用挖掘的。

“你订好日子了吗？”我坐起来问道。

他的蓝眼睛猛然看向我：“什么？”

“我想，王室婚礼应该是你在短期内该做的事吧。想必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和萨默斯完婚。”

“噢，那个。”他耸耸肩，无所谓地一挥手，“安排婚礼是她的事。”

我直视着梅温。“如果那是她的事，她几个月前就是王后了。”不等他回答，我就更进一步，“你不想娶她。”

梅温并没有崩溃，反而更冷硬强势了。他甚至咯咯笑出了声，做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那可不是银血族结婚的理由，你也知道。”

我换了个战术，刺向他内心的另一部分。我曾经了解的那些，希望它们现在也没变。“我并不是在责备你拖延——”

“在战时延期举行婚礼不叫拖延。”

“她原本就不是你选择的人。”

“好像这件事真有的可选似的。”

“事实是，她在成为你的未婚妻之前，是卡尔的。”

提及他的哥哥，让梅温懒洋洋的反对辩论中止了。我都能看见他皮肤下面的肌肉紧绷起来。他一只手弹拨着手腕上的手环，金属低柔的叮当声仿佛巨响的警报，只要一点儿火星就能燃起烈焰。

但是，烈焰已经吓不到我了。

“以你的进展来看，再有一天就能学会戴着那个走路了。”他的言辞慎重有分寸，是不自然的，是算计过的。也许他在来这儿之前就预演过几遍了。“然后你就能为我所用了。”

我像每天所做的那样，打量了一遍四周，仍然没看见摄像机，但我能肯定，它们就在这里。“你整天都在监视我吗？或者让安保官员给你打报告？书面汇报之类的？”

梅温故意不接我的话茬儿：“明天你就能站起来了，然后讲出我告诉你的话。”

“不然呢？”我强迫自己站起来，毫无过去标榜的优雅和敏捷。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则听之任之。“我已经是你的囚犯了，你随时想杀了我都可以。而且，真诚地说一句，我宁可死，也不愿意引诱新血来让你杀死他们。”

“我不会杀死你的，梅儿。”梅温仍然坐着，我却觉得他高高在上。“我也不想杀死他们。”

我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但是从梅温嘴里说出来，它就毫无意义了。一点儿意义都没有。“为什么？”

“你永远不会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我知道。但是你的同类……他们强大，比很多银血族都要强大得多。想想看，如果拥有这样一支军队会怎样，再加上我们的军队又会怎样。他们听到你的召唤便会来，而来了之后受到何等待遇，当然，就取决于你的言行了。还有你的顺从。”他终于站了起来。这几个月他似乎长个子了，更高更瘦了，也更像他妈妈了。他大部分地方都像她。“所以，我有两个选项，你来决定我的选择。你将新血带来，让他们加入我们一方，或者我自己去找到他们，将他们杀死。”

我的巴掌柔弱无力，连他的下巴都没扇动一下。我的另一只手扑向他的前胸，力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他看着我如此努力，甚至翻了翻眼睛，一定相当享受。

我觉得自己的脸涨红了，因为愤怒和无能为力的悲哀而灼烧着。“你怎么能这样？”我咒骂着，恨不得把他一撕两半。要不是因为镣铐加身，我的闪电早就冲出来了。然而，冲出来的是我的话语，那些我来不及想就喷涌而出的话语。“你怎么还是这样？她已经死了。我杀了她。你自由了，不受她的控制了。你——你应该不再是她的儿子了。”

梅温的手紧紧地捏住我的下巴，惊得我一下子寂静无声。惯性让我弯着身子向后仰，几乎就要失去平衡。我正希望如此。我希望自己能跌出他的掌控，摔到地上，砸得粉身碎骨。

在山谷营地，和卡尔共享一张小床的温暖，那时候我便想象过这样的时刻：再次与梅温独处，有机会一窥他的真实面目——在我记得的面具之下，看看他被母亲强迫塑造成了什么样子。在那些半梦半醒的奇异时刻，他的目光追随着我，那双眼睛还是相同的颜色，但是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他的眼睛，她的眼睛，我永远也读不懂的眼睛。现在，两双眼睛看起来是一样的了，燃烧着冷酷的火焰，要将我吞噬殆尽。

我知道这正是他想看到的，于是任由眼泪肆意奔流。他盯着泪水的轨迹，虎视眈眈。

他一把甩开我，我则踉跄着倒下去，勉强支起膝盖跪立。

“我就是她塑造的我。”他轻声说道，离开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我留意到了外面的警卫。这次是四叶草和鸡蛋。这么说，就算我设法逃脱，亚尔文家族的人也离这儿不远。

我缓缓地瘫坐在地上，一只手捂住脸，挡住泪水瞬间干了的事实。不管有多希望伊拉的死能改变梅温，我都知道那不可能。我没有那么蠢。与梅温有关的任何事物，都不能轻信。

他那枚最小的纪念徽章正刺痛着我的另一只手。我弯曲手指，把它藏了起来。就算是静默石也挡不住小偷的本能。徽章的金属别针抵着我的皮肤，我想让它刺进去，刺出殷殷深红的血，提醒我自己，也提醒所有人——看看吧，看看我是什么人，看看我能干什么。

我直起身子，并以此为掩护，把徽章塞进了床垫底下。那儿还有其他战利品：发夹、坏的餐叉、玻璃和瓷器的碎片。我的肾上腺素尚且平稳，不过会有用武之地的。

我瞪着角落里的裙袍，好像它该为这一切负责似的。

明天，他说。

继续我的仰卧起坐吧。

第六章 梅儿

卡片上字迹清晰，打印准确，还把我必须说的那些话标了出来。我连看都不能看，于是把它们扔在了床头柜上。

真闹不明白给我派个侍女来化妆打扮有什么好处，就为了在梅温所谓的法庭上露面而已。我穿上那件红色的袍子，系上纽扣，拉上拉链，看起来像是戴了一张厚重的面具。高领，长袖，下摆拖地，不仅遮住了梅温留在我锁骨上的烙印，也盖住了我手腕和脚踝上的镣铐。

无论多少次逃离这种优雅的公开盛典，我似乎都注定要成为其中的一个角色。最终穿好裙子的时候才发现它太大了，在我的胳膊和手腕上逛逛荡荡的。虽然努力地强迫自己好好吃饭，我还是比来这儿之前瘦了很多。我望着窗玻璃的倒影，便知道自己的头发和皮肤都被静默者的异能压制得又干又枯。我的脸色蜡黄，肌肉凹陷，眼眶发红，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我的深棕色的头发更烂了，发根乱糟糟地虬结，而发梢却像以前一样，褪成了灰色。我把头发往后梳，草草地编成了几股辫子。

再多的绫罗绸缎也改变不了我的样子，那些不过是梅温的戏服罢了。反正无所谓的，如果计划成功，这些东西我永远也不会再穿了。

准备工作的下一个环节让我紧张得心脏狂跳。我极力做出平和冷静的模样，因为寝室里还有摄像机。绝不能让它们知道我要做什么，如果真能奏效的话。就算我能糊弄那些警卫，它们也是另一个更难解决的障碍。

这会让我送命的。

梅温没有在我的浴室里安装摄像机。倒不是为了保护我的隐私，而是为了安抚他自己的嫉妒心。在这一点上我还是了解他的：他不会允许其他人看到我的身体。静默石切割成厚板嵌入墙壁里，它们压迫挟制的重负是一种担保。梅温确信，警卫绝无在这儿也看着我的必要。我的心脏在胸膛里沉重地跳着，但我还是走了进去。我必须这么做。

我把淋浴开到最大的一档，喷头立刻哗哗作响，水汽蒸腾，热流滚烫。如果不是因为装满了静默石，我一定会每天都在这儿享受独自热水浴的舒服时光。可我只能快速地一洗了事，否则就会被压到窒息。

在山谷营地时，我们可以在冰凉的河水里洗澡，而塔克岛的淋浴是定时开放的，而且水也温温吞吞的不够热。我想起在家里洗澡时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那时我们从厨房的水龙头里接水往浴缸里倒，夏天的水是温的，冬天的水是冷的，然后用偷来的肥皂清洗身体。不过我还是毫不羡慕老妈帮老爸洗澡的工作。

如果幸运——足够多的幸运——我很快就能再见到他们了。

我推动淋浴喷头，转动着它的角度，从对准水池变成了对准浴室的地面。水冲击着白色的瓷砖，四处流淌。水花溅在我光着的双脚上，温热的感觉让我不禁一颤，它暖融融，又和善友好，就像一条暖暖的毯子。

当水从浴室的门缝流出去的时候，我便迅速行动起来。我先把一块长长的玻璃碎片放在柜子上，差不多一臂距离，然后就轮到真正的武器登场了。

白焰宫的每一寸都是奢华奇景，我的这间浴室也不例外。它由一盏朴素的——如果这儿有“朴素”二字的话——枝形吊灯照明，银制的分支弯弯曲曲的，像是树的枝丫，上面托着十几个灯泡。我得站在水池上，岌岌可危地保持平衡才能够到它。我的动作虽然勉强，但是目的明确，几下就拉动了这台垂吊着的灯，天花板上露出了电线。等它足够松动了，我便往下一蜷身子，仍然亮着的吊灯被拽了下来。我把它放在水池上，等待着。

几分钟后，脚步声响起。检视着房间的人发现了浴室门下面有水渗出来。十秒钟后，两个人走进了我的寝室。我不知道是哪两个亚尔文，不过这无所谓。

“巴罗！”一个男人喊道，同时大力敲响了浴室的门。

我没回答。于是他们毫不迟疑，而我也没浪费时间。

鸡蛋推门而入，趟着水走了进来，他白色的脸几乎和贴着瓷砖的墙融为一体。四叶草没动，一只脚踏进浴室，另一只脚还留在寝室里。这也无所谓，反正她的两只脚都踩在水洼里了。

“巴罗……？”鸡蛋一看见我就呆住了。

把吊灯丢下去原本是不费什么力气的，不过这动作对我来说还是太沉重了。

吊灯在满是积水的瓷砖上摔得粉碎，电流一沾水就涌动着窜遍了整个房间，不仅是浴室的灯灭了，就连寝室里的灯也短路了。也许白焰宫的这一座全都停电了。

两个亚尔文全都跳起来乱扭，火花在他们身上跳跃。两个人很快就缩成一团，肌肉痉挛。

我跳过水洼，迈过他们的身体，一离开浴室，静默石的作用退去，就觉得松了一口气。镣铐仍然坠着我的四肢，事不宜迟，我马上在亚尔文家族的两个警卫身上搜索起来，小心地避开了有水的地方。我尽可能快地翻开他们的口袋，寻找着锁住我清醒时刻的那些钥匙。突然，我碰到了鸡蛋衣领下面的金属，它们躺在他的胸前，烧得红通通的。我哆嗦着双手把它们扯了下来，一个一个地打开了我的镣铐。一点一点地，静默作用随之减轻，我大口吸气，努力地想要召唤起闪电。它正在回来。它必须回来。

可我仍然觉得麻木迟钝。

鸡蛋的身体还是热的，他还活着，而且任我摆布。我完全可以用那些藏起来的杯子碎片割断他和四叶草的喉咙，切断他们的静脉。我应该这么做，我对自己说道。可是我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就给他们留条命吧。

不出所料，亚尔文家族的警卫训练有素，忠于职守，把我寝室的门给锁上了。不要紧，发卡和钥匙一样好用，一秒钟就把锁打开了。

上一次走出这间囚牢，是被伊万杰琳牵着，四周围着警卫，那是好几天以前的事了。现在，这条走廊空空如也，熄灭的灯泡排列在天花板上，为空洞无谓而自嘲着。我对电流的感知仍然很微弱，就连在黑暗中燃起一点儿火花也办不到。它必须回来，否则这一切都无法奏效。我强忍着惊恐——要是它永远也回不来了呢？要是梅温永远夺走了我的闪电呢？

按照我对白焰宫地形的了解，我尽全力狂奔。之前伊万杰琳领着我往左转，先到宴会厅，然后是大厅，主殿。那些地方必定满是警卫和官员，更不用说诺尔塔的那些王公贵族了，都是些危险之地。于是我向右转。

当然，摄像机盯着我呢，每个角落都有。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也短路了，或是有几个官员正以我为乐。他们也许会赌一赌，看我能跑多远——劫数难逃的女孩，劫数难逃的命运。

我沿着勤务楼梯往楼下跑，匆忙之间差点儿撞倒一个侍从。

我一看到他，心都快跳出来了。那是个男孩，年纪可能和我差不多，他扶稳茶盘，脸已经涨红了。红色的。

“这是个骗局！”我冲他大喊，“他们要逼我做的事，全都是骗局！假的！”

楼梯的上一层和下一层，砰砰两声，两扇门次第打开。我又进了死胡同了，真是个坏习惯。

“梅儿——”男孩颤抖着念出了我的名字。他被我吓坏了。

“想想办法，告诉红血卫队，告诉随便什么人。那是另一个谎言！”

有人将我拦腰抓住，把我往后拽，拎起来拖着走。我仍然盯着那个侍从。穿制服的官员们从楼下冲上来，一把把他按在墙上。茶盘砸在地上，茶水溅了出来。

“全都是谎言！”我嚷出最后一句，然后就被人捂住了嘴。

我极力想放出火花，搜寻着自己感觉不到的闪电。可是什么都没发生，我只好狠狠地咬了下去，直到尝到了血的味道。

安保官员松开手，骂骂咧咧的。又一个人来到我面前，熟练地抓住了我打战的腿。我一口血吐到了她脸上。

她把我的双手向后绑起，动作带着致命的优雅，这时我认出她了。

“很高兴再见面，桑娅。”我咬牙切齿地说道，想踢中她的肚子，却被她厌烦地闪开了。

拜托，我暗自乞求，好像电流能听见似的。可是没有任何回应，我只好忍住呜咽，不哭出来。我太虚弱了，被关了太久。

桑娅是闪锦人，极为灵活敏捷，对付一个没力气抵抗的女孩简直不胜其烦。我瞥了一眼她的黑色制服，上面带有银色的条纹，肩上还佩着代表艾若家族的红蓝两色。看她胸前的徽章和领口的别针，我就知道她已经是个高级安保军官了。“恭喜升官啊。”我挫败地大吼大叫，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这么快就完成训练课了？”

她的手更用力了，就像钳子似的抓着我的脚。

“你的礼仪课倒是一直没完成，真糟糕。”她没松开手，用肩膀蹭了蹭脸，想擦掉我吐的那口银血。“你真该讲点儿礼貌了。”

我上一次见到她不过是几个月之前。那时她和祖母艾尔拉·艾若以及伊万杰琳站在一起，穿着为老国王守丧的黑色衣裙。在尸骨碗看我决斗，恨不得看我死在那儿的人里也有她。她的家族不仅以身体的敏捷如锦而闻名，同时也以头脑的灵敏著称。他们全都是间谍，接受特训，挖掘隐秘之事。梅温宣称我是个骗子，说我是受红血卫队之命潜入王宫的，她可能并不相信。而接下来要发生的那些，她也未必相信。

“我见到你的祖母了。”我说道。这是一步险棋。

她完美无瑕的姿态没有变化，不过我感觉她的手松了松——哪怕只有一点儿也好。她点了点下巴，似乎在说：继续讲。

“在克洛斯监狱。快饿死了，静默石也让她虚弱无比。”就像我现在这副德行。“我把她放走了。”

如果换一个人肯定会说我是骗子，可是桑娅没有，她仍然安静地看向别处，看着别的什么人，偏偏不看我，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我不知道她在那儿被关了多久，但是和其他人相比，她的反抗和斗争更猛烈。”我现在记起来了，回忆一闪而过，那个上年纪的老妇人，有着与其诨号——黑豹——相称的惊人力量。她甚至救了我一命。要不是她把那锋利的轮子拨开，它就会击中我的脑袋了。“不过，托勒密最后把她杀了，然后又杀了我哥哥。”

桑娅看着地板，轻轻皱起眉头，身体的每一寸都绷紧了。有一瞬间，我还以为她要哭起来了，不过那眼泪一直没掉下来。“怎么杀的？”我几乎听不见她的声音。

“刺穿了脖子，很快。”

她的巴掌定位精准，不过其实没使多大劲儿。是个表演，就像这鬼地方的一切。

“别再说这些肮脏的谎言了，巴罗。”她恨恨地说道，结束了我们的对话。

结果，我瘫坐在牢房寝室的地板上，两颊肿痛，还忍受着亚尔文家族的四个警卫加之于我的强大压力。鸡蛋和四叶草看起来略显狼狈，但是愈疗者已经治好了他们的伤。我真该杀了他们。

“吓着了吗？”我慢悠悠地对他们说道，因为这骇人的玩笑而哈哈大笑。

老猫逼着我穿上那件红色的裙袍，当着这些人的面宽衣解带。她这是在一雪刚才的耻辱。裙子拂过我锁骨上的烙印，那个字母M，梅温的M，恶魔的M，凶手的M〔译注：Maven（梅温）、Monster（恶魔）、Murderer（凶手）三个单词的首字母皆为M〕。

老猫把打印着演讲词的卡片甩到我身上，而我嘴里还有那个银血族官员的血的味道。

这个王国里所有位高权重的银血族都聚集在正殿。名门贵族以一贯的骄奢喧嚣示人，三五成群地聚着。各种家族色夺人眼球，犹如珠宝和绫罗的烟花。我加入这嘈杂之中，给他们再添上一抹血的红色。正殿的大门在我身后悄然关闭，把我和这些恶中之恶关在了一起。各个家族向两旁闪开，为我让出一条走廊，从门口直通向王座。他们窃窃私语，挑剔着我的不完美，传递着各种流言。我也听到了几句。当然，他们都知道我今天早上的小小冒险。亚尔文家族的警卫两前两后，把我夹在中间，以确保我不再打破犯人的身份。

这么说，梅温那些新的谎言不是要在这一次面向这些人宣布的。我试图揣测他的动机，分析他迷宫般复杂的心思。他一定权衡了利弊，思考过该告诉他们什么——并且决定和他最亲密的贵族分享如此美妙的秘密，决定冒这一险。如果他没有撒谎，他们也就不在乎他的谎言了。

像之前一样，梅温坐在那灰色石板筑成的王座上，双手紧抓着扶手。禁卫军站在他身后，将他与墙壁隔开。伊万杰琳站在他的左边，趾高气扬。她披着披风，穿着由繁复银甲造就的裙袍，闪亮耀目，就像一颗致命的星星。她的哥哥托勒密穿着一件新盔甲，站得很近，像是同时守卫保护着妹妹和国王。另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梅温右侧，他没穿盔甲，也根本不需要盔甲。他的思维就足以充当武器和盾牌了。

萨姆逊·米兰德斯冲着我微笑，犹如深蓝色和白色混成的幻象。这是我最憎恨的两个颜色，甚至连银色也得退居其次。我则是个屠夫，审讯之前他曾这样警告过我。他没撒谎。他肆意宰割、切分，让我宛如挂在钩子上、流干了血的猪，这伤害是永恒的，再也不能恢复痊愈。

梅温看到我，颇为愉悦。那个斯克诺斯家族的愈疗者整理了我的头发，将它们束成一束简洁的马尾辫，又给我化了妆，遮住了疲惫不堪的面容。她没多一会儿就准备完毕了，但我很希望她能多耽搁一阵子。她的触碰冰冰凉凉的，令人感到安慰，我那注定失败的越狱带来的瘀伤都不见了。

我在几十个银血族的注视之下向前走，走近梅温，心里毫无惧怕。值得害怕的东西可比这些糟得多，比如说，前面的那些摄像机。它们尚未对准我，不过很快就会了。光是这么想一想都让我觉得受不了。

梅温打了个手势让我们停下，然后抬起手掌，亚尔文家族的警卫便顺从地撤开，让我自己走完这最后几码。而就在这时，摄像机打开了，录下的是一个独自走路的我，没有警卫，没有链子，站在银血族之间的自由的红血族。这画面会传播到每一个地方，让每一个我爱的人、我想保护的人看到。这简单的一幕足以令几十成百的新血灰心丧气，是对红血卫队的猛力一击。

“过来，梅儿。”

这是梅温的声音。不是这个梅温，是——我自以为了解的那个男孩，文雅、温柔。他把这个声音藏起来了，用来营造效果，当作武器。正如他料想的那样，这声音击中了我的内心。我不由自主地心生向往，渴望着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男孩。

我的脚步声回荡在大理石地面上。在礼仪课上，博洛诺斯夫人曾教过我如何在大庭广众之下保持面部表情。她所谓的理想表情，是冷漠的，不表露情感的，比无情还更胜一筹。这些东西与我无缘，而且我也极力地避免陷入这种面具背后。于是我克制着自己，努力做出最为合适的神情姿态，既能让梅温心满意足，又能让所有人知道，这根本不是我的选择。界限微妙，极难拿捏。

萨姆逊仍然笑着，向旁边跨了一步，空出了王座右侧的位置。意图明确，让我不寒而栗，可我只能照做，站到了梅温的右边。

这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啊：身着银色的伊万杰琳，身着红色的我，中间是身着黑色的国王。

第七章 卡梅隆

所谓的“闪电警报”回荡在艾拉贝尔的主楼里，传遍了脚手架、楼梯台和各个走道。传令的小孩跑进跑出，寻找着我们中间的重要人物，传达那些关于梅儿的消息。通常我都不是他们优先要找的人，没人来拽着我下楼和她那些追随者一起听消息。那些孩子一般会事后才找到我——在干活儿的地方，然后塞给我一张纸，上面是卫队间谍道听途说来的，关于监狱里的巴罗的珍贵情况。全是些没用的东西：她吃了什么，看守怎么轮班，诸如此类。但是今天，传令的是一个小姑娘，光滑的黑长发，暖褐色的皮肤，她跑来拖着我的胳膊。

“闪电警报，科尔小姐。跟我来。”固执且甜腻。

我想跟她嚷嚷，说我的重要工作是营房里的热加工，而不是了解梅儿今天用了几次浴室。但是她甜美的脸庞让我说不出口了。法莱一定是故意派了这整个基地最可爱的小孩来找我。真见鬼。

“好吧，我会去的。”我气鼓鼓地说，把工具放回了原位。当她拉起我的手时，我想到了莫里。他比我个子矮。小时候，我们一起在流水线上干活儿的时候，他被那些喧闹的机器吓坏了就会拉住我的手。不过这个小姑娘可是一点儿害怕的样子也没有。

她领着我在弯弯曲曲的走道里转悠，很为自己认识路而骄傲。我看见她手腕上绑着红色的布条，不禁皱起眉头。她太年幼了，怎么能宣誓参加革命呢，更不用说在这心机深重的基地活下去了。不过话说回来，我五岁时就被送去干活儿了，从废弃的垃圾堆里捡出有用的部件。而她差不多有十岁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她怎么会到这儿来，不过还是作罢了。显然是因为她的父母，活人的选择或死人的结局。我想知道他们在哪儿，也想知道自己的家人在哪儿。

走道4、走道5和地道7需要更换绝缘线，营房A需要热工。我在脑海中重复着不停增加的工作清单，好让突如其来的痛苦迟钝些。我将父母的面孔推开，他们便在我的思绪中渐渐消失了。爸爸开着一辆运输卡车，双手像往常一样扶着方向盘。妈妈和我一起在工厂里做工，我在速度上从来没有超越过她。我们离开的时候她已然抱病在身，头发脱落，黝黑的皮肤变得发灰。这些回忆总是让我喘不过气来。他们都在我触不可及的地方，但莫里不然。莫里在我够得着的地方。

走道4、走道5和地道7需要更换绝缘线，营房A需要热工，莫里·科尔需要营救。

我们沿着走道来到了中央指挥室，奇隆也到了。他的传令员落在了后面，刚从转弯处拐过来，他得全力狂奔才能勉强跟得上这个瘦削的男孩。奇隆刚才一定是在地面上，冬日将至的寒冷空气让他脸颊通红。他边走边摘下线帽，露出参差不齐的茶色头发。

“卡。”他冲我点点头，在两条走道交会的地方停了下来。他因为害怕而颇显踌躇，鲜活的绿色眼睛就像走道里的荧光灯。“有什么想法？”

我耸了耸肩。我比任何一个在乎梅儿的人知道的都少。我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也被叫来了。也许只是为了让我有点儿归属感。人人都知道我不想待在这儿，但其实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既不能回纽新镇，也不能去窒息区。卡住了。

“没有。”我答道。

奇隆回头看看他的传令员，笑了笑。“多谢。”他说道，带着一种温和的轻视。那个男孩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暗示，松了口气，走开了。我也照章办理，对给我传令的小女孩点点头，充满谢意地笑了一下。她便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转了个弯就不见了。

“他们还这么年幼就开始了。”我忍不住压低声音说道。

“并不比我们那时更年幼。”奇隆答道。

我皱起眉头：“没错。”

在过去的一个来月里，我已经足够了解奇隆，知道他比这里的其他人都值得我信任。我们的生活经历相似。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给人当学徒，而且像我一样，也有堪称奢侈品的本事在身，可以免于兵役。但法律条例变了，我们全都被卷进了闪电女孩周围。奇隆可能会争辩，说自己是自愿来这儿的，可我更明白：他是梅儿最好的朋友，所以才跟着她加入了红血卫队。至于现在，是盲目固执的坚持——更不用说逃亡的身份——让他不得不待在这儿的。

“可我们那时没被灌输过什么东西，奇隆。”我继续说道，迟疑着往前走了几步。守着指挥室的卫兵就在几码之外，寂静无声地站在门边，履行着他们的职责，一直盯着我们俩。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奇隆笑了笑，怪异、悲伤且扭曲。他垂下眼睛，看着我脖子上的文身。这是个永久的标志，标明了我的专业技能和所属的地点。即便是在我深色的皮肤上，那黑色的墨水也相当显眼。“有的，我们也有的，卡。”他悄声说道，“来吧。”

他用胳膊环着我的肩膀，推着我一起往前走。卫兵向两旁闪开，让我们进去。

这一次，指挥室比以往更拥挤。所有的技工都坐着，全神贯注地盯着屋子前面的几块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同样的画面：烈焰王冠，诺尔塔的象征，红色、黑色、银色的焰火。通常，这个图案会出现在官方新闻节目的前后。于是我就知道，这大概是要收听收看梅温政权的最新消息了。我不是唯一一个这么想的。

“我们可能会看到她。”奇隆重重地呼吸，声音里渴望和恐惧兼有。屏幕上的画面动了动，又卡住暂停了。“我们在等什么？”

“谁知道呢。”我说着看了看四周，发现卡尔已经来了，仍然是一脸隐忍地站在屋子最后面，和其他人保持着距离。他察觉到我在看他，便点了点头，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表示了。

令我惊讶的是，奇隆竟然冲他挥了挥手。卡尔犹豫片刻，回应了他，轻轻地穿过挤满人的屋子走了过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这一次的“闪电警报”把好多人都引到指挥室来了，他们全都和奇隆一样紧张急切。大部分我都不认识，不过也有几个新血到场。拉什和塔希尔坐在一惯的位置，随身带着无线电设备，阿奶和艾达黏在一起。她们也和卡尔一样待在屋子后面，不想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王子走近我们，那些红血族的军官一下子全都闪躲开了，而他假装没看见这些。

卡尔和奇隆勉强地互相笑笑，两个人之间的竞争早已一去不返了，取而代之的是忧虑恐惧。

“希望上校能抬抬屁股，快点儿过来。”我右边有人说道。

我回头看见法莱走近我们，她尽力遮挡着肚子，不愿引人注目。宽大的夹克几乎把她的肚子都盖住了，不过在这种地方，保守秘密太难了。她已经怀孕四个月了，也不在乎谁会知道了。即便是现在，她也是一手拿着餐叉，一手托着一盘炸土豆。

“卡梅隆，男孩们。”她向我们逐一打招呼。我也冲她点点头，奇隆也是。她举起餐叉，讥讽地朝卡尔敬了个礼。卡尔几乎没有回应，他紧绷着下巴，牙齿都要咬碎了。

“我还以为上校住在这儿呢，”我说着看向屏幕，“烦哦，正是需要他在场的时候。”

要是其他日子，我会认为他的迟到是故意的，是为了让我们知道谁是管事的——好像有人会忘了这一点似的。即便是在卡尔旁边，在这么一个银血族的王子、将军——或者说是身怀骇人异能的新血人质旁边——他也极力地把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里。因为在这儿，在红血卫队，在这个世界，信息比其他东西更重要，而他是唯一一个消息灵通，可以控制我们大家的人。

我本该心怀敬意，因为机器的一部分并不需要知道其他零件都在干什么。不过我不是个齿轮，再也不是了。

上校进来了，身后跟着梅儿的两个哥哥。他们的父母仍然没有露面，不知躲在哪里，由他们的那个有着深红色头发的小妹妹陪着。我觉得自己可能见过她一次，她是个聪明机警、敏捷麻利的小家伙，正穿过乱糟糟的大厅。不过我一直没能凑近去问问。当然，流言不少，其他技工和士兵们老是窃窃私语。他们说是因为一个安保官员打伤了小姑娘的脚，逼得梅儿不得不留在夏宫里讨活路。反正就是诸如此类的话。我觉得，向奇隆打听这件事可能会有些不合适吧。

指挥室里的人全都看着上校，热切地等着他开口宣布，告诉大家我们来这儿是要看些什么。结果我们全都愣住了，屏住呼吸，惊讶地看着另一个银血族跟着上校走了进来。

每次我见到他，都想要恨他。就是因为他，梅儿才逼我加入，逼我又回到那座监狱，去杀人，去夺人性命，好让这个无关紧要的干瘦老头儿活下来。可是，做出那些选择的人并不是他。他和我一样，也是囚犯，被关在克洛斯监狱里，在静默石的作用下一点点被抽干，压死。闪电女孩爱他，这不是他的错。而他也必须承担这爱给他带来的重负。

朱利安·雅各既没有融入后墙边的那些新血中间，也没有靠近他的外甥卡尔，而是紧紧跟随着上校，任由其他人向两边避让，以便能更好地看清屏幕。他走动就位的时候，我一直盯着他的肩膀。他的仪态散发着银血族遗老遗少的气息，向后挺直，伸展，完美。哪怕他穿着磨损褪色的二手制服，头发花白，脸色也因为地下生活而像大家一样苍白冰冷，也无法抹灭他生来的族群。其他人也和我有同感。他身旁的士兵不由地手按枪套，警惕地盯住了这个银血族。关于他的流言都指向他的身份：他是卡尔的舅舅，死去的王后的哥哥，梅儿的老师。他置身于我们的分明等级之中，犹如一根钢丝嵌入了木头。深入，但是危险，而且易于脱身。

他们说，他能用声音和目光控制别人，就像先王后那样。还有很多人也有这样的异能。

他是我绝对绝对不会信任的人——这份名单可真够长的。

“看看吧。”上校叫道，打断了因朱利安的出现而引起的窃窃私语。屏幕应声而动，抖动着显出了画面。

没人讲话。梅温国王的脸一出现就镇住了所有人。

他坐在那粗陋的王座上，身处银血族王庭的中心，睁大眼睛，颇有诱惑力地招招手。我知道他是一条蛇，所以可以忽略他精心挑选的伪装。但是我想，全国大多数人都无法看穿这个年轻男孩的面具，他称之为伟大、尽职，尽己所能挽救王国于混乱之中。他长得很好看，不如卡尔健壮，但是容貌出众，就像一尊颧骨标致、黑发闪亮的雕塑。是漂亮，不是英俊。我听见有人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着，大概是要记录下屏幕上的一切吧。而其他人就这么看着，专注于恐怖的梅温下一步的表演。

他向前倾着身子，伸出一只手，站起来召唤着什么人。

“过来，梅儿。”

摄像机掉转方向，平缓摇动，对准了站在国王前面的梅儿。我本以为会看见褴褛衣衫，却没想到她穿着我想都没想过的华服。她全身覆盖着血红色的宝石、绣花的绸缎，从银血族闪开的宽阔通道走过来的时候闪闪发亮——天知道那些人聚在哪里是要干什么。没有项圈，没有链子，但我再次看到了面具的背面，并且希望全国人民都能看到。可是，他们怎么能看得见呢？他们并不像我们这样了解她。他们看不见她深色眼睛里的荫翳，每走一步都若隐若现，摇摇欲坠；他们看不见她凹陷的脸颊，紧闭的嘴唇，抽搐的手指，绷紧的下巴……而这些只是我注意到的，卡尔、奇隆、她的哥哥们又会在这闪电女孩身上看到什么呢？

裙子遮住了她的脖子，盖住了她的手腕和脚踝。也许是为了藏住瘀青、伤痕，还有国王烙下的烙印。那根本不是裙子，而是一件戏服。

当她走向国王的时候，很多人因为惊恐而深深吸气。他握住了她的手，而她则略一迟疑才弯曲了手指。不过是一秒钟而已，但这已足够强化我们已经知道的事实了：这不是她的选择——换句话说，另一个选项要恶劣得多。

空气里涌动着一股热气，奇隆尽量不动声色地躲开卡尔，撞到了我。我也尽力挪出地方。如果事情越来越糟的话，更没人想靠近这位烈焰王子了。

梅温用不着多做什么。梅儿了解他，了解他的阴谋诡计，知道他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她走向王座的右边，这时摄像机的镜头向后拉，出现在我们眼前的便是一种终极的力量展示：一侧是国王的未婚妻、未来的王后、美貌与势力并存的伊万杰琳·萨默斯，另一侧是闪电女孩。银血族和红血族。

其他贵族、名门显要都聚集在讲台上。他们的名字和面孔我认不出来，但这里的很多人肯定知道。将军、大使、参谋、顾问，在把我们赶尽杀绝的伟业中，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份。

国王慢慢地坐回王座，注视着摄像机，也注视着我们。

“在我说其他事情之前，在我开始这演讲之前——”他的姿态自信而富有魅力，“我要向斗争的男人和女人、银血族和红血族表示感谢。他们献身守护着我们的国境，此刻仍然抗击着外侮内敌，保卫着我们。科尔沃姆的将士们，抵御着红血卫队持续而徒劳的恐怖袭击的忠诚战士们，我向你们致敬，我与你们同在。”

“骗子！”屋子里有人骂道。但很快就有人发出嘘声叫他安静。

屏幕上，梅儿看起来也想大骂特骂。但她尽力保持平静，不让脸上的表情泄露情感。她成功了，姑且算是吧。她的两颊飞起红色，被高高的领子挡住了一部分。不过那领子还是不够高。梅温真该在她脑袋上套个口袋，好隐藏住她的情绪。

“这些天来，经过我与议会及诺尔塔的文臣武将们的深思熟虑，干阑镇的梅儿·巴罗因其针对整个王国的罪行接受了审判。她被指控犯有谋杀和恐怖主义罪行，我们有理由相信，她是啃噬我们基业的最恶劣的老鼠。”梅温抬眼看梅儿，面目平静，神情专注。我不知道这动作他练习过多少次。“她面临着终生监禁的惩罚，并已经接受了我的表亲——米兰德斯家族的首次审讯。”

一个身着深蓝色衣服的男人在国王的授意下站了出来。他距离梅儿只有几英寸，近得可以随手抓住她身体的任何部分。梅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浑身僵硬地坚持着，不让自己发抖。

“我是萨姆逊·米兰德斯，我执行了对梅儿·巴罗的审讯。”

在我前面，朱利安抬手捂住了嘴。这一幕带给他的震动，这是仅有的流露。

“作为一名耳语者，我的异能使我得以绕过大多数犯人所依赖的普通谎言和捏造。所以，当梅儿·巴罗将红血卫队的恐怖真相告知我时，我承认，自己并不相信。我在此证明——一字一句皆可记录在案——我不该怀疑她的供词。我在她记忆中所看到的东西是痛苦的，令人不寒而栗的。”

屋子里又开始窃窃私语，紧跟着又是一阵嘘声。紧张是显而易见的，不过这里面还掺杂着困惑。上校挺直身子，双臂环抱。我能肯定他们都在思谋着自己干过的好事，并且忖度着那个名叫萨姆逊的傻子会说出什么来。而法莱则把餐叉压在嘴上，小声地诅咒着。不过我也不敢问为什么。

梅儿仰起下巴，那样子就像要呕吐在国王的靴子上似的。我敢打赌，她就想这么干。

“我是自愿加入红血卫队的。”她说，“他们说，我哥哥在军团服役期间，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处死了。”提及谢德，她的声音哑了。在我旁边，法莱的呼吸速度加快了，一只手抚在肚子上。“他们问我想不想报仇，我想。于是我便宣誓对他们的革命事业效忠，并且被安排到夏宫的王室居所做了一名侍从。

“我本来是作为红血间谍潜入王宫的，但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属于另一个全然不同的种族。在选妃大典上，我发现自己可以控制电能。商议之后，老国王提比里亚和伊拉王后决定接纳我，以暗中研究我身上的秘密，并教给我异能的变化与应用。为了保护我，他们将我伪装成银血族。他们明智地预料到，拥有异能的红血族被当作异类还算好的，可最糟的是被人憎恨厌恶，于是他们隐藏了我的身份，让我免于因银血族和红血族双方的偏见而受到伤害。知晓我血族身份的人很少，其中有梅温，还有卡——提比里亚王子。

“但是我的真实情况被红血卫队发现了，他们扬言要将此公之于众，破坏国王的威信，也将我置于危险之中。我被迫充当他们的间谍，服从他们的命令，帮助他们打入朝臣内部。”

房间里的怒骂抗议声更大了，好不容易才平息下去。

“真是些动人的屁话！”奇隆低吼道。

“我的终极任务是为红血卫队赢得银血族的同盟。我将提比里亚王子锁定为目标，他是个狡猾的好斗之人，而且是诺尔塔的王位继承人。他……”梅儿迟疑了一下，看着我们，眼神来来回回地搜寻着。我用余光看见卡尔低下了头。“他很容易取信。我一知道怎么得到他的信任，就帮助红血卫队制造了造成十一人死亡的夏宫枪击案，以及阿尔贡桥爆炸案。

“提比里亚王子杀父弑君之后，梅温国王反应迅速，做出了应有的唯一选择。”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梅温在她旁边极力做出悲伤的样子，因为提到了他被杀掉的父亲。“他很悲伤，并且判处我们在角斗场受刑。我们在红血卫队的帮助下才逃出一命，并且被他们送到了位于诺尔塔沿岸的大本营。

“我在那里被关了起来，提比里亚王子也是。我还遇到了‘死去’的哥哥，原来他也和我一样拥有异能，也和我一样惧怕红血卫队。他们打算杀死我们这些被称作‘新血’的人。我发现还有像我一样的人存在，而红血卫队正在将他们赶尽杀绝，于是我和哥哥及其他少数人逃了出来。提比里亚王子也和我们在一起。我那时才知道，他打算组建一支军队，以对抗自己的弟弟。几个月后，红血卫队抓住了我们，并杀死了我们所找到的几个身怀异能的新血。我哥哥在冲突中死了，而我只身逃离。”

这一次，房间里的热量并非来自卡尔，而是群情激愤。这不是梅儿，这些也不是她的话，可我仍然像其他人一样怒不可遏。她怎么能让这些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要我念出梅温的谎言，我会吐血的。可她又有什么选择呢？

“我走投无路，便投奔了梅温国王以及他所愿意给予我的正义。”她的努力自持一片一片地瓦解，终至泪流满面。我得说，他们只不过是教过她如何念稿罢了，真是难为情啊。“我此刻心甘情愿地作为一个犯人站在这里，为我所做过的一切忏悔。但我也做好了准备，愿做任何事来终结红血卫队及其恐怖愿景。他们只替自己和那些他们能控制的人牟利，其他人，挡在路上的人、和他们不同的人，他们全都要赶尽杀绝。”

最后的话阻滞卡顿，迟迟不愿被说出口。王座之上的梅温静静地坐着，他的喉咙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是摄像机捕捉不到的。他在催促她赶快照做。

梅儿·巴罗仰起头，目视前方，眼睛因愤怒而一片黑暗：“我们，新血，不配获得所谓的黎明。”

房间里爆发出叫喊声和抗议声，污言秽语直指梅温、米兰德斯家族的耳语者，甚至说出这些话的闪电女孩。

“卑鄙无耻的国王——”

“杀了我也说不出那些——”

“只是个傀儡——”

“明摆着的，就是个叛徒——”

“这可不是她第一次跟他们同仇敌忾了——”

奇隆最先出声反驳，他的两只手都握成了拳头。“你们以为她愿意这么做？”他的声音响亮，但并不严厉。他的脸因受挫而涨红了，卡尔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和他站在一起。大多数人都静了下来，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军官。他们看起来很尴尬，略显歉意，甚至有些羞愧，因为被一个才十八岁的男孩给训了。

“都给我安静！”上校低沉地说道，让其他人都住了嘴。他瞪了瞪不太相称的两只眼睛说：“那乳臭未干的小屁孩还在说呢。”

“上校……”卡尔怒道，那语气明摆着是一种威胁。

上校则只是转向屏幕，指了指梅温，而不是梅儿。

“……为所有逃离红血卫队恐怖组织的人提供庇护。至于你们之中东躲西藏的新血，面对的是比种族屠杀更严峻的情况，我愿意为你们敞开大门。我已下令至阿尔贡、哈伯湾、德尔菲及夏宫的王室宫殿，保护你们躲避追杀。你们是我应该保护的人民，而我也会动用一切可用的资源。梅儿·巴罗并非第一个加入我们的新血，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傲慢自得厚颜无耻地把手放在了梅儿的胳膊上。

所以，这就是这个臭小子能当上国王的理由。他不仅残忍、冷酷，而且智慧超群。如果不是怒火中烧，我肯定会对此印象深刻。他的阴谋势必会给红血卫队带来很多麻烦。个人来说，我更担心那些仍然散落在其他地方的新血。我们被梅儿及其追随者招募而来，本来就没什么多余的选择。现在选项更少了：红血卫队，或者，国王。这两者皆视我们为武器，皆会让我们牺牲，但是只有一方会囚禁奴役我们。

我回过头去看艾达。她的眼睛紧盯着屏幕，毫不费力地记住了所有的字词细节和音调变化，以便此后详细分析。她也像我一样皱起眉头，为那些尚未加入红血卫队的人忧心忡忡。那些和我们一样的新血会面临什么呢？

“至于红血卫队，我要对他们说的仅此而已。”梅温从王座上站了起来，最后补充道，“你们的黎明比黑夜更暗，永远也不会在这个王国升起。我们将斗争到底。要强大，要权力！”

讲台上和正殿里，每一个人——包括梅儿，都张开嘴呼应着：“要强大，要权力！”

画面略作停留，将这一幕烙进了所有人的脑海。红血族和银血族，闪电女孩和国王梅温，联合起来抵抗他们自己塑造出的劲敌——我们。我知道这不是梅儿的选择，但这是她的过失。难道她意识不到，不被杀掉就要被他们利用吗？

她以为他不会那么做。卡尔在谈及对她的审讯时曾经这么说。只要事关梅温，他俩就会变得软弱，而这种软弱一直祸害着我们所有人。

在山谷营地时，梅儿尽力教了我如何使用异能。在这儿我也会和那些学着认识自己的新血一起练习。卡尔和朱利安·雅各想要帮忙，不过出于不信任，我们总是不太情愿，不想受教于他俩。再说，我也另找到能帮我的人了。

我知道自己的异能力度增加了，不加控制的话，现在就能感觉到它。它在我的皮肤下面刺刺的，仿佛是能平息周遭喧闹的一种愉悦的空虚感。它渴望释放，而我握紧拳头，尽力将静默效应压制回去。我不能将自己的怒意发泄在屋里的这些人身上。他们不是敌人。

屏幕黑掉了，演讲结束了，几十个声音立刻就嚷成一片。卡尔猛拍着他面前的桌子，然后转过身喃喃自语。

“我看够了。”好像是这么一句，然后他就挤出了指挥室。真蠢。他了解自己的弟弟，比其他任何人都能更仔细地剖析梅温的话。

上校也明白这一点，于是靠近朱利安，轻声说道：“把他带回来。”那个银血族点点头，步履平稳地去劝回他的外甥。不少人停止议论，看着他走动。

“法莱上尉，你有何高见？”上校抱着胳膊，面对女儿，尖刻的问话抓回了大家的注意力。

法莱泰然自若，好像这一通演讲根本没影响到她。她咽下一口土豆说道：“自然的反应应该是我们自己的一份录像。反驳梅温的论调，展示我们拯救的国民。”

拿我们当宣传品。这跟梅温利用梅儿一模一样。想到要被丢到摄像机前，被迫为这些我难以忍受、不完全信任的人唱赞歌，我就忍不住胃里发紧。

她的父亲点头道：“我同意——”

“但我认为这不是正确的反应。”

上校扬起了坏眼一侧的眉毛。

法莱把这当作邀请讲解的一种表示，继续说道：“那不过是言辞而已，鉴于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最终是百无一用的。”她把手指抵在嘴巴上，我几乎能看见她的大脑在飞速旋转。“我认为应该让梅温一直说下去，而与此同时我们一直保持行动。我们在科尔沃姆的渗透显然已经使国王高度紧张了，你们看到他提及那座城时是怎么说的了吧？提到军队了吗？他现在是在提振士气——要是他们士气高昂，还用得着这么说吗？”

在房间后面，朱利安回来了，一只手搭在卡尔的肩膀上。他俩差不多高，但卡尔看起来要比他舅舅重五十磅。克洛斯监狱对朱利安的打击并不逊于我们其他人。

“关于科尔沃姆的消息我们多得是，”法莱补充道，“它对诺尔塔军备的重要性，更不用说事关银血族的士气了，这些都让它成了个完美的地点。”

“干什么的地点？”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这让指挥室里的人都吃了一惊，包括我在内。

法莱还是很能跟我直截了当地明说的：“第一次进攻。红血卫队对诺尔塔国王的正式宣战。”

卡尔发出一声压抑的叫喊，一点儿也不像个王子或是战士。他脸色惨白，眼睛睁大，这副模样只能是出于恐惧。“科尔沃姆是个军事基地、堡垒，它建立的唯一目的就是支持战争。那儿有上千个银血族军官，士兵们都是训练有素的，以——”

“以整装集结，以对抗湖境人，以躲在战壕后面，在地图上画圈圈。”法莱愤怒地反驳道，“我说错了吗，卡尔？你们的人是不是这样躲在围墙里为战斗做准备的？”

卡尔瞪着她的目光足以吓退其他人，但法莱毫不动摇地站着，如果说有什么应对的话，那也是更强劲地捍卫她的意见。

“这是自杀，对你和你们这样做事的人来说，是自杀。”他说道。法莱却大笑着嘲弄起这种明显的闪避托词，更激怒了卡尔。烈焰王子极力自控，不愿燃起火焰。“我不参加，”他冷冷说道，“别指望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情报。祝你们进攻科尔沃姆旗开得胜。”

这银血族的异能没怎么影响法莱的情感，不管她的脸涨得多红，这屋子也不会被她烧着。“感谢谢德·巴罗，我已经拥有了必需的一切！”

提起这个名字通常会引得众人鼻酸，因为想起谢德就要想起他死去的那一幕，想起他所爱之人如今的境地。对梅儿来说，谢德的死把她变成了冷漠空洞的人，愿意以自己为筹码，换得家人朋友的安全。而法莱成了孤家寡人，追求理想之路无人相伴，只好把全部心力都倾注于红血卫队。谢德死的时候，我认识她们才没多久，可即便如此，我也会为她们感到悲伤。失去挚爱改变了她们，并不是往好的方向。

法莱强忍着回忆谢德所带来的痛苦，也要把卡尔反驳个痛快。“在伪造他的死刑之前，谢德是我们在科尔沃姆的主要内线。他用自己的异能为我们提供了所有可以弄到的情报。别再以为你是这出戏的唯一主角了。”法莱坚定地说道，然后转向上校，“我建议全面进攻。利用新血来联结红血族士兵，同时动用我们在城内布置的内线。”

利用新血。这几个字刺痛着我，灼烧着我，在我的嘴巴里留下苦涩的余味。

这下轮到我冲出这房间了。

卡尔看着我离开，嘴巴抿成冷酷决绝的一条线。

可不是只有你会玩戏剧性的一套，我想着，把他抛在了身后。

第八章 梅儿

我任由亚尔文家族的人把我带下讲台，鸡蛋和三重奏架着我的胳膊，老猫和四叶草跟在后面。他们把我带离众人视线时，我发现自己全身麻木。我干了些什么？会引发何种后果？

在某个地方，他们目睹了这一切。卡尔、奇隆、法莱、我的家人。他们看到了。耻辱羞愧的感觉让我差点儿呕吐在这身卑鄙华丽的袍子上。我曾经朗读过梅温的父亲下达的《加强发案》，让太多人陷入兵役之中，为红血卫队的行动付出代价。此刻的感觉比那时更糟。不过，这样所有人也就知道《加强法案》不是我的手笔，我只是个念稿的。

警卫们推推搡搡，并不是沿着原路返回，而是绕过王座，穿过后面的一道门廊，走向我从未见过的房间。

第一间显然也是个会议室，有着大理石铺面的长桌，十几把豪华座椅。其中一把椅子是石头打造的，冷冰冰的灰色——是梅温的。屋子里很明亮，阳光从一侧洒进来。窗子是向西开的，远离河流，俯瞰着王宫的围墙和连绵起伏的山峦、白雪覆盖的森林。

去年，我和奇隆还在河上破冰，搜寻冻在里面的硬币呢。我们冒着生冻疮的危险，干着这最老实的活儿。我们一连干了一个多星期，才发现那些铜币会再冻上，这完全是浪费时间。多奇怪啊，那只不过是一年之前，我却觉得像过了一辈子似的。

“你好。”有个柔和的声音从唯一一把放在阴影中的椅子那儿传来。我转过身，看见乔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是那个预言者。他红色的眼睛里闪着某种我无法言说的东西。我曾经以为他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是和我一样拥有奇异异能的新血。他比银血族的鹰眼更强大，能看见更远的未来。现在他却以敌人的身份站在我面前，背叛我们，投靠了梅温。他凝视的目光像是火热的钢针，刺痛着皮肤。

就是因为他，我才带朋友们去了克洛斯监狱，就是因为他，我的哥哥才会死。他的出现驱散了我全身的冰冷麻木，强烈的过电一般的热度取代了空洞感。我想对着这张脸狠狠地劈下去，不管用什么都行，但最终还是只能怒骂了事。

“真不错啊，梅温并不是给所有宠物都拴上了链子嘛！”

乔只是眨眨眼睛。“真不错啊，你可不像以前在这儿时那么盲目了。”我经过时他这么说道。

最初遇到他时，卡尔就提醒过我们，说人会因为苦苦揣测未来的谜题而发疯。他完全正确，我不会再掉进这个陷阱里去的。我回过身，努力地不去回想分析乔那小心选择的措辞。

“你尽可以忽略我，梅儿·巴罗。我不是你该关心的人，”他又说，“这儿只有一个人是。”

我回头看他，肌肉抢在大脑之前做出了反应。而乔又理所当然地抢在我前头，说出了我想要说的话。

“不，梅儿，我指的不是你自己。”

我们把他留在后面，继续往前，要去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寂静无声像乔一样折磨着我，让我无法转移注意力，只能细究他的话。他说的是梅温，我明白了。要猜中这个暗示太简单了，它同时也是个警示。

我仍然还有一些——非常少的一点点——爱着那虚幻。那个潜在男孩的身体里，我无法看透的幽灵。那个在我痛苦梦魇时坐在我床边的幽灵。那个尽可能不让萨姆逊侵入我的思绪，将不可避免的伤害向后推迟的幽灵。

那个爱着我——拼尽全力像毒药一样爱着我的幽灵。

而我已经感觉到，毒药在我的身体里发挥了效力。

正如我所料，亚尔文家族的警卫并没有带我返回那间带有卧室的牢房。我试着回忆走过的路线，注意到这部分宫殿里的那些门和通向会议室、展览厅的走廊。是王室寝宫，每一分每一寸都极尽装饰华丽。不过，相较于这些繁复装潢，我更感兴趣的是这里的主导颜色。红色、黑色、王室的银色——这很好理解，是指王权在握的卡洛雷家族。还有深蓝色。我的胃里难受得一阵翻腾。这个颜色代表伊拉。她已经死了，可是仍然没离开这儿。

我们最后来到了一间小而存书充足的图书馆。傍晚的余晖穿透厚重的窗帘，与灯光分庭抗礼。灰尘在红色的微光里舞动，仿佛将熄的火焰之上浮动着灰霾。我觉得自己犹如置身一颗心脏之中，四周绕着血一般的殷红。这是梅温的书房，我想起来了。涂着清漆的书桌后有一把皮革椅子，我很想坐上去，但还是忍住了。将他的东西据为己有，会让我觉得好过一些，不过也只有片刻罢了。

我细心观察这里的一切，睁大眼睛环顾前后左右。红色的壁毯织入黑色和银色的线，挂在卡洛雷家族先辈的画像和照片中间。米兰德斯家族并不显眼，只由一面穹顶上垂下来的蓝白相间的旗帜权作代表。其他王后的家族色也在其间，有些鲜艳亮丽，有些已经褪色，有些则被人遗忘。然而，代表雅各家族的金黄色却没有出现。

柯丽，卡尔的母亲，从这里被人抹去了。

我在照片和画像中搜寻着，但自己也不知道在搜寻些什么。这些面孔我都不熟悉，只有梅温的父亲除外。他的画像比其他人的都要大，挂在空荡荡的壁炉上方，很难被人忽略。画像上仍然缀着黑色的布帘，以示哀悼。他不过才死了几个月。

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卡尔，也看到了梅温。他们都有直挺的鼻子，高高的颧骨，厚密有光泽的黑色头发。从历任卡洛雷国王的画像来看，这是家族遗传的特点。提比利亚五世国王尤其俊美，实在颇有些令人惊讶。当然，画工们也不会冒险把他们的模特画得很难看。

卡尔的画像不在这儿，这倒是不出我的意料。像他母亲一样，他的画像也被撤掉了。空白的地方很突兀，想必梅温过去也常常遮住它们。不是吗？卡尔是他父亲的长子、最宠爱的儿子，梅温当然会把他的画像摘下来，而且无疑是烧掉了。

“脑袋怎么样？”我问鸡蛋，同时报以狡黠、干巴的一笑。

他瞪了我一眼，我笑得更高兴了。我会好好记着他倒在地上，被电得不省人事的那一幕的。

“不怎么打战了？”我甩甩手，学着当时他的身体发抖的样子。他还是没回答，但是脖颈后面因愤怒而涨起了蓝灰色。

“玩得开心吗？”

梅温独自走了进来，和坐在王座上的时候相比，他的身影显得小了很多。禁卫军一定就在附近，在书房外面。他还没傻到不带禁卫军就敢到处走。他一只手挥了一下，命令亚尔文家族的警卫离开房间。他们立刻照办了，安静得像老鼠一样。

“我没有别的可玩儿。”他们一出去我就这样答道，并且第一千次地诅咒这镣铐。要不是因为它们，梅温会像他妈妈一样死个痛快的。可它们强迫我忍受他令人厌恶的荣耀。

他冲我笑了，享受着自己的阴暗玩笑：“就连我都不能改变你，真不错。”

我对此无可奉告，因为我已计算不出梅温改变了我多少，他早已毁掉了原来的那个我。

不出我所料，他翩然走向书桌，以一种冷漠娴熟的优雅坐下了。“我必须为我的无礼向你道歉。”我觉得自己一定是眼珠子都瞪出来了，因为梅温大笑起来。“你的生日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我还没送你什么东西。”像对待亚尔文家族的警卫一样，他也冲我挥了挥手，让我坐到他面前。

我很惊讶，浑身发抖，还没从刚才的小小表演的僵硬中恢复过来，便按他说的做了。“说真的，”我嘀咕道，“不管你要拿什么吓人的玩意儿送我，都不如不送的好。”

他笑得更开心了：“你会喜欢的，我保证。”

“我才不相信呢。”

梅温笑着拉开书桌上的一个抽屉，毫无仪式感地扔给我一团丝绸织物。黑色的，幅面的一半绣着金色和红色的花朵。我贪婪地一把抓住。这是吉萨绣的。我用手指摩挲着它，它仍然冰凉、光滑，而我原以为梅温会让它沾染上毒液，变得黏腻、腐坏。每一股丝线都是她的一部分，极其美丽，完美无瑕，让我想起了妹妹，想起了家人。

他看着我翻来覆去地抚摩着这块绸子：“我们逮捕你的时候从你身上拿到的。当时你失去了意识。”

失去意识。用发音装置的重负折磨我，将我从内里囚禁。

“多谢。”我勉强挤出干巴巴的两个字，好像我真有什么可谢他的一样。

“然后——”

“什么？”

“我允许你提一个问题。”

我眨着眼睛看他，困惑不已。

“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而我会真实地回答你。”

有那么一秒钟，我压根儿就不相信这话。

我说话算话，在我想的时候。梅温曾经这么说过，也一直是这么做的。要是真能说话算话，那这的确是个礼物了。

第一个问题从我脑海里冒了出来。他们还活着吗？你真的把他们扔在那儿，让他们走了？我就要脱口而出了，但还是觉得最好不要浪费了一个问题的机会。他们当然走了。要是卡尔死了，我肯定会知道的，梅温会洋洋得意，其他人也会说些什么。他很在意红血卫队，如果有人在我之后被捕，他就会知道得更多，也用不着这么害怕了。

梅温点着头，看着我，就像一只猫看着老鼠。他正享受着这一刻。一想到这个，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允许我提问？我又差点儿把这机会浪费掉，因为答案我也知道。梅温并不是我以为的样子，但这不意味着我对他一无所知。我能猜到这是在干什么，可也希望自己猜错了。他在解释。他要用这种方式让我明白他做了什么，以及继续下去的原因。他知道我最终鼓起勇气问出口的会是什么问题。他是国王，可也是个男孩，孤零零地待在自己一手造就的世界里。

“你身上有多少是她？”

他不为所动，因为太了解我，所以连吃惊都不会。只有傻女孩才胆敢心怀希望——胆敢相信他是一个坏女人的傀儡，现在孤身一人，漂泊无依；才会继续认为他不知道该如何改变。所幸，我没那么傻。

“我学走路学得很慢，你知道的。”他不再看我，而是看着笼罩在我们头顶的蓝色旗帜。点缀在上面的白色珍珠和模糊可见的宝石，注定积满了关于伊拉的记忆，如同厚重的灰尘。“医生们，还有父亲，都告诉母亲，假以时日我就能好，迟早有一天我能学会的。但这个‘迟早有一天’对她来说太慢了。儿子跛脚，慢吞吞，她不愿做这样的王后。而柯丽已经为王国诞育了卡尔这样的王子，他总是谈笑风生，举止完美。她解雇了我的护士，苛责她造成了我的缺陷，然后自己取而代之，让我站起来走路。这些我都不记得了，但她给我讲过很多次。她觉得，这能体现出她有多爱我。”

恐惧让我的胃痉挛作痛，可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警告我，应该站起来，走出这个房间，投入等待着的警卫们的怀抱。又是谎言，又是谎言，我对自己说道，巧妙地编织，只有他办得到。梅温不看我，我只好咀嚼着空气中的耻辱。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闪过冰凌似的光彩，而我早就硬了心肠，不再为他的眼泪动容了。第一滴泪沾在他黑色的睫毛上，颤动着坠下来，犹如水晶。

“我还只是个婴儿，她却强行往我的脑袋里塞进她的方式。她托着我的身体站起来，让我行走，然后跌倒。她日复一日地这么做，直到我一看见她进屋就哭，直到我自己学会了走路——出于恐惧。但这也无济于事。一个小孩，怎么能被妈妈一抱就哭呢？”他摇了摇头。“最终，她把我的恐惧也夺走了。”他的眼神黯淡下来。“就像很多别的东西一样。”

“你问我，我身上有多少是我自己，”他轻声说道，“有一些是，这已足够。”

那也不全是自己。

我无法再继续忍受了。镣铐的重负让我难以保持平衡，厌恶感紧紧攫住内心，我从椅子上爬了起来。

“你不能把这些全怪在她头上，梅温。”我轻蔑地说，往后退了几步，“别骗我说什么你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已经死掉的女人。”

他的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见踪影，好像从来就没有过似的。面具上裂开的缝隙又闭合了。很好。我完全不想知道那背后的男孩是什么样。

“我没有。”他慢慢地说出尖厉的话，“现在她不在了。我的决定是我自己的。对此我无比确定。”

他的王座，他在议会大厅里的座椅，和老国王过去用的钻石玻璃或天鹅绒的艺术品相比，实在太过简朴。以整块石料简单粗粝地砍削，没有珠宝也没有贵重金属。现在我明白了。“静默石，你是坐在那上面做出所有决定的。”

“你不也是吗？米兰德斯家族近在咫尺，心怀鬼胎。”他向后一靠，一只手支着下巴，“我受够耳语者所谓的‘指导’了。这辈子都受够了。”

“很好，”我啐了他一口，“现在没人为你的罪恶背黑锅了。”

他挑起嘴角，露出高人一等的微弱笑意：“你这么以为。”

我想抓住随便什么东西砸向他的脑袋，让他这笑容永远地消失：“要是能杀了你，要是能了结这一切，该多好。”

“你能怎么伤我呢？”他啧啧有声地取笑道，“然后呢？逃回你的红血卫队去？逃回我哥哥那儿去？萨姆逊在你的思维里看到过他很多次，梦境里、回忆里。”

“现在你都赢了，却还总是提起卡尔？”这是很容易出手的一张牌。梅温的微笑令我心烦，我的冷笑也一样让他抓狂。“真奇怪，你不是一直都很努力地向他看齐吗？”

这下轮到梅温站起来了。他双手重重地撑着书桌，站起来正视着我的眼睛。他的嘴角扭曲，让整张脸变成了个苦涩的讥笑。“我正在做的事情，是我哥哥永远做不到的。卡尔只会服从命令，不会做出选择。这一点，你和我一样清楚。”他眼神闪动，视线落在墙壁上一个空白的点上。“不管你认为他有多么出色、多么义气、多么勇敢、多么完美，他要是当国王只会比我糟糕得多。”

这些话我几乎是同意的。我已经和卡尔相处了太久，看着他在红血卫队和银血族王子之间摇摆不定，他拒绝杀戮，可也拒绝阻止我们，不曾明确地倾向于任何一方。尽管他目睹了恐怖和不公，却还是不会迈出那一步。然而，他不是梅温，他身上没有梅温的邪恶，一分一毫都没有。

“只有一个人能把他描述得这么贴切，那就是你。”我平静的回应只会加重梅温的疯狂。“我觉得，一提及卡尔你就会有点儿困扰和痴迷，这是否也要怪到你妈妈头上？”

这本来是个玩笑，但对梅温来说完全不是这样。他的目光一晃，虽然只是一瞬之间，却令我震惊。我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猛烈狂跳。他不知道答案。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心灵有多少属于自己，又有多少属于她。

“梅温。”我忍不住轻声叫他。我被自己无意中撞破的事实吓到了。

他一只手插进深色头发里，用力拉拽着，让它们一根根全都竖了起来。怪异的静默扩散着，我和他都暴露了出来。我觉得自己好像踏足了不该去的地方，闯入了根本不想去的地方。

“出去。”他最终说道，声音发抖。

我没动，入神地沉浸其间。不是因为身体僵硬不能走路，也不是因为自己有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对这个幽灵王子的怜悯。留待后用，我对自己说。

“我让你出去。”

卡尔的愤怒会让整间屋子发热，而梅温的愤怒则是冰冷冻结，我的脊骨感到一股寒意。

“你让他们等得越久，情况就会越糟。”伊万杰琳·萨默斯挑了个最好也是最坏的时机。

她像往常一样，披钢挂铁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长长的披风拖在身后。它仿佛吸附了房间里的红色，随着她的走动闪着猩红和殷红的光。当我看向她时，心脏禁不住狂跳，披风在我眼前敞开又合拢，露出她那健壮的双腿。她冷冷地笑着，任由我看，好像她的礼服变成了威风凛凛的战袍。这身衣服确实又漂亮又致命，配得上一位王后。

如常，她并不把我放在眼里，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她留意到空气里怪异的气氛，也没忽略梅温烦恼的姿态。她眯起眼睛，像我一样被这一幕吸引住了，也像我一样，利用这一幕占据了有利形势。

“梅温，你听到我的话了吗？”她坚定地往前走了几步，绕过书桌，站到他身旁。梅温像幽灵似的一闪，躲开了她的手。“官员们都在等着，而我父亲——”

带着某种恶毒的意图，梅温从书桌上抓起一张纸。从底部花哨的签名来看，这应该是一份请愿书之类的东西。他瞪着伊万杰琳，然后把那张纸拿远，摇动手腕，让手环激出了火花。火花蔓延成两道弧形的火苗，跳跃着吞噬掉请愿书，就像用热刀子切黄油似的。纸页立刻四分五裂，变成灰烬，弄脏了光亮的地板。

“告诉你父亲和他的傀儡，这就是我对他们提议的看法。”

就算是大吃一惊，伊万杰琳也没表露出来，而是轻蔑地哼了一声，摆弄着自己的指甲。我从侧面看着她，很清楚自己只要出个大气就会被她攻击。我闭嘴不言，睁大眼睛，埋怨自己怎么没早点儿发现那张请愿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当心些，亲爱的。”伊万杰琳的话里没有半点儿爱意，“没有支持者的国王根本不是国王。”

梅温转向她，身手敏捷，不等她反应过来就抓住了她。他们的身高差不多，站在那儿几乎是眼睛正对着眼睛——烈焰正对着钢铁。我以为她不会退缩，因为是面对梅温，一个男孩，一个在训练课上输给她而被罚跑圈的王子。梅温不是卡尔。但她的眼皮抖了抖，黑色的睫毛映着泛银光的雪白皮肤，泄露了她想要隐藏起来的恐惧。

“不要自以为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国王，伊万杰琳。”

我听到了他身上伊拉王后的那部分，这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随后梅温将目光转回我身上，片刻之前的那个困惑的男孩再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喘气的石头，冰冷的凝视。你也一样，他的神情如是说道。

我无比地想逃离这个房间，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动弹不了。他夺走了我的一切，但我的恐惧和尊严不能拱手相让。我现在不能逃走，尤其是当着伊万杰琳的面。

她再次看向我，细细地打量着我。我想到自己的模样，就知道她肯定看得出我试图越狱时弄出的那些瘀伤，以及眼睛深处永恒的荫翳，尽管我已经接受过愈疗者的触摸。当伊万杰琳的视线落在我的锁骨上时，我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嘴唇微张，那只能是因为惊讶。

愤怒，耻辱，我拽了拽裙袍的衣领，遮住了那个烙印。但我这么做的时候没有挪开目光——她也夺不走我的骄傲。

“警卫。”梅温终于冲着门外说道。亚尔文家族的人应声而入，一双双手套推搡着我快速离开。这时，梅温也对着伊万杰琳仰了仰下巴：“你也出去。”

她当然受不了这个。

“我不是你可以呼来喝去的犯人——”

我被警卫们带了出去，忍不住笑了。门关上了，但仍然可以听见伊万杰琳的声音。真是走运，我想道，梅温对你的在乎还不如对我呢。

警卫们步子很快，强迫我也跟上。穿着这么一身束缚重重的衣服，这可真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不过我还是勉力做到了。吉萨的那块绸子被我使劲地攥在手里，温柔地触碰着我的皮肤。我强忍住想要闻一闻它，想要追索妹妹的气息的冲动。我偷偷地向后瞟了一眼，想看看到底是谁在等着我们那位诡异的国王。然而，我看到的只有禁卫军，戴着黑色的面具，披着红色的披风，守在书房的门前。

门猛地打开，又震天响地被摔上了。身为一名贵族家的小姐，伊万杰琳总是难以控制住自己的脾气。我很想知道，我那位礼仪指导——博洛诺斯夫人，是不是也很想教教她。她的模样差点儿让我大笑起来，扯动嘴角很痛，但我不在乎。

“收起你的嘲笑，闪电女孩。”伊万杰琳怒道，加快了步子。

虽然危险，可她的反应只能叫我更想笑。我大笑出声，转过身子。警卫们不发一语，只是走得更快了——就连他们也不想跟这个气急败坏找架打的磁控者硬碰硬。

她赶上我们，横跨一步挤开鸡蛋，站到我面前。警卫们停了一下，仍然没有松开我。

“你可能没注意到，我现在有点儿忙。”我说着看了看抓住我胳膊的警卫。“我的日程表里真的没给吵架留出空当，所以你还是去找那些能回嘴的人吧。”

她笑了笑，尖刻、明亮，就像她战服上的鳞甲。“别低估了自己，有的是人想修理你。”伊万杰琳向前倾着身子，像对待梅温那样靠近我。这是一种表达“不害怕”的简单方式。而我定定地站着，希望自己不会退缩，哪怕她从盔甲上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犹如从花朵上扯下一片花瓣。

“至少我希望如此。”她压低声音说道。

她的手轻巧地一晃，割开了我裙袍上的衣领，剥去了一片满绣的红色。我强忍着遮挡那个字母M的冲动，只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尴尬窘迫的热流。

她眼神闪动，沿着那个代表梅温的粗糙标记来回地看，并且再次表露出了惊讶。

“看起来不是意外。”

“你还能观察出什么更好的结论吗？”我咬牙切齿地说道。

她笑了，把匕首插回盔甲上。“对你是没有了。”她向后退了退，拉开我们之间珍贵的距离，这意味着缓刑。“伊兰？”

“是我，伊芙。”

伊兰·哈文从伊万杰琳背后的空气中显形，差点儿吓得我灵魂出窍。她是个荫翳人，能改变光的方向，让自己隐形。真不知道她在这儿待了多久了。也许她刚才也在书房里，和伊万杰琳一起，甚至比她更早进入了房间。她可能一直都在暗中监视着。在我看来，很可能我一到这儿，伊兰就像鬼似的如影随形了。

“有没有人曾经想过给你挂个铃铛啊？”我骂道，掩饰着自己的不安。

伊兰抿着嘴悠然一笑，但是眼神里全无笑意：“有过那么一两个。”

像桑娅一样，伊兰也是我很熟悉的。我们相处的时间很长，曾经一起参加训练，总是争吵闹矛盾。她是伊万杰琳的朋友之一，是个挺聪明的姑娘，早早就跟未来的王后结盟了。作为哈文家族的小姐，她的袍子和珠宝都是最浓的黑色。这不是丧服，而是他们引以为荣的家族色。她的头发还像我记忆中的那么红，衬着黑色，就像是明亮的红铜。有棱角的眼睛和看起来朦朦胧胧、完美无瑕的皮肤也都没变样子。她四周的光线被巧妙地弯折了，使她犹如笼罩着圣光。

“我们失败了。”伊万杰琳的注意力转向伊兰。“目前是。”她恶狠狠地向后瞥了一眼，指向相当明确。

第九章 梅儿

身为玩偶是一件非常古怪的事情。更多的时间我都是在玩具架子上站着，而不是在台前表演。可一旦梅温迫使我那么做，我就得按他的命令起舞——他这是在履行我们的交易呢。毕竟，他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第一个寻求庇护的新血踏进了海岭宫——哈伯湾的王室宫殿。梅温也就信守诺言，为所谓的“红血卫队的恐怖分子”提供了全面的保护。几天之后，那个可怜的家伙——莫瑞坦被送到了阿尔贡，并向梅温自首。这一幕当然在全国各地播放，他的身份和异能也已被朝野上下所熟知。令不少人惊讶的是，莫瑞坦是个燃火者——像卡洛雷家族的后裔一样。但与卡尔和梅温不同的是，他不需要激发火花的手环，仅凭自己的异能就可以召唤火苗，正如我召唤闪电一样。

我不得不坐在一把镀金的椅子上，和梅温的随从们一起观看奇景。那个预言者乔也和我坐在一起，红着眼睛，一言不发。作为最早与银血族国王打交道的新血，我和他成了梅温身边极其令人恐惧的所在，仅次于伊万杰琳和萨姆逊·米兰德斯。莫瑞坦却只关注我们俩。当他在朝臣们和十几个摄像机面前走过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他哆哆嗦嗦，惶恐不安，但我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让他能继续往前走，而不是转身逃跑。显然，他相信了梅温强迫我念出的那些话，相信是红血卫队一直在追杀我们。他甚至跪倒在地，宣誓加入梅温的军队，和银血族军官一起训练，为他的国王、他的国家而战斗。

保持安静和无动于衷是最困难的。尽管莫瑞坦四肢瘦长，皮肤泛着金色，双手因常年工作磨出了老茧，可他看起来还是像个急冲冲往陷阱里跑的小兔子。只要我说错一个字，这陷阱就会立刻收紧。

更多的人随之而来。

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十几个。他们从这个国家的各个角落奔向国王许诺的安全。大部分人是出于恐惧，但也有一些是因为愚蠢，竟然想在这里得到一席之地，想离开压抑困苦的生活，变成不可思议的所在。我无法责备他们。毕竟，我们生来就被告知，银血族是我们的主子，比我们更高一等，是人间的神。而现在，他们大发慈悲，准许我们进入他们的天国。谁不会来试试看呢？

梅温演得很好。他像对待兄弟姐妹似的拥抱他们，笑容满面，这些大部分银血族会反感的举动，都未令他表现出恐惧或羞耻。朝堂上下都效仿他的做法，但我在他们珠光宝气的双手后面，看到了冷笑嘲讽和愤怒蔑视。尽管这是解谜游戏的环节之一，是目的明确地对抗红血卫队，他们仍然不喜欢，而且觉得害怕。很多新血具备天生的异能，无需经过训练就能比他们更厉害，甚至超出他们的理解范筹。他们虎视眈眈，磨刀霍霍。

仅此一次，我不再是众人关注的焦点，这让我难得地松了口气，更不用说另有好处。没有人会在意失去闪电的闪电女孩。我量力而行，虽然能做的不多，却并非无足轻重。我在听。

伊万杰琳摆出一副铁面孔，实则焦躁不安。她的手指不停地敲着座椅的扶手，只有伊兰出现，对她轻声耳语或触碰到她时才会停下来。但她一刻也不敢放松。她仍然身处危险的边缘，就像她自己的匕首那样锋利。要猜猜这是为什么，倒也不难。就连我这么个囚犯都听说了几句关于王室婚礼的传言。她确实是和国王订婚了，可还不是王后。这令她恐惧不已。我在她的脸上，她的举止中，还有她不停展示、越发烦琐的耀目服装上，都看到了这一点。她什么都有了，就是没有“王后”的名分，而这恰恰是她最想要的。沃洛逡巡在她左右，身着黑色丝绒和银色锦缎，贵气奢华。和女儿不同，我从没见过他佩戴什么金属，既没有项链也没有戒指。他不需要穿得像个武器似的来使自己显得吓人。他的沉默寡言和黑色长袍，让他看起来更像个刽子手，而非贵族。真不知道梅温是如何承受他的存在——或者说，如何承受他眼睛里坚定而明确的渴望。这个人让我想到了伊拉：一直盯着王位，一直等待机会得到它。

梅温注意到了这些，却毫不在意。他给了沃洛想要的尊敬，但仅此而已。他任由伊兰神出鬼没地陪着伊万杰琳，显然很高兴地看到未来妻子的兴趣并不在自己身上。他的关注点另有所在。并不是我，而是他的表亲萨姆逊，这很奇怪。我也很费了一番力气来忽略这位折磨我内心最深处的耳语者。我一直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极力地想撇开他的耳语，却没有足够的力气来抵抗。梅温就不必担心这些，因为他的椅子都是静默石做的。它令他安全，也令他空洞。

当我接受各种培训成为王妃时——这事本身就是个笑话——我和二王子订了婚，参加过不少宫廷宴会。舞会，是的，也有很多大宴。但自打我被关起来以后，公开露面就完全不是以前那样了。现在，我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被迫坐在梅温身边，像只训练有素的宠物，听着请愿人、政客和新血信誓旦旦地结成同盟。

今天也是大同小异。裂谷区的领主、拉里斯家族的族长提出了已演练过多次的请求，为修整属于萨默斯家族的矿场申请国库资金。这也是个沃洛的提线木偶，那些棉线简直清晰可见。梅温轻而易举地就把他打发了，他挥挥手，承诺说会再次审核这一提议的。尽管梅温在我面前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但面对朝臣们就未必了。领主沮丧地垂下肩膀，知道自己的提议根本不会再被提起。

我的后背一直痛得很，椅子硬邦邦的，更不用说穿着这身宫廷戏服时必须保持的僵硬姿势了。又是水晶，又是蕾丝，红色的，当然。梅温喜欢我穿红色的衣服。他说这样会让我看起来富有生机，尽管我的生命正在一天天地流逝。

日常听政是不需要全部朝臣到场合议的，今天的主殿里就空着一半，当然演讲台那里还是围着不少人。那些被选出来陪伴国王的人站在他的左右，为这样的位置而骄傲，出现在新一段全国广播里就更是自豪了。摄像机一开始工作，我就知道会有更多的新血纷涌而至。我叹息着，屈从于充满愧疚和耻辱的新一天。

那些高高的大门打开时，我的胃总是绞痛。我垂下眼睛，不想记住他们的面孔。他们大多会学莫瑞坦那该死的做法，为了了解自己的异能而加入梅温的战争。

在我旁边，乔和以往一样抽搐着。我看着他的手指，又长又细，正在裤管上来回划着。向前，向后，就像是在飞速翻动着书页。他可能就是在翻动书页，读着那些关于未来的模糊线索，看着它们成形，变化。我想知道他都看到了什么，但我绝不会问他。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的背叛。反正，从那次在议会大厅遇见他到现在，他也没有想要跟我讲话。

“欢迎你们所有人。”梅温对新血说道。他的声音老道而稳定，传遍了整个正殿。“不要担心。你们现在已经安全了。我向你们承诺，你们在这里绝不会遭受红血卫队的威胁。”

糟透了。

我一直低着头，不让摄像机拍到我的脸。奔涌的血液在我的耳朵里冲撞，随着心跳的频率一下下地拍击。我觉得紧张，我觉得恶心。快跑！我在脑海里叫道。但是现在，没有一个新血能从这间正殿跑出去。我不去看梅温，也不去看新血，不去看笼罩在他们身上的隐形囚笼。我看向伊万杰琳，却发现她也正瞪着我。她竟然没有冷笑，脸上只有茫然和空洞。在这种事情上，她接受的训练比我多。

我的指甲参差不齐，角质层也一块块地往下掉，这都是因为漫漫长夜的担忧和漫长白天的折磨。斯克诺斯家族的愈疗者奉命为我治疗，好让我看起来健康些，但她总是忘记检查我的手。我希望看到转播的人们不会忽略掉这个。

在我身旁，国王继续着惹人反感的表演：“请吧。”

四个新血逐一出场，一个比一个紧张。他们的异能总是引起阵阵惊呼和窃窃私语。这简直就像是选妃大典的残酷翻版。贵族小姐们卖弄异能是为了夺得后冠，而新血的展示则是为了活命，为了投靠梅温以得到他们以为的庇护。我试着不去看，却发现自己的眼睛里满是同情和恐惧。

首先登场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女人，她的二头肌壮得很，堪比卡尔。她尝试着穿过了一面墙。直接穿过去的，好像那镀金的木头和华丽的嵌线都是空气一样。在梅温富于魅力的鼓励之下，她又故技重施，同样穿过了一名禁卫军的身体。禁卫军抖了一下，这是那黑色面具之下流露出的仅有的人性的迹象，不过他一点儿也没受伤。我根本还没明白那个女人的异能是怎么回事，便想到了朱利安。他和红血卫队在一起，也会很期待地看着录像中的每一个人吧。如果上校允许的话，应该是的。上校可不是我那些银血族朋友的铁杆粉丝。

随后是两个退伍老兵，白头发，眼神恍惚，肩膀宽厚。他们的异能我就很熟悉了。其中矮个子、缺了一颗牙的那个老头儿和琪萨一样是个爆破者。琪萨是我在几个月之前招募的新血，她可以仅凭意念就炸毁物体或人，但仍然没能从那次对克洛斯监狱的袭击中幸存。她憎恨自己的异能——血淋淋的，残忍。而这个老头儿眨眨眼就将一把椅子炸烂，他似乎也并不为此感到开心。他的朋友特伦斯是个柔声者，能改变声音传播的方向，和法拉赫一样。法拉赫也是由我招募的，她没有跟我们一起去克洛斯监狱。我希望她还活着。

最后一个也是个女人，和我老妈年纪差不多，编成辫子的黑发里夹杂着灰白。她举止优雅，以寂静无声、干练流畅的步伐走近国王，是个受过训练的侍从——像艾达，像沃尔什，也像以前的我。我们中有太多人都是如此，现在也是。她鞠躬时，身子弯得特别低。

“陛下。”她轻声说道。她的声音柔和、谦逊，犹如夏日里的微风。“我是哈雷，伊格家族的侍从。”

梅温示意她起身，并且又套上了假惺惺的微笑。哈雷照做了。“你是伊格家族的侍从。”他温和地说着越过她的肩膀朝后面点点头，从人群里找到了伊格家族的领头人。“麦莉娜夫人，感谢你将她带到了安全之地。”

那个长着一张鸟脸的高个子女人早就知道国王会说什么，所以已经在屈膝行礼了。身为一名鹰眼，她能看到短时未来。我猜，她也许早就发现自家侍从的异能，而侍从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继续，哈雷？”

她的眼睛看向我，只有一瞬。我希望自己经受住了她的监视，不过她搜寻的东西似乎并不是恐惧或者面具下的真面目之类。她的目光变得恍惚，既像是看透了一切，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她能够控制和制造电流，大小皆可。”哈雷说，“您尚未为这种异能命名。”

然后她看向乔，同样也是快速地一瞥：“他能够看到命运。未来的走向，人的选择。您尚未为这种异能命名。”

梅温眯起眼睛，颇为不解。我也是这种感觉，真讨厌和他一样。

但是哈雷还在继续，她一边看一边说：

“她能够通过改变磁场控制金属物质。磁控者。”

“耳语者。”

“荫翳人。”

“磁控者。”

“磁控者。”

她走到梅温的顾问参议之间，一个一个地指认着，毫无困难地说出了他们的异能。梅温向前探着身子，饶有兴味地向一侧偏着头，像个好奇的小动物似的。他仔细地看着，几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很多人认为，没了伊拉，他就是个蠢货，而且又不像他哥哥那样具备军事天分，简直一无是处。然而他们忘了，谋略并非只能用在战场上。

“鹰眼。鹰眼。鹰眼。”她指着自己以前的主子，一个个地说出他们的异能，然后垂下双手，握紧拳头，又松开，等待着不可避免的质疑。

“所以，你的异能就是认出异能？”梅温最后说道，扬起一侧眉毛。

“是的，陛下。”

“有点儿简单了。”

“是的，陛下。”她承认了，语气更谦卑了。

这确实不必费吹灰之力，尤其是在她曾经的那个职位上。她为贵族服务，常常出现在这类宫廷场合，要记住其他人有什么本事是很容易的——可是，乔呢？据我所知，他虽然被称为第一个投靠梅温的新血，其异能却不是人人皆知的。梅温可不希望人们认为他依赖有红血血统的人出谋划策，做出决定。

“继续。”他的黑色眉毛挑动着，鼓励哈雷继续表演。

她立刻从命，指认奥萨诺家族为水泉人，威利家族为万生人，罗翰波茨家族为铁腕人。一个接着一个。可是，这些人都身着家族色，而她是个侍从，本来就应该知道这些。她所谓的异能，往好处说，是个无伤大雅的小把戏，往坏处说，就是欺君，会带来杀身之祸。我知道，她一定感觉到了自己头顶上悬着的利剑，梅温的下巴每点一下，利剑就更近一些。

在人群后面，一个身着红色和蓝色的艾若家族闪锦人站了起来，走动的时候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我只注意到他的步伐不像闪锦人那样流畅。这很奇怪。

哈雷也发现了这一点。她颤了颤，不过只有短短的一秒。

送命的不是她，就是他。

“她能够改变自己的面容，”哈雷的手指在半空中颤抖着，“您尚未为这种异能命名。”

朝臣间惯有的窃窃私语一下子消失了，像蜡烛似的突然熄灭了。寂静笼罩下来，我唯一能听见的就是自己加速的心跳。她能够改变自己的面容。

肾上腺素立刻让我浑身咝咝作响。快跑！我想大叫，快跑啊！

禁卫军抓住了这位艾若老爷的胳膊，架着他往前走。我暗自乞求：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

“我是艾若家族的子弟。”那个人怒道，挣扎着想甩开禁卫军。艾若家族的人是可以笑着一拧身子就闪开的。但是这个人，不论男女，都做不到。我的心沉了下去。“您宁肯相信红血族奴才的谎言也不相信我的话吗？”

萨姆逊抢在梅温问话之前就做出了反应，快得像个鸟人。他走下演讲台的台阶，蓝色的眼睛里闪动着饥渴。我猜，在我之后，他就没享用过几个脑袋了。那个艾若叫了一声就跪倒在地，垂下了头。萨姆逊已经侵入了他的思维。

随后，他的头发变灰，变短，向后缩去，露出了另一张脸。

“阿奶。”我听见自己倒吸了口冷气。那老妇人壮着胆子抬头看我，大睁着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却是我所熟悉的。我记得自己招募她时的情景，记得她来到山谷营地，和新血小孩们拌嘴，还给大家讲她儿孙的故事。她就像核桃似的皱纹密布，比我们所有人都年长，而且总是抢着去执行任务。我真想扑过去拥抱她，但眼下的处境，这根本不可能。

于是我跪了下来，双手抓住了梅温的手腕。我向他乞求，像之前唯一的那一次一样——灰和冰冷的空气灌满了我的肺，脑袋仍未从飞机失事的撞击中恢复，眩晕得厉害。

裙子撕开了一道口子——它不是为下跪之人准备的，不是为我这种人准备的。

“求求你，梅温，别杀她。”我央求着他，大口吸着空气，抓住一切可能也要救她的命。“她还有用，她有价值，看看她能做什么呀——”

他把我甩开，用手掌按着我锁骨上的烙印：“她是混进我宫廷的间谍，不是吗？”

我仍然不放弃。阿奶的伶牙俐齿能救她也能真的让她送命，所以我抢在她之前说话。这是唯一的一次，我希望摄像机仍然在摄录。

“她是被出卖的，是被哄骗的，是被红血卫队误导的。这不是她的错！”

国王不愿屈尊站一站，即便脚下有个杀人犯在跪求。因为他害怕离开静默石，害怕离开那个空洞而安全的圈子去做决定。“战争法则很明确：间谍应被即刻处置。”

“当你生病了，你会责备谁？”我央求着，“你的身体，还是疾病本身？”

他垂下眼睛瞪着我，而我只感觉到一片虚空：“责备不起效的治疗方法。”

“梅温，我求求你……”我不记得自己已经哭起来了，但我确实哭了。这是耻辱的眼泪，为我自己也为阿奶而流。这是营救的开端。这是一场因我而起的战争。阿奶就是我的机会。

我的视线变模糊，视野边缘蒙上了一层水雾。萨姆逊伸出手，迫切地挖掘着阿奶所知道的东西。我真想知道，这会对红血卫队造成何种致命伤害——他们怎么会愚蠢到这么做。这是必输的冒险，是无谓的牺牲。

“揭竿而起，血红如同黎明。”阿奶喃喃地说道，吐了一口唾沫。

随后她的面孔变化了最后一次，变成了所有人都认得的一张脸。

萨姆逊退后一步，惊呆了，梅温则压住声音叫了起来。

伊拉匍匐在地板上瞪着众人，犹如一个活着的幽灵。她的脸已经被闪电毁了，一只眼睛不见了，另一只眼睛则爆出肮脏的银血；她的嘴巴扭曲着，弯成一个非人的狞笑。她让我胃里一阵翻腾，觉得恐怖骇人，虽然我知道她已经死了。我知道是我杀了她。

这是机智的一招儿，为阿奶赢得了时间。她伸出手，塞进嘴里，吞下去。

我曾见过的自杀毒药。我闭上眼睛，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比任由萨姆逊翻检要好一些。她的秘密仍是秘密。永远都是。

第十章 梅儿

我把书架上的所有书都撕烂了。书脊崩开，书页散乱，我希望它们能流出血来。我希望自己能流出血来。她死了，因为我活着，因为我还在这儿，充当陷阱中的诱饵，吸引红血卫队离开他们的藏身之地。

在一连几小时毫无意义的破坏发泄之后，我发现自己想错了。红血卫队不会做这种事。上校、法莱，他们都不会为了我做这种事。

“卡尔，你这个蠢货，你这个大笨蛋。”我自言自语。

因为这只能是他的主意。他一直以来学到的就是这个：为了胜利，不惜一切代价。我希望他不要再为我做无谓的牺牲了。

外面又下雪了，但我感觉不到雪的冰冷，而只有自己身上的寒意。

早上，我醒了，躺在床上，穿着衣服。不过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从地上爬起来的了。撕坏的书已经不见了，仿佛从我生命中小心地扫去了，一块小纸片都没留下。书架上却不是空空如也。几十本皮面书籍，新的、旧的，又塞满了。想要把它们撕烂毁掉的冲动也塞满了我的胸膛。我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扑了过去。

我抓到的第一本书是本破破烂烂的旧书，封面破损，看起来已有些年头了。我觉得这封面原来可能是黄色的，或是金色的，不过这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把它哗啦翻开，一只手抓住几页，正要把它们从书脊上撕下来——

那熟悉的手写字迹一下子让我愣住了。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朱利安·雅各藏书。

膝盖突然罢工了，我轻轻地瘫倒在地，向这件几个星期以来最令我感到安慰的物件俯下身子。我用手指抚摩着他的名字，希望他能从中浮现，希望能听见他的声音真的响起，而不是仅仅存在于我的脑海中。我翻开书页，搜寻着更多关于他的印记。词句飞速掠过，字里行间回荡着他的暖意。诺尔塔的历史，她的形成，三百年来银血族国王和王后的光辉过去。有些地方画上了线，还有的地方写着批注，与朱利安有关的一点一滴都像爆炸似的，让我的心里充满了幸福感。尽管身陷囹圄，伤痕累累，我却还是笑了。

其他书籍也都是朱利安的，但这只不过是他庞大藏书的一小部分。我探索其间，就像个饿疯了的姑娘。他喜欢历史，不过这儿也有科学书籍，甚至还有一本小说。这本小说里面签着两个名字：朱利安送给柯丽。我凝视着这几个字母，它们是这座宫殿里仅存的卡尔母亲的遗迹。我小心地把书翻过来，摸了摸没有任何折痕的书脊。她从未读过这本书。也许是没有机会，来不及读。

内心深处，我憎恨这些书籍带给我的快乐。梅温如此了解我，知道该给我些什么，我憎恨这个。但这毕竟是他授意的，是他仅有的表达歉意的方式，也是我仅有的可能接受的方式。不，我不接受。我当然不接受。一想到这些，我的笑容便瞬间消失了。在关涉国王的事情上，我不允许自己出现“恨”以外的情感。他的心术权谋虽然不如他妈妈那么完美，但我能感觉得到，更是绝不能陷进去。

