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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食集

作者：韩梅梅

米

感到悲伤的时候，我愿意变成粥。

When feeling sad, I am willing to become porridge.

小时候，家里来客人了，我们姐弟总是很高兴地围着客人转来转去，眼睛盯着客人随手放在地上的那两个大包。一般情况下，客人坐定，喝完水之后，总会从一个包里，掏出香蕉、杏子，或者是红薯干来的。他们大多从云南老家过来，打发完孩子，会指着蹲在地上的那个不起眼的袋子说：“这是今年新打的米，给你们背点过来……”

一句“背过来”，意味着，要扛着这袋米，走一个半小时的山路下到江边，然后乘渡船过江，再爬半个小时的坡到公路边，搭乘两个小时的班车到我家。

这些米，一粒一粒，均匀饱满，晶莹光滑，不带一点白灰。打开米袋子，清香扑鼻。由于是在农村手工脱出来的，难免会出现一两颗未脱壳的谷米和小沙粒。我母亲做饭前，会怀抱一个圆圆的竹簸箕，舀两碗米倒在簸箕里面，然后坐在小凳上，用掌心仔细将大米搓开、平铺，躲藏在里面的谷粒马上暴露无遗。挑出谷粒之后，端着簸箕，先上下翻动，米在空中腾起又降落之后，小沙粒也跑了出来，滚到了簸箕的边缘。母亲再巧妙地一抖，沙粒齐刷刷飞了出去，留下的，就全是饱满发亮、没有一点杂质的米粒了。

那些年烧柴火，煮饭的程序很复杂。

先将米倒入盆中搓洗，一般要洗三遍，倒出去的淘米水由浑浊变清澈才可以。

将洗好的米倒入一锅开水，将它煮到半熟，这个过程，家乡话叫“燎米”，需要用圆铲不停搅动以防止粘连。也是在这个时候，好闻的米香已经扑鼻而来了。

“燎米”结束，灶台边，一个铺了纱布的竹筲箕已经架在汤盆上候着了。端起锅，一股脑儿地都给倒上去……一番热气蒸腾，啥也看不清之后，煮到即将开花的大米留在了纱布里，米汤都滤到了汤盆中。提起纱布的四角，将米转移到蒸锅上，盖上盖子，蒸二十多分钟，满屋的米香都飘到了院子里去的时候，饭就蒸好了。

这样蒸出来的米饭，颗粒细长分明，口感软糯鲜香，还带着那么一点韧劲，就算什么菜都不搭配，照样可口。

那盆米汤，结了一层厚厚的米油，是非常温柔的东西。我们家吃饭，它是要上桌的。舀一碗，咕嘟嘟喝下去，原汁原味，身心舒畅。我弟小的时候，那层浓浓的米油是他的专利，一个矮方桌，上面再放个小凳，他端坐其上，围着围嘴，拿着小勺，严阵以待。

米油挑出来后，他用小勺来吃，一勺，一勺，吃得白白胖胖的。

我大概是在小学四年级时学会煮饭的。那时候，家里已经出现了电饭煲。

母亲教我，将食指插入电饭锅里放好的水和米中，手指尖刚碰到米粒的时候停住，然后观察水位，水面与第二个指节平行，就刚刚好。

我至今还有这个习惯。尽管现在的电饭锅早就有了刻度表给人以精准的提示，但我仍然会情不自禁地将手指放入锅中。只是，两个指节早已经不准了。

到北方生活后，我婆婆还教给我一个能让饭更好吃的方法。那就是将米洗净之后，充分沥干，然后放水浸泡半小时后再煮。别小看沥干和浸泡这两个不起眼的小步骤，这样做过之后，煮出来的饭，就是要更加油亮软糯。

“然后，别忘了盛饭时，先在锅里打散之后，再盛到碗里。”

这些年，很难再吃到小时候那么好吃的米了。

这个问题，我和同样在外漂泊了十几年的朋友探讨过。他说，可能是因为老家的米都是小产量，精耕细作，所以得天独厚。或者是，我们长大了，口味刁了。但更可能的原因，他觉得是——“现在的水不好了”。

想想也是，我们小时候，家家水管里流淌出来的都是从山上溶洞里引出来的矿泉水。放了学回家，拿水瓢对着水龙头哗啦啦接一通就开喝，那叫一个清甜冰凉！这样的水，煮出来的饭，自然是现在自来水厂里净化出来的水不能比的。

成家之后，我常去超市里买米。很大一片区域，摆出几十种米供选择，仅各种品牌的泰国香米就能单独摆一个货架。但是我从来都是随便拿的，因为试过很多次了，不会有特别的惊喜的。

反而是有一次，因为家里的米罐快空了，便临时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里提了一袋应个急——那是一个从未听说过的牌子，包装特别普通。回到家后，没有任何期望地下锅开煮。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揭开电饭锅的一瞬间，一种久违的香气扑面而来，煮熟的洁白米粒，颗颗直立。我忍不住用饭勺挑了一块放嘴里，顿时，整个人被一种乡愁笼罩。我当时就想：明天再去把剩下的米都买了。

第二天，我不知道忙啥，忘了这件事。第三天也忘了。

过了一周，再去小卖部，被告知这个米已经卖光了。遗憾之余问老板是从哪里进的，老板说，是有人送来让他家代卖的。我拜托他说，这人要是再来，请给我留点。

然而那个人，再也没来过。

白米粥

准备材料：大米、食用油、清水。

大米洗净，用清水浸泡15分钟。

砂锅注入清水，烧开后加入大米，大火。

水再次沸腾后，滴入几滴食用油，顺时针搅拌，转小火，加盖，煲25分钟。

用勺子顺时针搅拌后，熄火，焖5分钟即可。

白米粥，原汁原味，暖人心肠。

几滴食用油，会有效避免粥汁溢锅。

蚕豆

曾经憧憬过和蜜蜂离家出走，后来没结果。

I had been looking forward to running away from home with bees.Later, no results.