有那么几秒钟，我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些书也撕掉，好让梅温看看我是怎么对待他的礼物的。可是我做不到。我用手指轻轻抚摩书页——想撕掉它真是太容易了——然后就小心地、一本一本地把它们放回了架子上。

我不愿毁了这些书，怒意便转嫁到了衣裙上面。我把这件镶嵌着红宝石的丝绸裙袍从身上扯了下来。

也许是像吉萨那样的某个人制作了这件裙子。一个红血族的奴仆，有着灵敏的双手，艺术家般的眼光，完美地缝制刺绣出只有银血族才能穿的衣服，如此漂亮却又如此骇人。这想法本应让我觉得悲哀，可我只感觉到了愤怒。我已经没有眼泪了。从昨天那一刻起，再也没有了。

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老猫和四叶草拿来了新的衣服。我毫不犹豫也毫无怨言地穿上了。这件衬衫上缀着大量的红宝石、石榴石、红玛瑙，长长的袖子上用黑色丝绸滚镶着条纹。还有裤子，也是杰作，宽松得足以让人以为我穿得很舒服。

这之后，斯克诺斯家族的愈疗者来了。她全力拯救着我的肿泡眼，还有整夜啜泣造成的脑袋跳痛。她很像莎拉，也是安静又有天赋的，蓝黑色的手指轻而敏捷地拂过我的患处。她手脚利落。我也是。

“你能说话吗？还是也被伊拉割掉了舌头？”

她知道我在说什么，目光闪了一下，睫毛飞快地一眨，似乎很惊讶。可是她仍然没有开口讲话，显然是训练有素。

“好决定。上一次我见到莎拉，是把她从监狱里救出来的时候。看样子，就算割掉舌头的惩罚也不够。”我越过她看见老猫和四叶草正紧盯着。她们也像这个愈疗者一样，全部注意力都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到她们的异能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应和着镣铐加之于我的静默效应，源源不绝。“那儿有几百个银血族，很多都是贵族。最近可有什么朋友失踪了？”

在这个地方，我手无寸铁，但我必须得试试。

“闭嘴，巴罗。”四叶草叫道。

在我看来，只要能让她开口说话就算是胜利了。我更进一步。

“真是诡异啊，那个小国王明明就是个嗜血的暴君，竟然没有人介意。反正我是红血族，根本不懂你们的啦。”

我大笑起来，四叶草冲过来把我从愈疗者身边拉开，气哼哼的。“给她的治疗已经够了。”她发出嘘声，拉着我出了屋子，绿色的眼睛里闪着愤怒，还有困惑——自我怀疑。我打算用花言巧语打开突破口，已经奏效了。

其他人不会冒险来救我了。我只能靠自己。

“别理她。”老猫对她的伙伴说道。她的声音又高又细，好像能滴下毒液。

“你们俩一定是忠心不二的了。”她们带着我走向那熟悉的长长走廊，而我继续说道，“竟然给红血耗子当保姆，给她收拾吃剩的饭，还替她打扫屋子。梅温果然可以随心所欲地使唤他的小玩具啊。”

这些话让她们更生气了，对我也更粗鲁了。她们加快了步伐，强迫我跟上。我们本该向右转的，可是突然向左转了，来到了这座王宫的另一部分。我模模糊糊地记得这里——寝宫，王室成员居住的地方。我也曾在这里住过，只是非常短暂。

经过壁龛里的雕塑时，我的心跳加快了。我认出来了。我的房间——我的寝宫——距此只有几扇门之遥。卡尔的房间也是，还有梅温的。

“别这么饶舌。”四叶草说道。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

日光透过窗子洒进来，因为积雪的反射而显得更加明亮。可是这丝毫不能安抚我。在正殿，在书房，在我只是公众面前的摆设的时候，我尚且可以面对梅温。但是独处——真正的独处呢？在衣服底下，他给我的烙印隐隐作痛，烈烈灼烧。

我们在一扇门前驻足，然后走了进去，我这才发觉自己想错了，一下子轻松下来。这是一间小客厅——梅温已经是国王了，他不住在这里。

但是，伊万杰琳还住在这儿。

客厅里空荡荡的，伊万杰琳坐在正中央，四周散落着扭曲的金属碎块。它们颜色不一，材质各异——铁、青铜、红铜。她两只手正忙着用铬合金制作花朵，然后用金银交织的束带扎成一束。这是她的另一顶花冠，暂时还不能戴上的花冠。

两个侍从在她左右听候调遣。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衣着朴素，上面带有萨默斯家族色的条纹。我一个激灵，意识到他们是红血族。

“给她打扮一下。”伊万杰琳说道，都懒得抬眼看看。

那两个红血族便弯着身子，向我招手，要我走到客厅里唯一的一面镜子前面。当我看向镜子时，才发现伊兰也在。她懒洋洋地躺在长沙发上，晒着太阳，就像一只心满意足的猫。她迎着我的目光，既没有表示出疑问也没有显得恐惧，有的只是“不感兴趣”。

“你们在外面等。”伊兰移开目光，转而对亚尔文家族的警卫说道。她的红发映着阳光，仿佛漾起涟漪的液体火焰。尽管我有一万个理由面目骇人，可她的在场还是令我自惭形秽了。

伊万杰琳点头同意，警卫们便鱼贯而出，还向我这边投来颇不满意的一瞥。我贪婪地把这眼神记了下来，留待以后把玩。

“没人想解释一下？”我在这寂静的屋子里发问，等着谁来回答。

她们俩一起大笑起来，还交换了个心领神会的眼神。我则趁机观察了一下这个房间，评估了一下眼下的处境。这儿还有另一扇门，可能是通向伊万杰琳的卧室的，窗子全都紧锁着，隔绝了外面的冷气。向外看去，这屋子正对着一个花园，很眼熟——我那间囚牢一定就在对面。想到这一点让我不寒而栗。

令我惊讶的是，伊万杰琳突然丢下了手里正干的活儿。只听“哗啦”一声，花冠四分五裂，没有她的异能便无法保持原有的形状。“接待客人是王后的职责。”

“唔，我不是客人，你也不是王后，所以……”

“如果你的脑子也能像嘴巴这么快就好了。”她讥讽道。

那个红血族的女侍从飞快地眨了眨眼，打着颤，好像被我们的对话伤到了似的。确实，这些话挺有杀伤力的，而我也决意不再犯傻。我咬住嘴唇，免得又有什么愚蠢的想法直接溜出口。两个红血族侍从这才忙活起来。那个男侍从负责打理我的头发，先梳通，然后盘成发髻，女侍从则收拾我的脸。她没给我化银血族的那种大浓妆，不过还是用刷子给我描了一点儿黑色的眼线，然后又涂了红色唇膏。真是够花哨的。

“行了。”伊兰背对着我说。侍从们立刻停止工作，垂下双手，低下了头。“也不能让她看起来太好了。大公们会不解的。”

我睁大了眼睛。大公。客人。这次我又是要展览给谁看？

伊万杰琳注意到了。她一下子生了气，抓起一朵铜花扔向伊兰。铜花揳进了伊兰脑袋上方的墙壁里，但她似乎毫不介意，只是出神地叹了口气。

“留意你说的话，伊兰。”

“反正她一会儿就会知道了啊，亲爱的。这有什么要紧的？”她从枕头堆里站起来，伸展着修长的四肢，异能让她闪闪发光。伊万杰琳盯着伊兰的一举一动，当她穿过客厅走向我的时候，目光更锐利了。

伊兰靠过来，看着镜子里的我：“今天你会守规矩的，是吧？”

如果我用胳膊肘猛击伊兰那完美的牙齿，伊万杰琳会不会立刻就刺中我呢，真想知道。

“我会的。”

“很好。”

然后她就不见了。只是看不见了，但是触觉还在。我仍然能感觉到她放在我肩头的手。这是个警示。

我透过伊兰的身体看向伊万杰琳。她站了起来，裙摆聚成一团，像一摊水银似的颇具流动感。那很可能就是水银。

当她大跨步地走向我时，我不由自主地就想往后退。但伊兰的手压着我，不让我动，迫使我直挺挺地站着，任由伊万杰琳凑近。她就喜欢看我害怕，于是扬起了嘴角。当她抬起手吓得我一哆嗦时，她笑得更开心了。不过她没有动武，而是把我耳边的碎发撩到后面去了。

“别犯错。这是为了我的利益，”她说，“不是你的。”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伊万杰琳没有把我们带到正殿，而是来到了梅温的私人会议室。门口的禁卫军看起来似乎比往常更威风，而当我进了会议室，就发现连窗户边也有禁卫军守着。这是阿奶潜伏事件之后的额外警备。

上一次我从这里经过时，这儿只有乔一个人。此刻他也在，安静地待在角落，并不和屋子里的另外六七个人寒暄。我不禁打了个冷战，因为看见了沃洛·萨默斯这个少言寡语、一身黑色的蜘蛛，身边站着他的儿子托勒密。当然，萨姆逊·米兰德斯也没缺席。他斜眼看着我，我连忙低下头，躲开他的视线，好像这样就能给自己竖起盾牌，挡住他曾侵入我思维的那些记忆。

我原本以为，梅温会独自一人坐在大理石桌子的另一边，却没想到有两个人在他左右，靠得很近。他们裹着厚实的裘皮和柔软的羊皮，尽管我们在屋子里，隔绝了冬季的寒冷，他们却还是像待在极地一样。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深蓝色，犹如打磨光滑的石头。右边的那个人，复杂的发辫里装饰着碎金子和绿松石穿成的珠串，左边的那个则安然地头戴白色石英切削而成的皇冠。他们显然是王室成员。但不是我们这个国家的，不是诺尔塔的。

梅温抬起手，示意伊万杰琳走近。在冬日的阳光之下，她整个人都亮闪闪的。“这是我的未婚妻，萨默斯家族的伊万杰琳。”他说，“在抓捕红血卫队的首领、闪电女孩梅儿·巴罗的过程中，她是不可或缺的。”

伊万杰琳恪守本分，向二人点头示意，对方也点头回礼。他们的动作幅度大而且很流畅。

“祝贺你，伊万杰琳小姐。”戴着王冠的那个人说着伸出了手。伊万杰琳便让他吻了一下指关节，因为受人关注而显得喜气洋洋。

她冲我瞪着眼，我这才明白，她是要我也有所表示。我不情不愿地做了。那两个人对我很有兴趣，着迷似的看着我。除了点头之外我再也不想有任何“表示”了。

“这就是闪电女孩？”另一位大公说道。他的牙齿一闪，被黑皮肤衬出一种月白色。“这就是给你惹了那么多麻烦的家伙？而你竟然没有杀掉她？”

“当然没杀掉了。”他的同胞插嘴道。他站了起来，要我看差不多有七英尺高。“她可是个绝佳的诱饵。不过，她的同伙居然没有尝试过什么真正的营救行动。如果她真有你说的那么重要，这倒是让我觉得很惊讶了。”

梅温耸了耸肩，营造出一种平静、满足的气氛：“我的王庭固若金汤，渗透潜伏是不可能的。”

我瞥了他一眼，与他视线相交。骗子。他几乎要对我笑出来了，好像这是我们俩私下里的笑话。我强忍着那种熟悉的，想冲他吐口水的冲动。

“在皮蒙山麓，我们可以带着她游街示众，走遍所有城市。”戴着石英王冠的大公说道，“让臣民看看，像她这样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皮蒙山麓。这个词像铃铛似的在我的脑海里响了起来。所以这二位是皮蒙山麓的大公了？我冥思苦想，试着回忆关于这个国家的事情。诺尔塔的盟国，与我们的部分南方边境接壤，由多位大公联合统治。这些都是从朱利安那里学来的，不过我还知道些别的。我记得，在塔克岛找船的时候，我见过那些从皮蒙山麓偷来的物资。法莱暗示过，红血卫队正向那里发展，旨在将他们的反抗事业传入诺尔塔最亲密的同盟。

“她会说话吗？”那个大公接着问道，看了看梅温，又看了看伊万杰琳。

“挺不幸的。”伊万杰琳意有所指地讥笑道。

两位大公都笑了起来，梅温也是。屋子里的其他人于是有样学样，迎合着他们的主子。

“好了，达拉修斯大公，亚历山德雷大公。”梅温按顺序看了看这两个人。他很骄傲地扮演着国王的角色，尽管他们要比他年长一倍。不过，他在气势上还是做到了与他们势均力敌，伊拉真是把他训练得很好。“你们想看看犯人，现在已经看到了。”

那个亚历山德雷已经凑近了，用柔软的双手抬起我的下巴。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异能，不知道应该怕他什么。“的确如此，陛下。我们有几个问题，不知您能否准予提出？”

他这措辞是在提出请求，听起来却更像是直接下令。

“陛下，我已经把她知道的都告诉您了。”萨姆逊说道。他坐在椅子上，向前倾着身子，以便指向我。“梅儿·巴罗的全部思维我都毫无遗漏地检查过了。”

我应该点头表示同意吧，但亚历山德雷抓着我，让我动弹不得。我看着他，极力地想推测出他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可他的眼睛犹如深渊，难以看穿。我不认识这个人，也无法从他身上找到有用的信息。他的触碰让我浑身难受，真希望闪电能来，在我和他之间隔开一点儿距离。在他身后，达拉修斯动了动，好更清楚地看到我。他那些金色的珠子映着冬日阳光，让他的头发闪闪发光，令人眩晕。

“梅温国王，我们希望能从她嘴里听到这些。”达拉修斯对梅温说道。然后他笑了，轻松自在且又充满魅力。达拉修斯长得漂亮，也善于利用自己的外表。“这是布拉肯大公的请求，您懂的。我们只需要几分钟就好。”

亚历山德雷、达拉修斯、布拉肯，我把这几个名字记住了。

“请便。”梅温抓住了座椅的边缘。他们人人都笑眯眯的，没有什么比这更诡异的了。“就在这儿问吧。”

过了好长一阵子，达拉修斯变得温和了一些。他恭敬地一点头：“很好，陛下。”

他的身体突然变得模糊起来，移动速度快得我都没看出他在动，而后就出现在了我的右侧。疾行者。不如我哥哥快，但足以激起我身体里震惊紧张的肾上腺素了。我仍然不知道亚历山德雷有什么本事，只能祈祷他千万别是个耳语者，我受不了再来一遍那样的折磨了。

“红血卫队是否在皮蒙山麓活动？”亚历山德雷居高临下，深邃的眼睛看着我。他和达拉修斯不同。他不笑。

我等待着思维被侵入的那种警示的刺痛。但是，没有。是镣铐——它们挡开了异能，让我用沉默把自己紧紧包裹。

我的声音嘶哑：“什么？”

“我问的是，你所知道的红血卫队在皮蒙山麓的活动情况。”

我所经受过的所有审讯都是由耳语者执行的，这样自由地提问，相信我的回答而不是撬开我的脑袋，反而显得怪异了。我想，萨姆逊应该已经把从我这儿挖到的东西都告诉他们了，可他们不相信他的话。有趣。那么就看看我讲的故事是不是更合他们的口味吧。

“红血卫队很擅长保守秘密。”我答道。这时我的思绪一晃：我要撒谎吗？我要给梅温和皮蒙山麓之间的不信任再添一把柴吗？“关于他们的行动，我无权知道得太多。”

“你的行动。”亚历山德雷皱起眉头，在额头正中间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你是他们的领袖。我不相信你对我们这么没有用处。”

没有用处。两个月前我还是闪电女孩，是人形风暴。但在那一切之前，我就是他所说的“没用”，对任何人，甚至是我的敌人都没有用处。生活在干阑镇时我憎恨“没用”，但现在我很高兴：在银血族手中，我是个糟糕的武器。

“我不是他们的领袖。”我对亚历山德雷说。在我背后，我听见梅温靠向椅背。真希望他会觉得局促不安。“我甚至都没见过他们的领袖。”

他不相信我，但他也不相信之前听到的“供述”：“你们在皮蒙山麓安插了多少人？”

“我不知道。”

“谁为你们的活动提供资金？”

“我不知道。”

我的手指和脚趾突然感到一阵刺痛。只是很微弱的感觉。自然不是令人愉悦，可也算不上不舒服，就像发麻似的。亚历山德雷一直没有松开我的下巴。有镣铐呢，我对自己说道，它们会保护我的，它们必须保护我。

“迈克尔王子和夏洛特公主在哪儿？”

“我不认识他们。”

迈克尔、夏洛特，更多名字需要记下来。刺痛的感觉持续着，延伸到了胳膊和双腿。我咝咝地吸了口气。

他的眼睛因专注而眯了起来。我打起精神，准备迎接他的异能给我带来的痛苦。“你是否与蒙弗自由共和国有所联系？”

刺痛感仍然尚可承受，只是下巴被他抓得很痛。

“有。”我怒道。

他向后退了退，冷笑着松开了我的下巴。他瞥了一眼我的手腕，然后用力地提起袖子看了看我的手铐，满面阴沉。而我四肢里的刺痛感渐渐减弱了。

“陛下，我能否在她不佩戴静默石镣铐的情况下提问？”又是一个伪装成请求的命令。

这一回梅温拒绝了。没有镣铐，他的异能便不受束缚了。哪怕只是微微地刺入我这静默石囚笼，也一定是相当残暴的。我会遭受折磨，再一次。

“恐怕不行，殿下。那样可就太危险了。”梅温说着简单地摇了摇头。尽管我恨他入骨，此刻却迸发出一撮小小的谢意。“而且，如你所说，她是很有价值的。我不能让你把她毁了。”

萨姆逊丝毫不掩饰他的嫌恶：“有人会的。”

“我还能为你以及布拉肯大公做些什么吗？”梅温更进一步，没理会他那位恶魔般的表亲。他从座椅里挺起身子，一只手抚平佩着徽章和荣誉绶带的军礼服。但是他的另一只手仍然没离开椅子，而是紧抓着静默石扶手。那是他定心的锚，防护的盾。

达拉修斯代表他们两人深深鞠了一躬，又是笑容满面：“我听到了关于宴会的谣言。”

“仅此一次，”梅温冲着我尖厉地笑了笑，答道，“谣言乃是实情。”

博洛诺斯夫人从未教过我取悦盟国皇室的礼节。我曾见过很多筵席、舞会，还有我不小心毁掉的选妃大典，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宴会。也许这是因为梅温的父亲并不怎么在意外表，但梅温从骨子里更像他的妈妈。看起来强大就会真的强大，她曾经这么说过。今天他可算是学以致用了。他的顾问参议、皮蒙山麓的客人们，还有我，一起围坐在一张长桌边，可以俯瞰其他所有人。

我从没来过这间宴会厅。它使正殿、陈列馆和白焰宫所有的厅室都显得狭小了。它能装下所有的朝臣，所有达官贵妇和他们家族的族人，还绰绰有余。这间大厅有三层楼那么高，高高的窗子由水晶和彩色玻璃制成，每一扇都是一个家族的标志色。它们高悬在蒙着黑色花岗岩的大理石地面之上，经过枝形吊灯那钻石般的切面折射，犹如十几条彩虹。吊灯造型各异：树、鸟、阳光、群星、暴雨、烈焰、飓风……象征着所有银血族的异能。要不是自己的处境风雨飘摇，我真想整顿饭的工夫都仰头盯着天花板看。至少这次我不用挨着梅温了。让两位大公去忍受他吧。不过，我的左边是乔，右边是伊万杰琳。我使劲缩着胳膊肘，不想无意中碰到他们俩。伊万杰琳可能会刺伤我，而乔也许又会跟我分享什么烦人的预言。

所幸，食物很不错。我强迫自己多吃，并且不沾酒类。红血族的侍从们服务左右，杯子里永远都是满的。我尝试着与其中某个视线交流，十分钟之后仍然无果，便放弃了。侍从们都很聪明，并不想为了看我一眼而以身犯险。

我只好目视前方，数着大厅里的桌子，数着豪门贵族的数量。所有家族都在，外加梅温自己所代表的卡洛雷家族。我不认识他的其他表亲或家人，但我猜总有那么几个。他们可能也很聪明，避免与他的嫉妒愤怒和守卫王位的紧张对峙。

艾若家族看起来是很小的一撮。尽管他们的家族色是活泼的蓝色和红色，这些人却死气沉沉的。他们的族人不多，我猜测着有多少艾若被关进克洛斯监狱去了，或是逃离了朝堂。不过桑娅还在，她举止优雅、动作熟练，却奇怪地有些紧张。她换下军官制服，穿起了华丽的长袍，坐在一个年长的男人身旁。那个人的领圈上镶着红宝石和蓝宝石，可能是接替黑豹的新一任族长。而杀害他们前任族长的凶手就在几英尺外坐着。桑娅的祖母和托勒密之间的生死一战，我已经告诉桑娅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对别人讲过。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乎。

桑娅突然抬起头接住了我的目光，眼神锋利，把我吓了一跳。

在我旁边，乔低沉地长叹。他一只手端起盛着红色美酒的杯子，另一只手放下了餐刀。

“梅儿，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他平静地说。

他的声音让我特别厌恶。我冷笑着回过头看他，聚起全部的恶意说：“什么？”

突然，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痛感擦过我的颧骨，皮肤崩裂，血肉灼热。我痉挛了一下，就向旁边倒去，像受惊的动物似的急着藏身。我的肩膀撞到了乔，他向前扑去，把酒和水洒在了精致的餐布上。还有血。很多很多的血。我感觉到了，湿润的，温热的。但我没有低头去看它是什么颜色。我的眼睛盯着伊万杰琳。她站在桌旁，伸出一只胳膊。

一颗子弹在她面前的半空中战栗着，悬停住了。我想，擦伤我脸颊的东西就是这个——而它原本会造成更糟的后果。

她攥紧拳头，子弹便原路返回，射向它的来处。随之一起飞射的还有从她衣裙上分出的钢铁碎片。我惊恐万状地看着那些身着蓝色和红色衣服的人与这金属风暴交织在一起。他们闪躲、下伏、前后疾跳地避开袭来的匕首。他们甚至抓住了飞来的碎片，又猛投出去。你来我往的攻守犹如暴烈闪耀的舞蹈。

伊万杰琳并不是唯一一个做出反应的人。禁卫军齐步向前，围住了主桌，形成一堵人墙挡住了我们。他们的行动无懈可击，来自经年累月不间断的训练。但他们的阵列出现了缺口，有些人摘掉了面具，抛弃了烈焰般的袍子，掉转枪口。

那些贵族也是如此。

我从来不曾如此没遮没挡，绝望无助。这么说可能有点儿过分：在我面前，神与神在决斗。我睁大了眼睛，想看个完全，想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从没想象过会发生这种事。宴会厅中央的生死决斗，珠宝绫罗代替了盔甲刀剑。

艾若家族、哈文家族和拉里斯家族似乎结成了同一阵营。他们互相掩护，互相支持。拉里斯家族的织风人将艾若家族的闪锦人从房间这一边吹到那一边，后者则以致命的精准扣动手枪，投掷刀子，犹如一股狂风裹挟着有生命的箭矢。哈文家族则全都不见了，但我前面有几个禁卫军倒下了，应该是拜这些隐形的袭击者所赐。

而其他人呢。其他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些人——萨默斯家族、米兰德斯家族以及大部分警卫和禁卫军——聚集到主桌这里，保护着梅温。我已经看不见他在哪儿了。但更多的贵族向后退去，惊讶之中背叛了国王，他们不想卷入这场混战，不想拿自己的生命冒险。除了自卫之外什么都不做，他们只是观望着这股狂潮要倾向于哪一方。

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这是我的机会。如此的混乱之中，不会有人注意到我的。镣铐夺不走一个小偷的本能和天分。

我从地上爬起来，动了动双脚，不管梅温和其他人怎么样。我只聚焦在眼前。最近的门。我不知道它通向哪里，但它能让我离开这里，这就足够了。我行动的时候顺手从桌上抓了一把刀，想用它挑开我的镣铐。

有人先我一步逃了出去，沿途留下了殷红色的血迹。他一瘸一拐，但是动作很快，一闪就钻进了那扇门。乔，是他。他要逃离这里。他能看见未来，肯定也能看见从这里逃出去的最佳路线。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上他。

但我才迈出三步就得到了答案：一个禁卫军从后面抓住了我。他把我的两只胳膊按在身体两侧，紧紧地箍住了我。我抱怨着，像个恼怒的小孩，被挫败感弄得精疲力竭，手里的刀子也掉了。

“不，不，不。”萨姆逊走了过来。我被禁卫军死死抓着，连发抖都不行。“这简直不可能。”

现在，我可以看清这一切了。这不是营救。不是为了我。这是一场政变，是一次暗杀，是冲着梅温来的。

艾若、哈文和拉里斯这三个家族没能赢得这场激战。他们在人数上处于劣势，不过这一点他们早就知道，并且也做好了准备。计划彻底夭折，他们已经开始从破碎的窗子往外逃。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乘风而起，跃上半空，向外猛冲。但并非所有人都逃脱了。诺尔塔的疾行者抓住了不少，达拉修斯大公也抓住了几个，他肩膀上还戳着一把长刀呢。我以为哈文家族的人都已经走远，但还是有一两个现身了，全都血淋淋的，被米兰德斯家族的耳语者折磨得只剩一口气。达拉修斯的胳膊抖动着变模糊，那是抓住了什么人，再用力一攥，就又有一个哈文家族的人显形。

那些临阵倒戈的禁卫军都是拉里斯和艾若家族的，他们没有逃跑，而是跪倒在地，信念坚定，愤怒，但不惧怕。没有面具，他们看起来也不那么吓人了。

液体汩汩流动的声音吸引了人们的注意。抓着我的禁卫军转过身，我也就能看见主桌中央的情况了。一群人围在梅温的座位四周，一些警戒着，一些跪着，在他们的腿后面，我看见了梅温。

银色的血从他的脖子上涌了出来。距离最近的一个禁卫军用手指按住他的枪伤创口，但血还是流出了他的指缝。梅温眼睛翻白，嘴唇翕动，不能说话，甚至也不能叫喊，只能发出一种湿乎乎像抽噎一样的声音。

幸好禁卫军紧紧抓住了我，否则我也许会跑过去。在内心深处，我很想跑过去，是完成复仇还是欣慰地看着他死去，我也不清楚。我同时渴望这两者带来的愉悦。我想看着梅温的眼睛，看着他永永远远地离开人世。

但是我动不了，他也不会死。

那个斯克诺斯家族的皮肤愈疗者——给我疗伤的那个，冲了过去，在梅温身边跪下来。她好像叫雷恩（译注：wren意译为鹪鹩，即常说的巧妇鸟），真是人如其名，又小巧又灵活。她弹了弹手指。“取出来，我能救他！”她叫道，“快取出来！”

托勒密·萨默斯放弃警戒任务，俯下身子，弯曲手指，从梅温的脖子里剜出一颗子弹，上面还带着银血族的血肉。梅温想要叫，却只发出了嗝血的声音。

皮肤愈疗者皱起眉头，开始工作，用两只手覆盖住了梅温的伤口。她弯着身子，好像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我所在的角度看不到她手下面的皮肤，但血止住了。原本差点儿杀死他的枪伤就这样愈合了。肌肉、血管、皮肤重新联结起来，恢复如初，连疤痕都没留下。留下的只有这记忆。

在长久的屏息等待之后，梅温慢慢地站了起来，两手燃起火苗，重新掌控了局势。他面前的桌子一下子弹起来，被火焰中的力量和愤怒向后猛推，轰然落地，酒精燃烧的蓝色碎屑四处散落。其他东西也烧起来了，被梅温的愤怒——我想，还有恐惧——点燃了。

只有沃洛胆敢在这种时候靠近他。

“陛下，我们是否应将您疏散至——”

梅温目露凶光，转过身去。他头顶之上的吊灯灯泡爆裂开来，燃起了烈焰而非火星。“我没有理由逃跑。”

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大宴会厅一片狼藉，遍地是碎玻璃、倒塌的桌子，还有很多残缺不全的尸体。

亚历山德雷大公也在其间。他惊恐地瘫倒在自己的座位上，眉心中了一枪。

我一点儿也不为此感到悲伤。他的异能令我痛苦。

他们自然而然地先审讯了我。现在我已经习惯这些了。

精疲力竭，情绪崩溃，我倒在冰冷的石头地面上，这才被萨姆逊放过。我的呼吸十分费力，仿佛刚刚和谁比赛跑步了似的。我试着用意念让心跳正常下来，不再狂跳，好保住仅剩的一点儿尊严和知觉。亚尔文家族的警卫把镣铐重新锁好，拿走了钥匙。我不禁瑟缩。这镣铐既是慰藉又是负担，既是屏障又是囚笼。

这次我们都撤到了议会大厅——在这间圆形的屋子里，我曾目睹沃尔什为保护红血卫队而自杀。这儿有更大的空间来审讯那些被抓住的暗杀者。禁卫军们接受了教训，紧紧地抓住犯人，让他们一动也不能动。梅温坐在自己的议会席上，斜着眼往下看，左右两侧分别站着沃洛和达拉修斯。后者相当激动，悲愤交加：他的同胞死了，死于一场针对梅温的暗杀——只是试图，可惜，失败了。

“她对此一无所知，既不知道各个家族的谋反，也不知道乔的背叛。”萨姆逊说道。这间骇人的大厅似乎小了很多，大部分座位都空着，所有的门都上了锁。只有梅温最亲近的顾问到场旁听，脑袋里各有主意。

梅温坐在座位上冷笑，差点儿被人暗杀似乎并没有吓住他：“不，这不是红血卫队会做的事。他们不这么行事。”

“你不了解，”达拉修斯咄咄逼人，所有的理解和微笑全都忘光了，“你根本不了解他们，不管你怎么说。如果红血卫队和这些人结盟——”

“这是堕落腐坏。”伊万杰琳厉声说道。她站在梅温的左后方。因为不占议会席位也没有任何头衔，所以尽管这儿有的是空椅子，她却只能站着。“神不会与虫子结盟，只会被虫子传染疾病。”

“漂亮的姑娘，漂亮的说辞。”达拉修斯说道，直接忽略了伊万杰琳，把她气得够呛。“其他人呢？”

在梅温的示意下，又一场审讯开始了。这是一个哈文家族的荫翳人。没有异能护身，她看起来晦暗模糊，仿佛她美丽家族的淡淡回声。她红色的头发变得暗淡、粗糙，失去了以往的光泽。当萨姆逊把手放在她的太阳穴上时，她颤抖起来。

“她的思绪是关于她妹妹的。”萨姆逊说道，不带任何情感，也许甚至还有些不耐烦。“伊兰。”

我几小时之前还见过她，在伊万杰琳的客厅里轻飘飘地走来走去。当时她没有流露出任何迹象，表明即将发生一场暗杀。当然，阴谋家都不会那么做。

梅温也知道这些。他瞪着伊万杰琳，怒不可遏。“有人告诉我，伊兰小姐和她家族的大部分人一起逃跑了，正在离开首都。”他说，“你是否知道他们可能会去的地方呢，亲爱的？”

情况一下子危急起来，但伊万杰琳仍然目视前方。她的父亲和哥哥就在这儿，我却觉得谁也救不了她——如果梅温恣意释放他的暴怒的话。“不，为什么我应该知道？”她轻快地说道，一边检查着自己猫一样的指甲。

“因为她是你哥哥的未婚妻，是你的小闺蜜。”国王答道。这些倒是实情。

如果伊万杰琳心怀羞愧甚至歉意，她也不会表现出来。“哦，这个啊。”她甚至冷哼一声，淡然否决了所有指控。“她怎么可能从我这儿得到情报呢？你的议会和政务将我排除在外，这不是做得很好吗？就算有什么，那也是代替你陪在我身边而已。”

他们的口角让我想起了另一对国王和王后：梅温的父母。他们曾在红血卫队袭击辉映厅之后撕破脸皮。唇枪舌剑，针锋相对，留下的深深伤痕，都是未来可以利用的武器。

“那么请接受审讯吧，伊万杰琳。我们来看看。”梅温回敬道，用戴着珠宝的手指向她。

“我的女儿绝不会做这种事的。”沃洛低沉地说道，但这更像是某种威胁——事实如此。“她与此事无关，而且拼了性命保护你。如果没有伊万杰琳和我儿子的迅速行动——唔，这就算得上叛国罪了。”这位老族长紧紧皱眉，白色的皮肤上挤出深痕，好像觉得这事令人无法忍受。好像他不会为梅温之死举杯欢庆似的。“国王万岁。”

在地板中央，那个哈文家族的女人突然怒吼着想要甩开三重奏。但她被紧紧地抓着，被迫跪在地上无法动弹。“是的，国王万岁！”她瞪着我们，“提比利亚七世！国王万岁！”

卡尔。

梅温站起来，一拳击中了椅子扶手。我还以为整间屋子都会烧起来，但是并没有火花出现。无法出现，只要他还坐在静默石上。唯一燃着烈焰的就是梅温的眼睛。随后他狂躁地大笑起来。

“所有这些……都是因为他？”他冷笑道，“我的哥哥杀父弑君，还帮助别人杀了我的母亲，现在又要来杀我了。萨姆逊，如果你能继续的话——”梅温冲着他的表亲点点头，“我对叛国者不抱有任何仁慈和同情，尤其是最愚蠢的那些。”

审讯继续。其他人旁观在侧，听着那个哈文家族的女人吐出他们的秘密，他们的目标，他们的计划。让哥哥取代弟弟，让卡尔登上他生来就该继承的王位，让一切复归原位。

而在这一切之中，我凝视着王座上的男孩。他仍然戴着面具：下巴紧绷，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静止不动的手指，挺直的后背。但他的目光闪烁，眼睛里的某种东西一去不返了。他的脸颊上浮现出极为浅淡的灰色，一直蔓延到了脖子，耳朵。

梅温被吓坏了。

有那么一瞬，我觉得很开心。但随后我就记起来了——害怕的魔鬼更危险。

第十一章 卡梅隆

尽管这样会显得我很冷漠，但我还是想留在特里亚尔。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表态。我不是别人可以利用的武器，不像梅儿·巴罗那样准许自己落到如此地步。没有谁可以来告诉我应该去哪儿，应该做什么。那种事我已经做过了。在此之前我的整个人生都是那么过的。而所有的直觉都告诉我，要远离红血卫队在科尔沃姆的行动。那是个军事堡垒，会把所有人剥皮噬骨的。

只是，我弟弟莫里，就在几英里之外的地方，坚定地驻扎在某个战壕里。虽然我有异能在身，要救他还是得有人帮忙才行。如果要从这蠢到家的红血卫队身上得到什么，那就意味着我也得开始给予他们些什么，作为回报。法莱已经表示得很清楚了。

我挺喜欢她的，尤其是她为之前的“利用”一词道歉之后。她解释了自己的意思。她没有无精打采、闷闷不乐，尽管她比任何人都有理由忧郁。卡尔就不同了，他成天窝在角落里冥思苦想，拒绝帮忙，可又在自己愿意的时候心软。这位流亡的王子正在耗尽自己。我不知道梅儿怎么能受得了他——或者说受得了他在选边站这方面的无能——尤其是，很多时候他能选的就只有一边。尽管他现在恶声恶气的，却还是在保护科尔沃姆的银血族和毁灭整座城中间摇摆不定。

“你们得控制住城墙。”卡尔站在法莱和上校面前嘟哝着。我们正在洛卡斯塔的大本营做准备。这是个低防备的供给型城市，距离我们的目标有几英里远。“只要控制了城墙，你们就能把整座城市翻个底儿掉了。或者干脆把城墙毁掉，让科尔沃姆彻底被摧毁，任谁都可以入侵。”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和艾达一起，听着他们翻来覆去的讨论。这是法莱的主意。我们俩是比较惹人注目的新血，不管是普通红血族还是新血都认得我们。开会也带上我们一起参加，这就给其他人传递出了明确的信息。艾达睁大眼睛看着，记住他们说的每一个词和做的每一个动作。以往，阿奶都会和我们坐在一块儿，但现在她不在了。她是个矮小的老太太，可是她留下了巨大的空洞。我知道这是谁的错。

我死死盯住卡尔的背，感觉到自己的异能在流动。我想把他击倒，可是又忍住了。为了梅儿，他会杀死我们所有人，可是为了其他人，他却不愿意杀死他的族人。阿奶是自愿潜入阿尔贡的，但人人都明白，那不是她的主意。

法莱和我一样愤怒，她几乎都不看卡尔，哪怕是在跟他讲话：“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有效地分配我们的人。城墙虽然很重要，但我们不能把所有人都留在那里守着。”

“据我计算，不设定时间的话，一万名红血族士兵可以占领科尔沃姆。”我几乎要笑话艾达的谦逊了。据她计算，她的推算肯定是完美无缺的，人人都知道。“军事条款里明确写有，每一名军官负责对抗十名敌人，假设城内有一千名银血族——不包括指挥中心和行政机构，因为这些部门的银血族是我们策反的对象——便可以得出以上结论。”

卡尔双臂环肩，艾达无可争议的完美情报也不能让他信服。“我不太确定。我们的目的是破坏科尔沃姆，重击梅温军队的中坚力量。这不需要——”他犹豫了一下，“双方的巨大伤亡。”

好像他很在乎我们这一方的情况似的。好像他很在乎我们的人会有多少死掉。

“那么你有什么计划，可以在一千个银血族的眼皮底下毁掉一座城呢？”我知道自己不该有过多的表示，但还是忍不住大声发问，“王子殿下可以叫他们安静地坐着旁观吗？”

“我们当然会和那些试图抵抗的银血族斗争到底。”上校插进来说道。他瞪着卡尔，谅他也不敢争辩。“而他们会抵抗的。这一点我们已经知道了。”

“是吗？”卡尔的声调里有一种淡淡的傲气，“上星期，梅温自己的朝臣对他发起了暗杀。如果贵族中已经发生了分裂，军事力量也将出现裂痕。直接攻击他们只能让他们更团结，至少在科尔沃姆是这样。”

我的冷笑声回荡在房间里：“所以呢？我们干等着？让梅温舔好伤口，重新布局？给他喘息的时间？”

“给他自掘坟墓的时间！”卡尔厉声说道，怒目相向，“给他犯下更多错误的时间。现在他与皮蒙山麓的关系如履薄冰，他自己的同盟已经有三大家族公开与之反目。其中一个家族几乎控制了空军，另一个则是情报工作的关键。更不用说，他还要操心我们和湖境人。他已经害怕，仓皇失措了。眼下的这种王位我都不愿意坐！”

“真的吗？”法莱问。她说来随意，这话却像刀子似的切割着这间屋子，刺痛了卡尔。人人都能看出来。王室礼仪可以让他面不改色，但他的眼睛却背叛了他，荧荧地闪着火光。“别对我们撒谎，说你对阿尔贡之外的消息不感兴趣。比如，拉里斯、艾若和哈文家族要暗杀你弟弟的理由。”

卡尔凝视着她：“他们发起政变，是因为梅温是个暴君，滥用权力，滥杀无辜。”

我一拳砸向椅子的扶手。他别想在这个问题上兜圈子。“他们反抗是因为他们想让你当国王！”我叫道。而令我惊讶的是，卡尔竟然瑟缩了一下。也许他以为我不会说说就算了呢。不过我还是约束着自己的异能，尽管这很难。“‘提比利亚七世万岁！’暗杀者就是这么对梅温说的。我们在白焰宫的探子对此清楚着呢。”

他充满挫败地长叹了一口气，似乎被这对话催老了不少。他眉头紧锁，下巴紧绷，脖子上的肌肉凸了出来，双手攥成拳头。他就像个要坏掉的机器——或者说，像个要炸掉的机器。

“这也不算意外。”他喃喃说道，好像这样能让自己感觉好一点儿似的，“继承权的危机是早晚肯定会出现的。不过，任何人都没有让我重返王位的可行办法。”

法莱点了点头。“如果他们有办法呢？”我暗暗地为她鼓劲。她不会像梅儿那样那么轻易地放过卡尔的。“如果他们议及你所谓的长子继承权，想以这一切的完结来交换王位，你会接受吗？”

这位卡洛雷家族的失势王子死死地盯住她。

“不。”

他在撒谎这方面可不如梅儿。

“虽然我也很不愿意承认，但他提议的暂时等待观望确实有道理。”

我差点儿把法莱给我的茶呛出来，我连忙把那裂着缝的茶杯放回摇摇晃晃的桌子上。“你这不是说真的吧。怎么能相信他呢？”

法莱踱着步子，在这长宽不过几大步的小屋子里来回转悠。她一边走动，一边用一只手揉着后背，按压着痛点。她的头发越来越长，于是就向后梳，扎成长度怪异的辫子。我本来要让出位子给她，但她这些天来不太喜欢坐着。她必须不停走动，好让自己舒服一点儿，也让自己紧张的能量有地方发泄。

“我当然不相信他。”法莱说，轻轻地踢了踢一块翘起来的墙皮。她的挫败感随着情绪高涨了起来。“但我能相信与他有关的事情。在涉及特定的人时，他会有特定的表现，这个是可以相信的。”

“你是说梅儿。”明摆着的。

“梅儿，和他弟弟。他的爱意与恨意旗鼓相当。这是我们把他留在这儿的唯一办法。”

“要我说就随他去。就让他鼓动起更多银血族，成为梅温身边的一根刺好了。我们根本不需要他。”

法莱几乎大笑起来，听着真是苦涩：“好啊，我这就去跟司令部说，我们要解雇最负盛名、最合法理的间谍。这绝对是大受欢迎的提议。”

“他并不是真的在我们这一边——”

“是啊，梅儿也不是真的在梅温那一边。但人们似乎并不了解这一点，不是吗？”虽然法莱说的没错，可我还是气哼哼的。“只要卡尔和我们在一起，我们就会获得关注。不管最初对阿尔贡的进攻遗留下多少后患，我们还是把一位银血族的王子拉过来了。”

“根本没什么用的王子。”

“烦人、丧气、大家的眼中钉——但并非一无所用。”

“哦，是吗？那么请问他在阿奶被杀害这一事件中起了何种作用？”

“阿奶不是被谁逼着去阿尔贡的，卡梅隆。她自己做出选择，然后牺牲了。事情有时就是这样的。”

虽然法莱循循善诱、谆谆教导，但她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她可能至多也就二十二岁。我觉得她的母性本能在很早的时候就展现出来了。

“他不仅为我们争取到了某些没有敌意的银血族，蒙弗对他也很有兴趣。”

蒙弗。那个神秘的自由共和国。那对双胞胎兄弟——拉什和塔希尔，描绘出的自由、平等的天堂般的所在。在那里，红血族、银血族、阿尔当——他们对新血的称呼——和睦地生活在一起。听起来是个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地方。但是，我相信他们的钱、资源和支持。我们的大部分物资都是他们经由不同途径提供的。

“他们想要什么？”我搅拌着杯子里的茶，让热气扑在脸上。这里不像艾拉贝尔那么冷，但冬天还是侵入了我们在洛卡斯塔的藏身之处。“海报男孩？”

“诸如此类吧。司令部里各种各样的喋喋不休，似乎也争不出个所以然。他们本来想要梅儿的，但是——”

“她被人捷足先登了。”

提及梅儿·巴罗并不像提起谢德那样会惹得法莱特别伤心，但她脸上还是掠过了一丝痛苦。当然，她还是想要遮掩的。法莱尽全力做出刀枪不入的样子，通常她也的确如此。

“这么说，真的没法儿救她了。”我轻声说道。而当法莱摇头的时候，我的胸膛里竟然奇异地发出了一声悲哀的巨响。虽然梅儿真的很气人，但我还是希望她能回来。我们需要她。而且，经过这漫长的几个月，我意识到自己也需要她。她知道与众不同是怎样的，知道该如何搜寻与你相同的人，知道在害怕的同时也被人害怕是怎样的——虽然她总是居高临下地挖苦人。

法莱停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屋子里立刻充满了热气和植物的香味。她拿着杯子却没有喝，而是走到了蒙着雾气的高高的窗子下面。窗外是明亮的日光。“我想不出应该如何出牌。我们手里的牌。和阿尔贡相比，潜入科尔沃姆要容易得多。那会是一场全面展开的攻防战，我们招架不了。尤其是现在，阿奶和暗杀事件之后，梅温的宫廷朝野必定是高度戒备——比监狱还难办。除非——”

“除非什么？”

“卡尔让我们静观其变。等科尔沃姆的银血族自相残杀，等梅温走错更多的招数，然后我们再采取行动。”

“而这也能帮到梅儿。”

法莱点点头。“那个偏执狂国王的朝廷分裂、虚弱，她要逃走就更容易些。”她叹了口气，盯着那杯没喝一口的茶。“现在，只有她能救自己了。”

这样的对话很容易跑题。我希望梅儿能回来，更希望别人也能回来。“我们现在离窒息区有多远？”

“又是这个？”

“总是这个。”我推开桌子站了起来。我觉得此刻应该站起来。我和法莱差不多高，但她总像是低着头看我似的。我年轻，没受过训练，对工棚以外的世界知之甚少，但这不代表我愿意坐在这儿唯命是从。“我并不是要请求你或红血卫队的帮助。我只需要一张地图，再有一支枪更好。其他事情我自己来办。”

她眼睛都不眨：“卡梅隆，你弟弟是在一个军团里，这可不是拔掉一颗牙齿那么简单。”

我握紧了拳头。“你以为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傻坐着？为了看卡尔转磨磨？”这些话已经是老生常谈了。法莱轻易地就让我住了嘴。

“好吧，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来送死的。”她平静地答道，宽肩膀只是略微耸了耸，颇有几分挑衅的意味。“但不管你的异能有多厉害多致命，那样做最终的结果就是送死。哪怕你带上十几个银血族一起去，我也不能让你去做无谓的牺牲。明白吗？”

“我弟弟不是‘无谓的’。”我咕哝着。她是对的，可我不愿意承认。我避开法莱的眼睛，转向墙壁，用手指抠着翘起来的墙皮，烦躁地把它们一块块地撕了下来。孩子气的行为，但这样能让我好过些。“你不是我的上尉，不要指挥我该怎么过我自己的人生。”

“没错。我只是作为朋友，觉得应该把这些讲明白。”我听见她动了动，脚步踏在地板上咔嗒咔嗒的，很是沉重。但是她的触碰很轻柔，只是用一只手拂过我的肩膀。她的动作很僵硬，因为她并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慰别人。我突然心生凄凉，想着她和那个笑眯眯的暖男谢德·巴罗交谈时会是什么样，更不用说同枕共眠了。“我记得你对梅儿说过的话。那时我们刚找到你，在飞机上，你说她寻找新血、搭救新血，是错的，是另一种血液区隔，是让红血族中的某一批人优于其他人。你是对的。”

“这不是一回事。我只是想救我弟弟。”

“你以为其他人是为什么来这儿？”法莱冷笑道，“是为了救朋友，救兄弟姐妹，救父母。是为了救我们自己。我们都是出于自私的目的来这儿的，卡梅隆。但我们不能为此分心。我们得考虑整个事业，考虑更宏大的善。而你在这儿可以做更多的事，和我们一起。我们不能连你也……”

失去。我们不能连你也失去。最后一个词悬在半空，没说出来，但我还是听到了。

“你错了，来这儿不是我的选择。我是被你们带来的。是梅儿·巴罗强迫我，是你们支持了她。”

“卡梅隆，这张牌你已经用过很多次了。你在很久以前就选择了留下来。你选择了要帮我们。”

“若是你会如何选，法莱？”我盯着她。她或许是我的朋友，但那不意味着我就得投降。

“什么？”

“你会选择更宏大的善，还是选择谢德？”

她没回答，但是眼神一晃，不知看向何处。我便有了答案。我不想看见她哭泣，于是转过身，走向了门边。

“我得去训练了。”我对着空气说道。大概她没有在听吧。

在洛卡斯塔的训练更为艰苦。我们藏身之处的附近没有足够的空间，而且我认识的大部分人都留在了艾拉贝尔。比如说，奇隆。尽管他渴望战斗，但他远远没有准备好参与全面战斗，也没有异能可以依赖。他留在了后方，我的教官却跟来了。毕竟，她是个银血族，上校可不愿意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在加固大货仓的地下室里，一间屋子被辟为新血的训练场。正值吃饭时间，独占这处避难所的新血都到楼上和其他人一起吃饭去了。我们画地为牢自己待着，根本不是因为我们需要如此。

莎拉没去，她盘腿坐着，手掌撑在与水泥墙壁相称的水泥地面上。她的笔记本也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她看着我走进来，这就是仅有的问好了。到目前为止，她是唯一一个加入我们的皮肤愈疗者，也一直沉默无言。虽然已经习惯了，但每次看到她凹陷的脸颊和被割掉舌头的嘴，还是会让我不寒而栗。像以往一样，她假装没注意到我的反应，只是指了指面前的空地。

我按照她的指示坐下来，想要逃离或攻击的冲动如常袭来，我忍住了。

她是个银血族，是我从小便被告知要惧怕、憎恨、服从的那类人。但我无法像瞧不起朱利安或卡尔那样轻视莎拉。这不是因为我同情她，而是我觉得……我理解她。我理解那种挫败绝望的感觉：知道什么是对的，却被忽略无视，甚至因此受到惩罚。我以前常常因为神情不当地看着银血族监工或是不合时宜地讲话而被克扣定量补给，都数不清有多少次了。莎拉做了同样的事，而她的言论是针对一位在位的王后，于是再也不能发表任何言论了。

尽管不能说话，莎拉仍然有办法与人交流。她轻敲我的膝盖，让我对视她那雾气蒙蒙的灰色眼睛，然后她垂下脸，一只手放在胸口心脏的位置上。

我明白她想要做什么，跟随着她的动作，学着她放缓呼吸，越来越深地呼吸。这个放松技巧有助于平息我脑海中乱哄哄的思绪，能让我平静下来。它清理着我的思维，让我得以感觉到常常被自己忽略掉的东西。我的异能在皮肤之下嗡鸣，虽然平时也是如此，但现在我有意地关注它。不使用它，但感知它的存在。对我来说，沉默是一种全新的东西，我必须像了解其他异能一样了解它。

在长久的呼吸练习之后，她又拍了拍我，让我看着她。这回，她指了指自己。

“莎拉，我真的不在状态。”我想对她解释。但她伸出手在空中做了个截断的手势，很明显是在说：闭嘴。

“我的意思是，我可能会伤害到你。”

她在喉咙深处轻轻咳了一声，这可能是她唯一能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像在笑似的。然后她点了点自己的嘴唇，黯然地冷笑起来。她所经受的伤害要可怕得多。

“好吧，我可警告过你了。”我叹了口气，动了动身子，好坐得更稳。我皱起眉头，能量在四周环绕、深入、扩展，直到触及莎拉。静默效应倾泻而出。

她被击中了，睁大了眼睛，先是感觉到一阵刺痛——至少我希望那仅仅是刺痛。我只是在练习，并不是有意要逼迫她举手投降。我想到了梅儿，她能唤起风暴，而卡尔可以燃起地狱之火，但他们俩很难心平气和地对话。和使用蛮力比起来，控制需要更多练习。

我的异能越发深入，莎拉竖起一根手指来表示不适的程度。我极力想将静默效应保持在同一位置，持续且平稳。这就像是要控制住潮水。我不知道被这种静默效应影响是什么感觉。克洛斯监狱里的静默石对我不起作用，却渐渐让我周围的人窒息，抽干，慢慢走近死亡。我也能做同样的事。大约一分钟之后，莎拉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莎拉……？”

她用另一只手示意我继续。

我想起了昨天的讨论会。她现在已经达到第五级的不适了，而我还可以更用力。不过，让我们唯一的一个皮肤愈疗者失去她的异能无疑是不明智的，我也不想那么做。

莎拉的脸涨成了银色，她正要再竖起一根手指，地下室的门突然开了。

我的注意力和静默效应一下子被打乱了，这让莎拉缓过一口气。我们都回过头，看是谁闯进来了，当她少有地微笑起来时，我则怒气冲冲。

“雅各，”我冲着他说道，“你也许没注意到我们正在训练。”

朱利安挑起一侧嘴角，本想给我一个嘲讽的冷笑，但还是放弃了。像其他人一样，他到这儿以后状态也好多了。补给不那么难弄，衣服的质量也好些，有夹层，有内衬，可以抵御寒冷。食物尚可下咽，屋子里也更暖和了。朱利安的脸色恢复了，花白的头发也有了光泽。他是银血族，生来就挺拔勃发。

“噢，瞧我多傻啊。我还以为你们坐在这水泥地上是因为好玩儿呢。”他答道。现在，我和他之间没什么好感。莎拉瞪了他一眼，虽然只是淡淡的嗔怪，但还是让朱利安柔和了下来。“抱歉，卡梅隆。”他飞快地说，“我只是有事情需要告诉莎拉。”

莎拉扬起眉毛，表示疑问。当我起身要离开时，她止住了我，并且冲着朱利安点点头，要他继续讲。只要是她的意见，他永远都会服从。

“阿尔贡出现了大批的撤离，梅温驱逐了几十名贵族，大多是他父亲的老顾问，或是仍然对卡尔效忠的人。这……我一开始并不相信这些情报。我从没见过这种事。”

朱利安和莎拉凝视彼此，都在沉思这意味着什么。我倒根本不在乎那些银血族的达官贵人、太太小姐，也不在乎他们俩的老朋友。“梅儿呢？”我问。

“她还在那儿，被关着。至于抗议的那些家族会进一步引起何种大断裂，我们也预料得到……”他叹了口气，摇头道，“梅温已经处于战时了，他竟又要掀起更大的风暴。”

我动了动身子，在地板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他刚才说的对，冰凉的水泥令人不快。“我们已经知道要营救她是不可能的了，这些情报又有什么用？”

“唔，这是好事，也是坏事。梅温树敌越多，在他够不着的地方，我们的机会就越多。但是与他最为亲密的那些人，护着他撤回了他仅有的那一小片地盘，我们也许永远也接触不到他本人。”

在我身旁，莎拉的喉咙里低低出声，我们都想到的事情，她说不出来。于是我替她说了。

“也接触不到梅儿。”

朱利安神色黯然地点了点头。

“你的训练如何了？”

他突然转换了话题，于是我回答得结结巴巴。

“还……还行吧，尽量。这儿的教官不多。”

“因为你拒绝和我外甥一起训练。”

“其他人可以和他练。”我懒得遮掩声音里的不快，“我可不能保证不会杀了他，所以还是别尝试的好。”

莎拉发出声音，但朱利安挥挥手，让她稍安勿躁。“这没什么，真的。你也许认为我不懂，认为我不理解你的立场。你是对的。但我的确尽全力在努力着，卡梅隆。”他向我们走近一步，这让我很反感。因为我们一直盘腿坐在地上，我便忙乱地往后挪了挪，这都是处于自我防卫的本能。如果要离朱利安·雅各这么近，我得先做好准备才行。“你用不着这么怕我，我跟你保证。”

“银血族的保证一文不值。”我本来没必要这么尖刻，但这话够刺耳的。

令我惊讶的是，朱利安笑了。不过他的表情是空洞虚无的。“噢，我还不知道这个吗？”他咕哝着，更像是在对自己和莎拉说话，“保持你的怒意吧。莎拉也许不赞成，但这比其他东西都有益。只不过你得学会驾驭它。”

尽管我根本不想接受这个人的任何建议，可这句话我听进去了。他教过梅儿，我得承认他能令我的异能成长，否则就太傻了。再说，怒意我有，肯定的。

“还有什么新闻？”我问，“法莱和上校似乎有意拖延，或者说，是你外甥让他们拖延的。”

“是的。”

“真奇怪。他明明就准备好战斗了。”

朱利安又一次怪怪地笑了：“卡尔从小就是照着战争培养的，就像你从小就是照着机器培养的。但你并不想再回到工厂里去，不是吗？”

我的回答黏在了喉咙里。我是奴隶，我是被迫的；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

“别对我耍聪明，朱利安。”我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只是耸耸肩：“我不过是试着理解你的观点。你也试试去理解他吧。”

如果是在往常，我也许会冲出房间，怒不可遏，剑拔弩张，在坏掉的保险丝或剥了皮的导线里寻求安慰。然而，我坐回了莎拉身边。朱利安·雅各无法激怒我，让我像个气坏了的孩子似的跑开。比他更糟的监工我也打过交道。

“我见过婴孩死去，他们没见过阳光，没呼吸过新鲜空气。你们族人的奴隶，你当过吗？等你试过之后再来对我演说各种观点吧，雅各大人。”我转过头，不再看他。“王子真正选定阵营的时候，请让我知道。但愿他能选对。”

我冲莎拉点点头：“准备好再来一次了吗？”

第十二章 梅儿

几个月前，银血族倾巢而出逃离白焰宫，因为红血族在他们珠光宝气的舞会上发起了袭击，令他们惊恐。那时，银血族的行动是有组织的。我们一起离开，整齐划一，分批分期地顺流而下，以期有朝一日班师回朝。这一次却完全不同。

梅温的免职令一股脑儿地颁布下来。我不了解详情，但我注意到朝臣的人数在减少。很多老资格的顾问不见了。皇家财务主管，一些将军，各种委员会的成员——被免职了，传言漫天。不过我更明白，这是因为他们与卡尔关系亲近，与他们的父亲关系密切。梅温很聪明，他不信任他们，无情地解雇了他们。他没有杀掉他们或让他们“失踪”，因为那样会再次激起高门贵族的抗议。他可没那么傻。不过，退一万步说，这些变动也是决定性的。梅温扫除异己和障碍，犹如从棋盘上拿掉一颗颗棋子。结果就是宴会坐席空荡荡的，像是缺了牙的嘴。裂痕出现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大部分被勒令离开的是那些上了年岁的男女，他们仍然对旧朝忠诚，往往回忆更多，对新王的信任更少。

一些人开始称其为“儿戏治国”。

很多勋爵和夫人离开了，被国王送走了，他们的儿子和女儿却被留了下来。一种要求，一种警示，一种威胁。

他们是人质。

就连米兰德斯家族也没能逃过梅温日益增长的偏执。唯一得以保全的是萨默斯家族，他们没有一个人在他暴风雨般的免职令中折戟。

那些留下来的人笃志忠诚——至少是设法让自己看起来如此。

也许这就是梅温越来越多地召唤我的原因，也是我能更看清他的原因。我所拥有的忠诚，他可以信任，这样的人仅此一个。他真正了解的人仅此一个。

梅温在我们的早餐时间浏览报告，眼睛飞速地前后一扫了事，想偷着看清内容是不可能的。他很谨慎地把报告放在他那侧的桌子上，一读完就倒扣过来，我根本够不着。既然不能看报告，那就看看他吧。他安之若素地被静默石环绕着，不论是在这儿还是在他的私人餐厅，哪怕禁卫军就在外面，守住所有的门，守在高高窗子的另一边，也不例外。我能看到他们，但是他们听不见我们讲话，这是梅温设计的。他的制服外套没系扣子，头发蓬乱，时候尚早所以也还没戴上王冠。我觉得这里就像他的小小避难所，在这儿待着，他就能骗自己说一切都很安全。

他现在的样子几乎就是我想象中的模样：排行第二的王子，安时处顺，对无缘于自己的王冠王位毫无负担。

透过杯子边缘，我看得到他脸上的一切细节。眯起眼睛，绷紧下巴，是坏消息。黑眼圈又出现了。而当他吃掉两人份的食物，把我们面前的盘子推开时，我发现他这些日子以来更消瘦了。他是否会梦见暗杀的那一幕呢。梦见他的妈妈，尸首在我的手里。他的父亲，因他的言行殒命。他的哥哥，流亡在外却仍然是持续的威胁。真可笑，梅温自称为卡尔的荫翳，但现在，卡尔变成了阴影，在梅温岌岌可危的王国的每个角落躲避着被追猎。

关于流亡王子的消息到处都是，连我都能听到几句。他们在哈伯湾、德尔菲、洛卡斯塔发现了他在踪迹；而不确切的消息却称他已经越过边境，到了湖境之地。我的确不知道这些传言里哪一句是真的，但就我所知，他应该去蒙弗，到遥远的安全之地去。

尽管这儿是梅温的王宫、梅温的地盘，我却还是能看见卡尔的痕迹：整洁完美的制服、训练中的士兵、燃烧的蜡烛、悬挂画像和家族色的镀金墙壁。一间空置的大厅让我想起了我们的舞蹈课。要是用余光打量梅温，我甚至能把他当成卡尔。毕竟，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容貌肖似，都有着黑色的头发，以及王室血统的优雅轮廓。但梅温更苍白、更瘦削，与卡尔相比就像是一副骷髅架子——无论身体还是灵魂，都是那么空洞。

“你这么盯着我，都能从我眼睛的倒影里看见字了。”梅温突然大声打趣道。他把面前的纸页一丢，盖住了上面的内容，抬起头来。

他本想吓唬我，没能奏效。我只是继续往面包上抹着黄油。“如果我真能看见什么的话，那也是看出了，”我话中有话地说，“你的空洞。”

他毫不退让：“而你是没用的。”

我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用我的镣铐在餐桌上磕了磕。金属和石头撞击着木头，声音就像是谁在敲门。“我们的对话真是有趣。”

“要是你更喜欢你的房间……”他警告道。这又是一种徒劳的威胁，日复一日地在说。我们都知道，这比其他选项好得多。至少现在我能假装做点有用的事，而他也能假装在这座自己造就的囚笼里并非彻底孤独。这样对我们两个人都好。

我在这儿很难入睡，就算有静默石的镣铐也不行，这意味着我有很多时间来思考。

一个计划。

朱利安的那些书不仅仅是慰藉，也是工具。尽管不知相去几何，他仍然在教导我。在他那些保存完好的文件中，有很多新的东西要学，要利用。首先，最为重要的就是，分而治之，各个击破。梅温已经对我用过这一招儿了，我也该礼尚往来才是。

“你是不是在追踪乔呢？”

梅温吃了一惊，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提起那位利用暗杀事件逃跑的新血。据我所知，他们没有抓住他。我觉得难过，因为乔能逃离，而我不能。但我同时也觉得高兴，因为他是一件武器，能让我远离梅温·卡洛雷。

片刻之后，梅温缓过神来，又开始吃东西。他把一片火腿塞进嘴里，优雅礼仪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你和我都很清楚，他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但是你还在找。”

“他明知道有人会对他的国王发起袭击，却袖手旁观。”梅温陈述着事实，“这本身就等同于谋杀。而我们已经知道的是，他与艾若、哈文、拉里斯家族有所牵连，是他们的同谋。”

“这一点我表示怀疑。如果有他帮助那些贵族，他们早就成功了。真可惜。”

他公事公办地忽略了我的尖刻，继续读报告，吃东西。

我摆了摆头，让黑色的头发甩到肩膀的一侧。尽管愈疗者已经尽力了，但是灰色的发梢还是摊开来，乱七八糟地竖着。就连斯克诺斯家族的愈疗者也救不了已经死了的东西。

“乔救了我的命。”

蓝色的眼睛看向我，盯住了。

“在袭击之前的几秒钟，他叫了我一声，让我扭过头，否则的话……”我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颧骨。子弹只是从这儿擦过去了，而没有打烂我的脑袋。伤口已经愈合了，但是我不会忘了它。“在他所看到的未来里，我一定是扮演了什么角色。”

梅温凝视着我的脸——不是看我的眼睛，而是看着那原本该被子弹打穿的地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你就是那种很难死掉的人。”

为了他，为了将来历史性的一幕，我挤出一丝苦涩的微笑。

“有什么好笑的？”

“你有多少次想要杀死我？”

“只有一次。”

“那么那个发音装置是什么？”我的手指因回忆而颤抖，那东西带来的痛苦在我的记忆里仍然鲜活。“游戏的一部分？”

又一份文件在阳光下抖了抖，内容朝下，放下了。梅温舔了舔手指，拿起下一份。公务性的。都是表演。“研发那个装置并不是为了杀死你，梅儿，它只是让你的异能失效——在必要的时候。”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怪异的表情，像是洋洋自得，但我不太确定。“那个东西甚至都不是我造出来的。”

“当然了，你向来不是出主意的人。那么，是伊拉？”

“其实，是卡尔。”

噢。我没控制住自己，低下头不去看他，想要独处片刻。背叛的痛楚刺痛了我的内心，要是只会痛一秒该多好啊。现在为此愤怒已经没用了。

“真不敢相信，他竟然没告诉你。”梅温却步步紧逼。“他一直挺自豪的呢。那确实是个了不起的玩意儿，不过我不太在意，已经把它给毁了。”他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渴望着我的反应。我极力保持神情平静，面不改色，但是心脏漏跳了一拍。发音装置已经毁了——又是个小礼物，来自魔鬼的示好。

“不过，如果你决定不合作的话，再把它重新造出来也不难。卡尔很好心地把设备图纸留下了，自己却跟着你们那帮红血耗子跑了。”

“逃离。”我含混不清地说道。继续，继续，别让他把你绕迷糊了。我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扒拉着盘子里剩下的食物。我尽全力做出伤心的样子——那是梅温想看到的，但我也尽全力不让自己真的伤心。我必须把计划坚持下去，在自己想的时候扭转对话的主题。“是你把他逼走的。这样你就能取代他的位置，模仿他的样子了。”

像我一样，梅温勉强地大笑，好遮掩自己内心的厌烦。“你根本不知道他戴上这王冠会是什么样。”

我双臂环肩，向后靠在椅子里。对话正按照我想要的方向发展。“我知道他会和伊万杰琳·萨默斯结婚，继续那些毫无意义的战争，仍然无视遍及全国的愤怒、受压迫的人民。听起来熟悉吗？”

梅温也许算得上一条蛇，但即使是他也没法儿反驳我的这些话。他粗暴地把面前的报告扔下，动作很快，于是有字的一面翻了过来。只有一秒钟，他就又把纸页翻过去了。我只瞥见了几个词：科尔沃姆，伤亡。梅温发现我看见了，咝咝地叹着气，很是不耐烦。

“即便这对你有帮助，”他平静地说，“反正你哪儿也去不了，何必在乎这些？”

“我看也是。我估计自己命不久矣。”

他歪了下头，颇为在意地皱起眉头，正如我所希望的那样，正如我所需要的那样。“何出此言啊？”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细究着头顶上那些精致的嵌线和华丽的吊灯。细小的电灯泡闪动着，要是我能感觉到那里的电流该多好。

“你知道，伊万杰琳不会让我活下去的。一旦她成了王后……我就完了。”我的声音颤抖着，在这句话里注入了全部的恐惧，希望它能奏效。“自打我闯进她的生活，这就成了她的目标。”

梅温冲我眨着眼睛：“你觉得我不会护着你？”

“我觉得你做不到。”我的手指抓弄着身上的裙袍。虽然不像公开场合穿的那件那么漂亮，但这件也够考究的了。“你和我都很清楚，一位王后要杀人有多简单。”

梅温一直盯着我看，空气里的热量一波波地袭来。我本能地想要回敬他，也瞪着他，但我瞥向一边，拒绝与他目光相接。这样只能让他更得意。梅温喜欢听众捧场。沉默继续着，我觉得自己没遮没挡，就像是被猎食者追踪的猎物。我就在这儿，被囚禁，被压制，被束缚。我仅有的就是自己的声音，还有我所了解的——希望如此——梅温的点滴。

“她不会碰你的。”

“那么湖境人呢？”我回过头厉声质问。愤怒的泪水涌出了眼眶，它们源自挫败，而非恐惧。“如果他们把你这已经四分五裂的王国彻底击碎呢？当他们赢得了这场没完没了的战争，把你的世界付之一炬，那时候又会怎么样？”我冲自己冷笑，呼吸里夹着颤音，眼泪掉了下来——它们必须掉下来。我调动自己的全部来演这一出戏。“我猜，那时我们就会一起踏上尸骨碗，肩并肩地等着受死了。”

梅温脸上仅有的一点儿颜色也褪去了，脸色变得惨白，我知道他一定是也想到了同样的场面。那种结局像瘟疫似的，不停地折磨着他，犹如一道渗血的伤口。于是我拧动了刀柄。

“你正处在内战的边缘，就连我都看得出来。何必装出我能活下去的那种戏剧情节呢？那有什么意义？我要么会被伊万杰琳杀死，要么会死在战争中。”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那种事不会发生的。”

我冲着他咆哮，这根本用不着演：“我这辈子还能相信你说的话吗？”

他站起身，恐惧的寒意在我的胃里打转，这也不是演出来的。当梅温绕过餐桌，以干练优雅的步子走近我时，我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不会发抖。但我还是哆嗦起来。他柔软的双手捧起我的脸颊，两个大拇指紧紧地抵住我的下巴，只差几英寸就要戳进我的静脉。这令我不安，而我强打起精神。

梅温的吻比他的烙印更灼热。

他的嘴唇压上我的嘴唇，那触感是最恶劣的暴力侵犯。但是因为他，因为我的需要，我的拳头紧压在自己的膝盖上，指甲抠进了自己的身体，而不是他的。他需要相信，正如他的哥哥需要相信。他需要选择我，正如我曾设法令卡尔选择了我。然而，我始终无法张开嘴巴，下颌仍然紧紧地闭锁着。

他率先结束了这个吻。我希望他的手指不要感觉到我皮肤上的鸡皮疙瘩。他的眼睛搜寻着我的目光，搜寻着我试图掩盖的谎言。

“我失去了所有我爱的人。”

“这是谁的错？”

不知道为什么，梅温抖得比我还厉害。他向后退开，放开了我，摩擦着手指。我愣住了，因为这个动作我认识，我也会这么做。当我脑海中的疼痛无法忍受时，我需要其他事情来转移注意。当他注意到我在盯着看时便停下了，手垂在身体两侧，非常轻。

“她改掉了我的很多习惯，”他承认道，“这个却没能改掉。有些东西总会回来。”

“她。”伊拉。她的杰作正站在我面前呢。经由被她称之为“爱”的折磨，这个男孩被塑造成了此刻的国王。

梅温慢慢地坐了回去。我仍然看着他，知道这样会让他心神不宁。我让他失去了心绪的平衡，但我一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所有我爱的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包含其中，但我知道这是自己眼下还能喘气的原因。我小心地将话题转向了卡尔。

“你哥哥还活着。”

“不幸确实如此。”

“那么你不爱他吗？”

他懒得抬头看我，目光溜向下一份报告，盯住那上面的某一个点。他不吃惊，甚至也不悲哀，而是比任何时候都要困惑，就像一个努力玩拼图的小孩，可拼图的插片已经遗失太多了。“不爱。”梅温最终说道。撒谎。

“我不相信。”我说道，甚至还摇了摇头。

因为我记得他们过去的样子。兄弟，朋友，一块儿长大，一块儿接受抗争世界的教育。梅温无法割断这样的联系，伊拉也无法切断这样的联结。不管梅温有多少次试图杀死卡尔，他也无法否认，他们过去就是这样的。

“信不信由你，梅儿。”他答道。像之前一样，他营造出一种不感兴趣的氛围，霸道地想说服我，这些都毫无意义。“我确切地知道，我不爱我哥哥。”

“别撒谎。我也有兄弟姐妹。这很复杂，尤其像我和我妹妹那样。她永远是更有天分的那一个，干什么都很出色，又温和，又聪明。所有人都更喜欢她，不喜欢我。”我嘀嘀咕咕地说起了过去的那些惶惑，用它们为梅温织了一张网。“鬼知道相信了谁。失去他们中的一个——失去一个哥哥……”我的呼吸滞涩住了，思绪也飞走了。继续，利用痛苦。“那种伤痛是无可比拟的。”

“谢德，是吗？”

“别念他的名字。”我厉声说道，一瞬间忘了自己要干什么。这伤口远未愈合，仍然鲜血淋漓。他则泰然处之。

“我妈妈说，你常常梦见他。”梅温说。我回忆起过去，想到她侵入我的脑海，不禁发抖。我仍然能感觉到她在抓着我的颅骨。“但是，我猜那些根本不是梦吧，是真的他。”

“她对所有人都这样吗？”我回敬道，“有什么能逃得过她？你的梦也逃不过？”

他没有回答。而我更进一步。

“你梦到过我吗？”

再一次，我无意中击中了梅温。他垂下眼睛，看着面前的空盘子。他抬起手想要去抓装水的杯子，可是又改了主意，手指颤抖了片刻，便把手抽回去，缩进了桌子下面。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道，“我不做梦。”

我冷笑道：“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是你这种人也会做梦的。”

他的脸上拂过些许黯然，些许悲伤，下巴绷紧了，喉结上下浮动，想要咽下那些他不该讲的话。然而，它们还是脱口而出。他的双手又伸了出来，轻轻地敲着桌子。

“我以前常常做噩梦。在我还是小孩的时候，她把那些梦拿走了。就像萨姆逊说的，我妈妈是个思维的外科医生，切除一切她认为不合适的东西。”

近几个星期，梅温身上的残忍和暴怒取代了我所习惯的空洞。而随着他此刻的讲述，那种寒意又回来了。它渗进我的身体，犹如毒药，犹如感染。我不想听他那些不得不说的话。他的理由和解释对我来说什么也不是。他仍然是个恶魔，一直都是。但我无法停止倾听，因为我原本也可能成为恶魔的。如果做了错误的选择，如果有人击碎我，就像他被击碎拆解那样。

“我的哥哥，我的父亲，我知道我曾经爱他们。我记得的。”梅温握紧了一把黄油刀，盯着钝的刀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用这把刀子对付自己，或是他已经死去的妈妈。“但我感觉不到了。爱已经不在了。他们两个我不爱了，大部分事物我也都不爱了。”

“那么还把我留在这儿干什么？既然你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了结这一切呢？”

“她很难擦去……某种特定的感觉，”梅温承认了，看着我的眼睛。“她试图那样对待父亲，让他忘记自己深爱着柯丽。但那只是让事情更糟了。而且，”他喃喃说道，“她常常说，心碎更好，因为痛苦令你强大。她是对的。在认识你之前我就领会了这一点。”

一个名字悬在空中，没有说出来。

“托马斯。”

一个在前线打仗的男孩，一个在无谓战争中送命的红血族。他是我第一个真正的朋友，梅温曾经这样告诉我。我现在才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没说出口的那些东西——他爱那个男孩——就像他声称爱我的那种爱。

“托马斯。”梅温机械地重复道，更紧地抓紧了刀子。“我感觉……”他皱起眉头，两眼之间出现了深深的沟壑。他用另一只手压住太阳穴，安抚着我所不能理解的那种疼痛。“她不在那儿，也没见过他，她不理解。他根本不是兵，那是一次意外。”

“你说你想要救他，但是被你的警卫拦住了。”

“总部发生了爆炸。报告称，是湖境人潜入偷袭。”不知什么地方，钟表的指针滴答作响。沉默四处蔓延，梅温思忖着要说什么，要将面具打开几分。但面具已经消失了，他只有和我在一起时才能多少真实一些。“其实那时没别人。是我没控制好。”

我在脑海里想象着，全是那些他无法告诉我的情景。也许是弹药库，也可能是输气管道——只消一丝火星就能完蛋。

“不是我点燃的。是他。”

“梅温——”

“即使是我妈妈也无法割掉这些记忆。无论我怎么恳求，她都无法让我忘记。我想让她帮我抹掉这痛苦，而她也试了很多次。然而，结果只有更糟。”

我知道他会怎么回答我，但我还是问出口了。

“让我走吧，好吗？”

“不。”

“那么你也会让我死掉的，就像他一样。”

热量让屋子咔咔作响，汗从我的背上流下。梅温迅速地站起，把椅子往后一推，摔在地板上，然后一拳擂在桌面上，把盘子、杯子、报告全都横扫到了地上。纸页在半空中飘浮了片刻，缓缓地落向碎成一堆的水晶和瓷器。

“不！”他压着声音怒道，那咆哮声极低，低得我几乎听不到。随后他就昂首阔步地走出了屋子。

亚尔文家族的警卫们走进来，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满是纸页的桌边拉开，我便眼睁睁看着那些报告越来越远。

据说，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梅温一丝不苟的日常工作——听政、廷议——将全部暂停。得知这一消息，我觉得很是惊讶。也许是我们的谈话对他产生了超出预期的影响。既然他不露面，我也就只能被困在自己的房间里，与朱利安的那些书为伴了。我强迫自己阅读，好不再回想起今天早上的景象。梅温是个天赋异禀的骗子，他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就算他吐露了实情，就算他真的是他妈妈一手塑造的产物，就像一朵王位之花被迫以特定方式生长，一切也都不会改变。我无法忘记他对我、对其他人做过的那些事。我最初见到他时，是被他的痛苦吸引的。他是躲在影子里的男孩，是被遗忘的儿子。我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吉萨是我父母心中最明亮的星星，我永远也比不上她。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都是设计好的，他把我抓回来，引诱我踏进王子的陷阱。而现在，我身处国王的囚牢，他也一样。我的镣铐是静默石，他的镣铐是顶上王冠。

诺尔塔的国土，由较小的邦国与贵族庄园结合而成，大如萨默斯家族的裂谷王国，小至德尔菲那样的城邦国家。阿尔贡的银血族领主恺撒·卡洛雷是一位出色的战略家，他将分裂的诺尔塔重新统一，共同抵御皮蒙山麓和湖境之地不停进犯的隐忧。他一登基称帝，便将自己的女儿朱丽安娜嫁给了具有皮蒙山麓统治权的大公加利翁·萨瓦纳。这一举措巩固了卡洛雷家族与皮蒙山麓历任大公的持久同盟关系。在几个世纪间，卡洛雷家族后裔与皮蒙山麓贵族一直保持联姻。恺撒国王开创了诺尔塔的繁盛时代，因此，诺尔塔纪年将他统治的初始年份称作“新纪元年”，亦作“新纪”。

我试了三遍才勉强读完这一段。朱利安撰写的史书比我在学校里学到的那些要厚重得多。我的思绪飘忽不定：黑头发，蓝眼睛，拒不表露的眼泪——即便面对的是我。这是另一出戏吗？是表演吗？如果是的话，我该怎么办？如果不是呢？我为他心碎，也为他硬起了心肠。为了不再思考这些，我继续读了下去。

然而，新兴的诺尔塔与湖境之地的关系却恶化了。在新纪元年后的第二个百年之中，诺尔塔与普雷草原爆发了一系列边境战争，导致湖境之地失去了其重要的位于敏诺万的农业领土以及对宏河（亦称米斯河）的控制权。战争、赋税、饥荒、红血族的暴动，迫使诺尔塔不断扩张版图，边境内外不断发生小规模冲突。为了避免进一步的伤亡，诺尔塔的提比利亚三世国王与湖境之地的奥涅卡·锡格尼特国王在梅登瀑布进行了历史性的会晤。很快，谈判破裂，新纪200年，双方宣战，并皆指责对方应为外交关系的崩塌负责。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一切都没有改变。

这场战争被诺尔塔人称作“湖境战争”，湖境人则称之为“侵略战争”，至笔者撰写此书时，冲突仍在继续。银血族死亡总人数约五十万人，大多死于开战后的前十年间。红血族士兵的精确记录并未存留，但是据估计其死亡总人数高达五千万人，伤亡总数是此数字的两倍。诺尔塔和湖境之地在红血族的伤亡人数上比例相当。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愿意承认，自己试了几百次才划掉脑袋里的那些数据。如果这本书不是朱利安的，我肯定会怒不可遏地把它扔掉。

一个世纪的战争，无谓的牺牲。

会有谁能改变这种东西吗？

我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指望梅温颠倒黑白、谋划设计的本事。也许他能看到某个办法——伪造一条路——前人都想象不到的一条路。

第十三章 梅儿

直到一个星期之后，我才又离开自己的房间。尽管梅温的礼物表达着他对我的异样痴迷，我却还是很喜欢朱利安的书。它们是我仅有的陪伴，是遗留在这个地方的朋友的痕迹。我把它们放在身边，和吉萨的那块绸子放在一起。

日复一日，书页翻动，我在字里行间回顾着历史，越来越感到不可置信。卡洛雷国王统治的三百年，银血族军阀割据的几个世纪——这些都是我尚可理解的。但随着我追溯更久远的过去，更阴暗的历史便显露出来。

关于革新时期的文字记载相当缺乏，不过大多数学者认为，这一时期始自旧元1500年（按新历法纪年）。革新时期之前、其间、紧随其后的一段时期，或者说大灾难降临之前的所有记载，几乎全部被销毁、遗失或无法读取。修复文件保存于德尔菲的皇家档案馆，仅供少数学者研究，并有警卫把守。这些档案在邻国的遭遇也与此类似。针对大灾难的研究十分详细，运用了田野调查及与之相应的银血族史前神话来反证事实。至笔者撰写本书时，很多人相信，大灾难是由人类战争、地质迁移、环境变化及其他自然灾害共同导致的近乎灭绝人类种族的天灾人祸。

发现最早并可译出的记载可追溯至约旧元950年，但具体年份已无法核实。一份名为《巴尔·兰布勒庭审纪实》的文件不完整地记录了德尔菲重建后的一次法庭审判。巴尔被控告偷窃了邻居的马车，而在审讯过程中，记录称巴尔截断了捆绑他的链子，就如“折断细枝一般”，并且在警卫的看守下逃脱。人们普遍认为，这是银血族第一次展现其异能。如今，罗翰波茨家族声称继承了此人的铁腕人血统。然而，另一份文件《希尔曼、特里恩、戴维庭审纪实》却证实这一说法存疑。文件中提及的这三个人因谋杀兰布勒受审，而据悉兰布勒并无子嗣。这三个人后来被德尔菲民众所熟知，并因其摧毁“兰布勒恶行”而备受赞扬。（《德尔菲史纪》，第一卷）

巴尔·兰布勒的遭遇并非是孤立的偶发事件。很多早期手稿及文件均详述了对具有银色血液及异能的新兴人种的恐惧和迫害。这些人大多聚集起来以自卫，在红血族统治的城市之外形成了新的社会群落。革新时期终结于银血族族群的兴起繁盛，他们有些与红血族同城而居，但绝大多数最终取代了红血族的地位。

红血族迫害银血族。我简直要笑出来了。多么愚蠢，多么难以置信。我这辈子活到现在都只知道他们是神，我们是虫。颠倒过来的世界，我根本理解不了。

这些都是朱利安的书。他乐于在阅读和研究中发现价值。我却觉得特别不安，看不下去，于是选择近期历史去读：新纪，卡洛雷国王，我认识的人名和地名，我能理解的世界。

有一天，送来的衣服比以往要简单质朴得多，穿起来舒适，而不是只为了好看。我的第一反应是，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我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个安保官员：有弹性的裤子，黑色的外套，简单地装饰着红宝石珠子连缀而成的涡状纹，还有靴子，舒适得让我吃惊。它们擦拭得亮亮的，不过皮子是软的，平底，松紧得宜，刚好能把我的脚镣塞进去。至于手腕上的镣铐，也像以往一样，用手套遮得严严实实——带有毛皮衬里，可抵御寒冷。我还从来没为一副手套如此兴奋过，心跳都加快了。

“要出去吗？”我压低声音问老猫，忘了她在无视我这方面有多么擅长。她倒也没令我失望，两眼直视前方，领着我走出了那奢华的牢房。四叶草总是更容易揣测，她抽搐的嘴唇和眯起来的绿眼睛已经意味明确了。更何况，她们也穿上了厚衣服，戴上了手套。为了防止被我电到的橡胶手套还戴着，尽管我已经无法唤起电流了。

外面。自从踏上这座王宫台阶的那天起，我所呼吸的新鲜空气就仅限于那扇打开的窗子。我想，梅温是要砍我的头了，这再明显不过了。我的思绪四处飘飞。我希望自己能记住十一月的冰冷空气，以及随着冬天而来的凛冽寒风。我如此心急，步子都超过了亚尔文家族的警卫。她们立刻拉住了我，让我排好队，按照她们的速度走。斜坡，下楼，穿过走廊，这些地方我早已烂熟于心，走得这么慢真让人恼火。

熟悉的压迫感一波一波地袭来，我向后瞥了一眼，发现鸡蛋和三重奏也加入了我们的队列，为另外两位警卫殿后。他们与老猫和四叶草步调一致，看样子，我们是要到入口大厅和恺撒广场去。

兴奋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恐惧啃噬着我的内心。我之前试图巧妙地摆布梅温，想让他犯下代价惨重的错误，想让他疑窦丛生，焚毁自己最后的退路。不过，看来我是失败了。他要焚毁的是我。

我专注地听着靴子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咔嗒声。我需要某种坚固的东西来稳住自己。我的手在手套里握成拳头，乞求着闪电助我渡过难关。但是它一直也没出现。

王宫里空荡荡的，比往常还要空旷，这很怪异。门紧紧地关着，侍从在那些尚未关闭的屋子里穿行，又快又轻，像老鼠一样。他们抖动着白色的布单，将家具和艺术品盖了起来，活像诡异的裹尸布。警卫不多，贵族更少，我经过的几个都很年轻，大睁着眼睛看我。我知道他们的家族，认得他们的颜色，并且在他们脸上看到了无遮无挡的恐惧。他们穿的衣服和我的类似，御寒、实用、便于移动。

“人们都去哪儿了？”我自言自语，因为没人会回答我。

四叶草粗暴地拽了拽我的马尾辫，让我目视前方。并不很痛，可是这动作太奇怪了。她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我，哪怕我给了她好理由。

我思索着各种可能：这是撤离吗？红血卫队再次发起了对阿尔贡的袭击？反抗的家族回到这里继续他们未完成的行动？不，这些都不可能。太平静了，并不像逃离什么。

穿过大厅时，我深深吸气，环顾四周。脚下是大理石，头上是吊灯，两边的墙壁上高高地悬挂着耀目的镜子和卡洛雷家族先辈的镀金画像。红色和黑色旗号，金、银与水晶。我觉得它们仿佛要一哄而下向我撞来。前方的大门徐徐打开，巨大铰链上的金属和玻璃松开了，恐惧从我的脊背上滑落。寒风的冰冷迎头袭来，让我的眼睛里充满了水汽。

冬季的太阳照着广场，微光闪闪，令人目眩。我快速地眨了眨眼睛，想尽快适应光线，哪怕错过一分一秒我也承受不起。外面的世界渐渐明晰起来，王宫的屋顶上和恺撒广场四周的建筑上积着厚厚的雪。

王宫前的台阶两旁分列着士兵，队伍整齐得像一条线。亚尔文家族的警卫领着我从两排士兵中间穿过，途经他们的枪和制服，以及一眨不眨的眼睛。我一边走，一边回过头，偷偷地瞥了一眼庞然华丽的白焰宫。房顶上有人影在徘徊，穿黑衣服的是官员，穿暗灰色衣服的是士兵。即便从我这里看去，他们的步枪也轮廓清晰，映着冷冷的蓝色天空。这只是我能看见的警卫，应该还有更多在围墙边巡逻，把守大门，秘不现身却时刻准备着保卫这座惨兮兮的宫殿。也许有几百人吧，尚有忠心且身怀致命的异能。我们就这样穿过了广场，没人看，也没什么事发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留意了我们经过的建筑。皇家法院是一座环形建筑，有着光滑的大理石围墙，雕着旋涡纹的柱子，以及水晶屋顶，自从梅温的加冕礼之后就没再使用过了。它是权力的象征，巨大的大厅足以容纳所有贵族家族的成员和家臣，以及银血族市民中的重要人物。我从来没见过它里面的样子。我希望自己永远也不要去。环形建筑的分支即刑事法庭，在那里，银血族的法律法规以残忍的效率制定和颁布。廊桥和水晶通道连接着财政厅。它看起来很晦暗，厚厚的石板墙——又是大理石，真不知道这地方掘空了多少采石场——上面没有窗子，活像坐落在雕像中间的一块大石头。诺尔塔的财富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锁在凿入基岩的地窖里，守卫它的人比守卫国王的更多。

“这边。”四叶草吼道，把我往财政厅那边拽。

“为什么？”我问。还是没有回答。

心跳加快了，心脏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骨，我连呼吸都觉得费力了。冰冷空气的每一呼每一吸都犹如指针滴答，倒数着我被吞噬之前的最后时刻。

大门相当厚重，比我记忆中的克洛斯监狱更甚。它们向两边洞开，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把守在两侧的是身着褐紫色的警卫。财政厅没有豪华宏伟的入口大厅，这一点与我所见过的其他银血族建筑形成了鲜明对照。这儿只有一条长长的白色走廊，弯曲盘绕，向下延伸。警卫们沿着纯白的石墙而立，每隔十码左右就有一个。地窖在哪儿，我要去哪儿，我全都不知道。

走了整整六百步之后，我们在一个警卫面前停了下来。

他一语不发，向前跨了一步，然后向旁边闪开，用手指推动背后的墙。墙壁向后滑动了一英尺，露出一扇门。在他的触碰下，门轻而易举地滑开了，石头上出现一道三英尺宽的缝隙。那个警卫根本没用劲儿，他是个铁腕人。我记住了。

石头又厚又沉，恐惧翻倍了，我费力地吞了口口水，发觉手套里的手直出汗。梅温最终还是要把我关在一座真正的监狱里。

老猫和四叶草推搡着我，想让我放松警惕，但我的脚死扣住地面，每一个关节都对抗着她们。“不！”我叫着，用肩膀撞向她们。老猫咕哝了一声，可是并没停下来，她继续推着我，而四叶草将我拦腰抱起，一下子把我从地上拔了起来。

“你们不能把我关在这儿！”我不知道该出什么牌、该戴什么面具了。我要哭吗？要求饶吗？还是像别人认为的叛逆王后那样做？哪一个能救我？恐惧统治了我的所有感官，我像个溺水的女孩大口呼吸。“求你，我不能——我不能——”

我向四周踢打，想让四叶草跌倒，但她比我想象中的要强壮得多。鸡蛋抓住了我的腿，被我的脚后跟踹到了下巴，却还是简单干脆地不予理会。他们像抬家具似的把我抬起来，不假思索，若无其事。

颠三倒四之间，我瞥见那个警卫正在把门关回去。他哼了一声，漠不关心——这不过是上班罢了。我强迫自己往前看，看看在这白色深渊里，等着我的会是何种命运。

这座地窖空荡荡的，通道也像上面的走廊一样是螺旋状的，只是旋转的角度更大更密。墙壁上什么标记都没有，也没有可以分辨的特征，没有接缝，甚至没有警卫。就只有头顶上的灯和四周的石头。

“求求你们。”我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回应它的只有我越发加速的心跳声。

我瞪着天花板，真希望这是一场梦。

当他们把我放下来时，我重重喘息，把空气从肺里挤了出来。我尽最快速度站稳，握紧拳头，露出牙齿，准备好战斗也准备好了失败。我不会任人将我抛在这儿，而不让他们付出点儿代价。

亚尔文家族的警卫们向后退开，排成一排，不苟言笑。冷淡无谓。他们的关注点不在我身上，在我身后。

我转过身，目瞪口呆。我面对的不是另一面空白的墙壁，而是一座蜿蜒的站台。是新建的，通往其他走廊或地窖，或秘密通道。站台下面是铁轨。

我的头脑还来不及把这些关键点连接起来，甚至来不及感受思绪中涌过的一丝最轻微的兴奋，梅温说话了，把我仅有的希望撞得粉碎。

“别高兴得太早。”他的声音在我的左侧，在更靠下的站台上。他站在那儿，等着我，旁边守着一个禁卫军，伊万杰琳和托勒密也在。他们全都像我一样穿着厚厚的皮毛衣服，用来保暖。两个萨默斯家族的年轻人身上的黑色貂皮真是华贵万分。

梅温走向我，露出了狼一般自得的微笑：“会建造火车的并非只有红血卫队。”

我们的地下列车满是锈迹，到处叮当作响，迸出火花，就像个随时都会从焊接点裂开的铁罐子。可即便如此，我也更喜欢它，胜过眼下这豪华的金属盒。

“当然，是你的朋友们启发了我。”梅温坐在我对面的长毛绒椅子上说道。他懒洋洋的，很是得意，看不出半点儿心理上的创伤。它们被小心地藏起来了，暂时撇开，或暂时遗忘。

我强忍着想在座位上蜷起来的冲动，两只脚牢牢地踩在地板上——要是哪里出了差错，我得时刻准备好逃跑才行。我留意地观察着梅温的火车，一分一寸地搜寻着可以利用的东西，但是什么也没有找到。没有窗户，长长的车厢两端由禁卫军和亚尔文家族的警卫守着。这里的装潢像个大厅，挂着画，摆着带有软垫的椅子和沙发，就连灯也是水晶的，随着火车的运行一摇一摆。然而，正如银血族的一切，这里也有漏洞。画上的颜料还没干，我闻得到。这列车是崭新的，从未试行过。在车厢的另一边，伊万杰琳左顾右盼，这说明她正在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这列车让她感到不安。我敢打赌，她能感觉到每一片高速行驶的金属。那是难以习惯的感觉。我就一直没能做到，总是感受得到地下列车或是黑梭的电流脉冲。以前，我能感知到电流的血脉，现在她肯定也能感知到金属的脉动。

她哥哥坐在她旁边，气哼哼地看着我。他有一两次碰了碰伊万杰琳的肩膀，后者痛苦的表情便缓和下来，因为他的陪伴而变得平静。我暗自忖度，要是这崭新的列车爆炸了，他们能不能从碎片中幸存呢。

“他们设法从尸骨碗快速逃脱，沿着旧铁轨一路逃到了纳尔希，而我却根本到不了那儿。于是，我发现给自己准备一条小小的逃脱路线感觉也不错。”梅温用手指敲着膝盖，继续说道，“你永远不会知道，为了胜过我，我哥哥会搞出多少新玩意儿。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现在你有什么可逃的？”我含糊地说道，尽量压低声音。

他耸耸肩，大笑起来。“别总这么阴沉沉的，梅儿。我只是为了咱们好。”梅温笑着向后倚在椅子里，抬起脚放在了我旁边的座位上。“白焰宫的监牢，一个人也只能忍受这么久。”

监牢。我咬住嘴唇，没有反驳，强迫自己顺从他的意思。你根本不知道监牢是什么，梅温。

因为没有窗户，也没有任何表示方位的东西，我便无从得知我们要到哪儿去，也不知道这趟地狱列车到底要走多远。感觉上，它的速度和红血卫队的地下列车差不多，要么就是稍快一点儿。我猜，我们可能向南行驶，往纳尔希去。如今连红血卫队也抛弃了那座废弃的城市。在阿尔贡的渗透战斗之后，梅温搞了这么一出破坏隧道的表演。

他任由我左思右想，看着我苦苦猜测而不得。他知道我的信息不够，无法推测出事情的全貌。然而，他还是让我猜，并且不给我任何提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注意力转向了托勒密。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对他的恨意有增无减。他杀了我哥哥，把谢德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只要有机会，他会对我所爱的每个人做同样的事。这一次，他没穿那甲壳般的盔甲，看起来矮小，软弱，易受攻击。我想象着切断他的喉咙，让银色的血溅在梅温新装修的舱壁上……

“有什么好看的？”托勒密瞪着我骂道。

“让她看，”伊万杰琳说着向后靠在座位里，点点头，一刻也没有移开视线，“反正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我们走着瞧。”我回敬道，放在膝盖上的手痉挛起来。

梅温清了清嗓子，责备道：“小姐们啊。”

伊万杰琳并未反驳，而是突然转移了注意，看向别处——舱壁、地板、天花板。托勒密也和她一样。他们感知到了某种我感觉不到的东西。随后，列车慢了下来，齿轮和机械摩擦着铁轨，发出尖厉的声音。

“这么说，快到了。”梅温说着站了起来，并向我伸出了手。

有那么一瞬间，我冒出了想要咬他手指的念头。不过我还是把手放进他的手里，忍住了皮肤之下刺痒恶心的感觉。当我站起来时，他的大拇指擦过了我手套里面翘起来的静默石镣铐。这是明明白白的提醒——我在他的掌控之中。我忍不住向后退开，弯起一只胳膊护在胸前，好在我和他之间竖起屏障。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黯淡，也拉起了自己的盾牌。

梅温的列车停驻得很平稳，我几乎感觉不到，亚尔文家族的警卫也是，他们迅速围拢过来，那熟悉的窒息感又席卷而来。至少没用链子皮带什么的捆住我。

禁卫军也以同样的姿势守在梅温两旁，他们火红的披风和黑色的面具像往常一样带着凶相。他们让梅温决定步速，走过长长的车厢，伊万杰琳和托勒密跟在后面，我和我的警卫便只能走在这诡异队列的最后。我们跟着他们，跨过门，来到车厢连接处的小厅，然后是另一道门，另一节装饰华美的车厢——是餐车。同样没有窗户，没有任何我们身处何地的线索。

在下一个小厅那里，门朝着右边开了。禁卫军率先鱼贯而出，而后是梅温，再然后是其他人。我们来到了另一座站台，头顶的灯光刺眼地照着。这里干净得令人惊讶——毫无疑问，也是新建的——但是空气很潮湿。除了空旷站台上一丝不苟的命令声，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滴答作响。我顺着铁轨向左右望去，只见它们消失在黑暗中，可见这并不是铁轨的尽头。就这几个月的工夫，梅温做了多少事，一想到这个我就不寒而栗。

我们踏上台阶往上走。我专心地记住走了多远，好算出地下通道有多深，可是没几级台阶就来到了另一扇门前，这着实令我吃惊。这扇门是用加固了的钢铁制作的，预示着门外不会有什么好事。一个禁卫军抓住上面的横杆锁，吱吱嘎嘎地转动，巨大的机械的低沉声音便应声而起。伊万杰琳和托勒密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他们像我一样，毫不遮掩满心惊奇地看着。我想，他俩知道的比我多不了多少。真奇怪，这个家族与国王的联系多紧密啊。

钢铁大门打开了，日光洒了进来，外面一片灰色和蓝色。枯死的树木，枝丫像血管似的张开，伸向晴朗的冬季天空。一走出列车的地堡，我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松树，冷空气的清冽。我们站在一块空地上，四周环绕着常青树木和落光了叶子的橡树。脚下的土地冻实了，几英寸厚的积雪之下，是硬邦邦的泥土。我的脚趾已经开始觉得冷了。

我站着不动，想在这开阔的森林里多待一会儿。但亚尔文家族的警卫推着我，让我脚下打滑。我没怎么抵抗，也不想故意拖慢他们，而只是前前后后地转动着脑袋，极力地想弄清自己的位置。太阳正在落下的方位是西方，那么我的正前方就是北方了。

四辆军用车停在路边，锃光瓦亮的颇不自然。发动机嗡鸣着，等待着，喷出的热量在冷空气中凝成了雾气。要认出梅温的车再容易不过了。烈焰王冠——红色、黑色、王室的银色——镶在最大的那辆车的车身上。它离地面足有两英寸高，轮子巨大，车身也必定是加固过的：防弹，防火，防死——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这个少年国王。

他毫不犹豫地爬了上去，披风在身后飘荡。幸好，亚尔文家族的警卫没让我也上去，而是把我往另一辆车里推，这真让我松了一口气。这辆车上没有任何标记，我钻进去时最后瞥了一眼辽远的天空，同时注意到伊万杰琳和托勒密走向了他们自己的车——黑色和银色相间，车身上覆满了长钉——也许是伊万杰琳自己装饰的吧。

鸡蛋关上了车门，把我和四个亚尔文家族的警卫关在了一起，随后车子便向前冲去。开车的是个士兵，他旁边还坐着一个禁卫军。我和警卫们挤在一起，思绪投入到下一段旅程之中。

至少，车身上有窗子，我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我们穿过这令人心痛的熟悉的森林。我们来到河边，宽宽的铺面道路与之并行，渴望和归属感在我的胸膛里翻腾。

那是卡皮塔河。我的河。我们沿着皇家御道向北行驶。他们大可立刻把我从车上扔下去，把我留在泥地里自生自灭，那样我也能找到回家的路。想到这些，泪水涌了出来。要是有机会回家，我会怎么样呢？又会对别的人怎么样呢？

但是那儿已经没有人了，没有我在乎的人了。他们已经离开，受到保护，身处远方。家，不再是我们的来处，而是和家人安然团聚的地方。希望如此。

其他车辆加入我们的车队时，我吓了一跳。它们都是军用级别的，车身上带有代表军队的黑剑标志。我数了数，能看到的就有十几辆，还有更多远远的跟在后面。车上大多是银血族士兵，不是靠在车厢侧壁，就是坐在车顶上特殊的座位里，束着带子。他们全都处于警戒状态，时刻准备行动。亚尔文家族的警卫并没有表露出惊讶，他们早就知道这些士兵要来。

皇家御道蜿蜒穿过河床上的村镇——红血族的村镇。我们的位置靠南，离干阑镇还远得很，但这丝毫无损于我的兴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矗立在浅滩上的布里克磨坊。我们向右绕过它，飞速驶入了热闹的磨坊镇郊外。尽管我想再多看看，可并不希望车队停下。我希望梅温直接驶过这个地区，不做任何破坏。

我的愿望几乎算是实现了。车队放慢速度，但是一直没停下来。车子缓缓地从村镇中心招摇而过，耀武扬威，极尽恫吓之能事。街道两旁挤满了人，向我们挥手。他们欢呼着，叫着国王的名字，卖力地想要看见他，或是被他看见。红血族商人和磨坊工人，老人和年轻人，几百人向前拥挤着，想看得更清楚一点。我原以为是有安保官员在把他们往前推，强迫他们做出这种粗糙的迎宾仪式。我向后靠着椅背，不愿意让他们看见自己。他们已经被逼迫目睹我和梅温并肩而坐了，我不想往这巧妙操纵的火焰上再添一把柴。让我放心的是，没有人逼我露面。我就只是坐着，盯着放在膝盖上的手，祈祷着快点儿驶离这座小镇。在王宫里时，我眼见梅温的真容，清楚自己对他如何软硬兼施，这就很容易让我忘记，全国大部分地区其实仍在他的囊中。他花了很大力气将民意的潮头转向红血卫队和他的敌人，看样子他的措施奏效了。这些人相信了他说的话，也许根本没有机会抗争。我不知道哪一种结果更糟。

当小镇被我们甩在身后时，欢呼声仍然回荡在我的耳边。这些都是为了梅温，为了推动他计划的下一步。

我们一定离纽新镇很远，这再明确不过了，因为目力所及之处没有任何污染的迹象。这儿也没有其他房产庄园。我想起了第一次到南方去，经过河滨大道时的情景，那时候我还假扮成梅瑞娜呢。我们顺流而下，从辉映厅一路回到阿尔贡，沿途经过村庄、城镇，以及那些豪门家族建造私人庄园的浅滩。我试着回忆朱利安给我看过的地图，想来想去却只觉得头痛。

日渐西沉，车队在经过三个夹道欢呼的村镇之后转弯，以训练有素的队形驶上了另一条路。向西。我勉强压下心里升起的悲伤。北方召唤着我，诱惑着我，但我无法跟随。我熟识的地方离自己越来越远。

我尽力暗自辨别方向。西边是铁通路，通往湖西区，湖境之地，窒息区。西部是战区，是废墟。

鸡蛋和三重奏不让我动，于是我只能伸着脖子往外面看。车子驶过一连串的大门，我搜寻着可以定位的标志或符号，什么都没找到。我咬住嘴唇，只能看见一些熟铁条掩映在令人惊异的绿色藤蔓和开花的常春藤之下——这可不是它们繁茂的季节。

路的两旁竖着精致的篱笆，尽头是一座宫殿般的庄园。我们驶入一座宽敞的石头广场，房舍矗立一旁，车队环行，排列成弧形队列之后停住了。这儿没有欢呼的人群，但警卫已经等在外面了。亚尔文家族的警卫手脚麻利地带我下了车。

我仰头看着迷人的红砖白瓦，一排排光洁的窗户，悬空盛放的花钵，带有凹槽的圆柱，繁花似锦的阳台，还有庄园中间那棵茂盛的大树——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高大的树，它的枝丫伸展开来，遮蔽了尖尖的屋顶，几乎和房子融为一体；没有一片多余的叶子、乱长的细枝，完美得犹如一座活生生的雕塑。是木兰，我想，这白色的花朵和馥郁的香气，应该是木兰。有那么一瞬间，我都忘了现在是冬天。

“欢迎您，陛下。”

这个声音我很陌生。

是个女孩，和我年龄相仿，但是又高又瘦，苍白得像是本该降下的雪。后加入我们的车队中，有一辆就载着她。她的注意力都在梅温身上，见他从车上下来，便与我擦身而过，上前行了屈膝礼。我一见她就认出来了。

赫伦·威勒，参加过很久以前的那次选妃大典。当时，她把粗壮的大树从地上连根拔起，博得族人的连连喝彩。像很多人一样，她也希望能成为王室新娘，也想嫁给卡尔。而现在，她顺从地站在梅温面前，目光低垂，等着服从他的命令。她把身上金绿两色的外套裹紧，抵御寒冷，抵御梅温的注视。

在被迫进入银血族的世界之前，我知道的贵族不多，赫伦的家族就是其中一个。她的父亲是我出生地的领主，我以前常常见到他的船在河上行驶，也总会和傻孩子们一起冲着那绿色的旗帜挥手。

梅温不慌不忙，从容淡定。从座驾到房舍就这么点儿距离，他也毫无必要地戴上了手套。他走动时，黑色鬈发上面的那顶王冠映着渐弱的阳光，闪烁着红色和金色。

“真是个迷人的地方啊，赫伦。”他懒懒地没话找话，听起来却暗含凶兆。这是个威胁。

“谢谢您，陛下。一切都已为您的莅临准备就绪。”

我故意走近一点儿，赫伦瞥了我一眼，这就是对我仅有的表示了。她的面容有点儿像鸟，不过和她瘦削的体型搭配起来，倒显得优雅、精致，有一种尖利的美感。我原本以为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就像与她的家族和异能相关的一切事物那样，结果没想到它是充满生气的深蓝色，更衬托出她光滑的皮肤和赤褐色的头发。

其他车上也下来了不少人，更多家族，更多颜色，更多警卫和士兵。我在他们中间看到了萨姆逊，他穿着染成蓝色的皮毛衣服，一副蠢相。他的家族色和寒冷的天气让他更显苍白，犹如杀气腾腾的金色冰柱。他走向梅温身边，其他人便远远地让开了。我粗粗地一算，朝臣官员有几十名之多，也不知道威勒的府邸能不能装得下这些人。

梅温冲萨姆逊点了下头，然后就轻快地迈开步子，向着连接广场与房舍的华丽台阶走去。赫伦紧跟在他身后，取代了禁卫军的位置。其他人也都跟在后面，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绳链拽着。

橡木色和金色相间的大门里快步冲出一个人，那只能是威勒领主了。他一边走一边哈着腰，单薄的下巴，暗金色的头发，不胖不瘦的身材，整个人乏善可陈，和这华美的庄园一比，颇有些相形见绌。他的衣着弥补了他的不足，甚至还挺引人注目。他脚蹬靴子，皮革裤子像黄油般柔软，外套是华丽的织锦做的，领子和褶边上都缀着亮闪闪的翡翠。而这些都比不上他脖子上戴着的那个古老的大奖章，那上面用宝石镶嵌成家族的守护神树，随着他的步子一颠一颠地在他胸前晃动。

“陛下，能招待您莅临这里，我简直说不出有多高兴！”他说着又鞠了一躬。梅温抿起嘴唇笑了笑，饶有兴味地看着。“您的加冕巡游以这里为第一站，真是太荣幸了。”

我的胃里一阵恶心。我就要到全国去游街示众了，以几步之遥站在梅温旁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的脑海里全是这些画面。被摄像机对着，再转播到各个屏幕上，就已经足够颜面扫地了，那么“亲临现场”呢？站在众人面前，就像刚刚那几个村镇一样？我肯定受不了，反倒是白焰宫的监牢更好呢！

梅温和领主握手，微笑舒展开来，完全可以以假乱真。他真擅长演戏，我甘拜下风。“当然，塞勒斯，我可想不出哪儿还能比这儿更适合了。赫伦对你大加赞扬呢。”他说着就对赫伦招手。

赫伦连忙走上前来，飞快地看了一眼父亲，二人的神色都轻松了些。这是梅温一贯的行事风格，她此时登场也是精心计划过的，暗含着各种信息。

“走吧？”梅温指了指庄园。他一走，其他人也全都跟上，威勒领主忙不迭地追在旁边，想要彰显自己在这个地方尚有某种控制权。

屋子里面，红血族侍从们在墙边排成一排。他们都穿上了最好的制服，鞋子擦得干干净净，眼睛盯着地板。没有人看我，我也忍住不去看他们，而是着意观察领主的庄园。不出所料，我见到了万生人的杰作。门厅里满是各种各样的花儿，它们盛开在在水晶瓶里，粉刷在墙壁上，雕刻在天花板上；玻璃的枝形吊灯是花儿的形状，马赛克地板拼接出花儿的图案。花香阵阵袭来，清幽醉人，每一呼一吸都使人平静。我深深地吸气，允许自己享受片刻的愉悦。

威勒家族的其他族人早已等候在此，他们或鞠躬点头，或行屈膝礼，或赞美梅温的一切——从他的鞋子到他的法令。好不容易应付完这些人，伊万杰琳过来了，她沉甸甸的外套已经脱掉，不知交给了哪个倒霉的侍从。

她在我身边驻足，让我紧张起来。所有的绿色都映在她的金属衣裙上，汇成了一种病态的色调。我突然想到，她的父亲没来。以往，像这样的场合，他一直都是周旋在女儿和梅温中间的，一旦她的脾气要发作，就赶快设法平息安抚。可是，现在他不在这儿。

伊万杰琳没说话，只是看着梅温的背，而我则看着她。当威勒领主凑近梅温耳语时，她握紧了拳头。梅温召唤一个银血族上前。那是个又高又瘦的女人，头发乌黑，颧骨凸出，皮肤是冷冷的赭石色。她一点儿也不像威勒家族的人，身上没有一丝绿色，而是穿着灰色和蓝色的衣服。她僵硬地鞠躬，谨慎地看着梅温的脸。梅温的神情变了，一下子笑了出来，他兴奋得摇头晃脑，随即和威勒领主又说了几句话。我则只听见了一个词。

“就现在。”领主和那个女人连忙谢恩。

他俩和禁卫军一起离开了。我看了看亚尔文家族的警卫，盘算着我们是不是也应该离开，可他们一动不动。

伊万杰琳也没动。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肩膀垂下来，身体也放松了些，好像如释重负。

“别瞪着我了。”她气哼哼地说道，不让我继续观察了。

我低下头，姑且让她小赢一次，这不重要。我一直在猜测的是：她知道些什么？有什么是她看到而我忽略的吗？

亚尔文家族的警卫领着我——去哪儿都一样，不过是过夜的牢房罢了。我的心沉了下去：朱利安的书留在白焰宫了，今晚没什么能安慰我。

第十四章 梅儿

在被捕之前的几个月里，我四处奔波，走遍全国，躲避梅温的追击，招募新血加入。我睡在脏兮兮的地上，能偷到什么就吃什么，所有醒着的时间不是太敏感就是太迟钝，拼尽全力也要占得先机，超越我们所有的恶敌。我无法妥善地处理压力，关闭了心门，将朋友和家人隔绝在外，想要帮我、理解我的每个人，我都不准他们靠近。当然，现在我后悔了，我想回到山谷营地去，回到卡尔、奇隆、法莱和谢德身边去。如果可以的话，我不会那样做了，事情也会完全不同。

可悲的是，无论银血族还是新血，都无法改变过去。我的错误已经铸成，无法抹去、遗忘，或是忽略不计。不过我还可以补救。现在我还能做点什么来亡羊补牢。

我所见识的诺尔塔，是戴罪之人的视角，是从荫翳之地观望的。而在梅温看来，诺尔塔只是他庞大疆域的一部分，与我眼中的那座城市有着天壤之别。我裹紧外套瑟瑟发抖，搓着双手取暖。在亚尔文家族的警卫和镣铐的压制之下，我对气温的感知竟然如此灵敏。尽管我恨梅温，我却正在慢慢向他靠近——只不过是为了凑近他身上持续的热量罢了。在他的另一侧，伊万杰琳却跟我相反，和他保持着距离。她对威勒领主的关注更胜于国王，时不时地对他轻声说着什么，而且小心地压低声音，不影响梅温的演讲。

“感谢你们的款待，以及对我这个年轻且经验不足的国王的支持。”

梅温的声音被话筒和扩音器放大了，回荡着。他没有照着稿子念，而是做出一副谦恭模样，似乎能与阳台下、广场上聚集的每一个人目光相接。一切都像个国王的样子，连位置都别有用心。我们高高地站在几百人之上，向下俯视，仿佛超越了渺小的人类，遥不可及。这里是威勒领主治下的首府阿尔博鲁斯，人群抬起头，仰着脸，紧盯着，让我浑身难受。红血族推搡着，好看个清楚。他们很容易被认出来：一帮一伙地站着，穿着一层层不成套的衣服，脸庞冻得发红——而银血族市民是身穿裘皮坐着的。身着黑色制服的安保官员安插在人群之中，禁卫军则守在阳台和附近的屋顶上。

“我希望，加冕巡游不仅能令我更深刻地了解自己的王国，也能更深刻地理解你们。你们的奋斗，你们的希望，你们的恐惧。因为我的确是恐惧的。”下面的人群中传出窃窃私语，阳台上的人们也是，就连伊万杰琳也从侧面打量着梅温，拥着洁白无瑕的裘皮毛领眯起了眼睛。“我们的王国正处于危机之中，同时受到战争和恐怖主义的威胁。防止分裂，拯救我们于红血卫队所期望的无政府状态，这些都是我的神圣职责。太多人死去了，在阿尔贡，在科尔沃姆，在夏宫。我自己的母亲和父亲因此亡故，而我的哥哥则迫于叛乱者的煽动堕落了。可是，即便如此，我也并不孤独。我有你们，我有诺尔塔。”他缓缓地叹息，脸颊上的肌肉抖动着。“我们，红血族和银血族，仍然站在一起，抗击着那些意欲破坏我们生活的人。我以生命起誓，将采取一切可能的方法，将红血卫队根除。”

阳台下的欢呼声在我听来就像金属撞击着金属，金属摩擦着金属，嘈杂而骇人。我保持着面部的平和，尽量显得中立，这也是我的盾牌。

梅温的演讲越来越果决，遣词造句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像刀子劈砍着。但是他从来没有用过“反抗”和“革命”。红血卫队永远是“恐怖分子”，是“杀人凶手”，永远是“破坏我们生活的敌人”，诸如此类。和他的父母不同的是，他小心而巧妙地不去辱骂红血族。巡游途经银血族的庄园，也深入红血族的村镇，他似乎一样怡然自得，从不因王国最糟糕的情况而躲躲闪闪。经过那些摇摇欲坠的公寓房，或是站在污染严重的空气里，连我都忍不住瑟缩，梅温却毫不担忧，冲着工人和他们脖子上文刻的工号微笑。伊万杰琳捂住了嘴巴，其他人也因为难闻的气味而作呕，连我也是，但他没有。梅温相当擅长于此，超出了我的预料。他的父母不明白，或者拒绝明白，将红血族吸引至银血族阵营，是打赢这场仗的最大胜算，而他清楚得很。

在另一个红血族村镇，银血族庄园的台阶上，他又为这致命道路添了一块砖。上千个可怜的农夫目睹了这一切，他们不敢相信，更不敢期待。甚至连我也闹不明白梅温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我父亲的《加强法案》是在一次造成多位政府官员死亡的袭击之后颁布的。他的本意是惩罚红血卫队的恶行，但令我内疚的是，遭受惩罚的是你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梅温垂下了脸。这是震撼人心的一幕：一位银血族国王在红血族民众面前鞠躬道歉。我不得不提醒自己，他是梅温，那是花招儿。“所以，今天，我决定废除《加强法案》。那虽然是一位国王出于善意犯下的错误，却终归是错误。”

梅温瞥了我一眼，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但这一瞬间足够让我明白，他在意我的反应。

《加强法案》，兵役年龄降低至十五岁，严苛的宵禁令，任何犯罪皆处死刑。这些让诺尔塔的红血族转而反对红血卫队的举措，突然就消失了，只在这位黑心国王黑色的一念之间。我应该觉得高兴，觉得自豪，他是因为我才这么做的，为了取悦我，也为了护我周全。但是看着我的族人，看着那些红血族对着压迫他们的人欢呼，我却只觉得恐惧。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手在发抖。

他要干什么？他的阴谋是什么？

为了找到答案，我必须鼓起勇气，飞向烈焰。

公开演讲结束了，梅温走向人群，和红血族握手，也和银血族握手。他轻松自在地穿梭其间，禁卫军以多角队形守在四周。萨姆逊·米兰德斯一直跟在他身后，我忍不住想着，会有多少人感觉他的意识正拂过自己的。对那些潜在的暗杀者来说，他是最佳的震慑。我和伊万杰琳紧随其后，各自带着警卫。像以往一样，我拒绝微笑，拒绝去看、去触碰任何人。这样对他们更安全。

车子已经在等着我们了，引擎懒洋洋地发出轰鸣。在上方，阴沉的天空暗了下来，我闻到了雪的气味。警卫们拉近距离，收紧队形，好让国王上车，而我则尽可能地加快了脚步。心跳加快了，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了白雾。

“梅温。”我大声说道。

尽管大呼小叫的人群就在我们身后，他还是听见了，停下来没上车。他优雅地转过身，披风旋开，露出里面血红色的内衬。不像我们，他不需要皮毛大衣。

我拽紧外套，为的只是让紧张的双手有点儿事做：“你是当真的吗？”

萨姆逊已经上了车，他看着我，眼睛直直地瞪着。他没法儿读出我的思维，因为我戴着静默石镣铐呢。不过，这不意味着萨姆逊就彻底失效了。我只能依靠真正的困惑来作为自己所需要的面具。

我对梅温的言行没有半点儿幻想。我了解他扭曲的内心，而这让我感觉到了什么——某种他想要摆脱，却又永远无法甩开的东西。他朝我招手，让我和他共乘一辆车。我原以为伊万杰琳会冷嘲热讽地抗议，可她迅速地上了自己的车，什么表示都没有。在寒冷之中，她不那么闪耀夺目了，看起来几乎是个普通人。

亚尔文家族的警卫没跟上来。他们原本想的，结果被梅温的眼神制止了。

梅温的车子和我所乘坐过的所有车都不同。司机和前排的警卫被玻璃窗隔开了，后排只有我和他。车厢和窗子都很厚重，是防弹的。禁卫军也没上车，而是直接爬上了车架，以防御队形守住了所有的角落。这让我很不安：禁卫军就端着枪坐在我头顶上呢。但更让我不安的是，国王就坐在我对面，凝视着，等待着。

他看着我的手，而我正搓着冻僵的手指头。

“你冷吗？”他喃喃问道。

我立刻把手塞进腿下面暖着，车子向前冲去：“你真的要那么做吗？要废除《加强法案》？”

“你认为我在说谎？”

我忍不住暗自发笑，真希望手里有把刀，看看是他先把我烧成灰，还是我先把他的喉咙割断。“你？绝不啊。”

梅温干笑着耸耸肩，换了个姿势，更舒服地坐在铺了椅垫的座位上：“我是说真的，《加强法案》是个错误，执行它，弊大于利。”

“对红血族？还是对你们？”

“当然二者皆有。不过，要是有机会我还是得感谢我父亲，修正他犯的错误有助于我赢得你们的支持。”梅温声音里冷漠的超然令人不快，至少是如此。我现在明白了，这是源于他对父亲的回忆。毒化的东西，干涸的爱或幸福感。“这样一来，恐怕你的红血卫队不会有什么同情者了。我会根除他们，而不会发起另一场没有意义的战争。”

“你以为给人们施舍点儿残渣就能安抚打发他们了？”我愤怒地仰起下巴，指着车窗外面。农田，冬季里贫瘠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哦，太好了，国王赏我们的孩子多活两年。既然他们还是会被永远地带走，这又有什么区别。”

他笑意更浓：“你这么想？”

“对。这个王国是这样的，一直就是这样的。”

“等着瞧吧。”他向后靠着，抬起脚放在我旁边的座位上，甚至还摘下王冠，拿在手里转着玩。铜和铁闪着暗光，映出了我和他的脸。我慢慢地挪向一边，蜷缩在角落里。

“我想，是我给你上了最难的一课吧。”他说，“上一次你错过太多，而现在你什么都不相信了。你一直在看，在搜寻那些永远用不上的信息。你猜出我们要到哪儿去了吗？为什么要去？”

我吸了一口气，觉得好像又回到了朱利安的课堂上，对着地图做测验。但在这儿，测验的赌注似乎更大些。“我们正走在铁通路上，往西北去，往科尔沃姆去。”

梅温恶毒地挤了挤眼睛：“接近了。”

“我们不是……”我飞速地眨眼，用力地思考，脑袋嗡嗡作响地在这些天来搜罗到的那些碎片里翻检。新闻片段，传闻的片言只字。“洛卡斯塔？你在追踪卡尔？”

梅温又往后靠了靠，似乎被我逗笑了：“太狭隘了吧。我干吗要浪费时间追踪那些关于我那流亡哥哥的传言？我要终结一场战争，防止一场叛乱。”

“战争……终结？”

“你自己说过，一旦有机会，湖境之地就会推翻我们。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尤其是，皮蒙山麓无暇他顾，自有复杂的麻烦事要解决。我必须自己解决这件事。”车里很暖和，因为烈焰国王就坐在我对面，可我还是觉得，仿佛有一根冰冷的手指划过我的脊骨。

我过去常常梦见窒息区。老爸在那儿丢了一条腿，哥哥们差点儿在那儿送了命。太多的红血族死在那里，那是一片灰烬与鲜血的废弃之地。

“你不是个战士，梅温。你不是将军，也不是士兵。你怎么能指望打败他们而——”

“而其他人都做不到？父亲做不到？卡尔也做不到？”他恶狠狠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剐蹭着骨头，“你说的没错，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是为战争而塑造的。”

塑造。他说起这个字眼是这样轻松。梅温·卡洛雷不是他自己。他已经告诉过我了。他是一件产品，由他妈妈增减删补而成。没有自我意识，没有灵魂，犹如机器，迷失疑惑。我们的命运，就掌握在这样一个人颤抖的手中，这是多么恐怖！

“不会有人员伤亡，真正的伤亡。”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拉回我和他的思绪，“我们的军事经济将把重点转移到红血卫队身上。那之后我们再决定接下来怕谁吧，还有哪一种方法能最有效地控制人口——”

要不是戴着镣铐，我的怒火足以把这辆车变成过电的废铁。我跳起来，向前扑过去，伸出双手拽住了他的领子。我的手指在他外套的翻领下面打滑，于是握紧拳头死死地攥住了衣服。我不假思索地把他拎起来往座位后面猛撞。他缩起来，离我的脸有一掌远，粗重地喘着气。他像我一样，吃了一惊。我一下子愣住了，吓呆了，动不了了。

他瞪着我，眼睛对着眼睛。他的睫毛又黑又长，我甚至都能看见他的瞳孔放大了。我希望自己就此消失，希望自己在地球的另一边。慢慢地，他摸到了我的手，抓紧了我的手腕，触到了镣铐和腕骨，把我的手从他的胸前掰开。我听之任之，吓得什么也不能做。尽管隔着手套，他的触碰还是让我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我袭击了他，梅温，国王。只消一个字，或敲一下窗户，禁卫军就能把我的骨头抽出来。也许他会亲自杀死我，把我活活烧死。

“坐回去。”他轻声说道，字字尖厉，不给我第二种选择。

我照做了，像只仓皇的猫似的，缩回了角落里。

梅温比我更快地恢复了镇定，摇了摇头，露出鬼魅般的微笑。他拉平了外衣，把弄乱的头发拢整齐。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梅儿。别对我说什么你从没把那些特定的关键点联系起来。”

我的呼吸变得沉重，胸口好像压了块大石头，脸颊上一阵阵发热，出于恼怒，也出于羞愧。“他们想要我们的海岸、电力，我们想要他们的农田、矿源……”我结结巴巴地说着，这些都是我在那所破破烂烂的学校里学到的，“朱利安的书里面说，国王没有同意。两个人隔着棋盘吵了起来，就像是被惯坏的孩子。他们造成了这一切，造成了这持续百年的战争。”

“我还以为朱利安教过你如何读懂字里行间那些没写出来的话呢。”梅温摇摇头，一副失望的模样，“想来，就算是他也没法儿补救你长年的落后教育。不过我得说，这是相当好用的计谋。”

这我知道，一直以来都知道。红血族被迫保持着愚昧和无知，这使我们越发羸弱。我的老爸老妈甚至都不识字。

我眨眨眼睛，甩掉失意的眼泪。你早就知道这些了，我对自己说道，极力想平静下来。战争是一场阴谋，将红血族置于控制之下。某种冲突也许能结束，但总会有另一种冲突再冒出来。

在这场游戏里，有人作弊占了上风，而其他所有人都蒙在鼓里，那么久。我心里辛酸得很。

“愚蠢的人更好控制。不然我的母亲何以能如此长久地控制我父亲呢？他酗酒，是个心碎的蠢货，无视一切，只管保持原状。容易控制，容易利用，一个好操纵的人——也是一个应受责备的人。”

我猛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好掩饰自己情绪的蛛丝马迹。梅温只是看着，神情柔和了一些，好像这样就能有用似的。“那么，当两个银血族王国不再互相投放红血族人肉炸弹了，他们又会怎么做呢？”我咬牙切齿地说，“让我们开赴随便哪座悬崖跳下去？像抽奖似的选出人去送死？”

他一只手支着下巴：“我不相信卡尔没有告诉过你这些。不过，他一直也没有真正接受做出改变的机会，哪怕是为了你。也许是认为你不能处理好接下来的一切，或者，好吧，也许是认为你根本不能理解——”

我一拳砸向防弹车窗，剧痛立刻袭来，我沉浸其中，免得去想绝境中的卡尔。我不能让自己陷入要命的旋涡中，就算那是真的，也不行——卡尔也曾想要支持这些恐怖的计谋啊。“别说了，”我怒道，“别说了。”

“我不是傻瓜，闪电女孩。”梅温也怒吼起来，“如果你想对我使什么攻心计，我很乐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们都很擅长。”

我刚才还觉得冷，可现在，他身上愤怒的热量几乎要将我消耗殆尽。我难受地把脸颊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别拿我跟你相提并论。我们不是同一种人。”

“大家喜欢我们，”梅温冷笑道，“我们对所有人撒谎，包括自己。”

我还想砸窗子，却抱着胳膊，把拳头紧压在下面，想缩小，再缩小。也许我就要缩没了吧。我喘着气，后悔不该上他的车。

“你永远也别想让湖境之地同意。”我说。

我听见梅温从喉咙深处迸出了笑声：“他们已经同意了。”

我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梅温点点头，相当满意自己的杰作：“威勒领主促成了一次与对方高级部长的会谈。他与北方有所联系，而且……通情达理。”

“那是因为你把他女儿当人质了吧。”

“也许。”他承认了。

所以，这才是巡游的目的。权力的巩固，新同盟的缔结。施加压力、屈服让步，或者随便安什么名头，这些都是必要的。我知道除了装装样子，这一定另有所图，但我想不出来。我想到了法莱、上校，还有那些宣誓效忠红血卫队的湖境人士兵。休战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别这么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我正在终结一场死了几百万人的战争。人们早就不知道‘和平’这个词的意思了，而我就要把它带回这个国家。你应该为我自豪，应该感谢我。别——”梅温抬起手，好挡住我吐的唾沫。

“你真得换个方式来表达愤怒了。”他咕哝着擦了擦衣服。

“把镣铐拿掉，我就给你看看别的方式。”

他爆发出一阵狂笑：“是呀，当然了，梅儿·巴罗。”

车外，暗沉的天空和万物渐渐褪成了灰色。我用手掌撑着玻璃，希望自己就此坠落消失，可什么都没发生。我还在这儿。

“必须得说，我挺惊讶的，”梅温又说道，“我们与湖境之地的共同之处远比你想象的多。”

我绷紧下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都把红血族当奴隶，当炮灰。”

他突然坐直了，吓了我一跳。“我们都想要消灭红血卫队。”他说。

整件事几乎像是个笑话。我所走过的每一步都像过电影似的在面前展开。为了不让奇隆服兵役，我把自己的妹妹弄残废了。为了帮助家人，我做了侍女，几小时之后成了囚犯。我相信了梅温的话，和他的假情假意。我相信卡尔会选我。我袭击了一座监狱，救出了那里的犯人，谢德却送了命。为了救出我爱的人，我牺牲了自己。是我把武器递到了梅温手里。而现在，如果能由内而外地瓦解他的统治，我可能会做出更多更恐怖的事情。湖境之地和诺尔塔联合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不管梅温如何巧舌如簧，我们还是朝着洛卡斯塔行进，在湖西区的几处做了停留之后便加速行驶。我们没再停驻，因为这一带没有能招待梅温及其臣属的高宅大院，而且梅温自己也不想多待。我明白这是为什么。洛卡斯塔是个军事城市，它不是科尔沃姆那样的要塞，而是用来长期支持军队补给的。建得不怎么好看，完全是实用至上。它距离塔里翁湖有几英里远；铁通路直穿正中，像刀子似的将整个城市一分为二，把富有的银血族城区与红血族区隔开来。这里没有城墙可言，城市尽陈眼底。房屋和建筑的阴影映着暴风雪的炫目白色，显得很突兀。银血族的风暴者已经把路清扫干净了，他们对抗着天气，好让国王不至于耽误行程。他们站在我们的车顶上，仅用意念就可以让雪和冰向四周让开。如果没有他们，情况可能会更糟——残酷的凛冬。

不过，雪还是向车窗扑来，让人看不清外面的世界。拉里斯家族的织风人已经不在了，他们不是死了就是离开了，和其他反抗家族一起逃离了。可银血族的威力仍然不减。

风雪中，一切都模糊难辨，但我还是看见，洛卡斯塔近了。红血族的工人走动着，紧握着提灯，灯光在暗淡的天光里晃来晃去，犹如浑水中的鱼。

我把自己裹进长长的大衣里，尽管它是血红色的诡异物件，我也很乐意就此取暖。我瞥了一眼亚尔文家族的警卫，他们仍然穿着白色的普通衣服。

“你们害怕了吗？”我对着空气说道，完全不期待有谁会回答我。警卫们专心致志地忽略掉了我的声音。“我们会掀起这样的风暴，打败你们。”我叹了口气，环抱着胳膊。“真是痴心妄想。”

梅温的车子在我们前头飞驰，四周守着禁卫军。他们像我的大衣一样，在暴风雪里尤为显眼，火红色的披风犹如引路的浮标。即便是这么低的能见度，他们也没摘掉面具，挺让我惊讶的。看起来非人类，吓人，他们一定乐此不疲——恶魔也要抵御其他恶魔。

车队在铁通路上靠近市中央的地方转了个弯，驶向一条亮着灯的宽阔大道，放慢了速度。街道两边有很多住宅区和围着围墙的庄园，窗子里透出暖融融的、好客的灯光。在正前方，一座钟楼时隐时现，在暴风雪中影影绰绰。我们抵达时，时针刚好指向三点，钟鸣响亮，仿佛在我的胸腔里激起了回声。

阴影投向街道，随着风雪越来越大而越发昏暗。我们是在银血族的街区，因为这儿没有垃圾，也没有脏兮兮的红血族在小巷里游荡。这里是敌人的地盘。我早已深入敌后，远比这更深。

王宫朝廷里流传着关于洛卡斯塔的流言，尤以关于卡尔的为甚。有几个士兵收到口信，说他就在城里，或是有几个老头儿自以为看到他了，还要以定量配给交换情报。然而，这类事说是在哪儿发生都有可能，唯独不可能在这儿——他不会傻到留在一座梅温控制之下的城市里，而且，科尔沃姆离这里特别近。如果他够聪明，就该远远地离开，隐姓埋名，尽量帮助红血卫队才是。拉里斯、艾若和哈文家族以他的名义发起政变，他却永远不会称王，想到这些就觉得诡异。无用之功。

行政大楼坐落于钟楼脚下，与洛卡斯塔的其他建筑相比，显得华丽宏伟多了，颇能与白焰宫的立柱和水晶相媲美。车队在它前面停下了，我们鱼贯而出，站在雪里。

我以最快的速度跑上台阶，拉起那亮烈的红色衣领遮风。可是，大楼里面既没有暖意，也没有大批观众等着聆听梅温那些精美的措辞，而是一片混乱。

这儿以前应该是个大会议厅：墙边排列着铺有软垫的长凳和座椅，不过现在都推开了，大多一个摞着一个地摆着，好为一楼留出宽敞的空地。我闻见了一丝血的气味。对一座满是银血族的大厅来说，这可是奇怪的现象。

不过随后我就看到了：与其说这是大厅，不如说是医院。

所有受伤的人都是官员，躺在简易小床上，密密地一排又一排。我大致扫了一眼，估计约有三十人。他们规规矩矩地穿着制服，佩着整洁的肩章，来自军队中的各个阶层，并且佩有贵族的家族色。皮肤愈疗者尽可能快地医治伤员，不过，肩上戴着银色和红色的十字标志的也只有两个人。他们跑前跑后，按照伤情的严重程度一一处理。其中一个愈疗者刚从呻吟的男人旁边起身，就又跪到了一个咳血的女人身边，那女人不停咳出银色的血，下巴上一片金属的银光。

“禁卫军斯克诺斯，”梅温沉郁地说，“去帮忙。”

戴着面具的禁卫军中有一人应声而动，略一鞠躬就离开了国王守卫者的队列。

我们都进了大厅，这原本就很拥挤的地方人更多了。有几个大臣抛掉了应该先慰问士兵的礼节，寻找起他们的家人来。其他人全都吓坏了——他们这种人可是不该流血的啊，而且还是这副惨状。

在我前面，梅温前前后后地打量着，两手叉腰。要不是足够了解他，我可能会以为他深受影响，觉得愤怒或者悲伤。但这不过是另一出表演罢了。尽管这些伤员都是银血族，我却颇有些同情他们。

这座医院般的大厅证实了我的那些亚尔文警卫并非铁石心肠。让我惊讶的是，头一个崩溃的竟然是老猫。她左顾右盼，眼睛里含着泪水，目光投向大厅的尽头，那儿放着白布单蒙着的尸体——有十几人已经死了。

在我脚边，一个年轻人咝咝地捯气。他用一只手按住胸口，压着某种内伤。我凝视着他，观察着他的制服和面孔。他比我年长，银色的血污之下，是一张挺帅气的脸。黑色和金色——普罗沃家族，是个电智人。他很快就认出了我，扬起一边的眉毛，呼吸更费力了。在我的注视之下，他哆嗦起来。他怕我。

“出什么事了？”我问他。在吵吵嚷嚷的大厅里，我的声音轻得犹如耳语。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回答，或许是觉得，不回答就会被我杀掉吧；也或许是希望有人能知道真相。

“科尔沃姆。”他轻声说道。这位普罗沃家的军官呼哧呼哧地喘息着，挤出几个字来：“红血卫队，大屠杀。”

我的声音里浸满了恐惧：“杀谁？”

他犹豫了，我等待着。

最终他薄薄地吸了口气。

“双方皆有。”

第十五章 卡梅隆

我不知道什么东西才能刺激那位流亡王子采取行动，直到梅温国王的加冕巡游拉开帷幕。那明显是一场表演，是又一个阴谋，是冲着我们来的。人人都预想到了袭击，我们得先下手为强。

有一件事，卡尔是说对了的：攻占科尔沃姆的城墙是我们的最佳计划。

于是他两天前就开干了。

卡尔与上校以及这座要塞城市内部的反抗者协同，率领由红血卫兵和新血组成的突击队攻了进去。暴风雪为他们提供了出色的掩护，突袭造成的震荡也对他们有利。卡尔心里有数，并没有要求我参加，于是我便和法莱一起留在了洛卡斯塔。我们在电台旁踱步，焦急地等待消息。我睡着了，但法莱在天亮前把我弄醒，笑着告诉我，我们占领了城墙。科尔沃姆见不到新的黎明了，它已陷入恐慌混乱。

这样一来我们就不能留下来了，包括我在内。我得承认，我很想去。不是为了打仗，而是想要看看真正的胜利是什么模样。当然，也是为了离窒息区，离我弟弟，离我的真正目的更近一点儿。

所以，我就和法莱的部下，在林木的遮挡之下，向外看着那焦黑的城墙，以及更黑的浓烟。科尔沃姆城内已经烧起来了。我看不见什么，但我知道战报。当卡尔和上校发起进攻时，几千名红血族士兵——大多是在红血卫兵的鼓动之下——掉转枪口，对准了他们的军官。整座城市犹如火药桶，由烈焰王子点燃了引线，猛烈爆炸。现在，尽管已是一天之后，战斗仍没有结束。我们逐步占领城市，一条街，又一条街，零星的枪击声打破了宁静，让我不禁瑟缩。

我极目远眺，想要看得再远一些，再远一些。这里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太阳掩在雾蒙蒙的灰色天空里，模模糊糊的。在西北方，窒息区那边，云朵是黑色的，沉甸甸地沾满了灰霾和死亡的气息。根据我们获得的最新情报，虽然梅温已经解除了低龄兵役法案，可那些军团依旧没有撤回来。他们深陷交战区中，遥遥不可望。而近来，红血卫队偶尔会占领那些国王的部队撤退后的地区。我极力不去想象弟弟——在寒冷中缩成一团，大号制服晃晃荡荡，眼窝乌黑深陷——但这些思绪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灼烧。我回过头，转向科尔沃姆，转向眼下的任务。我必须把注意力放在这里。我们更快地占领城市，那些士兵就能更快地被调回。然后呢？我自问，送他回家吗？送他回到另一座地狱吗？

我无法回答脑海里的疑问，也绝不愿意把莫里再送回纽新镇的工厂里去，哪怕那样他就能回到父母身边。他们是我的下一个目标，得先把弟弟救回来——不可能实现的梦，一个接着一个。

“两个银血族把一个红血族士兵从塔上扔了下去。”艾达眯着眼睛，用双筒望远镜观察着。在她旁边，法莱一动不动，平静地把胳膊交叠在胸前。

艾达继续搜索城墙，解读着信号。在灰暗的光线里，她的皮肤显出一种灰黄色。但愿她没有生病。

“他们在巩固战果，正撤回内城墙后面的中心城区重新整队。我统计了下，至少有五十人。”她喃喃说道。

五十人。我努力地压下恐惧，告诉自己没必要害怕：我们和他们之间还有一支部队隔着呢，也不会有人蠢到要逼我去任何我不想去的地方——尤其是跟着我训练了几个月之后。

“伤亡如何？”

“银血族的戍卫部队死了一百人。大部分伤员和其他人都逃到郊外去了，也可能会去洛卡斯塔。留在城里的不足一千人，有不少在卡尔发起进攻前就被反抗家族策反了。”

“有没有卡尔的最新回报？”法莱问，“投诚的银血族？”

“已经包含在刚才的数据里了啊。”艾达有点儿不耐烦，但也只是一点点，她永远是我们中间最冷静的那一个。“有七十八人在卡尔的控制和保护下。”

我双手撑着腰：“投诚和投降是有区别的。他们并不想加入我们，只是想保住小命罢了。他们知道卡尔会心慈手软的。”

“要是你，就会把他们全杀掉？激起所有人来反对我们？”法莱转向我，反驳道。但随即她就不屑地摆了摆手。“已经有五百多人逃出了城，随时可能折回来杀了我们。”

艾达没理会我们的口角，继续监视着城边的动静。在加入红血卫队之前，她一直是一位银血族领主家里的女仆，那样的过去比我们的更糟。“我看见朱利安和莎拉站在祈祷门上面。”

我感到了一丝安慰。卡尔汇报战况时并没有提及我方的伤亡，但并不能确定究竟如何。莎拉没事，我很高兴。我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令人生畏的祈祷门，搜寻着科尔沃姆最东端的那座黑色和金色的入口。在城墙的栏杆上，红色的旗帜前后飘扬，在阴沉的天空之下像是闪闪发光。艾达解释道：“他们在向我们发信号。那是安全的入口。”

艾达瞥了一眼法莱，等着她下命令。上校在城里，她就成了这里级别最高的军官，发的话就像法律一样管用。但是法莱没什么表示，我猜她应该是在权衡吧。要抵达祈祷门，我们就得穿过一片开阔地带，很容易被一网打尽。

“你看到上校了吗？”

很好。她不相信银血族，不会拿我们的命去押注。

“没有。”艾达吸了口气，又重新搜寻了一遍城墙，把每一块砖都看过了。我看着她，而法莱等在一边，坚定地一动不动。“卡尔和他们在一起。”

“好吧。”法莱突然说道。她的蓝眼睛生机勃勃，果决勇敢。“我们走。”

我不情不愿地照做了。尽管不乐意，但我得承认，卡尔不是会出卖我们的那种人。他和他弟弟不一样。我隔着法莱的肩膀和艾达对视了一下，另一个新血边走边低下了头。

我的双手在口袋里攥成拳头，猛挥了几下。如果这样看起来像个凶巴巴的小子，我也不在乎。我就是这样：又害怕，又凶巴巴，只消看一眼就能杀人的臭小子。恐惧啃噬着我，对那座城的恐惧——对自己的恐惧。

几个月来，我从来没有在户外训练中使用过自己的异能——自打那些混蛋磁控者把我们的飞机击落之后，就没用过了。但我记得那种感觉，把静默压制当作武器的感觉。在克洛斯监狱里，我用它杀了人。他们都是可怕的人，是银血族，把我们关起来，让我们慢慢等死。我感觉到他们的心脏停止跳动，感觉到死亡步步紧逼，犹如降临在自己身上。这样的能量让我恐惧，让我迷茫：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想到了梅儿，想到了她在狂烈暴怒与自我封闭两个极端之间摇摆。这就是拥有异能的代价吗？我们必须得二选一吗？空洞虚无，或是邪恶魔头？

我们默不作声，对自己所处的危险境地心知肚明。我们突兀地站在新降下的雪地里，一个接一个地踩着前面的脚印走。法莱部队中的新血尤为紧张。其中一个是由梅儿招募来的，名叫洛里，正像条猎犬似的在最前头领着我们，脑袋前后摇晃。她的感官极其灵敏，一旦有迫近的袭击，她就会看到、听到，或者嗅到。在劫狱克洛斯之后，在梅儿被抓走之后，她就把头发染成了鲜红色，此刻在皑皑白雪和铁灰色的天空之间，犹如一道伤口。我紧盯着她的肩胛骨，一旦她有所犹豫，我准备撒丫子就跑。

尽管有孕在身，法莱仍然做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她把步枪从肩上拿下来，两手握着，却不像其他人那样警惕。她的眼神时时涣散，让我感觉到了她身上的悲伤。

“你以前和谢德来过这儿吗？”我轻声问道。

她猛地朝我转过头：“为什么这么问？”

“对间谍来说，你有时太容易被一眼看穿了。”

她的手指在枪筒上弹了弹：“我说过，谢德一直是我们在科尔沃姆的主要情报来源。我曾与他在这里工作过，仅此而已。”

“当然，法莱。”

我们又沉默了，呼出的空气结成了雾，寒意入侵，冻僵了我的脚趾。纽新镇虽然也有冬天，但从来没这么冷过。污染物起了一定作用，工厂冒出的热量总是让我们在干活儿的时候大汗淋漓，哪怕是在深冬。

法莱是湖境人，更适应这种天气。她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在意雪或是刺骨的寒冷。她的思绪明显飘向了别的地方，飘向了某个人。

“我想，没去找我弟弟，这是件好事。”我咕哝着打破沉默。我们得想点别的，对她来说是这样，对我来说也是。“真庆幸他此刻不在这儿。”

她斜眼看着我，满腹狐疑地眯起眼睛：“卡梅隆·科尔也会承认自己错了？”

“我常常那么做。我又不是梅儿。”

别人也许会觉得这么说很粗鲁，法莱却笑了：“谢德也很固执。这是他们的家风。”

我原以为他的名字会像锤子一样把法莱击倒，可她没有一丝停留，一步一步地继续往前走。她打开话匣子说道：“我是在离这儿几英里外的地方遇到他的。当时我正忙着在诺尔塔黑市招募游说威斯托。运用当地现成的组织对红血卫队来说更为便利。干阑镇的威斯托给了我线索，说这儿有些士兵也许愿意跟我们合作。”

“谢德就是其中的一个。”

她点点头，若有所失：“他被编入一支补给部队，派往科尔沃姆。那时他是军官助理，那是一个相当不错的位置，对我们来说更是如此。他给红血卫队提供了相当多的情报，那些情报都是经由我传递的。后来，他不能再待下去了，被送到另一个军团里。有人知道他身怀异能，便想要处死他。”

我从来不知道这些事，估计也没几个人知道。法莱很少讲述自己过去的事，现在何以会告诉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我看得出来，她需要诉说。我也就任由她说，给她当听众。

“后来，他妹妹……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惊恐。我们一起看了选妃大典，看着她掉下去，看着她放出闪电。他以为银血族会杀了她。后来的事，我猜你已经知道了。”法莱咬住嘴唇，低头看着手里的步枪。“那是他的主意。我们必须把他从军队里弄出来，于是他伪造了死刑记录，连上面的字都是他自己写的。然后他就走了。银血族才不会在意死掉的红血族呢，但是，他的家人会啊。这让他耿耿于怀了好久。”

“可他还是那么做了。”我试着去理解，却无法想象，如果把我的家人置于那种境地会是什么样子。不管为了什么我也做不出来。

“他必须如此。而这——这是个绝佳的动机。梅儿得知以后就加入了我们。又一个巴罗。”

“这么说，她演讲里的这部分不是撒谎。”我想起了梅儿被迫说出的那些话。当时她垂首盯着摄像机，仿佛那是刽子手。他们问我是否想要为他的死复仇。“难怪她的性格这么怪，根本没人告诉她任何实情啊。”

“她早已没有回头路了。”法莱喃喃说道。

“人人如此。”

“而现在，她正和那个邪恶的国王一起巡游。”法莱喋喋不休。她像一架机器似的加速运转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干劲和力量。谢德的幽灵不见了。“那会让事情简单一点儿。当然，困难是一定的，不过死结已经开始松动了。”

“地点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她离这儿越来越近了，阿尔博鲁斯，铁通路——”

“她昨天已经到洛卡斯塔了。”

我们四周的沉默被打破了。如果其他人之前还没怎么听的话，现在这些他们一定都听见了。我回过头看向艾达，她水汪汪的琥珀色眼睛睁大了，我几乎都能看见她杰出大脑里的齿轮在飞速运转。

法莱继续说。“国王探望了伤员，那些人是在我们的第一波袭击中撤退逃离的。我们来这儿的半路上我才知道，否则的话……”她叹了口气，“好吧，现在说这个也晚了。”

“国王出巡是带着一支军队的，”我对她说，“日夜都有人看着她。就算你事先知道也做不了什么，我们都无能为力。”

法莱的脸颊涨红了，不是因为冷。她的手指仍然懒懒地敲着枪托。“也许吧。”她答道。“也许吧。”她更轻地说服自己。

科尔沃姆就在前面，向我们投下巨大的阴影，暗处的温度更低了。我拉起衣领，裹得更紧，想缩进仅余的暖意里。这有着黑色城墙的骇人巨物仿佛冲着我们咆哮。

“那边。祈祷门。”法莱指了指一张洞开的大嘴，铁獠牙，金利齿。拱门是由一块块静默石砌成的，不过我感觉不到它们。它们对我不起作用。让我松了一口气的是，守城门的是红血族士兵，都穿着褪色的制服和磨破的靴子。我们向前走，离开积雪的路，进入了科尔沃姆。穿过祈祷门时，法莱仰头向上看，她睁大了蓝眼睛，不住地发抖。我听见她屏住呼吸，小声地念着什么。

“来时，你祈祷远走高飞；去时，你祈祷永不归返。”

尽管没人听见，我也照此祷告了一遍。

卡尔俯身站在一张书桌旁，用指关节抵着木头桌板。盔甲的黑色皮革甲板原本能勾勒出年轻人魁梧壮实的身体，此刻却松散成一堆，堆在角落里。汗水从他的黑头发里渗出，流向前额，流向脖颈，一道一道亮晶晶地闪着。尽管他的异能能温暖整个屋子，比任何火焰都好用，这汗水却不是因为热。不是。是因为恐惧。羞愧。我不知道他无奈之下杀死了多少个银血族。那根本不够，我对自己说道。然而，看见他脸上明明白白地写满了惊骇，让我不想多说什么了。我知道那很难承受，不可能轻而易举做到。

他在发呆，古铜色的眼睛像两个茫然的空洞。我跟在法莱后面进了屋子，他也没动一下。法莱走向上校。上校正坐在卡尔对面，一只手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抚着地图或简图之类的——也许是科尔沃姆，因为那上面的形状是八角形，而且还有个圈，应该是代表城墙。

艾达在我后面，我感觉到她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加入我们的谈话。我只好推了推她。她比任何人都擅长这些，她精致的大脑是红血卫队的宝物。不过，女仆的习惯总是很难改。

“过来呀。”我咕哝着，拉住她的手腕。她的皮肤比我白，可是在阴影之中，我们都混为一体了。

艾达冲我点点头，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他们在哪个包围圈，上校？”

“柯尔塔。”上校答道，他敲了敲地图上相应的位置，“防御森严，几乎相当于地下堡垒的水平，要攻进去很难。”

艾达叹了口气：“是的，柯尔塔就是为应对这类情况而建。最后的阵地，装备优良，供给充足，双层防护，满坑满谷地配备着五十名训练有素的银血族，而且隘道处兵力可能有五倍之多。”

“像洞里挤满了蜘蛛。”我嘀咕着。

上校冷哼道：“也许他们已经开始自相残杀了。”

卡尔脸上的抽搐是毫不掩饰的。“若是普通敌人从正面进攻，他们是不愁的。没什么比共同的恨意更能使银血族联合起来了。”他没有抬起头，而是一直把目光对准了桌板，意思很明确。“尤其是，现在人人都知道，国王就在附近。”他的脸色暗了下去，阴云密布。“他们可以等。”

法莱打断了他的连绵思绪，低声怒道：“可我们不能等。”

“只要一声令下，窒息区的各个军团就能以急行军的速度在一天之内抵达这里。如果更积极些，还可能更快……”艾达没说完。其实她用不着掩饰，我都能看见我弟弟。梅温的新律虽然救了他，可那只是字面上的，他们还是会被银血族的军官驱赶着，在冰天雪地里疾驰，最终也不过是来当炮灰而已。

“红血族肯定会加入我们的。”我大声地说道，好像这样就能对抗脑海中的画面似的。“就让梅温调遣他的军队吧，那只会让我们更壮大。士兵们会倒戈相向，就跟这里的情况一样。”

“她这个观点倒是有可能——”上校开口了，破天荒地赞同我的话。这感觉真奇怪。不过，法莱打断了他。

“可能而已。几个月前，我们就开始渗透科尔沃姆的卫戍部队了，鼓动他们发起暴动，一直不断地动员他们，才有了现在的爆发。可军团的情况未必如此，国王能说服调派的银血族就更不用提了。”

艾达点点头表示赞同：“梅温国王提及科尔沃姆时的措辞相当谨慎，他把一切都描述为恐怖活动，而非反抗革命。他称此为无政府状态，是嗜血的、滥杀无辜的红血卫队的杰作。军团里的红血族，全国的红血族，都不知道这儿究竟发生了什么。”

法莱用一只手护着肚子，恨恨地说：“因为‘如果’和‘可能’，我已经失去太多了。”

“我们都是如此。”卡尔说道，声音听起来十分遥远。他最终离开桌子，背对着我们，跨了几大步走到窗边，俯瞰着仍然燃烧着的城市。

浓烟混在寒冷的空气里，让天空染上了一股股的黑色。这让我想起了工厂。我不禁颤了颤，脖子上的刺青暗暗发痒，但我没有伸手去抓。那儿已经被我抓破很多次了，有一回，莎拉要帮我治疗，我拒绝了。这刺青，这浓烟，都提醒着我的来处，提醒着那些没人能承受的过去。

“我觉得你不会什么想法都没有吧？”法莱从上校手里拿过地图，一边问一边瞥着那位流亡的王子。

卡尔耸耸肩，他宽阔的肩膀轮廓上下抖动：“很多，但都不好，除非——”

“我不会让他们活着从这儿离开的。”上校咬牙切齿，很不耐烦。我猜他们已经讨论过好几轮了。“梅温太近了。他们会投靠他，然后带着更多当兵的回来复仇。”

卡尔手腕上闪闪发光的手环咔嗒一响，激起了火花，火花沿着他的胳膊迅速燃起了红色的火苗。“无论如何，梅温已经来了！你听到简报了，他到洛卡斯塔了，并且继续向西。他一路巡游，微笑，挥手，掩盖着他的真实目的，那就是夺回科尔沃姆。如果你要把我们的后方交给一窝狼，在这座破城里与他开战，他就真的能得逞了！”他转向上校，肩膀上的余烬还在冒着烟。通常卡尔都能控制好自己，不会烧着衣服，但现在不行了。烟雾缭绕，他的针织背心上出现了一个焦黑的洞。“两面作战等于自杀。”

“那么，押为人质如何？你该不会想告诉我，塔里就没有一个有价值的家伙吧？”上校回敬道。

“对梅温来说，没有。他愿意付出一切来交换的那个人，已经得到了。”

“所以，我们既不能饿死他们，也不能放了他们，还不能拿他们讨价还价。”法莱掰着手指说道。

“也不能把他们全杀了。”我用手指点点嘴唇。卡尔看着我，很是惊讶。我只是耸耸肩膀。“如果有办法，如果能接受，上校早就那么干了。”

“艾达，”法莱轻轻推了推她，“你有没有看到我们疏忽了的东西？”

她前前后后地看着，在地图和自己的记忆中搜索，数据、策略，以及那庞大的信息处理中心里的一切。她的沉默安慰不了任何人。

“我们需要的是那个该死的预言者。”我咕哝着。我没见过乔，那个家伙帮梅儿找到了我，抓住了我。我在梅温的新闻转播里看到过他。“让他为我们干活儿多好。”

“如果他想帮忙，肯定会来。但那个见鬼的家伙无影无踪了。”卡尔咒骂道，“自己逃跑的时候也不带上梅儿。”

“别纠结那些无法改变的事了，没用的。”法莱在冰冷的地板上蹭了蹭靴子。“我们唯一的办法只有蛮干了？一块石头一块砖地推倒那座塔？一寸阵地一泼血地强攻？”

卡尔正要发作，门突然开了，朱利安和莎拉冲了进来，两个人都大睁着眼睛，脸上闪着银光。上校跳了起来，是惊讶，也是防备。事关银血族时，我们都不会掉以轻心。对他们的恐惧是根植于骨髓中、流淌在血液里的。

“怎么回事？”上校问道，眼睛里闪着血红色的光，“审讯这么快就结束了？”

朱利安被“审讯”二字刺痛了，讥讽道：“与您的所作所为相比，我的提问堪称仁慈。”

“哈！”法莱冷笑着看向卡尔。卡尔动了动，在她的注视下有些尴尬。“别跟我说什么银血族的仁慈。”

我不怎么在乎朱利安，也不太相信他，但莎拉的表情很惊异，她看着我，暗沉的脸上满是同情和恐惧。“怎么了？”我问。但只有朱利安能回答。即使在科尔沃姆，莎拉也没能找到另一个皮肤愈疗者来帮助自己治好舌头。那些人要么就是躲进了柯尔塔，要么就是已经死了。

“麦肯瑟斯将军无意中看到了训练指令。”朱利安说。他像莎拉一样，也犹豫地看了我一眼。我的耳朵里响起了脉搏跳动的声音：不管他说什么，都不会是好事。“在围城之前，部分军团就已被召回待命。他们无法胜任交战区域的守卫任务，包括红血族。”

我疾速奔流的血液开始在耳朵里嚎叫，几乎要听不见朱利安的声音了。艾达站在我旁边，肩膀碰着我的肩膀。她已经知道是什么事了。我也是。

“我们找到了那条调令。由几百名儿童组成的匕首军团，已被调回科尔沃姆。尽管梅温下达了赦令，但他们仍未解散。我们解救出了大部分，还是有一些……”朱利安的话语开始磕绊，但他还是勉强继续说道，“他们被押为人质，被关在柯尔塔，和守塔的银血族军官在一起。”

我一只手扶着冰凉的墙壁，好支撑住自己。皮肤之下的静默异能冲撞着、渴求着，向外扩张开来，想要把屋里的所有人都击倒。我必须得亲自开口，因为朱利安不会说的：“我弟弟在那儿。”

那个银血混蛋迟疑着，拖延着，最终说道：“我们认为，是的。”

我的心在怒吼，声音压过了一切。我什么都听不见了，甩开他们的手，冲出了指挥部。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跟上来。我不在乎。

我的脑子里只有莫里。莫里，和挡在我们中间的、五十个即将成为尸体的银血族。

我不是梅儿·巴罗。我不能让自己的弟弟陷入这种境地。

我的异能包裹着我，沉重得像烟雾，轻飘得像羽毛，犹如汗珠儿一般，从每一个毛孔中渗出来。这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它无法为我推倒柯尔塔。我的异能只对血肉之躯有效。我一直在练习。它令我恐惧，可我需要它。静默的异能像飓风似的裹挟着我，将我置于正在成形的暴风眼中。

我不知道要去哪儿，但科尔沃姆的路很好认。柯尔塔本身就是个明证：这座城市是精心设计的，是秩序井然的，就像一个巨大的齿轮。我明白的。我的脚踏在人行道上，推着我穿过守在外面的士兵。左侧，科尔沃姆高高的城墙直指向天；右侧，花岗岩建成的内城墙边是军营、办公楼、训练设施。我必须找到内城墙门，好进入城中采取行动。猩红色的围巾是最好的伪装，我的样子就像一个红血卫兵。我原本也有可能成为红血卫兵的。红血族的士兵没阻拦我，他们或是心烦意乱，或是兴奋不已，或是手忙脚乱，反正没空去管自己人任性的举动。他们推翻了自己的主子，对我则视而不见。

但是，对该死的王子殿下、提比利亚·卡洛雷，就不是如此了。

他抓住我的胳膊，强迫我停下。要不是我的静默异能在四周涌动，他肯定会燃起烈焰的。他很聪明，利用惯性把我往回甩——同时小心地不被我碰到。

“卡梅隆！”他叫着，伸开胳膊，指尖弹动，火苗便浮现在空气中。他往后退了一步，严严实实地堵住了我的路，那火苗更猛烈了，舔舐着他的肘部。他又穿起了盔甲，那些互相连接的皮革、钢铁甲板将他的身影放大了一圈。“卡梅隆，要是一个人去塔里，你会死，他们会把你生吞活剥的。”

“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冲他吼道。我浑身的骨头都僵死了，关节紧绷着，多用了一点劲儿。静默效应击中了卡尔。他的火苗熄灭了，喉结上下滑动。他感觉到了。我正在伤害他。坚持住，记着你的定量，不要太多，也不要太少。我又增加了一些，他便又向后退了一步，但仍然挡在我必须去的那个方向。在他身后，已经能看见内城城门了。“我到这儿来只有一个目的。”我不想跟他打，我只想让他往旁边让一让。“我不会让你的人杀了他。”

“我明白。”卡尔叫道，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不知道那些会燃起烈焰的银血族，是不是也有着他这样的眼睛：灼灼逼人，郁郁燃烧。“我明白，你一定会去的。我也会的，如果——”

“那就让我过去。”

他绷紧了下巴，毅然决然，就像一座山。即便是此刻，衣服烧烂，瘀痕累累，肉体上遍体鳞伤，情感上千疮百孔，他仍然像一位国王。卡尔的确是那种永远都不会下跪屈服的人。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于他的生命里。

然而，我已经崩溃绝望太多次了，再多一次都不能承受。

“卡尔，让我过去，让我去救他。”听起来像是在乞求。

这一次，他向我靠近了，指尖的火苗变成了蓝色，连空气里都有了焦煳味。它们在我的静默效应下闪动着，喘息着，努力地想要继续燃烧。只要我想，我就能把它们熄灭。我能攫住他的异能，猛撕猛打，把他杀死，感知着他的生命一分一厘地消逝。我想那么干，但那是愚蠢的，由愤怒狂躁和盲目的复仇心统治的。我可以让它激发我的异能，让它把我变得强大，但我不能让它控制我。正如莎拉教给我的，这是一条狭窄的界限。

他眯起眼睛，仿佛看穿了我的所思所想。所以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惊讶无比，心脏狂跳，几乎盖过了他的声音。

“我来帮你。”

在遇见红血卫队之前，我一直认为，同盟只能建立在相同的想法和目的之上，就像串联起来的机器，为了一致的目标而一起工作。我真是太天真了。卡尔和我虽然看起来同一战壕，可我们想要的根本不一样。

他开诚布公地分享了自己的计划。细节极其详尽，以至于我都能看得出，他是打算利用我的愤怒，利用我弟弟，来实现他自己的目的。吸引警卫，调虎离山，进入柯尔塔，用你的静默异能作为盾牌，迫使银血族用人质来交换自己的自由。朱利安会打开大门；我会把他们护送出去。兵不血刃。不必再围城，科尔沃姆便是我们的了。

好计划。只是，那些银血族士兵会逃跑，再次投靠梅温，加入他的军队。

我生长在贫民窟，可我不傻，更不是那种会被卡尔棱角分明的脸孔和迷人微笑哄得晕乎乎的女孩。他的魅力也有局限。他能迷住巴罗，可这招儿对我没用。

要是这位王子再多些锋芒就好了。卡尔心太软，他不忍心把银血族士兵留给毫无仁慈可言的上校，可如果不这么做，就只能让他们逃跑，然后再折回来对付我们。

“你需要多长时间？”我问。对着他撒谎并不困难，尤其是，我也知道他在糊弄我。

他笑了，还以为哄过我了呢。很好。“只要几小时就能把我的人集合好，朱利安，莎拉——”

“好。你们准备好之后，我在外面的军营等你们。”我向后退了退，勉强挤出一个“哦你可真体贴”的眼神。起风了，风吹着我的发辫，颇有暖意，但这不是因为卡尔，而是因为太阳。春天总归会来的。“我需要理清思绪。”

卡尔表示理解，点点头，把一只热乎乎的手放在我肩上握了握。我笑了一下作为回应，但感觉上自己只是做了个鬼脸。我一转过身，笑容就消失了。他一直站在我身后等着，目光几乎要把我的背烧穿，直到那环形的围墙在我的视野中渐渐模糊。气温虽然升高了一些，可是寒意仍然侵入了我的脊骨。我不能让卡尔那么做，但我也不能让莫里在那座塔里多待一秒钟。

在我面前，法莱正以她能承受的最快步速向我走来。她一看见我就沉下脸，紧紧地皱起眉头，脸涨得红通通的，像个甜菜，让她嘴角的那块白色疤痕更显眼了。总之，是一副吓人的模样。

“科尔，”她快速地说道，音调像她爸爸一样坚定，“我担心你要去做什么傻事。”

“不是我。”我咕哝着。她仰起头，我便跟着她走。

我们一回到储藏室，安全了，我就把一切都告诉她了。法莱生气极了，好像卡尔的计划只是个烦人的把戏，而不是会影响到我们所有人的威胁。

“他是在拿整个科尔沃姆冒险。”我挑拨道，“而且，如果他这么干了——”

“我知道。但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蒙弗和司令部希望卡尔能留在我们这边，不惜一切代价。他几乎堪称防弹，其他人则都可能在暴动中被打死。”法莱用两只手搔了搔头皮，把金色的头发向后拢。“我也不想如此，但如果一名军人不能服从命令、不能对行动保密，他一定是我不愿意信任的人。”

“司令部。”我憎恨这个词，憎恨这个词所代表的那些人。“我开始觉得，他们并没有把我们的利益放在首位。”

法莱并不赞同。“完全信任他们是很难，但他们明白我们不会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而现在……”她重重地喘了口气，眼睛直直地盯着地板，“我听说，蒙弗打算介入更多。”

“什么意思？”

“我也不完全确定。”

我冷哼一声：“你都不知道事情的全貌吗？我好震惊啊。”

她瞪着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劈开似的：“系统不完善，但能保护我们。如果你总是这么气哼哼的，我可不会帮你了。”

“噢，你有好主意吗？”

她阴沉地一笑：“有的是。”

海瑞克那爱发抖爱抽搐的老毛病还没改掉。

法莱小声地讲解着我们的计划，嘴唇飞快地翕动，海瑞克则不停地点头。法莱不会跟我们一起到柯尔塔里去，但是她要确保我们能成功。

海瑞克看起来很紧张。他不是个战士，既没去过克洛斯监狱，也没参加科尔沃姆的袭击行动，可他的幻象异能可以帮我们的大忙。他和其他人一起加入，躲在这位有孕在身的上尉身后进行训练。梅儿还在的时候，在一次失败的新血征募行动中，他似乎大受影响。自那以后，就渐渐地不参与讨论了，只负责防御，而不用投身于激烈的战斗。我有些嫉妒他。他不知道杀死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有多少人质？”他的声音颤抖着，手指也颤抖着，红色攀上了脸颊，在苍白的皮肤下晕开来。

“至少二十人。”我极快地答道，“我们认为我弟弟也在其中。”

“由至少五十个银血族看守。”法莱补充道。她不会遮掩危险，不会哄骗他加入行动。

“噢，”海瑞克咕哝着，“噢，天啊。”

法莱点点头：“当然，这取决于你的意见。我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

“但是不流血的办法，没有了吧。”

“没错。你的幻象——”我强调说。但海瑞克抬起一只手，直发抖。真不知道他的幻象是不是也会一样抖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可什么也没说出来。我焦虑不安地等着，每一根神经都在恳求他快点儿答应。他必须明白这有多么重要。他必须如此。

“好吧。”

我强忍住了欢呼雀跃的冲动。这是关键的一步，但还远远没有成功，在莫里重获安全之前，我丝毫也不能放松。“谢谢你。”我握住他的手，晃了晃。“非常非常感谢你。”

他飞快地眨了眨眼，棕色的眼睛看着我：“等成功了再谢我吧。”

“至理名言。”法莱咕哝着，为了我们俩的默契而忍住笑意。她的计划很仓促，可那是因为卡尔迫使我们这么做。“好吧，跟我来。”她说，“这需要迅速、安静，以及一点儿好运。”

我们跟在她身后，经过了重重防卫的红血卫兵和那些投靠了我们的红血族士兵。他们大多用手指碰碰眉毛，以示尊敬。法莱在红血卫队是人尽皆知的人物，我们所依赖的就是她的这种地位。我一边走，一边拉起发辫，把它们尽可能地绑紧。头发被我拽得很痛，这能让我保持警醒，也能让我的双手有点儿事做，否则，我可能会像海瑞克一样开始发抖。

有法莱带路，内城门那里没有人阻拦我们，我们便向着科尔沃姆的中心走去，离柯尔塔越来越近。黑色的花岗岩直指天空，上面有些许窗户和阳台，全都紧紧关着。地面上围着几十名士兵，紧盯着两个守卫森严的通向塔内的入口。我猜这一定是上校的命令。他不失时机地增加了士兵的人数，因为他意识到我想要进入塔里——而卡尔想让塔里的银血族出来。上尉没有领着我们到塔那里去，而是越过它，来到了依着内城墙而建的一座房子里。像这座城市的其他建筑一样，它也由黄金、钢铁和黑色的石头建成，在辽远的日光里显得阴沉。

我的心狂跳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了科尔沃姆大小监狱中的一个。按照计划，法莱将我们带到楼梯间，然后我们就自己下去，进入地牢。一看到栏杆，看到那由数不清的灯泡照亮的白色石墙，我就汗毛直竖。至少这座地牢是空的。那些投降的银血族被卡尔带到祈祷门那儿去了，静默石打造的拱顶之上有个屋子，他们就被拘在那儿，异能全无。

“我去引开下层的卫兵，你和海瑞克就溜进去。”法莱压低声音，小心地不引起回声，还顺手递给我们两把钥匙。“先用铁钥匙。”她指了指那把粗糙的黑色钥匙，它和我的拳头差不多大，而另一把则闪着光，精巧得多。“然后是银钥匙。”

我把它们分别塞进不同的口袋，好方便拿取：“明白。”

“我遮不住声音，所以我们必须尽可能地安静。”海瑞克嘀咕着，拉住我的胳膊，跟上来说道，“离我近一点儿。幻象越小，持续的时间就越长。”

我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海瑞克需要为解救人质保存体力。

地牢在科尔沃姆的地面之下，越来越深，空气也越来越潮湿、冰冷，直到我呼出了雾气。当拐角处亮起灯光时，我感到了一阵不安。法莱只能送我们到这儿了。

她默默地挥了挥手，让我们退到后面。我靠近了海瑞克。来了。兴奋和恐惧同时袭来。我来了，莫里。

弟弟就在不远的地方，四周围着的都是想要杀死他的人。我没有时间去思考自己会不会因此送命。

我的眼前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窗帘似的落了下来。幻象。海瑞克紧拉着我，让我贴在他胸前，两个人步调一致地往前走。我们可以清楚地看见四周，但当法莱回头张望时，她的目光茫然地前后搜索——她看不见我们了。拐角那里的红血卫兵也看不见我们。

“这儿一切正常吗？”她嚷嚷着，用力在石板上跺着脚。我和海瑞克与她保持着安全的距离，转过拐角，便看见六个荷枪实弹、戴着红色围巾的士兵。他们挤在狭窄的过道上，肩并着肩，一动不动。

法莱的出现让他们吓了一跳。其中有个胖乎乎的家伙，脖子比我的大腿还粗，他站出来，代表其他人回答道：“是的，上尉，没有动静。如果银血族想逃跑，他们是跑不出这条隧道的。他们肯定没那么傻。”

法莱咬了咬牙：“很好，继续保持警惕——噢！”

她哆哆嗦嗦地弯下腰，一只手撑住漆黑的墙壁，另一只手捂住了肚子，脸上表现出疼痛的模样。

红血卫兵们马上帮忙，有三个人冲到她旁边搀扶她，这就留下了一道足够我们通过的口子。海瑞克和我迅速地走了过去，贴着另一侧的墙壁走向走道尽头那扇锁闭的门前。法莱跪在地上，仍然装着百般不适，眼睛却看着这扇门。我周围的幻象抖了抖，这说明海瑞克聚精会神，他现在要藏住的不仅是我们俩，还包括这扇门——它就在六名把门的士兵眼皮底下打开了。

我把那把铁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芯，法莱叫唤起来。她不舒服地吸着气，叫着痛，变换着花样，来掩护合页转动的声音。幸好，这门不缺油。它打开了，没人看见，也没人听见。

我慢慢地把门关上，免得铁门在花岗岩上碰出声音。光线一点点地消失了，最终我们便深陷于五指不见的漆黑中。法莱和卫兵们吵吵嚷嚷的声音也都听不见了，被关闭的铁门隔绝在外。

“我们走。”我说着紧紧箍住海瑞克的胳膊。

一、二、三、四……我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步子，一只手在冰冷的墙壁上摸索。

到达第二扇门前面时，肾上腺素激增：我们就在柯尔塔的正下方。我来不及去回想塔的构造，但还是能记得个大概。这足够让我们找到人质，并且把他们从监视的正中心带到安全的地方。没有了人质，银血族就没有了讨价还价的筹码。他们非投降不可。

我摸到了第二扇门，用钥匙在锁孔四周戳来戳去。锁孔很小，我来回划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去。“走了。”我小声说道，是提醒海瑞克，也是警示我自己。

我一打开门，走进塔里，就明白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做这件事。哪怕是我的异能加上海瑞克的异能，也绝不足以对抗五十个银血族。一旦出现差错，我们必死无疑，而那些人质，也会在遭受巨大恐惧之后被杀死。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绝不能。

与隧道相连接的一个小房间也是漆黑一片，但要暖和得多。正如法莱所说，这座塔严防死守，完全与外界隔绝。海瑞克跟在我身后进来，和我一起关上了门。他的手拂过了我的手，没发抖，很好。

这儿应该有楼梯才对……对了。我的脚趾碰到了最底下的一级台阶。我攥住海瑞克的手腕，开始往上走。灯光影影绰绰，但是越来越亮了。两架飞机飞过，就像我们去劫狱时乘坐的那两架一样。

有人讲话，墙壁回传来他们的声音，很低沉，可以听见，却听不清内容。似乎很焦急，在争论着什么。黑影晃过，我飞速地一闪，随后来到了柯尔塔的第一层，从楼梯边探了探头。温暖的亮光洒过来，勾勒出螺旋向上，通往中央厅室的圆形楼梯井——就像是这座塔的脊柱。很多楼层都有门可通往别处，但那些门都紧紧地锁着。我的心像打雷似的怦怦狂跳，声音大得我都担心会被银血族听到。

有两个人守着楼梯井，很警醒，随时准备着抵抗偷袭。但我们既不是士兵，也不是红血卫兵。他们的身影微微抖动，就像被拨动的平静水面。是海瑞克的幻象，它遮住了我们，不被那些不友好的眼睛看到。

我们跟着声音的来源，齐齐地往前走。中央厅室位于第三层，而踏上台阶的时候，我几乎无法呼吸。按法莱的图示，这间大厅向四周扩张，占据了整整一个楼层。人质就在那里，还有一大堆等着梅温开恩或是卡尔援救的银血族。

这些巡逻的银血族都是大块头，铁腕人。他们有着石灰色的脸孔和木桩那么粗的胳膊。如果我使用自己的静默异能，他们根本不能把我怎么样，但我的异能对枪不起作用，而他们个个都佩着好几支枪：双筒手枪，肩上还背着步枪。塔里储备充足，为的就是抵御包围，我因此推断他们的枪支弹药远比所需的多。

我们走近时，一个铁腕人刚好从楼梯上下来，步子很笨拙。我暗自庆幸银血族派他来巡视。他的异能是蛮力，感知力很迟钝。不过，要是我们撞到他，他还是会发现的。

我们慢慢地从他身边溜过去，后背紧贴着这座塔的外墙。他走过去了，完全不疑有他，注意力根本不在眼前。

另一个铁腕人则没那么容易混过。他倚在门上，两条长腿向外伸着，几乎把整个走道都堵死了。我和海瑞克只得挤到楼梯的另一端去。所幸我个头儿不高，没费什么力气就跨了过去。海瑞克却又开始发抖了，好不容易才叉开腿迈过去，没弄出响动。

我咬紧牙齿，将静默异能在皮肤之下聚积。我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两个人发出警报之前杀死他们。一想到这个就让我觉得恶心。

但海瑞克向前冲去，脚碰到了台阶。这声音不大，可足够引起银血族的警惕了。他前后打量搜索，吓得我一动不动，紧抓住海瑞克伸出来的手。恐惧在我的喉咙里抓挠着，想要冲出一声尖叫。

他转过身，看着他的同伴，而我推了推海瑞克。

“吕科斯，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铁腕人冲着下面喊道。

“没有啊。”另一个银血族问答。

他们的对话刚好盖住了慌乱的脚步声，让我们得以冲向楼梯顶端，来到一扇半开着的门边。我无声无息地呼了口气，感觉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松弛。我的手也颤抖起来。

厅室里传出了争吵的声音。“我们必须投降了。”有人说道。

反对的人立刻嚷嚷起来，掩护着我们进了屋子。我们就像是老鼠，潜入了一间饿猫环伺的房间。银血族的军官们都凑在墙边，大部分人身上都挂了彩。血的气味很重，争吵不休的声音里夹杂着喊痛的呻吟，他们一个比一个大声，苍白的脸上写着恐惧、悲哀和挣扎。有些负伤的人已是弥留状态了。伤员身上散发出的恶臭和这一幕让我几乎窒息。这儿没有愈疗者，我明白了。这些银血族身上的伤，不能靠挥挥手就消失。

即便恨意绵绵，我也不是铁石心肠。伤情最重的那些人沿着拱形的外墙排成一列，离我的脚只有几英尺远。距离我最近的是个女人，她的脸上带着刀伤，徒劳地想捂住自己被剖开的肚子，可银色的血还是不断地从她的手底下流出来。她的嘴巴一开一合，就像在空气里捯气的鱼。她的痛苦如此深重，让她连发抖和喊叫也不能。我咽了口唾沫，突然冒出了个奇怪的想法：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带她离开这悲惨的境地。我可以伸出手，用我的异能把她送往永恒的平静之中。

只是这么想一想就让我觉得恶心。我连忙转开了脸。

“投降绝对不行。红血卫队会杀了我们的，而且还可能更糟……”

“更糟？”躺在地上的一个士兵惊讶道，他身上布满伤痕，绑着绷带。“看看这儿，还能更糟吗，凯荣？”

我环顾四周，不敢多想。如果他们继续这么大呼小叫的话，我们的任务就容易得多了。在厅室的最里面，我看见他们了：挤作一团，粉色或棕色的皮肤，他们的血是红色的，年纪不超过十五岁。恐惧把我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让我隔绝了外界，变成一部愤怒而致命的杀戮机器。

莫里，再有几秒钟，再有几英寸。

我们像上楼梯时一样小心地穿过厅室，速度放慢了一倍。伤情不严重的银血族晃来晃去，照看着那些重伤员，同时也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紧张。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银血族：疏忽不备，距离很近，看起来太像是普通的人类了。一个年长的女军官缠着好多绷带，她拉着一个年轻小伙儿的手。后者大概只有十八岁，脸色苍白得像白骨，一点儿血色也没有。他平静地凝视天花板，等着死神降临。他旁边的人已经没气了。我忍住惊呼，强迫自己平稳安静地呼吸。尽管这儿有这么多掩护，我还是不能冒险。

“告诉我妈妈，我爱她。”垂死的青年轻声说道。

另一个只剩一口气的士兵则大声叫着谁的名字，而那个人已经不在人世。

死亡像阴云般降下，它同样笼罩在我的身上。我可能会死在这儿，和这些人一样惨——只要海瑞克累了，只要我踏错一步。我努力地撇开胡思乱想，只专注于自己的两只脚和前面的目标。越往里面走，情况就越艰难。我眼前的地板变模糊了，但那不是因为海瑞克的幻象。我……我哭了吗？为他们而哭？

我愤怒地抹掉眼泪，免得它们落下来留下痕迹。尽管我知道自己憎恨这些人，此时此刻却再也恨不起来了。一小时前攫住我的愤怒全都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怪异的同情。

人质越来越近了，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其中有一张脸，我再熟悉不过，他和我是那样的相像：卷曲的黑色头发，乌黑的皮肤，瘦长的四肢，一双大手，手指像爪子似的弯曲。我所见过的最明亮、最开怀的笑颜，此刻却如此遥远。如果可以，我会一把抓住莫里，让他再也不离开。然而，我慢慢地爬到了他身后，在刚好能够到他耳朵的地方蜷伏下来。我希望他千万千万不要被吓着。

“莫里，卡梅隆来了。”

他的身体抖了一下，但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我和一个新血在一起，他能让我们隐形。我要把你救出去，但你必须按我说的做。”

他转过头，眼睛大睁着，充满了恐惧。他遗传了我们母亲的眼睛，眼线黑黑的，睫毛长长的。我强忍住想要拥抱他的冲动。慢慢地，他的头向前后点了点。

“好。我能办到的。”我屏住呼吸。“把我说的话告诉其他人。小心。别让银血族看到。去吧，莫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咬咬牙，同意了。

没花多少时间，我们的情况就在这些红血族之间传遍了。没有谁质疑。对他们来说，在野兽的肚腹中，质疑是一种奢侈品。

“待会儿你们见到的东西，不是真的。”

我冲海瑞克打了手势。他点点头，准备好了。我们慢慢地跪下，匍匐着身子，混进红血族之中。这样当海瑞克的幻象包裹着我们站起来的时候，银血族就不会一下子注意到我们了。打个掩护，但愿有效。

我的指令迅速传递，人质们紧张起来。尽管他们和我年纪差不多，却因为几个月的战斗训练和战壕中的艰苦日子而显得很是衰老。就连莫里也是，虽然他看起来比在家时壮了一些。我看不见他的眼睛，试探着伸手拉他。他的手靠近了，紧紧地攥住我的手。幻象隐去了我们的形状，同时往人质那里增加了两个人形。他们瞪着我们，努力地掩饰着自己的惊讶。

“我们走。”海瑞克轻声道。

在我们身后，银血族们仍然在为死和垂死而争吵。他们完全没心情去管人质如何了。

海瑞克眯起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我们右侧的塔壁上。他粗重地呼吸，鼻子和嘴巴向外呼气，能量渐渐积聚。虽然知道幻象是不存在的，但我还是打起精神，准备应对。

突然，墙壁向里爆炸开来，火球和碎石四处迸裂，塔被炸上了天。银血族们吓坏了，四散逃窜，还以为是遭到了袭击。喷气机呼啸着掠过，在云层中俯冲。我眨眨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这些都是幻象，可是看起来却如此惊人，如此逼真。

这可不代表我能停下来喘口气。

海瑞克和我跳起来，轰赶着其他人跟我们一起走。我们穿过火海，火苗近在咫尺，足以将我们烧焦。虽然知道这不是真的，我却还是忍不住瑟缩。烈火是极佳的掩护，银血族都吓呆了，我们便慌慌张张地跑出门，来到了楼梯上。

我冲在最前头，领着大家往外跑，海瑞克断后。他像舞蹈演员似的挥动双手，在稀薄的空气里编织幻象：火、烟、炸弹。这样一来，银血族就无暇追踪我们，而是只顾着在吓人的幻象中活命了。静默效应自我的身体中喷发，延展成一个蕴含着致命能量的球体，撂倒了两个巡逻的银血族。莫里紧紧跟在我后面，几乎要把我绊倒，但他抓住了我，我才没从栏杆之间掉下去。

“站住！”一个铁腕人向我冲来，他压低脑袋，就像一头公牛。我将静默的能量注入了他的体内，死死地卡住了他的喉咙。他踉跄起来，感觉到了泰山压顶般的重负。我也感觉到了死亡正在他的身体中汹涌翻滚。我必须杀死他，尽快杀死他。我的急切冲击着他，让他的嘴巴和眼睛里都喷出了血，让他的身体器官逐一坏死。我夺走了他的生命，比我以前杀死的那些人都要快。

下一个铁腕人死得更快。我尽全力将异能冲向他，把他撞下了楼梯。他头向下掉了下去，脑袋撞在石头地面上，颅骨粉碎，血和脑浆四溢。我的胸膛里一阵呜咽，可也没有时间去思考，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恶心不堪。为了莫里，这都是为了莫里。

我弟弟如我所料，惊恐万状，他的眼睛死盯着那个血溅楼底的铁腕人。我安慰自己，说他只是惊呆了，并不是怕我。

“快走！”我喊道，声音因耻辱而嘶哑。谢天谢地，莫里照做了，和其他人一起向下层冲去。

首层的入口是锁死的，不过有人质们帮忙，银血族的工事很快就被破除开，露出了双开大门。挡在我们和自由之间的，只是一把锁。

我跨过那脑袋摔烂的铁腕人，把一枚小小的银钥匙抛了出去。莫里接住了。即便他曾服兵役，我曾被囚禁，孪生姐弟的默契却始终如初。他用力把门拉开，冲向清新的空气，阳光洒了进来，其他人质全都一拥而出。

海瑞克从楼梯上飞奔而下，他造出来的火焰紧随其后。他冲我挥手，让我赶快离开。可我站在原地，不肯抛下幻象师。

我们紧拉着彼此，踉踉跄跄地冲出去，迎面是一大堆武装到牙齿、困惑不已的红血卫兵。他们在法莱的命令下，为我们让出一条路。法莱在一旁叫着，让他们盯住柯尔塔的入口，以防银血族突围。

我听不清她的话，只是一直奔跑，直到抱住了我弟弟。他的心脏狂跳着，而我为此陶醉：他在这儿，他活着。

不像那些铁腕人。

我仍然能感觉到，自己对他们所做的一切。

仍然能感觉到每一个死在我手里的人。

那些回忆让我一阵眩晕，无比羞愧。这都是为了莫里，为了活命。而现在再也用不着那么做了。

我再也用不着顾忌这个那个，去当一个杀人凶手了。

莫里紧箍住我，因为害怕而翻着眼睛。“红血卫队，”他咝咝吸着气，更紧地抱着我，“卡，我们得快跑。”

“你安全了，你和我们在一起。他们不会再伤害你了，莫里！”

可他并没有平静下来，反而更加恐慌。他拉着我的手更用力了，脑袋不停地转来转去，打量着法莱的部下。“他们知道你是什么吗？卡，他们知道了吗？”

羞愧化成了困惑。我推开他，好更清楚地看着他的脸。他粗重地喘息着。“我是什么？”

“他们会因为这个杀了你的。红血卫队会因为你是那个而杀死你的。”

一字一句像锤击般袭来，我这时才发现，我弟弟不是唯一一个觉得害怕的。他的战友，那些十几岁的少年，聚成一团，远远地躲着红血卫兵。几步之外，法莱与我目光相接，她和我一样闹不明白。

我试着站在我弟弟的角度去看法莱，看到的，都是他们被灌输后的结果。

恐怖分子，杀人凶手，他们被征兵服役的始作俑者。

我想把莫里拉进我的怀抱，轻声细语地跟他解释这一切。

可他在我的臂弯里变得冷硬。“你和他们是一伙儿的。”他厉声说道，目光里的愤怒和指责令我膝盖发软，“你是红血卫队的人。”

我的灵魂被恐惧攫住了。

梅温夺去了梅儿的哥哥。

他也会夺走我的弟弟吗？

第十六章 梅儿

阴云低迫，无法看到科尔沃姆，但我仍然望向东方的地平线，凝视着。红血卫队夺取了科尔沃姆，那座城市现在在他们的控制之下了。我们绕开它，敬而远之了。梅温尽了最大努力保持平静，但他也遮掩不住巨大的挫败感。我猜测着这消息将会如何传遍全国。红血族会争相庆祝？银血族会伺机报复？红血卫队的每次袭击总有报复紧随其后，我都还记着呢。当然，也会出现镇压下的反弹。科尔沃姆已是不宣而战，红血卫队扬起的旗帜再也无法被抹杀掩盖了。

朋友们离我如此之近，我觉得自己可以跑回他们中间。扯掉镣铐，杀死亚尔文家族的警卫，跳上车子，消失在灰暗之中，冲向银妆素裹的森林。在这白日梦里，他们就在那被攻破了的城墙外等着我。上校眼睛猩红，饱经风霜的脸和挎在腰上的枪极大地安慰了我。法莱和他站在一起，强壮、高挑、果决，一如我记忆中的样子。卡梅隆，她的静默异能是一副盾牌，而非一座监狱。奇隆，那样熟悉，就像我自己的双手一样。卡尔，愤怒、力竭，像我一样，怒意的火苗要将我脑海中关于梅温的记忆全部烧尽。我想象着跌入他们的怀抱，求他们将我带走，带我去别的地方。带我回到家人身旁，带我回家。让我把一切尽情遗忘。

不，不能忘。忘记被囚禁的点点滴滴，乃是一种犯罪，一种浪费。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梅温，了解他脑海中的漏洞，了解那些他拼凑不起来的碎片。我亲身经历了他的朝臣的分裂。如果能逃走，能得救，我一定能做些有益的事。我会让这愚蠢的交易获得最大的利益，也可以开始修正我自己的错误。

尽管车窗紧闭，我还是闻到了烟尘的气味。灰烬、火药、血液中金属的酸涩味。梅温的车队一路向西，窒息区越来越近。我希望这个地方的现实不要像我噩梦中的那么糟。

老猫和四叶草仍然在我两侧，手上戴着手套，平放在膝盖上。她们时刻准备着抓住我，扑倒我。另外两个警卫，鸡蛋和三重奏站在上方的车架上，守卫着移动中的汽车。这是个预警，说明我们已经靠近战争区域。更不用说，这儿距离那座被反抗者占领的城市只有几英里。四个人一如既往地高度警戒，让我无法逃脱——也让我很安全。

外面，铁通路的最后几英里向森林延伸，最终消失了。光秃秃的树枝掉落下来，坚硬的地上连雪都留不住。窒息区是个丑陋的地方。灰色的尘土，灰色的天空，二者融合在一起，让我分不清哪里是天与地的交界。我甚至期待着能听见远处的爆炸声。老爸经常说，在这儿能听见几英里之外的炸弹爆炸。我觉得现在可能并非如此了，如果梅温的计策成功了的话——我正在终结一场死了几百万人的战争。这不过是改名换姓的另一种杀戮罢了。

车队向着前方的营地逼近，大片的建筑让我想起了红血卫队位于塔克岛的基地。它们向各个方向延伸，直至目力不及。大多数是军营，给活人预备的棺材。我的哥哥们曾经就住在那里，老爸也住过，现在，大概轮到我继承这一传统了。

像加冕巡游途经的那些城市一样，这里的人们也拥出来围观梅温国王和他的随从。一条主干道将窒息区营地一分为二，带着军事区特有的精准，人们就在这条大道上夹道而立，毕恭毕敬地点头哈腰。我懒得去数这儿究竟有几百人，那太令人沮丧了。我双手交握，用力让自己觉得疼痛，好转移注意力。洛卡斯塔那个受伤的银血族军官说，科尔沃姆发生了大屠杀。不要，我对自己说，别想那个。当然，我的思绪还是飘到那儿去了。回避那些你真正不愿想起的恐惧，是不可能的。大屠杀，双方皆有，红血族和银血族，红血卫队和梅温的军队。卡尔还活着，我从梅温的言行中猜出了这一点。可是法莱、奇隆、卡梅隆、哥哥们，其他人呢？有可能朝着科尔沃姆的城墙发起进攻的人，太多了，太多的名字，太多的脸孔。他们都怎么样了？

我用手指按住眼睛，想把眼泪憋回去。这让我精疲力竭，但我绝不愿意当着老猫和四叶草的面哭泣。

让我惊讶的是，车队并没有停驻在窒息区营地的正中央，可是那儿有个广场，适合梅温进行他那满是甜言蜜语的演讲。有一些车子减速，不见了，那上面坐着贵族家族的后裔，而我们的车子却速度不减，继续长驱直入。老猫和四叶草极力掩饰，可她们越来越紧张，不住地看着窗外，又看着对方。她们不喜欢这样。很好，就让她们难受吧。

不过，胆大如我，也觉得有一种恐惧的阴霾袭上心头。梅温脑子不清醒了吗？他要带我们去哪儿——我们所有人？显然，他不会把自己的大臣带到战壕、雷区或是更糟的地方去。车子不断加速，越开越快，夯实的土路渐渐变成了公路。在远处，火炮和重型机枪架在粗陋的铁架上，扭曲的阴影像是黑色的骷髅。不到一英里，我们便穿过了交战区域的第一道战壕，车子咆哮着冲过仓促建成的桥。而后是更多的战壕，用来储备、支援、通讯，像是山谷营地里纵横交错的隧道，掘入了冰冻的泥土。十几条之后我便数不过来了。所有战壕都是废弃的，要么就是士兵们都隐蔽得很好，我连一点点红色的制服都没看到。

以我们的现状来看，这很可能是个陷阱：腹黑的老国王想要诱捕击败一个年轻的男孩。我有点儿希望这是真的：要是我不能杀死梅温，就让湖境之地的国王来替我办吧。锡格尼特家族，水泉人，统治湖境之地数百年。这就是我对敌方仅有的了解。他的王国和我们的一样，以血色区分阶层，以高贵的银血家族实施统治——当然，正为红血卫队发愁。他也像梅温一样，不惜一切代价，不择一切手段，也要攫取源源不断的能量，保住自己的地位——哪怕是与死对头老对手共谋。

东方，几道阳光从云破处穿出，勾勒出我们周围的大地。目力所及之处，没有一棵树。我们穿过了最靠近前线的战壕，所见令我惊异。红血族士兵排成长长的一列，挤在七八米深的坑里，制服显出深浅不一的锈红色和猩红色，聚起来犹如一摊摊血水。他们的手扶着梯子，冻得瑟瑟发抖。他们时刻待命，只要国王一声令下，就得冲出战壕，冲到窒息区致命的交战区域中去。我在他们中间看见了银血族军官，他们穿着灰色和黑色的制服。梅温虽然年轻，却并不傻。如果这真是湖境人的陷阱，他早已做好了突围的准备。我猜，湖境之地的国王也必然带着一支军队，在交战区另一边的战壕里伺机而动。更多红血族士兵被当成了炮灰。

我们的车子一抵达交战区另一边，我旁边的四叶草就浑身僵硬紧绷起来。她那电光似的绿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极力保持冷静。她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儿却泄露了她的恐惧。

真正的交战区是一片荒地，上面布满了双方军队贡献的弹坑，其中一些大洞一定已经有几十年历史了，冻结的泥地里掺着虬结的带刺铁丝网。在前面，打头开路的汽车上，一个铁腕人和一个电智人正在通力协作。他们前前后后地甩动胳膊，把所有挡住车队的战争残骸撬开移除，一时间卷曲的铁块四散。我猜，那里面一定有人的骸骨。一代代的红血族在这里送命，这片土地上到处都是他们的骨灰。

在我的噩梦中，这个地方是无限阔大的，向各个方向延伸着。而我们的车队却并没有一直往前开，而是在越过前线战壕半英里的地方放慢了速度。车子绕着圈子，相互穿梭，排成半月形的队阵，我紧张得都要爆出大笑了。费了这一番周折，一切都准备停当，之后我们便停在了一顶大帐篷前面。这对比相当突兀，帐篷是全新的，竖着白色的立柱，丝绸帘幕在毒气般的风中飘摇。搭建它只是为了一个目的：最高级别的首脑会议，就像好久好久以前的那次一样。那一次，两位国王决定开始一场长达百年的战争。

一个禁卫军拉开了车门，示意我们下车。四叶草犹豫了半秒钟，老猫则清清嗓子，催促她赶紧照办。我夹在她们俩中间，下了车，踏上了这片被毁灭殆尽的土地。石块和泥土让脚下的地面崎岖不平，我暗自祈祷，千万别有什么玩意儿突然爆炸。头骨、肋骨、股骨、脊骨……不需要更多证明，我就是走在这无边无垠的坟墓之上。

感到害怕的不只四叶草一个，禁卫军的步子也慢了下来，他们戴着面具，前前后后地看着，紧张不安。他们也像关心梅温的安全那样，关心起自己的死活了，这还是头一次。其他人——伊万杰琳、托勒密、萨姆逊——也慢吞吞地下了车。他们目光游移，鼻子翕动，像我一样，闻到了死亡和危险的气味。只要有一点儿异常，一点儿威胁的迹象，他们就会迅速出击。伊万杰琳换下皮毛外套，穿上了盔甲，钢铁覆盖着她的全身，从脖子，到手腕，到脚趾。她飞快地摘下皮手套，在寒冷的空气中活动着手指，这样更便于战斗。我心里痒痒的，也想摘掉手套，但那对我没有任何帮助：镣铐一如既往地锁死着。

唯一一个泰然自若的人是梅温。垂死的冬季很适合他，让他苍白的皮肤有了一种奇异而突兀的优雅。他的眼睛周围仍然暗沉，黑黑的像是两块瘀青，给他平添了悲剧性的美感。他今天戴上了最多的徽章——一个少年国王，但总归是国王。他就要亲身实地地去面对那位最强大的对手了。那顶王冠现在经过调整，低低地压在他的眉毛上方，显得自然多了，铜和铁在他闪亮的黑发下面闪着微光。即使是在窒息区晦暗的光线里，银、红宝石和玛瑙，他的徽章和绶带仍然闪耀。一件烈焰般火红的织锦披风，为这一暴烈的国王形象添上了最后一笔。但窒息区让所有人沮丧。灰尘蒙上了他那擦得锃亮的靴子，他向前走着，极力遮掩着本能的惊恐。他不耐烦地回头瞥了一眼，目光扫过被他带到这儿来的十几个人。他那双火焰般的蓝眼睛就足够警示了：我们必须得跟着他去。我不怕死，于是第一个跟上他，走向有可能是坟墓的未知之地。

湖境之地的国王已经到了。

他四仰八叉地坐在一把简朴的椅子上，和背后宽大的旗子相比，显得尤为矮小。旗子是钴蓝色的，上面有一朵银色和白色相间的四瓣花。他的乳蓝色的车队停在帐篷的另一边，活像是我们这一边的镜像成像。我扫了一眼就看到十几辆，上面爬满了湖境之地的禁卫军，而守着国王和随从的则更多。他们没有戴面具，也没有披风，但是都穿着战术护甲，深蓝色的甲板闪闪发亮。他们站在那儿，安静、严肃，脸像是石头刻的，人人都是一生下来就接受训练的斗士。我不了解他们的异能，也不知道国王的随从都有什么本事。很久之前，在博洛诺斯夫人的课堂上，湖境之地的宫廷并不在我学习的范畴中。

我们走近了，那国王的形象渐渐清晰。王冠由白金、黄玉、绿松石和青金石打造，我盯着他，试图看透这顶王冠之下的本尊。正如梅温喜爱红色和黑色，这位国王喜爱蓝色。毕竟，他是个水泉人，是操纵水的好手，这颜色很衬他。我以为他的眼睛也是蓝色的，但它们是灰色的，和他又长又直的铁灰色头发颜色一致。我不自觉地将他和我所知道的唯一一位国王——梅温的父亲——两相比较。他显然是凌厉的。提比利亚六世是个大块头，留着胡子，脸和身体因为醉酒而浮肿，而这位湖境之地的国王身材瘦高，髭须刮净，目光清澈，皮肤黝黑。像所有银血族一样，他的皮肤也显出一种冷冷的灰蓝色调。他站起来时，姿态优雅，流动的步态像是一个舞者。他没穿盔甲，也没穿礼服，只穿了一件银色和钴蓝色的袍子，像那面旗子一样明亮且凶兆暗现。

“卡洛雷家族的梅温国王。”梅温一走进帐篷，他便点点头招呼。黑色的丝绸帷幔拂过白色的立柱。

“锡格尼特家族的奥莱克国王。”梅温照章答道。他谨慎地比他的对手更低地躬下身子，唇边带着笑意。“真希望我父亲也能看到这一幕。”

“还有你的母亲。”奥莱克说道。言辞并不尖厉，但梅温一下子站直了，好像突然感到了威胁。“请节哀。你太年轻了，本不该经受这一切。”他讲话有些口音，听起来带着怪里怪气的调调。他的目光越过梅温的肩膀，扫过我，看向身着米兰德斯家族蓝色衣服的萨姆逊。“你已经知道我的……请求了？”

“当然。”梅温回过头仰了仰下巴。他先是瞥了我一眼，然后，像奥莱克一样，目光也落在了萨姆逊身上。“表亲，不介意的话，请你在车上等。”

“表亲——”萨姆逊的声音里尽可能多地表达了反对的意味，但他最终还是住了口，定定地站在距离座位几码外的地方一动不动。没有争论的余地，尤其是在这儿。奥莱克国王的警卫们紧张起来，把手伸向了武器：枪、剑，还有我们周围的空气。他们会动用一切办法阻止耳语者靠得太近，以免他读出他们国王的所思所想。要是诺尔塔的王宫里也能这样那就太好了。

最终，萨姆逊软了下来，他鞠了一躬，干脆、熟练地一摆胳膊：“好的，陛下。”

他转过身，朝着车队走去，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湖境之地的警卫们才放松下来。奥莱克国王微微一笑，朝梅温招招手，让他靠近些——就像在招呼一个小孩。

然而，梅温转身走向了奥莱克对面的座位。那不是静默石做的，并不安全，可他还是毫不迟疑地坐下了。他向后靠着，跷起二郎腿，一只胳膊拢起披风，另一只胳膊随意地垂着。他的手晃了晃，上面的烈焰手环清晰可见。

我们这些随从围绕着他坐下，就像对面的湖境宫廷一样。伊万杰琳、托勒密坐在梅温的右侧，他们的父亲也在那儿。沃洛是什么时候加入车队的，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威勒领主也在场，他的绿色袍子在窒息区的一片灰暗里显得病恹恹的。艾若、拉里斯和哈文家族的缺席让我感觉很刺眼，他们的位置被其他顾问取代了。我坐了下来，亚尔文家族的四个警卫守在两侧，近得我都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不过，我的注意力都在对面的湖境人身上：国王最亲密的顾问、心腹、大使、将军，他们几乎像国王一样令人胆寒。没人来介绍，但我很快就发现了他们中间最重要的人物，她坐在国王的右手边，和伊万杰琳的位置相当。

也许是一位特别年轻的王后？不对，家族遗传的相似之处太明显了。她的眼睛很像她的父亲，并且戴着一顶完美无瑕的蓝宝石王冠，必然是湖境之地的公主了。她黑色的直发闪着微光，其间点缀着珍珠和青金石。她感觉到了我的目光，立刻看向我。

梅温先开口，打断了我的观察：“一个世纪以来，我们终于首次有了共识。”

“是的。”奥莱克点点头，眉间的宝石映着微弱的晨光发亮。“红血卫队及其所有同类必须被根除。要快，以免他们的瘟疫传播得更广，以免其他地区的红血族被他们虚假的承诺所蛊惑。我听说了一些关于皮蒙山麓的传言。”

“传言，是的。”我这位黑心烂肚的国王绝不肯多让一步。“你也知道那些大公，一向都是内讧不停的。”

奥莱克冷笑道：“的确如此。普雷草原的首领也没两样。”

“提到这个嘛——”

“别这么心急，年轻的朋友。跨过这道门槛之前，我得先了解一下你们家族的现状。”

哪怕是在我的座位上，也能感觉到梅温剑拔弩张起来。“请随便问。”

“艾若家族？拉里斯家族？哈文家族？”奥莱克的眼睛一一扫过我们这群人，没放过一丝一毫。他的目光从我身上划过，停留了半秒钟。“我没见到他们。”

“所以呢？”

“所以，报告是真的。他们针对合法国王发起了叛乱。”

“是的。”

“为的是支持那位流亡王子。”

“是的。”

“你的新血部队怎么样了？”

“每天都在发展壮大。”梅温说道，“那是我们都必须学着去使用的武器。”

“比如说，她。”湖境之地的国王冲着我努努嘴。“闪电女孩可是个非凡的战利品。”

我紧握住自己的膝盖。当然，他说的没错。我可不就是梅温的战利品嘛，被他拖着到处展示，用我这张脸，和被迫说出口的话来吸引更多人投靠他。我没有脸红。天长日久，我早就习惯了这种羞辱。

我不知道梅温有没有看我。反正我不想看他。

“战利品，是的，同时也是个象征。”梅温说，“红血卫队也一样是血肉之躯，并非妖魔鬼怪。血肉之躯便可控制，击败，毁灭。”

奥莱克国王清了清嗓子，好像有几分同情似的。他快速地站了起来，袍子在他脚边涌动，仿佛翻腾的河水。梅温也站了起来，走到帐篷中央与他会合。他们势均力敌，针锋相对，谁也不想先开口。我觉得四周的空气都紧张起来了：热，然后是冷，然后干涸了，随后又是湿黏的。两位银血族国王的意志在我们四周肆虐流淌。

我不知道奥莱克是怎样看待梅温的，不过他先软化了，伸出一只黝黑的手，每个手指上都戴着闪亮的戒指。“好吧，他们很快就会被解决掉的。你那些反叛的银血族也是。三个家族对抗联合起来的两位王国，不啻为以卵击石。”

梅温略略点头，作为回应，他握住了奥莱克的手。

我朦朦胧胧地胡思乱想起来：干阑镇的梅儿·巴罗到底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在距离两个国王咫尺之遥的地方，见证我们血腥历史的又一进程。要是把这些告诉朱利安，他会疯掉的。要是。我会再见到他的。我会再见到他们所有人的。

“现在谈谈议题吧。”奥莱克说道。他并没有松开梅温的手，禁卫军立刻采取行动了。他们朝着这两个人迈进一步，烈焰披风之下有的是致命的武器。在另一边，湖境之地的警卫也是如此。双方虎视眈眈，只要有一丝不轨，这一切便会以流血杀戮终结。

梅温既没有扭动抽回手，也没有更靠近，他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毫无惧意。“议题是合理的。”他平铺直叙地答道。我看不见他的脸。“窒息区二等分，原有边界照旧，并开放通旅。你们将拥有使用卡皮塔河和厄里斯运河的同等权利——”

“鉴于你哥哥仍在世，我另需保证。”

“我哥哥是叛国者，流亡在外，要不了多久就会死的。”

“我是这么考虑的，孩子。一旦他过世，一旦我们消灭了红血卫队——你会不会翻脸不认人，又变成我们的对头呢？你会不会觉得红血族太多了，得找个地方把他们当炮灰解决掉？”奥莱克的脸色阴沉下来，泛起了灰紫色，之前冷漠超然的态度变成了愤怒。“人口控制是一回事，但战争、没完没了地扯皮，却是疯狂的。我不会因为你号令不了你的红血耗子，而让我的银血族再多流一滴血。”

梅温向前倾着身子，回应着奥莱克的强势：“我们的条约在这里签署，这一幕会通过电视转播传遍所有城市，我的王国的男女老幼都是见证。人人都会知道，战争结束了。至少，在诺尔塔是如此。我知道你们湖境之地还不具备这种技术，老先生。不过我相信，你会尽力通知你那穷乡僻壤里的国民的。”

我们中间起了一阵骚动。银血族们觉得恐惧，我却感到兴奋。自相残杀吧，我在脑海里轻声说道，大打出手吧。我能肯定，一位水泉人国王用不着费吹灰之力就能把梅温淹死。

奥莱克龇着牙：“你根本不了解我的王国。”

“我所了解的是，你的家族里已经渗入了红血卫队，而我的家族还好。”梅温反唇相讥。他用另一只手示意禁卫军退后。真是装腔作势的蠢孩子。我希望他能就此毙命。“别觉得是你给了我什么好处。你像我们一样需要这么做。”

“那么我要你的保证，梅温·卡洛雷。”

“我已经——”

“你的保证，和你的行动。你所能给予的最强大的联结。”

噢。

梅温的一只手仍然被湖境之地的国王拉着。我把目光从他身上转向了伊万杰琳。她静静地坐着，像冻僵了似的，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大理石地面。我以为她会跳起来大喊大叫，把这个地方变成一堆废铜烂铁。可她一动不动。就连她那个哈巴狗似的哥哥托勒密，也老老实实地在座位上坐着。他们的父亲，穿着一身黑衣的老萨默斯像往常一样沉默不语。我在他身上看不到变化。伊万杰琳艰苦奋斗那么久才得到的位子眼看就要落入旁人之手，他们却全都没有表示。

在帐篷的另一边，湖境之地的那位公主仿佛是石雕的，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曾经，梅温的父亲告诉他，要娶我为妻，他惊讶得说不出话，结结巴巴地争辩、反驳，可真是一幕好戏。他假装不明白那场婚事会如何发展，意味着什么。他像我一样，有千百种面具、万千种表演。而今天，他要扮演的是一位国王。国王是不会吃惊的，是不会措手不及的。就算他觉得震惊，也没表现出分毫。我在梅温的声音里只听到了坚定。

“能称您为父亲是一种荣幸。”他说。

奥莱克终于松开了梅温的手：“称你为女婿也很荣幸。”

两个人都不能更虚伪了。

在我右侧，椅子挪动，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剐蹭声。紧接着又有两把椅子动了。金属和黑色如疾风骤雨，萨默斯家族迅速离开了帐篷。伊万杰琳走在最前面，她的哥哥和父亲紧随其后。她没回头，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没拿武器，肩膀下垂，平时看起来一丝不苟的严谨姿态似乎也松弛了下来。

她像是解脱了。

她像是解脱了。

梅温没有看她，而是全心专注于手头的工作。这工作就是湖境之地的公主。

“女士。”他说着冲她鞠了一躬。

她则仅仅是点了一下头，眼睛仍然直直地看向前方。

“在尊贵的王室成员的见证下，我向你求婚。”仿佛就在昨天，我听过同样的话，说话的也是同一个男孩。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字一句都犹如正要闭合的锁。“我承诺忠贞以待。湖境之地的公主，艾丽斯·锡格尼特，你是否愿意？”

艾丽斯很美，比她的父亲更为优雅。不过，她不像是舞者，而像是猎手。她站起来，舒展了修长的四肢，身后的座椅满是蓝宝石色的天鹅绒，充满了女性的柔和。

在她的长袍之下，我瞥见了皮革紧身裤——很旧了，膝盖那里都磨破了。她不该是毫无准备就到这里来的。像其他人一样，她也不顾寒冷，没戴手套。她向梅温伸出手，皮肤是琥珀色的，手指修长，不饰珠宝。她的眼神毫不闪躲，却犹如空中的雾气，萦绕在她伸出的手四周。我的眼前微光一闪，只见雾气凝成了细小的水滴，紧接着变成了水晶般透亮的水珠，扭转流动之间折射着光亮。

她的第一句话我听不懂，是湖境语，听起来有一种夺人心魄的美，字词逐一流淌而出，像是陈述的歌曲，像是流水。随后，她换成了带有口音的诺尔塔语。

“牵起我的手，我誓将忠贞待你。”她回答道。在完成了故乡的传统习俗之后，她说：“我愿意，陛下。”

梅温伸出手，握住了她的。他手腕上的烈焰手环随之激出了火花，一小丛火苗在空中燃烧，像蛇一样缭绕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火苗没有烧到她，不过只要再靠近一点儿就不好说了。艾丽斯不为所动，眼睛都没眨一下。

一场战争，就这样结束了。

第十七章 梅儿

我们花了好多天才回到阿尔贡。不是因为路途遥远，也不是因为湖境之地的国王要带上一千多人的随从——王公贵族、士兵警卫，甚至还有红血族的侍从。这是因为，整个诺尔塔王国突然有了欢庆的理由。战争的结束，以及即将到来的婚礼。梅温如今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沿着铁通路、皇家御道慢吞吞地蜿蜒而行。银血族和红血族以相同的方式夹道欢呼，争抢着想要看一眼国王。梅温常常会施恩惠般地停下来接见人群，并且带着艾丽斯同往。我们本来该对湖境人怀有深沉的恨意，诺尔塔人却在她面前鞠躬。她是个奇人、贵客，是个有福之人，是个桥梁。甚至连奥莱克国王也受到了态度尚可的欢迎：礼貌的鼓掌，毕恭毕敬的鞠躬。死对头如今变成了盟友，将与我们一起面对未来的长路。

这就是每一次停驻时梅温都要说的话。“诺尔塔与湖境之地如今团结一致，齐心协力面对未来的长路，抵抗一切威胁着我们王国的危险。”他指的是红血卫队。他指的是科尔沃姆。他指的是卡尔，反抗的家族，威胁到他薄弱权力的一切。

记得战前时光的人已经全都不在人世。我们的国民早已不知道和平为何物，这也就难怪他们把眼下的情况误认为和平了。我想冲着每一个走过我面前的红血族大叫，我想把文字刻在身上，让人人都能看见：陷阱，谎言，阴谋。可我的话也不再有意义，我被人当作掌中玩偶的时日已经太长了。我的声音不再是我自己的，行动也因为环境而受到极为苛刻的限制。如果可以，我就要绝望地放弃自己了，可那些糊涂沉迷的过去已经一去不返了。必定是的。否则，我就只能溺死在这里，当一个提线木偶，被一个空洞的孩子操控。

我会逃走的。我会逃走的。我会逃走的。我不敢把这些话大声说出来，但它们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掠过，奔涌的节奏和我的心跳一样。

途中没有人和我说话。就连梅温也没有。他正忙着试探他的新未婚妻呢。我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并且早有准备。她也好，她父亲也好，我希望他们和梅温自相残杀。

诺尔塔高耸的塔尖是我所熟悉的，却没让我觉得安慰。车队驶入了牢笼的血盆大口——这牢笼我如今再了解不过了。我们穿过城市，沿着陡峭险路来到宏伟的恺撒广场和白焰宫。湛蓝的天空中，太阳明晃晃的，假惺惺的。快要到春天了。真奇怪，我还以为冬天永远也不会离开呢，就像我的牢狱生活一样。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在皇家监狱里看着四季轮回的感觉。

我要逃走。我要逃走。我要逃走。

鸡蛋和三重奏把我夹在中间，拉着我下了车，踏上白焰宫的台阶。空气温暖、潮湿，闻起来清爽而洁净。要是再在太阳底下站一会儿，我肯定会开始出汗，弄湿红银相间的外套。

不过，几秒钟之后我就又置身宫殿之中，走在修好的枝形吊灯下了。它们现在不会让我觉得烦躁了，尤其是在我那第一次越狱尝试之后。事实上，我一看见它们就有点儿想笑。

“回家了很开心？”

我呆住了，没想到会有人跟我讲话，更没想到跟我讲话的人是她。

我很想向她鞠躬，但是忍住了，我挺直脊骨，停下来面对她。亚尔文家族的警卫们也停住了，但是离我很近，以便必需的时候一把抓住我。我能感觉到他们的异能，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滤掉了我的能量。而她自己的警卫也相当紧张，四周的厅堂都是他们严防死守的对象。我猜，他们仍然将诺尔塔和阿尔贡当作敌人的领土。

“公主。”我答道。这头衔念在嘴里有些酸涩，不过我觉得现在就激怒梅温的新未婚妻没什么好处。

她的旅行装束相当朴素，只有一条紧身长裤和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腰间束紧，显出曼妙的身材。她没有佩戴珠宝，也没有戴王冠，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拢向脑后，扎了一条辫子。她这样子足可以假扮银血族平民了——富有，但并非王族。甚至她连脸上的神情也很平和，没有微笑，没有讥讽，没有对戴着镣铐的闪电女孩的评判指责。与我所知道的那些达官贵人相比，她相当与众不同，而且必定很难搞。我并不了解她，但我知道，她也许比伊万杰琳更糟，甚至比伊拉还更胜一筹。我对这位年轻的女士及其对我的态度一无所知，这让我很是不安。

艾丽斯看出来了。

“不，我觉得你不开心，”她继续说道，“陪我走走？”

她伸出手勾了勾，邀请我。这么一个冠冕堂皇的机会，惊得我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我照做了。她快步向前走去，穿过入口大厅，把双方的警卫都甩在了后面。

“尽管名字如此，白焰宫却是这样冷冰冰的地方。”艾丽斯仰头看着天花板，吊灯映在她灰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我可不想被囚禁在这儿。”

我压住气息冷哼了一声。这个可怜的傻瓜就要成为梅温的王后了，还有什么比那更糟的监狱？

“有什么好笑的吗，梅儿·巴罗？”她咕噜咕噜地说。

“没有，殿下。”

她打量着我，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长长的衣袖遮住了我的镣铐。她慢慢地碰了碰其中一只，深吸了一口气。静默石及其激发的本能恐惧都没能让她瑟缩。“我父亲也会养一些宠物。也许国王们都喜欢这么做。”

如果是几个月之前，我会厉声反驳：我不是宠物。可她说的没错。于是我只是耸耸肩道：“我不认识几个国王，所以不知道。”

“生来微不足道的红血族女孩，却有三位国王围着你团团转，真不知道神是爱你还是恨你。”

我哭笑不得：“没有神。”

“诺尔塔确实没有，守护你的也没有。”她的神情柔和了。她回过头，看了看那些挤来挤去的大臣和贵族。他们大多不屑于掩饰谄媚与贪婪。如果这让艾丽斯觉得讨厌，她也没有表现出来。“我不知道，在这样不敬神的地方，他们会不会听我说话。这儿甚至连神庙都没有。我必须让梅温给我建一座。”

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形形色色的人，他们至少有某一方面是我可以理解的，比如情感、梦想、恐惧。我看着艾丽斯公主，意识到她说的越多，就会让我越困惑。她看起来聪慧、强壮、自信，可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同意嫁给一个明摆着的恶魔呢？她肯定看出他是什么人了。也绝不会是盲目的野心把她带到这儿来的。她是国王的女儿，是公主，还想要什么？或许，她根本没有选择？她关于神的论调更让我糊涂了。我们没有这种信仰。我们怎么可能有？

“你是在打量我的脸，记住我的模样吗？”当我试图读懂她的时候，她轻声问道。我觉得她也在做同样的事：观察我，仿佛我是件复杂的艺术品。“还是想在锁住的房间外面多待一会儿？如果是后者，我不会责备你。如果是前者，我觉得你以后会看到更多，更了解我；我也会更了解你。”

要是换个人，这话听起来会像种威胁。不过，我认为艾丽斯不会特别介意。至少，她看起来不是那种嫉妒心重的人。而且，嫉妒就意味着她对梅温有感觉，可我对此表示强烈怀疑。

“带我去主殿吧。”

我撇撇嘴，很想笑。通常，这儿的人提出的要求都是铁一般的命令，艾丽斯却正相反。她的命令听起来像是发问。“好。”我咕哝着，抬脚就走。亚尔文家族的警卫不敢把我拉走。艾丽斯·锡格尼特不是伊万杰琳·萨默斯。忤逆她会被视作宣战。我忍不住回过头，冲着鸡蛋和三重奏冷笑。他们怒目而视，生气的样子让我笑了起来——哪怕这样会扯痛我的伤疤。

“你真是个怪异的囚犯，梅儿·巴罗。我之前还没意识到。梅温在电视上总是把你描绘成贵族小姐，他一直都是这么要求你的吧。”

小姐。这个头衔从来就不是我的，以后也永远不会是。“我只不过是个穿着体面、束着皮带的哈巴狗而已。”

“国王这么待你真是太特殊了。你是这个国家的敌人，是价值斐然的宣传品，却被他当作贵族。不过，男孩子们对待玩具总是奇奇怪怪的——尤其是那些总会搞丢东西的男孩。他们会比其他人攥得更紧。”

“那么你又会如何待我？”我反问道。作为王后，艾丽斯可以将我的生命置于股掌间，能使之结束，也能使之更悲惨。“如果你处于他的位置之上的话？”

艾丽斯巧妙地回避了这个问题。“我不会为他设身处地，那是犯错误。任何神志正常的人都不会那么做。”然后她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我猜，他的母亲在这儿过得很愉快吧。”

伊拉憎恨我，憎恨我的存在，这么看来，她也会憎恨艾丽斯，而且更甚。退一万步说，这位年轻的公主绝对堪称强大，令人敬畏。“你永远用不着见她，这是你的幸运。”

“感谢你这么说。”艾丽斯答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把那种杀死王后的传统发扬光大。即便是哈巴狗也会咬人的。”她朝我眨眨眼，灰色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你会吗？”

我还没傻到会回答这种问题。说“不会”显然是在撒谎，说“会”又会为我树立一个新的王室敌人。我沉默了，她冷笑起来。

没走多远我们就来到了梅温听朝议政用的议会大厅。在经过了许多天的摄像机前的表演之后，在强迫一个又一个新血对他宣誓效忠之后，我对这个地方已经相当熟悉了。通常，讲台上会有很多座椅，不过大概是因为我们都不在，所以椅子都撤掉了，只剩下了令人望而生畏的灰色王座。我们慢慢走近，艾丽斯凝视着它。

“有趣的策略。”我们走到跟前的时候，她这么咕哝着。像对待我的镣铐一样，她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那一大堆静默石。“也是必要的。朝堂之上竟允许那么多耳语者出现。”

“允许？”

“他们在湖境之地的宫廷里是不受欢迎的。他们不能穿过首都底特莱昂的城墙，也不能在没有得宜的陪同人员的情况下进入王宫。而且，任何耳语者都不被允许出现在距离国王二十英尺以内的地方。”艾丽斯解释道，“事实上，在我的国家，没有一个贵族家族宣称自己拥有这种异能。”

“没有耳语者？”

“我们那里没有。不再有了。”

这暗示悬浮在半空中，像一丝轻烟。

她离开王座，前前后后地点着头。她不喜欢见到的一切，嘴巴抿成了一条细线。“米兰德斯曾有多少次侵入过你的意识？”

有那么一秒钟，我竟然试图回忆。真傻。“太多了，数不过来。”我耸耸肩，对她说，“先是伊拉，然后是萨姆逊。说不上哪一个更糟。我现在知道的是，伊拉会在我意识不到的情况下翻检我的思维。但是他……”我的声音颤抖起来。回忆太痛苦了，让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痛。“萨姆逊，他在的每一秒钟都能让你感觉得到。”

她的脸色暗了下来。“这儿有太多耳目。”她说，先看了一眼我的警卫，然后又看了看墙边：安保摄像机监视着空旷大厅里的每一寸，也监视着我们。“他们很愿意被人盯着。”

艾丽斯慢慢地脱掉外套，搭在胳膊上。里面的衬衫是白色的，高高的直拉到脖子，不过是露背的。她转过身，假装在参观主殿。真的，她是在做戏。她的后背肌肉紧绷，充满力量，线条修长，黑色的刺青从她的脖颈向下延伸，覆盖了脖子，肩胛骨，直到脊骨末端。是树根，我一开始想道。不过我想错了，那不是树根，而是水的涡流，盘转缠绕，以完美的曲线溢满了她的皮肤。她一动，这图案就随之涌动，仿佛有了生命。最终，她缓缓地看向我，唇边带着微微的冷笑。

突然，她的目光越过了我，笑意消散了。我用不着转身就知道是谁来了，是谁的脚步声回荡在大理石上，回荡在我的脑袋里。

“我很高兴能带你旅行，艾丽斯。”梅温说道，“你的父亲已经在他的房间安顿好了，我觉得他不会介意我们多多了解彼此。”

亚尔文家族和湖境之地的警卫们都向后退开，给国王和他的禁卫军留出地方。蓝色的制服、白色、橘红色——他们的身影在我脑海中根深蒂固，以至于我从眼角就能瞥见他们。但没有人能比得上那位苍白年轻的国王。我在看到他的同时也感觉到了他，他身上甜腻的温暖威胁着要将我吞没。他在我旁边停住了，距离我只有几英寸，只要他想，就能拉住我的手——这想法让我不寒而栗。

“我非常愿意。”艾丽斯答道。她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很古怪地点头。对她来说，鞠躬是不太容易的。“我刚才正和梅儿·巴罗谈论你的——”她搜索着合适的词语，回过头瞥了一眼那光秃秃的王座，“你的装潢。”

梅温紧巴巴地笑了笑：“只是以防万一。我父亲是被人行刺杀死的，同样的事也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要是那时候有静默石做的椅子，就能救你父亲吗？”她一脸无辜地问道。

空气中扑过来一股热气。我也想像艾丽斯一样脱掉外套了，免得梅温的坏脾气让我汗湿衣襟啊。

“不。我哥哥认为，砍掉父亲的头是最好的选择。”他坦白道，“那是无可防备的。”

那就发生在这座宫殿里。穿过几条走廊，经过几个房间，再登上几级台阶，就能到达那个没有窗子、墙壁隔音的屋子。警卫们把我拖进去的时候，我茫然无措，还担心着自己和梅温就要因为叛国罪被处死呢。然而，国王被一剑毙命，身首异处，奔涌的银血流淌遍地。梅温就这样得到了王位。我回忆着这些，握紧了拳头。

“多可怕呀。”艾丽斯喃喃说道。我感觉得到她的目光投在我身上。

“没错，是不是啊，梅儿？”

梅温突然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像那个烙印似的灼热发烫。我强忍住反驳辩论的冲动，瞥了一眼他的侧脸。“是的，”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可怕。”

梅温赞同地点了点头。他咬住后牙，绷紧下巴，让脸部的骨骼都紧缩起来。我简直不敢相信，他竟然能做出一副忧郁、悲伤的样子。他不可能真的如此。他妈妈早就把他对父亲和兄长的爱夺走了。我希望她也能把他对我的那部分爱夺走。然而，那爱腐烂溃败，反过来毒害着我和他。黑暗吞噬着他的头脑，吞噬着他的人性。他自己也知道。知道哪里不对劲了，而且异能和权力都无法医治。梅温已经四分五裂，世界上没有哪个愈疗者能让他痊愈。

“好了，在我带你参观这里之前，还有几个人得见见我未来的新娘，好吗？禁卫军诺努斯。”梅温对他的手下打了个手势。被他叫到的那个禁卫军立刻化作一丛橘红色的火焰，从这里冲到了门口，又折返回来，统共用了不到一秒钟。疾行者。再加上他的袍子，看起来就像一个火球。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遵命走上前来，他们的家族色我都很熟悉。

“艾丽斯公主，这位是萨默斯领主，这几位是他的族人。”梅温说着在他的前后两任未婚妻之间挥了挥手。

与衣着简朴的艾丽斯相比，伊万杰琳显得尤为突兀。我真不知道她花了多少工夫，才让熔化的金属液体包裹着全身的所有曲线，就像闪亮亮的沥青。没有了后冠，她的珠宝首饰也毫不逊色。她的脖子上、手腕上、耳朵上都戴着银链子，链子精致的像细线似的，上面还缀满了钻石。她的哥哥也与往日不同，抛弃了盔甲和皮毛。他的壮硕身材仍然叫人看了害怕，可托勒密眼下更像他父亲，身着完美无瑕的黑色天鹅绒，戴着闪烁的银色项链。沃洛领着他的儿女，身旁另有一位我不认识的人。不过我已经猜出了她的身份。

在那一瞬间，我似乎有几分理解伊万杰琳了。她的母亲看起来相当吓人。这不是说她有多丑，相反，她非常漂亮。伊万杰琳继承了她锐利的黑色眼睛、陶瓷般无瑕疵的肌肤，但光滑垂直的乌发和秀丽优雅的身姿是她独有的。这个女人的模样，让我一见就想把她撕成两半，用我的镣铐或是别的什么。也许就是因为她的外表。她身着自己的家族色：黑色和翡翠绿色。维佩尔。博洛诺斯夫人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伊万杰琳的母亲是个兽灵人。她走近了，闪耀的衣饰能看得更清楚些。我终于明白伊万杰琳何以执着于把自己的异能穿在身上了——因为这是家族传统。

她的母亲佩戴的不是珠宝，而是蛇。

在她的手腕上、脖颈上，细细的、黑色的蛇慢慢地蠕动着。它们的鳞片闪闪发亮，就像润滑的油膏。恐惧和恶心同时攫住了我。我突然很想冲回自己的房间，锁上门，让自己和这些扭动着的生灵隔开点儿距离。可是，它们跟着她一起靠近了。我原本以为伊万杰琳就够糟的了。

“沃洛勋爵，他的太太，维佩尔家族的劳伦缇亚。他们的儿子托勒密，女儿伊万杰琳。他们都是我朝颇具名望且非常重要的成员。”梅温一边解释，一边指着每个人。他笑得挺开心，牙齿都露出来了。

“很抱歉，我们没能早一点儿来见您。”沃洛向前一步，拉住了艾丽斯伸出来的手。除了刚刚修剪的银色胡须，他与儿女们之间的相似之处十分明显。强壮的骨骼，雅致的轮廓，长长的鼻子，嘴巴总是紧紧地抿着，像是在嘲讽讥刺。他轻吻了艾丽斯没戴珠宝的手，两相对照，他的肤色显得更为苍白。“我们回领地办了点急事。”

艾丽斯轻轻点头，现在优雅多了：“这用不着道歉，阁下。”

他们正在握手，梅温却抓住了我的目光。他扬起眉毛，很是戏谑。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问问他，到底给萨默斯家族许了什么愿——或是怎样的威胁。两位卡洛雷家族的国王都从他们手指缝里溜掉了，费尽心机、筹谋规划，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我知道伊万杰琳不爱梅温，甚至连喜欢都谈不上，但她生来就是冲着王后的位子使劲的。她的目标两次落空，这不仅是她个人的失败，也是她的整个家族的失败。不过，至少她现在另有人可怪罪，不必只抓着我不放了。

伊万杰琳朝我这边瞥了一眼。她的睫毛又黑又长，随着她眼神的变化而扇动，上上下下地飘忽，就像一座旧钟表的钟摆。我向后退了一小步，和艾丽斯之间拉开了距离。现在，萨默斯家的女儿有了新的敌人，我可不想给她错误的表示。

“你曾经与国王订过婚，是吗？”艾丽斯松开沃洛的手，手指交叉在一起。伊万杰琳的目光从我的脸上转向了公主。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能跟她势均力敌呢。也许我是幸运的，而伊万杰琳要是像威胁我那样威胁艾丽斯，那可就失算了。我能感觉得出来，艾丽斯根本不会买她的帐。

“是的，有一段时间了。”伊万杰琳说道，“在他之前，是他的哥哥。”

公主并不惊讶。我猜，湖境之地对诺尔塔的王室八卦也很了解。“唔，很高兴你们回到这儿来。我们正需要得力的人手来筹备婚礼呢。”

我使劲地咬住嘴唇，都快咬出血了。那也比大笑出来好：艾丽斯正往萨默斯家的伤口上撒盐呢。在我对面，梅温转过头，掩住了冷笑。

一条蛇咝咝作响，那低频、单调的声音绝不可能听错。但劳伦缇亚飞快地行了个屈膝礼，拂过她闪光的袍子，将衣裙展平。

“我们听候您的调遣，殿下。”她说道。她的声音低沉、厚腻，像糖浆一样。就在我们的目视之下，盘在她脖子上的那条最粗的蛇抬起头蹭了蹭她的耳朵，然后钻进她的头发里去了。令人厌恶。“为您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是我们的荣幸。”我本来以为她会用胳膊肘戳戳伊万杰琳，让她也表示赞同呢，可这位维佩尔家族的女人将注意力转向了我，速度快得我来不及移开目光。“囚犯盯着我是有什么理由吗？”

“没有。”我咬紧牙齿答道。

劳伦缇亚把她与我的目光接触当成了挑衅，就像动物一样。她向前几步，拉近了与我的距离。我们个头儿差不多。她头发里的蛇仍然在吐着芯子，咝咝作响，卷曲盘绕着垂到了她的锁骨上。它那双宝石似的眼睛看着我，分叉的黑色舌头在长长的毒牙间出出进进。尽管我还坚持着自己的姿态，却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嘴唇突然干得厉害。蛇一直死盯着我。

“他们说你与众不同，”劳伦缇亚小声说道，“但是你的恐惧，和那些不幸为我所见过的红血耗子闻起来是一个气味。”

红血耗子。红血耗子。

这个字眼我听过太多次了，也曾自己思索探求，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却似乎击碎了我心里的什么东西。我极尽努力保持着的控制力——必须让自己保有求生欲的控制力，时刻濒于崩溃的控制力。我深吸一口气，希望自己能静止不动。她的蛇还在咝咝叫着，一条缠绕着另一条，像是由鳞片和脊骨结成的黑色死结。有几条足可以够到我，只要她一声令下。

梅温低叹了一声：“警卫，我想梅儿·巴罗该回她自己的房间了。”

不等亚尔文家族的警卫拥上来，我便立刻转过身，投入了他们“安全的怀抱”。是因为蛇，我对自己说，我忍不了蛇。有那样一个妈妈，难怪伊万杰琳这么恐怖。

而当我冲回房间时，一种让人不那么自在的感觉袭来：放松，感谢——感谢梅温。

我调动了所有的愤怒来冲淡这些丑恶的情感。梅温是个恶魔。我对他只有恨意。我不能让其他任何东西——哪怕是同情——溜进我心里。

我必须逃走。

漫长的两个月过去了。

梅温的婚礼盛况将十倍于大舞会，甚至是选妃大典。散落在诺尔塔各地的银血贵族，带着他们的随从，像潮水似的拥向首都。就连那些被流放的人也都来了。梅温自觉有了新的盟友，已足够安全，可以对着门外的敌人微笑了。尽管贵族们大多都有自己的豪宅，但还是有不少得住进白焰宫来，把整个王宫挤得快要爆开了。我几乎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我不在乎这些，这样更好。但即便是在我的牢房里，也能感觉到那场婚礼步步逼近的震荡。这是诺尔塔与湖境之地的结合，有形的结合。

我窗子下面的庭院在干枯了整个冬天之后，突然焕发了生机，绿意盎然，春色袭人。达官贵族们在玉兰树之间慢悠悠地散步，有的还手挽着手。总有些轻声低语传来，不是筹谋算计就是乱嚼八卦。真希望我会读唇语，那样的话就能多打听到一些有用的东西了。可眼下我只知道哪几个家族在拉帮结派，因为他们的家族色在阳光下显眼得很。梅温要是以为他们没有暗中谋划着对付他和他的新娘，那可真是傻瓜了。不过，什么可能都有，他偏偏不可能是傻瓜。

我在这儿度过的第一个月与世隔绝，那时的每日日程——醒来、吃东西、坐着、大叫、重复——如今已经变了。我有了更有益的方法来打发时间。这儿没有笔和纸，我也懒得去要。为此折腾很没必要。我只是凝视着朱利安的那些书，懒洋洋地翻动书页。有时，我会全神贯注地思索书里的批注，它们都是朱利安手写的，笔记弯弯曲曲：有意思；古怪；见第四卷。我用手指沿着那些字母滑动，感受着那已干的墨迹和早已隐形的笔尖的压痕。朱利安的这些书足以让我保持思考，在字里行间搜寻，找出其中的深意。

有一本书是他尤为在意，反复翻阅思考的。这本比那些历史书都要薄，但是文字很密，书脊已经损坏了，里面写满了朱利安的笔记。他的双手曾经抚平这些破旧的书页，如今我几乎能感觉到它们的暖意。

封面上用黑体字母写着书名：起源，随后是一连串撰写了部分章节，提供了部分论证的银血族学者的名字。这本书里的大部分内容都太深奥了，我理解不了。但我还是细细查看，哪怕只是因为朱利安。

他在其中一页上做了特别的标记，不但折了角，很多句子下面还划了线。都是关于基因和突变的。那古老的武器我们如今已不再拥有，也无法再造。有一位学者认为正是基因突变创造了银血族，而其他人并不赞同。其中提及几位神祇，也许是艾丽斯所信仰的吧。

在这一页的底部，朱利安写下批注，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有一种奇怪的论调，即很多人认为自己是神，或认为自己是神所拣选的，他写道，被某些更伟大的东西赐福，并提升了地位。然而，所有证据都表明，事实与此相反。我们的异能来自堕落腐败，来自大肆杀戮之后的余存。我们并非是神所拣选的，而是为神所诅咒的。

我盯着这些字句，思考着：如果银血族是被诅咒的，我们这些新血呢？岂不是更糟？

或许，朱利安弄错了？我们也是神所拣选的？为了某种目的？

那些比我聪明的男男女女都没有答案，我就更甭提了。何况，我还有好多迫在眉睫的事得考虑。

我在吃早餐的时候思索筹划，一边慢慢嚼着食物，一边把自己所知道的情况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王室婚礼必定是乱糟糟的，安保部署会更加严密，警卫会多得数不过来，不过，这仍然是个好时机。侍从到处都是，贵族们喝得醉醺醺，外国公主会吸引人们的视线，他们就用不着盯着我了。要是不试试看，那我就傻透了。卡尔就是那种不愿尝试的蠢货。

我凝视着手里的书页：白色的纸张，黑色的墨迹。阿奶试图救我出去，却以死告终。这样牺牲了一条生命，我却自私地希望他们再次尝试。因为如果我再继续待下去，如果我的余生都得站在梅温身后，承受着他虎视眈眈的目光、缺失的灵魂，以及对万事万物的恨意——

憎恨万事万物，除了——

“停！”我制止自己，抵抗着那幽灵般的恶魔潜入我思绪的围墙，“别想了。”

回忆白焰宫的布局有助于转移注意，我通常都是这么干的。出门，向左转，经过两扇门，穿过陈列着雕塑的走廊，再向左转，走下螺旋状的楼梯……我复习着各种路线：主殿、入口大厅、宴会大厅、各个研究室和会议室、伊万杰琳的房间、梅温原来的卧室。我来这儿以后的每一步都印在了自己的脑子里，对这座宫殿越了解，机会来临时能逃脱的可能性就越大。梅温迎娶艾丽斯，一定是在皇家法院，不然就是恺撒广场。因为除了这两个地方，哪儿也装不下这么多宾客和警卫。我在窗子那儿望不到法院，也没到那里面去过，不过要是去法院，至少能到桥的另一边去了。

自打我们回来之后，梅温就没再把我拖在身边了。很好，我对自己说道。空荡荡的房间，安静沉默的日子，比他那些恶心的话语要好得多。然而，每天夜里闭上眼睛之前，我还是能感到一丝失望。我孤独，害怕，自私。静默石，以及在这儿、每日行走在刀锋上的时光，让我觉得空虚，心神尽耗。想让已经伤痕累累的我彻底崩溃，是很容易的。如果他愿意，让我重新恢复起来，也是很容易的。也许，用不了几年，这个地方就不那么像监狱了。

不。

一想到这个，我直接把早餐盘子扔向墙壁并且大叫起来，就像以前一样。随后是水杯，玻璃碎裂开来，像是闪烁的水晶。砸烂东西让我觉得好受了一点儿。

房门立刻就开了，亚尔文家族的警卫们冲了进来。鸡蛋率先跑到我旁边，把我拉回椅子上坐下。他紧紧地按着我，让我不能再站起来。他们现在学聪明了，知道在打扫残骸的时候应该另找个地方让我待着。

“或许你们该给我塑料餐具。”我气哼哼地说道，“那会明智得多。”

鸡蛋想要揍我，他的手指深深地嵌入了我的肩膀，可能会留下瘀青。静默石让疼痛揳入骨髓，我的胃翻腾绞痛，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几乎已经不记得情绪稳定是什么感觉了，只是在痛苦和愤怒中渐渐窒息。

其他警卫进来扫走了杯盘碎片，玻璃划过他们戴着手套的手，也都无动于衷。只有在他们离开了，脉动的压制效应逐渐降低之后，我才又有力气站起来。我恼怒不已猛地合上了刚才在读的书：《诺尔塔贵族宗谱·第四卷》。百无一用。

我无可奈何地把它放回书架上，皮质封面顺畅地滑进了同一套书的第八卷和第十卷。也许我应该把其他书都拿下来，重新排列整齐：不过是在漫无止境的时日里打发几秒钟罢了。

最终我还是在地上坐了下来，开始做伸展练习，并且努力比昨天做得更好一点儿。被这种环境压抑着，我过去的敏捷身手如今只是模糊的回忆了。不管如何，我还是费力地用手指去碰脚尖。两腿的肌肉酸胀起来，这比单纯的疼痛要好得多。驱逐疼痛，现在只有这件事能提醒我，这具躯壳里的灵魂还活着。

一分一秒，时间也随着我延展。外面的日光抖动着，那是春天的云朵在追逐嬉戏，遮住了太阳。

敲门的声音很轻柔，犹犹豫豫的。从来没有人费心敲我的门啊。我的心漏跳了一拍，但同时肾上腺素退下去了，因为营救者是不会敲门的。

不等我邀请，伊万杰琳便推开门走了进来。

我没动，突如其来的恐惧让我定定地待在原地。我把腿收了回来，准备着一旦有必要就跳起来躲开。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穿着她那身一贯优人一等的闪亮长外套和皮革紧身裤。她就这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与我在沉默里互相瞪着彼此。

“你有那么危险吗？他们甚至连窗子也不敢开？”她吸了吸鼻子，“这儿都发臭了。”

我紧绷的肌肉松弛了一点儿。“你是太无聊了吧，”我咕哝着，“到别人的笼子里去叨叨吧。”

“也许过一会儿我会去。不过目前，你还是挺有用的。”

“我真的不是很愿意充当你的飞镖靶子。”

她刻薄地说道：“噢，不是给我当。”

她一只手捞起我的手臂，把我拎了起来。胳膊一进入静默石镣铐的作用半径，她的衣袖就裂开了，掉在地上，摔成了亮晶晶的金属碎片。碎片迅速地重新拼合，又开裂，以一种平稳而奇异的节奏如是反复，直到她把我拉出了房间。

我没有挣扎，因为那没有意义。最终，她松开了让人瘀青的手，让我自己往前走。

“如果你只是想带个宠物散步的话，尽管开口下令就好了。”我冲着伊万杰琳吼道，一边揉着自己身上的瘀痕，“你不是已经有了新的憎恨对象了吗？还是说，欺负一个犯人比对付公主容易？”

“艾丽斯太冷静了，我不喜欢。”她回敬道，“你至少还是个刺儿头。”

“我让你开心了，真荣幸。”我们面前的走廊曲曲折折，向左，向右，向右。白焰宫的布局蓝图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们经过了红黑相间、宝石镶边的凤凰挂毯，然后是陈列着雕塑和绘画、向诺尔塔的第一位国王恺撒·卡洛雷致敬的绘厅。越过它之后，沿着大理石台阶走下去，就到了我称之为“战争大厅”的地方。天窗透出的光线勾勒出向前延伸的走廊，两边的墙壁上分别挂着两幅诡异骇人的巨幅画作，表现的内容是湖境之战，从地面一直铺展到了天花板。不过，她并没有领着我走向那描绘着死亡与荣耀的绘画。看来，我们不是要去参朝议政的那一层。厅室的装潢越来越华丽，但公开展示的意味越来越淡，这是要去往王室寝宫。镀金的画像上，国王、政客、武士看着我走过，他们大多有着卡洛雷家族标志性的黑发。

“至少梅温国王保留了你的居所，不是吗？尽管他剥夺了你的后冠。”

她撇了撇嘴，不过并非怒骂，而是冷笑：“看吧，你就是不会叫人失望。总是这么气哼哼地乱咬乱叫，梅儿·巴罗。”

我从来没有到过这里，不过，这些门背后会是什么地方，我也能猜得出来。如此豪华宏伟，除了国王，没人能消受：喷着白漆的木头，金或银的门框，镶嵌着珍珠和红宝石。伊万杰琳这次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而入。只见这间宽大的前厅里站着六个禁卫军，一见到我们就紧张起来，手摸向武器，面具后面的眼睛也闪着寒光。

伊万杰琳毫不犹豫地说：“告诉国王，梅儿·巴罗要见他。”

“国王不方便接见。”其中一个禁卫军说道。他的声音震颤，其中裹挟着力量。这是个音爆者，一旦尖叫起来会把我们俩都震聋的。“请离开吧，萨默斯小姐。”

伊万杰琳并不害怕，一只手拂过长长的银色发辫。“去通报。”她又说了一遍，不屑于压低声音或者咆哮着威胁，“他一定很想知道。”

我的心脏怦怦狂跳。她这是要干什么？为什么？上一次她带着我在白焰宫里穿梭，随后的结果就是萨姆逊·米兰德斯的仁慈问话，我的思绪分崩离析，任由他翻检。她的目的是什么，动机是什么，我得知道这些，才能反其道而行。

另一个禁卫军抢在伊万杰琳前头说话了。他是个大块头，鼓鼓的肌肉都从他火红的袍子底下凸出来了。他侧过脸，嵌着宝石的面具反射着微光。“稍等，小姐。”我是忍受不了梅温的寝室的，仅是待在那儿就有踏进流沙的危机感，像是掉进了大海，坠下了悬崖。把我们哄走，把我们哄走。

禁卫军很快就回来了，当他冲着同伴们摆手时，我的心沉了下去。“这边走，巴罗。”他朝我示意。

伊万杰琳极轻地戳了戳我，推着我的后背。完美的刑罚。我只得向前走去。

“只有巴罗。”禁卫军又加了一句，看了看跟在我身后的亚尔文们。

他们停住了，让我自己去。伊万杰琳也是。她的眼睛暗沉，比以往更黑。我有一种奇怪的冲动，那就是抓住她，让她跟我一起进去。单独去见梅温，在这儿，令我一下子惶恐惊惧起来。

那个禁卫军——可能是罗翰波茨家族的铁腕人——用不着碰我就领着我走了进去。我们穿过一间客厅，这里洒满了阳光，但是很怪异地空荡荡的，什么装饰也没有。没有家族色，没有油画和雕塑，甚至没有书。卡尔以前的房间是乱糟糟的，堆着不同形状的盔甲、他很宝贝的手工，还有棋盘游戏……带有他的气息的东西到处都是。梅温和他哥哥完全不同。他在这儿没什么可表演的，房间如实地映射着这个男孩的空虚内心。

他的床相当小，像是给小孩用的，这很奇怪，因为显然这房间是用来摆放那些高大华丽的东西的。卧室的墙壁是白色的，没有修饰。唯一稍事装潢的是一扇窗子，俯瞰着恺撒广场一角、卡皮塔河，以及曾经被我毁掉的那座桥。桥横跨水面，将白焰宫和城市东半部连接起来。绿色的植物生机勃勃，向四面八方生长着，其间还点缀着盛开的花朵。

禁卫军清了清嗓子。我瞥了他一眼，明白他这就要留下我一个人在这儿了，于是忍不住发抖。“那边走。”他指了指另外一扇门。

如果有人拖拽着我，事情会简单得多。要是禁卫军拿枪指着我的脑袋逼我往前走该多好，把我的双脚移动寄托在别人身上也没多大坏处啊。可是，只有我自己。厌烦，病态的好奇，持续不变的疼痛和孤独。我所依存的这个世界不停紧缩，唯一可以相信的只有梅温的痴迷。就像静默石镣铐一样，是屏障盾牌，同时也是缓慢的窒息而死。

门向里开了，露出闪光的白色瓷砖。蒸汽在半空中回旋，并非来自这位烈焰国王，而是来自滚热的水。水懒洋洋地在他四周沸腾，融着肥皂和香氛油，像牛奶一样。与他的睡床不同，浴缸倒是很大，用爪形的银质支脚支撑着。他的两个胳膊肘架在瓷质的浴缸边上，手指百无聊赖地划着水流的旋涡。

我一进来，梅温就一直盯着我。他的目光凌厉、致命。我还从未见过他如此不设防备和怒不可遏。更聪明点儿的女孩会转身就跑，我却把身后的门关上了。

这儿没有椅子，我便只好站着。我不知道该看哪儿，于是就把目光放在梅温的脸上。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湿漉漉地沾着肥皂沫，黑色的鬈发黏在了皮肤上。

“我忙着呢。”他轻声道。

“那你可以不让我进来啊。”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真希望自己没说。

“是啊，我可以。”他意味深长地说道。然后他眨眨眼，移开目光，向后仰着，把头放在浴缸边上，看着天花板。“你有何需求？”

逃离，原谅，一夜好眠，家人……单子越来越长，永无止境。

“是伊万杰琳硬拉我来的，我并不想从你这儿得到什么。”

他在喉咙里咕噜一声，几乎笑起来了：“伊万杰琳。我的禁卫军都是懦夫啊。”

如果梅温是我的朋友，我会提醒他，别低估了萨默斯家族的姑娘。可是，我缄口不言。水汽刺痛了我的皮肤，热热的，像是人的躯体。

“她带你来这儿是为了说服我。”他说。

“说服你做什么？”

“娶艾丽斯，不娶艾丽斯。反正她肯定不是让你来这儿喝茶的。”

“当然不是。”伊万杰琳会不停地谋划夺得后冠的方法，直到梅温真的把它戴到另一个女孩头上为止。她生来就是要干这个的。就像梅温生来就被塑造成了某种更恐怖的东西。

“她以为我对你的感情能混淆我的判断。真蠢。”

我瑟缩了一下。衬衫之下，锁骨上的烙印隐隐作痛。

“听说你又开始砸东西了？”梅温继续说道。

“你对餐具的品位太差。”

他冲着天花板笑了。歪着嘴笑了，这笑容很像是他哥哥。有那么一瞬间，梅温的脸变成了卡尔，他们的五官开始游移。我突然意识到，我在这儿待的时间，比我和卡尔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我对梅温面孔的熟悉和了解，也超过了对卡尔的。

他动了动，一只胳膊垂到浴缸外面，让水泛起一阵涟漪。我移开目光，垂首看着瓷砖。我有三个哥哥，还有一个不能走路的老爸。我在这儿一待就是好几个月，和十来个可恶的男人和男孩共享华丽的牢笼。我对男性并不陌生，可那不意味着我想观赏梅温的身体。我又一次觉得自己就要陷入流沙之中了。

“婚礼明天举行。”梅温最终开口了。大理石反射着回声。

“噢！”

“你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没人通知我。”

梅温耸耸肩，抬起肩膀。水又波动起来，他白色的皮肤露出了更多。“是啊，唔，我的确认为你不会左右我的想法，不过……”他停住了，看向我。我的身体感到一阵刺痛。“遐想一下也不错啊。”

如果不是担心后续的结果，我肯定会咆哮着扑过去，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我想告诉梅温，尽管我和他哥哥共度的那些时光一去不返了，我却仍然记得我们的心跳，记得我们睡在一起时他紧贴着我的感觉——只有我和他，共担着彼此的噩梦；记得我们从天空坠落时，他的手托住我的脖子，让我看着他。我记得他的气息，记得他的味道。我爱的是你哥哥，梅温。你是对的，你只是荫翳。而当人们拥有烈焰时，谁还会多看荫翳一眼？谁会选择一个恶魔，却不去选择一个神？我无法用闪电击中他，但我能用这些话语伤害他。刺向他最薄弱的地方，撕扯开他的伤口。让他流血，结痂后变成更糟的东西。

可我努力说出来的话完全不同。

“你喜欢艾丽斯吗？”

他抓了抓脑袋，孩子气地呼了口气：“好像这有什么意义似的。”

“唔，这是自打你妈妈死了之后，你的第一次恋爱啊。没有她的逼迫毒害，事情会如何呢？这很有趣。”我的手指敲击着自己的身侧，这些话缓缓而出，他几乎要点头了。赞同。我有一种想同情他的冲动，但还是拼命忍住了。“而且你们两个月前才订婚。这有些快，至少比你跟伊万杰琳相处的时间要短。”

“大兵压境的时候，事情往往都会如此。”梅温尖刻地说道，“众所周知，湖境人没什么耐心。”

我冷哼一声：“这么说，萨默斯家族挺懂事？”

他挑起嘴角，露出一个恶魔般的狞笑。他拨弄着能唤起烈焰的手环，让那银色的圆环在纤细的手腕上缓缓转动。“他们另有所图。”

“我原以为伊万杰琳会把你变成她的针插呢。”

梅温的笑容舒展开来：“如果她杀了我，她想要的一切机会也就随之拜拜了。他老爸不会允许她那么干的。就算她不是王后，萨默斯家族也仍旧位高权重。可她当王后会是什么样啊。”

“只能略作想象。”那些念头让我不寒而栗：钢针、匕首、利刃造就的后冠，她母亲身上缠着蛇，她父亲则把梅温当作傀儡。

“我不能想象。”他承认道，“即便是现在，我也还是把她当作卡尔的王后。”

“你陷害了卡尔之后，不是自己选择的她——”

“唔，我不可能选择自己真正想要的人，不是吗？”梅温厉声说道。四周的空气没有变热，反而凉了下来。他瞪着我，那双眼睛是青灰色的，像火焰的蓝光，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渐渐凉爽的室温让水汽消散，我和他之间薄弱的屏障也慢慢消失。

我不禁发抖，强忍着躲到最近的一扇窗户旁边，背对着他。外面的玉兰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它们的花朵在阳光下洁白、温润，泛着淡淡的红色。如果没有嗜血的堕落、野心和背叛，这种简单的美好根本无立足之地。

“你把我扔进角斗场等死。”我娓娓道来，仿佛我们已经遗忘了那些事。“你用镣铐锁住我，把我关在你的宫殿里，让警卫日夜看守。你让我日渐衰弱，耗尽心力——”

“你以为我看着你这样很开心？”梅温喃喃自语，“你以为我愿意把你囚禁起来？”他的呼吸猛地卡住了。“只有这样你才能待在我身边。”他拨动，让水从指缝中流过。

我凝神静听着水流的声音，而不是他的话语。尽管我知道梅温在干什么，也能感觉得到他紧紧抓住了我，却无法反抗，任由他将我拖进水里。这么容易办到，反而无法淹死我。其实我倒是挺希望被淹死的。

我仍然盯着窗子，头一次觉得静默石的存在令人愉快。它不争地提醒着我，梅温是什么样的人，提醒着我，他的爱于我意味着什么。

“你想杀死所有我在乎的人。你杀死了那些孩子。”那个婴儿，血溅摇篮，小小的拳头里握着他的字条。那一幕如此生动地刻在我的脑海里，犹如噩梦。我不想赶走那画面。我需要记住它。我需要记住，他是什么样的人。“因为你，我哥哥死了。”

我转向他，爆发出充满报复的粗粝大笑。愤怒让我的头脑清醒。

他一下子坐了起来，裸露的半身和洗澡水一样白。

“而你杀了我妈妈，夺走了我哥哥，夺走了我父亲。你从天而降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就开始了。我妈妈进入了你的脑海，看到了机会。那个机会她原本永远也碰不到。如果你没有——如果你从来没有——”梅温停住了。这些话是他来不及阻止就喷涌而出的。他咬紧了牙齿，把那些也许更可怕的话咽了下去。“我不想知道那会如何。”

“我知道那会如何。”我夺口怒骂，“我会死在战壕里，尸骨无存，或是被大卸八块，或是像个活死人似的幸存下来。我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因为数百万人都是那样活着的。我父亲，我哥哥，太多的人都是那样活着。”

“你这是马后炮……你愿意回去吗？你会选择那样的人生吗？服兵役，你那泥乎乎的村子，你的家人，还有那个打鱼男孩？”

太多的人因我而死，就因为我与众不同。如果我只是个红血族，只是梅儿·巴罗，他们也许还能活着。谢德也许还活着。我的思绪飘向了他。如果能让他活过来，我愿意付出代价，哪怕让我死一千次都行。不过，反过来说，我们找到了新血，保护了他们，反抗革命得到了支持，战争结束了，银血族开始自相残杀……这一切我也都有份儿，尽管很小。我犯了错，错误多得难以计数。完美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甚至良善也距离遥远。关键的问题，正是梅温提出的那个，它正啃噬着我的思绪：你愿意放弃你的异能，放弃你的力量，回到过去吗？我立刻就有了答案。

“不。”我轻声说道。我不记得自己已经离他这么近了，手也放在了陶瓷浴缸边上。“不，我不愿意。”

这坦白比火焰更灼烧得我难受，它侵蚀着我的内心。我恨梅温，因为他让我心有所感，他让我意识到了这些。我谋算着自己的动作够不够快，能不能制伏他。握紧拳头，用镣铐砸烂他的下巴。皮肤愈疗者能让牙齿再长出来吗？这种试验没有意义。我不会活着看到试验结果的。

他仰起头凝视着我：“那些经历过黑暗的人，会不惜一切代价留在光明里。”

“别说的好像我们是同类。”

“同类？不。”他摇摇头，“但是，也许……我们是平等的。”

“平等？”我又想把他撕成两半了。用我的指甲、牙齿，把他的喉咙撕开。这暗讽很是伤人，不过事实可能是，他是对的。

“我曾经问过乔，问他能不能看到不复存在的未来。他回答说，通往未来的路径永远都是在变化着的。这个轻而易举的谎言让他操控着我，那是萨姆逊都无法企及的方式。而当他将我带向你身边的时候，我竟然没有提出异议。我怎么会知道你竟是这样厉害的毒药呢？”

“如果我是毒药，那就除掉我啊。别再折磨我们两个人了！”

“你知道我做不到，尽管我非常想那么做。”梅温的睫毛闪动，眼神辽远，仿佛退向了我够不到的地方。“你就像托马斯一样。你是我唯一在乎的人，唯一能提醒我自己还活着的人。不空洞，不孤独。”

活着。不空洞。不孤独。

每一句坦白的话都像是一支箭，射中了我的神经末梢，让我的身体燃起冷酷的火焰。我恨梅温能说出这些话，我恨他能感受到我的感受，恐惧着我的恐惧。我恨这些。我恨这些。如果可以，我宁愿自己不是这个我，也宁可不这样思考。但我不能。如果艾丽斯的神真的存在，他们肯定知道，我已经努力过了。

“乔不该告诉我已死的未来——不可能发生的未来。”他喃喃说着，“银血国王，红血王后。若真是那样，事情会变成什么样？有多少人能活下来？”

“你父亲仍然活不下来，那个银血国王也不是卡尔。更可以肯定的是，红血王后不是我。”

“我知道那只是白日梦，梅儿。”梅温怒气冲冲，就像个在教室里被人纠正错误的小孩。“我们的出路，无论多窄小，都已经不在了。”

“那都是因为你。”

“是的。”他的声音更轻，仿佛是在对自我剖白，“是的。”

梅温定定地看着我，没有移开目光，然后将烈焰手环摘了下来。缓缓地，从容地，有条不紊地。我听见它掉在地板上，滚动着，发出金属撞上大理石的那种清脆声音。而后是另一只。他仍然看着我，向后靠在浴缸边，歪着头，露出了脖子。而我的手拧在了一起。这很容易。用我褐色的手指箍住他苍白的脖子，以全身的力量压上去，把他闷进水里。卡尔怕水，梅温呢？我可以把他溺死。杀了他。让洗澡水把我俩都煮熟。他等着我，看我敢不敢那么干。也许他挺希望我能动手。又或许，那只是千万个陷阱之一。梅温·卡洛雷的另一个花招儿。

他眨眨眼，长嘘一口气，仿佛将内心深处的什么东西吐了出来。咒语解开了，这一刻结束了。

“明天你去给艾丽斯当侍从女官。祝开心。”

又是一箭，正中红心。

我希望手边有个玻璃杯，好让我把它扔在墙上。世纪婚礼的侍从女官。绝没有逃跑的机会了。我会站在所有朝臣贵族的面前，警卫环伺，到处都是监视的眼睛。真想大叫。

利用愤怒，利用复仇心，我努力地告诉自己。可这只能让我精疲力竭，陷入绝望。

梅温只是懒懒地挥了一下手：“门在那边。”

离开的时候我本来不想回头看，可是没忍住。梅温盯着天花板，眼神是空洞的。我似乎听见朱利安在我脑海中，念着他写的那句话：

并非是神所拣选的，而是为神所诅咒的。

第十八章 梅儿

头一次，我不再是受折磨的对象。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感谢艾丽斯，让我能好好坐在一旁，被人忽略。伊万杰琳取代了我的位置。她极力做出平静安然，不为四周环境所动的样子。侍女们不断地打量着她，因为那是她们原本要服侍的女孩。我总觉得她会像她妈妈的蛇那样卷曲起来，谁要是胆敢靠近她那镀金的椅子，她就要冲人家吐芯子了。毕竟，后位原本是她的。

化妆室已经为它的新居者修缮一新，并且完全当得起她的身份。浅蓝色的墙帷，清水里的鲜花，温柔的喷泉……这一切都不会让人弄错，这里的主人将是一位湖境公主。

在房间中央，艾丽斯被侍从们围着，那些红血族侍女相当擅长化妆打扮，不过她需要修饰的地方不多，高而瘦削的颧骨和黑色的眼睛都不用涂颜色。一个侍女正把后冠戴到她黑色的头发上，手法繁复地用青金石和珍珠卡子加以固定。另一个侍女则把闪亮的腮红涂到她脸上，使已经很漂亮的脸颊显出一种优雅缥缈、超尘脱俗的气息。她的嘴唇涂成了深紫红色，至于婚纱，则是由白色渐变为边缘的闪亮浅蓝，将她深色的皮肤衬托得更加艳丽，犹如日落后的天空。虽然外表并不是我首要在意的问题，但我在她身边就像个被抛弃的娃娃。我还是穿着红色的衣服，和珠宝啊锦缎啊什么的比起来堪称朴素至极。如果我能健康一些，看起来也会很漂亮的。不过，我不在乎这个了，我不该闪耀夺目，也不想闪耀夺目——尤其是在她身边，我肯定也不会闪耀夺目。

伊万杰琳与艾丽斯两相对照，差别悬殊——她确实是着意如此的。当艾丽斯扮演着年轻羞涩的新娘角色时，伊万杰琳则欣然接受了被抛弃、被轻视的角色。她的衣裙有金属光泽，闪烁着虹彩，可能是珍珠做的，通体覆盖锋利的白色羽毛，镶嵌着银质装饰。她自己的侍女忙碌着，为她的妆容做最后的完善。伊万杰琳透过她们的身影瞪着艾丽斯，黑色的眼睛一转不转，只有在她妈妈走近时才会才能打断她片刻，让她把目光转向劳伦缇亚那以蝴蝶作为装饰的翡翠绿色衣裙。蝴蝶的翅膀懒懒地扇动，像是阵阵微风，温柔地提醒着众人，它们是有生命的活物，只不过是被这位维佩尔家族的女士束缚住了。但愿她不会想要坐下去。

我以前也见过婚礼，还是在干阑镇。那可真是粗糙的大集会，说几句吉祥话之后就匆匆忙忙地开吃。双方家庭搜肠刮肚地找出足够的食物来款待宾客，而那些不请自来的闲人就只能过过眼瘾了。奇隆和我曾经试着去索要过剩菜，我们把面包卷塞满口袋，溜之大吉然后大快朵颐。想必今天我是不能重操旧业了。

我要做的只是抓住艾丽斯长长的婚纱拖尾，以及保持头脑清醒。

“真遗憾您的其他家人没能来参加婚礼，殿下。”

一位满头灰发的老妇人向艾丽斯问好，有好几位银血族太太都在她身后等着。她袖手肃立，身穿一件整洁的黑色军礼服。不过，和其他军官不同，她衣服上的徽章数量不多，不过相当引人注目。我从来没见过她，可总觉得她的面孔有些似曾相识。从我所在的角度只能看个大概轮廓，暂时说不好。

艾丽斯向这位老妇人点点头，身后的两个侍女则正把闪亮的头纱系紧。“我的母亲是湖境之地的执政女王，她必须得时刻待在国内，而她的继承人、我的姐姐则不愿意远离故土。”

“可以理解，最近时局不稳啊。”老妇人鞠躬还礼，不过腰弯得不深。“祝福您，艾丽斯公主。”

“多谢您，殿下。很高兴您能来。”

殿下？

老妇人转过身，背对着艾丽斯，让那些侍女继续工作，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极轻微地眯起了眼睛。她招了招手，右手上一颗巨大的黑宝石一闪，我左右两侧的老猫和四叶草连忙猛地戳戳我，把我推到了这位头衔不俗的老妇人面前。

“巴罗小姐。”她很强壮，腰很粗，个头比我高好几英寸。我打量着她的礼服，想用家族色判断出此人是何方神圣。

“殿下？”我照搬了头衔，听起来像个问句——确实如此。

她好像被逗笑了。“要是能早点儿见到你就好了，那时你还是梅瑞娜·提坦诺斯，而不是沦落到——”她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脸颊，让我不禁一颤。“沦落到这么个油尽灯枯的地步。那样的话，也许我就能弄明白，我孙子怎么会为了你连整个国家都不要了。”

她的眼睛是古铜色的，闪着金红色的光，我本该认出来的。

尽管四周是乱糟糟的婚礼现场，鬓影衣香，我却仿佛回到了国王砍头、儿子失怙的那恐怖的一刻。而这位老妇人同时失去了儿子和孙子。

在我记忆深处，那些阅读历史书籍所花的时间总算没白费，我记起了她的名字：来洛兰家族的安娜贝尔。安娜贝尔王太后，提比利亚六世的母亲，卡尔的祖母。现在我才看见她的王冠，玫瑰金色点缀着黑色钻石，戴在梳理得很整洁的头发上。和其他王族趾高气扬地显摆的那些冠冕相比，这可算相当低调了。

她垂下了手。这更好。安娜贝尔是个湮灭者，我可不希望她的手指头离我太近，它们只消碰我一下就能把我炸烂。

“很遗憾您的儿子不在了，请节哀。”提比利亚国王不是个和善的人，对我，对梅温，对这个国家活着和死去的奴隶，都不够和善。但他爱着卡尔的母亲，爱着他的孩子们。他不是恶魔，他只是太软弱了。

她一直注视着我：“真怪，是你帮忙杀死他的。”

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没有怒意，没有激动。

她在撒谎。

皇家法院缺乏色彩，只有白墙黑柱，大理石、花岗岩和水晶。它将花枝招展的人群吞入其中。贵族们拥进大门，他们的裙袍、套装、制服将所有阴沉之处都染上了彩虹般的色彩。落在后面的几位紧赶慢赶——接下来，新娘一行人就要穿过恺撒广场行进至此了。上百名银血族挤在铺着瓷砖的宽敞厅堂里。与婚礼本身的规格相比，这个地方显得太普通了。他们三三两两地等待着，辟开的通道两侧排列着数量相等的诺尔塔和湖境之地的警卫。摄像机运转着，对准了讲台。整个王国都将通过它们看到实况。

我被众人夹在白焰宫的入口处，地形角度有利，能看到艾丽斯的肩膀。

她很安静，一根头发也不乱，像水一样平和。我不知道她是怎样承受这一切的。她父亲挽着她的胳膊，钴蓝色的袍子映着雪白的婚纱衣袖。今天，为了和女儿相衬，他戴了银和蓝宝石制的王冠。他们彼此没有讲话，专注于面前的通道。

我的手里捧着她的婚纱拖尾，感觉起来就像液体一样。丝绸的质地太好了，仿佛随时会从手中滑下去。我紧紧地攥着，免得去注意那些自己不该关注的东西。伊万杰琳捧着婚纱拖尾的另一角，我竟然觉得有她在旁边是一件好事，这可是头一回。一些等着的小姐太太窃窃私语，可见这一幕在她们眼里就是个丑闻八卦。她们的关注点都在她身上，再没人会絮絮叨叨地议论没有闪电的闪电女孩了。伊万杰琳泰然自若，照单全收，下巴紧绷，嘴唇紧闭。她一直也没跟我讲话，又一处微小的幸运。

在某个地方，号角吹响了。人群应声而动，全都转过身子面向王宫，数不清的眼睛望过来。我们往前走，走上平台，走下台阶，走向银血族的盛景奇观，而我能感觉到每一束目光。上一次我在这儿见到人群时，跪在地上，套着项圈，鲜血淋漓，伤痕累累，心碎痛苦。现在的我和那时没两样。我的手指颤抖起来。警卫们近了，老猫和四叶草一直跟在我身后，穿着简单但合宜的制服。人群越来越近，伊万杰琳就在旁边，可以瞬间就把刀子插进我的肋骨。我觉得自己的肺绷紧了，胸口发闷，喉咙干哑。冷静。我盯着手里的婚纱，盯着面前几英尺的地方。

我觉得脸颊上好像落下了几滴水，希望那不是紧张的泪水。

“振作点儿，巴罗。”这气呼呼的声音只能是伊万杰琳的。像面对梅温一样，这粗劣的鼓励让我心里涌起一股病态的感谢。我极力想撇开它，想说服自己。但我就像一条饥不择食的狗，任何残羹冷炙都会接受，任何在这孤独牢笼里算得上“善意”的东西都会接受。

我开始头晕眼花，要不是我的脚——我亲爱的、敏捷的、确定的两只脚——我肯定会跌倒的。恐慌沿着脊柱攀升，每一步都越发艰难。我埋首沉浸在艾丽斯白色的婚纱里，甚至数着自己的心跳。我用尽了一切办法，挣扎着继续往前走。不知道为什么，这场婚礼就像是关闭了一千扇门，梅温的力量翻倍了，束缚钳制更紧了。我永远也无法逃脱了，再也无法逃脱了。

我脚下的石头变了，平整的方形瓷砖化成了台阶。我在第一级那里绊了一下，不过还是稳住了自己，捧牢婚纱拖尾。我只能坚持着自己尚且能做的事：站在一旁，跪下，萎缩干枯，在阴影里变得满心怨恨，饥渴贪婪。我的余生就这样了吗？

在走进皇家法院之前，我仰望天空。越过烈焰、星尘、剑矢、列王的雕塑，越过闪耀的穹顶和水晶的梁柱，天空在上，云在远处聚集。有几朵随风飘摇，已经来到了广场上方。它们慢慢地消散，从大朵变成小块，直至消失不见。雨水想要凝结，但有什么东西——也许是银血族的风暴者——控制着它，阻止着它。一切都不能给这一天添乱。

而后，天空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拱形的天花板。光滑的石灰岩在头顶上弯曲，镶嵌着由烈焰锻造的螺旋银线。代表诺尔塔的红黑旗号，与代表湖境之地的蓝色旗号分列前厅两侧，好像有人需要提醒：我们即将见证的是哪两个王国的结合。上千名观礼者的窃窃私语犹如蜜蜂的嗡鸣，越是走向里面，声音就越大。前方，通道连接着皇家法院的中央大厅，正是那水晶穹顶下宏伟的圆形厅堂。阳光攀上洁净的窗格，勾勒着下方的景象。座无虚席，从中央向四周一圈一圈地排列，仿佛闪耀色彩的光环。人们屏息以待。我还没看到梅温，但是能猜出他会在哪儿。

在这种场合，人人多少都会有些迟疑。但艾丽斯没有。我们走入众人的视线焦点时，她的步子一丝不乱。上千人起身肃立，声响回荡在大厅里——衣裙摩擦的沙沙声、移动碰撞声、交头接耳声——几乎震耳欲聋。我专注于自己的呼吸，但还是心跳加速。我想抬起头，看看入口，看看四通八达的走廊，看看我能利用的所有细节，可我连走路都很费劲，更何况筹谋什么注定失败的越狱行动呢。

我们好像是走了好多年才终于走到大厅中央。梅温等在那里，他的披风和艾丽斯的婚纱一样奢华，甚至也差不多长。他原本固守的红色和黑色此刻换成了红色和白色，令人印象深刻。王冠是新制的，用银和红宝石塑造出烈焰的形状。他转过头，面对着走近的新娘和陪侍，王冠便也随之闪烁。他的眼神先落到了我身上。我太了解他了，知道其中并没有什么歉意。他的眼睛闪动着，瞬间一晃，就像蜡烛燃烧的烛心，随后便消失了，仿若追逐回忆的轻烟。我恨他，因为此时此刻，我无法抑制地为这烈焰的荫翳感到同情。恶魔并非天生，乃是塑造而成。梅温亦是如此。谁会预料得到，他将变成什么样的人。

证婚仪式持续了一小时，我不得不全程与伊万杰琳以及其他侍从女官一起站着。梅温和艾丽斯在诺尔塔法官的引领下交替说出誓言与承诺。一个穿着简单的靛蓝色袍子的女人也讲了话。我猜她是湖境人，也许是他们那里神灵的使者？我听不清她说什么，因为我的思绪中一直萦绕着红色和蓝色的军队，横扫整个世界。云朵不停地涌来，飘浮在穹顶之上，颜色越来越暗。不过它们还是变成碎片消散了。风雨欲来而不得。

我知道那种感觉。

“从今天，到往后，我誓将对你忠贞以待。湖境之地公主，锡格尼特家族的艾丽斯。”

在我的前方，梅温抬起手宣誓。他的指尖上跳跃着火苗，温和柔弱，犹如烛光。如果可以的话，我能一口气把它吹灭。

“从今天，到往后，我誓将对你忠贞以待。诺尔塔国王，卡洛雷家族的梅温。”

艾丽斯与他动作一致，伸出了手。那白色蓝边的衣袖也优雅地垂下，露出她光洁的胳膊。空气中的湿气被她过滤攫取，在她的手掌中凝成一个抖动着的透亮水球。当她握住梅温的手时，两种互不相容的异能并未显露出咝咝蒸汽或是烟雾。和平的盟友关系就此缔结，并以两人嘴唇的触碰封缄。

他吻她的方式与吻我不同。应有的热情竟辽远无痕。

但愿我也如此。

掌声如雷，吓得我不禁发抖。绝大多数人都欢呼了起来。我无法责备他们，因为这场婚礼给湖境之战盖棺论定，敲下了最后一根钉子。红血族死伤百万，银血族也一样。他们为和平而欢庆，并不会让我觉得不快。

皇家法院里的座椅挪动着，剐蹭着石头地板，乒乓作响。我微微瑟缩，还以为要被拥来祝福的人们淹没。不过，禁卫军靠近了。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拽住艾丽斯的婚纱，让她敏捷的身影引领我从重重包围的人群中脱身，重新回到了恺撒广场上。

当然，拥挤和喧嚣有增无减，像是加重了十倍。旗帜飘扬，欢呼阵阵，纸花纷纷扬扬地撒向我们。我低下头，想把这一切隔绝在外。可是，我开始耳鸣，无论多努力地摇晃脑袋，那声音都紧追不舍。越来越多的人向我们挤过来，亚尔文家族的一个警卫用力地攥住我的胳膊肘，指甲都抠进了我的肉里。禁卫军嚷嚷着什么，命令人群向后撤。梅温回头眺望，脸上泛起了银灰色的光，或是因为兴奋，或是因为紧张，或是二者兼而有之。耳朵里的声音更响了，我不得不松开艾丽斯的婚纱拖尾，用双手捂住耳朵。可这只能让我被落在后面，让我离开了艾丽斯安全的小圈子。她一直往前走，挽着她的新婚丈夫，伊万杰琳紧随其后。而我，被人潮阻隔，甩开。

梅温看到我停下了，便扬起眉毛，张开嘴巴想要发问。他的步子慢了下来。

随后，天黑了。

乌云聚拢，暗淡而凝重，笼罩在我们头顶，犹如地狱的轻烟。一道闪电从云中劈开，白色、蓝色和绿色交织。它们锋利、狂烈、暴戾。它们是不自然的。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巨大的心跳声几乎要淹没周遭的混乱。却掩不住雷鸣。

那声音震动着我的胸腔，如此迫近，如此危险，以至空气都开始颤抖。我的舌头尝到了它的味道。

没来得及去看下一道雷电，我就被老猫和四叶草扑倒在地上——这该死的衣裙！她们按住我的肩膀，用双手和异能压制住我疼痛的肌肉。静默效应流遍了全身，快而有力，几乎要把空气从我的肺里挤出。我捯着气，努力地呼吸着，手指在铺着瓷砖的地上摸索，想要抓住什么。如果能喘过一口气来，我肯定会放声大笑——这可不是我第一次被人按倒在恺撒广场了。

又一声雷鸣巨响，又一道蓝色的闪电。亚尔文家族的静默者就快要让我把五脏都吐出来了。

“不能杀死她，詹妮！别！”四叶草咆哮着。詹妮，这是老猫的真名。“要是她死了我们都活不了！”

“不是我，”我费力地挤出几个字，“不是我。”

就算老猫和四叶草听见我的话了，她们也没有任何表示，压制的力量接踵而来，疼痛持续不止。

我不能叫喊，只得勉强抬起头来，搜寻着谁——搜寻着梅温——来救我。我恨自己竟然会这样想。

我的视野里有好多腿跑过，黑色的制服，各种家族的颜色，远处，橘红色的袍子越来越远。禁卫军一直行进着，队形纹丝不乱。就像在那场以暗杀告终的宴会中一样，他们训练有素地迅速应变，专注于他们唯一的目标：保护国王。他们立刻改变了方向，不再前往白焰宫，而是护着梅温向财政厅走去。他要到他的火车那儿去。他要逃了。

逃离什么？

这怪异的雷暴不是我弄出来的。闪电也不是我的。

“跟上国王。”老猫——詹妮吼道。她把我拎起来，我的腿软绵绵的，差点儿再次跌倒。可亚尔文们不会让我倒下去的，突然围上来的穿着制服的军官们也不会。他们以钻石似的队形围着我，把我和人群隔开。静默者放松了他们的异能，好让我至少可以走路。

头顶上方的闪电越发猛烈，我们步伐一致地往前跑。没有下雨，天气也没有干燥炽热到干打雷的地步。真是怪异极了。要是我能感觉到它，利用它驱遣它该多好。真想用闪电划破天际，把四周的这些人全都除掉。

人群困惑不已，他们大多举目观望，还有不少人冲着天空指指点点。有人想要往后退，却发现自己早已被其他人挤得动弹不得。我在这些面孔中寻找，希望能找到答案。可我看到的只有茫然和恐惧。如果人群恐慌奔逃，不知道禁卫军能不能拦住他们，别把我们踩死。

在前方，梅温的禁卫军正在开路通道。他们不得不把人们往两边推搡，一个铁腕人用身体把一个男人撞开几码远，还有一个电智人挥动双手挡开了三四个人。于是人们远远让开，给飞奔的国王和他的新王后辟开一块空地。在骚乱之中，我看见梅温回过头，在混乱中寻找我。他的眼睛大睁着，疯了一般，即便是相隔甚远，我也能感受到那浓烈的蓝色。他的嘴唇动着，喊着，可是在雷声和恐惧之中，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快点儿！”四叶草叫道，推着我顺着刚才辟出的通道往前走。

所有的警卫都剑拔弩张起来。一个疾行者前后飞窜，把人们往通道两边赶。他敏捷的身影模糊了，就像一股旋风。可随后他就突然停了下来，浑身冰冷。

一颗子弹正中他的眉心。距离是这么近，无法闪躲，速度是这么快，无法逃离。他的头颅猛地向后仰去，洒下一片血和脑浆。

我不认得拿枪的那个女人。她的头发是蓝色的，身上文着蓝色的刺青——手腕上还系着一条猩红色的围巾。四周的人一哄而散，惊恐无措，一时间情势大乱。

这个蓝头发的女人一只手仍然在举枪瞄准，而另一只手则直指向天。

闪电撕裂了天幕。

蓝光冲着围成一圈的禁卫军而去，堪称“弹”无虚发。

我浑身紧绷，等待着随之而来的爆炸。然而，那道蓝色的锋利闪电击中的，却是突然出现的一道晶莹水幕。闪电沿着液体滑过，没有击穿它，像脉络似的四散开来，其亮光让人无法直视。随后闪电便消失了，只余一道水做的盾牌。在它之后，梅温、伊万杰琳，还有禁卫军全都伏在地上，两手护着脑袋，只有艾丽斯傲然挺立。

水在她的四周回旋，弯曲盘绕，就像劳伦缇亚的蛇。它不停地变大，不停地从空气中攫取水分，以至于我都觉得自己的喉咙开始发干。艾丽斯一不作二不休，一把扯掉了头纱。我暗自祈愿，千万不要下雨。我一点儿也不想知道，艾丽斯召唤来雨水会怎么样。

湖境之地的警卫们在人群中打斗着，他们深蓝色的身影努力地想穿过奔逃的人流。安保官员面临着同样的困难，他们深陷在混乱中，难以赶上前去支援。银血族向各个方向猛冲，有的朝着骚乱的地方去，有的则拼命远离危险。我既想跟着他们一起跑，又想去找那个蓝发女人，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肾上腺素疾速攀升，我的脑袋嗡嗡作响，想用牙齿和指甲剥离抑制着自己的静默效应。闪电。她能使用闪电。她是新血，像我一样。这些念头几乎让我喜极而泣。要是她不能迅速离开这儿，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快跑啊。”我努力地大喊，可是发出的声音像耳语一般。

“保护国王安全！”伊万杰琳大叫着跳起来，袍子瞬间变成了盔甲，以珍珠般的甲板包裹住了她的身体。“撤退！”

一些禁卫军依令行事，将梅温拉进他们的护卫队形中间。梅温的手上燃着微弱的火苗，火苗闪烁，噼啪作响，正是他内心恐惧的映照。其他随从有的举起了枪，有的施展异能。一个音爆者张开嘴巴想要尖叫，却突然跪倒在地，不停抽噎。他撕扯着自己的喉咙，无法呼吸了。可是，为什么？是谁干的？眼看他就要窒息，其他禁卫军连忙把他拖走了。

有一道闪电在我们的头顶之上劈响，亮得人无法抬头去看。而当我再睁开眼时，那个蓝发女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混乱的人群，和不知何处传来的火药味。

我突然间倒吸了一口冷气：并非所有人都在奔逃，并非所有人都在害怕，有些人并未对这突如其来的暴力骚乱感到困惑。他们的行动各不相同，但都各有目的、动机，完成着各自的任务。黑色的手枪闪着寒光，抵住了警卫的后背或者肚子，暗下来的天色里刀光闪闪，恐惧的尖叫渐渐变成了痛苦的呻吟。一个个身体软下去，倒下了，重重地撞击铺着瓷砖的地面。

我想起了夏宫的那次暴动。红血族被追杀，被折磨，最弱小的人成了暴徒的目标。那是无组织的、混乱的，没有命令上传下达。这一次却完全相反。这狂乱的恐慌似乎是由人群中的十几个暗杀者精心营造出来的。我意识到他们的共同之处，不禁笑了起来。在这疯狂的乱局中，每一步背后都有红色围巾的影子。

红血卫队在这儿。

卡尔、奇隆、法莱、卡梅隆、布里、特里米、上校……

他们都在这儿。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猛地向后仰头，撞向四叶草的鼻子。她叫唤起来，满脸都是银色的血。就在这一瞬间，她的手松开了，只有老猫还抓着我。我抡起胳膊，用肘部猛击她的肚子，想把她也甩开。她放开了我的肩膀，却用胳膊卡住了我的脖子，用力挤压。

我扭动着，想要挣出些空间弯下脖子咬她。没有用。她加强了静默效应，几乎要压断我的气管。我的视野里出现了斑点，感觉自己正被人拖着往后走，离财政厅，离梅温和他的禁卫军越来越远。穿过致命的混乱人群，我们一路后退，最终碰到了台阶。我无力地踢打，想要抓住点儿什么。安保官员轻易就闪开了我这毫无作用的挣扎。他们有些跪下来，举着枪，掩护着我们撤退。四叶草居高临下地站着，半边脸上都是镜面一般的银血。

“原路撤回白焰宫。我们必须服从命令。”她对老猫厉声说道。

我想呼喊求救，可是我无法呼吸，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就算能喊出来也没用。比雷鸣更响的声音从天空中划过，两个，三个，金属的鸟儿、锋利的翅膀。是金鱼草？是黑梭？可这些飞机与我以前见过的那些不同，它们更圆润，速度更快。也许是梅温新组建的飞行舰队吧。远处发生了爆炸，红色的火舌席卷，黑色的浓烟弥漫。这些飞机是在轰炸广场，还是在轰炸红血卫队？

当亚尔文家族的警卫们拖着我往宫殿里走时，我们差点儿撞倒一个银血族。我伸出手，以为这个人也许需要帮助。

萨姆逊·米兰德斯冷笑着扭动胳膊，甩开了我的手。我连忙往后躲，仿佛碰到他就会烧伤自己。只是看见他，就足以引起剧烈的头痛了。他被排除在婚礼之外，没有参加，但还是装扮一新，穿着崭新的深蓝色套装，浅金色的头发梳得服服帖帖。

“要是让她跑了，我就把你们的肠子翻出来！”他回过头吼道。

与其他人相比，亚尔文们似乎更怕他。他们连忙点头如捣蒜，另外三个军官也是如此。米兰德斯家族的耳语者能干些什么，他们全都清楚得很。如果我还需要什么逃跑的动机，希望他们的大脑毁在萨姆逊手里肯定是其中一个。

我最后瞥了一眼广场，只见乌云中泛起了黑色的荫翳，正在逼近。更多的飞机来了。不过它们更笨重，容量更大，不是为了高速飞行和空中打斗而建造。也许它们就要着陆了，不过我是看不到那一幕了。

我竭尽全力地挣扎着，或者说，是在静默的压制之下含混不清地抗议，软弱无力地扭动。这拖慢了警卫们，可也没慢多少。每一寸的抵抗都像是巨大的胜利，却又是徒劳无用的。我们仍然在行进。白焰宫的厅堂在四周飞速旋转，以我对这里的记忆，我能确定我们要去的地方：东座。那是白焰宫距离财政厅最近的地方。那里一定有通道，可以通往财政厅，通往梅温的火车。一旦被他们带到地下，逃跑的希望就会消失殆尽。

三声枪响传来回声，它们离我如此之近，我差点儿以为是自己被打中了。广场上的乱象渐渐地蔓延到了白焰宫内部。窗外，红色的烈焰熊熊燃烧，是源自爆炸还是源自某个人，我不得而知。我只能心怀希望。卡尔。我在这儿。卡尔。我想象着他就在外面，像愤怒和毁灭的地狱之火，一只手拿着枪，另一只手上燃着火焰，将他所有的痛苦与狂怒烧个精光。如果他救不了我，我希望他至少能除掉那个曾经是他弟弟的恶魔。

“叛军进攻白焰宫了！”

我一听见伊万杰琳·萨默斯的声音就不禁一颤。她的靴子重重地踏着大理石地面，每一步都像愤怒的锤击。她的左半边脸上溅着银色的血，精致的发型也全都乱了，整个人闻起来一股烟味。

她的哥哥不见踪影，不过另有人跟着她。雷恩，那个一连好多天给我治疗，让我有点儿活气的皮肤愈疗者，紧跟在她身后。也许雷恩是被硬拖过来的，好确保伊万杰琳身上的外伤立刻就能痊愈。

像卡尔和梅温一样，伊万杰琳对军情和兵法也不陌生。她踮脚站着，准备随时接招儿。“下面的图书馆和旧绘厅被占了，我们得带她走另一条路。”她用下巴指了指，那分叉的走廊刚好与我们正走的这条路垂直。外面闪电闪烁，她的盔甲反射着那强光。“你们三个——”伊万杰琳对三个警卫弹弹手指头，“给我们殿后。”

我的心沉到底了：伊万杰琳是要亲自看着我上火车了。

“迟早有一天我要杀了你。”她接替老猫抓住我的时候，我诅咒道。

伊万杰琳完全没理会我的威胁，忙着发号施令。警卫们屁颠屁颠地服从了，跑到后面去掩护我们——有人接手负责这地狱般的一团乱，他们求之不得，高兴得很。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一边跑，四叶草一边嚷嚷，声音里满是恐惧。“你，给我整整鼻子。”她抓住雷恩的胳膊。这位斯克诺斯家族的愈疗者连忙将四叶草断掉摇晃的鼻子复归原位，不过伤痕还是清晰可见。

伊万杰琳回过头，并非看向四叶草，而是看着我们背后的走廊。外面的风暴四起，白昼如夜，走廊里也随之暗了下来。她的脸上划过一丝恐惧，令人倍感陌生。“人群里有奸细，他们扮成了银血贵族。是新血，我们认为。他们很强大，能一直坚持到……”她转过一个拐角检查了一番，然后挥手让我们跟上。“红血卫队占领了科尔沃姆，但我原以为他们没有这么多人，全是些真正的战士，受过训练，装备齐全。还从天上往下丢那些该死的炸弹。”

“他们是怎么混进来的？婚礼的安保布置是万无一失的啊。有一千多人的军队，还有梅温招徕的那些新血玩意儿——”老猫义愤填膺地说。门廊外面的光晕里出现了两个人影，她便自己住了口。随之而来的静默效应击中了我，让我的膝盖直打战。“卡斯、布瑞克，跟我们来！”

我觉得还是叫他们“鸡蛋”“三重奏”更好。他们快步滑着大理石地板冲过来，加入了我们这移动着的监狱。如果还有力气，我真想哭：四个亚尔文家族的警卫，再加上伊万杰琳，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连求饶都没有用。

“他们赢不了。他们必输无疑。”四叶草继续说道。

“他们不是来占领首都的，他们是为她而来！”伊万杰琳打断了她。

鸡蛋将我往前一搡：“为了这把臭骨头，他们是白费力气。”

我们又转了个弯，往长长的战争大厅走去。与广场上的骚乱相比，这里似乎很平静，那些描绘着战争场面的油画远离了喧嚣。它们高而庞大，古老的庄严感让我们显得十分渺小。如果没有远处飞机呼啸的声音和震耳欲聋的雷鸣，我也许会以为这一切都只是个梦。

“没错。”伊万杰琳说道。她的脚步略有些踉跄，不过很轻微，其他人都没注意到。但我发现了。“他们就是白费力气。”

我像看一场表演似的看着：伊万杰琳以流畅柔和、赋予女性优雅的方式扭动身体，猛地伸出双手。手腕上的盔甲立刻竖起了甲板，刹那间化成了像子弹那样致命的武器。它们的边缘闪着寒光，像匕首一样锋利。它们呼啸着刺破空气，也割断了血肉。

静默效应突然消失了，这突如其来的轻松让我如释重负。四叶草的胳膊从我脖子上松开了，手松开了，她的身体也倒下去了。

四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四溅。随后是身体，戴着白色塑料手套的身体，一个一个地坠了下去。他们的眼睛大睁着，根本没有活的机会。血——景象和气味——冲击着我的感官，我觉得胃里的食物都泛了上来。我之所以没大吐特吐，是因为我被恐惧和恍然钉住了。

伊万杰琳不是要带我上火车，她是要杀了我。她是要结束这一切。

她显露出一种令人震惊的冷静，全然看不出刚刚杀死了四个自己人。金属匕首复归原位，重新覆盖上她的双臂。皮肤愈疗者雷恩没有动，她举目凝视着天花板，不想看见接下来发生的事。

逃跑是没有用的。我最好还是坦然面对吧。

“你坏了我的好事，我就要慢慢地杀掉你。”伊万杰琳轻声说道，跨过一具尸体，抓住了我的脖子。她的呼吸拂过我的脸，暖暖的，带有薄荷味。“闪电女孩。”

“那就请便，赶紧的。”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在这个角度，我才发现她的眼睛不是黑色的，而是炭灰色，像风暴中的乌云。她眯起眼睛，思索着用什么方法杀我才好。她非得用手碰我才行，我的镣铐会让她的异能失效。不过，只消一把刀子就能搞定一切了。我希望快一点儿，但我很怀疑她有没有那种好心。

“雷恩，麻烦你。”伊万杰琳伸出手。

并非是什么匕首刀子。那皮肤愈疗者从三重奏——如今只是一具无头男尸——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把它放在了伊万杰琳的手掌上。

我愣住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天天做梦都想要这把钥匙！“我要跟你做笔交易。”

“你说，”我轻声说道，眼睛一刻也没有从那黑铁小尖片上面挪开。“我什么都答应你。”

伊万杰琳抓住我的下巴，让我看着她。我从未见过她如此绝望，哪怕是在角斗场上。她的眼神闪动，嘴唇颤抖。“你失去了你的哥哥，但不要夺去我的哥哥。”

我的胃里翻起一阵狂怒。什么都行，这个除外。因为我确实想要托勒密的命：切开他的喉咙，把他大卸八块，把他电成焦肉。他杀死了谢德，一命偿一命。一个哥哥换另一个哥哥。

她的手指戳进了我的皮肤，指甲几乎要划破我的皮肉。“若敢说谎，无论你在哪里，我必会杀了你，然后再杀了你的家人。”在王宫曲折的走廊里，某处，打斗的声音响起。“梅儿·巴罗，做选择吧。让托勒密活下去。”

“他会活着的。”我沙哑道。

“你发誓。”

“我发誓。”

我的眼睛开始湿润，看着伊万杰琳一个一个地打开了镣铐，然后一个一个地把它们扔得远远的。这时，我已泣不成声。

没有了镣铐和静默石，整个世界似乎虚无缥缈起来，仿若失去了重力。我都有点儿担心自己会飘走。然而，虚弱的感觉依然如故，比我上一次试图逃跑的时候还要严重。我已经虚弱了六个月，不会立刻就强壮起来。我试着搜寻自己的异能，试着感受头顶的灯泡，可我几乎感觉不到它们内部嗡嗡的电流。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它们关上，在以前，这可是理所当然、见惯不怪的。

“谢谢你。”我轻声说道。我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对伊万杰琳说出这句话。它让我们两个人都别扭起来。

“你想要感谢我，巴罗？”她喃喃说着，把最后一块镣铐踢开。“那你就要信守诺言。然后把这个鬼地方烧了吧！”

我正要告诉她我还什么都干不了，需要时间来——几天、几周、几个月——来恢复，雷恩就把手放在了我的脖子上。我现在明白伊万杰琳为什么要带着皮肤愈疗者一起来了，那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我。

温暖贯通了我的脊柱，蔓延至我的血管、骨骼、骨髓。它冲击着我的全身，能量之猛烈让我难以承受，不禁屈膝跪倒。我都有些担心这愈疗会不会反而弄伤我了。然而，疼痛消失了。颤抖的手指、虚弱的双腿、迟滞的脉搏——静默石遗留的一切幽灵都在愈疗者的触碰下消失了。我的头脑也许永远无法忘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但我的身体显然已经忘了。

电流回来了，在我身体的最深处隆隆作响，所有的神经都颤抖着复活了。在整条走廊里，吊灯上的灯泡闪烁起来，隐蔽的摄像机爆出了火花，露出了电线。雷恩叫着跳开了。

我低下头，看见一片紫色与白色。电流在我的指尖跳跃，在空气中发出咝咝的声音。那拉扯的感觉有些痛，却又是如此熟悉。我的异能，我的力气，我的能量，全都回来了。

伊万杰琳谨慎地向后退开，眼睛里映着我的电火花，闪闪发亮。

“信守你的诺言，闪电女孩。”

黑暗随我而来。

我途经的所有灯盏都咝咝地熄灭了。玻璃破碎，电流溢出，空气震颤着，像是一条有生命的电线。它抚摩着我张开的手掌，让我不禁因这强大的能量而战栗。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这种感觉，但那怎么可能呢？这世界上的一切我都能忘记，但绝不会忘记我的闪电。绝不会忘记我是谁。

镣铐让我难以行走，而它们一旦消失，我便健步如飞。向着硝烟，向着危险，向着得救或末路，一路狂奔。我不在乎结果，只要别让我再待在那地狱般的牢笼里就行。我的衣裙撕破了，鼓动着，就像红宝石碎片，好让我能拼命地飞速奔跑。新涌出来的电火花点燃了衣袖，闷烧着。现在我不再退缩。闪电肆意窜动，随着我的每一下心跳而爆裂开来。白紫色的光束和火花在我的手指上跃动，在我的手掌上穿进穿出。我快乐得颤抖，没有什么能比这种感觉更美妙。我一直盯着电流看，每一条血管都着迷陶醉。我等了太久。我等了太久。

这大概就是猎食者的感觉吧。每转过一个拐角，我都期待着找到某种猎物。我按照记忆中最短的路线飞奔，横穿过议会大厅。我迈过诺尔塔的纹章，那些空着的座椅一直萦绕不去。如果有时间，我一定会想办法除去脚下那些图案，把烈焰王冠一寸寸地撕烂。但是，我得去杀了戴着烈焰王冠的那个人。那就是我要做的事。要是梅温在这儿，要是那个卑劣的男孩没有逃走，我肯定会看着他呼出最后一口气，让他再也无法拉扯我的锁链。

那三个安保官员仍然按照伊万杰琳的命令，掩护着我们的“撤退”，正背对着我。他们都把长枪扛在肩上，手指搭在扳机上，守着走廊。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我认得他们的家族色。格雷科家族，都是铁腕人。他们要杀我根本用不着子弹，一个人就能掀翻我，打碎我的胸骨，像捏葡萄似的把我的脑壳捏碎。不是我死，就是他们死。

其中一人听到了我的脚步声，他仰起下巴，扭头来看。我的闪电啸叫着击中了他的脊骨，冲进了他的脑袋。有那么一秒钟，我感觉到了他枝杈纵横的神经，但随后就只剩死寂。另外两人立刻反应，赶忙转过身，但闪电比他们的动作更快，一击即中。

我没有停留，从他们冒着烟的尸体上跳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座大厅与广场相邻，原本闪亮的窗子此刻满是一道道的灰尘。有几盏枝形吊灯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变成了一堆堆扭曲的黄金和玻璃。这儿也有几具尸体：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官员，蒙着红色围巾的红血卫兵。这是大战役中数不胜数的局部交火中的一个。我检查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红血卫兵，摸了摸她的脖子。没有脉搏了。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幸好我不认识她。

外面，另一道蓝色的闪电劈裂了乌云。我忍不住咧嘴笑了，嘴角牵动了我的伤疤，一阵刺痛。另一个能控制闪电的新血。我不再孤单了。

我立刻行动起来，从尸体身上拿走我所需的东西。军官的一把手枪，一个弹匣，那个女人的红色围巾。她是为我而死。又一次，梅儿，我呵斥自己，但随即就撇开了这容易让人陷落的思绪。我用牙齿帮忙，把那条红色围巾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子弹击中了窗户，乒乒乓乓地四散开来。我一愣，连忙扑倒在地。但是窗户没有碎。钻石玻璃，防弹的。在它背后，我是安全的，也是被囚禁的。

再也不会了。

我倚在墙边，观察外面，同时不让自己被人发现。然而眼前的一幕让我屏住了呼吸。

一场婚礼变成了一场战争。那次贵族家族的反抗——艾若、哈文和拉里斯家族在宫廷里发动的暗杀袭击，曾经让我敬畏不已。可那次袭击与眼下的景象相比，几乎就微不足道了。一方是数百名诺尔塔军官、湖境之地的警卫、拥有致命异能的贵族，而另一方是红血卫队。在红血卫队这一方，新血必定掺杂其间，而红血族的士兵数量超过了我的想象。他们的人数与银血族的人数几乎达到了五比一。以其娴熟的相互配合的行动方式来看，他们一定是接受过精密系统的军事训练。我开始疑惑：他们是怎么来到这儿的？但随后我看见了飞机。六架飞机，就停在广场上，士兵就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拥出。希望和兴奋一下子席卷了我。

“超酷的救援啊。”我忍不住喃喃自语。

我要去助一臂之力，确保这一仗的胜利。

我不是银血族，无需依赖周围环境获取异能，不过，如果能随手利用更多的电流和能量，那自然有益无害。我闭上眼睛，只一秒钟就唤醒了所有的电线、所有的脉冲、所有的电荷，并且将它们集中到了悬垂着的窗帘上。它应声而起，将能量注入我的身体，像雷恩治好我的外伤那样，让我痊愈。

六个月的黑暗之后，我终于感受到了闪电。

紫色和白色在我视野的边缘闪动。我的整个身体都发出了嗡鸣，电流的愉悦让皮肤战栗。我不停疾跑，带着肾上腺素和我的电流，仿佛自己可以穿墙而过。

入口大厅里守着十几个安保官员。其中一个磁控者正忙着用一大筐弯曲的吊灯和镀金嵌板来加固窗子。两种血色皆有人员陈尸地上。火药味盖住了一切，但外面仍然爆炸不断。这些官员保卫着宫殿，坚守着自己的岗位。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外面的交火情况上，在广场上，而不是他们的身后。

我伏下身子，双手按住脚下的大理石地面。手指之下的石材冰冰凉凉的。我用闪电击中它，让闪电带着锋利的电流沿着地板向前延伸。它脉动着，像海浪一般，击中了毫无警觉的安保官员。有些倒下了，有些则飞了出去，爆炸的巨大力量震荡着我的胸膛。它能不能置人于死地，我并不清楚。

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到广场上去。当外面的空气冲入我的肺里，我几乎要大笑出来。它混合着灰尘、血腥气、雷电风暴的嗡鸣，却比任何东西都要甜美。在我的头顶之上，黑色的乌云颤动着，而我的骨骼发出了回应。

我放出一道白紫色的闪电，让它划破天际。这是个信号：闪电女孩自由了。

我没有在此停留——站在台阶上打量整个乱象，是很容易被人一枪爆头的。我潜入混乱之中，想搜寻到自己熟悉的面孔。用不着多友善，只要是我认得的就好。人们在四周乱撞乱挤，没有任何规律和理由可循。银血族们毫无准备地被人击中，根本没有机会重新组成他们练习过的队形。只有红血卫队的士兵们保持着某种组织，但也很快就被冲散了。我朝着财政厅迂回前进，那儿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梅温和禁卫军的地方。就在几分钟之前。他们肯定还在那儿，四面楚歌地待着。我要杀了他。我必须杀了他。

子弹呼啸着擦过我的脑袋。虽然比大多数人都要矮，我还是边跑边猫腰。

第一个迎头挡我路的银血族穿着普罗沃家族的袍子——金色和黑色。这是个瘦削的男人，头发更没有几根。他扬起一只胳膊一击，我便一下子向后倒下，脑袋撞在铺着瓷砖的地上。我冲他咧开嘴，正要笑起来，却突然觉得不能呼吸了。我的胸膛猛地收缩，绷紧，而后是肋骨。我抬眼看到他站在我面前，手握成了拳头。这个电智人想要砸碎我的胸骨。

迎接他的是闪电，是愤怒的火花。他闪开了，动作比我预料中的更快。因为撞到头而缺氧，我的视野里出现了斑点。下一道闪电又被他躲开了。

这个普罗沃全神贯注地对付我，没留意到在离他几码之外，就有一个端着枪的红血卫兵。他以一枚穿甲弹击穿了普罗沃的脑袋。银血溅满了我那扯烂的裙子，这画面可不美。

“梅儿！”那个红血卫兵大叫着朝我冲过来。我认出了他的声音，他的深棕色的脸——还有他那双蓝盈盈的眼睛。另外四个红血卫兵跟着他，立刻围成一圈把我保护起来。他一双有力的大手把我拎了起来。

我费力地呼吸着，松了一口气，打着颤。我哥哥的这位走私贩朋友是什么时候变成了真正的战士，我一无所知。现在也不是提问的时候。“克朗斯。”

克朗斯仍然没放下枪，他抬起另一只手，对着对讲机叫起来。“我是克朗斯，我在广场上找到了巴罗。”回传的只有无线电的咝咝声。“重复。我找到了巴罗。”他骂骂咧咧地把对讲机别回腰带上，对我说，“频道一团乱，干扰太严重了。”

“因为雷暴吗？”我再次仰起头。蓝色、白色、绿色。我眯起眼睛，将一道紫色的闪电送入其中，与那些混合的色彩汇合。

“可能吧。卡尔提醒过我们——”

我咝咝地吸着气，用力抓住他的胳膊，他愣住了。“卡尔。他在哪儿？”

“我必须带你离开——”

“在哪儿？”

克朗斯叹了口气，知道我不会问第三遍。

“他就在这儿，忙着，可我也不知道他的具体位置！你的集结地点是在正门那里，”他在我耳边大喊，生怕我听不清，“五分钟。找到穿绿衣服的女人。这个给你。”他脱下自己身上厚重的夹克。我毫无异议地把它套在了裙子外面，感觉沉甸甸的。“防弹衣，多少能护住你一点儿。”

我拔腿就走，都没来得及说声谢谢，就把克朗斯和他的同伴们留在混乱中。卡尔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他一定在追踪梅温，就像我一样。人群拥动，犹如疾速变向的潮汐。没有红血卫兵帮忙推挤，我就得想办法凭一己之力穿过人群，狠揍每一个挡在前面的人，在广场上开出一条路来。我倚赖着自己原有的本能，跳舞似的迈着步子，预估着人流拥动的方向，敏捷地左躲右闪。闪电尾随着我，挡开所有伸过来的手。一个铁腕人从侧面猛击我，让我站不稳当，歪歪斜斜地穿过人群。但我没有折回去揍他，而是继续前进。一个名字在我脑海里喊叫。卡尔，卡尔，卡尔。如果能找到他，我就安全了。或许是个谎言，却是个美丽的谎言。

我越往前走，焦烟味就越重。希望高涨起来：烟在哪里，烈焰王子就会在哪里。

财政厅的白墙被灰尘和煤烟染得一道一道的。一枚导弹击中了建筑的一角，像刀切黄油似的截掉了一大块大理石。碎石堆在入口处，形成了一道绝佳的掩护。禁卫军充分利用它，其队列中有湖境人，还有一些身着紫色制服的财政官员。他们有些冲着步步逼近的红血卫兵开火，用子弹掩护他们的国王出逃，更多人施展着自己的异能。我瞥见他们的脚下已经有好几具被冻僵的尸体，那是格莱肯家族的冰槊者的杰作。还有些人虽然没死，却跪倒在地，耳朵里冒出血来。这显然是马里诺家族的音爆者干的。银血族致命异能的铁证到处都是：被金属刺中，被折断脖子，被凿穿颅骨，被水流溺死——尤其可怖的是，有个人被嘴里长出来的植物活活憋死了。就在这时，一个万生人朝着进攻的红血卫兵抛出了一把种子，我眼看着这些种子像手榴弹似的爆裂开来，向四面八方蔓延出藤蔓和荆棘。

我没看到卡尔，也没找到其他认识的人。梅温已经进了财政厅，向着他的火车紧赶慢赶。

我攥紧拳头，冲着禁卫军发起了猛烈的进攻。我的闪电击中了那堆碎石，他们连忙后撤。而我此时听见有人喊着“推进”“冲啊”。红血卫兵也是如此，持续不断地开火。我保持着攻势，又向他们射出一道闪电，就像噼啪作响的鞭子猛抽。

“进来！”有人大喊。

我抬起头，原以为会有人从天空中发起进攻。但飞机穿梭在乌云之中，彼此追击，根本没理会我们。

这时有人把我推向旁边，让我偏离了原来的路线。我连忙回头去看，认出了这个人。他正瞄准着一条辟出来的通道，低着头，头、颈和肩膀上戴着盔甲。他加快了速度，迈开两腿飞奔。

“达米安！”

他没听见，只忙着往大理石碎块搭建的工事那里冲。子弹乒乒乓乓地打在他的盔甲上、皮肉上。一个冰槊者瞄准他的胸膛射出了冰柱，但它们一碰到就碎了。如果达米安害怕，他也没有表现出来。这是卡尔教给他的。那还是在山谷营地，我们住在一块儿的时候。我记忆中的达米安完全是另一个人。他是个很安静的人，和另外一个拥有刀枪不入异能的新血尼克斯完全不同。尼克斯很久以前就死了，而达米安还是如此鲜活。他咆哮着冲上碎石堆，扑向两个禁卫军。

他们连忙拿起武器对准他。真蠢。那只会像击中防弹玻璃一样。达米安也同样回敬，冷冷地丢出一枚枚手榴弹。一时间烟火四溢，禁卫军向后倒去，只有很少的几个人能抵挡直接的爆炸。

红血卫兵们越过碎石工事，紧跟在达米安后面，还有几个人超过了他。禁卫军不是他们的目标，梅温才是。他们冲进财政厅，追踪着国王的踪迹。

我跟上去，让自己的异能一马当先。我感知到了财政厅主厅里的电灯，旋转着深入我们脚下的石头底下，我的感觉也追着电线越来越深。有个大块头的家伙在底下，它的引擎空转，高声轰鸣着。他还在这儿。

要攀登碎石堆再容易不过，我手脚并用地翻过了这道屏障，思绪却专注于上百英尺以下的地方。又一枚手榴弹爆炸了，这才让我回过神来。热浪把我往后推，让我重重地摔在地上。我平躺着，费力地呼吸，为自己穿了克朗斯的防弹衣感到庆幸。爆炸的火焰扑过来，近得几乎要烧着我的脸颊。

这么烈的火焰，不像是手榴弹，这么精准的火焰，不像是自然的燃烧。

我踉跄着站起来，一边用力吸气，一边强迫自己的两条腿往前走。梅温。我早该料到的。他不会把我留在这儿，不会自顾自地逃离，而不带上他最喜欢的小宠物。他要亲自把锁链捆回我身上。

好运。

黑色的浓烟追随着旋涡般的烈焰，让原本就已暗下来的广场更加朦胧一片。它们包裹着我，每一秒都越发猛烈，越发灼热。紧张之中，我将闪电送入自己的神经，让它在身体的每一寸爆裂。我朝着他那黑色的，在火焰中显得有些怪异的身影跨了一步。浓烟盘绕着，火苗以狂怒的蓝色烈烈燃烧。汗从我的脖子上流了下来。我握紧拳头，准备好带着所有牢笼之中积累的愤怒冲向他。这一刻，我已经等了很久。梅温是个狡猾的国王，却不是个斗士。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头顶上，闪电劈过，比烈焰更亮，像风吹开云雾似的，透过那些浓烟，让我看清了——

金红色的眼睛，宽阔的肩膀，结茧的双手，熟悉的双唇，不羁的黑发，还有那张我一直渴望再见到的脸。

不是梅温。所有关于国王的思绪一瞬间无影无踪了。

“卡尔！”

火球在空中呼啸，几乎要将我的脑袋一口吞下。我凭着本能俯下身子躲了过去，却困惑不已。没错，是他。卡尔，穿着他的盔甲，腰上系着红色的饰带。我抑制住想跑向他的冲动，极力控制住自己，向后退了几步。

“卡尔，是我！是梅儿！”

他没说话，只是转动身体，再次面对着我。我们周围的火焰涌动着，挤压着，迅速向内收紧。热量将空气从我的肺里挤出，让我呛了好几口浓烟。幸好我的闪电保护着我，在我周围像屏障似的噼啪作响，不然我肯定已经被烧焦了。

我又打了个滚，躲开他的地狱之火。我的裙子闷烧着，冒着烟。用不着花宝贵的时间或是浪费脑细胞，我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的眼睛蒙着荫翳，茫然失焦，没有一丝认出我的眼神，也没有六个月后久别重逢的惊喜。尽管仍然保有军事训练的准头，可他的动作是机械的。

他的脑袋里有个耳语者。用不着猜我就知道是谁。

“对不起。”我喃喃说道，虽然他听不见。

一道闪电将他击中，火花在他的盔甲上跳跃。他重重地向后摔倒，因电流拉扯神经而扭曲着、挣扎着。我咬住嘴唇，更小心地保持着微妙的力道——既要让他无法进攻，又不能使他受伤。但是，我错了，这想法让我处于劣势。

卡尔比我想象的更强大，而且使他占据上风的是：我想要救他，可他想要杀我。

他在疼痛和电流中掀起猛烈攻势。我则只能左躲右闪，原本想要制伏他，现在却只能闪避他致命的钳制。一记燃着火焰的重拳划过我的头顶，我闻到了头发烧焦的气味，紧接着又是一拳正中我的肚子，把我掀翻在地。我借着惯性打了个滚，又跳起来，小时候常用的花招儿又一次奏效了。我扭动手掌，让闪电击中他的腿，让火花跳跃着攀上了他的脊背。他号叫起来，那声音击中了我的内心，却也让我占了先机。

我将注意力集中到一件东西上，一个人邪恶的脸——萨姆逊·米兰德斯。

萨姆逊一定距离卡尔不远，这样才能操纵他追击我。我边跑边四下搜索，寻找着他那深蓝色的衣服。如果他在这儿，那真是藏得完美。不过，他也可能居高临下，从财政厅的屋顶上或是附近某一扇窗子背后俯瞰。我一下子束手无策。卡尔就在这儿，我们又见面了，可是他却要杀我。

愤怒的烈焰舔舐着我的脚跟，又一记火球从我左侧擦过，让我的左臂一阵火辣辣的剧痛。肾上腺素迅速地把疼痛压了下去，我现在可没工夫疗伤。

至少，我的速度比他快。脱掉镣铐以后，我的步子越来越轻松。头顶之上的雷暴给了我能量，我所攫取的电能源自另一个能够控制闪电的新血。真糟糕，她现在要是在这儿就好了。

如果萨姆逊就藏在附近，我只要把卡尔引到他的控制范围之外就可以。我一边飞奔一边回头去看，卡尔还跟着我呢，就像个蓝色烈焰和怒火熔成的影子。

“来抓我啊，卡洛雷！”我冲他叫道，对准他的胸口射出一道闪电。电量增加了，也许会留下伤疤。

他向旁边一闪，躲开了，却没有停下脚步，仍然紧追不舍。

但愿能奏效。

没人敢挡我们的路。

红色、蓝色、紫色，烈焰与闪电尾随着我们，就像一把刀子似的将打斗人群劈开。卡尔犹如猎狗般死死咬住我不放，我当然有种猎物的感觉，狂奔着横穿过广场。

我要到正门那儿去，到克朗斯提到的那个集结地点去。那是我逃离这里的机会，不过我现在还不想走。没有卡尔的话，我不走。

几百码之后，我确定萨姆逊是跟着我们一起跑的，只是我看不见他。米兰德斯家族的耳语者不会有这么大的控制范围，即便是伊拉也没有。我前后摇摆晃动着在混战中搜索。战斗持续的时间越长，银血族就越有机会重新组织起来。穿着雾灰色制服的陆军士兵拥向广场，有条不紊地夺回了一块又一块阵地。大部分贵族都撤到了墙后，由军队保护着，只有那些最强壮、最勇敢、最嗜血的银血族仍然在战斗。我以为会在这些人中见到萨默斯家族的成员，但是我没见到一个磁控者，也没看见其他我认识的红血卫兵。法莱不在，上校不在，奇隆、卡梅隆和其他由我招募的新血全都不在。只有达米安——他也许正猛攻财政厅，还有卡尔——正竭尽全力想让我入土为安。

我骂骂咧咧的，最希望卡梅隆能来。她能压制住卡尔的异能，那样就能给我足够的时间去解决萨姆逊了。可现在，我只能自己想办法：牵制他，活下去，设法把那个折磨我们的米兰德斯除掉。

突然，视线一角闪过一丝深蓝色。

长久的囚禁使我对银血族的家族色相当熟悉敏感。博洛诺斯夫人曾将她的知识强灌进我的脑袋里，现在我无比的感谢她。

我转过身，带着复仇的怒意改变了方向。浅金色的头发在士兵之间一闪而过，试图融入其间，不过，大礼服和普通军装相比，可就太显眼了。我锁定了他。我全神贯注，凝聚所有能量，朝那个方向放出我的异能。一道锯齿状的闪电直追萨姆逊和银血屏障而去。

他的眼神落在了我身上，落在了鞭子一样噼啪作响的弧形闪电上面。他的眼睛和伊拉一样，和梅温一样，都是冰一样的蓝色，烈焰一样的蓝色。冷酷且不可原谅。

不知为什么，闪电掉转方向，绕过了萨姆逊，朝着另一个目标——卡尔——呼啸而去。我的手随之扇动，身体也转了过来，我想要大叫，可冲着那个被操控了意识的人叫嚷根本没有用。我的嘴唇没有动，恐惧沿着脊柱流淌下来，这是我唯一的知觉了。我脚下的地面，新烧伤的伤口，甚至空气中的焦烟味……它们全都消失了，被拂去了，被夺走了。

而在思绪之内，我却叫了起来，因为萨姆逊此刻控制了我。我无法发出声音。他的意识残忍撕扯着我的思维，不会错，肯定是他。

卡尔眨着眼睛，就像在长睡之后刚刚醒来。他几乎没有时间反应，不过还是抬手护住了头部。有一些电火花一碰到他的异能就变成了烈焰，但大部分闪电还是击中了他。他跪倒在地，痛苦地大叫起来。

“萨姆逊！”他咬着牙喊道。

我意识到自己的手动了，摸向了腰间的手枪，然后把冰冷的枪筒对准了我自己的太阳穴。

萨姆逊的絮语在我的脑海中提高了声音，几乎要将一切淹没。

开枪，开枪，开枪。

我感觉不到扳机在哪儿。我也不会感觉到子弹。

卡尔一把扯开我的胳膊，把我甩了一个圈。他掰开我的手，把那把手枪扔得远远的。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恐惧。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我的身体服从了。

我就像一个存在于自己思维中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惨烈的打斗，却什么都不能做。萨姆逊让我狂奔起来，撞向卡尔，铺着瓷砖的地面变得模糊了。我就像一道人形闪电，刺向他的盔甲，将天空里的闪电也吸引过来，一起涌向他。

痛苦和恐惧蒙上了他的眼睛。他的烈焰屏障抵挡不了多少。

我扑上去，抓住卡尔的手腕，却碰到了那烈焰手环。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大火把我往后推，我整个人摔在地上，肩膀和头都弹了起来。整个世界天旋地转，麻木的四肢正挣扎着要再站起来。

起来，起来，起来。

“趴着别动，梅儿！”我听见卡尔在喊。他的身影在我眼前跳动，变成了三个人。我大概是被撞得脑震荡了。白色的瓷砖上都是红色的血。

起来，起来，起来。

我的脚动了起来，使劲一蹬，猛地站起身，差点儿再次跌倒。萨姆逊强迫我踉跄着往前走，拉近了和卡尔的距离。我曾见过这一幕，那是好久好久以前，在干阑镇的角斗场。萨姆逊·米兰德斯强迫另一个银血族杀死了自己。现在，他要在我身上重现这一幕，要让我杀死卡尔。

我想要反抗，可我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我试着动动手指，动动脚趾，可它们全都不听我的。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闪电从我的手中冲出，旋转着扑向卡尔。它咝咝作响，像我的身体一样失去了平衡。他则射出弧形的火焰，逼迫我摇晃着闪躲。

起来，杀了他，起来。

耳语声非常尖锐，在我的思维中乱砍乱割。我的脑袋里面一定流血了。

杀了他，起来，杀了他。

在火焰之中，我再次看见了深蓝色。卡尔追在萨姆逊身后，单膝跪倒，正用他自己的手枪瞄准。

起来——

疼痛像海浪一般涌来，我向后倒去，子弹刚好擦边掠过。随后又是一发子弹，离我更近了。我凭着纯粹的求生本能，强忍着挨撞后满脑子的嗡嗡作响，再次爬了起来。现在我能以自己的意志行动了。

我尖叫着，将卡尔的烈焰转化成闪电，红色的火苗变成了白紫色的电流。它像盾牌似的保护着我，挡开了卡尔一股脑儿射过来的子弹。在他身后，萨姆逊狞笑着。

混蛋。他是要让我们两个自相残杀，直到一切了结。

我以最快的速度推出闪电，让它们的碎片溅到萨姆逊身上。我得打破他的注意力，哪怕只有一秒也足够了。

卡尔像提线木偶似的动了，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萨姆逊，承受着我的进攻。

“快来帮帮我们！”我喊道。可是，在数百人的混战中，谁会注意到三个人呢。而战斗的局势已经变了，银血族占了上风，军营里的士兵和阿尔贡的卫戍部队都调来了。这早就超过了五分钟，克朗斯说的“逃离”也早就不算数了。

我必须打败萨姆逊，必须。

我又发出一道闪电，这次掠着地面擦了过去，没有人闪躲。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耳语声又来了。我以自己的双手撤回了电流，让它的弧形冲击波向后回转。

卡尔伏低身子，抬起腿扫向萨姆逊，把他踢得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对我的控制松懈了，我抓住机会射出另一波电流。

电流劈头盖脸地涌向他们两个人。卡尔咒骂着向后跳开，而萨姆逊则扭动着，哀号着，那声音几乎能让人的血都凝结起来——他对疼痛这感觉不熟悉。

杀了他——

耳语声渐渐远去，是我可以抵抗的了。

卡尔掐住萨姆逊的脖子，把他拎起来，然后猛撞他的脑袋。

杀了他——

我的手凭空一劈，一道闪电便击中了萨姆逊，给他留下了从肩到臀的深深裂痕。伤口中喷出了银色的血。

救我——

烈焰灌进了萨姆逊的喉咙，烧焦了他的身体。他发不出声音了，仅剩的尖叫声是在我思绪中的。

我将闪电注入他的脑袋，电流煎熟了他颅骨里的那些玩意儿，就像在煎锅上煎一枚鸡蛋。他翻着白眼没了气。我原本想拖久一点儿，让他好好偿还自己加诸别人身上的种种折磨，没想到他死得这么快。

耳语声消失了。

“完了。”我大声地喘息着。

卡尔仍然跪在那尸体旁边。他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仿佛是第一次见到我似的。我的感觉也是如此。我一直梦想着这一刻，一个月又一个月地盼着。如果没有这场混战，如果不是此刻广场中央的危险位置，我肯定会紧紧地抱住他，把自己埋在这位烈焰王子的怀里。

然而，我只是扶着他站了起来，用肩膀架起他的一只胳膊。他一瘸一拐的，一条腿已是血肉模糊。我也伤痕累累，身体一侧缓缓地淌着血。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按住了伤口，痛感尖锐起来。

“梅温在财政厅的地下。他有一列火车。”我们一起费力行走的时候我说道。

卡尔的胳膊紧紧地箍住了我。他指引我往正门那里走，步子越来越快。“我不是为梅温而来。”

正门洞开着，足以容纳三辆汽车并排驶过。外面，阿尔贡桥横跨卡皮塔河，连接起这座城市的东半部。硝烟弥漫，扶摇直上，和黑色的天空融为一体。我强忍着冲动，才没有掉头冲向财政厅。梅温已经走了。我够不着他了。

更多的军用车辆向我们飞速驶来，飞机也呼啸着掠过。银血族的援军太多了。

“可有对策？”我咕哝着。我们眼看就要被包围了。这念头消磨着我的兴奋震惊和肾上腺素，让我清醒起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到处都是尸体，银血族和红血族。何必呢。

卡尔的手摸着我的脸，让我看向他。尽管我们四周是一片毁灭的战场，他还是笑了。

“难得的一次，我们真有对策。”

我视野的一角掠过一抹绿色，好像有人抓住了我的胳膊。

随后便是天旋地转，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十九章 伊万杰琳

他来迟了，我的心狂跳起来。我强忍着恐惧，把恐惧化作力量，又用这新的力量，将这座宫殿走廊里托着画像的镀金画框全部撕碎。那些精致的黄金叶子一下子变成了暴戾扭曲的碎片。黄金是一种不牢靠的金属。柔软，易延展，在真正的战斗中一无用处。我任由它们纷纷落下。我可没有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弱爆了的东西上面。

我的胳膊和腿上覆盖着铑制的甲板，它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随着我的肾上腺素震颤，镜子一样明亮的边缘就像液体似的泛起涟漪。它们已做好准备，化作任何能保护我活下去的东西。一把剑，一面盾牌，一颗子弹。我并未面临着直接的危险，此刻尚未。但是，如果一分钟后托利还没来，我就要出去找他。我肯定要去找他。

她答应了，我对自己说道。

这听起来很蠢，就像个傻孩子的愿望。我其实很清楚。在我的世界里，唯一的联结是血色，唯一的承诺是家族。银血族通常会笑着应承另一个家族，然后在下一秒就打破誓言。梅儿·巴罗不是银血族，她比我们中的任何人都更缺少诚信。而她也根本不欠我什么，不欠我哥哥什么。她完全有理由将我们赶尽杀绝——萨默斯家族可一直都没怎么优待过闪电女孩。

“我们时间很紧，伊万杰琳。”雷恩在我旁边说道。她一只手按着前胸，尽最大努力治疗自己，免得留下丑陋的疤痕。这位皮肤愈疗者动作不够快，没能躲开梅儿恢复的异能。不过她很有本事，所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闪电女孩自由了，可以大开杀戒报仇了。

“我要再多等一分钟。”

面前的走廊似乎不断伸展，每一秒钟都变得更长。在白焰宫的这个位置，我们几乎听不到恺撒广场上混战的声音。窗子外面是平静的庭院，只有黑色的乌云说明着什么。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假装这是普普通通、日常折磨的一天。人人都露出毒牙微笑着，围着那越来越致命的王座绕圈子。我原以为成了王后就意味着危险结束。我可不是那种会低估恶意的人，可我确实低估了梅温的邪恶。他继承了他母亲的衣钵，其程度之深超过了所有人的认知，而且他自己本身就是个恶魔。

我再也不用忍受这个恶魔的折磨了，谢天谢地。等我们回了家，我就会送给湖境公主一份大礼，让她取代我的位置，站在梅温旁边吧。

他现在应该已经走远了，乘着他的列车到安全的地方去。我一直把新郎新娘送到财政厅才跟他们分手。除非，梅温对梅儿病态的迷恋又胜出了，那就另当别论。这个小屁孩总是能猜到她在哪儿。依我看来，他也许会折返回来找她。那样的话他没准儿会死。我当然希望他死掉，那会让我们的下一步更加容易。

我很了解父亲和母亲，所以不会担心他们。他们巴不得那些公开反对我父亲的人——无论银血族还是红血族——遭难逢劫呢。而母亲也自有应对意外的策略。对我们来说，这场针对婚礼的偷袭并非意外。萨默斯家族早有准备。只要托利严格按照计划去做就好。要我哥哥从混战中撤退下来是件难事，而且他很任性，容易冲动。这也是一个不可预料的人。我们不应该伤害反叛者，也不应该干扰他们战事的进程，这是父亲的命令。但愿哥哥能服从。

我们会没事的，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抓住这几个字。但它们对平复我的神经作用不大。我想摆脱这个地方，我想回家，我想再见到伊兰。我想看见托利从拐角处昂首阔步地走过来，全须全尾，安然无恙。

然而，他几乎无法行走。

“托勒密！”他一出现在拐角那儿，我就把所有的恐惧都抛到脑后了。

在黑色的钢铁盔甲上，银血像油漆似的泼溅在他的胸膛上，显得尤为突兀。我能闻到那里面的铁，那种刺鼻的金属的气味。我不假思索地一把抓住他的盔甲，把他拽了过来，并且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他，这才没让他倒下去。他虚弱得几乎站不住，更不用说跑了。冰冷的恐惧从我的指尖蔓延到了脊背。

“你迟到了。”我轻声说着，哥哥痛苦地咧嘴笑了。还能活着，这本身就当得起任何幽默感。

雷恩迅速行动，拉扯起他的胸甲来。不过她没有我快。我猛力一扯，胸甲就带着金属互相撞击的声音脱落下来。我连忙去看他的胸膛，还以为会看到丑陋的伤口。不过那儿只有几道浅浅的割痕，绝不至于把托勒密这么强壮的人伤成这样。

“失血过多。”雷恩解释道。她把我哥哥推起来，让他跪着，抬起了他的左臂。哥哥忍不住痛得哼哼起来。我扶住他的肩膀，伏在他身后。“我没有时间来治好这个。”雷恩说。

这个。我顺着哥哥的胳膊看去，只见白色皮肤上布满了灰色和黑色的伤痕，末端则是血肉模糊的一团。他的手不见了，从手腕那里齐齐断掉，尽管他草草地包扎了伤口，可银色的血还是慢慢地从每一条血管中往外渗。

“你必须治。”托勒密咬着牙说道。他的声音都痛得沙哑了。

我热切地点头。“雷恩，只不过多花几分钟。”没有哪个磁控者对砍掉手指头陌生，我们从会走路时就开始玩刀子了。我们知道要再长出一根手指、脚趾需要多少时间。

“如果他还希望那只手能用，你就得照我说的做。”她说，“那太复杂了，无法迅速处理。我现在先将伤口闭合。”托勒密又发出压抑的呻吟，因为各种思绪和剧痛而捯着气。

“雷恩！”我恳求道。

可她不让步：“只是暂时的！”她那双美丽的灰色眼睛——斯克诺斯家族的眼睛——急切地看着我。我在其中看到了恐惧，这也是不奇怪的。就在几分钟前，她目睹我杀死了四个警卫，还放走了国王的囚徒。若是论及萨默斯家族的叛国罪，她也脱不了干系。

“好吧。”我紧攥着托利的肩膀，极力劝说他，“只是暂时的。我们一到安全清静的地方，她就帮你治疗。”

他没回答，只是点点头，让雷恩着手治疗。托利转过头，无法去看自己的皮肤生长出来，包裹了手腕，封住了血管和骨骼。进展很快，蓝黑色的手指在他苍白的皮肤上跃动，将他的血肉织补起来。皮肤的生长相对容易——别人是这么告诉我的，而神经、骨骼想要愈合则复杂得多。

我尽力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别去想自己的胳膊：“这是谁干的？”

“另一个磁控者，湖境人。”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他看见我要撤了，偷偷地一下子劈过来。”

湖境人，全是些冻僵的傻瓜，穿着丑极了的蓝衣服，不苟言笑的。他们还以为梅温拿了本属于萨默斯家族的东西给他们当筹码呢。“我希望你跟他礼尚往来了一番。”

“他没有脑袋了。”

“那就行了。”

“好了。”雷恩处理好了手腕，用双手拂过托利的脊椎和后腰。“我会刺激你的骨髓和肾，尽量提高你的造血机能。不过，你仍然很虚弱。”

“没关系，只要能走就行。”托利的声音已经有力气了，“帮我站起来，伊芙。”

我把他那只没受伤的胳膊架在肩膀上。他很沉，几乎要把我压趴下了。“真如午后甜点一般轻松，”我抱怨道，“来，跟我一起走。”

托利勉强地抬起一只脚，迈了一步，然后又抬起另一只脚，他尽力了，可这速度跟我所谓的“快”完全沾不上边。“很好。”我咕哝着，向着他撕开的盔甲伸出手。那些甲板重新组合起来，变成了一块平坦的钢板。“抱歉了，托利。”

我把他推倒，让他躺在上面，然后用自己的异能抬起钢板，就像抬起一副担架。

“我能走……”他抗议道，不过没有多强烈，“你需要留神。”

“那就为我们两个人留神好了，”我回敬道，“受伤的人是没用的，不是吗？”

抬着他确实消耗了我的异能，但并非需要竭尽全力。我一只手放在钢板上，以最快的速度疾走。钢板紧随身后，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拖着，雷恩跟在旁边。

在我的知觉中，金属在歌唱。我一边赶路，一边本能地把它们一一归类。铜线——绞死人的刑具；门锁和合页——飞镖或子弹；窗框——带有碎玻璃的铁匕首……父亲以前常常这么训练检查，直到这变成了本能，让我进入任何一间屋子都能把它变成武器。萨默斯家族从不会放松警惕。

父亲策划好了我们离开阿尔贡的路线：穿过军营，沿着北部山崖而下，河上有船在等着接应我们。钢铁建造的船，带有凹糟，特别为速度和静音而设计。重重阻碍，都有可能像针刺入皮肉，将我和父亲隔开。

我们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不过只晚了几分钟。在混战之中，梅温的大臣们得几小时之后才会发现，萨默斯家族不见了。我毫不怀疑，别的家族也会抓住同样的机会，就像老鼠逃离沉船似的溜之大吉。拥有逃离计划的可不止梅温一个人。事实上，就算每个家族都各有打算我也不会吃惊。这朝廷就像个火药桶，引信越来越短，而国王自己就是个喷火的家伙。爆炸近在咫尺，只有傻瓜才感觉不出来。

从梅温不再听从于他的那一刻起，父亲就感觉到了风向的转变。很明显，继续和卡洛雷国王保持同盟关系，会将我们也拖向崩溃衰败的深渊。除了伊拉，没人能牵得住梅温的缰绳。就连我父亲也不行。后来，红血卫队的那些乌合之众渐渐成了气候，有了组织，已经构成了威胁，而不再是小小的麻烦。他们似乎每一天都在壮大，皮蒙山麓和湖境之地也都有他们的人在活动，还有传闻说他们与远在西部的蒙弗结成了同盟。他们的强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其组织严密、意志坚决，也都超过了以往的历次叛乱。自始至终，我那卑劣的未婚夫就从未掌控住王位、心智、一切——除了梅儿·巴罗。

他曾经想要放了她，至少伊兰是这么说的。梅温和我们中的所有人一样，很清楚自己对她的迷恋会导致何种危险。杀死她，了结一切，不再沉沦，他常常这么嘀咕。这是伊兰偷偷听到的，当时她正潜伏在他的私人寝室里。然而，这也只不过是说说而已，他无法做到与她分离。于是，这就很容易了——把她推到梅温的面前，让他偏离航线。这就像在一头公牛面前挥动红布一样。她是他的飓风，每一次怂恿都会让他离暴风眼更近。我原以为能好好利用她，迷惑心不在焉的国王，让强大的王后更强大。

然而，梅温将我拒之门外，剥夺了原本属于我的合法权利。他不知道要盯好伊兰，我那可爱的、隐形的荫翳人。她的消息总是借着夜色传来，非常周密、详尽。我仍然能感觉到它们，轻语着拂过我的皮肤，而月亮是唯一的听众。在任何情况下，伊兰·哈文都是我所见过的最美的女孩，但她在月光下的模样最好。

在选妃大典之后，我就许诺过夺权之后要王后之权。但是，这个梦想，和其他很多梦想随着提比利亚王子那转折性的悲惨一天而破灭了。她曾经试图结束梅温的性命，而在那之后——婊子，梅温这么称呼她。我差点儿当场把他杀了。

我摇摇头，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当下的任务上。伊兰可以等。一如我父母所承诺的，伊兰正在等待，在我们的家乡，安全地隐匿在裂谷区。

阿尔贡的后防线与一大片繁茂的花园相连，花木本身就作为屏障，与白焰宫相隔。这些守护着鲜花和灌木的熟铁篱笆，可真是当箭矢的好材料。这些护城墙和花园巡逻队原本的目的是保护各个家族——拉里斯家族的织风人，艾若家族的闪锦人，伊格家族的鹰眼……但是最近几个月以来，情势大变。拉里斯家族和艾若家族反对梅温的统治，还拉上了哈文家族。两相对抗的结果就是，国王身处险境，其他地方的警卫被抽调。我抬头望向那些植物，只见夜空下掩映着盛放的玉兰和樱花，身着黑衣的人影在钻石玻璃塔楼附近若隐若现。

现在还能掌控护城墙的，只有萨默斯家族。

“铁之手足！”

有人应和着我的声音，做出了回应。

“钢之兄弟！”

护城墙近了，汗从我的脖子上流了下来，因为恐惧，因为用力。只剩几码的距离了。我加厚了靴子上带有珍珠光泽的金属，为最后的这几步做好准备。

“你能自己站起来吗？”我问托勒密，同时把手伸向雷恩。

他呻吟一声，从担架上翻身起来，不稳地勉强站着。“我可不是小孩子了，伊芙；我能搞定三十英尺。”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他让黑色的钢铁重新组成了平滑的盔甲。

如果我们还有多一点儿时间，我肯定会指出他这看似完美的常用盔甲的弱点。侧面有漏洞，后背那里又太薄了。不过，我只是点点头说：“你先。”

托利扬起嘴角，想做出一个冷笑来缓解我的担忧。他一跃而起，攀上护城墙的塔楼之后，我才松了一口气。上面的兄弟们轻巧地抓住了他，并以他们自己的异能把托利拉了上去。

“该我们了。”

我用胳膊夹住雷恩，让她安全地紧贴在我身旁。我深吸一口气，感知并控制着蜷伏在我脚趾下、靴子上的铑，然后抬起双腿，提起肩膀。“上升。”我命令自己的盔甲。

砰。

父亲让我记住的第一种感觉就是被子弹击中，我曾经每晚睡觉都在脖子上绑一颗子弹，就这样过了两年，直到我熟悉它如同熟悉我的家族色。我能在一百码之外判断出子弹的口径、重量、形状和成分。这么一小块金属片，便能决定是我取别人性命还是我自己送命。它能杀死我，也能拯救我。

砰，砰，砰。子弹在枪膛里爆响，那感觉就像针刺般的尖锐，很难忽略不计。它们是从背后来的。因为注意力被分散了，我向下落，脚尖擦着地面。我扬起双手，抵御着突如其来的进攻。

透甲胄旋转着，加了钨芯，带有锥形尖刺的厚重铜衣向后飞去，在我面前划出一道弧线，毫发无损地落在草地上。又是一波扫射，估计至少有十几支枪。我伸出胳膊保护自己，自动步枪雷鸣般的声音淹没了托利的叫喊声。

每一颗子弹都像石头投向湖水一般，让我的异能漾起涟漪，消耗着它的一点一滴，消耗着我的一点一滴。有的停在半空里，有的被揉成一团。我投掷、发射，想尽一切办法为自己营造一个安全的保护层。托利和兄弟们也一样，他们拉住了我，让我看清开枪的人是谁。

红色的围巾，锋利的目光。红血卫队。

我咬紧了牙齿。把这些散落在草地上的子弹扔回他们的脑袋上很容易，但我没那么干。我像撕羊毛似的把钨撕开，以最快的速度把它们纺成亮晶晶的金属线。钨的密度和硬度都很高，需要花费更多的能量。汗珠儿从我的背上滚了下去。

钨线以网状向四周发散，迎头击中了十二个造反者，与此同时，他们手里的枪也被我扳成了碎片。雷恩紧贴着我，用力地抓着，我觉得自己向后退去，向上升起，沿着光滑的钻石玻璃滑动。

托利接住了我，他一向如此。

“还得下去。”他咕哝着，力气大得快要把我的胳膊攥碎。

雷恩屏住呼吸，向前倾着身子去看，她睁大了眼睛。“这次要高得多！”

我知道，这座险峻的山崖有上百英尺高，随后还有二百英尺倾斜的崎岖峭壁，然后才能到达河边。就在桥底阴影中，父亲曾这么说。

在花园里，那些造反者还在挣扎，撕扯着我的金属网。我感觉得到他们的拉拽，因为金属网濒临破裂，侵占着我的注意力。钨，我暗自骂道，我需要多多练习。

“走吧。”我对他们说道。

在我身后，钨网碎裂，化作尘埃。这种金属又沉又硬，却又是那么易碎。若不是出自磁控者之手，它恐怕还会来个“宁折不弯”。

而这两者，萨默斯家族都试过了。

我们不会破碎毁灭，也再不会弯腰逢迎了。

船行水上，寂静无声。我们在水面上滑动，速度很快，唯一的一点儿障碍就是灰城的污染。污染物的臭味沾在我的头发上，甚至在我们通过第二道屏绝林之后还缠在我身上。雷恩察觉到了我的不适，于是伸手拉住我没带盔甲的手腕。她的触碰涤净了我的肺，也帮我缓和了精疲力竭的感觉。在水上推动钢铁，用不了多一会儿就会觉得累。

母亲和我同乘一船，她靠在光滑圆润的船边，把一只手伸进流淌的卡皮塔河。几条鲶鱼浮了上来，颌须缠绕着她的手指。这些黏滑的生灵没打扰她，却让我觉得一阵恶心。她专注地感知着它们带来的消息：没有人随后追踪。她的鹰隼也在上空盘旋，一直注视着我们。当太阳落下，母亲把它们换成了蝙蝠。不出所料，她毫发无伤，父亲也是——他正站在领航船的船首，为我们引路。黑色的身影映着绿水青山，他的存在比任何安宁的河谷都能令我平静。

一连几英里都没有人讲话，就连一向喜欢闲聊的堂兄弟们也静静的。他们正专心地脱下安保官员的制服。诺尔塔的印记向后飘去，那些珠宝般闪耀的肩章和徽章沉入了黑暗之中。这些都是以艰苦卓绝换来的，都是用萨默斯家族的血挣得的，标志着我们的臣顺与忠诚。而今，它们被抛入幽深的河流之中，成为过去。

我们不再是诺尔塔人了。

“所以，就这么决定了。”我喃喃说道。

在我身后，托利挺直了身子。他那只受伤的胳膊仍然绑着绷带，雷恩不想冒险在河上复原一整只手。“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还有什么可选择的？”母亲转过头来说道。她的动作总是带着猫一般纤细的优雅。她抚平身上的绿色袍子，那上面的蝴蝶早就不见了。“软弱的国王，我们可以控制，但是疯狂，是无可控制的。艾若家族决意全面反对他时，我们的戏码便已经注定。至于选择了湖境人——”她翻翻眼睛，“梅温自己斩断了与贵族家族之间的最后联系。”

我真想冲着她的脸冷笑：没人能替父亲做出选择。不过我还没蠢到会犯“嘲笑母亲”的那种错误的程度。“那，其他家族也支持我们吗？我知道父亲和他们有过交涉。”抛下子女不管，任由他们在梅温日渐不稳的宫廷里辗转……还有太多太多的话，是我绝不敢对父亲和母亲说的。

不过母亲还是感觉到了。“你做得很好，伊芙。”她温柔地说着，一只手放在我的头发上，银色的发丝在她湿漉漉的手指下拂过。“还有你，托勒密。在科尔沃姆的暴动和贵族家族反抗的乱象中，没有人会怀疑你的忠诚。你为我们赢得了时间，宝贵的时间。”

我将注意力放在钢铁和水流上，忽略了她冰冷的触碰：“但愿这是值得的。”

在今天之前，梅温就已面临着各种各样的反对和反抗。没有萨默斯家族，没有我们的资源、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士兵，他怎么可能屹立于不败之地？但是在今天之前，他也没有把湖境人扯进来。现在我已经难以推论事情的走向了。我完全不喜欢这种感觉。我生来就被教育要学会筹谋，要有耐心，不可知的未来令我恐惧。

西方，落日把山峦映得一片火红。就像伊兰的头发似的那么红。

她在等我，我再次告诉自己，她是安全的。

她的姐姐就没这么好运了。可怜的马里利亚被那个残暴的米兰德斯家的耳语者折磨致死。我尽可能地躲着他，所幸我对父亲的计划一无所知。

我亲眼见过他的折磨给梅儿带来了多么深的伤害。自从过审之后，她一直避之不及，就像一条被踢过的狗。那是我的错。是我逼迫梅温下手的。如果没有我的介入，梅温也许永远都不会允许耳语者那么干——不过，话说回来，他真应该彻底地回避梅儿。他不该被她搞得如此盲目。不过，他还是按我希望的做了，并且和她拉近了距离。我原本希望他们能互相拖累，一起毁灭。多简单，一石二鸟。但她拒绝深陷。那个我记忆中的女孩，那个伪装者，那个会相信所有谎言的可怕奴仆，本该在几个月前就对梅温言听计从了。然而，她这次又换了一副面具：被他的绳索牵着，坐在他身旁，失去了自由和异能，半死不活。可她的骄傲仍在，她的热烈，她的愤怒，一直都在，一直都在她的眼睛里灼烧着。

我真得为此对她表示敬意——尽管她也没少折磨我。

她一直提醒着我曾经的身份：王妃，王后。我比提比利亚小十个月，生来就是为了嫁给他而被塑造的。

我最初的记忆是母亲的那些蛇，它们咝咝作响，将她的低语和承诺送入我的耳朵。你是毒牙与钢铁的女儿，如非一统王国，又有何存在的意义？所有课堂里或角斗场上的训练都是准备。要做最强的，最好的，最聪明的，最致命的，最狡猾的。要做最配得上他的。这就是全部的我。

国王是没有善意和同情心的，选妃大典也不是为了造就幸福的婚姻，而是为了造就强大的后代。有了卡尔，这两者我就都拥有了。他不会嫉妒我自己的伴侣，也不会试图控制我。他的眼睛柔和、多思，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是再好不过的人选。而我洒下的每一滴血，每一滴汗，所有痛苦的眼泪与挫折，都将为我赢得他的青睐。为了我真心想要的东西，所有的牺牲都值得。

选妃大典的前一夜，我梦见了未来的模样。我的后位，我的王室后代。再不必受到任何人，甚至是父亲的牵制。提比利亚将是我的朋友，而伊兰是我的爱人。按照计划，她会嫁给托利，以保证我们不会分开。

而后，梅儿闯入了我的人生，让这个梦像沙子似的被吹散了。

曾经，我以为这位王储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推到一边，让那来路不明的、拥有奇怪异能的提坦诺斯家族的独苗来取代我。然而，她这个害人不浅的人质，竟然完胜了我们的国王。命运之路诡异地改变了方向。我真想知道，那个新血预言者能不能看见今天。他会嘲笑这一切吗？我真想立刻就能把他抓过来。我憎恨“不知道”。

在前方的河岸上，修剪整齐的草地映入眼帘。草坪的边缘染上了金色和红色，给沿河的房屋增添了喜人的颜色。还有一英里多，就要到我们的庄园了。随后我们将向西掉头，朝着真正的家乡驶去。

母亲一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那么，父亲有没有说服其他家族？”我问。

她眯起眼睛，全身都绷紧了，像她的蛇那样蜷伏着：“拉里斯家族已经和我们站在一起了。”

这个我知道。拉里斯家族的织风人掌控着大部分诺尔塔空军，统治着裂谷区——事实上，他们只是替我们看家而已。他们是热心的小狗，为了保有我们的铁矿和煤矿，他们愿意交换一切。

伊兰。哈文家族。如果他们不支持我们——

我舔了舔突然发干的嘴唇，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船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响声。“那……”

“艾若家族不同意我们的协议，哈文家族大多也不同意。”母亲吸了吸鼻子，双臂环抱在胸前，好像受了侮辱似的。“别担心，伊兰不在其中。请别再挤压船体了，我可不想游过最后一英里。”

托利碰了碰我的胳膊，动作很轻。我这才发觉，自己加诸船体钢铁的力量太大了。船首抖动着，恢复了平滑的形状。

“抱歉。”我飞快地说道，“我只是有些……困惑。我还以为那协议早就通过了。那样的话，裂谷区公然起义，艾若家族带动来洛兰家族以及整个德尔菲，一个州就完整脱离了。”

母亲瞥了一眼，越过我，看向父亲。他将船驶向岸边，我则跟随着他的方向。我们那熟悉的庄园从树丛中耸出，笼罩在薄暮之中。“他们对头衔有些微词。”

“头衔，”我冷哼一声，“真蠢。他们到底有什么可争的？”

钢铁撞击着石头，船撞上了沿河修建的低矮护土墙。我稍稍凝神，让金属在回流中保持平稳。雷恩先帮着托利下了船，踏上厚厚的草坪。堂兄弟们下船时，母亲不动声色地看着，目光在托利少了手的胳膊上逡巡。

一道阴影笼罩上来。父亲站在母亲身边，微风吹拂着他的斗篷，拨动着浓黑的绸缎和银色的丝线。斗篷下是一身泛着铬蓝色的套服，精致得就像液体一样。

“‘我不会跪拜另一位贪婪的国王’。”他轻声说道。父亲的声音一直都像天鹅绒般柔软，像猎食者般致命。“萨林·艾若是这么说的。”

他走下来，向母亲伸出手。母亲灵巧地牵住了，下了船。船在我的控制下一动不动。

另一位国王。

“父亲……？”

我咽下了后半句话。

“铁之手足！”他喊道，一刻也没有回避我们的凝视。

在他身后，萨默斯家族的堂兄弟们跪了下来。托勒密没动，他像我一样疑惑不已。家族的内部成员是不会互相行跪拜礼的。不会像他们这样做。

可他们齐齐应和，声音亮如洪钟：“钢之国王！”

父亲飞快地伸出手，拉住我的手腕，免得我把下面的船晃散。

他的低语轻得几乎听不见。

“裂谷王国的国王。”

第二十章 梅儿

身穿绿色制服的传动者双脚平稳地着陆了。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挤压眩晕的感觉了——上一次是谢德。想到他的一闪念令我感到了疼痛。浑身伤痛再加上痛苦冲击而来的恶心，我一下子倒了下去，四肢撑着趴在地上。眼前直冒金星，就要将我吞没。我希望自己能保持清醒，千万别吐出来……不论在哪儿。

我能看见的只是手指底下的金属，正要再往远处看时，有人把我拉起来猛地抱住了。我紧紧抓住他，用尽了全身力气。

“卡尔。”我在他耳边轻语，嘴唇擦过他的皮肤。他身上都是烟与血、热与汗的气味。我的头放在他的脖子和肩膀之间，位置是那么的刚刚好。

他在我的臂弯里发抖，打战，呼吸急促。他此刻的所思所想，与我一样。

这竟然是真的。

慢慢地，他松开我，双手捧住了我的脸。他凝视着我的眼睛，将我的每一分每一寸尽收眼底。我也一样，搜寻着花招儿、谎言、背叛。也许梅温也有一个阿奶那样会易容的人，也许这是另一个米兰德斯营造的幻觉。我也许会在梅温的列车上醒来，面对着他冷酷的眼睛，和伊万杰琳那匕首般的微笑。整个婚礼，我的逃跑，混战——也许全都是个可怕的玩笑。可是，卡尔的感觉，是如此真实。

他比我记忆中的样子还要苍白，头发刚刚剪过，乱糟糟的一团。如果再长长一点儿，它们会卷曲起来，就像梅温的鬈发。他的脸颊上冒出了粗糙的胡楂儿，棱角分明的下巴上还有几道刮痕。他更瘦了，但我双手摸到的他的肌肉更坚硬了。只有他的眼睛没有改变：古铜色的，闪着金色和红色的光，就像接近熔点即将燃烧起来的铁。

我的模样也变了，像个骷髅架子，像幽幽的回声。他用手指轻轻地捋过我的头发，看着棕色的发梢褪成了又脆又枯的灰色。他抚摩着我的伤疤，脖子、脊背、破烂裙子底下的烙印。在我们差点儿把彼此撕烂之后，他的手指竟然如此轻柔，真令人惊异。对他来说，我就像是玻璃做的，脆弱至极，随时都可能破碎消失。

“是我。”我对他说，这是我们两个人都迫切需要听到的字眼，“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是你吗，卡尔？”我的话听起来就像个小孩。

他点点头，目光毫不犹疑：“是我。”

我动了，而他没有，这让我们都有点儿惊讶。我把他拉近，带着狂烈，用我的唇紧压上他的。他的温热像一条毯子，拥着我的肩膀。我努力地不让电火花也冒出来，但他脖子上的汗毛还是竖起来了，回应着空气中窜动的电流。我们都没有闭上眼睛，只怕这是梦一场。

他先回过神来，把我拎起来，扶我站稳。十几张脸看向别处，礼貌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其实我不在乎。让他们看好了。我不会脸红，也不会觉得羞愧。比这糟糕得多的事，我也被迫当着众人的面做过。

我们是在飞机上——狭长的机舱，沉闷的发动机轰鸣，向后飞掠的云彩，肯定是的。更不用说，还有覆盖了每一寸机身的电线中那令人愉悦的电流脉冲。我伸出手，用手掌按住舱壁冰凉弯曲的金属。要将这富有节奏感的脉冲吸进我自己的身体里，再容易不过了。容易，而且愚蠢。要是我任由自己贪婪地陷在这种知觉里，那一切都得玩儿完。

卡尔的手一直放在我的背上，他回过头，向那十几个坐在座位上、系着安全带中的一个人说道：“愈疗者里斯，先给她做治疗。”

“好的。”

一个陌生男人抓住了我的手腕，我的微笑刹那间消失了。他的抓握感觉不对劲，沉沉的，像石头一样。镣铐。我想都没想就给了他一巴掌，他向后跳开，像被烫到了似的。恐慌从我的内心涌出，火花从我的指尖喷溅。一张张面孔闪回，模糊了我的视野：梅温、萨姆逊，还有那些手和眼睛都锋利坚硬的亚尔文家族的警卫。头顶上的灯闪了起来。

那个红头发的愈疗者叫着向后退开，卡尔顺势挡在了我和他之间。

“梅儿，他是要帮你治疗伤病。他是新血，是我们的人。”卡尔一只手撑在我脸旁的舱壁上，保护着我，箍住了我。突然间，体积正常的飞机显得狭小无比，空气陈腐，令人窒息。镣铐已经不在了，可那压抑的感觉仍然挥之不去，它们似乎仍然束缚着我的手腕和脚踝。

顶灯再次闪了起来。我吞了口唾沫，紧紧地闭上眼睛，努力地集中精力。控制。但是我的心跳不断加速，脉搏狂烈得像雷鸣一般。我紧咬牙齿，咝咝吸气，希望自己能平静下来。你安全了。你和卡尔在一起，和红血卫队在一起。你安全了。

卡尔再次捧起了我的脸：“睁开眼睛，看着我。”

其他人一片静默。

“梅儿，这儿不会有人伤害你。都过去了。看着我！”我听出了卡尔的绝望，他和我一样很清楚，如果我完全失去控制，这飞机会怎么样。

飞机在我脚下改变了方向，角度向下，不停降低高度。与地面拉近距离，也许会导致最可怕的结果。我紧绷住下巴，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看着我。

梅温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是在哈伯湾，声音装置快要把我撕裂的时候。我在卡尔的声音里听见了他的声音，我在卡尔的脸庞上看见了他的脸庞。不，我已经逃离你了，我已经离开了。可梅温还是无处不在。

卡尔叹了口气，又恼火又心痛：“卡梅隆。”

这个名字撑开了我的眼睛，让我朝着卡尔的胸口挥拳。他踉跄着后退，惊讶于我突如其来的爆发。他的脸上泛起了银光，眉毛拧在一起，困惑不已。

在他身后，卡梅隆一只手扶住自己的座位，随着飞机的晃动而晃动。她看起来很强壮，披挂着各种战斗装备，发辫紧紧地盘在头上，深褐色的眼睛看着我。

“不要。”求饶轻易地溜出口，“什么都行，不要那个，求你。我不能——再也不能承受那个了。”

静默的窒息，缓慢地垂死，我一连六个月都处于这样的压制束缚之下，现在才刚刚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要是再让我重温那种窒息，我肯定会活不下去的。夹在两座监牢之间的只有喘息，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卡梅隆的手垂在身体两侧，细长黝黑的手指没有动弹。她在等待出击的命令。这几个月也改变了她。她的怒火仍然没有消失，但它们变得有方向、有目标、有目的了。

“好。”她回答道，然后颇为老到从容地把胳膊环抱在胸前，藏起了那双能取人性命的手。我松了一口气，几乎瘫软下来。“很高兴见到你，梅儿。”她说。

我的心跳仍然很快，也还是有些喘不过气来，但是顶灯已经不闪了。我放松地点点头。“谢谢你。”

卡尔在我旁边，沉郁地看着。他脸颊上的肌肉动了动。我说不好他在想什么，但是我能猜到：我和恶魔共度了六个月，已经难以忘记自己身为恶魔的感觉。

我缓缓地跌坐在一张空座位上，手掌按在膝上，然后手指交叠，然后把双手塞在腿下……我不知道怎样能让自己看起来不具威胁性。我瞪着脚趾间的金属地板，生自己的气。突然间我意识到自己的防弹外套和破烂衣裙，几乎都扯成一条一条的了，而这里怎么这么冷呢。

那个愈疗者注意到我在发抖，连忙在我肩上披了一条毯子。他的动作很稳当，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和我目光相交时，他冲我笑了笑。

“这是常事。”他咕哝着。

我勉强地干笑了几声。

“让我看看那一边，好吗？”

我扭着身子，让他看我肋骨上那道颜色已经变淡却仍然很深的伤口。这时卡尔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对我笑了笑。

对不起，他用唇语说道。

对不起，我也用唇语回答。

但其实我没有什么可道歉的——仅此一次。我经历了可怕的事情，为了活下来也做了可怕的事情。这种方式要简单得多。目前是如此。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睡。愈疗者为我疗伤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而后就那么延续了几小时。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时刻，渴望得太久，以至于它将我完全淹没了。我唯一能做的事是靠在座位上，平缓地呼吸。我觉得自己就像颗炸弹，不能突然移动。卡尔守在我旁边，他的腿抵着我的腿。我能听见他偶尔动一动，但是他一直没和任何人讲话。卡梅隆也没有。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我身上。

我有点儿想交谈，想问问他们我的家人怎么样了；还有奇隆，法莱；之前都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又是怎么回事；我们到底要到哪儿去。我无法一直思考这些字眼。我仅余的能量只够让自己去感受“放松”。冷静，令人欣慰的放松。卡尔活着，卡梅隆活着，我活着。

其他人窃窃私语，出于礼貌，他们压低了声音。或者，他们只是不想吵醒我，冒险掀起另一阵变幻的闪电。

偷听是我的老习惯了，我抓住了片言只语，足够拼凑出事件的大概面貌：红血卫队、战术胜利、蒙弗。最后一个词让我沉思良久。我几乎不记得那对来自遥远国度的双胞胎使者了。他们的面孔在我的记忆中已经模糊，但我还记得他们的提议。安全的新血天堂——只要我也愿意随之同行。这个提议那时候令我不安，现在仍然令我不安。如果他们和红血卫队结成了盟友，代价是什么？一想到可能的答案，我的身体就紧绷起来。蒙弗想要得到我，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了。而蒙弗似乎对这场营救我的行动给予了帮助。

在脑海中，我感受着飞机内部的电流，任由它召唤自己身体中的能量。虽然不确定缘由，但我知道，战斗仍未结束。

黄昏之后，飞机平稳着陆。我跳了起来，卡尔条件反射似的，像猫一样敏捷地抓住了我的手腕。肾上腺素骤升，我猛地向后瑟缩。

“对不起，”他结结巴巴地说，“我——”

虽然胃里一阵翻腾，我却还是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我握住他的手腕，手指拂过他的烈焰手环。

“他一直锁住我，用静默石做的镣铐，夜以继日。”我轻声说着，手上加了劲儿，让卡尔也能感受到我记忆中的压迫感。“我还是无法把它们逐出脑海。”

他眉头紧锁，目色沉沉。我对疼痛已然熟悉，但我没有力量看着卡尔疼痛。我垂下目光，用大拇指抵住他灼热的皮肤。这也是一种提醒，提醒着他在这儿，我也在这儿。无论发生什么，这种感觉都是一样的。

他动了动，优雅得摄人心魄，我牵住他的手，我们的手指交缠、握紧。“但愿我能让你忘记那些。”他说。

“也许不会有什么帮助。”

“我知道。但还是希望可以做到。”

卡梅隆在走道另一边看着，跷起的二郎腿晃悠着，当我看向她时，她似乎被逗笑了。“不可思议。”她说。

我强压着不发火。我与卡梅隆相处的时间不长，可也是磕磕绊绊的。以后见之明，那都怪我。在我那长长的需要改正的错误名单里，这也是一个。“怎么了？”

飞机正在减速，她笑着解开安全带，站了起来：“你竟然一直没问我们要去哪儿。”

“不管去哪儿，都比我之前待的地方好。”我瞥了卡尔一眼，抽回手，假装摸着安全带的卡扣。“我想，有人取代我了吧。”

他站起身，耸了耸肩：“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不想把你压趴下啊。”

长久以来，这是第一次，我发自内心地笑了：“这可真是吓死人的双关语。”

他也咧开嘴笑了：“干得好。”

“真是受不了你们俩。”卡梅隆咕哝道。

我一从座位上站起来，就试探着朝她走过去。她明白了我的意图，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让步或者软化可不是卡梅隆会做的事，但是为了我，她还是那么做了。在混战中，我一直没看到她，但如果现在还猜不中她的目的，那我就太傻了。她在这架飞机上看着我，就像篝火旁避免暴怒失控、以防万一的一桶水。

我慢慢用胳膊搭上她的肩膀，把她拉近，抱住。我告诫自己不要因为触碰她的皮肤而瑟缩。她能控制自己的异能，我对自己说道，她不会用静默效应压制你。“谢谢你来。”我对卡梅隆说道。我是真心的。

她轻轻地点点头，下巴蹭着我的头顶。见鬼，她竟然这么高。是她仍然在长个子，还是我已经开始萎缩了。也许两者皆有。

“现在告诉我吧，这是什么地方，”我松开她，“还有，我到底都错过了什么？”

她仰起下巴，指了指机舱尾部。像过去那架黑梭一样，这架飞机也有个坡道出入口。在气动装置的咝咝声中，坡道放下去了，愈疗者里斯领着其他人走下飞机。我们隔开几步，跟在后面。我很紧张，因为不知道外面会是什么情况。

“我们真幸运，”卡梅隆说，“就要看到皮蒙山麓的模样了。”

“皮蒙山麓？”我看着卡尔，掩饰不住心里的震惊和困惑。

他耸耸肩膀，脸上掠过一丝不安：“我是直到一切都计划好了才知道的，他们没对我们透露太多。”

“他们一向如此。”红血卫队就是这样行动的，就是这样领先于伊拉和萨姆逊那样的银血族。人们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其他一概不多问。像这样服从命令，需要相当强大的信念，或者愚蠢。

我走下坡道，每一步都越发轻松。没有了镣铐死一般的压抑，我觉得自己都要飞起来了。其他红血卫兵走在我们前面，融入了另一群士兵之中。

“红血卫队在皮蒙山麓的分支，对吗？看起来，是很庞大的一支。”

“你这是什么意思？”卡尔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在他旁边，卡梅隆打量着我们，也是一脸茫然。我来回地看着他们，思考着应该怎么回答才对。我选择了说真话。

“正是因此，我们才能在皮蒙山麓着陆。红血卫队一直在这里活动，就像在诺尔塔和湖境之地一样。”皮蒙山麓的那两位大公——达拉修斯和亚历山德雷，他们的话回荡在我的脑海里。

卡尔凝视了我一会儿，然后看向卡梅隆：“你和法莱关系亲近，有没有听她说过什么？”

卡梅隆拍拍嘴唇说：“她从来没提起过。我不知道她是否知情，也可能是没空告诉我。”

他们的语气变了，变得尖锐、严肃。他们不喜欢对方。卡梅隆这么做，我能理解，但是卡尔呢？他生来就是王子，就算是红血卫队也不能改变分毫。

“我的家人在这儿吗？”我也尖厉起来，“你至少知道这个吧？”

“当然。”卡尔答道。他不会撒谎，我目前也没在他身上看到谎言的迹象。“我可以确定，他们会跟随上校，与其他人一起从特里亚尔过来。”

“很好，我想尽快见到他们。”

皮蒙山麓的空气闷热、厚重、黏腻，像是夏季最热的时节，可现在明明才刚刚开春。我从来没有这么快就冒出汗来。就连微风也是温的，无济于事地拂过平坦滚烫的水泥地面。停机坪上满是泛光灯，明亮得连星星都相形见绌。在远处，更多飞机停在那里，有些是绿色的，和我在恺撒广场上见到的那些一样，有些是黑梭那样的喷射机，还有些体量更大的运输机。蒙弗。我脑海里的几个点慢慢联结起来。机翼上的白色三角是蒙弗的标志。我以前见过，在塔克岛，装物资的板条箱上，还有那两兄弟的制服上。夹杂在蒙弗的飞机之间，是一些涂装成蓝色的飞机，还有一些是黄白相间的，机翼上涂着条纹。可见前者是湖境人的，后者是蒙弗自己的。我们周围的一切都秩序井然，而且就机库和附属建筑来看，这里的装备精良且充足。

显然，这是一座军事基地，而且远非红血卫队之前的基地可及。

卡尔、卡梅隆和我一样，相当意外。

“我在监狱里待了六个月，现在竟然告诉我，关于你们的行动，我比你们知道得还多？”我嘲讽道。

卡尔局促起来。他是个将军，是个银血族，生来就是王子。困惑和无助令他感到不安。

卡梅隆则反唇相讥：“你才出来不过几小时，就恢复了原来的自以为是。速度之快，真是刷新纪录。”

她说的对，这刺痛了我。我赶上去拉住她，卡尔在我旁边。“我只是——对不起。我想得太简单了。”

一只手拂过我的后背，暖意放松了我的肌肉。“你都知道些什么？”卡尔问。他的声音非常温柔，令人心痛。我有点儿想甩开他。我不是个玩偶——不是梅温的玩偶，也不是其他任何人的玩偶——我已经可以控制自己了。我不需要被人百般安抚。但我也很希望得到这样温柔的对待，这比我长久经历过的那些都好太多了。

我没有停下步子，不过压低了声音。“就是艾若家族和其他家族试图刺杀梅温的那天，当时他正为皮蒙山麓的两位大公举行宴会。达拉修斯和亚历山德雷。他们事先向我提了一些问题，问起了红血卫队及其在他们国家的行动，还问了一些关于王子公主的事。”记忆突然明晰起来。“迈克尔和夏洛特。他们失踪了。”

卡尔的脸上掠过一丝阴云：“我们在阿尔贡听说过这两位大公。亚历山德雷死了，死于那场暗杀行动。”

我眨眨眼，很惊讶：“你怎么——”

“我们尽了全力监视你四周的动静，”他解释道，“报告里是这么说的。”

报告。这个词旋转扑来。“所以阿奶才被安插进了宫里？为了盯住我？”

“阿奶，是我的错。”卡尔结结巴巴地说，他盯着我的脚，“都是我的错。”

他旁边的卡梅隆怒道：“见鬼地完全正确。”

“巴罗小姐！”

这声音并不令我惊讶。红血卫队在哪儿，法莱上校也会在哪儿。他看起来几乎和以前一样：忧心忡忡，粗鲁生硬，像野兽似的暴烈；浅金色的头发是新修剪过的，压力在他的脸上过早地刻下了皱纹，一只眼睛里蒙着永久的血红色翳障。唯一的变化是渐渐灰白的头发，还有他鼻子上的日晒痕迹，以及裸露的前额上多出来的雀斑。湖境人不习惯皮蒙山麓的阳光，而他看起来已经在这儿待了不短的时间。

他亲随的湖境人士兵护卫在他侧后方，他们的制服犹如一片红色中的蓝色裂缝。这一行人的末尾还有两个身着绿衣的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拉什和塔希尔，正步伐一致地走着。法莱没和他们在一起，停机坪上正停着一架战斗机，那儿也没有她的身影。她不太可能厌倦了战斗——难道她根本就没离开诺尔塔。我强压下这些思绪，专心面对她的父亲。

“上校。”我点头致意。

他伸出一只结满老茧的手，这倒是让我吃了一惊。

“很高兴见到你全须全尾的。”他说。

“和预期的一样。”

这让他觉得有些不安。他咳嗽几声，来回地打量着我们三个人——对一个害怕新血的人来说，这可是值得警惕的场景。

“我想去看看我的家人，上校。”

我没有必要等待他的许可，于是向旁边跨了一步。但是他抬起手阻止了我。我浑身发冷，不过还是忍住了瑟缩后退的冲动。不能让其他人看出我的恐惧，现在不行。我抬眼与他四目相交，让他好好想想自己在干什么。

“这不是我的决定。”上校坚决地说道。他扬起眉毛，恳求我听懂他的话。然后他偏了偏头，在他身后，拉什和塔希尔说话了。

“巴罗小姐——”

“我们奉命——”

“护送你——”

“去简报室。”

这对双胞胎一起朝我眨眼睛，交替着说完了他们的话，令人抓狂。像上校一样，他们也在湿热的空气里不停冒汗，让他们的黑胡子和赭石色皮肤都亮晶晶的。

真想给他们一拳，不过我只是向后退了一小步。简报室。一想到要直抵红血卫队的策略中枢，我就想要大喊大叫，或是掀起风暴——或者两者兼有。

卡尔插在我们中间——但愿这能缓和一下我挥过去的拳头或者什么。

“你们真的现在就要带她去吗？”他不可思议的语气里暗含着警告，“这可以等一等。”

上校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看起来很是恼怒。“这确实有点儿无情——”他狠狠地瞥了一眼蒙弗两兄弟。“但是有些事关我们敌人的重要消息需要你了解。这是命令，巴罗。”他缓和了声音说道，“我也不愿意这样。”

我轻轻碰了碰卡尔，把他推到一边。“我——现在——要去——看我的家人！”我冲着那两个讨人厌的蒙弗人大声喊道。他们皱起眉头，怒目相向。

“真是粗鲁。”拉什咕哝着。

“太粗鲁了。”塔希尔也咕哝着。

卡梅隆低低咳嗽了一声，掩饰住笑意。“别惹她，”她警告他们，“要是闪电劈过来，我还得花力气。”

“你们的命令可以等一等。”卡尔动用了他全部的军事经验来使自己显得有威严，好像他在这儿真有主导权似的。红血卫队只把他当作武器，别无其他。我深知这一点，因为我以前也曾如此。

两兄弟并没有让步。拉什像个奓毛的鸟似的嚷嚷起来：“你显然也像其他人一样，矢志在梅温国王的垮台中尽一份力了？”

“你显然知道击败他的最好方法了？”塔希尔接口道。

他们说的没错。我确实窥见了梅温最深的伤口和最晦暗的部分，知道如何出击能让他损伤最重。但是此刻，我所爱的人就在这么近的地方，我有些看不清了。就算现在有人把梅温绑来，送到我面前，我也不会停下来去踢掉他的牙齿。

“我不在乎是谁牵着你们的绳子，”我干脆利落地绕过他们俩，“告诉你们的主子，叫他等着。”

两兄弟互相交换了眼色，他们正在思维中彼此交谈、争论。如果我知道该去哪儿，肯定会拔腿就走，可我只能无助地盘桓起来。

我的思绪已经冲向了老妈、老爸、吉萨、特里米，还有布里。我想象着他们聚在另一处营房里，挤在比干阑镇的家还要小的宿舍里。老妈那不怎么样的手艺，饭菜味飘满屋子，还有老爸的轮椅、吉萨的绣片。我的心痛了起来。

“我会自己找到他们的。”我决定最好还是早点儿躲开这两兄弟。

然而，拉什和塔希尔却鞠了一躬，说道：“很好——”

“你的简报时间安排在早上，巴罗小姐。”

“上校，您是否愿意护送她——”

“好的。”上校突兀地打断了他俩。他这急性子很让我开心。“跟我来，梅儿。”

以停机坪的面积来预估，皮蒙山麓的基地要比塔克岛大得多。夜色中很难看得清，但它多少让我想起了爱国者要塞——位于哈伯湾的诺尔塔军事总部。机库很大，飞机也有几十架。我们没有继续步行，而是由上校的人带到了一辆敞篷车边。像部分飞机一样，这辆车的两侧也涂装着黄白相间的条纹。我明白了，塔克岛是个被遗弃的基地，不受关注，红血卫队要夺取它可能很容易。但这里就完全不一样了。

“奇隆呢？”我压低声音，碰了碰身旁的上校。

“和你的家人在一起吧，我猜。要不然就是和新血混在一块儿。他大多时间都如此。”

因为他没有自己的家人。

我把声音又压低了一点儿，免得上校觉得受到冒犯：“那法莱呢？”

卡梅隆在卡尔旁边探出头，眼神柔和起来。“她在医院里，不过别担心。她没去阿尔贡，也没受伤。你很快就能见到她。”她飞快地眨了眨眼，搜寻着合适的词语，“你们俩应该会……有得可谈。”

“很好。”

温热的风像是黏糊糊的手指，拖着我，弄乱我的头发。我既兴奋又紧张，几乎坐不住了。我被抓住时，谢德刚刚死去——因为我。就算别人因此恨我，我也不会怪他们，包括法莱在内。时间不一定能愈合伤口，有时还会让伤更深。

卡尔一直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腿上，提醒着我，他在这里。他的眼睛不住地前后打量，留意着车子转过的每一个弯。我本来也该这么做的。皮蒙山麓是我们不熟悉的地方。但是，除了咬住嘴唇、满怀希望之外，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的神经嗡嗡作响，但那不是因为电流。当我们向右转弯，驶向令人愉悦的联排砖房时，我觉得自己就要爆炸了。

“军官宿舍。”卡尔压低声音说道，“这是皇家军事基地，官方提供资金维护的。这种规格的基地在皮蒙山麓为数不多。”

他的语气告诉我，他和我一样疑窦丛生：我们怎么会来这儿？

我们在唯一一栋窗明几净的房子前放慢了速度。我毫不犹豫地翻身跳下车，差点儿被我那破破烂烂的裙子绊倒。我的视野里只有面前的这条路。碎石步道，石板台阶。挂着窗帘的窗子后面似乎有人影在动。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门打开时的咔拉声。

最先冲向我的是老妈，她比我那两个长手长脚的哥哥跑得还快。她一头撞向我，几乎要把我肺里的空气撞出来，而随后的紧紧拥抱的确让我喘不过气了。我不介意。就算她要把我的骨头捏碎我也不介意。

布里和特里米半拥半抱地把我们带进了屋里。他们俩大呼小叫的，而老妈在我耳边絮絮低语。可我什么都没听见，幸福和快乐盖过了一切感官。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在宽敞的客厅中央，我跪坐在地毯上，老妈在我旁边，不停地亲我的脸，左脸颊右脸颊，都要亲出瘀青了。深红色的头发在我眼角一闪，吉萨蹭了过来。像上校一样，她也添了几颗雀斑，棕色的斑点衬着金色的皮肤。我把她拉了过来，她还是那么小小的。

特里米笑着看着我们，捋着精心修剪的黑胡子。他以前一直像个青春期的男孩，脸上总是冒出一块块的胡楂儿。布里老是因此笑话他。但现在不了。他压在我背上，粗壮的胳膊环抱着我和老妈。他的脸颊湿湿的，我一惊之下才发现，自己也是。

“老爸……”我问。

谢天谢地，他没让我有空想象最可怕的事。而当他出现时，我差点儿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他倚着奇隆的胳膊，拄着一根拐杖。这几个月他过得不错，按时吃饭让他壮实了很多。他慢慢地从隔壁的房间里走了过来。走。他的步子很僵硬，不自然，不习惯。老爸失去双腿已经好多好多年了。而且只有一个肺叶功能正常。他走近了，眼神明亮。我屏息静听，没有听到磨挫的声音，没有听到呼吸机的咔嗒声，也没有听到生锈的旧轮椅吱吱嘎嘎的声音。我不知道该想什么，或说什么。我都已经忘了他有多高了。

愈疗者。可能就是莎拉。我在内心深处感谢了她一千遍。我慢慢地站了起来，拉紧身上的防弹夹克。那上面满是弹孔，老爸看着它们，仍然是一个战士的模样。

“你可以拥抱我。我不会摔倒的。”他说。

骗子。我抱住他的腰时，他明明差点儿歪下去，幸好奇隆扶住了他。我们好久没有这样拥抱过彼此了——自打我还是小女孩时开始。

老妈轻轻地把我的头发从脸上撩开，把脑袋放在我脸的旁边。他俩就这样夹着我，像一座安全的庇护所。有那么一会儿，我忘了一切。梅温，镣铐，伤疤，烙印，全都忘了。战争，革命，也全都忘了。

然而，谢德。

家人深深思念的，不只我一个。可那已经无法改变了。

他不在这儿，永远也不会回来了。我哥哥一个人留在那被遗弃的岛上了。

我绝不会让巴罗家的人再受这种罪。

第二十一章 梅儿

洗澡水打着旋儿，混着棕色和红色——尘和血。老妈换了两次水，但脏东西还是一直从我的头发里往外冒。幸好飞机上的愈疗者已经处理好了我身上的外伤，让我可以好好享受热水肥皂泡，而不至于觉得痛。吉萨坐在浴缸旁边的凳子上，脊背挺直，姿势拘谨——这是她常年养成的习惯。不过她似乎更漂亮了——也可能是因为六个月没见，她的面容在我记忆里变得模糊了——直直的鼻子，丰满的嘴唇，明亮的黑色眼睛。那是老妈的眼睛，是我的眼睛，巴罗家都是这样的黑眼睛，只有谢德除外。他的眼睛是蜜糖的那种金色，继承于我们的奶奶——那双眼睛永永远远地不在了。

我将思绪从哥哥身上转向了吉萨的手——因为我的愚蠢错误而受伤残疾的手。

她的皮肤恢复了光滑，骨骼也重新归位，完全看不出那曾经弯折的角度，也看不出被银血族军官的枪托砸碎的痕迹。

“莎拉。”吉萨温柔地解释着，动了动她的手指。

“她好厉害啊，”我说，“老爸也是她治好的。”

“花了整整一个星期呢，你知道，得让大腿以下的部分重新长出来。老爸现在还没习惯呢。但是，那可不如这个痛。”吉萨弯曲着自己的手指，笑道，“你知道吗，她得想办法把这两根手指头分开。”她动了动中指。“得用斧子劈开，吓死人了。”

“吉萨·巴罗，你的笑声才吓死人了呢。”我往她脚上泼水。她赌咒发誓的，把脚趾缩了回去。

“都怪红血卫队。他们一直也不消停，没完没了地要更多的旗子。”听起来没错。吉萨可不是甘愿服输的人，她把手伸进浴缸，向我泼水。

老妈冲着我们啧啧出声，想做出一副严厉的表情，然而并没有成功：“别玩儿了，你们两个。”

她双手捧着一条毛茸茸的白毛巾，递了过来。虽然我还想在这热乎乎的水里多泡一会儿，但我更想赶快到楼下去。

我站起来，跨出浴缸，水纷纷落下，浸入了毛巾里。吉萨的笑容淡了一点儿。我身上的伤疤袒露如白昼，白色的疤痕在黝黑的皮肤上像珍珠一般夺目。就连老妈也挪开了目光，让我把毛巾裹得更紧一些，遮住锁骨上的那个烙印。

我则忽略了她们自觉羞耻的表情，关注起这个浴室来。这里虽然不像我在阿尔贡的浴室那样精致，但是没有静默石，这一点比什么都强。不论以前住在这儿的官员是谁，他的品位都挺轻佻花哨的。白色的墙壁上嵌着鲜艳的橘色，和陶瓷的水槽、浴缸以及掩在石灰绿色浴帘后面的花洒相称。水池上方的镜子映出了我自己的模样——就像一只湿漉漉的老鼠，不过很干净。老妈在我旁边，让我更清楚地看到了我们的相像之处：瘦小的骨架，金褐色的皮肤——但她的皮肤上已经有了岁月和忧心刻下的皱纹。

吉萨带着我出了浴室，走进走廊，老妈跟在后面，用另一条毛巾帮我擦干头发。她们带我看了一间灰蓝色的卧室，里面有两张蓬松的睡床。房间不大，但是很适合我——我宁愿躺在地上，也不愿睡在梅温宫里的豪华寝室。老妈快手快脚地给我穿上一件棉睡衣，当然还有袜子和柔软的披肩。

“妈，我都要熟了。”我好声好气地抗议着，把披肩从脖子上摘了下来。

她笑着接回披肩，又亲了亲我的脸颊：“只是为了让你舒服点儿。”

“放心，我舒服得很。”我说着抱了抱她。

这时，我瞥见角落里放着我那间珠光宝气的袍子，原本是参加婚礼的礼服，现在已经撕烂了。吉萨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脸红了。

“我以为可以收集一些，”我妹妹承认道，一脸的羞怯，“都是些红宝石。我不想浪费红宝石。”

看来，她比我想象中更具备小偷本能。

而且，显然老妈也是如此。

我正要走出卧室，她就先开口了。

“如果你觉得我会让你醒着大谈特谈什么战争，那就完全错了。”为了加强自己的观点，她抱着胳膊，直接站在了我的面前。老妈像我一样，也是小个子。但她常年辛劳，并非弱不禁风。我曾亲眼见过她是怎样收拾我那三个哥哥的，所以我很清楚，如有必要，她会直接把我扔到床上去的。

“妈，我有话得说——”

“明天早上八点，你要去简报室。那之后再说。”

“我还得问问别的事呢——”

“红血卫队占领了科尔沃姆，他们在皮蒙山麓也有活动，楼下那些人知道的只有这些。”她一边放炮似的说着，一边把我往床那里赶。

我看着吉萨求饶，但她也往后退了退，举起了双手。

“我还没跟奇隆说话呢——”

“他不会介意的。”

“卡尔——”

“他和你老爸哥哥在一起很好。他都能搞定首都了，肯定也能搞定他们。”

我想象着卡尔被布里和特里米夹在中间，忍不住笑了。

“再说，他拼尽全力，把你给我们带回来了，”老妈冲我挤挤眼，“他们不会找他麻烦的，至少今晚不会。现在上床，闭上眼睛。不然我就要手动帮你闭眼了。”

灯丝在灯泡里咝咝作响，屋子里的电线里涌动着电流。可它们的力量都无法与老妈的话相匹敌。我照她说的，爬上床，裹进毯子里。令我惊讶的是，她也在我旁边躺了下来，抱紧了我。

她第一千次亲了亲我的脸颊，说：“你哪儿也不会去。”

可是我心里清楚，这不是真的。

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不过至少，今晚可以暂时休战。

皮蒙山麓的鸟儿吵闹极了。它们在窗外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我猜一定是有一大群站在树上，否则怎么会这么吵。不过，这也有个好处：我从来没有在阿尔贡听到过鸟叫，现在我不用睁开眼睛就知道，昨天的一切并非梦境。我知道醒来后自己在哪里，要面对什么。

老妈一向起得早，吉萨也不在房间里，但我并不是孤单一人。我推开卧室的门，发现楼梯边坐着一个瘦高的男孩，两只脚伸着，踩在台阶上。

奇隆笑着站起来，张开双臂。就算被他们抱散架了也算是体面吧。

“真够久的。”他说。尽管我被关了六个月，受尽折磨，他也没有小心翼翼地对待我。我们转瞬间就找回了原来的相处模式。

我戳了戳他的肋骨：“也用不着感谢你吧。”

“是啊，军事突袭啊，战术打击啊，这些都不是我擅长的。”

“你有擅长的事？”

“唔，当个烦人精？”奇隆大笑起来，领着我下了楼。锅碗瓢盆的声音传来，我还闻见了煎火腿的香味。在日光之中，这栋联排公寓看起来亲切可爱，和军事基地的气氛大相径庭。奶油黄色的墙壁，紫色的地毯，让客厅显得十分温馨。不过这儿再没有别的装饰物了，令人疑惑。墙纸上有一些钉子孔，也许曾经挂着些画，已经被移走了。我们途经的屋子——小厅和书房——都没什么摆设。也许是之前住在这儿的官员腾空了自己的房子，或者是别人替他做的。

停。我告诫自己。我已经有权不去思考背叛和陷害之类的事了。你安全了，你安全了；都过去了。我在脑海里重复着这些话。

奇隆伸出手，在厨房门前拦住了我。他向前倾着身子，让我不得不看着他的眼睛。我记忆中的绿眼睛，它们专注地眯了起来。“你还好吗？”

以往，我都会点点头，笑着回绝这种暗示。我已经无数次这么做了。我推开最亲近的人，认为自己应该独自伤痛。我不想再那么做了。那样让我心怀恨意，变得可怕。但我心里的话没能说出来。我不想对奇隆说，他不会懂的。

“我在想，我需要一个词，既是‘是’也是‘不是’。”我轻声说道，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

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但是没有多停留。奇隆知道我在我们之间划下的界限，他不会逾界的。“你想说的时候尽管找我。”是“尽管”，不是“如果”。“我会一直追着你的。”

我勉强笑了笑：“好啊。”空气里飘来肥肉吱吱作响的声音。“但愿布里不会把肉都吃光。”

哥哥显然真想那么干。当特里米帮老妈做饭的时候，布里却围着她转悠，直接从油里捏起火腿来吃。老妈狠拍他，特里米则幸灾乐祸的，一边笑一边煎蛋。他们俩早就是成年人了，却还是一副小孩子模样，和我记忆中的一样。吉萨坐在餐桌旁，斜眼看着他们，手指在木头桌面上敲着，她已经尽力保持仪态了。

老爸更克制一些，他倚在摆着碗橱的墙边，新腿弯曲着伸出来。他先看到了我，冲我微微一笑。那是只属于我俩的笑容，除了开心，还有悲伤。

他感到了我们中间失去的一员，再也不会回来的一员。

我咽了口唾沫，想把谢德的幽灵推开。

卡尔也不在。他应该不会离开很久，也许还在睡觉，或者去谋划什么新计策了……谁知道呢。

“其他人也要吃呢。”经过布里时，我一边说，一边飞快地从他手里抢过一块火腿。六个月的监禁并没有使我的本能冲动变得迟钝。我冲他咧嘴一笑，坐在吉萨旁边。她现在把长头发盘成了一个圆圆的发髻。

布里坐下来，做了个鬼脸，手里拿着一大盘黄油面包。在军队里，在塔克岛，他都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食物。像其他人一样，良好的饮食也让他的状态好多了。“是啊，特里米，给我们留一点儿吧。”

“说得好像你还需要吃似的。”特里米回敬道，捏了捏布里的脸。他们打闹起来，真是孩子，我想道，也是战士。

他们都服过兵役，并且比大多数人活得长久。也许有人会说那是因为运气好，但他们确实很强壮。两个都是。如果不是在家，在战场上，他们也机智得很。战士总是隐藏在轻松的微笑和孩子气的行为背后的。很高兴现在不用看到他们的另一面。

老妈先给我上菜。没有人抱怨，就连布里也没有。我立刻就被鸡蛋和火腿埋了起来，还有一大杯加了奶和糖的浓咖啡。这都是银血贵族吃的东西，我早该知道。“妈，你们怎么弄到这些的？”我一边嚼着鸡蛋一边问道。吉萨做了个鬼脸，皱起鼻子，因为我说话的时候嘴里塞满了食物。

“街上的每日供给。”老妈答道，把肩膀上灰棕相间的发辫撩到后面。“这一排房子里住的都是红血卫队的军官，高级军官，还有一些特别的人——以及他们的家人。”

“‘特别的人’是指……”我试图弄明白，“新血？”

奇隆替老妈回答了：“如果是军官，不管是不是新血都住在这儿。不过那些招募来的普通新血和士兵一起住在兵营里。这样更好一些，隔阂少一点儿，也不会让人太害怕。要是其他人总是害怕与他们站在一起的话，我们可就别想组建一支真正的军队了。”

我不由自主地扬起眉毛，很是惊讶。

“跟你说过我有擅长的事嘛。”他轻声说道，还眨了眨眼睛。

老妈满面笑容地把第二盘食物推到奇隆跟前，爱怜地抚摩他的头发，把发尾打结的地方通开。他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想把乱发压下去。“奇隆一直在设法改善新血与红血卫队其他成员的关系。”老妈自豪地说。奇隆则抬起手挡住了涨红的脸。

“沃伦，要是你不打算吃了——”

老爸比其他人的反应都要快，他用拐杖打了一下特里米的手。“注意礼貌，小子。”他说着从我的盘子里抢了一片火腿。“真不错。”

“是我吃过的最好的火腿。”吉萨赞同道。她优雅但又热切地叉起撒了奶酪的鸡蛋。“蒙弗的食物真好。”

“是皮蒙山麓，”老爸纠正她，“食物和物资都是从皮蒙山麓来的。”

我收集着字里行间的信息，同时也因为这种本能而瑟缩。我太习惯分析周围人的片言只语了，想都不想就这么做了，连我的家人也不例外。你安全了，你安全了；都过去了。这些话在我的脑海里盘桓，它们的节奏让我稍稍平复了一些。

老爸还是一直站着。

“你的腿怎么样？”我问。

他抓抓头，有点儿烦恼不安。“唔，我可不会立马把它们都给弄没了，”他少见地笑了，“还在适应它。那个皮肤愈疗者有空时也会来帮忙。”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我从来没有因老爸的伤势而感到羞愧。那意味着他活了下来，从兵役中回来了。太多其他人的父亲——包括奇隆的——都死在那场毫无意义的战争中了，而我们的老爸还活着。缺了一条腿让他厌烦、不满，在轮椅上满心愤恨。他阴郁皱眉比微笑的时候多，对大多数人来说不过是个苦闷的隐居者。但他活着。他曾经告诉我，给人无望的希望是最残忍的。他对重新行走，恢复原来的模样不抱希望。而现在他站起来了，这就证明，无论是多渺小、多不可能的希望，都会有所回应。

在梅温的牢狱里，我绝望地虚耗着。我度日如年，希望末日——无论如何——赶快到来。但我仍然心存希望。傻乎乎的、不合逻辑的希望。有时候是一点儿光，有时候是一丛火。虽然看起来也是不可能实现的，就像我面前这条战争和革命的路。我们也许全都会死去。我们也许会被人背叛。还有……我们也许会赢。

我甚至不知道胜利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该具体地希望些什么。我只知道必须心怀希望。这是我能用以抵御内心阴郁的唯一盾牌。

我环顾餐桌周围。我曾经认为家人不理解我，不懂得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并且为此悲哀。我曾经觉得自己被隔绝在外，孤独，无依。

我不会再那么想了。我现在懂得了。我了解我自己了。

我是梅儿·巴罗。不是梅瑞娜，不是闪电女孩。我是梅儿。

老爸老妈静悄悄地想陪我去简报室，吉萨也是。我拒绝了。那是军事事宜，完全是公事公办，只和红血卫队的事业有关。如果没有老妈握着我的手，我会更容易回忆起那些细节。我可以在上校和其他军官面前强势，但在她面前做不到。她会让我感情用事，脆弱崩溃。在家人周围，脆弱是可以接受、可以原谅的，但在战争和生死悬而未决的时候可不行。

厨房里的钟敲响了八点钟，那辆敞篷车准时飞驰而至，停在联排公寓外面。我悄无声息地走出屋子，只有奇隆跟着，但他也不会跟我一起去。他知道自己无权参与。

“你今天有什么可干的呢？”我拉开黄铜门把手，问他。

他耸了耸肩：“和在特里亚尔的日程差不多。做点儿训练，和新血们拉拉关系，还有艾达的课。和你父母一起来到这儿以后，我觉得能跟上进度了。”

“日程，”我嗤笑着踏进外面的阳光里，“听起来像个银血贵族小姐呢。”

“唔，等你像我一样貌美如花了……”奇隆叹了口气。

外面已经很热了，太阳在东边的地平线上光芒万丈。我脱掉了老妈硬要我穿上的外套。街道两旁是枝繁叶茂的树木，让这军事基地看起来就像个高级住宅区。大多数联排砖房似乎都无人居住，门窗紧闭，没有亮光。门前台阶边，接我的汽车在等着。驾驶员摘下太阳镜，从上到下地打量了我一番。我早该知道的。卡尔已经尽可能多地给我留出和家人独处的时间，但他可不能离开太久。

“奇隆。”他叫道，挥手打了个招呼。奇隆也很轻松地冲他笑笑。这六个月已经让他们俩之间的对抗关系不见了踪影。

“我晚些时候找你，”我对奇隆说，“交换交换意见。”

他点头道：“那当然好。”

尽管驾驶座上的人是卡尔，像灯塔似的吸引着我，但我走向车子时还是很慢。远处，飞机的引擎隆隆作响。我脚下的每一步都意味着要接近那六个月的监禁经历。如果此刻我掉头而去，没人会怪我。但那不过是将不可避免的事往后拖延罢了。

卡尔看着，他的脸在日光下阴气沉沉。他伸出手，帮我坐进前排座位，好像我是个残疾人似的。发动机响了，车子的电力心脏是一种安慰，也是一种提醒。我或许会觉得害怕，但我绝不软弱。

卡尔又朝奇隆挥了挥手，就掉转车头，猛踩油门，沿着街道往前驶去。微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剪得很粗糙，东一块西一块地反着光，不均匀。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你是自己剪的头发吗？”

他的脸颊泛起了银光。“是啊。”卡尔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拉住了我的手。“你能坚持下去吗？”

“我会熬过去的。你的报告应该掌握了大部分信息，我只要填上漏掉的细节就好。”两侧的树木越来越稀疏，住宅区的街道变成了宽阔大路，左边是停机坪，我们向右转弯，车子平稳地跃上了人行道。“而且，但愿有什么人可以代替我做……所有这些。”

“跟这些人打交道，你得强势要求他们作答，而不是等着答案出现。”

“你‘强势要求’过吗，殿下？”

他低声笑了起来：“他们肯定是认为有过了。”

五分钟之后我们就要到达目的地了，卡尔趁此机会将必要信息告诉我，好让我迅速进入状态：湖境之地在与诺尔塔接壤处的特里亚尔附近设有一个总部，上校的那些撤回北方的士兵都在为突袭而备战。他们一连几个月待在地下冰冷的地堡里，上校和法莱则负责与司令部保持联系，交换情报。他们的目标是——科尔沃姆。卡尔在描述那围城之役时，声音微微沙哑。他自己率领先锋队，以出其不意的偷袭攻下了科尔沃姆的城墙，随后一砖一石地占领了整个要塞城市。他很可能认识那些与自己交战的士兵，很可能杀死了自己的朋友。我没有去触碰他的伤痛。总之，他们的围城赢得了胜利，最后的那些银血族军官不是举手投降，就是被就地正法了。

“现在他们大多数成了人质，有些人被家人赎回去了，还有些选择了死。”卡尔喃喃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他瞥了我一眼，只是一瞬之间，他的眼角藏在深色的太阳镜片后面，看不清。

“真遗憾。”我咕哝着。这是心里话。不仅是因为卡尔身陷痛苦，也是因为我早就明白了，这个世界的灰色地带有多么可怕。“朱利安会去简报室吗？”

卡尔叹了口气，欣然转换了话题：“我不知道。今天早上他还在说，蒙弗的厚脸皮们挺通融的，他关心的事都网开一面——准许他进入基地的档案馆，允许他使用实验室。他一直都想把关于新血的研究继续下去。”

对朱利安·雅各来说，没有什么奖赏酬劳比时间和书更好。

“不过，他们也许不太愿意让一位心音人靠近他们的头领。”卡尔深思道。

“可以理解。”我答道。我们的异能可以摧毁人的肉体，而朱利安的异能可以操控人心，更具破坏力。“那么，蒙弗参与这事有多久了？”

“我也不知道。”卡尔的恼怒显而易见。“但他们是在科尔沃姆一战之后开始真正关注的。而现在，梅温和湖境之地结盟，他在重新凝聚力量，伺机压制反抗。”他解释道，“蒙弗和红血卫队也一样。蒙弗提供的不是食物和武器，而是士兵。有红血族，也有新血。他们有一个现成的计划，能把你从阿尔贡救出来。即钳形攻势。于是，我们从特里亚尔出发，蒙弗人从皮蒙山麓出发。他们既然能组织，我便让出指挥的位置。他们只需要一个好的时机。”

我冷哼一声。“他们还真会选。”枪炮和杀戮浮上了我的思绪。“那都是为了我。看起来很蠢。”

卡尔握紧了我的手。他所受的教育和训练将他培养成一个完美的银血族战士，我记得他的那些作战手册和兵法书籍。为了胜利不惜一切代价，那上面这样写道。他曾经深信这一点，就像我也曾经认为自己绝对不会回到梅温身边去。

“也许他们在阿尔贡确实另有目标，要么就是蒙弗真的非常非常想要把你弄到手。”卡尔喃喃说道。车子减速了。

我们停在一幢砖砌建筑前面，它的正面装饰着白色的柱子和长长的门廊。我又想到了爱国者要塞，它的大门是以青铜装饰的，令人不安。银血族喜欢漂亮的东西，这里也不例外。藤蔓盘绕在柱子上，盛开着紫色的紫藤花，散发着蜜一样甜美的芳香。身着制服的士兵们在植物底下走动着，不离开阴影半步。我认出了那些穿着不成套的衣服、绑着红色围巾的红血卫兵，穿蓝色衣服的湖境人，还有到处乱晃的属于蒙弗人的绿色。我的胃翻腾起来。

上校走出来迎接我们——还好只有他一个人。

我正要下车，他就开口了：“除了我之外，你还会见到两位蒙弗将军，以及一位司令部军官。”

卡尔和我都愣住，睁大了眼睛。“司令部？”我嚷嚷道。

“是的。”上校那只好眼眨了眨。他转过身，催我们跟上。“车轮滚滚，瞬息万变呀。”

我翻了翻眼睛，快气疯了：“有话直说不好吗？”

“也许是因为他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熟悉的声音回答了我。

法莱倚在一根柱子上，躲在阴影里，两只胳膊高高地抱在胸前。我张着嘴，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因为她挺着肚子，孕相喜人。她身上的制服改成了系带裙和宽松长裤，肚子紧绷绷地缩在里面。哪怕她半分钟后就要生了我也不会惊讶。

“啊！”我半天只挤出了一个字。

她似乎被逗笑了：“算算日子，巴罗。”

九个月。谢德。在那架货运飞机上，我将乔的话告诉了她：你的疑问的答案是“是”。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法莱明白。她曾心怀疑虑。我哥哥被杀死之后不到一小时，她就发现自己怀了他的孩子。一点点显露出来的事实刺痛着我的心，既开心又悲伤。谢德有孩子了——可他永远也无法见到自己的孩子。

“真不敢相信，竟然没人告诉你。”法莱说，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跟在后面、满脸尴尬的卡尔。“肯定有这个时间啊。”

我震惊无比，只有点头的份儿。不仅是卡尔，还有老妈，还有我的家人——“他们全都知道了？”

“唔，现在讨论这个也没什么意义了。”法莱挺起身子，离开背后的柱子。即便是在干阑镇，这个阶段的孕妇也要卧床休息的，但法莱不是这样。她腰上挎着枪，枪套就是赤裸裸的警示。怀孕的法莱仍然是危险的法莱，也许还更胜一筹。“我感觉，你想尽快把这话题跳过去。”

她转过身，领着我们往里走。我猛戳卡尔的肋骨——两下才够。

他咬着牙，忍着痛，吸着气。“抱歉。”他咕哝道。

这儿应该是基地的指挥大楼，不过它的内部看起来更像一座庄园。入口大厅的两侧是螺旋状的楼梯，连接着上层带有窗子的走廊。天花板的嵌线上镶着王冠，造型像是外面的紫藤花。镶木地板由桃花心木、樱桃木、橡木拼接出复杂的图案。然而，这里也像联排公寓一样，所有能取下来的东西都不见了。墙壁空空如也，原先摆放雕塑或雕像的壁龛里站着警卫——蒙弗警卫。

离近一些看，他们的制服要比红血卫队和湖境人的好得多，更像是银血族军官的制服。这些制服是批量生产的——配件俱全——肩章、徽章，以及衣袖上的白色三角形纹样。

卡尔像我一样仔细观察着，他碰了碰我，冲着楼梯点点头。在走廊上，看着我们走过来的至少有六个蒙弗军官。他们头发灰白，看起来久经沙场，身上的军功章多得都能沉掉一艘船了。将军。

“有摄像机。”我轻声对他说。我们穿过入口大厅时，我留意着所有的电流信号，把它们的位置牢记在脑袋里。

尽管墙壁空空，也没什么装饰，但精致的走廊还是让我浑身不舒服。我不停地告诉自己，身边的人不是亚尔文家族的警卫，这儿也不是白焰宫。我的异能就是证明。没有人能再囚禁我了。我希望自己能放松点儿警惕，这已经变成我的第二本能了。

会议室让我想起了梅温的议会大厅。屋子里有长长的、光滑的会议桌，还有带坐垫的座椅，一排窗子对着外面的另一座院子，透进光来。这里的墙壁也是光秃秃的，只有孤零零的一个纹章：黄白相间的条纹，中央一颗紫色的星星——皮蒙山麓。

我们是最先到的。我原以为上校会坐在桌子上首的位置，但他只是选了右侧的一把椅子。我们便随着他坐在同一侧，对面的一排空座位就留给蒙弗和司令部的军官们。

上校看着法莱坐下来，有些困惑，他那只好眼又冷又硬。“上尉，这儿没有你的位子。”

卡尔扬起眉毛，和我交换了眼色。上校和法莱总是冲突频频，这一点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哦，你没有接到通知吗？”法莱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着的纸。“真是悲哀。”她手一抖，把那张纸丢给了上校。

他连忙把纸展开来，眼睛飞速地扫过一行行打印出来的字句。内容不长，他却看了好一会儿，好像不敢相信似的。最后，他把那张纸铺在桌上。“不可能是这样。”

“司令部派代表参会，”法莱笑了起来，张开双手，“代表就是我。”

“司令部肯定弄错了。”

“现在我代表司令部，上校。没有弄错。”

司令部统领着红血卫队，是神秘操舵手的中心。我只听说过他们的存在，却已明白他们控制着这整个庞大复杂的组织。如果他们把法莱吸纳其中，这是否意味着红血卫队真的要从暗处走出来了呢？还是说，他们只想把法莱推出来？

“戴安娜，你不能——”

法莱生气了，脸涨得通红。“就因为我怀孕了？我告诉你，我可以二者兼顾。”要不是他俩不可思议的相似之处——容貌和脾气皆有——人们会很容易忘记法莱是上校的女儿。“你想违令施压吗，威利斯？”

上校握紧拳头，压住那一纸通知，关节都发白了。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很好。现在我是将军了。照准执行。”

上校把反驳咽了回去，看起来憋得难受。法莱满意地冷笑，把那张通知收了回来，塞进口袋。她发现卡尔在看着自己，和我一样困惑不已。

“现在，你不是这屋里唯一的高级军官了，卡洛雷。”

“想必如此。恭喜你。”卡尔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这让法莱松弛了一些。在被自己的父亲公开反对之后，她原本不指望得到其他人的支持了，尤其是那个百般不情愿的银血族王子。

蒙弗的将军从另一扇门走了进来，身着绿色制服，光彩照人。其中一人我刚刚在走廊上见到过。她留着一头白色的齐耳短发，水汪汪的棕色眼睛，长长的睫毛随着她快速眨眼而忽闪着。另一个深色头发、棕色皮肤的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壮得像头公牛。她冲我点了点头，好像在和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我认识你，”我努力地辨认着她的面孔，“我怎么会认识你呢？”

她没回答，而是回过头等着另一个人。这个人头发灰白，衣着朴素，在另外两个将军的衬托之下，我竟一时没有注意到他。可即便他穿着简朴的灰色衣服，代表家族的浅金色也不见踪影，我还是一下子认出了朱利安。看到老师，我心里涌过一股暖流。朱利安点点头，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他的状态很好，甚至比我在夏宫第一次见到他时还要好。那时候他疲倦憔悴，厌倦了宫廷里的尔虞我诈，为死去的妹妹、受伤的莎拉·斯克诺斯，以及他自己困扰不安。现在，虽然他的头发从棕色变成了灰色，皱纹也更深了，但他似乎重新振作，生机勃勃，如释重负。身心完整。红血卫队给了他新的目标。莎拉也给了他希望——我敢打赌。

他的出现不但安慰了我，更令卡尔心安。他在我旁边放松了一些，极轻地冲着他的舅舅点了点头。我们全都心知肚明，接收到了蒙弗想要传递的信息：他们不恨银血族——也不怕银血族。

朱利安在座位上坐了下来，另一个人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关上门，然后就站在桌子旁边不动了。虽然他足有六英尺高，却因为没穿制服而显得矮小。他穿的是普通公民的衣服：简单的系扣衬衫、长裤、鞋子。我没看到武器。他的血是红色的，这是可以确定的，看他那沙色皮肤透出的粉色调就知道了。不过，是新血还是红血族，我就不得而知了。他身上的一切都是中性的、平和的、谦逊的。他看起来就像一张空白页，也许是天性如此，也有可能是有意为之。没有任何线索能推断出他是谁。

但法莱知道，她站了起来。那人挥挥手，让她坐下。

“不必如此，将军。”他说。他的某个地方让我想起朱利安。他们有着相似的充满渴望的眼睛，这是他身上唯一引人注目的地方。这双眼睛前后打量了一番，将一切尽收眼底，胸有成竹。“很高兴，终于见到你们所有人了。”他说，分别向我们每个人点头致意，“上校，巴罗小姐，殿下。”

在桌子底下，卡尔的手指扭动起来：已经没有人这样称呼他了，至少是没有人言之由衷地这样称呼他。

“你究竟是谁？”上校问道。

“当然，”那个人答道，“很抱歉我没能早点儿赶来。我叫戴恩·戴维森，先生，我是蒙弗自由共和国的首相。”

卡尔的手指又开始扭动了。

“感谢你们的到来，我期待这次会议很久了。”戴维森继续说道，“我想，我们同心协力，一定能成就宏伟的事业。”

这个人就是整个蒙弗的统治者，就是那个邀请我来这儿、要求我加入他们的人。这些都是他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做的吗？就像他这张大众脸一样，他的名字也犹如遥远的钟声，我没有什么印象。

“这位是托尔金斯将军，”戴维森指点道，“这位是萨利达将军。”

萨利达。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是我能确定自己以前见过她。

那个魁梧的将军主动解开了我的疑团：“我做过一些侦察工作，巴罗小姐。我曾在梅温国王接见阿尔当——我是说，新血——的时候见过你。你可能还记得。”她说着就把手劈向了桌子。不，不是劈向，是劈过。好像桌子——或者她——是不存在的。

我一下子想起来了。当时她展示了自己的异能，和其他很多新血一起，投奔了梅温的“保护”。正是他们中的一个，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发了阿奶。

我盯着她：“阿奶——就是那个能易容的新血——死的那天，你在那儿？”

萨利达看起来很难过，她低下了头：“如果早知道是那样，我肯定会做点什么的，真的会的。但那时候，蒙弗和红血卫队并没有公开地沟通信息，我们不了解你们的全部行动，你们也不了解我们的。”

“再也不会那样了，”戴维森仍然站着，拳头抵在桌子上，“红血卫队固然有保守秘密的必要，但我担心从今往后，那样只会弊大于利。多个运转中的部分不该互相掣肘。”

法莱在座位上动了动，不知是不赞同，还是只是椅子不舒服。反正她没有开口，让戴维森继续讲。

“所以，为了公开透明起见，我认为最好请巴罗小姐讲述一下被囚禁的过程，越详尽越好，以便各方都有所了解。之后，我会向你们解答关于我个人、我的国家，以及我们的未来的任何问题。”

在朱利安的历史书里，确实记载有选举得来，而非生来世袭的国家统治者。他们之所以赢得顶上王冠，是因为某些特质——有的以力量服人，有的以智慧取胜，还有的空有承诺，或威胁恫吓。戴维森统治的国家以“自由”命名，他的人民选了他做领袖。至于是出于什么理由，我就说不好了。他讲话沉着稳健、中立、坚定，显然是个聪明人。更不用说，他是那种随着年岁增长而越发有吸引力的人，可以想见他的人民有多渴望被他统治。

“巴罗小姐，你可以开始了。”

让我惊讶的是，先握住我的手的，不是卡尔，而是法莱。她颇有鼓励意味地捏了捏我的手。

我从头开始，从我能承受的地方开始。

当我提及他们如何强迫我回忆谢德时，我的声音哑了。法莱垂下眼睛，她的痛苦与我一样深重。我继续刺向更深处，谈起梅温与日俱增的沉迷，谈起那个男孩将谎言化作武器，利用我的面孔和他的花言巧语，说服新血掉转枪口反抗红血卫队。而在这过程中，他那些陈年心结也越来越明显。

“梅温说，伊拉留下了漏洞。”我告诉他们，“她在他脑袋里玩弄手段，取走一些又填补一些，让他彻底混乱。他知道自己不对劲，但他相信自己正走在解决问题的路上，不会回头。”

热量从我身边涌来。卡尔面无表情，眼睛直直地盯着桌子上的洞。我小心翼翼地继续。

他妈妈夺走了他对你的爱，卡尔。他曾经是爱你的。梅温知道他曾经爱你。只是那爱现在不在了，也永远找不回来了。但是这些话，戴维森、上校，甚至法莱，都用不着知道。

蒙弗人似乎对皮蒙山麓使者的到访尤为感兴趣。提到达拉修斯和亚历山德雷时，他们精神一振，我便讲述了那次会晤的方方面面：他们的问题、他们的姿态，甚至还包括他们穿了什么样的衣服。当我提到失踪的王子和公主——迈克尔和夏洛特时，戴维森抿起了嘴唇。

我说着，吐露着自己所经受的折磨。我已经麻木了，仿佛与我讲述的字词分离开来，声音单调呆板。贵族家族的反抗。乔的逃脱。梅温命悬一线。他脖子上喷出来的银色的血。再次审讯。审讯我，还有哈文家族的那个女人。当伊兰的姐姐宣誓对另一位国王——卡尔效忠时，我第一次见到梅温真的惊慌失措了。那次事件导致了大批议会成员和贵族被驱逐——可能的同盟。

“我试图离间他和萨默斯家族。我知道他们是梅温最强有力的支持者，所以我利用了他面对我时的弱点。我告诉他，如果他娶了伊万杰琳，她就会杀死我。”我讲述着，回忆拼凑起来，我脸红了，因为这暗示着是我间接促成了那致命的联姻。“我认为这更让他确信，有必要转向湖境之地，谋求一个不同的新娘——”

朱利安打断了我：“沃洛·萨默斯一直在寻找脱离梅温的理由，解除婚约恰恰斩断了他们之间的最后维系。而且我推测，与湖境之地的谈判早在你发觉之前就开始了。”他微微一笑，哪怕这是撒谎，也让我感觉好了一点儿。

我又回忆着讲起了加冕巡游——为了掩饰与湖境人交接细节的盛大游行。梅温废除了《加强法案》，结束了湖境之战，与艾丽斯订婚。他处心积虑地换得了国内的好感，因终止战争——而非终止战争的破坏——而受到好评。

“婚礼之前，银血族的贵族都回到了宫里，梅温也有好一阵子没理会我。然后就是婚礼了。与湖境人的同盟关系缔结。再之后就是风暴——你们的风暴。梅温和艾丽斯乘着地下列车逃走了，我们却被截开了。”

这不过是昨天的事，我回想起来却像是在做梦。混战的场面激起了我的肾上腺素，记忆恢复了痛苦和恐惧。“我的警卫把我拖回了白焰宫。”

我停住了，犹豫起来。即便是现在，我也仍然不敢相信伊万杰琳做过什么。

“梅儿？”卡尔碰碰我。他的声音和拂过来的手都是那样温柔。他其实和其他人一样好奇。

面对他要比面对别人容易些，只有他明白我的逃脱是多么离奇。“是伊万杰琳·萨默斯拦住了我们。她杀了亚尔文家族的警卫，然后把我……放了……她打开了我的镣铐。我完全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一阵静默笼罩下来。我最大的死对头，那个时刻威胁着要杀了我的女孩，那个冷酷坚硬似乎没有心的女孩，竟是我眼下身处此地的关键。朱利安完全没有掩饰他的惊讶，他那稀疏的眉毛都要融进发际线里去了。但卡尔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反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着。他是觉得——自豪吗？

我没有力气去猜测，也没有力气去描述萨姆逊·米兰德斯的死——他让我和卡尔自相残杀，最终死于我们两人联手的火葬台。

“其他事你们都知道了。”我讲完了，精疲力竭，仿佛讲述了几十年一般。

戴维森首相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子。我以为他要提问，他却打开小橱柜，给我倒了一杯水。我没碰。我现在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被陌生的人控制，我心中仅余的信任不多了，我不想把它浪费在任何初识的人身上。

“轮到我们了吗？”卡尔问。他向前倾着身子，热切地想要开始由他主导的“审讯”。

戴维森点了一下头，嘴巴抿成了一条线，看不出什么情绪：“当然。我猜，你们可能很想知道我们在皮蒙山麓做了些什么，以及我们是如何拿下一座皇家空军基地的？”

没有人接茬儿，戴维森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正如你们所知，在过去的这一年里，红血卫队开始深入湖境之地活动，并逐渐扩散到了诺尔塔。法莱上校和法莱将军对此尽心尽力，我在此对他们的工作表示感谢。”他分别对他们点点头。“按照你们的司令部的命令，类似的活动也在皮蒙山麓展开。渗透，控制，夺取。事实上，这里是蒙弗与红血卫队最早会师的地方，而红血卫队一直到去年为止，都犹如遥不可及的想象。但红血卫队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我们拥有共同的目标。与你们的同胞一样，我们也在寻求机会，推翻专制压迫的银血族统治者，扩张我们的民主共和国。”

“看起来你们已经做到了。”法莱指了指屋里。

卡尔眯起眼睛：“怎么做到的？”

“我们将主力放在皮蒙山麓，是因为这里的政体相当不稳定。大公和女大公各自统治其领地，但同时受制于同一阶层选出的大公，局势岌岌可危。他们有的占有大片领土，有的则只拥有一个城市，甚至几平方英里的农场。权力不稳固，导致常有变局。目前，低地公国的布拉肯大公是最高统治者，他是皮蒙山麓最强大的银血族，拥有最广大的领土和最丰厚的资源。”戴维森挥了挥手，拂过墙上的那枚纹章，他指着中间的紫色星星说道，“在他所拥有的三座军事基地中，这是最大的一座，现在让与我们使用了。”

卡尔吸了口气：“你和布拉肯合作？”

“他为我们工作。”戴维森自豪地答道。

我的思绪却转向了别的地方：一个银血王族，竟然会任由一个看似要夺去他一切的国家予取予求？这听起来很荒唐，但我突然记起坐在身边的是什么人了。

“两位大公是代表布拉肯去见梅温的，他们向我提了一些问题，”我眯起眼睛看着戴维森，“是你叫他们问的？”

托尔金斯将军在座位上动了动，清清嗓子说道：“达拉修斯和亚历山德雷曾宣誓与布拉肯结盟，至于他们与梅温国王的关系，我们一直不甚清楚，直到他们死于那次暗杀。”

“得益于你的缘故，我们知道了个中原因。”萨利达说。

“那么幸存者呢？达拉修斯，他反对你们——”

戴维森缓缓地眨着眼睛，眼神空洞，难以捉摸：“他反对我们。”

“噢。”我咕哝着，思索着那位皮蒙山麓的大公可能的死法。

“那么其他人呢？”上校不依不饶地问，“迈克尔和夏洛特，失踪的王子和公主呢？”

“他们是布拉肯的子女。”朱利安说道，他的声音紧绷绷的。

一阵不安席卷了我的全身：“是你们带走了他的孩子？为了迫使他合作？”

“控制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就能控制这个沿海国家，控制所有资源。”托尔金斯冷哼一声，摇了摇头，她的白发随之拂动。“合算的交易。想想吧，要是一分一寸地争夺，我们得牺牲多少人。再说，蒙弗和红血卫队确实获得了长足的进步。”

我想到那两个孩子——也许是银血族，也许不是——他们被囚禁控制起来，就是为了让他们的父亲就范，我的心缩紧了。戴维森从我脸上读到了这些情绪。

“他们被照顾得很好，应有尽有。”

头顶上的灯泡闪烁起来，就像飞蛾扑扇翅膀。“监牢就是监牢，无论你怎样粉饰它。”我讥刺道。

他也没退让：“战争就是战争，梅儿·巴罗，无论你的意图有多善良。”

我摇摇头道：“好吧，太糟了。节省了那么些兵力，却又牺牲他们来救出一个人，这也是合算的交易吗？用他们的命换我的命，合算吗？”

“萨利达将军，最后的统计数据出来了吗？”首相问道。

萨利达点点头，背诵道：“在前几个月里，共有一百零二名阿尔当被诺尔塔军队征募入伍，其中六十人担任婚礼当日添配的卫戍工作。这六十人均获营救，并在昨晚做了报告。”

“这一成果相当程度上得益于打入内部的萨利达将军，”戴维森拍了拍她宽厚的肩膀，“加上你，我们从你的国王手中一共营救出六十一名阿尔当。他们有饭吃，有地方住，还可选择继续参与工作或重新安置。此外，我们还对诺尔塔财政厅进行了大范围突袭。战争代价高昂，营救无用或羸弱的犯人只会让我们离目标更远。”他顿了顿，“这回答你可满意？”

我略略松了一口气，但混合着从未有过的恐惧的暗涌。他们袭击阿尔贡并不是为了我一个人，我也不会就此自由，而只是从一个独裁者那儿转移到了另一个独裁者手里。我们谁也不知道戴维森究竟想干什么，可他不是梅温。他的血是红色的。

“恐怕我还得再问你一个问题。”戴维森说道，“巴罗小姐，你是否认为诺尔塔国王对你心怀爱意？”

在白焰宫，我曾无数次将杯子摔到墙上，而现在我又有了这样的冲动。“我不知道。”谎言。轻巧的谎言。

戴维森不是容易糊弄的人。他那双野性的眼睛闪动着，饶有兴味。应着光亮，它们变成金色，棕色，又变成了金色——就像太阳照耀着摇摆的麦子那样色彩变幻。“你可以猜一猜嘛。”

我怒不可遏，火一下子窜了起来。

“梅温所谓的‘爱’根本不是‘爱’。”我一把扯开衬衫领子，露出那个烙印。字母M赫然在目，一双双眼睛逡巡在我的皮肤上，打量着隆起的边缘、暗淡的疤痕、灼伤的血肉。戴维森的目光沿着这烈焰烧过的痕迹游走，而我在他的凝视里感觉到了梅温的触碰。

“够了。”我喘了口气，把衬衫重新扣好。

首相点点头：“好吧。我要请你——”

“不。我的意思是，这一切我受够了。我需要……时间。”我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从桌边站了起来。椅子剐蹭地板的声音在突如其来的沉默里回响。没有人阻止我。他们只是看着，眼睛里充满了同情。仅此一次，我为此感到高兴。他们的同情放了我。

又一把椅子挪动了。我不需回头去看就知道，那是卡尔。

就像在飞机上一样，我觉得世界开始闭合，窒息感开始扩张、压制一切。这大厅延伸成了看不到尽头的一条路，实在太像白焰宫了。头顶的灯盏闪烁起来，我沉入知觉之中，渴望它能支撑住我。你安全了，你安全了；一切都过去了。我的思绪旋转着，失去了控制，我的双脚也自顾自地走动起来。下楼梯，穿过一扇门，走进外面的花园，闻到馥郁的花香。晴朗的天空犹如折磨。我想要雨天。我想要把自己洗干净。

卡尔的双手覆上了我的后颈，伤疤隐隐作痛。他的温暖浸入了我的肌肉，极力地抚慰着痛苦。我用掌根压住眼睛，这似乎有点儿作用。黑暗之中，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梅温、他的王宫、那可怕房间的边界，全都看不见了。

你安全了，你安全了；一切都过去了。

在黑暗中静止、沉溺要更轻松一些。缓缓地，我放下了双手，强迫自己看着阳光。这比我想象中更费力些。我绝不能让梅温再继续囚禁我，我绝不能那样活着。

“我带你回去好吗？”卡尔问。他的声音很低，大拇指一直在我的肩窝上画着圈按摩。“我们可以走回去，给你一点儿时间。”

“我再也不想在他身上浪费自己的时间了。”我生气地转过身，仰起下巴，望向卡尔的眼睛。他没动，很耐心，也没摆出架子。他的所有举动都配合着我的情绪，让我来设定节拍。在长时间的受制于人之后，知道有人允许我自己做出选择，这感觉很好。“我还不想回去。”

“好。”

“我不想待在这儿。”

“我也不想。”

“我不想谈论梅温、政治，或者战争。”

我的声音在花叶间回荡，听起来就像个小孩，但卡尔只是一直点头。就这么一次，他也像个小孩，头发剪得参差不齐，衣服简简单单。不是制服，也不是军礼服。就是一件薄衬衫、长裤、靴子，还有他的烈焰手环。在另一种人生里，他看起来也许很普通。我凝视着他，等着他的身影幻化成梅温。但那没发生。我突然发现，卡尔也不太像自己了。他比我想象中要更忧心忡忡。过去的六个月也折磨消耗着他。

“你还好吗？”我问。

他垂下肩膀，钢筋铁板般的紧张姿态柔和了一点儿。他眨了眨眼睛。卡尔从来就不是会放松警惕的人。我想，自从我被带走的那一天起，也许根本没人会费心问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会好起来的。但愿。”

“我也是。”

这座花园曾有园丁悉心打理，如今，繁盛的花床生长过度，螺旋盘结，遮住了原来的复杂设计。大自然接管了这里，不同的花朵相互交织，不同的颜色彼此渗透，按照自己的意愿混合，衰败，凋敝，重生。

“恰当的时候请提醒我，我得麻烦你俩采点儿血。”

我一听到朱利安这毫不优雅的请求就大笑起来。他在花园边晃来晃去，颇为体贴地插了嘴。我根本不介意。我笑着穿过花园走过去，紧紧地拥抱他。他也开心地拥抱着我。

“要是别人说这话那可真够奇怪的。”我松开他说道，卡尔在我旁边咯咯笑出了声。“但是朱利安嘛，当然没问题。你随意怎么都好。另外，我得感谢你。”

朱利安困惑地偏了偏头：“噢？”

“我在白焰宫找到了一些你的藏书。”我没有撒谎，但是措辞小心。没有必要伤害卡尔，他已经伤痕累累了。他不需要知道是梅温给了我那些书，我也不愿让他对弟弟还怀有不切实际的希望。“用来……打发时间。”

提及我的囚禁时光，卡尔清醒严肃起来，而朱利安则不愿让我们盘桓在痛苦里。“那么你就该明白我现在正在做的事了。”他飞快地说道，但是那双暗下来的眼睛里没有笑意，“是不是，梅儿？”

“并非是神所拣选的，而是为神所诅咒的。”我回忆着那本被人遗忘的书，喃喃念出了他潦草写下的字句。“你想弄清楚，我们从何处来，以及为什么会出现。”

朱利安双臂环肩：“我必须得试一试。”

第二十二章 梅儿

每个清晨都以同样的方式到来。我在卧室里待不住，鸟儿早早就叫醒了我。它们干得好，因为迟些跑步就太热了。皮蒙山麓的基地状况良好，它被保护得不错，边境都由蒙弗和皮蒙士兵守卫。后者是红血族，当然。戴维森知道，那个傀儡大公布拉肯没准儿会暗中筹谋，于是不允许他们银血族入内。事实上，除了认识的那些银血族之外，我就再也没见过其他银血族了。所有拥有异能的人都是新血——或称为“阿尔当”——这取决于你和谁交谈。如果真像戴维森所说，他那个自由共和国里也有银血族，并且地位平等，我还一个都没见到。

我绑紧了鞋带。外面的街上雾气缭绕，在砖房之间低低悬垂。打开门，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闻起来像是雨和雷的气味。我不禁笑了起来。

不出所料，卡尔坐在最末一级台阶上，两条腿伸向狭长的人行道。直到现在，我一看到他还是会怦然心动。他则打了个大哈欠跟我打招呼，下巴都要掉了。

“喂喂，”我没好气地说，“战士哪有这么爱睡的！”

“可以的时候我宁愿睡觉。”他站起来，夸张地做出恼怒的样子，就差吐舌头了。

“那你尽管回宿舍好了。谁叫你坚持要住在营房里。要是搬到军官公寓不就能多睡一会儿了——或者别再陪我跑步了也行。”我耸耸肩，有点儿害羞地笑了。

他拎起我的衬衫领子，把我拽向他。“别怪罪我的宿舍了。”他咕哝着，在我唇上印下一吻，然后又亲了亲我的下巴，我的脖子。每一点触碰都绽放开来，犹如点燃了我皮肤之下的火种。

我颇不情愿地推开他的脸：“你要是在这儿继续这么干，我老爸可能真会从窗子给你一枪。”

“好吧，好吧。”他连忙敛容，脸都白了。如果我没猜错，卡尔是真的很怕老爸。这太好笑了：一位银血族王子，一位弹弹手指就能燃起地狱之火的将军，竟然会怕一个跛脚的红血族老头儿。“我们做做拉伸吧。”

我们开始运动，卡尔比我更卖力，动作更到位。他好脾气地训我，每个动作都能找出点儿错来。“别猛冲。别前后晃。放松，慢一点儿。”但我很急切，渴望马上开始跑步。他最终还是让步，点点头，同意了。

一开始我跑得很轻松，几乎是足尖点地，像跳舞似的，每一步都兴奋极了。这是一种自由的感觉。清新的空气，啁啾的小鸟，雾气犹如湿手指般拂过。还有我平和、稳定的呼吸，以及渐渐加速的心跳。我们第一次在这里跑步时，我不得不停下来放声大哭，高兴得收不住眼泪。卡尔压着步子，免得我因为冲得太快而上气不接下气。我们很快就跑完了一英里，来到围墙边。围墙半是石头，半是铁链，顶端还有铁丝网，不远处有很多士兵在巡逻。是蒙弗人。他们冲我们点点头，已经习惯了我和卡尔两周以来的路线。其他士兵则在远处慢跑，进行例行训练。不过我们没有加入他们。士兵们排着队，喊着口号，这太不适合我了——卡尔的要求就已经够多了。而且，所幸戴维森没有逼我在“重新安置或正式服役”之间做选择。其实，虽然他现在和大家一起住在基地，但自从那次简报会议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接下来的两英里有点儿费劲了。卡尔加快了步伐。今天更热了，尽管还早，云彩却已开始在头顶聚集。雾气弥漫，我满身大汗，嘴唇上都咸咸的。两条腿越来越沉，我拉起衬衫领子擦脸。卡尔则干脆脱掉了衬衫，把它塞在作训裤的腰带上。我先是本能地想提醒他注意防晒，而后又盯着他赤裸上身的完美肌肉，最后我还是把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跑道上，想努力再多跑一英里。再多一英里。再多一英里。他的呼吸声突然让我心不在焉起来。

树林将军营、军官公寓和停机坪隔开，我们就绕着树林的阴影跑步。这时，似乎有雷声传来。就在几英里之外，我能确定。卡尔伸出胳膊，让我减速。他转向我，两只手抓住我的肩膀，俯下身子，古铜色的眼睛凝视着我，像是在搜寻着什么。雷声又响了，更近了。

“怎么了？”他关切地问道。他一只手伸向我的脖子，抚摩着因为运动而发红发烫的伤疤。“冷静。”

“不是我。”我仰起头，冲着暗下来的积雨云努努嘴，笑着说，“只是天气。有时，当气温太高、空气太潮湿，就会形成雷雨——”

他大笑起来：“好，我明白了。多谢。”

“跑得好好的，让你毁了。”我啧啧出声，用我的手去拉卡尔的手。他歪着嘴笑了，笑得那么开心，连眼角都挤出皱纹了。风雨欲来，我感知到了它那电流中心的震颤。我的脉搏仍然平稳，但我推开了闪电那诱惑性的呜呜声。不能让雷雨在这么近的地方释放。

我无法控制雨水，它突然间瓢泼而至，淋得我们都叫唤起来。我的衣服就算没被汗水洇湿，这会儿也被雨水淋湿了。突如其来的冰凉让我俩一时呆住了，尤其是卡尔。

他裸露的皮肤蒸汽腾腾，薄薄的灰色轻烟在他的身体和胳膊周围缭绕。雨滴落下来时，便发出咝咝的声音，瞬间蒸发。卡尔很冷静，所以这情况很快停止了，不过他仍然一波一波地散发着热量。我不假思索地扑进他怀里，浑身发抖。

“我们得回去了。”他在我头顶喃喃说道。我感觉到卡尔的声音在他的胸膛里回响，我的手掌按在心脏的位置，那儿正加速跳动。它在我的触碰之下如雷鸣一般，相较于卡尔平静的神情煞是突兀。

不知为什么，我没有答应。身体更深的某个地方——我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抻了一下。

“要回去吗？”我轻声说道，期待着雨水能吞没我的声音。

他的胳膊紧紧地搂着我。他听见了。

树林是新近栽种的，它们的枝杈和叶子还不太繁茂，没有完全遮挡住天空——但是挡住街道足够了。我的衬衫先被扯掉了，扔在泥里，我把他的也拽下来丢在泥地里，这样才平等。大雨滂沱，每一滴厚重的雨点都犹如冰凉的惊奇，沿着我的鼻子、后背，或是环绕着他脖子的双臂流下。温热的双手在我的背上游走，与雨水鲜明反差令人愉悦。他的手指顺着我的脊柱而下，按压着每一块脊骨。我也一样，抚摩着他的肋骨。他颤抖着，不是因为雨，而是因为我的指甲揳入了他的身侧。卡尔用牙齿回应我，它们擦过我的下颌，而后又咬住了我的耳朵。我闭上了眼睛，除了用心去感知以外，什么都不能做。所有感官都犹如焰火，犹如雷电，犹如爆炸。

雷声越发近了，仿佛要将我和他一口吞下。

我把手指插进卡尔的头发里，让他靠近我。再近一点儿。再近一点儿。再近一点儿。他身上是盐和烟的味道。再近一点儿。我好像总觉得还不够近。“你以前有过吗？”我应该害怕，但让我战栗的只是冰冷的雨。

他向后歪着头，而我几乎要哭起来了。“没有。”他轻声说着，看向别处，黑色的睫毛上滴下雨滴。他绷紧下巴，像是觉得害羞。

这就是卡尔，他就是会在这种时候尴尬起来。他喜欢事先知道结果，喜欢在发问之前就知道答案。我几乎要笑出来了。

这是另一种“战争”，也没有“训练”可言。我们不是套上盔甲，而是把我们仅余的衣服全脱掉了。

六个月来，我坐在他弟弟的身边，将自己的身体与灵魂借予了魔鬼。现在我已经完全不害怕在所爱的人面前展露身体，哪怕是在泥地里。闪电在头顶上闪动，在我的眼底闪动，每一条神经都释放着火花。我全神贯注，所思所想都是不要让卡尔感觉不佳，诸如此类。

他的胸膛在我的手掌之下发亮，恣意的热度不断升高。他的皮肤与我的相比，显得更加苍白。他用牙齿扯开了烈焰手环，把它甩到地上。

“谢天谢地，下着雨。”他喃喃说道。

我的感觉却正相反。我想要灼灼燃烧。

我不想浑身是泥地回到联排公寓去，而卡尔那超级不方便的宿舍也不能去——除非我愿意和十几个士兵共享一个浴室。于是我们便往基地的医院走。那是一幢矮矮的建筑，覆盖着常春藤。而这时，卡尔正从我的头发里往外择树叶。

“你看起来像棵灌木。”他说，脸上的笑容都有点儿犯傻了。

“我就知道你得这么说。”

卡尔几乎要咯咯笑出声了：“你怎么知道？”

“我——呸！”我转了个弯，走向医院的入口。

医院现在几乎荒废了，没有病人，所以护士和医生也没什么可干的。因为有了愈疗者，他们无所事事，只在治疗慢性病人和伤情特别复杂的伤员时才能派上用场。我们走在煤渣砖块砌成的走廊里，头顶上是惨白生硬的荧光灯，四周寂静一片。我的脸颊仍然火辣辣的，脑袋里一团乱，本能的冲动还没有平息。我想把卡尔推进最近的一间屋子里，然后锁上门……但理智告诉我，不能那么做。

我以为会有什么变化。我以为自己会感觉到不同。卡尔的抚摩和触碰并没有擦去梅温的痕迹。我的那些记忆还在，昨天有多痛苦，现在就一样有多痛苦。尽管我尽力了，却还是无法忘记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沟壑。没有哪一种爱能抹去他的错误，也没有哪一种爱能抹掉我的。

前面的拐角处走来一个护士，手里抱着一大堆毯子，脚踩在铺着瓷砖的地上，有些看不清。她一见到我们就停住了，手里的东西差点儿都掉了。“噢！”她说，“你可真快啊，巴罗小姐！”

卡尔用咳嗽掩饰住了笑意，我的脸则更红了：“什么？”

护士笑了：“我们才刚往你家里送了消息。”

“呃……”

“跟我来吧，亲爱的，我带你到她那儿去。”护士抱着毯子，两手在腰间动了动，招呼我过去。我一头雾水地看着卡尔，他也一样困惑，而后耸了耸肩，小跑着跟了上去——这么无忧无虑的，真古怪。他那军队里训练出来的警醒仿佛一去不返了。

护士一边领着我们走，一边兴奋地聊着。她的口音带有皮蒙山麓的腔调，听起来低沉又甜美。“应该用不了太久。她进步神速。我猜她骨子里就是个战士，一点儿时间也不想浪费。”

走廊尽头是一间大大的病室，比医院里的其他地方要热闹些。宽阔的窗子对着一座花园，花木在大雨中暗沉摇曳。皮蒙人的确很喜欢鲜花。病室两侧有好几扇门，分别通往不同的病房和病床。其中一扇门开着，很多护士出出进进。门口由一位荷枪的红血卫兵把守，但是他看起来并不是太紧张。时间还早，他缓缓地眨着眼睛，对四周静悄悄的忙碌无动于衷。

莎拉·斯克诺斯似乎已经醒了。我还没有叫她，她就先抬起了头，眼睛像外面的暴风雨一样灰蒙蒙的。

朱利安是对的，她的声音很美。

“早上好。”她说。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讲话。

我并不十分了解她，但我们还是拥抱了彼此。她的手拂过我的胳膊，让我疲劳的肌肉松弛了下来。她向后撤回身子时，从我的头发上摘下了一片树叶，然后认真地擦掉了我肩膀后面的泥。她的眼神闪动着，看到了卡尔胳膊和腿上的泥印。医院里一尘不染，到处都干净得发光，被灯照得亮亮的，在这种气氛下，我俩就像是两个又脏又狼狈的笨蛋。

莎拉的嘴唇抿着，微微笑道：“看来你们很享受晨跑啊。”

卡尔清了清喉咙，脸上泛起银光。他一只手掸了掸裤子，却把泥甩得到处都是。“是啊。”

“这些病房都配有洗手间和淋浴，我还可以为你们找些换洗的衣服。”莎拉点点头，“如果你们需要的话。”

卡尔垂下脸，把涨成银色的脸埋起来，然后悄悄溜走了，身后留下一串湿脚印。

我没动，就让他先去好了。尽管莎拉又能讲话了——我猜，她的舌头是被另一位愈疗者治好的——可她仍然不多说什么。她自有更加意味深长的沟通方式。

她又碰了碰我的胳膊，轻轻地把我推向另一扇门边。卡尔在视线之外的时候，我能更清醒一点儿。散落的点连成了线，我的胸口一阵发紧，悲伤和兴奋交织纠缠。我真希望谢德在这儿。

法莱坐在病床上，脸颊红扑扑的，有些浮肿，眉毛上蒙着细细的一层汗。外面的雷声渐渐融入了瓢泼落下的声音里，雨水像是永不停止一般冲刷着窗子。她一看见我就爆发出一阵大笑，然后又因为这突然的动作瑟缩起来。莎拉连忙赶到她身旁，两手放在她脸上安抚着。另有一位护士在墙边逡巡，以备不时之需。

“你是跑步还是爬阴沟啊？”法莱嚷嚷着问道。

我往屋子里面走近了一点儿，小心地不碰脏任何东西：“刚好赶上雷阵雨。”

“是啊，”法莱似乎完全不相信，“是卡尔在外面？”

我的脸突然像她的一样红了：“是的。”

“是啊。”她拖着长音说道。

她的眼睛懒洋洋地看着我，好像能从我的皮肤上看出半小时之前的情景。我真想好好检查一下自己，看看身上有没有什么引人怀疑的手印，不过还是忍住了。这时法莱伸出手，招呼那个护士。护士向前俯着身子，听她耳语了几句。法莱说得很快，声音很低，我听不清。护士小跑着去取她要的东西了，而法莱则不自然地冲我笑了笑。

“你可以靠近点儿，我又不会爆炸。”她瞥了一眼莎拉，“目前不会。”

那位皮肤愈疗者展露出训练有素的礼貌微笑：“不会等太久了。”

我试探着又往前走了几步，直到一伸手就能碰到法莱。她的病床边有好几台机器在闪烁着，电流的脉冲缓慢而平静。我下意识地被它们吸引了，沉浸在它们平稳的频率中。因谢德而来的痛苦成倍增长：他的一部分即将呱呱坠地，但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即使这个婴孩有着他的眼睛、他的名字、他的笑容，他也不会再回来了。这将是他永远爱不到的孩子。

“我在想玛德琳。”

她的声音把我拽出了思绪的旋涡：“什么？”

法莱用指尖勾着白色的床单：“那是我妹妹的名字。”

“噢。”

去年，我曾在上校的办公室里看到过一张她的家庭照。照片年代久远，但法莱和上校我肯定不会认错，旁边还有同样金发的妈妈和妹妹。他们身上有肖似的地方：肩膀宽厚，体格健壮，蓝色的眼睛坚忍硬气。法莱的妹妹是四个人中最矮小的，容貌尚未定型，但和她越来越像。

“或者克拉拉，我妈妈的名字。”

如果她想继续聊下去，那我就一直在这儿听着好了。不过我不会刺探什么。于是我保持安静，等着，让她引领谈话的方向。“她们好几年前就死了，在湖境之地，在我们家里。那时候红血卫队还不够谨慎，我们的一个侦察员被抓了，而他知道很多。”法莱的脸上不时掠过痛苦，来自对过去的回忆，也来自眼下的处境。“我们的镇子很小，是个被忽视的地方，对红血卫队之类来说，是再完美不过的了。直到那个人受不了折磨，吐露了它的名字，湖境之地的国王便亲自严惩了我们。”

他的模样一下子出现在我的记忆里：小个子，安静，但暗含杀机，就像波澜不惊的水面。奥莱克·锡格尼特。“当时我和我爸不在家，而他拎起了哈德湖的湖岸，让湖水漫过湾地，淹没了我们的镇子，把我们的故乡从他的国土上整个抹去了。”

“她们被淹死了。”我喃喃说道。

法莱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全国的红血族都被那场北部大洪水激怒了。我爸把我们的故事拿出来讲个没完，到各个镇子村子里面去讲，红血卫队就这样在我们那儿壮大起来。”法莱空洞的神情变成了怒容，“‘至少她们死得其所’，他老是这么说，‘我们只是运气好罢了’。”

“最好生得其所。”我赞同道。这是我经历千难万难学会的一课。

“是啊，没错，没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又毫无畏惧地拉起我的手问，“你是怎么适应的呢？”

“慢慢适应。”

“这倒不是件坏事。”

“家人们就在公寓里，朱利安不在实验室忙的时候会来拜访，奇隆也在。护士们给老爸做治疗，帮助他重新适应双腿——顺便说一下，他可真是进步神速。”我说着看了看莎拉，她安静地待在角落里，高兴地笑了。“他很擅长隐藏自己的感受，不过我能肯定，他很快乐，前所未有地快乐。”

“我问的不是你的家人，是你。”法莱用一根手指敲了敲我的手腕内侧。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镣铐的压抑，哆嗦起来。“这可是我第一次给你机会，让你为自己发发牢骚，闪电女孩。”

我叹了口气。

“我——我不能独自待在锁门的屋子里。我不能……”我把手腕从她手里慢慢地抽出来。“我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那样太像是梅温囚禁我时给我戴的镣铐了。我也不能正常地看待事物，我看一切都像是谎言，到处都是，人人都是。”

她的眼睛暗了下去：“这未必是个坏的本能。”

“我知道。”我轻声道。

“那么卡尔呢？”

“什么？”

“上一次我见到你们在一起，还是在——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你俩当时差点儿要把对方撕烂了。”就在距离谢德的尸身几英寸的地方。“我想，矛盾都解决了吧。”

我记得那一刻。我和卡尔没提起过它。成功逃离让我松了口气，也让我们松了口气，那一刻便被抛到脑后，暂时遗忘了。但法莱谈起时，我觉得旧日伤口又被扯开了。我极力解释：“他仍然在这里；他帮助红血卫队突袭了阿尔贡；他领导了科尔沃姆一役。我只希望他能选择一方，显然他已经做了选择。”

我的耳畔响起轻语，将我拉回了久远的记忆：选我，选择黎明。“他选了我。”

“真是花了够久的时间。”

我不得不同意这一点。不过，至少他是不会在这条路上回头了。卡尔是红血卫队的，梅温已经确保全国都知道这件事了。

“我得去清理一下。要是我哥哥看见我这副样子……”

“去吧。”法莱在垫高了的枕头上动了动，想换个更舒服的姿势。“你很快就会有个侄女或侄子了。”

我只觉得苦乐参半，又悲又喜。为了她，我勉强挤出了笑容。

“不知道孩子会不会……像谢德一样。”我的意思很明确：不是容貌，而是异能。他们的孩子会像他和我一样，也是新血吗？血缘和遗传会起作用吗？

法莱只是耸了耸肩，她明白我在说什么：“唔，反正他还没从我肚子里跳出来。谁知道呢。”

门边，护士回来了，端来一只浅浅的杯子。我往后退了退，让她过去，她却没走近法莱，而是在我面前站定了。“将军叫我给你这个。”她说着递过杯子，里面是一粒药片，白色的，样子普普通通。

“你随意。”法莱在病床上说道。她用手抚摩着自己的肚子，眼色黯然。“不过我觉得你应该吃一片。”

我没有犹豫，吞下了药片。

过了一段时间，我的侄女降生了。老妈拒绝让任何人抱克拉拉，还坚称她在新生的小婴儿身上看到了谢德的影子。这明明不可能，那个小女孩一点儿也不像我哥哥，倒像是个皱皮的红番茄。

在病房外，巴罗家的成员兴奋地聚在一起。卡尔已经走了，继续他的训练去了。他不想打扰这种私密的家庭时刻，而是像其他人一样，尽量多地给我空间。

奇隆和我坐在一起，缩在窗户边的一把小椅子里。雨渐渐小了。

“真是个钓鱼的好天气。”他说，看了看灰暗的天空。

“噢，你竟然也议论起天气来了。”

“神经过敏，真是的。”

“你这是活腻歪了吧，沃伦。”

他大笑起来，接着说道：“我看我们都活腻歪了。”

要是别人说这话，可能会觉得有点儿不吉利，但我太了解奇隆了。我撞了撞他的肩膀。“训练怎么样？”

“唔，蒙弗一共有几十个新血，都在接受训练。有几个新血的异能比较类似——达米安、海瑞克、法拉赫，等等，他们正跟着教练强化弹跳和跃界。我和艾达一起练习，卡尔不在的时候也帮忙照顾孩子们，他们需要熟悉的面孔。”

“这么说，没空钓鱼了？”

奇隆咯咯笑了起来，向前倾着身子，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没空，真没空。挺好笑的，我原来可讨厌早起到河上干活儿了。被太阳晒呀，绳子钩子乱缠呀，鱼内脏粘满身呀，全都讨厌极了。”他开始咬指甲。“可我现在挺想念的。”

我也想念那个男孩。

“那个味，真的让人很难跟你交朋友。”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咱俩才这么铁。我身上的臭鱼味和你身上的臭脾气，别人都不能忍。”

我笑了，向后仰着，把头靠在窗子上。雨水滴落，沉重而平缓。我暗暗数着雨滴——这比思考周围和未来的一切要简单得多。

四十一，四十二。

“你竟然可以呆坐这么长时间。”

奇隆看着我，满脸关切。他也是个贼，有着小偷的本能，对他撒谎并不能蒙混过关，只能把他推得更远。现在的我承受不了这种事了。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轻声说，“在白焰宫里，我被囚禁起来，还能试图逃跑，计划筹谋，刺探消息，努力活下去。可现在……我不知道。我不太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你没必要继续下去啊。如果你抛下这一切走开，再也不回来了，也根本不会有人责备你。”

我仍然凝视着雨滴，肚子里面好像有点儿不舒服。“我知道。”内疚感吞噬着我，“可是，就算我能立即消失，带着我在乎的人离开，我也不会那么做。”

我的身体里有太多愤怒，太多恨意了。

奇隆很理解地点了点头：“但是你不想再争斗了。”

“我不想变成……”我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想变成恶魔，不想变成徒有空壳的恶魔，像梅温那样。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变的。哪怕不让我跟吉萨开始约会。”

我忍不住笑了：“好。”

“你并不是孤身一人。我和那些新血相处时，发现他们最害怕的就是这个。”他也把头靠在窗户上。“你应该和他们聊聊。”

“应该。”我咕哝着。我是说真的。我的胸口里感到了一点儿轻松。奇隆的这些话比任何东西都能安慰我。

“最终，你还是得自己选出你想要的。”他温和地刺了我一下。

浴缸里的水打着旋儿，懒懒地涌着细密的白色泡沫。苍白的男孩仰脸看我，他的眼睛大睁着，他的脖子裸露着。现实中，我只是站着，软弱、愚蠢、心怀恐惧。但在梦境里，我用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他在滚烫的水里扑打挣扎，慢慢下沉，再也没有浮上来。再也不会纠缠我。

“我想要杀了他。”

奇隆眯起眼睛，脸颊上的肌肉抽缩着：“那么你就必须去训练，必须去赢。”

缓缓地，我点了点头。

在病房的尽头，几乎全黑的暗影里，上校一直守着。他盯着自己的脚，一动不动。他没有去探望女儿和新生的外孙女，但是也没有离开。

第二十三章 伊万杰琳

她靠在我颈边笑了，朱唇拂过犹如冰冷钢铁。我的公主冠冕歪歪斜斜地戴在她的红发上，钢铁和钻石在红宝石间闪闪发亮。她动用异能，让钻石像星星般半明半昧。

我颇不情愿地坐起来，离开睡床，将丝绸床单和伊兰撇在身后。我猛地拉开窗帘，让阳光倾泻，而她叫了起来。她摆摆手，窗子就变暗了，荫翳扩张开来，直到光线减弱成她满意的亮度。

我身上的黑色贴身内衣暗淡凌乱，脚上是一双蕾丝拖鞋。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我得花些时间从衣橱里挑选合适的金属薄片来塑造形象。钛和铁缠绕上了我的四肢，银色和黑色将光线折射成灿烂绝妙的颜色。我不需要侍女来帮我穿衣打扮，也不希望有人在我的房间里进进出出。我自己化妆，涂上闪耀的蓝黑色唇膏，以搭配混着特制水晶粉的黑色眼线。伊兰一直百无聊赖，直到我把冠冕从她头上取下来。它戴在我的头上才是完美的。

“亲爱的。”我俯下身子，又吻了吻她。她懒洋洋的，嘴唇压着我的嘴唇，笑得弯弯的。“别忘了，你今天也得露面。”

她玩笑着垂首道：“遵命，殿下。”

这头衔听起来真是甜美至极，我真想在她唇上舔一舔。不过，那样也许会毁掉妆容，还是算了。我也不会回头去看，免得把这些日子以来我仅有的自控也撒手放任。

数代以来，山脊庄园一直属于我的家族，它盘踞在起伏裂谷的顶端，而我们的领地正是因此得名。庄园全部由钢铁和玻璃建成，毫无疑问是我最喜爱的家族房产。我的寝室面朝东方，向着黎明。我喜欢初升的太阳，但伊兰可不这么想。将我的房间与庄园大厅连接起来的走廊是专为磁控者设计的，钢铁步道两侧是空的，有些是沿着地面铺设，但更多的是弯曲交叠，凌驾于繁茂的树顶、参差的岩石，以及各个亭台榭厦之上。因此，就算是打上门来，入侵者也难以突破这些精妙险峻的防线。

尽管山脊庄园面积辽阔，林木修剪整齐，鸟儿却鲜少飞临这里。它们很清楚。自从孩提时代起，托勒密和我就把它们当作练习用的靶子，就算不被我们击中，也会在母亲的法术里坠落。

三百多年以前，卡洛雷家族还没有崛起，山脊庄园也不存在。甚至诺尔塔也不存在。那时，这片大陆是由我的直系祖先、萨默斯家族的军阀统治的。我们身上流着征服者的血，我们的命运再次上升，梅温不再是诺尔塔唯一的国王。

这儿的仆人们很善于“隐形”，只有需要或被叫到的时候才会出现。在最近的几个星期里，这一点显得尤为突出。其原因并不难猜：太多红血族逃走了，不是跑到远离国内战争的城市去了，就是加入了反叛组织红血卫队。父亲说过，红血卫队撤到蒙弗去了，他们在那儿只不过是傀儡，在蒙弗人的刀尖上跳舞罢了。尽管很勉强，但他还是与红血卫队和蒙弗的领导人保持着联系，因为现在，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为了对付梅温，所有潜在的盟友都是必要的。

托利正在游廊里等我。那是一座沿着主楼而建的宽敞的开阔走廊，四周皆有窗户，能看到四面八方的景象和裂谷间的矿藏。在最晴朗的日子里，我也许还能看见西方的皮塔鲁斯，但远处的云彩低压压的，春雨正沿着蜿蜒的河谷成形。在东方，山谷和丘陵沿着斜坡扶摇直上，消失在蓝绿色的山峦间。以我公正的眼光来看，裂谷区是诺尔塔最美的地方。而这里属于我，属于我的家族。萨默斯家族统治着这天国之境。

哥哥看起来的确像个王子，像裂谷王座的继承人了。托利没穿盔甲，而是穿了一身新制服。银灰色代替了黑色，缟玛瑙和钢铁相间的扣子亮闪闪的，黑亮的饰带由肩及胯。还没有徽章——至少，没有能佩戴的，因为他的那些徽章都是因侍奉另一位国王而获得的。他银色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脑袋上，看样子是刚刚洗过澡。他的那只新手蜷着，缩在护具里。雷恩几乎花了一整天才让他的手重新长出来，她花费了巨大的能量，不得不靠另外两个亲友帮忙。

“我老婆呢？”他问道，打量着我身后的走廊。

“反正她会来的，懒家伙。”托利一个星期前和伊兰结婚了。我不知道他俩有没有共度新婚良宵，不过他根本不在乎。这种安排是大家都认可的。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胳膊挽着我：“可不是人人都能给你这种睡得浅的人做手术。”

“是吗，那你呢？我听说为了治疗你这只手，雷恩小姐加了好几次夜班。”我瞥了他一眼，“还是说我听岔了？”

托利害羞地笑了：“有可能听岔了？”

“没有。”在山脊庄园，保守秘密几乎是不可能的。尤其是跟母亲保密。她的眼线遍布各处，老鼠、猫，还有偶尔出现的麻雀。阳光照进游廊，在流动的金属雕塑之间游弋。我们走过的时候，托勒密在空中扭动着他那只新手，雕塑也随之扭动，重新组成不同的造型，每一个都越发复杂。

“别磨蹭了，托利。要是大使在我们之前到了，父亲会把咱俩的头钉在大门上的。”我嗔怪道。他则笑话起这微不足道的威胁和旧日玩笑。我们从未见过那种场面。父亲以前肯定杀过人，但不会用那么粗糙的手段，也不会在离家这么近的地方动手。别把自家花园里弄得血淋淋的，他会这么说。

我们沿着游廊，一直走在外面的步道上，这样能更好地享受春天的气息。大部分室内的房间都可以看见外面的步道，窗子上的平板玻璃擦得干干净净，门开着，好让春风吹进。萨默斯家族的警卫排成一排，当我们经过时便点头行礼，对他们的王子和公主表示敬意。我也微笑致意，但他们的出现总让我觉得不安。

这些警卫正在监视一项残忍的工程：制造静默石。我们经过的时候，就连托勒密都脸色煞白。血腥气味瞬间席卷而来，让空气里充满了尖锐的金属味。屋子里有两个亚尔文家族的人，被锁链绑在椅子上，都不是自愿到这儿来的。他们的家族是梅温的盟友，但我们需要静默石，所以他们就来了。雷恩在他们之间忙着，盯着进度。那两个人的手腕都被割开了，血液不停地淌出来，流到大桶里。当他们快受不了时，雷恩就让他们的伤口愈合，刺激血液再生，如此循环往复。与此同时，取出的血液与水泥混合，硬化，就成了可以压制异能、置人死地的静默石。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父亲必定有他的计划。也许是要建一座监狱，就像梅温给银血族和新血建的那座监狱一样。

我们最大的一间会客室“日落大厅”名副其实，位于西部的斜坡上。我想，它现在已经担负起主殿的功能了。我们走过去时，一路上尽是父亲新设立提拔的贵族臣僚，越靠近大厅越多。他们大多是萨默斯家族的表亲，因我们宣布独立而提高了地位。有一些近亲——父亲的兄弟姐妹及其子女，自己加封了王室头衔，不过其他人仍然是“勋爵”“夫人”，像过去一样，心满意足地寄生于我父亲的名号和野心之下。

在黑色和银色之中，明亮的色彩显得十分突兀，也说明了这次集会的目的。那些公开反对梅温的家族各自派出使者来到这里，与裂谷王国进行谈判。下跪臣服，艾若家族也许会有争议，还试图讨价还价。闪锦人自以为他们的秘密能买到王冠。可是在这里，力量才是通行的货币，强大才是可支付的硬币。而他们一进入我们的领地就被包围了。

哈文家族的人也来了，那些荫翳人正舒服地晒着太阳。拉里斯家族的织风人穿着黄色的衣服，聚在一起，挨得很近。他们已经对我父亲宣誓效忠了，并且带来了他们在皇家空军的势力，这就能控制大部分空军基地了。我更在意哈文家族。伊兰虽然没说，可她很想念家人。他们并非人人都愿意效忠萨默斯家族，哈文的父亲就是反对者之一。看到自己的家族四分五裂，让她痛心不已。我觉得这才是她不愿意和我一起来这儿的真正原因。目睹家族分裂，这是她无法承受的。我真想说服他们，看在伊兰的分儿上下跪吧。

在晨光中，日落大厅仍旧以其平滑的鹅卵石地面和俯瞰山谷的视野而显得华彩动人。忠河流淌，犹如绿色丝绸上的蓝色缎带，慵懒地曲折绵延，没入远方的暴风雨中。

结盟仪式尚未开始，这让我和托利可以悠然坐上座位——王座。他的在父亲右边，我的在母亲左边，四把座椅都由最精炼的钢铁铸成，抛光打磨得如镜面一般。它摸起来冰凉，我告诫自己，坐下去的时候不要发抖。可不出意料，我身上还是起了鸡皮疙瘩。我是一位公主了，是裂谷王国、尊贵的萨默斯家族的伊万杰琳。我曾以为自己的命运就是成为某个国王的王后，戴上某个王国的后冠。但是现在这样更好。这才应该是我们长久以来计划筹谋的啊。为了成为别人的妻子而花费了那么多年训练学习，我真有些悔不当初之感。

父亲步入大厅，身边围着一群顾问。他点头倾听，并不多言。这是他的天性。他独断思考，不过也能听取意见，在做决定之前考虑方方面面。不像梅温，那个傻瓜只知道顺从自己缺陷重重的感觉。

母亲一如既往身着绿色衣裙，独自跟在后面，身边没有太太女眷围绕。大部分人都对她敬而远之，大概是因为她身后跟着一头悠游踱步、两百多磅的黑豹。它亦步亦趋，紧紧跟随，只在母亲登上后座时才闪到一旁。而后它就围着我打转，硕大的脑袋在我脚踝上蹭来蹭去。出于习惯，我一动不动。母亲对生灵的操控很娴熟，但尚不完美。我就曾见过她的宠物咬伤了侍从——不管有没有她的授意。黑豹晃晃脑袋，回到母亲身边，在她左侧、我们中间坐下了。她伸出戴着绿宝石的手，抚摩着豹子光滑的皮毛。大猫缓缓地眨着眼睛，黄色的眼睛圆圆的。

我越过黑豹，与母亲四目相交，扬起眉毛说：“真是惊人的亮相。”

“不是黑豹就是蟒蛇。”她答道。后冠上的绿宝石镶嵌在白银上，莹莹夺目，她的长发垂下，厚密、顺直、光滑，就像一张黑色的纸。“但我找不到搭配蟒蛇的袍子了。”她指了指绸缎裙子上镶玉的褶边。我对这个理由心存怀疑，但是没有说出口。她的意图很快就会明朗起来。尽管母亲很聪明，她却不擅长找托词。她的威胁总是那么直白。在这方面，父亲倒是能很好地与她互补。他经年累月地谋划布局，总是在暗中行动。

然而，现在，他站在明亮的阳光中了。他挥挥手，让那些顾问退了下去，然后登上王座，与我们并排坐定。这是充满权势力量的一幕。他也像托勒密一样，穿着银色的锦缎，那件黑色的旧袍子已经不见了。我能感觉到他徽章底下的盔甲——铬——和他横亘眉上的简洁王冠是同一材质。父亲没有佩戴珠宝，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没用。

“铁之手足！”他平静地对着日落大厅说道，望着散落在人群之中的萨默斯家族的面孔。

“钢之国王！”他们呼应着，在半空中挥起拳头。巨大的力量震得我胸口隆隆作响。

在诺尔塔，在白焰宫或夏宫的主殿里，人们只呼号国王的名字，宣扬国王的存在。而我父亲不在乎那种没用的东西，就像他不在乎珠宝一样。这里人人都知道彼此的名姓，重复它就犹如渴望认可，只会显得软弱。父亲可不是这样的人。

“开始。”他说道。他的手指敲打着王座的扶手，大厅深处厚重的铁门徐徐打开。

大使人数不多，但级别都很高，是各个家族的首领。艾若家族的萨林领主似乎把我父亲撇掉的那些珠宝都戴上了，他那宽大的衣领上镶满了红宝石和蓝宝石，从一侧肩膀直覆盖到另一侧。他的其他衣饰也都由红蓝两色的图案点缀，袍子垂到脚踝，随之翻动。如果是别人，没准儿会被绊倒，但艾若家族的闪锦人没有这种顾虑。他优雅地走动，黑色的眼睛冷硬无情。为了比得上他的前任——艾尔拉·艾若，他已经尽力了。他的陪同者也是闪锦人，同样艳丽惹眼。真是个漂亮的家族，人人都有着青铜般的皮肤和丰美的黑发。桑娅没有和他一起来。在宫里的时候我把她当作朋友，就和我那些普通的点头之交差不多。我并不想念她，她不在这儿也许更好。

萨林一见到我母亲的那头黑豹就眯起了眼睛。豹子被摸得正舒服，咕噜作响。啊。我差点儿忘了，他的母亲，那位被杀了的艾若夫人，年轻时就被人称作“黑豹”。真妙啊，妈。

六位哈文家族的荫翳人现形了，他们的脸上明显带有敌意。在房间后面，我看见伊兰也现身了。不过她的脸藏在暗处，不让大厅里的其他人看见自己的痛苦。我真希望能让她坐在我身边。可就算我的家人待她已经足够妥帖，那种事也不可能发生。有朝一日，她会坐在托利的身后，而不是我身边。

伊兰的父亲、杰拉尔德领主是哈文代表团的首领。他也拥有明亮的红发和红润的皮肤，像他女儿一样。得益于操控光线的异能，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也许知道女儿就在这间屋子里，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

“陛下。”萨林·艾若垂首致意，不过仅限于礼貌层次。

父亲没有回应，他只是动了动眼睛，来回看着使者们：“领主们，夫人们，欢迎来到裂谷王国。”

“感谢您的盛情款待。”杰拉尔德说道。

我几乎能听见父亲咬牙切齿的声音了。他讨厌浪费时间，这种漂亮话尤甚。“好，你们远道而来，我希望能就此对你们的忠诚做出承诺。”

“我们承诺支持您，与您结盟，推翻梅温。”萨林说道，“但不支持这个。”

父亲叹了口气：“梅温已经被裂谷驱除了。如果有你们的支持，反抗的胜果将继续扩大。”

“胜果就是让你当国王。不过是换了一个独裁者罢了。”人群里响起了窃窃私语，但我们保持安静，任由萨林继续胡说。

在我旁边，母亲向前倾着身子：“将我丈夫与那位毫无建树、头脑腐坏、坐享王位的王子相比，这不太公平。”

“我不会袖手旁观，任由你们抢夺不属于你们的王位。”萨林回敬道。

母亲啧啧出声：“你的意思是，你们没有想过篡位吗？可怜的黑豹夫人已经死了，至少她谋划过吧。”她继续抚摩着身旁的猎食者，豹子低低咆哮，露出了利齿。

“事实如此啊，先生，”父亲插进来说道，“梅温正在垂死挣扎，他的军队和资源在数量上远胜于我们，尤其是现在他又和湖境人结盟了。不过，如果我们齐心协力，共同出击，便可抵御无虞了。我们只需坐等他的王国继续崩溃，坐等红血卫队——”

“红血卫队。”杰拉尔德往漂亮的地板上吐了口唾沫，脸色涨得发灰。“你是指蒙弗，那些乌合之众背后的真正势力，另一个王国。”

“严格地说——”

“我开始觉得，你在乎的不是诺尔塔，而是你自己的头衔和王冠。当更凶猛的猛兽吞噬着我们的国家时，你却在想方设法地攫取一切。”杰拉尔德厉声说道。在人群里，伊兰瑟缩着闭上了眼睛。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跟我父亲讲话。

那头豹子又低声咆哮起来，应和着母亲节节上升的怒火。父亲则只是倚坐在王座上，静观日落大厅里一波波袭来的公然威胁。

在令人颤抖的长长的一段静默之后，杰拉尔德单膝跪地：“抱歉，陛下，我失言了。我无意……”他没说下去。在国王戒备的眼色下，他的话哽在了嘴唇之后。

“红血卫队绝不会夺占这里，无论他们背后有何种力量支持。”父亲坚决地说道，“红血族低人一等，乃在你我之下。这是生物学决定的。生命自知，我们是他们的主人。否则我们何以成为银血族呢？如果不能统治他们，我们又何以成为他们的神？”

萨默斯家族的表亲们叫了起来。“钢之国王！”回声充斥着整个大厅。

“如果新血想要把命运押在这些虫子身上，那就随他们去。如果新血想要拒绝我们给他们的生路，那也随他们去。但若是想反抗我们、对抗自然，那就杀了他们。”

欢呼声高涨，从我们家族扩散到拉里斯家族，甚至代表团里也有不少人鼓掌或点头。我怀疑他们从未听过沃洛·萨默斯这样讲话——他一直惜字如金，缄口不语，等待着值得开口的时刻。此刻显然就是。

只有萨林无动于衷，他那双暗沉的眼睛在黑色眼线的衬托下相当突兀：“这是您的女儿放走那个恐怖分子的原因吗？这是她为此杀死四个银血贵族的原因吗？”

“四个效忠梅温的亚尔文。”我的声音像鞭子似的劈过。艾若领主将目光掉转向我，让我觉得像是触电一般，差点儿从椅子上跳起来。这是我作为公主讲出的第一句话，是我用自己的真实声音讲出的第一句话。“四个会遵从邪恶国王的命令夺走你的一切的士兵。你会为他们哀伤吗，先生？”

萨林嫌恶地皱着眉头：“我为失去了有价值的人质而哀伤，别无其他。显然，我是在质疑您的决定，公主殿下。”

再嘲笑我试试，我会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那是我的决定。”父亲平静地说道，“正如你所说，那个巴罗家的女孩是个有价值的人质，所以我们把她从梅温手里夺过来了。”然后在恺撒广场上把她放了，犹如野兽出笼。我不知道那天梅温派了多少兵力盯着她。至少足以完成父亲的计划，足以掩护我们的逃亡。

“而现在她溜了！”萨林切切说道，他的怒意正在一分一寸地消失。

父亲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只是陈述事实：“她现在在皮蒙山麓，当然。不过我能肯定的是，比起任何其他环境，巴罗在梅温的控制下会更危险。我们关心的是如何除掉梅温，而不是那些注定失败的激进分子。”

萨林脸色发白：“失败？他们占领了科尔沃姆，控制了皮蒙山麓的大部分地区，还有一位银血族王子作为傀儡。如果这也叫作失败的话——”

“他们想要的，是建立在不平等之上的平等。”母亲冷漠地开了口，她的话听起来有几分真实。“这很蠢，就像配平不可能的方程式。它注定要以杀戮告终，终归会完结。皮蒙山麓会崛起，诺尔塔会击退红血恶魔，世界会照常运转。”

一切争执似乎都消弭在母亲的话语中了。她也像父亲一样，向后倚坐着，志得意满。仅此一次，她的身边没有那熟悉的毒蛇吐芯子的咝咝声，而只有那头黑豹，在她的抚摩下咕噜作响。

父亲步步紧逼，急切地想要抛出杀招儿：“我们的目标是梅温，是湖境之地。将国王与他的新盟友分裂开来，会使他脆弱无依，也是致命打击。你是否愿意支持我们，为国家铲除这一毒瘤呢？”

萨林和杰拉尔德交换了眼色，他们的视线在两人中间的空旷之处交汇。肾上腺素在我的血管里奔涌。他们会下跪臣服的。他们必须下跪臣服。

“你们是否愿意支持萨默斯家族、拉里斯家族、来洛兰家族……”

有人打断了他。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回荡在——每一个地方。“你们敢擅自替我表态？”

杰拉尔德扭动着手腕，手指飞快地划着圆圈。大厅里的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不禁倒吸了口冷气：第三位大使在艾若和哈文家族之间出现了，十几位族人跟在她身后，全都穿着红色和橘色衣服，犹如西沉的太阳，犹如一场爆炸。

母亲在我身边一抖。这是她太多太多年来第一次表现出吃惊。我的肾上腺素变成了冰凌，冻结了我的血液。

来洛兰家族的首领向前一步，神色严峻。她灰色的头发盘成整洁的发髻，眼睛像是燃烧的古铜。这位老妇人不知“恐惧”为何物。“当卡洛雷家族的王位继承人还在世时，我不会支持萨默斯家族的国王。”

“我就知道，刚才闻见的是烟味。”母亲低声说，从黑豹身上抽回了手。黑豹立刻紧张起来，它蹭地站起来，露出了利爪。

老妇人只是耸耸肩，冷笑道：“简而言之，劳伦缇亚，现在看见了，我就在这儿。”她的手指在身侧轻拍。我严密注视着。她是个湮灭者，只消碰一碰就能引起爆炸。如果她再靠近一点儿，就完全可以让我的心脏在胸膛里炸裂，或是让我的大脑在颅骨中爆开。

“我是王后——”

“我也是。”安娜贝尔·来洛兰笑意更浓。尽管衣服很精致，但她身上没有佩戴什么显见的珠宝，没有冠冕，也没有任何金属。我握紧了拳头。“我们不会背叛我的孙儿。诺尔塔的王位属于提比利亚七世。我们的王冠是烈焰王冠，而不是什么钢铁。”

父亲的愤怒像闷雷般积聚，像闪电般爆发。他从座位上站起身，一只拳头紧握着。加固大厅的金属扭动起来，在他怒意的压力下沉声低吼。

“我们已经达成协议了，安娜贝尔，”他怒道，“用巴罗家的女孩换你们的支持。”

安娜贝尔只是眨眨眼。

尽管隔着很远，我仍然听见哥哥气哼哼地说：“你已经忘了红血卫队夺取科尔沃姆的原因了吗？你没看见你那孙儿在进攻阿尔贡？王国怎么可能支持他登上王位？”

安娜贝尔毫不退缩，她那满是皱纹的脸仍然平静，神情坦然，沉着耐心。这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妇人，可她能掀起残忍的暴行。她在等着我哥哥说下去，但是他没有继续，于是她点点头，说道：“感谢你，托勒密王子，至少，你没有在我儿子的惨死和孙儿的流亡这两件残忍的舛误中添油加醋。这些都应归咎于伊拉·米兰德斯，事实的捏造传播却是我见所未见的荒谬。是的，提比利亚为了活命，做了可怕的事情。但，在我们所有人都背叛他、抛弃他之后，在他那恶毒的弟弟意图在角斗场像处死罪犯一样处死他之后，他做这些都是为了活下来。能替我们表达歉意的，也只有一顶王冠了。”

在她身后，艾若家族和哈文家族立场坚定，犹如一袭紧绷的帘幕垂在了大厅中央。人人都感觉到了。我们是银血族，是为强大与权力而生的。我们每一个人都被训练得能打会斗，杀人不手软。我们听着心脏倒数，计算着血溅当场的时间。我看向伊兰，紧盯着她，而她的嘴巴冷冷地抿成了一条线。

“裂谷王国是我的。”父亲咆哮起来，犹如母亲的那头黑豹。这声音震慑着我全身的骨骼，让我立刻变成了小孩。

然而，这丝毫无碍于那位老太后。安娜贝尔只是歪了歪头，颈后束发用的铁线反射着阳光。

“那你就留着她。”她耸耸肩，“正如你说的，我们已有协议了。”

这句话一说出口，房间里迫人的紧张骚动便一扫而空了。几位表亲，甚至还有杰拉尔德领主，全都放松地呼了一口气。

安娜贝尔张开双臂，姿态坦然：“你是裂谷王国的国王，祝你国富民强，福寿绵长。但我的孙儿是诺尔塔王国合理合法的国王，为了夺回王位，他需要一切可以集结的盟友。”

即便是父亲也没有预见到这种情况。安娜贝尔·来洛兰已经多年不入朝了，她选择留在德尔菲，作为领主处理家族事务。她鄙视伊拉·米兰德斯，甚至不愿靠近她——也许，她怕她。我现在明白了，耳语者王后死了，湮没者王后可以回来了——她确实回来了。

我告诫自己不要惊慌。父亲只是措手不及，不是就此投降。我们保住了裂谷，保住了我们的家，保住了我们的王冠。这一切不过几个星期而已。然而，我还是很不愿意放弃我们一直谋划的东西——我应得的东西。

“我想知道，你打算如何把王位归还给无意登基的国王呢？”父亲谈笑风生，他把手指搭在一起，越过它们看着安娜贝尔，“你的孙儿现在在皮蒙山麓——”

“我的孙儿并非自愿参与红血卫队，而红血卫队已经由蒙弗自由共和国接手。你会发现，他们那个自称为‘首相’的头领，是个相当明智的男人。”她淡定地说着，就像人们在谈论天气那样。

我的胃开始翻腾，模模糊糊地觉得恶心。身体里仿佛有一种本能，叫喊着催促我，要我赶在她继续说下去之前杀了她。

父亲挑起眉毛：“你和他取得联系了？”

那位来洛兰家的老太后微微一笑：“用来谈判是足够了。不过，近日我与他多聊了几句。他是个有才华的孩子，极其擅长机械机器。他在危难绝境中，所要求的东西只有一件而已。而多亏了你，我已经交货了。”

梅儿。

父亲眯起眼睛：“他知道你的计划吗？”

“他会知道的。”

“那么，蒙弗呢？”

“热切地想与国王结盟呢。他们会支持一场以提比利亚七世为名义的讨伐战争。”

“像他们控制皮蒙山麓一样吗？”要是没人能指出她的愚蠢，我就不能客气了。“布拉肯大公正步步惊心地走在悬崖上，由他们控制。情报指出，他们关押了他的儿女作为人质。难道你愿意让你的孙儿成为他们的傀儡？”

我来到这里，原本是热切地希望看到人们跪拜的景象，而此刻我仍然坐在宝座上，却在安娜贝尔的笑意里觉得茫然无遮。“你母亲刚才说得很动人：‘他们想要的，是建立在不平等之上的平等’。胜利是不可能的，银血的统治是不可能被推翻的。”

就连那头黑豹也安静地眯起眼睛，观看着眼前的讨价还价，尾巴缓缓地摇摆着。我凝视着它的皮毛，黑得犹如夜空，犹如深渊，而我们正站在边缘。我的心跳怦怦加速，因为恐惧也因为身体里的肾上腺素。我不知道父亲会倾向于哪一条路，不知道那条路会有什么样的终点。这让我浑身难受。

“当然。”安娜贝尔接着说道，“诺尔塔王国与裂谷王国应该更紧密地联合结盟——以联姻作为保障。”

脚下的地板似乎裂开了，将我这冰冷残忍宝座上的意志和骄傲全部吞下。你是钢铁，我对自己说道，钢铁是不会断裂弯折的。我却觉得自己已经弯下身子，为父亲的决定让路了。为了保住自己的王冠，他会毫不犹豫地用我做交易的。裂谷王国，诺尔塔王国——沃洛·萨默斯会尽可能多地抓住利益。要是后者够不着了，他会做出一切来保住前者，哪怕这意味着要打破自己的承诺，哪怕这意味着要再次将我出卖。我的皮肤刺痛起来。我还以为我们是受人支持的。我现在是公主了，我的父亲是国王，我不需要为了冠冕而嫁给任何人。冠冕就在我的血液里，在我的身体里。

不，那些都不是真的。你需要父亲，需要父亲的姓氏。你从来就不是自己的。

血液在我的耳朵里隆隆作响，犹如飓风咆哮。我无法鼓起勇气去看伊兰。我曾对她有过承诺：嫁给我哥哥，这样我们便能永不分离。她守信遵从，做了她应做的，可现在呢？他们会把我送回阿尔贡，而她会留在托利身边，当他的妻子——有朝一日，当他的王后。我想要叫喊。我想要将身下这可憎的宝座撕成碎片，把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劈成两半——包括我自己。我不能。我不能这么活。

这几个星期是我所能理解的、距离“自由”最近的东西，我不能放弃它。我不能回到那种为了谁的野心而活的日子。

我用鼻子呼吸，极力地约束着自己的愤怒。我不信神，但我仍然祈祷着：

说不，说不，说不。求你，父亲，说不。

没有人看我，这是我仅有的安慰。人人都看着我父亲，等待着他的决定。我极力自持，想把自己的痛苦塞进盒子藏起来。这在训练中，在战斗中，都是很容易做到的。可现在，几乎是不可能的。

当然了，一个声音在我的脑海里悲哀地笑了，无论如何，你的路就是通向这里。我就是为了与卡洛雷家族的王位继承人结婚而塑造出来的。身体上是，精神上也是。我就是这么造出来的，像一座城堡，或一枚炸弹。我的生命从来就不是我自己的，未来也永远不会是。

父亲的话犹如在我心上狠戳，每一个字都被悲伤撕扯的鲜血淋漓。

“诺尔塔王国万岁。裂谷王国万岁。”

第二十四章 卡梅隆

莫里比其他人质花的时间都长。

有些人几分钟就相信了。有些人坚持了几天，固执地抱着灌输给他们的那些谎言不放：红血卫队是恐怖组织，红血卫队是恶魔；红血卫队会让你们的生活更加艰难；梅温国王能把你们从战争中解放出来，也能把你们从其他苦难中解放出来。半真半假的话经过扭曲加工，编织成铺天盖地的宣传布道。我能理解他们以及更多人都是如何被吸引其中的。在红血族中，有人不知道受人操控是什么样子，梅温便挖掘激发这些人的渴望，展现出一个愿意倾听的银血族形象。而他的前任，是从来不会倾听红血族的声音的。单纯的愿望，易轻信的谎言。

再说，红血卫队也绝不是什么圣洁的英雄。他们有瑕疵，有缺点，以暴力镇压来进行斗争。匕首军团的孩子们仍然心存警惕。他们才不过十几岁，从一支军队的战壕跳进另一支军队的工事，我无法责怪他们过分小心。

莫里一直忧虑不安，因为我，因为我的身份。梅温指控红血卫队肆意杀害我这样的新血。无论我弟弟怎样努力，他一时都难以转变观念。

我们坐下来吃早饭，碗里的麦片粥还太烫，而我已经为那些常规问题做好了准备。我们喜欢在户外的草地上吃饭，看着开阔天空，训练场向前铺展。在贫民窟里生活了十五年，对我们来说，每一阵微风都犹如奇迹。我盘腿坐着，深绿色的连身工装已经洗了不知道多少次，变得非常柔软。

“你为什么不离开呢？”莫里突然发问了。他搅拌着燕麦粥，逆时针绕了三圈。“既然你没有对红血卫队宣誓效忠，那就没理由再待下去了呀。”

“这是干吗？”我用我的勺子敲敲他的。这是个傻问题，却是个简单的回避。我还没有想好答案来回答他，也讨厌被他弄得迷惑。

他耸了耸窄窄的肩膀。“我喜欢按部就班，”莫里咕哝道，“在家里时……唔，你知道，在家里时我们吃得不怎么样，但是……”他又搅拌起来，发出金属擦碰的声音。“你记得工作日程，记得哨子的声音。”

“记得。”我在梦里都能听得见。“你忘了？”

他冷哼一声：“当然没忘。我只是……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不能理解这些。这感觉——很可怕。”

我舀起一勺麦片粥。麦片粥很浓，很美味。莫里把自己的那份糖给了我，双份的甜味降低了我所感受到的不安。“我想，人人都是如此吧。这也许正是我留下来的原因。”

莫里扭过头看着我，他眯起眼睛来抵挡朝阳的亮光。阳光勾勒出他的脸庞，让我突然意识到了他的变化。定量配给让他更结实了，洁净的空气让他恢复了健康。他以前说话时夹杂的咳嗽声不见了。

然而，有一件事没有变，那就是他的文身。我也一样。黑色的字母环绕着脖子，像一枚铭牌。我们的字母和数字几乎是一样的。

NT-ARSM-188908，他的。纽新镇，小型制造部-装配与修理车间。我的是188907，因为我出生得早。我想起了被烙上文身的那天，想起了我们永恒的卖身契，脖子上不禁一阵刺痛。

“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我第一次把这话大声说出来了，从克洛斯监狱逃出来以后，我就一直在想着它，“我们不能回家。”

“我想也是，”他嘀咕道，“可我们在这儿做什么呢？你要留下来，任由那些人——”

“我之前告诉过你了，红血卫队不会杀死新血。那是谎言，是梅温的谎言——”

“我说的不是这个。就算红血卫队不想杀你，可他们还是一直把你推到危险的地方去。你不在我身边的每一分钟都用来训练了，练习打斗，练习厮杀。在科尔沃姆，我看见……你带我们出去时……”

别复述我做过的事。我记得很清楚，用不着他来描述我是如何杀死两个银血族的：比以前干得更干脆。他们的眼睛和嘴巴里冒出银血，内脏一个接一个地衰竭，我的静默效应摧毁了他们的一切。随后我就感觉到了，感觉到了静止。死亡的知觉在我的身体里涌动。

“我知道你可以帮他们。”莫里放下麦片粥，拉起我的手。在工厂里时，一向是我拉住他的。现在，我们的角色掉了个个儿。“我不想看到他们把你变成武器。你是我的姐姐，卡梅隆。你为了救我拼尽全力，现在让我也对你做同样的事吧。”

我气鼓鼓地仰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把碗扔到了一边。

他让我思考，自己则望向地平线。他挥动着黝黑的手，指着我们面前的旷野。“这里真是绿啊。你说，世界的其他地方也是这样子吗？”

“我不知道。”

“我们可以去看看。”他的声音很轻，我假装没听见，和他一起陷入沉默。我看着春风吹着云朵拂过天空，而他在吃东西。他的动作又快又高效。“或者我们回家。妈妈和爸爸——”

“不可能的。”我盯着上空的蓝色——那是我们生长的污垢之地见不到的蓝色。

“你救了我。”

“我们差点儿死了。我们稳操胜券还差点儿死了。”我缓缓地呼气，“现在，我们为他们做不了什么。我原以为可以，但是——我们能做的只有心怀希望。”

悲伤拉扯着莫里的脸孔，让他神情萧瑟，但他还是点头了。“还有活着。坚持自我。你听到我的话了吗，卡？”他抓住我的手，“别让这些改变你。”

他是对的。我满腔怒火，痛恨威胁着我的家人的一切——可是，为这怒意付出的代价，值得吗？

“那么我该怎么做呢？”我最终勉强问道。

“我不知道拥有异能是什么感觉，不过你有这样的朋友吧。”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眼睛闪闪发亮。“你确实有一些朋友，对吗？”他端着碗，露出一丝坏笑。我则在他的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我首先想到了法莱，可她还在医院里，刚生完孩子正在恢复。再说她也没有异能，不知道这种能轻易置人死地的感觉，不知道控制着致命能力的感觉。

“我很害怕，莫里。当你发脾气时，你只是叫喊、大哭。可我，因为我的异能……”我向上伸出手，把手指弯曲成云朵的形状。“我很害怕。”

“这也许是好事。”

“什么意思？”

“在家时，你记得他们怎样利用小孩吗？修理大齿轮时，让他们到深处的电线那儿去？”莫里睁大眼睛，想让我明白他的意思。

回忆袭来。无边无际的铁，无休无止地运行的机器，摩擦扭曲的刺耳声音，望不到头的工厂地板。我甚至还能闻到机油味，还能感觉到手里的扳手。当我和莫里长大了，不能再充当蜘蛛人时——这是监工对我们部门里的小孩的称呼——我们都松了一口气。孩子们身量小，能钻到成人到不了的地方，他们也太年幼，还不懂得害怕摔死。

“恐惧可以是件好事，卡。”莫里继续说道，“恐惧让你不会忘记。因为拥有那种致命的东西，心怀恐惧，心怀敬畏，我想这也是异能的一部分吧。”

我的麦片粥凉了，不过我还是喝了一大口，这样就不用回答了。此刻，糖的味道占了上风，黏糊糊的东西沾在了我的牙齿上。

“你的辫子乱了。”莫里自言自语地咕哝着。他换了话题，而那是我们都很熟悉的过去。父母上工的时间比我们早，所以每天清晨，我们得互相照顾彼此。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应该怎样打理我的头发，能很快地帮我梳好辫子。他在我身后，把我卷曲的黑发束成两条辫子。这感觉很好，我暂且让情感超越了理智。

他没有催促我做决定，但这次谈话足以让我一直以来的疑问明朗起来。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要做什么样的选择？

远处，训练场边，我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高，一个矮，正绕着圈儿慢跑。他们每天如此，这种练习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都见惯不怪了。虽然卡尔的腿更长，可梅儿要跟上他也不费吹灰之力。他们靠近时，我看见了她脸上的微笑。这个闪电女孩身上的很多东西我都不能理解，边跑边笑也算是一例。

“谢谢你，莫里。”我等他编好辫子便站了起来。

我弟弟仍然坐着，循着我的目光，注视着渐渐靠近的梅儿。让他紧张的不是梅儿，而是卡尔。莫里马上忙活着收拾碗盘，低下头掩饰着怒容。科尔家的孩子和诺尔塔的王子之间没有任何友谊存在。

梅儿仰起下巴，她看见我们了。

她放慢了步子，由跑变成了走，向我和莫里走来，而王子也尽力不做出烦扰的模样。卡尔不擅长掩饰，但他还是冲我们点点头，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梅儿一边说，一边倒换着两脚的重心，调整呼吸。她的脸色好了很多，棕色的皮肤上又有了那种金色的暖意。“卡梅隆，莫里。”她的眼睛迅速打量着我们，大脑不停地飞速运转，寻找破绽。在经历了那些事之后，她怎么可能不变成这样？

她让我更加犹豫不决起来，因为她停在那儿，等着我开口。我几乎要完全失去勇气了，但莫里碰了碰我的腿。咬咬牙就过去了，我对自己说，她可能会懂。

“你是否介意跟我一起走走呢？”

如果是在被抓走之前，她也许会冷哼一声，告诉我赶快去训练，像轰苍蝇似的把我轰走。梅儿根本就受不了我。此刻她却点点头，挥一下手就让卡尔离开了——好像只有她能这么做。

囚牢改变了她，正如囚牢改变了我们所有人。

“当然可以了，卡梅隆。”

我好像一连走了好几小时，把心中积压已久的东西全都一吐为快。恐惧、愤怒、恶心——每当我想到自己能做什么和做过了什么，就会有这样的感受。这种能量以前令我感到紧张、兴奋，令我觉得自己所向无敌、坚不可摧——可是现在，它让我觉得羞愧、耻辱。那感觉就像是抓住了自己的肚子，然后把所有内脏往外掏似的。我讲述的时候躲着她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的脚。我们绕着训练场走，越来越多的士兵拥了过来。有新血，也有红血族，都是来进行早训的。他们全都穿着蒙弗提供的绿色连身作训服，认不出哪个是哪个。我们看起来全都一样，像是一个集体。“我想保护我弟弟。他说我们应该离开……”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无话可说了。

梅儿的回答很有说服力。“我妹妹也说过同样的话，每天都说。她想接受戴维森的安置，搬到别的地方去，让其他人去战斗。”她专注地说着，眼神暗了下去，打量着铺满了绿色作训服的训练场。她总是下意识地观察四周，搜寻危险和机会，但她自己也许并不知道。“她说，我们付出的已经够多了。”

“那你想怎么做呢？”

“我不能回头。”她咬住嘴唇，若有所思。“我的身体里有太多愤怒了。如果不想办法除掉它，我的余生可能都受其毒害。不过，这也许不是你想听到的话吧。”要是别人这么说——卡尔、法莱、六个月前的梅儿，这可能听起来相当尖锐刻薄。然而她此刻说出口的这些话却很柔和。

“再坚持下去我会被生吞活剥的。”我承认道，“继续这样，用我的异能杀人……这会让我变成恶魔的。”

恶魔。我说到这个词的时候，她颤了一下，似乎有些退缩。梅儿·巴罗自己身上就已经有了恶魔的影子。她看向别处，呆呆地拉扯着一绺汗湿的鬈发。

“要变成恶魔太容易了，尤其是我们这样的人。”她咕哝着，不过很快恢复了常态，“你没参加阿尔贡的战斗，还是参加了？我没见到你。”

“没有，我到那儿去只是为了……”只是为了看住你。一瞬间，我的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好主意。但现在我已经知道她经历了什么，这个主意就显得太可怕了。

她没再追问。

“在特里亚尔的时候，奇隆给我想了个办法。”我说，“他负责把新血和红血族分开，干得很不错。他也知道我想撤了。于是我跟着一块儿去——但是没有参与战斗，没有杀人，除非确有必要。”

“你打算继续这样下去。”这不是个问句。

我慢慢地点了点头。我不该觉得尴尬才对。“我想这样更好些。只自卫，不伤人。”我垂在身旁的手指弯曲起来，静默效应开始在我的皮肤之下积聚。我不憎恨自己的异能，我憎恨的是它所做的事。

梅儿看着我，笑了笑：“我不是你的指挥官，不能命令你做什么，或者怎样战斗。不过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要是有人跟你说三道四，你就带他们来见我。”

我笑了，多少觉得放下了重负：“多谢。”

“另外，我很抱歉，”她靠近我，又补上一句，“你是因为我才走到这一步的。我现在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我强迫你加入——那是不对的。对不起。”

“这句话倒是完全正确：你做错了，完完全全地错了。不过，我最终还是得到了我想要的。”

“莫里。”她叹了口气，“你能把他找回来真是太好了。”她的笑容没有消失，但是明显地黯淡了——提起兄弟就惹她伤心了。

在前面的矮楼那里，莫里在等我，他身后的建筑徐徐铺展，映出了他的身影。卡尔不在。很好。

尽管我们已经相处了好几个月，卡尔却还是拙嘴笨舌，没正事就不会聊天，而且要是不思虑周全，就总是很紧张。我有时还是会觉得，他把我们当作一次性的武器——根据战术策略来选择，有用的留着，没用的丢弃。但是，他爱梅儿，我提醒自己，他爱的女孩身体里流着红色的血。

这一定会有点儿用吧。

我们正要往回走，去找我弟弟，我心里最后的一丝惧怕脱口而出了。

“我这样算不算抛弃你们？抛弃新血？”

我的异能是静默效应，我是一件武器——诸如此类吧。我是有用的，我也可以让自己有用。这样走开是不是太自私了？

我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这个问题，梅儿也曾问过自己无数遍。不过她的回答是针对我的，只适用于我。

“当然不是。”她小声说，“你还在这儿呢。而且，我们不会担心你变成恶魔。你离恶魔很远。离魔鬼很远。”

第二十五章 梅儿

在山谷营地时，我一直忧心忡忡，精疲力竭，而且身心俱损，但它一直在我心里占据着一个角落。因为它使我记起了那种“善大于恶”的感觉。那时，我们带着新血从追杀中逃生，活着回到那里，很有成就感。一张张面孔都证明着“我不孤独”，证明着我可以救人活命，一如我可以夺人性命。有时候，那种感觉很单纯。对。从那时到现在，我一直在追寻那种感觉。

皮蒙山麓的基地有自带的训练设施，室内室外都有。其中有些是给银血族用的，更多的则是为那些学习战争的红血族准备的。上校和他的手下——如今已有数千人之多，而且每天都在增加——占用了射击场。像艾达这样异能不太具有杀伤力的新血，和他们一起训练，帮他们提高精确度和格斗技巧。新血在银血族的训练场活动，奇隆就在这两队人马之间窜来窜去。他不属于任何一队，他的出现却让很多人觉得安心。这个打鱼男孩没有任何威胁，而且还是个熟面孔。再说，他也不怕新血，但那些“真正的”红血族士兵就不然了。奇隆在我身上看到了太多，他连我都不怕，更不用说其他新血了。

此刻他正陪着我绕过一座建筑，按大小推测应该是一座机库，不过没有跑道。“那是银血族的健身馆，”他指了指说道，“里面应有尽有，举重砝码、障碍训练场、角斗场——”

“明白了。”我就是在那样的地方激发出了自己的异能——恶意的银血族环伺，只要他们看见我的血色就会杀了我。至少，现在我不用再担心类似的事了。“也许我训练的地方不该有装着灯泡的屋顶。”

奇隆轻蔑地哼了一声：“也许吧。”

健身馆有一扇门是开着的，从里面走出一个人，脖子上搭着毛巾。卡尔擦着脸上的汗，可浑身仍然银闪闪的，看起来很卖力。是练习举重了吧，我猜。

他眯起眼睛，尽可能迅速地拉近了和我们的距离。他气喘吁吁地伸出手，和笑容满面的奇隆握了握。“奇隆，”卡尔点点头，“带她参观？”

“是——”

“不是啊，她今天就要和其他人一起训练了。”奇隆拦住了我的话头，我则强忍着才没有一肘戳中他的肚子。

“什么？”

卡尔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说：“我还以为你会多给自己一点儿时间呢。”

在医院时，奇隆的话令我惊讶，但他说的对。我不能再坐视旁观了，那会让我觉得自己一无用处。而且我本来就焦躁不安，饱受愤怒的煎熬。我不是卡梅隆，还不够强大，还无法退后。我走进一间屋子时，就连灯泡都会闪。我需要释放。

“已经有几天了，我也考虑好了。”我两手叉腰，做好准备迎接他的盘问。也许卡尔自己都没发觉，他又进入专属的“梅儿吵架狂”状态了。胳膊环抱，眉头紧皱，两只脚稳稳地矗立着。阳光照在我的背上，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看我，而且他刚刚结束训练，身上的汗正在蒸腾。

奇隆这个胆小鬼，立刻就躲得远远的。“等你们谈完了我再来。”他回头冲我笑笑，一副吃了屎的模样，然后就丢下我一个人招架了。

“一分钟就好。”我冲着他叫道。他挥挥手，一溜烟就转过健身馆不见了。“他来也不过是有备无患，但其实我根本不需要。”我飞快地说，“因为这是我的决定，而且只是训练，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好吧，其实我有点儿担心那些和你一起训练的人，还有就是……”卡尔抓住我的手，把我拉近。我皱起鼻子，脚跟用力，可不管怎么挣扎，还是从地面上滑了过去。

“你都湿透了。”

他笑了，一只胳膊箍住了我的背，这下我跑不了了。“是啊。”

他身上的味倒不是特别难闻，虽然本该臭死人的。“这么说，你不打算跟我辩论这个了？”

“你刚才说了，这是你的决定。”

“太好了。我可没力气一个早上拌两次嘴。”

他轻轻地推开我，好更清楚地看着我的脸，大拇指蹭着我的脸颊。“是吉萨？”

“是。”我气哼哼的，撩开脸上的一小绺头发。摘除了静默石之后，我的健康状况大大好转，指甲和头发也以正常速度生长了。不过，发梢还是发灰。这个永远也改善不了了。“她一直没完没了地跟我叨叨说要搬走，要去蒙弗，要把一切都抛下不管。”

“而你跟她说随便好了，是吗？”

我脸红了：“那只是顺口说出来的！有时候……我不等思考就先说了。”

他大笑起来：“什么？你？”

“老妈最后当然跟她站在一边，老爸谁也不得罪，当了和事佬，当然了。这就好像——”我的呼吸滞涩起来，“就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我们本来该待在干阑镇，在家中的厨房里。我想这不会让我特别困扰的，事过境迁了。”我尴尬地抬起头，看着卡尔。在他面前抱怨自己的家人，这感觉真糟。不过，既然他问了，我就不吐不快了。他则只是在观察研究我，就像在勘察战斗场地似的。“这不是你要考虑的东西。这些不要紧的。”

我正想抽回手，他却赶在我前头拉紧了我的手腕。他早知道我溜走的套路了。“事实上，我考虑的是和我一起训练的所有的士兵。尤其是上过前线的那些。我见过不少全身而退的士兵，可他们的某些部分缺失了。他们可能不能吃，也可能不能睡，有时候会陷入过去——战争的回忆，由声音、气味或别的感觉一触即发。”

我停住了，转动着手腕，手指颤抖着。攥握的感觉让我想起了镣铐，触碰的感觉让我恶心。“听起来很耳熟吧。”

“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善？”

我当然不知道，否则就会设法自救了。我摇了摇头。

“恢复常态，例行作息，交谈沟通。我知道你不喜欢最后这个，”卡尔说着，慢慢地笑了，“不过你的家人只是希望你安全。你……不在的时候，他们也在地狱里走了一遭。”他仍然没有找出合适的词来指代我所经历的一切。“被逮捕”“被囚禁”，都无法表达出应有分量。“现在，你回来了，他们这样做乃是人之常情。他们是在保护你——不是闪电女孩，不是梅瑞娜·提坦诺斯，而是你。是梅儿·巴罗，是他们所认识、所记得的那个女孩。就是这样。”

“对。”我缓缓地点了点头，“谢谢你。”

“所以来聊点什么吧。”

“哎呀，行了，现在吗？”

卡尔咧开嘴大笑起来，肚子上的肌肉绷紧了贴着我。“好吧，过一会儿，训练之后再说。”

“你该去洗个澡。”

“你在开玩笑吗？我得守在你身后两步之内。你想训练？那就要正确适宜地训练。”他戳了戳我的背，把我往前一推。“来吧。”

这位王子一刻也不闲着，向后慢慢跑起来，直到我跟上了他的步子。我们穿过跑道，经过户外障碍训练场，一大片割得短短的草坪，更不用说还有用于拳击练习的圆形场地和四分之一英里长的靶场。有一些新血正在障碍训练场和跑道上跑步，还有一些在草坪上单独练习。我不认识他们，他们的异能我却不陌生。有一个新血有点儿类似水泉人，他掀起水柱，泼洒在草地上，造出一个个扩散的泥潭。一个传动者轻松地通过了所有障碍，她一会儿显形，一会儿隐形，笑话着其他费力穿越的人。她每跳动一下，我的胃就抽搐一下。我想起了谢德。

最让我觉得不安的是拳击场。训练也好，体育也罢，我好久没与人对打过了，上一次是和伊万杰琳，那也是几个月之前的事了。这经验我不想再重温，但显然我必须练这个。

卡尔的声音将我拉回了当下，让我平静下来：“我会安排你在明天开始重量训练，今天我们就先跳到瞄准和理论上吧。”

“瞄准”我能理解：“理论？”

我们在长长的靶场边上停了下来，望着远处腾起的硝烟。

“宫里的训练课，你比我们晚了将近十年。我们将异能应用于打斗之前，花了很多时间来研究自己的优势和劣势，以及如何利用它们。”

“就像水泉人压制燃火者？水胜于火？”

“诸如此类吧。那是很简单的。不过，如果你是燃火者呢？”我只好摇摇头，而卡尔笑了起来。“观察，保持机警；记忆，理解，试验。不过你还是先拿苍蝇来练吧。”

我已经忘了该如何配合这样的卡尔。他如鱼得水，轻松自如，笑着，热切地期待着。这是他所擅长的，是他有着深刻认识的东西，是他胜于别人的地方。这是这个荒谬世界里的救生索。

“现在说我不想训练是不是已经晚了？”

卡尔大笑着仰起头，脖子上滑下一滴汗珠儿。“你甩不开我了，巴罗。好了，试试第一个靶子吧。”他伸出手，指了指十码之外的一块方形花岗岩，上面的图案像一只公牛的眼睛。“一击，命中。”

我冷笑着照做了。这种距离我是不会打偏的。一道白紫色的闪电划破半空，呼啸而去，在石块碎裂的回声中，只见那“公牛眼睛”的正中央留下了一道黑色的印记。

我还没顾得上骄傲呢，就被卡尔猛地撞向一边。因为没防备，我踉跄着，差点儿摔个大马趴。“喂！”

他只是退了几步，又指着前面说：“下一个，二十码。”

“好。”我气呼呼地看着第二块石块。我抬起胳膊，瞄准，准备发射——这时卡尔又撞了我一下。这一次，我脚下反应很快，却还不够。闪电打偏了，击中了地面。

“这太不专业啦！”

“他们朝着我的脑袋放空弹时我常常这么干。你想试试？”我连忙摇摇头，“那就——继续——瞄准。”

要是在平时，我肯定会生气的。但卡尔的微笑漾开来，让我不禁脸红了。这是训练，我想道，控制住自己。

这一次，当他推我时，我往旁边跨了一步，同时射出闪电，击中了花岗岩靶子。接着又是一闪躲，又是一出击。卡尔开始改变策略，扑向我的腿，甚至放出火球来干扰我的视线。他第一次这么干时，我猛地扑倒，呛了一嘴的泥。“击中目标”变成了他口里的赞美诗，范围则是十码到五十码之间的任何靶子。他随机地选择目标，迫使我踮着脚尖跳跃。这比跑步难，难多了，而且随着时间流逝，太阳也越来越毒了。

“如果目标是个疾行者，你该怎么做？”他问。

我咬着牙，呼哧带喘地说：“扩张闪电。在他躲避时抓住他——”

“别跟我汇报。做。”

我咕哝一声，扬起胳膊，水平地甩动斩削，冲着靶子射出了喷雾般的一丛电弧。因为不够集中，电火花很弱，不过这也足够拖慢疾行者的速度了。卡尔在我旁边点了点头，这就是对我的表现仅有的肯定了。不过，这感觉还是很不错的。

“三十码，音爆者。”

我捂住耳朵，眯着眼睛瞄准靶子，用意念在手指以外的地方积聚闪电。我的身体喷射出一道闪电，弯曲得像是彩虹。闪电没有击中靶子，但我让电流向四面八方涌动，使火花四散蔓延。

“五码，静默者。”

我一想起亚尔文家族，就觉得一阵巨大恐慌袭来。我试着瞄准，手指摸索着并不存在的枪，做出射击的动作。“砰——”

卡尔冷哼一声：“这次不算，但也还可以。五码，磁控者。”

这个，我太熟悉了。我积聚起全部的能量，冲着靶子射出强烈的闪电。靶子从正中央裂成了两半。

“理论？”我们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我全神贯注地盯着靶场，都没注意到朱利安一直在一旁看着我们，奇隆也在。我的这位老师微微笑着，双手像往常一样背在背后。我从来没见过他穿这么休闲的衣服：轻便的棉质衬衫，短裤，露出一双瘦脚杆——卡尔真应该也给他安排点儿重量训练。

“理论。”卡尔认可道，“花架子可不行。”他挥挥手，让我歇一会儿。我一坐在地上就伸直了两条腿。除了不停地闪躲，更让我感觉疲劳的是放射闪电。这会儿，我的身体里没有战斗激发的肾上腺素，头顶上也没有死亡威胁悬着，精力和耐力都明显地降低了。更不用说，我有六个月都没怎么练习过。奇隆弯下腰，在我身旁放了一瓶冰水。

“你也许需要这个。”他挤挤眼睛。

我仰起头冲他笑笑。“多谢。”说着就咕咚咕咚地大口喝起来。“你怎么来这儿了，朱利安？”

“我正要去档案馆，路上看到这儿很热闹，就来瞧一眼。”他指了指背后。我一看就愣住了：靶场边上聚集了几十个人，他们全都盯着我看。盯着我。“你的观众可不少。”

我咬着牙齿。很好。

卡尔动了动，挡住了我的视线：“抱歉，我不想打断你的注意力。”

“没关系。”我说着，努力地想要站起来，但胳膊腿嘎吱作响地表示抗议。

“唔，我过一会儿再来找你们。”朱利安看着我和卡尔。

我连忙说：“我们可以跟你一起去啊——”

可是他打断了我，还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他指了指那围观的人群说：“噢，我觉得你得做个自我介绍吧。奇隆，你介意吗？”

“完全不介意。”奇隆答道。我真想把他脸上的笑容给揍掉，他显然也清楚得很。“你先来吧，梅儿。”

“好。”我咬着牙挤出一个字。

我本能地想要避开众人的关注，但我忍住了，朝着那些新血走了几步。再多几步。再多几步。直到我一伸手就能碰到他们。卡尔和奇隆陪在我两侧。在山谷营地时，我不想交朋友。因为朋友是难以说“再见”的。这一点仍然没有改变，可我明白奇隆和朱利安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能再自我封闭了。在人们的环绕中，我勉强地挤出了骄傲的微笑。

“嗨，我是梅儿。”这话听起来真蠢，我也觉得自己蠢透了。

有个新血——就是刚才那个传动者，冲我点了点头。她穿着一身蒙弗提供的丛林绿色作训服，四肢修长，头发参差不齐，像是刚刚才剪过。“是呀，我们知道你。我是阿莱佐，”她伸出手，“是我把你和卡洛雷带出阿尔贡的。”

难怪我没认出她。刚逃出来的几分钟里，恐惧、兴奋，以及压倒一切的轻松感混合在一起，我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是啊，当然了。谢谢你。”我眨眨眼，努力地记住她的模样。

其他人也一样友好、坦率，见到我就像见到其他新血一样，很开心。他们全都是出生在蒙弗或蒙弗盟国的，穿着绿色作训服，胸前带有白色的三角形标志，袖子上佩着徽章。有些徽章很好认：两道深蓝色的条纹，代表像水泉人一样的新血；三个箭头代表失重者。不过，没有人佩戴肩章或纪念章，所以也就说不好这里有没有军官。不过，就算他们不是从小就接受军事训练，其军事素质也相当高。他们用姓氏彼此称呼，相互握手，像是生来的战士。大部分人都认识卡尔，他们对他点头，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但他们和奇隆打招呼的样子就像是老朋友了。

“艾拉呢？”奇隆冲着一个男人发问。那个人皮肤黝黑，头发绿莹莹的——显然是染的。他名叫雷夫。“我跟她说了要下来见见梅儿，还有泰顿。”

“我之前见到他们，是在风暴山的山顶，他们在那儿练习呢。严格地说，那儿是——”他看了我一眼，好像很抱歉似的，“是雷电者的训练场。”

“雷电者是什么？”问完了我就觉得自己很傻。

“你。”

我叹了口气，悻悻然说道：“是啊，才问出口我就猜到了。”

雷夫在手上燃起了电火花，让火花在手指间穿梭着。我能感知到它，不过和我自己的闪电有点儿不一样。那绿色的火花只听命于他。“这个词有点儿怪，不过我们本来就是怪人啊，不是吗？”

我盯着他，兴奋得都喘不过气来了：“你……你和我一样？”

他点点头，把袖子上的闪电徽章给我看：“是的，我们是一样的。”

风暴山名副其实。它是个平缓隆起的山坡，位于基地另一边的空地上，尽可能地远离停机坪。这是为了尽量降低闪电误伤飞机的可能性。我感觉这座山像是新堆起来的，因为当我们往山顶上爬的时候，脚下的土石有些松散，草坪也刚长出来不久——有的新血具备与万生人类似的异能，这就是他们的杰作。这里的草木要比训练场上的繁茂，不过山坡顶端却是一片焦黑，光秃秃的，裂缝遍布，弥漫着雷雨将至的气息。基地的其他人都享受着晴空艳阳，风暴山上却笼罩着一片乌云。雷暴云砧从数千英尺之外的天空中升起，犹如一团浓黑的烟雾。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如此克制，如此泰然。

曾经出现在阿尔贡的那个蓝发女人站在乌云底下，她双臂张开，手掌向上，迎着雷电。她身后站着一个身材挺拔的男人，一头飘逸的白发犹如海浪，身着绿色制服，瘦削颀长。他们两人的袖子上都有闪电徽章。

蓝色的火花在女人的手掌上舞动，微小得像虫子一样。

雷夫走在前头，卡尔守在我旁边。尽管他的约会对象就是个闪电咖，但这些乌云还是让他紧张起来了。他不停地抬头往上看，好像担心乌云会爆炸似的。昏暗中微弱地闪过几丝蓝光，勾勒出它们隐藏着的形态。雷鸣隆隆，又低又轻，像是汽车发动机的嗡鸣。这令我不禁战栗。

“艾拉，泰顿。”卡尔挥挥手喊道。

他们应声转过身来，乌云里的闪电一下子就不见了。女人垂下胳膊，收回手掌，雷暴云砧就这样在我们眼前像溶解般渐渐消失了。能量的剧变让她弹了一下，被更冷静的那个男人扶住了。

“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能跟你见面呢。”她的声音很高，夹杂了呼吸声，和她秀丽的外表很搭。我毫无准备地就被她拉住了手，脸颊上还被亲了两下。她的举动吓了我一跳，电火花从她的皮肤上跳到了我身上。这伤不到我，但明显地让我振作起来了。“我是艾拉，你当然就是梅儿了。这个高高的大水罐子是泰顿。”

她指的那个男人确实很高，褐色的皮肤上有不少雀斑，下巴尖尖的，比山崖还要锋利。他偏了偏头，把白发甩到一侧，挡住了左眼，右眼则眨了眨。刚才看他一头白发，我还以为他年纪不小，不过这会儿细看，他应该不超过二十五岁。“你好。”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又低又稳。

“嗨。”我冲他点点头。我被他们俩的样子镇住了，没想到自己的异能在这儿竟然显得如此寻常。“抱歉，我只是太惊讶了。”

泰顿翻了翻眼睛，艾拉却大笑起来。半秒钟之后，我突然反应过来，有点儿不好意思。

卡尔在我旁边轻声笑道：“这可真是太可怕了，梅儿。”他极轻地碰了碰我的肩膀，传递来一丝暖意。在皮蒙山麓的高温气候里，这安慰的效果微乎其微。

“我们明白。”艾拉快言快语地说，“见到其他阿尔当总是会这样惊讶的，更不用说一下子碰到三个与你异能相同的人了。对不对，男孩们？”她说着，用胳膊肘戳了戳泰顿的前胸。泰顿没什么反应，有点儿烦躁，而雷夫只是点了点头。我感觉，艾拉是他们中间起主导作用的代言人，说的多，做的也多——我还记得阿尔贡那场混战中的蓝色暴风雨呢。“你俩真让我失望，”艾拉咕哝道，“不过现在有你在就好了。是吧，梅儿？”

她热情的天性和坦诚的笑容反而让我警惕起来：这样和蔼亲切的人通常都隐藏着秘密。我按下心里的疑惑，回敬给她一个最真诚的微笑。

“多谢你带她过来。”她对卡尔讲话时，语气一下子变了。这位乐天派的蓝发小精灵挺直了后背，声音冷硬，在我面前变成了一个士兵。“我想，我们可以让她在这儿训练。”

卡尔低声笑道：“她自己留下？你是认真的吗？”

“怎么了？”艾拉眯起眼睛反击，“我见过你们的‘练习’。那种瞄准靶子的小练习怎么能提升她的异能呢？还是说，你知道怎么哄着她弄出一阵雷雨？”

看到卡尔抿着嘴唇，我就知道他一定想说什么不合适的话了。我赶在他自己发觉之前拉住他的手腕，拦住了他的话头。“卡尔的军事背景——”

“作为调节还是不错的。”艾拉打断了我，“训练你像他那样与银血族对战也很好。但是，你的异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这些东西他无法教你，你只能以更刻苦的方式学习——自学——或者，想简单些的话，就和我们一起练习。”

她的逻辑很合理，虽然听起来不舒服。卡尔不能教我的东西，卡尔不能理解的东西。我想起了自己试图训练卡梅隆时的情景——我不明白她的异能，我只明白我自己的。这就像鸡同鸭讲说外语一样。我那时确实是在不停地与她沟通交流，却不是真正的沟通交流。

“那么我要看着，”卡尔斩钉截铁地说，“这个总可以接受吧？”

艾拉咧嘴笑了，她的情绪一下子又好了起来：“当然，我接受。不过我建议你站远一点儿，时刻警惕。闪电可是一匹小野马啊，不管你怎么驾驭，它总会撒野乱跑的。”

卡尔看了我一眼，又微微一笑鼓励我，然后就向山顶边走去，一直走到了圆形的爆破区之外。他坐下来，两手撑着向后靠，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他挺和善的，一位王子这样很难得。”艾拉说道。

“银血族这样也很难得。”雷夫接口道。

我瞥了他一眼，很困惑：“蒙弗没有和善的银血族吗？”

“我不知道，我没去过那儿。”他答道，“我生在皮蒙山麓，从弗罗里达斯过来的。”他用手指在半空中指指点点，描画出那些潮湿岛屿的轮廓。“几个月前，蒙弗招募我入伍的。”

“你们两个呢？”我看着艾拉和泰顿。

艾拉迅速答道：“普雷草原，沙丘。那是个屡遭侵袭的国家，我和家人一直颠沛流离，最终躲进了西部的山里。差不多十年之前，蒙弗把我们接了过来。我就是那时认识的泰顿。”

“我是蒙弗人。”他说道，好像这句话能解释一切似的。他不太善谈，大概是因为艾拉说得已经够多了吧。她领着我走向山顶中那片只能称之为“爆破区”的地方，让我站在正渐渐消散的乌云下面。

“唔，让我们看看你的本事吧。”艾拉说着推了推我，让我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微风吹动着她浅蓝色的头发，堆在一侧肩膀上。另外两人也一前一后地走过来就位，这样一来，我们四人就站在了正方形的四个角上。“从小的开始。”

“为什么，我可以——”

泰顿抬头看了看：“她想检测你的控制力。”

艾拉点点头。

我嘘了一口气。和雷电者们在一起很兴奋，但我同时也觉得自己像个被过度照顾的小孩。“好吧。”我拱起双手，召唤闪电，让紫白色的火花围绕着我的手指跃动。

“紫色的火花？”雷夫笑了起来，“真好。”我瞥了一眼他们头顶不自然的颜色，暗自笑了。绿色、蓝色、白色。“我可不打算染头发。”

夏天带着复仇般的蒸腾之火席卷皮蒙山麓，唯一能受得了的只有卡尔。又是用力又是热，我喘着粗气，用手掌拍着卡尔的胸。他滚开了，慢悠悠、懒洋洋的，就要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结果，他滚得太远，直接从窄窄的床上滚了下去，摔到硬邦邦的地板上。这让他清醒了点儿。他撑起身子，黑发乱糟糟地竖着，就像个新生儿似的浑身赤裸。

“该死的颜色！”他咒骂着揉了揉脑袋。

我多少有点儿不好意思：“要不是你非得住在这荣耀的杂物间，怎么会有这种事嘛。”低矮的天花板，沾着斑点的石膏块，让人觉得压抑。唯一的一扇窗子也对散热没什么效果，尤其是正午时分。我不愿意去想象这里的墙壁可能会有多薄，不用跟士兵们挤在一起已经不错了。

卡尔仍然趴在地上，咕哝着：“我喜欢军营。”他摸索着抓过一条短裤穿上，然后“咔嗒”一声，把那对手环戴回手腕。搭扣其实很复杂，但他熟门熟路，仿佛这已经成了他的第二本能。“你却不喜欢和你妹妹同居一室。”

我胡乱地套上衬衫。午休时间只剩几分钟了，我得赶快回到风暴山顶去。“你说的对。不能独自睡觉这事，我很快就会克服掉的。”当然，“这事”我指的是使人衰弱的心理创伤：如果没有人在屋里陪着，我就会做可怕的噩梦。

卡尔停住了，衬衫还卡在头上。他深吸一口气，敛容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下轮到我咕哝了。我挑起卡尔的衬衫——这是部队里的那种配给，因为洗太多次，都要破了。“我知道。”

他压向我，床晃动着，嘎吱作响。他的嘴唇蹭着我的头顶。“现在还做噩梦吗？”

“不了。”我答得太快，让他疑虑地挑起了眉毛。可这是真的。“只要吉萨在就不做梦。她说我没弄出什么动静。不过她嘛……我都忘了，她这么个小家伙竟然能发出那么大的声音。”我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鼓起勇气直视卡尔的眼睛。“你呢？”

在山谷营地时，我们睡在一起，大多数夜晚他都会辗转反侧，嘴里念念有词，有时还会哭起来。

他下巴上的肌肉抖了抖：“不多。大概一周两次吧。我能记得的就是这样。”

“梦到什么？”

“我父亲，最多。你。跟你打斗时的感觉，看着自己要杀掉你，想阻止却无能为力。”他回忆着梦境，双手交握。“还有梅温。他小的时候，六七岁吧。”

尽管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梅温了，可听到这个名字仍然会让我的骨髓里一阵阵酸痛。他曾发来几段广播录像，还有声明公告，但我一直拒绝去看。关于他的记忆已经足够骇人了。卡尔很清楚这些，出于对我的尊重，他绝不在我面前谈论自己的弟弟——现在他说了。是你问的，我责备自己。我真想把那些没对他说过的话全吐出来啊，但我咬着牙，勉强忍着。那对他来说太痛苦了：知道自己的弟弟被逼迫着变成了何种恶魔，这又有何益？

卡尔继续回忆着，眼神辽远。“梅温一直很怕黑，直到有一天突然不怕了。我梦见他正在我的房间里玩儿。到处乱走，看看书什么的。黑影一直跟在他身后。我想要告诉他，想让他当心，可他毫不在意，直到被黑影吞没。我却阻止不了这一切。”卡尔慢慢地用手拂过自己的脸。“就算不是耳语者，也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伊拉已经死了。”我动了动，和他并排躺着，好像这样就能有几分安慰似的。

“可他还是一直缠着你，一直在做可怕的事。”卡尔躲闪着我的目光，凝视地板。“我只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啊。”

我应该保持沉默，或是换个话题，但那些话在我的喉咙里翻滚着，不得不说。他应该知道真相。我犹豫着拉住了卡尔的手。

“梅温说，他记得他爱你，爱你们的父亲，但是伊拉把那些爱夺走了，像割掉肿瘤似的切割掉了。她也想把他对我的感觉剥除掉——”她在托马斯那件事上试过了——“但是没有成功。这种爱……”我的呼吸滞涩住了，“他说这种爱更加不易剥除。我想，是他所做的那些努力扭曲了自己。他本可以放开我，但伊拉让这变得不可能。他对我们的感觉是矛盾的，这让事情更糟了。对于你，是怨恨，对于我，是迷恋。我们也没有任何办法能改变他。我甚至觉得伊拉对他的影响永远都无法消解。”

卡尔只以静默回答我，真相飘在空中，这位流亡王子令我心碎。我认为他需要的一切，我都给了：我的手，我的陪伴，我的耐心。经过好长好长的一段时间之后，他睁开了眼睛。

“据我所知，新血中没有耳语者。”卡尔说，“我没发现，也没有听说过谁是，我所能做的搜寻观察也都做了。”

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眨眨眼睛，一脸困惑。

“新血比银血族强大，而伊拉只是个银血族。如果……如果有人能治好他，改变他呢？这是否值得一试？”

“我不知道。”我只回答了这么一句话。这个想法让我麻木，不知该做何感受。假如说，真的有人能矫正梅温的心理，他就能变回正常的模样吗？显然，那无法改变他已经做过的事。改变不了他对我和卡尔、对他父亲所做的事，也改变不了他伤人无数这个事实。“我真的不知道。”

不过，这想法给了卡尔希望。我看见了，他的眼睛深处有了一点点亮光。我叹了口气，捋顺他的头发。他需要一位手法娴熟的理发师来给他剪剪头发。“我猜，如果伊万杰琳能改变的话，任何人都能。”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噢，伊万杰琳和以前一样啊。只不过放了你比扣住你对她更有益。”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是谁叫她那么做的。”

“什么？”我尖厉地问道。

卡尔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房间的另一边。那面墙上全部装着柜子，不过大多是空的，因为除了衣服和战斗装备之外，他没有别的行李了。让我惊讶的是，他踱起步来。我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想救你回来，但红血卫队阻断了我的一切尝试。”他的两只手飞快地动着，“没有消息，不支持打入内部，任何形式的间谍密探都没有。我不能坐在那个冷冰冰的基地里干等，等着别人来告诉我该怎么做。于是我设法与可信的人取得了联系。”

我的肚子上好像挨了一拳：“伊万杰琳？”

“见鬼的颜色，不是。”他吸了一口气，“是阿奶贝尔，我的祖母——我父亲的母亲。”

安娜贝尔·来洛兰，老太后。“你叫她‘阿奶贝尔’？”

他的脸上泛起银光，而我的心漏跳了一拍。“只是习惯，”卡尔咕哝道，“反正，伊拉在的时候她一直没有入朝听政，不过我想，伊拉一死，她立刻就会开始活动了。她知道伊拉是什么样的人，也了解我。她应该看穿了王后的谎言，应该明白梅温在我们父亲的死亡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和敌人联络。绝不能让法莱和上校知道这件事，否则不管卡尔是不是诺尔塔的王子，他们都会一枪把他崩了的。

“我那时绝望了。这其实很不明智，我知道这是马后炮。”他继续说道，“但确实起效了。她答应我，等到时机合适就放了你。婚礼就是最好的时机。她一定是表态支持了沃洛·萨默斯，才确保你能逃走。这是值得的。你之所以现在能在这儿，就是因为她。”

我的话说得很慢，我必须弄明白：“所以，偷袭阿尔贡的事，你提前告诉她了？”

卡尔飞快地回到我面前，跪下去握住我的双手。他的手指滚烫，但我强迫自己没有抽回手。“是的。在与蒙弗合作这件事上，她比我想象的要开通得多。”

“她与蒙弗有联系？”

卡尔眨眨眼睛：“一直有。”

有那么一瞬间，我希望自己也有个家族色可以用来骂街。“怎么会呢？这怎么可能？”

“我猜你不会希望我解释无线电的工作原理吧。”他笑了。可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好笑。“蒙弗显然乐于和银血族合作，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人都可以。这算是一种——”卡尔停下来，搜寻着合适的词，“一种契约关系。他们想要的东西是一样的。”

不可置信，我简直要冷笑起来了。银血族王室成员与蒙弗……还有红血卫队合作？这听起来太荒唐了。“那么，他们想要什么？”

“梅温退位。”

尽管阳光炽热，卡尔也靠得很近，我却还是感到了彻骨的寒意，眼泪不自觉地溢了出来。

“他们还是要王位。”

“不——”

“换个蒙弗的银血国王来统治，也仍然是银血国王。红血族仍然卑贱到尘埃里，和现在一样。”

“我跟你保证，不是那样的。”

“提比利亚七世万岁。”我轻声说道，他不禁一颤。“贵族家族反抗行动之后，梅温审讯了他们。他们人人至死都说着这句话。”

他的脸上一片悲戚。“我从未谋求过那个，”卡尔喃喃说道，“我从来也不想要那个。”

这个跪倒在我面前的年轻人，生来就是王位的继承人。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想要”无足轻重。从他很小的时候开始，“想要”就被扑灭了，取而代之的是责任，是他父亲告诉他的国王的模样。

“那么，你想要的是什么呢？”奇隆问过我同样的问题，这个问题让我在黑暗中找到了目标、关键和清晰的路。“你想要什么，卡尔？”

他回答得很快，眼睛灼灼发光。“你。”他的手指握紧了，很烫，但是温度平稳。他正竭尽全力地控制着自己。“我爱你。除了你，这世界上的其他东西全都无所谓。”

“爱”是我们不曾用过的字眼。我们能感觉它，表达它，却从未说出口。这就像是一锤定音，像是无法轻易反悔的宣言。我是个小偷，知道出口在哪儿；我是个囚犯，憎恨紧锁的门。可是，他的眼睛那么近，那么热切，这就是我能感知的全部。尽管他的话令我恐惧，可那些话是真的。难道我就不该吐露真言吗？

“我爱你。”我轻声说着，用我的额头抵着卡尔的。他的睫毛闪动着，拂过我的皮肤。“答应我。答应我你不会离开。答应我你不会回去。答应我不要让我的哥哥枉死。”

他低声一叹，气息扑在我的脸上。

“我答应你。”

“还记得我们对彼此说过不要分心吗？”

“记得。”卡尔灼热的手指攀上我的耳朵，一个一个地抚摩着我的耳环。“让我分心吧。”

第二十六章 梅儿

双倍训练继续着，让我精疲力竭。这再好不过了。精疲力竭使人容易入睡，不会胡思乱想。每次我的脑海中划过疑虑——关于卡尔，关于皮蒙山麓，关于以后可能发生的一切，我都会因为太过疲劳而无法细思。我每天早上和卡尔一起跑步，进行力量训练，这颇得益于静默石镣铐的持续影响：在承受过它们的重负之后，任何有形物体的重量都变得不值一提了。卡尔也会在休息间歇给我讲一些战术理论，就算我提醒他，说艾拉已经讲过了，他也只是耸耸肩膀，继续他的讲解。我没跟卡尔提过艾拉的训练很野蛮，招招杀机毕现。卡尔从小就练习打斗，但他总有皮肤愈疗者在侧，所以他对打斗的看法和艾拉的完全不同。艾拉的目的是消灭敌人，卡尔却更倾向于防御。如果不是绝对有必要，他是不愿意杀死银血族的，这一点在我和雷电者一起训练时显得尤为突出。

艾拉是个好斗的家伙。她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召唤风雨，在晴空中升起乌云，催化毫无怜悯的闪电雷鸣。我记得她在阿尔贡时的模样：一只手举着枪，另一只手上擎着闪电。只有艾丽斯·锡格尼特反应得够迅速，这才避免了梅温被烧成冒烟的灰烬。我觉得自己的闪电永远不会变得这么有破坏力，哪怕是练上好几年。不过，她的指教还是珍贵无价的。我在她身上学到了很多：风暴闪电比其他类型的闪电更厉害，它的温度比太阳表面还要高，强度甚至能击穿钻石玻璃。这样的闪电我仅仅射出一道就几乎被榨干了，站都站不住，她却能轻松自如地拿它来做射击练习。有一次，艾拉甚至叫我跑步穿过她营造的“雷区”，好检验我的脚程。

网状闪电——雷夫这么叫——更常见一些。他手脚并用放射出闪电和火花，让它们交织成一道绿色的网，以保护自己的身体。他也可以召唤风暴闪电，不过他更喜欢精确的方法，总是和准确性较劲。他的闪电能够凝聚成形，最擅长的是盾形闪电——电能织成的电网，噼啪作响，能抵挡子弹——以及抽动时能击碎石头和骨头的鞭形闪电。后者威力巨大，必须小心对待：那是一道边缘参差的电弧，犹如致命的绳索，能将挡在前路的任何东西烧穿。每次对练时我都能感觉到它的厉害。它倒没怎么伤到我，伤到我的往往是我自己控制不了的闪电能量。一日将尽时，我常常头发直竖，以至于卡尔吻我时也会被电几下。

安静的泰顿不和我们对练——其实也不跟任何人一起练习。他还没给自己的异能起名字，不过艾拉称之为“脉冲闪电”。泰顿对电流的控制力是惊人的，那些纯白色的火花虽然很小，却非常集中，浓缩了风暴闪电的能量——就像一颗通了电的子弹。

“我本来应该给你看看过脑闪电的，”他有一天跟我嘀咕道，“不过我觉得没人愿意帮忙展示。”

我们一起穿过训练场，踏上那段从营地到风暴山的长长的路。虽然我和他们已经相处了一段时间，泰顿却仍然话很少，总是寥寥几个字。所以，听见他这又低又稳的声音，着实让我惊讶。

“过脑闪电，那是什么？”我来了兴趣。

“就是字面意思。”

“好解释。”艾拉在我旁边哼了一声。她一直在编辫子，好把那头鲜艳的头发梳到脑后去。她有几个星期没染发了，发根露出了金棕色。“他是说，人的身体会在电流脉冲的刺激下动起来。动作幅度很小，但是快得荒谬。那种闪电很难察觉，而且几乎不可控。它主要作用于大脑，就像套上马嚼子似的，可容易了。”

我看着泰顿，睁大眼睛。他只是默默走路，白发挡住了一只眼睛，两手揣在口袋里。他很淡然，好像艾拉说的并不是多可怕的事。“你能控制一个人的大脑？”寒冷的恐惧像刀子刺中腹部般地撕裂了我。

“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藏不住心事，而且这太容易推断了。我不会读心术，但我知道被耳语者控制六个月会让人变得疑神疑鬼。”他不胜其烦地叹了口气，抬起一只手。一颗比太阳还亮，几乎令人目眩的电火花从他的手指上冒了出来。只要被它碰一下，就会被翻个底儿掉。“艾拉的意思是，我可以在看着一个人的时候把电流倾注到他身上，就像扔出去一口袋锤子似的，让电量作用在他身上。如果我大发慈悲呢，就攫取他的意识，要是不呢，就杀了他。”

我回头看着艾拉和雷夫：“你们也学过这个吗？”

他们同时冷笑起来。“我们都不具备那种闪电所要求的控制力。”艾拉说。

“泰顿能够相当谨慎地杀死一个人，却不让其他人有所察觉。”雷夫解释道，“比如说，我们在一间乱哄哄的大厅里吃饭，但首相在另一边的角落里倒下去了。攫取。死亡。可泰顿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还继续吃东西呢。”他说着拍了拍泰顿的背。“不过我们觉得你不会那么干的。”

泰顿几乎没有反应：“多谢安慰。”

这种运用异能的方式，多么可怕——却又是多么有用。

在对练场地里，有人正歇斯底里地大叫着。叫声吸引了我的注意，循声望去，只见两个新血正在打斗，奇隆在一旁观望，向我们挥了挥手。

“今天要给我们露两手吗？”奇隆说着，指了指因对练而尘土飞扬的场地，“好久都没看到闪电女孩放电啦！”

我竟然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感觉。和艾拉、雷夫对练是很过瘾，但总是闪电对闪电，其实对我们帮助不大，因为类似的战斗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碰到。

艾拉抢在我前头回答了，她边走边说：“我们是在风暴山上练习的，现在已经有点儿晚了。”

奇隆只是扬起了眉毛。他想听我的回答，而不是她的。

“其实，我倒不介意。我们练习的对象应该是梅温军火库里也有的东西。”我极力保持自己的语气中立。我喜欢艾拉，喜欢雷夫，喜欢我知之甚少的泰顿，但我也有自己的意见。而我认为我们仅靠三人之间的对练是走不了多远，提升不了多高的。“我今天想在这儿练习。”

艾拉张着嘴正要反驳，泰顿却抢先说话了。“好，”他说，“跟谁？”

我们这儿与梅温最相像的人。

“你知道，我比他更擅长这个。”

卡尔把一只胳膊举过头顶，二头肌把棉布衬衫绷得紧紧的。他见我看着他，就咧开嘴笑了，很是享受这种关注。我则只是怒目相向，双臂环肩。他并不赞同我的看法，可他也没说不行。而且，他缩短了自己的训练日程，应邀来到对练场地，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很好。以后要打赢他就更容易了。”我小心地字斟句酌：是打赢，不是杀死。自从卡尔提起他在寻找能“矫正”梅温的人，我就稍微收敛了一些。梅温对我所做的那些事，让我只想杀了他，可这种想法我不能说出口。“我要是能和你对练，赢他就根本不费劲了。”

他蹭了蹭脚下的土，检查了一下地形：“我们已经对打过了。”

“那是受制于耳语者，被人牵着鼻子走。这可不一样。”

训练场边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者。当我和卡尔踏上同一块对练场地时，各种话立刻就冒了出来。奇隆咧着嘴，在十几个新血中间穿来穿去的，我甚至觉得他可能还设了个赌局。里斯——就是那个挨过我巴掌的愈疗者，也在他们中间。他待在那儿等着——我和银血族训练时，他们的皮肤愈疗者也是如此：时刻准备着处理伤者。

我用手指挨次敲打着胳膊，在身体内部呼唤闪电。它应声而起，我能感觉到乌云开始在头顶聚集。“你是想继续磨蹭好制定战术，还是我们这就开始？”

卡尔只是挤了挤眼，继续做着拉伸运动：“就快好了。”

“好吧。”我弯下腰，用场地上铺着的细土摩擦双手，蹭掉汗水。这是卡尔教我的。他笑了，也如法炮制。随后，他脱下衬衫，把它塞到一边——这让不少人既惊讶，又兴奋。

良好的饮食和严格的训练让我们俩都更强健了。不过，我纤细敏捷，线条柔和，他却是棱角分明，肌肉状如切削。尽管我已经多次看过他衣衫不整的样子了，但他这样做还是让我愣住了，从脸颊到脚趾都涨得通红。我费力地吞了口唾沫，余光看见艾拉和雷夫也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看呢。

“你这是干扰我呢？”我假装不理他，假装没感觉到脸上热辣辣的。

卡尔歪着头，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甚至还用手拍着胸口，喘着粗气，好像在说：谁啊？我吗？“反正你会把衬衫烧烂的，我是在节省物资嘛。不过，”他绕着场地边缘行动起来，“好战士总是会调动起一切优势的。”

头顶之上的天空越来越暗，我明明白白地听见了奇隆正在跟别人打赌。“噢，你觉得你还有优势呢？真可爱。”我配合着卡尔的动作，在场地另一边绕起了圈子。我的双脚仿佛是自主移动的。我信任它们。肾上腺素的感觉如此熟悉——它曾出现于干阑镇、角斗场，出现于我投身其中的每一场战役。它席卷了我的神经。

卡尔紧张起来，全面进入战斗状态，可他的声音仍在我脑海中回荡。燃火者，十码。我垂下双手，手指转动，紫色的火花在我的皮肤上跃动进出。在对面，他拨动手环——灼热的火球烫到了我的手掌。

我叫着往后一跳，看见自己的电火花变成了红色的火焰。他夺取了我的电能。我又调动起一波能量，注入火焰，将它们变回了电火花。它们涌动着，想要再变成火，但我集中精力，不让火花脱离自己的控制。

“卡洛雷先得一分！”奇隆在场地边叫道。吼叫声欢呼声迭起，人群还在不断壮大。他又是鼓掌又是跺脚，让我想起了干阑镇的角斗场。那时，他也是这样为银血族的胜利叫嚷起哄的。“去呀，梅儿，打他！”

我突然意识到这是很好的一课。其实卡尔不必一开始就把这种我没有准备、难以招架的东西展示出来。他应该保存实力，等待更好的时机来利用这个别人看不出来的优势。可是，他一上来就摊牌了。他这是轻敌了。

第一个错误。

十码之外，卡尔招了招手，示意我继续。这无异于奚落嘲弄。他极擅长防守，当然希望我杀过去。很好。

在场地外围，艾拉咕哝着警告那些围观者：“我要是你们，现在就往后退。”

我握紧拳头，射出闪电。闪电带着炫目的巨大能量直劈向场地的正中央，就像射中“公牛眼睛”的一支箭。不过，闪电没有像人们预想中的那样击中、震裂地面，而是以风暴闪电和网状闪电的结合体，在及膝的高度蒙住了整个练习场。紫色的闪电激起了尘土，卡尔扬起手臂遮住眼睛，免得被强光刺伤，另一只手则推动着四周的电火花，把它们变成闪耀的蓝色火焰。我在他无法直视的强光里飞速冲刺，吼叫着对准他的腿，想把他打倒。他被电火花击中，笨重地摔倒，在电击的作用下动弹不得。

我向后跳开。鲜红而灼热的热量扑面而来，但我用盾形闪电把它挡开了。而后我也落回地面，可两条腿没站稳，甩了出去。我头冲下摔在地上，吃了一嘴的泥。一只手——灼热的手，抓住了我的肩膀，而我甩开胳膊，冲着他的下巴一记肘击。他的下巴也是热的，他的整个身体就是一丛烈焰。红色与橙色，黄色与蓝色。他身上散发出的高热让空气变了形，让世界都摇摆、扭曲起来。

我踉踉跄跄地，尽量多地拢起泥土和能量，一股脑儿地向他脸上扔了过去。他抖了一下，烈焰稍有削弱，给了我喘息站稳的时间。我又抡起双臂，一条鞭形闪电成了形，在半空中闪着火花，咝咝作响。他躲避着我的每一击，翻滚、匍匐，脚下的步子轻快得像个舞者。我的闪电爆出了火球，这是我尚不能完全控制的。但卡尔把它们吸进了自己的汹涌烈焰之中，火环包围了整个对练场地。紫色和红色撞击着，电火花闪动，火焰灼灼。我们脚下的夯土地面像波浪滔天的大海般涌动起来，天空黑压压的，暴雨如注，电闪雷鸣。

他跃动着靠近了，近得一击就能击中我。我感觉到了第一波涌来的热浪，连忙俯下身子闪躲，却闻到了头发烧着的气味。我狠狠地用胳膊肘猛击他的腰。他痛得咕哝一声，用燃着火苗的手指按向我的后背。我的皮肉皱了起来，鼓起了一串串燎泡，我咬着嘴唇才没叫出声来。如果卡尔知道这会造成什么样的伤害，他一定会中止对练的。我的确受伤了，疼痛席卷了我的脊椎，膝盖也咔嗒作响。我颤抖着伸出胳膊支撑自己，而闪电把我推了起来，让我站住。我承受着这灼烧的剧痛，因为我必须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等时候到了，梅温要经受的，可比这个痛苦得多。

我再次使出了网状闪电作为防御战术，好逼迫他把双手从我身上移开。一道强力闪电沿着他的腿往上窜，刺入了他的肌肉、神经、骨骼。王子的骨架在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我撤回了一些能量，免得给他造成永久性的伤害。他抽搐着向旁边倒下，我则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想要摘下他的烈焰手环——我曾几十次地看到过他是怎样开合那卡扣的。他在我身下翻着眼睛，挣扎着想要把我甩下去。手环飞了出去，在我的紫色电火花里闪闪发亮。

一只胳膊环住了我的腰，把我掀翻在地。地面滚烫，就像一条白色的火舌，烫得我的背剧痛无比。这次我忍不住叫了出来。电火花从我的双手中喷溅而出，卡尔飞速后撤，踉跄着躲避暴戾的闪电。

我强忍着眼泪坐了起来，手指深深地抠进了泥土里。几码之外，卡尔也做着同样的动作。他的头发在静电的作用下乱糟糟地竖着。我们都受伤了，都骄傲得不愿停下来。我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四肢僵硬紧绷，就像老头子似的。没有了手环，他召唤着场地四周闷烧的草坪，让灰烬复燃。火焰向我扑来，我也射出了闪电。

烈焰和闪电猛撞——撞上了一堵蓝色的墙。墙发出咝咝声，震得人发麻，它吸掉了这一道烈焰和一道闪电的能量，然后就像擦净玻璃似的一下子消失了。

“也许下次你们该改在靶场对练。”戴维森喊道。今天，首相像其他人一样穿着绿色的制服，站在圆形场地之外——至少，这还算得上是个“圆形”，夯土地面和草坪全都烧得一塌糊涂，几乎被掀掉了一层，这对练场地被我们的异能给毁了。

我喘着气，一屁股坐了下来，暗自庆幸终于结束了。就连呼吸都会让我的背一阵阵剧痛，我只能向前倾着跪坐，紧握拳头，强忍着疼痛。

卡尔朝我走近了一步，随后也瘫倒了，用胳膊肘支撑仰躺着。他粗重地喘息，胸脯猛烈地起伏，从头到脚都汗湿透了，连微笑一下的力气也没有了。

“如果可以的话，也别搞这么多观众。”戴维森加上一句。在他身后，浓烟渐渐消散，又是一道蓝色的墙把围观的人们和我们隔开了。戴维森一挥手，它便无影无踪了。他干巴巴地笑了一下，抬起胳膊给我们看那上面的标志——一枚白色六角形。“屏障者。颇有用处。”

“真是的。”奇隆叫着，朝我冲过来。他蹲在我旁边，回头叫道：“里斯！”

但是那个红头发的皮肤愈疗者站在几码之外一动不动：“你知道，不该这样。”

“行了，里斯！”奇隆嗤之以鼻，恼怒地咬着牙，“她的整个后背都烧伤了，他也连走都不能走了。”

卡尔喘着粗气看向我，他的脸上满是关切和歉意，但也有痛苦。我疼痛难当，他也一样。王子尽了全力想坐起来，想展现强壮，可他只能咝咝吸气，立刻又倒下了。

里斯仍然坚持己见：“对练就是会有这种后果。我们不是银血族，我们需要知道自己的异能会对别人造成什么样的伤害。”这话听起来像是早就想好了的，如今娓娓道来，要不是痛得要命，我也会赞同。我记得银血族的角斗场，他们把搏命打斗作为一项运动，毫无惧意。我记得白焰宫里的训练，皮肤愈疗者随时待命，时刻准备着抚平创口。银血族不在乎伤害别人，因为伤痛不会持续多久。里斯看着我们两人，晃晃手指。“这伤并不致命，他们可以这样待上二十四小时。这是规定，沃伦。”

“通常，我会同意你的意见。”戴维森说着，步伐坚定地走到愈疗者旁边，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但很不幸，我需要这两个人，现在就需要。去吧。”

“长官——”

“去吧。”

我抓着地面，指缝之间的泥土都挤了出来。我松了一口气：如果这意味着折磨将终结，我愿意听任首相的任何要求，微笑着从命。

我的连身制服穿着不舒服，闻起来也是一股消毒药水的气味。但戴维森的特工刚刚送来的最新简报让我无暇抱怨。就连首相也震惊不已，在坐满顾问和参谋——卡尔和我也在列——的长桌前来回踱步。他用拳头支着下巴，凝视地板，目光难以捉摸。

法莱瞪着他看了许久，而后又低头瞥了一眼艾达的速记——这位智力超常的新血现在已经是一名军官了，与法莱和红血卫队共同工作。就算克拉拉以后会成为军官我也不会惊讶，因为这小婴儿被法莱用背带绑在胸前，正打盹儿呢。她的头上已经冒出了毛茸茸的深棕色头发——越来越像谢德了。

“科尔沃姆由五千名红血卫队的红血族士兵和五百名蒙弗的新血防守。”法莱念着艾达的笔记，“报告称梅温的部队有数千人，都是银血族。他们在哈伯湾的爱国者要塞及湖境之地的底特莱昂集结。具体数字不详，异能情况不详。”

我的手抖个不停，我连忙把它们从桌面上抽回，放在膝盖上。那些有可能协助梅温夺回军事重镇的人在我的脑海里一字排开：萨默斯家族已经离开了；拉里斯、艾若、哈文家族也离开了；来洛兰家族也不可能——如果卡尔的祖母可信的话。尽管想要从这儿消失，可我还是勉强开口说道：“他拥有罗翰波茨家族和威勒家族的强力支持，这两个家族分别是铁腕人和万生人。还有亚尔文家族，他们能压制消解任何新血的异能。”我没有多解释什么，我亲身体验过亚尔文家族的威力。“我对湖境人了解不多，只知道他们的王室是水泉人。”

上校向前倾着身子，手掌撑着桌子。“我了解。他们拼死战斗，亦能隐忍，他们对国王的忠诚是坚贞不屈的。如果国王支持那个邪恶的——”他顿了顿，用余光瞥了一眼卡尔，可卡尔无动于衷。“支持梅温，他们也会毫不迟疑地跟随。水泉人固然是最为致命的，但他们还有风暴者、冰槊者、织风人。石皮人那种脏兮兮的壮汉也很难对付。”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我就会哆嗦一下。

戴维森转过身，面对着塔希尔。没有了双胞胎兄弟的陪伴，这位新血显得有些残缺不全，他姿势古怪地倚着椅背，好像这样能弥补另一半的缺席。“时限有没有新补充？”首相厉声问道，“‘一周之内’可不够精确。”

塔希尔眯起眼睛，将精神集中于某个地方，这间屋子之外很远的某个地方——他的兄弟所在的地方。像其他特工一样，拉什的位置也是秘而不宣的。不过，我可以猜。萨利达曾经混迹于梅温的新血部队，而拉什就是她的完美接替者，也许他正以红血族侍从的身份在宫廷某处潜伏着。这真是机智。利用与塔希尔的联系，他便可以像无线电或其他通信装置那样迅速的传递信息了，而且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也不会被人拦截窃听。

“仍在确认。”塔希尔慢悠悠地说道，“密谈……”他突然停住了，嘴巴惊讶得张成了O形。“一天之内，由边境两侧同时发起进攻。”

我咬住了嘴唇，咬出了血：怎么可能这么快？毫无预警？

卡尔和我想到了一处。“我想你们应该关注军队的调动情况，陆军是不可能彻夜行军的。”他身上散发出一波波的低热，烤着我的右半边身体。

“我们知道敌军主要是在湖境之地这一边。梅温的新娘子和她的盟友把我们咬得死死的。”法莱解释道，“我们在那里没有充足的人力物力，因为大部分红血卫队现在都到这儿来了。我们无法同时监控三个互不相连的国家——”

“你们确定是科尔沃姆吗？你们能绝对肯定？”卡尔质问道。

艾达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所有的情报都表明：是的。”

“梅温喜欢设陷阱。”我不愿意念出他的名字。“将我们的兵力吸引过去，在途中设伏，这都可能是他的阴谋。”那时，我们的飞机在空中分崩离析，参差的碎片擦过星星，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这些我都还记得。“或许是调虎离山。比如说我们到了科尔沃姆，他却向低地公国发起袭击。这对我们来说可是釜底抽薪。”

“这正是我们等待观望的原因。”戴维森心意沉沉地握紧了拳头，“让他们先行动，这样我们才能决定对策。如果他们按兵不动，显然这就是个陷阱了。”

上校的脸涨得和他的眼睛一样红：“如果是进攻呢？显而易见？”

“一旦他们的目的明确了，我们就会迅速行动……”

“你‘迅速行动’的时候，我的士兵又会死伤多少？”

“和我的人一样，”戴维森冷笑道，“别以为只有你的人会为此流血牺牲。”

“我的人……？”

“够了！”法莱喊了一声，截住了两人的话头，她的声音很大，把克拉拉都吵醒了。可这孩子比我认识的任何人脾气都要好，被人扰了梦乡也只是懒洋洋地眨了眨眼。“如果没有更多的情报，等待是我们唯一的选项。我们不顾前后的行动已经犯了够多错了。”

多得难以计数。

“这的确是牺牲，我承认。”首相看起来和他的将军们一样清醒、严肃、面无表情。如果还有别的办法可想，他不会拒绝的。但所有人都想不出来。就连卡尔也束手无策，沉默不语。“但这牺牲是必须的。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上校怒火中烧，气急败坏，一拳擂在桌子上。一只盛满水的玻璃罐子摇晃起来，戴维森不动声色地把它扶住了，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

“卡洛雷，我需要你的协助。”

还有他的祖母，还有银血族。那些盯着我和我的镣铐却无动于衷的人，那些认为我的家人该是他们的奴仆的人。我默不作声。那些我们必须战胜的人。

卡尔点了一下头：“裂谷王国已经保证予以支持，我们可以借兵萨默斯、艾若、拉里斯和来洛兰家族。”

“裂谷王国。”我压低声音，差点儿吐口水了。呵，伊万杰琳总算得到一顶冠冕了。

“你呢，巴罗？”

我抬起头，看见戴维森凝视着我，表情里仍然读不出什么。他真是难以捉摸。

“你和我们一起去吗？”

家人在我眼前闪过，不过只有一瞬间。我的愤怒、恨意和复仇之火潜伏在身体的深处、头脑的一角，它们胜过了家人。我真该为此感到羞愧。要是再次离开，老妈老爸一定会杀了我的。但我愿意投身战火之中，好找到某种表面的平静。

“好。”

第二十七章 梅儿

这不是陷阱，也不是花招儿。

午夜之后的某一刻，吉萨摇醒了我。她棕色的眼睛大睁着，满满地盛着担忧。晚餐时，我把即将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家人。不出所料，他们对我的决定丝毫不感到开心。老妈用力地拧着餐刀，为谢德的死而哭泣，那伤口还鲜血淋漓——还有我的被俘。她斥责着我的自私，又一次要抛弃他们而去。

后来，她的责备变成了歉意，絮絮地倾诉着我的勇敢。勇敢、坚忍、珍贵，以至于她不能不放我走。

老爸一言不发，握着拐杖的手关节直发白。我们，他和我，是一样的。我们做出决定，然后坚持到底，哪怕那个决定是错的。

至少布里和特里米明白，他们没有被征募参与此次行动，对其他家人来说已是安慰了。

“卡尔在楼下，”吉萨轻声说道，她灵巧的双手放在我肩上，“你得走了。”

我已经穿好了制服，坐起身来，拉住她最后抱了抱。

“你可干了太多次了，”她喃喃说着，极力做出幽默顽皮的样子，好掩饰喉咙里压抑的哽咽。“这次也要回来。”

我点点头，却没有给她承诺。

我们在走廊里遇见了奇隆，他穿着睡衣，睡眼惺忪。他也不会和我们一起去。科尔沃姆不是他能去的地方。这也算是一点儿苦涩的安慰吧。尽管我总是抱怨他拖累了我们，总是为这个只会补渔网的男孩担心，但我还是会非常想念他的。尤其是因为，事实根本不是那样，他保护我、帮助我，远比我对他做得多。

我张了张嘴，想说出这些话，却被他亲了亲脸颊给打断了。“你要是敢说什么‘再会’，我就把你从楼梯上丢下去。”

“好吧。”我挤出两个字，握紧了拳头。越是靠近楼下，我就越是难以呼吸。

所有人都聚在一起等着我，像突击小队似的严阵以待。老妈的眼睛又红又肿，布里也是。他先拥抱了我，把我从地上拎了起来。这个大块头抵着我的脖颈，发出一声呜咽。特里米更内敛些。法莱也在，她紧紧地抱着克拉拉，前后摇晃着她。老妈会替她照顾孩子的。当然。

我想要抓住这里的每一分每一寸，每一分每一秒，但一切都变得模糊了。时间过得太快了。我转过头，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就已经出了门，走下台阶，坐进了车子里。老爸真的和卡尔握手了？还是只是我的想象？我还在睡吗？还是已经醒了？基地的灯光穿透黑暗，像闪烁的星星。车头灯劈开阴影，勾勒出通往停机坪的路。我已经听见了引擎的咆哮，还有飞机冲上云霄的尖鸣。

大多数是直升运输机——专为快速运载大批士兵而设计，可垂直起降，不需要跑道，并且可直接导航至科尔沃姆。乘坐飞机的感觉如此熟悉，恐惧攫住了我。上一次乘机出行的后果是我被关了六个月，回来时业已魂飞魄散，如同幽灵。

卡尔感觉到了我的不安，他替我扣好安全带，手指灵巧地穿梭移动，而我只是盯着脚下的金属铁板。“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他喃喃说道，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到，“这次是不同的。”

我用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停下，看着我：“可是，为什么这感觉是一样的？”

古铜色的眼睛望着我，搜寻着答案。没有答案。卡尔吻了我，仿佛这样就能解决一切。他的嘴唇压住我的，比一个吻应有的时间更长——尤其是，周围还有这么多人。不过没人大惊小怪。

他撤回身子，往我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别忘了你是谁。”他轻声说道。

我不用去看就知道，那是一只耳环。小小的彩色石头镶在金属底托上，好像在说“再会”，好像在说“平安”，好像在说“若我们分离，请记住我”。这是我旧日生活里的另一个传统。我把它紧紧地攥在拳头里，尖锐的耳针刺痛了我的皮肤。直到卡尔在我对面坐下之后，我才低头细看。

红色的。当然。如血的红色，如焰的红色。如将我们生吞的愤怒的红色。

我暂且没法儿把它戴到耳朵上，于是就把这小小的石头妥帖收了起来。它很快就会跟其他耳环会合的。

法莱抱着复仇的心态坐在了蒙弗飞行员旁边，卡梅隆紧跟着她，在她坐下时勉强笑了笑。她最终还是拥有了一身绿色的军官制服，就像法莱的一样。但法莱此刻的制服变了，不是绿色的，而是深红色的，胳膊上佩着一个字母C——司令部成员。她又理了发，金色的头发剪掉了几寸，好合称她的个人风格。她看起来很严肃，脸上的伤疤扭曲着，蓝色的眼睛仿佛能刺穿所有盔甲。我突然明白了谢德为什么会爱她。

她有理由停止战斗——比我们任何人的理由都多，但她还是继续坚持，勇往直前。她身上的决绝一点点地涌向我：如果她做得到，我也可以。

戴维森是最后一个登机的。加上他，这架飞机上一共有四十人。在他之前登上飞机的是一队失重者，衣服上带有向下的线型符号。戴维森仍然穿着那身作训服，平日里服帖的头发此刻乱蓬蓬的。我猜他可能根本没睡觉，而这让我对他多了一份好感。

他经过时冲我们点了点头，然后就步履沉重地径直走到机舱前头，和法莱坐在了一起，两个人立刻就头碰头地商量起来。

自从和其他雷电者一块儿训练以来，我对电流的感知能力比以前提高了。我能感觉到飞机的每一节线路，每一颗电火花，每一次脉冲。艾拉、雷夫和泰顿当然也参加了这次行动，不过没人敢把我们塞在同一架飞机上——如果最糟糕的事发生了，至少我们不会全军覆没。

卡尔在座位上坐立不安。紧张的能量。我却和他相反。我尽力让自己无知无觉，无视蠢蠢欲动的狂烈怒意。自打出逃以来，我一直都没再见到过梅温，而他那时候的模样时时出现在我的想象中：越过人群朝我大喊大叫，极力想要扭转局面。他不想放掉我。而当我的双手掐住他的喉咙时，我也不会放掉他。我不会害怕的。距离那一刻，只有这一战了。

“我的祖母会尽可能多地带人过去，”卡尔嘀咕着，“戴维森已经知道了，但我觉得可能没人告诉你。”

“噢。”

“她有来洛兰家族，以及其他反抗的家族，还有萨默斯家族。”

“伊万杰琳公主。”一想到这个我还是想笑。卡尔也和我一起冷嘲热讽起来。

“至少现在她也有王冠戴，用不着借别人的路平步青云了。”他说。

“你们原本应该已经结婚了，要不是……”“要不是”这个词涵盖了太多内容。

卡尔点点头。“已经结婚很久，久得彻底疯掉了。她也许会是个好王后，但不是我的王后。”他看也不看地拉起我的手说，“而且她一定是个很可怕的妻子。”

我没有精力去仔细思量他的弦外之音，不过胸膛里还是升起了一股暖意。

飞机向前猛冲，拉到了高速挡位。电机和引擎旋转着，轰鸣声淹没了我们的交谈。又是一冲，我们离开地面，向上升起，没入了夏季的炎热夜空。有那么一小会儿，我闭上眼睛，想象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对科尔沃姆的了解来自地图和新闻广播：黑色的花岗岩城墙，以黄金和铁加固，那是一座螺旋盘升的堡垒，任何即将开赴窒息区的士兵都将在此做最后的停留。在另一种人生里，我也会到那里去，而现在，那座城市正面临着一年之内的第二次围攻。几小时之前，梅温的军队已经出发了，在他们所控制的洛卡斯塔降落，而后转为陆上行军。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到达城墙附近了。比我们快。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戴维森这么说过。

但愿他是对的。

卡梅隆把她出的牌扔到我腿上：四个王后瞪着我，面带嘲讽。“四个Q，巴罗。”她偷笑道，“这一把呢，赌你的靴子怎么样？”

我咧嘴一笑，把四张牌拢到自己这边，丢出没用的红色同花顺和一张黑色J。“我的靴子不适合你，”我说，“我的脚可不像独木舟似的那么老大。”

她咯咯大笑起来，仰着头，伸着脚。就是嘛，她的脚又长又瘦。我想，因为伙食良好，卡梅隆总算是发育完全了。“再来一把，”她嚷嚷着，伸手要牌，“打赌，洗一个礼拜的衣服。”

在我们对面，卡尔停下正在做的准备拉伸运动，冷哼一声说：“你以为梅儿会洗衣服？”

“你会吗，殿下？”我笑着回敬他。他干脆假装没听见。

这些轻巧的玩笑既是安慰剂，又可让人分神。如果被卡梅隆的牌技缠住，我就不必思索即将到来的恶战了。当然，她是在工厂里学会玩牌的，我则几乎算不上会，不过这样刚好能占用我的注意力。

在我们脚下，直升运输机摇晃起来，因为空中的气流而颠簸。在经历了长时间的飞行之后，这已经不会吓到我了。我继续洗着牌。随后又是一颠，这次更严重些，不过也没到拉警报的地步。而第三次颠簸，让纸牌从我手里甩了出去，四散纷落。我跌回座椅，摸索着安全带。卡梅隆也是。卡尔已经扣好了，眼睛望着驾驶舱。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两个飞行员正手忙脚乱地力图保持飞机平稳。

更令人忧心的是窗外的景象：现在，太阳应该已经升起来了，可我们前面的天空还是黑的。

“风暴。”卡尔屏住呼吸，他指的既是天气也是银血族，“我们得爬升。”

他的话刚一出口，我就感觉到飞机倾斜了，仰角向上，往更高的地方飞去。乌云深处，闪电耀目。那是真正的闪电，来自雷雨云砧，而非新血的异能。我能感觉到它，就像遥远的心跳。

我攥紧了系在胸前的安全带：“我们没法儿在暴风雨里降落啊。”

“根本就不能降落。”卡尔怒道。

“也许我能想想办法，阻止闪电——”

“那下面不是只有闪电而已！”尽管爬升的飞机在咆哮，卡尔的声音仍然隆隆作响。有几个人转过头，往他这边看。戴维森也是。“一旦我们没入云中，织风人和风暴者就会掀起飓风，让我们机毁人亡。”

卡尔的眼睛上下打量，仔细观察机舱，估量着我们的现状。他的大脑正飞速运转，超负荷地冥思苦想。而在我心里，信念取代了恐惧。“你的计划是什么？”

飞机又颠簸起来，所有人都在座位上东倒西歪。这没吓住卡尔。

“我需要失重者，还需要你。”他说着，指了指卡梅隆。

她的目光变得坚毅起来，点头道：“我想我知道你要去哪儿了。”

“联络其他飞机。我们需要传动者，我还要知道其他失重者都在哪儿。他们必须分散开。”

戴维森仰起下巴重重地点了点头：“按他说的做。”

想到前景，我的胃里一阵翻腾，可飞机里立刻群情激昂。士兵们重新检查了武器和装备，人人脸上都是必胜的决心。卡尔尤甚。

他勉强离开座位，抓紧扶手保持平衡：“带我们直接到科尔沃姆去。那个传动者在哪儿？”

阿莱佐一闪显形，巨大的惯性让她一下子单膝跪了下来。“我不喜欢这玩意儿。”她啐道。

“很不幸，你和其他传动者得多来几次了。”卡尔说，“你们能在飞机之间跳跃传动吗？”

“当然可以。”她说道，好像这是全世界最显而易见的事了。

“很好。我们一下去，你就把卡梅隆带到后面那架飞机上去。”

下去。

“卡尔。”我几乎发不出声音。我可以做很多事，可这？

阿莱佐咔嗒咔嗒地活动着关节，抢过我的话头说：“收到。”

“失重者，用你们的缆绳。一人带六人，绑紧了。”

待命的新血们立刻匆匆起身，从他们作战背心的特殊凹槽里抽出绳索。每一条绳索上都有很多卡扣，能让他们运用改变重力的异能，运送多人到所需的地点。在山谷营地，我曾招募过一个名叫加雷斯的人，他就可以用异能跳跃或飞跃很远的距离。

但，并不是从飞机里跳出去啊。

我突然觉得浑身难受，额头上沁出了汗珠儿。

“卡尔？”我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儿。

他没理我：“卡，你的任务是保护飞机。尽可能多地释放你的静默效应——撑出一个球体；这能帮助我们在风暴中保持平稳。”

“卡尔？”我叫了起来。只有我一个人认为这是在自杀吗？这儿的人是不是都疯了？就连法莱也是一副木然的模样，她的嘴巴冷冷地抿成一条线，把自己身上的绳索扣在了一名失重者的卡扣上。她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眼向上。她的面容一晃，映照出我所感受到的恐慌，然后眨了眨眼睛。为了谢德，她无声地说道。

卡尔强迫我站起来，无视我的恐惧，或者根本没注意到我吓得要命。他亲自把我绑到了个子最高的那个失重者——一个瘦削女人的身上。随后他把自己也扣好，就在我旁边。他一只胳膊紧紧地箍住我的肩膀，把我整个人贴在那个新血身上。其他人也一样，左右两侧紧贴着他们的失重者的救生索。

“飞行员，我们在什么位置？”卡尔在我头顶上方叫道。

“还有五秒钟到达中心。”对方大喊着回答。

“计划都传达下去了？”

“收到，长官！中心，长官！”

卡尔咬牙道：“阿莱佐？”

她敬了个礼：“准备完毕，长官！”

人群犹如蜂巢，挨挨挤挤，密不透气，身处其中，我绝对会把旁边这位失重者吐个满头满脸的。“放轻松。”卡尔在我耳边喘着粗气说，“抓紧了。你会没事的。闭上眼睛。”

我真的很想照做。可我如针芒在背，两条腿瑟瑟发抖，每一条神经，每一个动作，都十分不安。

“这并不疯狂。”卡尔轻声说，“这是可行的。战士接受的训练就是完成这样的任务。”

我紧紧地攥住他，都能在他身上留下瘀伤了：“你也是吗？”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卡，你可以先开始了。飞行员，下降。”

静默效应像大锤子似的向我涌来，这不会对我造成真正的伤害，由此引发的回忆却让我膝盖打战。我咬紧牙齿，免得大喊出来，使劲地闭着眼睛，眼前都冒金星了。卡尔身上的温热就像一只锚，却也是摇摇晃晃的一只锚。我拼命地箍住他的背，仿佛要把自己埋进他的身体里。他含糊地说着什么，可我没有听清。在这迟缓、滞涩，甚至比死还要可怕的黑暗里，我什么也听不见了。我的心跳快了三倍，好像要从我的胸膛里跳出来了。虽然不可置信，但我真的想赶快从飞机里跳出去。只要能逃离卡梅隆的静默效应，只要能停止那些回忆，让我做什么都好。

我几乎感觉不到飞机下降或撞向风暴。卡梅隆的胸膛起伏着，极力保持呼吸平稳。也许飞机上的其他人也感觉到了静默效应带来的痛苦，不过他们都没有表现出来。我们悄无声息地下降——或许，是我的身体拒绝听见任何声响。

我们向机舱后部拥去，聚在机尾坡道上，我意识到：时候到了。飞机隆隆作响，和卡梅隆无法压制的狂风搏斗着。她叫喊着什么，可我的耳朵里都是血液奔涌的砰砰声，根本听不见。

而后，世界就在我的脚下打开，我们跳了下去。

当我的上一架飞机被萨默斯家族的磁控者撕裂时，他们好歹还给我们留了个算是体面的铁箱子，而此刻什么都没有，只有猛烈的风、冰冷的雨、打着旋儿的黑暗，拉扯着我们，不知要去往何方。重力加速度足以让我们变成活靶子，不过，没有哪个心智正常的人会预料到，我们会从几千英尺高的飞机上跳入风暴之中。呼啸的风如同女人的尖叫，狠狠刨抓着我身体的每分每寸。至少，卡梅隆的静默效应消失了。云层中闪电的脉络呼唤着我，好像要赶在我变成一个弹坑之前跟我说一句再见。

坠落的过程中，所有人都在喊叫。卡尔也不例外。

科尔沃姆的内城墙和六角形建筑顶端矗立着螺旋状的参差尖角，我们在距其五十英尺的高度开始减速，而我仍然喊叫不止。我们轻轻地落在平坦的夯土地面，那上面已经有了两英尺深的积水，这时，我的嗓子已经哑了。

新血急匆匆地松开卡扣，我一下子向后躺倒，全然不顾身下是冰冷的泥潭。卡尔立刻站稳了。

我躺了几秒钟，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就只是盯着天空——我们从中坠落，没有送命。而后，卡尔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拎起来，带回了现实。

“其他人也会在这儿降落，我们得离开。”他推着我走在他前面，滑腻的水让我有点儿踉跄。“失重者们，阿莱佐会随着下一批人一起降落，然后将你们带回。随时待命。”

“是的，长官。”他们异口同声地答道，开始为下一次的降落做准备。我只是想一想就觉得要吐了。

法莱是真的吐了，她正在一条小巷里吐得搜肠刮肚，匆匆吃下的早饭全都吐了出来。我忘了，她讨厌飞行，更不用说传动跳跃了。这种速降是最难受的。

我走过去，扶着她站直：“你还好吗？”

“没事，”她说，“只不过给这墙壁来点儿新涂料。”

我抬眼望天，冰冷的雨水仍然瓢泼而下。就算是在北方，这种寒冷也够奇怪的了。“我们走吧。他们现在不在城墙这儿，可早晚会来的。”

卡尔身上微微冒出蒸汽，他把衣服上的拉链拉到脖子底下，把雨水隔离在外。“冰槊者，”他说，“我觉得我们会被冰雪封冻住。”

“我们要到城门那儿去吗？”

“不。城门是静默石砌成的。银血族无法施展他们的异能，所以会另辟蹊径。”卡尔冲着我们和其他人打了个手势，让大家跟他走。“我们得到塔楼上去，准备好抵御他们发起的一切进攻。暴风雨只不过是打个前站罢了，为的是把我们困住，阻挡我们的视野，这样他们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发起突袭了。”

卡尔的速度很快，要跟上很难，尤其是在倾盆大雨里，但我还是不顾一切地紧跟在他身旁。我的靴子里灌了水，没过多久，脚趾就失去了知觉。卡尔凝视着前方，仿佛他的眼睛能将整个世界付之一炬。我想，他确实想那么做。那会让一切都容易些。

他又要去战斗，去杀戮——面对着他本该保护的人民。我拉住他的手，因为此时此刻，我无话可说。他攥紧了我的手指，但很快就松开了。

“你祖母的部队不能像我们这样进城。”我说话的时候，更多的失重者和士兵正从天而降。他们全都大喊大叫，全都安全着陆。我们转过弯，在一层层环形城墙中往里走，把他们留在身后。“他们怎样支援我们？”

“他们从裂谷来，从西南部来。如果进展顺利，我们将把梅温的部队牵制住，由他们从后方逼近，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我吸了口冷气：这计划太过于依赖银血族的行动了，而我心知肚明，不该太相信他们。萨默斯家族只要来个不现身就能让我们被抓住被杀死，然后他们就可以和梅温全面开战。卡尔不傻。这些他全知道。他知道科尔沃姆是战略要地，失重者弥足珍贵，二者皆不可失。这是我们的旗帜，是我们的反抗，是我们的承诺。我们反对梅温·卡洛雷的统治，反对他扭曲的王权。

新血们已经在塔楼就位了，和荷枪实弹的红血族士兵会合。他们没有开火，只是望着远方。其中一个豆芽菜似的高个子男人也穿着法莱那样的制服，肩上佩着带有字母C的肩章。他向前一步，握住法莱的手，点头致意。

“法莱将军。”他说。

法莱一点下巴：“唐森将军。”她随后又冲着另一位身着绿色制服的高级军官点了点头。她又矮又壮，皮肤是古铜色的，白色发辫盘在头上，可能是蒙弗的新血指挥官。“阿卡迪将军。”

“我们在看什么？”法莱问他们俩。

另一个穿着红色制服的士兵走了过来。她的头发染成了猩红色，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认出了她。

“洛里，很高兴再见到你。”法莱公事公办地说道。如果时间充裕，我本该好好问候这位新血的。不过我只是静默欢喜：山谷营地的另一个应征者不但活着，而且生机勃勃。像法莱一样，她的红色头发也是新近才剪的。洛里真正是这革命事业的一员了。

她冲我们点了点头，然后伸出胳膊，指着金属包边的塔楼外面。她的异能是将感知觉极度提升，这使她能比我们看到更远的地方。“他们的军队在西边，背倚窒息区。作为掩护作用的云层之中就有风暴者和冰槊者——在你们视野之外。”

卡尔往前倾着身子，眯起眼睛打量那厚重的乌云和猛烈的暴雨。他只能看到距离城墙四分之一英里左右的地方。“你们有狙击手吗？”

“我们试过了。”唐森将军叹了口气。

阿迪卡补充说：“那只是浪费物资罢了。狂风把子弹都刮走了。”

“这么说，也有织风人了。”卡尔绷紧下巴，“他们是有备而来。”

这话的意思很明确了。诺尔塔的织风人——拉里斯家族，是公开反抗梅温的，所以这股力量来自湖境之地。卡尔歪着嘴一笑，紧绷的肩膀略微放松，别人也许会忽视这一点，但我不会。他从小接受的训练就是与湖境人决战，他们是不会令他心碎的敌人。

“我们需要艾拉，她是最擅长风暴闪电的。”我指了指俯瞰着这部分城墙的模糊塔尖，“如果我们把她送到高处去，她就能让风暴倒戈相向。不是控制它，而是用它提升自己的能量。”

“很好，照准执行。”卡尔干脆地说道。我曾见过打斗中的他，战场上的他，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他。他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聚精会神，毫无人情味，那位温柔心碎的王子身上的一分一毫都不见了。他身上仅余的热量，乃是地狱之火，时刻准备着毁灭，时刻准备着胜利。“失重者完成降落任务后，把他们带到这儿来，平均分布位置。湖境人会对城墙发起进攻，我们就让他们寸步难行吧。阿卡迪将军，你手下还有什么可用的人？”

“防御和进攻兼具，”她答道，“足够的爆破者，能把窒息区的路面变成雷区。”她说着骄傲地撇嘴一笑，指了指附近的几个新血，他们的肩膀上都带有旭日形状的标志。爆破者，比湮灭者更厉害，他们不必触碰人或物，就能把他们炸裂。

“听起来是个办法。”卡尔说，“你带着你的人准备好，何时发起进攻，由你自由裁量。”

唐森也许会觉得受制于人很不高兴，何况那人还是个银血族，不过他没表现出来。像其他人一样，他也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容不得人计较什么政治关系了。“那么我的人呢？城墙上有一千名红血族士兵。”

“让他们守在那儿。子弹和异能一样好用，有时更甚。但是要节约弹药，只瞄准那些突破了第一层防线的敌人。他们想让我们逞强争胜，我们偏不那么做。”卡尔瞥了我一眼，“是不是？”

我咧开嘴笑了：“是的，长官。”

一开始，我猜测湖境人是不是行动迟缓，或是非常愚蠢。在卡梅隆、失重者和传动者的共同协作下，三十余架飞机上的所有人都降落到了科尔沃姆城内。这花了大约一小时。一千多名士兵，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我们的优势——正如卡尔所言——乃是不确定性。银血族仍然不知道该如何与我们这样的新血作战。他们不知道我们究竟能做什么。我想，这也是卡尔让阿卡迪自由调动她的部队的原因。他不够了解那些人，无法合理地下达命令。但是红血族，他就很了解了。我的嘴里漫起了苦涩的滋味，但我强吞了下去。在这段时间里，我极力不去想，有多少红血族为一场无谓的战争做出了牺牲。

暴风雨没有变化。仍然是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要是他们想要淹死我们，那可得花上好长一段时间。大部分的雨水都排走了，不过一些地势低洼的街巷，则已经积水六英尺深了。这令卡尔感到不安，他不停地抹着脸上的水，或是把头发往后拨，皮肤在寒冷的空气里微微冒着热气。

法莱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她早就把外套蒙在头上了，看起来像个红色的鬼魂。她的头支在交叠的胳膊上，定定地盯着远处的地平线。像我们一样，她也在等待着随时会发起的进攻。我紧张极了，因愤怒而不停涌起的肾上腺素消耗着我，犹如静默石。

法莱开口说话的时候吓了我一跳。

“洛里，你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

守着另一个垛口的洛里也把外套顶在头上。因为不能改变异能的方向，她没有转身。“我真希望不会是那样。”

“哪样？”我来回看着她俩。这动作让雨水流进了衣领，让我不禁一颤。卡尔看见了，走过来，分享了一些温热给我。

法莱缓缓地转过身，小心地不被雨淋湿：“暴风雨在行进，在靠近。每分钟靠近几英尺，而且速度越来越快了。”

“见鬼。”卡尔在我身后重重一喘。他立刻转身行动，温热也随之而去。“失重者，准备！我下令时，你们便拉紧那片地域的重力。”拉紧。我从来没见过失重者加强重力，只见过他们减轻重力。“把靠近的一切都坠下去。”

我随之远眺，只见风暴加快了速度，肉眼可及。它仍然打着旋儿，但螺旋状的旋涡越来越近，乌云蒙住了开阔的地面。闪电在云层深处噼啪炸响，颜色苍白而空洞。我眯起眼睛，转瞬之间，闪电变成了紫色，带着力量和愤怒劈响。但我还没有目标可瞄准。闪电，无论多强大有力，无的放矢都是没用的。

“军队就在风暴后面，近了。”洛里喊道，我们的恐惧一下子落实了，“他们来了。”

第二十八章 梅儿

狂风呼啸。风从更远的地方吹来，冲击着城墙和塔楼。雨水冻在了石头上，让我们的脚下湿滑危险。最先发生的意外是坠落。那是一个红血族士兵，唐森的手下。风卷起了他的外套，拖着他在滑溜溜的地面上向后滑行。他尖叫着滑到墙边，坠下三十英尺，而后被向上托起——多亏了失重者时刻留神。他重重地落在城墙上，“咔嚓”一声，必定是骨折了。失重者的控制力还不够。但那个士兵总算是活下来了。就算是受伤，也比送命强。

“振作起来！”士兵的队伍里、红色和绿色的制服间回荡着打气的声音。当风再次咆哮而来时，我们全都匍匐下去。我紧紧地抵住塔楼的一处冰冻的金属，这才免于一劫。织风人的袭击是难以预期的，和普通的天气情况完全不同。风劈刺、弯曲、刨抓，像手指一样。而四周的暴风雨越来越猛烈了。

卡梅隆挤在我旁边。我瞥了她一眼，很是惊讶。她本该和愈疗者们一起待在后面，为抵御围城建起最后一道防线。如果有谁能保护愈疗者们不受银血族的伤害，为他们赢得时间和空间来医治伤员，这个人就是她。冰雨冻得她瑟瑟发抖，牙齿直打架。在寒冷和迫近的黑暗中，她看起来更瘦小，更年幼了。我都怀疑她到底有没有满十六岁。

“还好吗，闪电女孩？”她有些费力地说。水从她的脸上流了下来。

“还好。”我喃喃说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想看看。”她说。撒谎。这个小姑娘待在这儿，就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待在这儿。我这样算不算抛弃你们？她曾这样问过。此刻，我又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这个问题。而我的答案是相同的。如果她不想当一个杀手，那就不必当。

我摇摇头：“你的任务是保护愈疗者，卡梅隆。快回去。他们手无缚鸡之力，要是被打死了……”

她咬住嘴唇：“我们都会被打死的。”

我们凝视着彼此，极力地想变得坚强，极力地想在对方身上找到力量。她像我一样浑身湿透，深色的睫毛粘在一起，每眨一下眼都像是在哭泣。雨点重重地砸下来，糊得满脸都是，我们不得不眯起了眼睛。直到雨突然停驻，朝相反的方向涌去。我们睁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

“水泉人进攻了！”我大声示警。

在我们上方，雨水莹莹闪烁，在半空里跃动起舞，汇合成越来越大的水滴。而那些小水洼——街巷里的积水，汇成了河流。

“撑住！”有人喊道。这一次，猛击而来的不是风，而是冰冻的水。它们汹涌撞击，像海浪一样泛着白色的泡沫，高高掀起，越过了城墙和科尔沃姆的工事。一道水雾重重地击中了我，把我的脑袋撞向塔楼，四周一下子天旋地转。有几个人被掀出了城墙，在暴风雨中旋转。他们的身影，还有叫声，很快就消失了。失重者救下了一些人，但救不了全部。

卡梅隆手脚并用，一步三滑地爬到楼梯那里，冲回她在二层城墙之后的位置，用自己的异能撑起了一只安全气囊。

卡尔滑到我旁边，差点儿摔倒。慌乱之中，我连忙抓住他，把他拉近。如果他要冲出城墙去，我知道自己也会随他而去的。他惊恐地看着水肆虐地扑向我们的队伍，就像翻涌着泡沫的海浪。这令他无能为力。烈焰在这儿毫无用武之地。他的火苗无法燃烧，我的闪电也一样难以施展——水是导电的，一旦溜出一颗电火花，谁知道会有多少我们的人挨电。我不能冒这个险。

阿卡迪和戴维森不受这种限制。首相在城墙边竖起了一道发光的蓝色屏障，免得再有人从墙边掉下去，阿卡迪则大吼着向她的新血士兵发号施令。在汹涌的水流中，我根本听不清她在喊什么。

水流劈刺着，颤动着，突然间自相残杀起来——我们也有水泉人。

但我们没有风暴者。没有哪个新血能控制围绕着我们的飓风。黑暗步步紧逼，几乎和午夜一样。我们得摸黑战斗了，而一切还没正式开始呢。我仍然没看到梅温的士兵，也没看到湖境人的军队。红色和蓝色的旗帜，没有。但他们一直在逼近。他们来了。

我咬紧了牙齿：“起来。”

王子身体沉重，因恐惧而行动迟缓。我把手放在他的脖子后面，给了他小小的一点儿电击——这种温和的电击是泰顿教给我的。卡尔立刻站了起来，又恢复了活力和警醒。“好了，多谢。”他咕哝着，草草看了看四周，评估战况。“气温在降低。”

“天才。”我回敬道。真是废话，我浑身都要冻僵了。

在我们头顶之上，水仍在狂暴地劈开、合拢。它想要冲下来，想要驱散我们。有一部分水一碰到戴维森的屏障就高高跃起，冲向风暴之中，像是诡异的鸟儿。片刻之后，更多的水扑落下来，把我们浑身浇个透湿。不知哪儿传来一阵欢呼，那是新血中的水泉人。他们人数不少，且不被敌人提防，刚刚赢得了第一回合。

卡尔没有加入庆祝，而是将两个手腕倾斜相抵，燃起了微弱的火苗。火苗在倾盆大雨中挣扎，努力地燃烧。突然，雨变成了雪，寒冷凛冽。在全然的黑暗里，雪花映着科尔沃姆的晦暗灯光和卡尔的火焰，透出了淡淡的红色。

我觉得头发开始结冰，于是晃了晃马尾辫，碎裂的冰碴儿飞向四面八方。

风暴之外响起了咆哮声，那不同于狂风的呼啸，而是混杂着多种声音。几十，几百，上千。遮蔽一切的暴雪迫近了。卡尔闭了闭眼睛，大声地一叹。

“准备进攻。”他的声音哑了。

第一座冰凌凝成的桥刺穿了距离我两英尺之外的一座塔楼。我一边惊叫一边连连后撤。另一座冰桥则射中了二十英尺外的石头，参差的锋芒刺向了士兵们。阿莱佐和其他传动者立刻行动起来，搜寻伤员，把他们送到愈疗者那里。说时迟那时快，湖境人的身影像猛兽一样，踏着冰桥扑了过来。冰在凝结延伸，他们随之奔跑。两军交战，一触即发。

我曾见识过银血族的战役。它们是混乱嘈杂的。

而眼下的这一战要糟糕得多。

卡尔向前冲去。他的烈焰高高地燃了起来，温度猛升。冰层很厚，不易融化，他从最近的冰桥开始，一块一块地凿掉冰块，就像一个伐木工人用链锯锯掉木头。这样一来，他就无法防御敌人的进攻了。我用闪电劈向第一个靠近他的湖境人，把那个穿着盔甲的家伙推下了黑暗的深渊。其他湖境人很快就跟上来了，我的皮肤上布满了血管般的白紫色闪电，咝咝作响。不管是谁发出的命令，都被枪声淹没了。我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集中在卡尔身上，集中于我们的生天。法莱离我们不远，举着枪。她也和卡尔一样，背倚着我，让我掩护她射击。她毫不退缩地扣动扳机，把子弹连续射向最近的冰桥。她瞄准的是冰，而不是那些风雪中的敌兵。狂飙突进的士兵们的脚下开始碎裂、崩塌，随后便是坠入黑暗之中。

雷声滚滚，秒秒逼近。蓝色的闪电炸裂层云，绕着科尔沃姆猛击猛撞。在塔顶上，艾拉瞄准城墙之外发起致命的袭击。一座冰桥在她的进攻下碎成两半，塌了下去——但它很快就在半空中重新凝结，重新成形，由不知躲在哪里的冰槊者操纵着。爆破者也瞄准那些晶莹剔透的巨大冰块，用爆破异能把它们炸碎。可碎掉的冰碴儿又悄然回转，飞掠向其他塔楼。我的左边亮起了绿色的闪电，雷夫的鞭形闪电将一大群湖境人打得四散逃窜。可他的进攻遭到了水墙抵挡，电能被吸走了。不过，水挡不住子弹。法莱不停地扫射，击中了好几个银血族。他们的尸体没入了黑暗之中。

我将注意力转移到最靠近的冰桥上。我关注的不是冰，而是那些从黑暗中冲出来的敌人。他们身穿蓝色的盔甲，佩着甲板，头戴头盔，这都让他们看起来有几分不像人类。因此，夺其性命更容易些。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往前冲，不断靠近城墙，犹如无脸猛兽组成的蛇行队伍。紫色的闪电从我弯曲的双手中涌出，刺向他们的心脏，从一身盔甲跃向另一身。金属不断升温，由蓝色变成了红色，敌兵痛苦地坠下了冰桥。但更多的人从风暴中拥出，前仆后继。这是一片杀戮之地，是一条死亡通道。我已经数不清自己杀死了多少人，眼泪在脸颊上冻结成冰。

突然，城墙开始开裂，一块块地互相剥离。震荡性的重击摇晃着我的骨头，紧接着又是另一击。裂缝在变宽、变大，很快就把我脚下的平地变成了深渊边缘。我连忙跳向卡尔那里，才没掉下去。树根从裂缝中冒了出来，每一条都有我的胳膊那么粗，而且还在不停生长。它们像巨型手指一般撬动着石头。裂缝如蛛网密布，犹如石头做成的闪电。拉伸张力之下，城墙摇晃起来，岌岌可危。

万生人。

“城墙要倒了，”卡尔吸了口气，“他们会把城墙推开，把我们一网打尽。”

我握紧了拳头。“除非，除非怎么样呢？”我问。可他空洞地瞪着眼，困惑不已。“我们必须得想出办法来！”我说。

“风暴。只有平息掉风暴，获得良好视线，我们才能施展优势……”他一边说，一边用火焰去烧那些靠近的树根。烈焰烧焦了植物，阻截了它们的蔓延。树根退回去了。“我们需要织风人，需要他们把乌云吹散。”

“拉里斯家族。那我们只能坚持着等他们赶来？”

“坚持，坚信，这就够了。”

“好吧。至于这个……”我冲着越来越宽的裂缝努努嘴。要不了多久，银血族士兵就会从那里冲进来的。“给他们来个爆炸式的欢迎吧。”

卡尔点点头，明白了我的意思。“爆破者！”他在呼啸的风雪中大喊，“到下面去！做好准备！”他指了指紧贴外墙内壁的一条街道——湖境人想冲进来，那里是必经之路。

十几名爆破者听从他的命令行动起来，离开原来的位置，到街上去。我的双脚不由自主地想要跟他们一起去，但卡尔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差点儿让我滑倒。“我没让你去，”他吼道，“你就在这儿待着！”

我连忙把他的手掰开。他抓得太紧，沉重得像静默石镣铐。身处混战的中心，我发觉自己一直在回溯过去，不停地想起那座囚禁我的宫殿。“卡尔，我得去帮爆破者们守住街道。我可以的。”黑暗之中，他古铜色的眼睛目光炯炯，像两根蜡烛上的红色火焰。“如果他们破开城墙，我们就会被包围。那样的话，要担心的可就不仅仅是风暴了。”

他的决定很快——很蠢：“好，我这就去。”

“他们需要你在上面。”我用手掌按着卡尔的胸膛，把他推开。“法莱，唐森，阿卡迪——还有战士们，他们需要将军守在阵线上。他们需要你守在这里。”

要不是战况紧迫，卡尔肯定还会跟我争一争的。但他只是碰了碰我的手。没有时间考虑其他了，尤其是，我说的没错。

“我会没事的。”我说着就跳开，顺着冰冻的石头滑了下去。风暴吞没了他的回答。有那么一瞬间，我为卡尔担心不已，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就此一别，生死两隔。但下一刻我就抹掉了这样的思虑。没时间想那个了。我必须全神贯注，全力以赴。我必须活下去。

我拔脚冲下楼梯，冰冻的栏杆从我弯着的手掌中滑过。在街上，在狂风之外，空气温暖得多，积水也都干了。冰和水全都集中在上方，进攻着科尔沃姆城墙的守军。

爆破者们面对着城墙，底部的裂缝每一秒钟都在变大。在塔楼上，裂缝有几英尺宽，而在这里的裂缝则只有几英寸宽——不过仍在不停开裂。一阵震动穿过石头，我脚下的土地中有一股爆破或地震般的动能袭来。我吞了口唾沫，想象着城墙另一边的铁腕人——他的拳头正一下接一下地擂动着地基。

“等待时机。”我对爆破者们说。尽管我并不是军官，但他们全都看着我，听从我的命令。“明确他们冲进来之后再爆破。我们可不能帮倒忙。”

“我会尽量长时间地挡住缺口。”身后有人说道。

我转过身，只见戴维森的脸上淌着一道道的血痕，灰色的血迹正慢慢变成黑色。他看起来很苍白，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迟滞。“首相。”我冲他点点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答我。激战令他茫然若失——真正的战场和作战办公室可是大大不同。

我用闪电作为进攻部队，把那些树根当作地图，让闪电沿着植物的组织蜿蜒盘旋。我看不见远处的万生人，但能感觉到他。尽管稠密的树根有些牵绊碍事，我的电火花还是击中了他的身体。远方的战栗回荡在石头裂缝间，仿佛能压过四周的混乱嘈杂被我听到。

然而，银血族用来破拆城墙的，并非只有万生人而已。马上有人接替了他。以石块的震颤和开裂情形来看，那是个铁腕人。碎石和灰尘随着他的一击又一击从裂缝中扑了进来。

戴维森站在我的左侧，微张着嘴巴，呆住了。

“第一次打仗？”我咕哝着，而这时又有雷震般的一击袭来。

“不算是吧。”他的话令我惊诧不已，“我以前是个当兵的。有人说我也在你的名单上？”

戴恩·戴维森。这个名字一下子跃入我的脑海，像蝴蝶扑闪着翅膀在颅骨箱子里乱飞。我努力地，慢慢地，犹如趟过泥潭似的想起来了。“朱利安的名单。”

他点点头。“雅各是个睿智的人，把没人留意到的蛛丝马迹连接起来了。是的，我曾是军团要处死的诺尔塔的红血族。不是因为犯了什么错，而是因为我的血有罪。我逃脱了，那些军官却给我标上了‘已处死’，这样他们就不必承担走失犯人的责任了。”他舔了舔冻裂的嘴唇，“我逃到了蒙弗，沿途遇到不少像我一样的人。”

又是“咔嚓”一声，我们面前的裂缝更宽了。我的脚趾开始恢复知觉，它们在靴子里活动着，准备迎战。“听起来很耳熟。”

戴维森的声音随着他的讲述渐渐有了力量，因为他记起了我们是为何而战：“蒙弗已是一片混乱废墟。上千个银血族各自称王，每个山头都成了一个王国，国家四分五裂，面目全非，而只有红血族团结一心。忠烈阿尔当潜伏暗处，等待着挣脱束缚的时刻。分而治之，各个击破，巴罗小姐，这是唯一能战胜他们的办法。”

诺尔塔王国，裂谷王国，皮蒙山麓，湖境之地……银血族相互掣肘、彼此遏制，为了越来越小的地盘争执不休，而我们，正伺机夺取全境。尽管戴维森看起来不堪重负，我却还是感受到了他骨子里的坚忍。他是个天才——也许是，但肯定是个危险分子。

一阵风雪将我向后扑。我唯一需要关注的，是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是活下去。是赢。

淡蓝色的能量冲出碎裂的城墙，在一英尺宽的裂口处涌动着。戴维森伸出一只手，支撑着这屏障。一滴血从他的下巴上滴了下来，在寒冷中升华成水汽。

屏障之外，有个身影不断地猛击猛擂，拳头像雨点般落下，冲击着抖动不已的屏障。另一个铁腕人过来帮忙，冲击石块，将裂口撕得更大。屏障也随之扩张变大了。

“准备，”戴维森说，“我撤掉屏障时，你们就开火。”

我们依令而行，做好了射击的准备。

“三。”

紫色的电火花在我手指间跳动，织成了脉动着的、闪着毁灭之光的火球。

“二。”

爆破者们像狙击手似的跪了下来。不过，他们不需要枪，只需要自己的眼睛和手指。

“一。”

蓝色的屏障一闪，裂成两半，把那两个铁腕人狠狠地掼到墙上，他们的骨头发出碎裂的咔嚓声。我们冲着裂口猛烈开火，我的闪电光亮夺目，照亮了远处的黑暗。在那儿，十几个凶狠敌兵正要扑过来。他们大多跪倒在地，被爆破者的异能炸得血火一片。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戴维森就重新弥合起屏障，猛烈的扫射戛然而止。

对我们的成功，戴维森一脸的惊讶。

在我们之上的城墙上，一枚火球搅动着黑色的风暴，像火把似的照亮了伪装的黑夜。卡尔的烈焰四散蔓延，重重出击，犹如火蛇。红色的高温把天空变成了血色的地狱。

我只是握紧拳头，示意戴维森。

“再来。”

计算时间的流逝几乎是不可能的。没有太阳，我不知道我们在裂口那里战斗了多久。尽管我们击退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裂口却还是一点一点地扩大了。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我对自己说道。在城墙上，敌兵没能占领塔楼，而冰桥也在我们不间断地抵抗下一次融化，断裂，后撤。街上躺着很多尸体，就连愈疗者也回天乏术。在进攻的间歇，我们把那些尸体拖进小巷里，好不被人看到。我屏住呼吸，细看着一张张已无生气的脸。不是卡尔，不是法莱。唯一一个我认识的人是唐森，他被人一击封喉。我原以为自己会有些内疚或同情，但我什么都没感觉到。我只是知道了“铁腕人攀上城墙，把我们的战士打死了”这样一个事实。

戴维森的屏障延展包覆着城墙底部的裂口。裂口现在至少有十英尺宽了，像洞开的石头大嘴。尸体就躺在这张嘴中间，他们要么是被闪电电得冒烟，要么就是被爆破者无情的意念炸得体无完肤。在颤动的蓝色屏障的另一边，暗影在黑暗中聚集，准备着再次发起进攻。汹涌的雨水和冰凌削弱了戴维森的异能。音爆者的尖叫撞击在屏障上，弹了回去，哪怕是回声也让我们的耳朵疼痛不已。戴维森抽搐起来。汗水从他的额头上、鼻子上、脸颊上流下来，片片血迹变成了条块斑纹。他快要到达极限了，我们也没有时间了。

“让雷夫过来！”我喊道，“还有泰顿！”

我的话一出口，就有个传令兵冲上台阶去找他们。我仰望城墙，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卡尔以一种疯狂的节奏忙碌着，就像一台完美的机器。迈步，转身，出击；迈步，转身，出击。他也和我一样，除了“活下来”之外不作他想。在敌人发起进攻的间隙，他重整队伍，指示红血族开火，或是与阿卡迪和洛里一起判断下一个目标的来路。那上面死了多少人，我说不上来。

又一具尸体从塔楼上翻身坠落。我拉住他的胳膊，这才发现他的盔甲并非盔甲，而是一片片石化的血肉，被烈焰王子的愤怒点燃，闷烧。我惊讶地往后退了退，好像自己也被烧到了。石皮人。他身上仅余的衣服还能看出蓝色和灰色。麦肯瑟斯家族。诺尔塔。梅温的人。

想到这背后的事实，我使劲地咽了口唾沫：梅温的军队已经抵达了城墙。我们抵抗的不再只是湖境人。我的胸膛里涌起了愤怒的咆哮，我甚至希望能亲自冲出裂口，把墙外的一切撕毁殆尽。追上他，抓住他，在他的军队和我的军队之间，杀死他。

这时，那个“尸体”抓住了我。

他的手一拧，我的手腕就“啪塔”一声骨折了。剧痛攀上了我的胳膊，我一阵战栗，向后躲闪。

闪电从我的身体中喷涌而出，犹如尖声叫喊，带着紫色的电火花和致命的亮光蒙上了他的身体。但不知是石皮人的皮太厚，还是意志太坚定，他并没有马上死掉，而是用那钳子般的手指掐住了我的脖子。这时，他的背上炸裂开来——是爆破者。碎石片像死皮似的从他身上剥落。他号叫起来，因为疼痛而更加用力。我犯了个错，那就是想要掰开他紧锁住我喉咙的手。他坚硬的皮肤割破了我的皮肤，血从我的指间冒出来，在冰冷的空气中鲜红、滚烫。

我的眼前直冒金星，连忙又射出一道闪电，好释放自己的痛苦。这一击把他从我身边甩开了。他头冲下撞向城墙，身体甩出了街道。爆破者从他溃破的后背入手，了结了他的生命。

戴维森的脚开始打战，但仍然支撑着越来越薄弱的屏障。他目睹了刚才的一切，却无法施以援手，除非他想把入侵者放进来，让我们全军覆没。他的嘴角抽搐着，仿佛是在为这一正确的决定道歉。

“你还能坚持多久？”我气喘吁吁地问道，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沫。

他咬紧了牙齿：“一小会儿。”

这是废话，我真想骂他：“一分钟？两分钟？”

“一分钟。”他挤出几个字。

“一分钟就够了。”

我瞥了一眼那越来越微弱的屏障，蓝色的光影正随着戴维森能量的降低而淡化。当蓝色完全消失时，另一边的人影也明晰起来：蓝色、黑红相间；湖境之地、诺尔塔。没有王冠，不见国王，有的只是想要战胜我们的乌泱泱的军队。梅温是不会踏足科尔沃姆的，除非这座城市已经属于他。当卡洛雷家族的兄长正在城墙上决意死战时，梅温却没傻到拿自己的命冒险。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在于阵线之后，在于王座，而非战场。

雷夫和泰顿从另一边赶过来了。雷夫看起来小心谨慎，绿色的头发仍然妥帖地向后梳着，而泰顿却正相反，浑身沾满了鲜血——都是银色的。他没有受伤。他的眼睛里闪耀着异样的怒意，将我们头顶上的火光烧得发红。

我注意到达米安也在那些清障者之中，他们天生拥有刀枪不入的肉身。他们扛着的斧子磨得锋利极了，足以和铁腕人对抗一二。在近身肉搏战中，他们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列队。”泰顿说道。看来，沉默寡言只是个假象。

我们听从他的指挥，匆忙地在戴维森身后站成一排。戴维森的胳膊颤抖，竭尽全力地坚持着。我的左侧是雷夫，右侧是泰顿，我来回看着他俩，思索着是不是该说些什么。我能感觉到他俩身上喷发出的静电能量，既熟悉又陌生——那是他们的电能，不是我的。

在风暴之中，蓝色的雷电仍在肆虐狂卷。那是艾拉在为我们注入更多能量，而我们也要借助她的闪电起势。

“三。”戴维森说。

左侧闪起了绿光，右侧爆发出白光，两种颜色在我的视野边缘闪烁，电火花像心跳般涌动。

“二。”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喉咙有些刺痛，那是被石皮人抓出的瘀伤。但我仍然用力呼吸。

“一。”

屏障再次消失，将我们展露给外面的狂风暴雨。

“裂口！”塔楼间回荡着吼声，敌军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银血族军队应声而动，向我们扑来，喊叫声震耳欲聋。绿色和紫色的闪电震动着这片修罗场，沿着第一波冲过来的敌兵跃然而去。泰顿像投掷飞镖似的不停移动，他那极细微的电针无声无形地将银血族军队炸向半空。很多人抽搐着、扭曲着。他分毫仁慈也不留。

爆破者们随后支援，和我们一起靠近了裂口。他们需要的只是视线清晰，便可大开杀戒。那毁灭性的能量同时搅起了石块、血肉、泥土，污物随着雪花一同坠落，空气里尽是灰烬的气味。在窒息区打仗，是否也是这样的感觉？泰顿扬起胳膊把我往后拉，达米安和其他清障者挡在我们前面，成了一道人形盾牌。他们的斧子上下挥舞，劈得鲜血四溅，直到这破开的城墙内外两侧都泼满了银色的液体，犹如亮晃晃的镜子。

不。我记得窒息区，记得那些战壕；地平线向四面八方延伸，地上散落着几十年血战遗留下来的弹坑；交战双方知己知彼。那场战争是个魔鬼，但仍然阵线分明。而此刻，是一场混乱的噩梦。

士兵，士兵，没完没了的士兵，诺尔塔人和湖境人，冲向城墙上的裂口。每个人都被后面的人推搡着。在上面的冰桥上，他们穿过死亡隧道，来到杀戮之地；在下面的裂口处，人群像海洋似的潮涌，一波把我们推向里面，一波又被我们挡到外面。我们占据优势，但这优势很微弱。越来越多的铁腕人凿击着城墙，想要扩大裂口；电智人把碎石抛向我们的阵线，把一个爆破者砸成了肉饼。其他人吓坏了，大张着嘴巴发呆，像是无声的尖叫。

泰顿步履矫健，动作流畅，犹如舞蹈般地从手掌中射出白色的闪电。我在地面上铺了网状闪电，用电能绊住脚步沉重的前进敌军。他们的尸体堆积如山，几乎成了另一堵城墙，挡住了裂口。但那些电智人把这些尸体卷起来，肆意地扔向黑色的风暴之中。

我尝到了血的气味，但我骨折的手腕此刻只有微微的痛感。它吊在我的身侧，肾上腺素让我几乎感觉不到碎裂的骨头。幸亏如此。

脚下的街道和土地变成了液体，流动着红色与银色，而湿软的地面并非仅此而已。一个新血跌倒了，这时一个水泉人跳到他旁边，把水灌进了他的鼻子和嘴巴。他就在我面前活活溺死了。另一具尸体倒在他旁边，眼珠里冒出虬结的树根。我所知道的就只有闪电。我记不得自己的名姓，记不得自己的目的，记不得自己为何而战——除了肺里的一口气，活着的一秒钟，我什么也记不得。

一个电智人冲散了我们。雷夫向后飞去，我则向前摔倒。我打着旋儿往前，跃过冲击裂口的军队，冲向了城墙的另一边，冲向了科尔沃姆的杀戮场。

我重重地落在地上，一连打了几个滚，撞到结冰的泥塘才停下。一阵剧痛穿透了我用肾上腺素支撑的盾牌，让我想起了折断的骨头和数不清的伤痕。我试着坐起来，狂风撕扯着我的衣服，碎冰碴儿剐蹭着我的眼睛和脸颊。尽管风雪呼啸，这里却不是全然的黑暗。不是黑色，而是灰色，像是幽冥黄昏，而非子夜午时。我眯着眼睛前前后后地打量，可是风太大了，只能徒劳地躺着。

这是一片空旷的野地，沿着铁通路两侧蔓延的绿色草坪，此刻已经成了冰冻苔原，每一片草叶都犹如锋利的冰凌。从这里遥望科尔沃姆，很难看清那座城市的轮廓。正如我们难以透过风暴的浓重黑暗看到敌军，他们也难以视线清晰地进攻。风暴也妨碍着他们。有几个营的敌兵聚在一起，像黑影似的只能看个大概。有些人还在不停地重建那些冰桥，不过大部分士兵都拥向了裂口那里。其他敌兵在我身后的某处待命，犹如风暴之外的混沌一团。也许有几百人，也许有上千人。红色和蓝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只能凭着鲜艳的颜色分辨一二。真是进退两难，我叹了口气。我就这么陷在泥地里，四周是尸体和走动的伤员。幸好他们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缺失的肢体、开裂的身躯——没人发现混进了一个红血族女孩。

湖境人在我身边走来走去，我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他们要么就是一股脑儿地前进，踏着沉重的脚步朝着雷雨云走，要么就是面对残垣断壁，没精打采地干站着。“去找愈疗者！”有人头也不回地喊道，看都不看一眼。我低头看看自己，这才发现身上沾着银色的血。也有红血，但大部分还是银色的。

我赶紧抓起泥巴，糊住自己流血的伤口和绿色的制服碎片。伤处一阵刺痛，我忍不住咝咝吸气。我看了看乌云，只见其间仍有闪电脉动。蓝色在上，绿色在下，那底下就是裂口的位置。我必须回到那里去。

烂泥糊满了我的四肢，渐渐变干，几乎要把我冻僵。我把骨折的手腕护在胸口，甩动另一只胳膊猛力挣扎。“砰”的一声，我从泥潭里站了起来，夺路狂奔。我极力呼吸着，每一口气都灼烧得痛极了。

我跑了大约十码，差不多跑到了银血族军队的后面，但我发现这可能不会奏效。他们人数众多，队列密集，就算是我也难以冲出去。而且，我一旦动手就会被发现。我的这张脸人尽皆知，抹着泥巴也无济于事。我不能冒这个险。那么，冰桥呢。它可能在我脚下坍塌，我也可能会在试图返回城墙时被红血族士兵误杀。每个选项都那么糟糕，可我不能干站在这儿。梅温的军队即将发起又一波进攻，又一队人马会冲过来。前进不行，后退也不行，我惊恐万状地愣住了，茫然无措地瞪着科尔沃姆的黑影。闪电在风暴中闪动，比之前微弱了，看起来就像一股顶着雷雨云的飓风，一层层地夹杂着暴雪和狂风。在它面前，我觉得自己渺小无比，仿佛狂暴宇宙中的一颗星星。

我们怎么能赢过这些呢？

突然，一架飞机呼啸而过，我跪倒在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护着脑袋。它在我的胸膛里掀起涟漪，电流像心跳似的涌动奔撞。随后又有十几架飞机低空掠过，啸叫着从对阵的两军之间穿过，引擎搅动着雪花和灰烬。

更多的飞机盘旋在风暴的边缘，一圈一圈地冲进乌云。云层飘浮移动起来，好像被机翼的磁力吸引着。而后我听见了又一声咆哮，那是另一股飓风，比之前的风暴更猛烈。它以数百倍的风力猛吹，渐渐吹散了黑色的风暴。乌云被撕扯开来，足以看清科尔沃姆那座由蓝色闪电统辖的高塔。风随着飞机而来，聚集在鲜艳涂装的机翼之下。

黄色。

拉里斯家族。

我笑了：他们来了，安娜贝尔·来洛兰没有食言。

我搜寻着其他家族。但一只鹰隼嚎叫着在我四周盘旋，蓝黑色的翅膀拍击着空气。它的爪子闪着寒光，锋利得如同匕首。我连忙遮住自己的脸，不让它看到。而它只是热切地叫着，而后就扑着翅膀飞过战场，飞向——哦，不。

梅温的后备部队来了。一营又一营，一团又一团。黑色的盔甲、蓝色的盔甲、红色的盔甲。我会被他的军队踏成肉泥的。

我不甘心就这样束手待毙。

我释放出紫色的闪电，让它们在我脚下盘桓。闪电阻拦了敌兵，让他们的每一步都战战兢兢。他们知道我的异能是何种模样，他们见过闪电女孩的本事。他们停住了，不过只有一瞬。但这片刻也足够我站稳，转身，调整身体的角度——目标越小，活下来的几率就越大。我没受伤的那只手握成了拳头，准备好与他们决一死战。

很多正在攻打裂口的银血族掉转方向，朝着我来了。这一时的分神注定了他们的溃败。绿色和白色的闪电冲向他们，为红色的烈焰扫清了进攻的路径。

疾行者率先靠近，撞上了我的网状闪电。他们有的尖叫着后退，但更多的躲避不及，被闪电击落。风暴闪电在空中噼啪作响，在我四周撑起了防护圈，使我免于陷入绝境。从外面看，它就像一只电流交织的笼子，但这只笼子是我自己创造出来的，是我所控制的。

我打赌没有哪个国王敢把我再关进牢笼里去。

我希望这闪电能把他引来，就像烛光吸引飞蛾。我在拥来的泱泱人马中搜寻着梅温的身影：红色的披风，铁制的烈焰王冠，人海中苍白的脸，足以劈裂山峦的蓝色眼睛。

然而，拉里斯家族的飞机从另一边飞来，低空掠过双方的军队。它们在我四周盘旋，金属冲撞的巨响让士兵们乱成一团。十几个人从飞机的尾部跳出，在空中翻了几个筋斗，落向地面，其重力加速度足以把大多数普通人砸成粉末。他们却只是伸展双臂，突兀地站住不动，卷起大片尘土、灰烬、雪花——还有铁屑。很多很多的铁屑。

伊万杰琳和她的族人——包括她的哥哥和父亲，面对着逼近的敌军。那只鹰隼热切地绕着他们盘旋，尖叫着冲进了烈烈风中。伊万杰琳回过头瞥了我一眼。

“能不能别老来这一套！”她嚷嚷道。

精疲力竭的感觉一下子袭来，因为我竟然觉得自己安全了。

伊万杰琳是来帮我的。

火焰在我的视野两侧熊熊燃烧，它包覆着我，几乎令我盲目。我踉跄着向后退，撞到了坚实的肌肉和坚硬的盔甲。卡尔托起我受伤的手腕，温柔地握住了它。

这一次，我没有再忆起静默石镣铐。

第二十九章 伊万杰琳

科尔沃姆行政高塔的大门是由坚硬的橡木雕成的，不过合页和边缘是铁的。它在我们面前徐徐洞开，在萨默斯王室家族面前俯首。我们优雅地步入会议厅，眼前所见乃是以盟友之名求得谅解的乌合之众。蒙弗人和红血卫队的人坐在长桌左侧，穿着他们简陋的绿色衣服，而银血族则端坐右侧，各自身着家族色。双方备受尊敬的领袖——戴维森首相和安娜贝尔王后，静静地看着我们走进来。安娜贝尔今天戴上了后冠，彰显着她的老太后身份，尽管老国王已经过世很久了。玫瑰金色的环状金属上镶嵌着黑色宝石，简单至极，却仍旧跃然出众。她那可夺人性命的手指敲击着桌面，急切地展示着她的结婚戒指。浓烈的红色宝石，也是镶在玫瑰金底托上。像戴维森一样，她的神情也犹如猎食者，一眨不眨，聚精会神。提比利亚王子和梅儿·巴罗不在这里，或许也只是我没看见他们。他们会不会因不同的血色身处不同的阵营呢。

高塔四面的落地窗大开着，空气里仍然弥漫着闷烧的气味，西部的大片地域淤塞着烂泥，那是非自然的暴风雨和大洪水的杰作。哪怕是在这么高的地方，四处仍然是一股血腥味。我搓了搓双手。虽然已经每一寸都洗干净了，好像洗了几小时，可这气味还是无法摆脱。它像幽灵般纠缠盘绕，比那些我杀死的人的脸孔更加难以忘怀。一切都染上了血里的金属味。

从这里俯瞰，下面的一切尽收眼底，不过人们还是把目光对准了我们家族的首领。父亲没有穿他那件黑色的袍子，而是身着金属铬制成的盔甲。盔甲像镜子似的，让他的形象显得更加庄严肃穆，从头到脚都是一个武士君王的模样。母亲当然也不会令人失望。绿宝石镶嵌的后冠由绿色的蟒蛇陪衬，蛇盘绕在她的脖子和肩膀上，犹如一条披肩。它缓缓地吐着芯子，鳞甲映着午后的阳光。托勒密的装束和父亲差不多，只不过包裹着他的宽肩、窄腰、细腿的盔甲是油亮的黑色。我的紧身盔甲则是他们二者的融合，银色的铬和黑色的铁相间。这不是我在战场上穿的那件，但此刻我需要它——凶光熠熠，令人生畏，细致入微地展示着萨默斯家族的骄傲和力量。

窗边摆着四把王座一般的椅子，我们一起坐下了，表现出团结一致的意味。可我其实很想大喊。

我觉得自己背叛了自己，放任一天天、一周周过去，却没有表示出任何反对，甚至连几句害怕父亲计划的话也没说过。我不想成为诺尔塔的王后。我不想属于任何人。但我想要的东西根本不重要，什么都不能阻挡父亲的大计。沃洛国王是不容拒绝的，尤其是他自己的女儿，他的骨肉至亲，他的私人财物。

当我坐下来时，一股熟悉的疼痛在我的胸膛里蔓延。我极力保持镇定，安静，顺从。忠于我的血统——我只知道这个。

我有几个星期没和父亲讲过话了。我只能点头服从他的命令。言辞不是我所擅长的东西，我担心自己一开口就会被情绪绑架。保持沉默是托利的主意。交给时间吧，伊芙，交给时间。可是交给时间做什么呢，我完全没有头绪。父亲不会改变决定的，安娜贝尔则急于把她的孙儿推上王位。哥哥和我一样沮丧，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把伊兰嫁给他，背叛梅温，支持父亲称王的野心——都是为了我们能在一起。可这些全都白费了。他将来会统治裂谷王国，我所爱的女孩是他的王后，而我则会像个弹药箱似的被送走，成为献给另一个国王的礼物。

梅儿·巴罗最终还是决定现身会议室，提比利亚王子紧随其后。我很高兴他们转移了众人的焦点。我都忘了，在她面前，他充当的是何种可悲的角色：像小狗似的睁大眼睛，渴望着她的注目；机敏的战士本能全都寄托在她身上，而不是当务之急。他们两人还没从围城之战的兴奋中恢复，这也难怪，那是一场惨烈的战役，巴罗的制服上甚至还沾着血。

中央的走道将会议室一分为二，他们走在上面，步履沉重。或许也明白自己行动的分量，不过他们没有表现出来。交谈的声音渐渐变成了轻声低语，或干脆沉默，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俩，等着看他们会选择这间屋子里的哪一边。

梅儿动作很快，她径直从那排绿色制服前面走了过去，靠在远处的墙上，不动声色。

而王子，诺尔塔的合法国王，则没有跟着她走。他走近自己的祖母，伸出手拥抱了她。安娜贝尔比他矮小得多，在他面前也只是个小老太太。不过她的胳膊很容易就环抱住了他。他们拥有相似的眼睛，像燃烧着的灼热古铜。她冲他笑笑。

提比利亚埋首在她的怀抱里，紧拥着这仅余的家人。他祖母身边的位子空着，但他没有坐上去。他选择了和梅儿一起站在墙边，胳膊环抱在宽阔的胸前，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父亲。他知道安娜贝尔计划把我们俩怎么样吗？

没有人去坐他空出来的那个座位。没有人敢占用诺尔塔合法国王的位置。我的脑海里回荡着“我亲爱的未婚夫”这几个字，它们折磨着我，比母亲的毒蛇更甚。

突然，父亲弹一弹手指，吸住萨林·艾若的腰带扣，把他从座位上拎起来，甩过桌面，拖过橡木地板。没有人抗议，也没有人发出声音。

“你是负责追捕的。”

父亲的声音在喉咙里隆隆低响。

激战之后，艾若都没有清洗整理一下自己——他黑色的头发还汗涔涔地粘在一起呢。或许，他只是吓呆了。这确实怪不得他。“陛下——”

“你曾担保说梅温不会逃跑。我相信了你的话，阁下，你说‘没人能逃出闪锦人的手心’。”父亲并未屈尊俯视这位一方首领的败相，这对他的家族和姓氏来说都是尴尬的羞辱。母亲深深地凝视他们二人，除了用她自己的眼睛，还有那条绿色蟒蛇的眼睛。蛇注视着我，朝我吐出粉红色的信子。

其他人看着萨林受辱。那些红血族比他还脏，有些人身上还沾着烂泥，冻得脸色发青。不过，至少他们没喝酒。总司令拉里斯在他的椅子里晃来晃去，从一只长颈瓶里啜着酒，那瓶子的大小可远超出这种场合的礼节范畴。父亲、母亲乃至所有人，都不会吝啬这些酒。拉里斯和他的族人把活儿干得漂亮，在恐怖的暴风雪即将把科尔沃姆埋葬时及时派来了战机。他们证实了自己的价值。

新血也是——他们选的这个名字真蠢，不过他们抵抗着袭击，还是撑了几小时。如果没有他们的流血和牺牲，科尔沃姆早就重回梅温手中了。然而，梅温又输了，这是他第二次被打败。第一次，他输给了乌合的暴民，而这一次，他输给了合法的国王和正当的军队。我的胃里一阵翻腾：尽管我们赢了，可这胜利在我看来犹如失败。

梅儿瞪着眼睛，整个身体就像一团紧绷绷的扭曲电线。她来回看着萨林和父亲，而后又看向了托利。我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慌，为哥哥忧心不已，虽然，她答应我不会杀他。在恺撒广场，她所释放出的愤怒是我前所未见的。而在科尔沃姆的战场上，哪怕是被银血族士兵环伺，她也泰然自若。她的闪电比我记忆中的更厉害了。如果她此刻就要杀了托利，恐怕也没有谁能制止她。他们会惩罚她，当然，但是不会制止她。

我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她不会为安娜贝尔的计划欢欣鼓舞的。任何一个爱上国王的银血族女人都会满足于成为情妇——婚约之外的亲密关系；但我认为红血族不会这么想。他们不理解家族之间的联姻有多么重要，也不明白血统继承的深刻意义。他们以为爱情最终意味着说出结婚誓词。我觉得这倒是他们生命中的小小幸事——无关权力，无关强大，没什么可保护，也没有遗产要继承。他们的生命不值一提，但毕竟属于自己，可以自己做主。

再想想我自己的命运，在这短短的、愚蠢的几个星期里，是什么模样。

在战场上，我曾告诫梅儿，不要老是让我去救她。真是讽刺啊！我现在希望她能救我逃出王后的镀金监狱，逃出国王的新娘牢笼。我希望她的雷电风暴能在这婚约尘埃落定之前把它毁灭。

“……逃跑和进攻同样筹备周密。疾行者适时出现，还有汽车、飞机。我们甚至都没看见梅温。”萨林用手捂着头，仍然在辩解。父亲不动声色。他总是给人机会放长线绞死自己。“湖境之地的国王也在，他自己就可以号令三军啊。”

父亲眼光一闪，神色暗了下来。他突然感到不安，但也仅仅流露出这么一点儿暗示。“所以呢？”

“所以他也躺在坟墓里了。”萨林仰视着钢铁国王，犹如一个小孩在乞求认可，浑身上下都在颤抖。我则想到了阿尔贡的艾丽斯，那位邪恶国王的新王后。现在她和她父亲天人相隔，与南方家族的仅有联系也被切断了。退一步说，她的确强大令人敬畏，但眼下这种情况会极大地削弱她的力量。要是不能与她为敌，我还觉得挺可惜的。

父亲慢慢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起来若有所思：“那么，是谁杀死了湖境之地的国王？”

绞刑的绳套收紧了。

萨林咧开嘴笑了：“是我。”

绳套扣死了。只见父亲握紧拳头，转瞬之间就扭掉了萨林外套上的纽扣，把它们变成细长的铁锭。铁锭箍住了萨林的脖子，拉拽着，迫使他站了起来。它们不断升起，直到萨林只能用脚尖蹭着地板，寻找着可以蹬踏的东西。

在桌旁，蒙弗的首领向后靠着椅背。坐在他旁边的那个女人，有着一头耀目的金发，脸上有一块伤疤，她撇着嘴，冷笑着旁观。我记得她曾袭击过夏宫，就是那个差点儿杀死我哥哥的人。卡尔亲自审讯了她，可现在他们却肩并肩地站在一起。她是红血卫队的人，地位不低，而且，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她是梅儿最亲密的盟友。

“是你的命令——”萨林快要窒息了。他徒劳地抓着脖子上的铁线，铁线深深嵌入了他的皮肉。他的脸渐渐发灰，发白，就像他身体下面流淌的银血。

“我的命令是杀死梅温·卡洛雷，或是阻止他逃跑。你并没有做到。”

“我——”

“你杀死了一个主权国家的国王，而这个国家是诺尔塔的盟友，除了维护湖境王后之外没有理由做其他不轨图谋。可现在呢？”父亲怒不可遏，用他的异能把萨林拉近。“你给了他们绝佳的动机来把我们淹死，湖境之地的执政王后不会坐视不理的。”他给了萨林一巴掌，掌掴的清脆声音回响在屋子里。这一巴掌不是为了让他痛，而是为了羞辱他。效果很好。“我剥夺你的头衔和职权。艾若家族，你们酌情重新分配吧。来人，把这条虫子从我眼前弄走。”

萨林的家人立刻把他拖出了会议室，免得那伤口变得更深，变成一个洞。那些铁线一松开，他就咳嗽起来，可能还哭了。他的啜泣声回荡在走廊里，但很快就随着门的关闭戛然而止。真是个可怜人。不过他没能杀死梅温，我倒是很高兴。因为，如果那个卡洛雷家的臭蝙蝠今天就死掉，卡尔和王座之间就没有任何障碍了。卡尔和我之间，也一样。而这样呢，至少还能有些暗黑的希望。

“还有哪位能贡献些有用的东西？”父亲悠悠地坐了回去，一根手指拂过母亲蟒蛇的脊背。蛇很舒服地闭上了眼睛。真恶心。

杰拉尔德·哈文看起来像是要消失在座位上一般，他做得到的。他盯着自己交叠的双手，祈祷着父亲下一个折磨的人不要是自己。所幸，那个怒气冲冲的红血卫队的指挥官救了他。她站起来，椅子向后拖动。

“我们的情报显示，梅温·卡洛雷现在依靠鹰眼来保证自身安全。鹰眼能看到短时未来——”

母亲清清嗓子：“我们知道鹰眼是什么人，红血族。”

“哟，了不起。”指挥官毫不犹豫地答道。

如果不是父亲和我们眼下的地位尚且不稳，母亲肯定会指使她那绿色的蟒蛇缠住这个红血族的脖子。但此刻她只是抿起嘴唇。“管好你的人，首相，否则我就要动手了。”

“我是红血卫队司令部的将军，银血族。”那个女人回敬道。我看见梅儿在她身后冷笑。“如果你们想要我们帮忙，最好放尊重点。”

“当然。”母亲颇有气度地让步，她一点头，那些珠宝便随之闪烁，“尊重总要放在值得的地方。”

指挥官仍然瞪着眼，怒气冲天，一脸嫌弃地看着母亲的后冠。

我飞快地想了想，然后拍响了双手。这是个熟悉的声音，是个信号。静默之间，萨默斯家族的一个红血族侍女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杯酒。她知道自己该服从的命令，于是跑到我身边，服侍我饮用。我以缓慢而夸张的动作举起杯子，喝酒的时候也没有挪开目光，一直与那个红血族指挥官对视。我的手指轻弹着刻花玻璃，掩盖着自己的紧张：最糟的结果是激怒父亲，而最好的结果是……

我把高脚杯扔在地上，自己也被玻璃破碎的声音和其中的暗示吓了一跳。父亲没有反应，但他的嘴唇绷紧了。你应该更了解我，我不会不战而屈的。

侍女毫不迟疑地跪下来清理地面，用手直接把碎玻璃拢到一起。那个暴脾气的红血族女人也毫不迟疑地跃过桌子，激动失态。银血族们都站了起来，红血族也是，梅儿也从墙边赶过来，挡住了她朋友的去路。

这个指挥官比她高很多，但梅儿还是拦住了她。

“我们怎能接受这个？”那个女人一边冲我大喊大叫，一边挥舞拳头指着地上的侍女。她的手割破了，血的气味一下子浓重无比。“我们怎能接受？”

屋子里的所有人似乎都在想着同一件事：双方阵营里不够沉稳的成员爆发争吵，矛盾升级。我们是高贵的银血贵族，拥有古老的血统，此刻却与叛军、罪犯、奴仆、窃贼成了同盟。不管有没有异能，我们和他们就是相互对抗的两种生命，目标也不可能相同。会议室成了火药桶，要是我够幸运，就让它爆炸吧。把婚约的威胁炸烂，把他们为我准备的牢笼炸烂。

越过梅儿的肩膀，那个指挥官朝我冷笑，她那双眼睛就像蓝色的匕首。如果这间屋子和我的衣服没有充足的金属含量，我也许会害怕的。我凝视着她，浑身上下每分每寸都十足是一个银血族公主的派头，而那是她从小就憎恨的存在。在我脚边，侍女清理好了地面，默默地退下了。她的手被碎玻璃扎烂了，我会传令让雷恩来为她疗伤的。

“真差劲。”母亲在我耳边轻语，拍了拍我的胳膊。蛇沿着她的手蜿蜒而行，盘绕着拂过我的皮肤。又黏湿，又冰冷。

我咬紧牙齿忍受着。

“我们怎能接受这个？”

王子的声音终止了嘈杂混乱，惊得好多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也包括那个怒目相向的红血族指挥官。梅儿拖着她，很费了一番力气才把她送回座位。其他人则把目光转向流亡的王子，看着他站了起来。这几个月对他颇有好处，提比利亚·卡洛雷适合戎马生活。尽管刚从城墙上的死战中捡回一条命，他却仍然充满生气，活力四射。而他的祖母，则露出了最轻微的笑意。我感觉自己的心沉了下去。我不喜欢她那种表情。我的双手抓着椅子的扶手，指甲抠进了木头里。

“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我们正处于临界点。”他的眼睛寻找着梅儿的身影，从她身上汲取力量。如果我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我也许会感动的。但此刻我想起了留在山脊庄园的伊兰。托勒密需要继承人，我们都不愿她参加战斗。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她能陪我坐在这儿。我不想再承受这种孤独的折磨了。

卡尔生来就以治国安邦的标准培养，演讲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不过，在这方面，他还是不如他弟弟有天分，在地板上踱步的时候磕绊了好几次。不幸的是，没人在意这个。“红血族的人生是美名化了的奴隶的人生，多种束缚加诸其上。他们生活在贫民窟里、我们王宫的某处，或是——河边小镇的泥地里。”梅儿的脸上泛起了红晕。“我曾经也对自己学到的东西、我们的思维方式深信不疑——红血族低人一等，改变他们的地位是不可能的，否则必定会引发流血杀戮，会造成重大的损失和牺牲。我曾经认为，这些确实代价高昂，不值得一试。但我错了。

“你们中间有些人并不赞同。”他瞥了我一眼，让我不禁瑟缩，“你们相信自己高人一等，认为自己就是世间的神灵。你们错了。这并非因为有闪电女孩这样的人存在，也不是因为我们突然需要寻求盟友来击败我的弟弟，而是因为，你们的想法是错的。”

“我生来就是王子，比你们大多数人都更明白‘特权’的意味。我从小就有侍从随侍身边，有求必应。我所学到的是，他们的血，因为颜色不同，所以比我的血低等。‘红血族都很愚蠢；红血族是耗子；红血族掌握不了他们自己的人生’，诸如此类的话我们都听到过。而这些话是谎言。这些随意编造的谎言让我们生活得更恣意，让我们不觉羞耻，却让他们的生命不堪重负。”

他在他祖母身边驻足，高高地站在那里：“我们不能再容忍这种情势，绝不能。不同，并不意味着分裂。”

可怜天真的卡洛雷啊。他的祖母点头表示赞同，可我明明记得她在我们庄园里说过的话。她想让她的孙儿登上王位，她想要旧日世界。

“首相。”提比利亚说着，示意那位蒙弗首领。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他比大多数人都要高，不过很瘦弱。他看起来就像一条惨白的鱼，面目空洞，眼睛无神。“沃洛国王，我们感谢你们在科尔沃姆保卫战中提供的帮助。而此时此刻，当着我们双方领袖的面，我想了解你对提比利亚王子刚才的一番话做何感想。”

“要是你有疑问，首相，那就请问吧。”父亲沉声说道。

这个人仍然面无表情，难以捉摸。我觉得他和这里的其他人一样，隐藏着数不清的秘密和野心，真想给他一颗螺丝钉。“陛下，红血族和银血族，哪一方会在这次冲突中崛起呢？”

父亲深吸了一口气，一侧苍白脸颊上的肌肉抖了抖。他用手捋着尖尖的胡子，说道：“双方皆然，首相。这场战争是为我们双方而战，我向你保证，以我孩子的人头发誓。”

多谢你啊，父亲。一旦有机会，那个红血族指挥官就会笑着替你践行诺言的。

“提比利亚王子所言非虚，”父亲继续说道，从嘴巴里吐出谎言，“我们的世界已经变了，我们也必须随之改变。共同的敌人造就陌生的盟友，而我们将永远结盟。”

我觉得绳套扣紧了，就像萨林一样。它正套在我的脖子上，要吊着我悬在深渊之上。我未来的人生就这样了吗？我应该坚强些。我所接受的训练和经受的折磨要我这么做，我以为这就是我想要的。但是自由，太甜美了。一丝喘息也不能放弃。对不起，伊兰。真的对不起。

“你对此还有什么疑问吗，戴维森首相？”父亲催促道，“我们是否可以开始讨论推翻暴君的计划了？”

“什么计划？”梅儿的声音听起来大不相同了。这也难怪，我所认识的她一直是个囚犯，被遏制压迫得面目全非。而现在，她的闪电带着狂怒的复仇之心回来了。她来回打量着父亲和首相，等待着他们给出回答。

父亲开始解释的时候几乎欣喜若狂。我屏住了呼吸：救救我，梅儿·巴罗。快施展你的风暴吧，快像以前那样迷惑王子吧！

“铲除梅温之后，裂谷王国会作为主权国家存在，钢铁国王将世袭统治。当然，红血族公民会获得应有的供给。我并不打算建立一个诺尔塔那样的奴隶制国家。”

梅儿看起来完全不相信，不过她没开口。

“当然，诺尔塔也需要有自己的国王。”

她睁大了眼睛，惊恐不已，猛地转过头去看卡尔，寻求答案。卡尔则像是被她的怒意吓了一跳。这个闪电女孩太容易被人一眼看穿了，比小孩的书更容易读懂。

安娜贝尔站了起来，骄傲地挺立着。她转向卡尔，满是皱纹的脸熠熠生光。她抚摩着孙儿的脸颊，但卡尔实在惊讶，没做出任何反应。“我的孙儿是诺尔塔的合法国王，王位属于他。”

“首相……”梅儿轻声咕哝着，看向了蒙弗的首领。她几乎是在恳求了。一丝悲哀将首相的面具撕开了一条小缝。

“蒙弗承诺，支持卡——”他顿了顿，躲避着梅儿的目光，“提比利亚国王登上王位。”

一股热气在屋子里蒸腾。王子发怒了，如此狂暴地发怒了。而最糟糕的事情还没发生。如果我够幸运，就让他把整座塔都烧掉吧。

“我们将按照常规方式，加强裂谷王国与这位合法国王的同盟关系。”母亲这是在落井下石。她就喜欢这样。我竭尽全力地忍住泪水，只有把它们藏在心里，才不会被别人看见。

并非所有人都对她话里的暗示无动于衷。卡尔哽着喉咙发出一声低吟，这可不是王子该有的声音，更不用说国王了。

“即便发生了这么多事，选妃大典选出的王室新娘仍然没有作废。”母亲握住了我的手，手指拂过结婚戒指应该在的位置。

会议室突然空气稀薄，令人窒息，血的气息在我的感官中奔涌。我所能思索的仅此而已，便任由自己走神，任由尖利的铁的刺痛压制住自己。我的下巴紧绷着，牙齿咬得紧紧的，挡住了想说的话。它们在我的喉咙里惊慌失措，挣扎着想要扑出来：我不想再这样下去。让我回家。可这每一个字都背叛了我的家族，我的家人，我的血色。我的牙齿死死咬合，骨头和骨头摩擦着。牢笼锁死了我的心。

仿佛陷入绝境。

让他选，梅儿，让他回绝我。

她重重地呼吸着，胸脯快速地起伏。像我一样，她也有太多的话语想要倾泻而出，喊叫释放。我希望她能明白，我有多想拒绝这一切。

“没有人觉得该与我商量一下吗？”王子咬牙切齿，把他的祖母推向一旁。他的眼睛里燃着怒火。现在，他已经能完美地同时瞪着十几个人了。“你们打算不经我的同意，就让我做国王？”

安娜贝尔无惧卡尔的烈焰，再次捧起了他的脸：“我们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我们只是帮助你成为你自己。你父亲为你的王冠而死，现在你要再把它抛掉吗？为了谁？你要抛弃你的王国吗？为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说不。说不。说不。

但是，我已经看到了拖拽的诱饵。权力能引诱一切，让人盲目。卡尔对此也没有免疫力。如果他和别人有所不同，那也只能是他更容易被权力诱惑。他的一生就是望着王位，准备着有朝一日自己登上去。那不是能够被人轻易改变的习惯，对此我有亲身体会。而头戴王冠的滋味，比绝大多数事物都要甜美得多，对此，我亦有亲身体会。我会想起伊兰，他会想起梅儿吗？

“我需要新鲜空气。”他轻声说道。

当然，梅儿随他一起出去了，脚边身后拖着电火花。

我本能地想再要一杯酒，不过还是算了。如果那个指挥官再闹起来，可没有梅儿拦住她了，而更多的酒精也只能让我比此刻更难受。

“提比利亚七世万岁。”安娜贝尔说道。

祝福声回荡在会议室里，我张着嘴念出同样的字眼。它们尝起来犹如毒药。

尾声

他愤怒地撞击着烈焰手环，让火花从手腕上迸出。但它们一直没有变成火焰。火花，火花，和我的电火花相比，它们既冷淡又微弱。无用，徒劳。我跟着他走下螺旋楼梯，来到了一座阳台上。也许风景秀丽，但我并不知晓。我无法比卡尔看得更远，我内心的每一寸都颤抖着。

希望和恐惧拉扯着我。我在卡尔的眼睛后面也看到了这两者，它们正闪动着，犹如两种不同的烈焰，掀起了古铜色的风暴。

“你答应过的。”我轻声说道，一动不动地质问他。

他狂躁地走来走去，最终倚在了阳台的栏杆上。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搜寻着合适的字眼，搜寻着解释的话语。他不是梅温，他不会撒谎，我不得不提醒自己这一点，他不想这么对你。可是，这能阻止他吗？

“我以为——神志正常的人怎么会让我当国王呢？在我做了这些事以后？告诉我实话，你真的觉得有人会让我踏上王位吗？”卡尔说，“我杀死过银血族，梅儿，我杀死过我的人民。”他用灼热的双手揉搓着自己的脸，五官都变了形。好像他想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看看似的。

“你也杀死过红血族。我记得你说过，这两者并无不同。”

“不同不意味着分裂。”

我冷哼一声。“你刚刚当着他们做了个完美的演讲，可你任由那个萨默斯家族的畜生坐在那儿，宣布一个王国从无到有。那正是我们奋力想要消除的那种王国。别撒谎，别说什么你不知道他的阴谋，他的王冠……”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否则我会把剩下的话大声说出来，然后让它们成真。

“你知道，我不知情。”

“完全不知情吗？”我扬起眉毛，“没从你祖母那儿听到些什么？甚至都没有梦到过？”

卡尔使劲地咽了口唾沫，无法否认内心最深处的欲望，所以他就不否认了。“我们没有办法阻止萨默斯，除非——”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他的头随着我掌掴的惯性侧甩，然后就那么静止着，看向了我不愿去看的地平线。

我的声音嘶哑了：“我指的不是萨默斯。”

“我不知道。”他的话语在满是灰烬的空气中显得轻轻柔柔的。悲哀的是，我相信他。这让我很难再愤怒下去，而没有了愤怒，就只剩下恐惧和哀愁。“我真的不知道啊。”

眼泪滑过我的脸颊，尝起来咸咸的。我讨厌自己哭。我不知目睹了多少人葬身殒命，其中又有多少就是死于我的双手。我怎能在此刻凭风洒泪？我怎能为一个还喘气的活人洒泪？

我的声音滞涩干涸：“我是不是又该请求你选择我了？”

这是一个选择，他要说的只是“是”或“不是”，一个词就能决定我们两人的未来。

选我，选择黎明。上一次他没有选，此刻他必须选。

我颤抖着用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我。可他古铜色的眼睛逡巡在我的嘴唇上，我的肩膀上，我裸露在温暖空气中的伤疤上，就是不看我的眼睛。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我并不是非得娶她，”卡尔喃喃说道，“这是可以商量的。”

“不，这没的商量，你知道这没的商量。”他这言不由衷的话让我冷冷地大笑起来。

他的眼神暗了下去：“那么你也该知道，婚姻对我们——对银血族来说意味着什么。那并不代表一切，它与我们的感觉、与我们真正所爱的人无关。”

“你真的认为我的愤怒是因为这桩婚事吗？”我怒火中烧，怒意狂烈滚烫，实在无法坐视不理。“你真的认为我的野心就是成为你的——或者任何人的——王后吗？”

温热的手指触碰着我的手，它们正要握紧的时候却被我甩开了。“梅儿，想想看，想想我能有什么作为，想想我能成为什么样的国王。”

“为什么非有国王不可？”我慢慢地质问道，一字一词都锋利无比。

他没有答案。

被囚禁在王宫里的时候，我发现梅温是由他母亲塑造而成的恶魔，这世上的任何东西都无法改变他，无法改变她已经做过的事情。其实，卡尔也是被塑造出来的。我们全都是由其他人塑造成今天这副模样的，也全都有着任何人和物都不能斩断的底线。

我曾以为卡尔能不受权力的引诱，这真是大错特错。

他生来就是要成为国王的。这就是他被塑造成的模样。这就是他想要的。

“提比利亚，”我从未直呼过他的真名，那不适合他，也不适合我们，但那才是真正的他。“选我。”

他的双手拂过我的双手，手指张开包覆住我的手指。我闭上了眼睛，允许自己再花多一秒的时间来记住他身体的感觉。就像皮蒙山麓的那一天，大雨淋湿了我们两人，而我只想要燃烧。我只想要燃烧。

“梅儿，”他轻声道，“选我。”

选择一顶后冠，选择另一位国王的牢笼，选择背叛我们为之浴血奋战的一切。

我找到了自己的底线，它是那么纤细，却又是那么不可触碰。

“我爱你，我想得到你，不惜一切，”卡尔的话语听起来空洞无物，“不惜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

我缓缓地睁开眼睛，他终于有勇气直视我了。

“我们在一起能做很多事，”他期期艾艾地说着，想把我拉近一些，可我的脚像生根了似的一动不动，“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没有你，我就一无所有了。我孤独一人，什么都没有。别抛下我一个人。”

我的呼吸急促不平。

我吻了他——这可以是，可能是，也必将是——最后一次。我们全都变得冷酷僵硬，他的嘴唇一片冰凉。

“你并不孤独，”他眼睛里的希望犀利起来。“你还有你的王冠。”

我以为自己懂得心碎的感觉，我以为梅温曾令我心碎。他站着而我跪着，他将一切和盘托出，告诉我我眼中的那个他不过是个谎言。我以为那就是心碎。而那时，我还相信自己是爱他的呢。

我现在才明白，自己根本不懂爱情，也不懂心碎的回声。

某个人是你的全世界，你站在他面前，却被告知你不是他的全世界。你不是他的选择。他是你的太阳，而你只是他的荫翳。

“梅儿，求你。”卡尔像个绝望的小孩般恳求，“你怎能认为这就是终点？你以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身体的每一寸都凉了，可我仍然能感觉到他散发出的热量。“你没必要这么做啊。”

但我就要这么做。

我转过身，拒绝倾听他的抗议和辩解。而他也没有拦住我，就让我这么走了。

血的气息淹没了一切，除了我尖叫着的思绪。可怕的念头，恨意的字眼，破碎了，扭曲了，犹如失去翅膀的鸟儿。它们踉跄着，一个比一个骇人。并非是神所拣选的，而是为神所诅咒的。这话说的是我们所有人。

我竟然没有从螺旋楼梯上摔下去，真是个奇迹，我竟然一路跑到了外面也没有跌倒，更是个奇迹。头顶的阳光那么明亮，和我内心深渊的对比那么强烈，真让人厌恶。我把手深深插进制服的口袋里，几乎没感觉到那锋利的刺痛感。我很快就想起来了——耳环。卡尔送给我的耳环。我都要大笑出来了——又一个破灭的承诺，又一个卡洛雷的背叛。

奔跑的强烈冲动在我心里冲撞着。我想要奇隆，想要吉萨，想要谢德，我想要他们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这不过是另一个梦。我想象着他们就在身边，说出安慰的词句，张开安慰的臂膀。

可另一个声音盖过了它们，它撕扯着我的内心。

卡尔只会服从命令，不会做出选择。

这是梅温的话。我叹了口气。卡尔做了选择，而在我内心深处，这并不意外。王子仍然是他一直以来的模样，他本质上是个善良的人，只是不情愿采取行动罢了。不情愿真正地改变自己。王冠在他的心中，而他的心不愿改变。

我在走廊上碰到了法莱，她正目光空洞地盯着墙壁发呆，而我的眼泪早就干了。她犹豫了一会儿，坚毅的模样不见了。她向我走来，步履缓慢而柔和，然后伸出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和你是同时知道的，”她说，“我发誓。”

她爱的人死了，被人夺走了，而我爱的人则是自己选择了离开，选择了我所憎恨的，放弃了我的一切。真不知道哪一种更伤人。

我还没来得及在她面前松弛下来，接受她的安慰，就发现还有一个人也站在旁边。

“我是知情的。”戴维森首相说道，听起来好像是在道歉。我一下子怒火中烧，可是，这不是他的错。不该接受这一切的是卡尔，不该让我离开的是卡尔。

不该那么着急地跳进陷阱的，是卡尔。

“分而治之，各个击破。”我轻声回忆着他曾说过的话。心碎的迷雾渐渐散去，我开始明白了。蒙弗和红血卫队永远不会支持一位银血族国王——不会真正地支持，除非另有目的。

戴维森点了点头：“这是战胜他们的唯一办法。”

萨默斯，卡洛雷，锡格尼特。裂谷，诺尔塔，湖境之地。全都由贪婪驱驰，全都伺机削弱对方，争夺已然损毁的王冠。而这些，都是蒙弗计划的一部分。我勉强深深呼吸，极力恢复，极力忘记卡尔，忘记梅温，只专注于眼前的路。至于这条路将通往何方，我并不知道。

在远方的某处，在我骨血中的某处，雷鸣滚滚。

我们要令他们自相残杀。

致谢

感谢诸位令我的书成为可能并为此一直付出。感谢我的编辑克里斯汀及编辑团队的所有朋友；感谢哈珀青少及哈珀·柯林斯团队；感谢吉娜、伊丽莎白（她们都来自ward and lynch公司）；感谢全世界最棒的封面设计师玛戈特；感谢莎拉·考夫曼及设计团队。感谢我们的海外出版商及代理机构，环球影业团队，萨拉、伊丽莎白、杰伊、詹妮弗，当然还有全力推动的新叶文学。感谢一直伴我左右的苏斯。感谢普亚、凯瑟琳、米亚、乔、杰基、杰达、希拉里、克里斯、丹尼尔和萨拉，是你们鼓励我勇往直前，并想出了使《红血女王3》一书得以成形的精彩桥段。新叶文学不断推进，而我要再次感谢萨拉，因为我对她的谢意永远不嫌多。

感谢同样强大且数量庞大的家人与朋友。我的父母，卢和希瑟，他们是这一切开始的源头，一直在我背后默默支持鼓励。感谢我的弟弟安迪，他如今是比我出色的成年人了。感谢我的祖父母、叔婶姑舅、兄弟姐妹；感谢不是姐妹但胜似姐妹的金姆和米歇尔。感谢我那些故园的朋友：娜塔莉、阿莱克斯、卡特丽娜、金姆、劳伦，等等。感谢我那些新家的朋友：巴扬、安琪拉、艾琳、珍恩、金杰、乔丹……几乎所有卡尔弗城的人都有份儿，所有周日围坐在PMCC摇椅边的人都有份儿。感谢我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室友：珍和摩根，还有我们都很想念的托里——总有一张铺位是留给他的。

这一章节充满了夸口和炫耀，但在过去的一年里，我的确结识了很多真正的朋友，并且在与其他作家的交流中获得了成长。这是一项不可思议的任务，没有你们就不可能完成。如果不能提及你们的名字，对你们表示谢意，那我真是太怠慢了。首先是，艾玛·利奥特。请记住她的名字，因为她多年来都给予了我不可估量的支持。这里的排名不分先后：感谢亚当·希尔韦拉、蕾妮·阿迪、李·巴度、珍妮·韩、维罗妮卡·罗斯、索曼·楚纳尼、布兰登·莱克斯、顿丽妮·克莱顿、莫瑞妮·顾、莎拉·恩尼、卡拉·托马斯、丹尼尔·佩奇，以及YALL全体成员。战士般的母亲玛姬·斯托尔是我在这一行业里结交的第一个朋友，萨巴·塔希尔像火把一样照亮了我们四周。最深的爱与敬意致以苏珊·邓娜德，她不仅是身正为范，而且富有写作天赋，为我们的作品注入了卓著的洞察力。当然，还有埋首于无尽资料的阿莱克斯·布拉肯，他通晓“星战”系列与美国历史，又怀有最真挚的童心，是一位真正坚定、可爱、智慧的朋友，也是一位杰出的作家。我想我已经词穷了。

无须多言，我最为幸运的是拥有这么多读者。我向你们每一个人致以最深的谢意。JK说过，有人听，故事才能讲下去。感谢你们的倾听。感谢你们对YA的支持。你们是穿透2016年的黑暗动荡的一道光。

最后，我要感谢pizza及其代表的深意。感谢国家公园和国家公园管理局，感谢你们坚守岗位，保护着我所挚爱的祖国的自然美景。一百岁生日快乐！如想了解更多、成为志愿者或进行捐赠，请移步www.nps.gov/getinovlved。我们必须为子孙后代保护好珍贵的大自然。

感谢希拉里·罗德姆·克林顿、伯尼·桑德斯、伊丽莎白·沃伦、总统巴拉克·奥巴马、第一夫人米歇尔·奥巴马，感谢所有为保护妇女、少数民族、穆斯林、难民及LGBT族群权益而工作的人们。感谢米特·罗姆尼坚定不移地抵制谣言，忠实热诚地为美国履行职责。感谢约翰·麦凯恩坚持反对酷刑，以及他多年来为维护军人家庭做出的贡献。感谢马萨诸塞州州长查理·贝克，感谢他支持枪支制度改革、维护妇女权益及婚姻平等。请注意这些致谢写于2016年11月，至本书出版时，以上诸位也许会改变态度。

感谢我们国家中每一个获得金星奖章的家庭，感谢军队中的每一个成员、所有的退伍老兵，以及为了美国做出我们无法估量的牺牲的军人家庭。感谢所有的教育者，你们手中塑造的是未来。

感谢投票反对分裂的苏格兰人民，感谢投票给加利福尼亚州众议员的诸位，他们将继续维护宪章和法律。感谢林-曼努尔·米兰达和《汉密尔顿》的演职人员，你们以持久的艺术魅力为我们的国家做出了真正的贡献。你们真是勇往直前。

感谢美国和全世界所有为反抗不公、暴政、恶意而勇敢发声的人。感谢你们倾听，守望，并且永葆警醒。

Table of Contents

红血女王.1，血红黎明

版权信息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尾声

致谢

红血女王.2，玻璃之剑

版权信息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尾声

致谢

红血女王.3，国王之囚

版权信息

第一章 梅儿

第二章 梅儿

第三章 梅儿

第四章 卡梅隆

第五章 梅儿

第六章 梅儿

第七章 卡梅隆

第八章 梅儿

第九章 梅儿

第十章 梅儿

第十一章 卡梅隆

第十二章 梅儿

第十三章 梅儿

第十四章 梅儿

第十五章 卡梅隆

第十六章 梅儿

第十七章 梅儿

第十八章 梅儿

第十九章 伊万杰琳

第二十章 梅儿

第二十一章 梅儿

第二十二章 梅儿

第二十三章 伊万杰琳

第二十四章 卡梅隆

第二十五章 梅儿

第二十六章 梅儿

第二十七章 梅儿

第二十八章 梅儿

第二十九章 伊万杰琳

尾声

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