春天。乡野。

阳光像蜂蜜一样浓稠闪亮。

植物们撒着欢儿地从地里长出来。

密密实实的蚕豆地，茎干挺拔，叶片油厚又鲜亮，层叠的叶梗之间，错落有致地开出蚕豆花。紫黑相间的花瓣，状似欲飞的蝴蝶，来一点风，就欲乘风而去。

蜜蜂是春天里压力最大的小动物，要在花儿们谢落之前完成采撷工作，于是什么都顾不上了，嗡嗡嗡嗡，忙成一团。

我们屏气凝神，猫着腰，守在一朵花前，等待机会，抓一只大蜜蜂。

前一届小孩传授给我们的经验是，抓大蜜蜂一定要分辨清楚：蜂子的额头下方，有根线，黄色的，叫“花鼻子”，不会蜇人；黑色的，叫“黑鼻子”，不能抓，蜇哭你。

待大蜜蜂的小腿儿都沾满了花粉，行动迟缓的时候，轻轻一扑，一只“花鼻子”就到手了。

欢呼雀跃之后，赶快掏出从家里扯出来的棉线，一头拴在“黄鼻子”的腿上，然后就可以牵着它飞了……

还没玩多久呢，远处来人了。

地的主人看见有几株蚕豆被踩，就追出来骂。

我们赶紧跑了。

但那人还不解气，到领头孩子的家里去告了一状。为了对人家有个交代，那孩子当面挨了一顿打。

蜜蜂忙完之后，蚕豆花变成了小小的豆荚，并且一天比一天胖起来。

因为担心挨骂，我再也不去那几块蚕豆地了。我有我的地盘——外婆家就种有蚕豆，拨开豆株，躺在泥土上，这样谁都看不见我了。我只管听着耳边的风，透过绿叶仰望天空，摘一片叶子，把叶尖塞嘴里，用舌尖和上颌不断咂摸。片刻之后，叶片上面就会被咂出一个有趣的泡儿来。耍完了叶子，伸手到叶子底下抓住一颗肥大的豆荚，捋一捋细细的绒毛，轻轻一挤，娇嫩清甜的豆子便掉进了嘴里。我大吃大嚼起来，生蚕豆的滋味，比什么零食都好。

蚕豆是春天的鲜物，绿如翡翠，豆荚饱满。剥去一层豆皮，露出腰身，生吃鲜香清甜；做熟了软糯怡人。

蚕豆炒腊肉

准备材料：蚕豆、腊肉丁、蒜片、盐、油。

油锅烧热放蒜片爆香。放腊肉，翻炒。

放入剥了皮的蚕豆，翻炒。

放入几滴水，小火焖2分钟，出锅前加盐。

一定要吃个新鲜，剥了就得进厨房。

“胡豆控饭”，是家家都爱做的。将挂在墙上熏过的老腊肉割一大块下来，切成肉丁，在锅里爆香出油，然后倒入蚕豆，翻炒到断生。接下来在锅中加点水，让腊肉的盐味充分融到蚕豆里。水分缩至一半时，把事先蒸好的米饭倒在上面，盖上锅盖，转小火，慢慢地烧。直到听见锅里的水分蒸发完毕，有了油脂暴跳的声音，迅速关火，揭开锅盖，将爆香了的肉丁、蚕豆、米饭搅拌混合在一起，“胡豆控饭”就可以吃了。腊肉的油脂包裹着饭粒，豆粒饱满，鲜香扑鼻，这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家常味道。

豆有时令，长好了，就得赶紧吃。嫩时的豆子，连壳都是清甜的。过不了几天，就老了，剥去豆荚之后，还要把豆子上的皮也剥去，才能好吃。老了的蚕豆就只能做豆瓣酱，或者拿来油炸了。炸出来的蚕豆又酥又脆，是下酒的好物。

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位曾经认识后来又失去联系的朋友，还有他写过的一首歌。混迹音乐圈的人有不少都还记得他，一个性情中人，名字叫杭天。

那首歌叫：

“我的心是油炸的蚕豆”。

樱桃

我不是车厘子。念念不忘，被树叶剪碎的阳光。

I am not a cherry.Never forget, the sunlight shaved by the leaves.

樱桃花，很淡。

粉嫩，缥缈，洁净。

若不仔细去闻，几乎闻不到香气。

开到最盛的樱桃树，最好不要去打扰它，不然轻轻一碰，一树樱花雨就飘落下来，像一声叹息。

樱桃的花期是非常短的。仿佛就在一夜之间，它就开了。满满的一树，洁白似雪。还没等人看够，又在一夜之间，全凋谢了。掉落在地面的花瓣，细细小小，很快就在阳光的作用下干燥，变碎，最后，沾在人的鞋底，或者被卷入自行车轮，去了远方。

刚长出来的樱桃果子，绿绿的，小小的，圆丢丢，很可爱。一串串藏在树叶下面，闻一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青涩。每经历一次雨水，它就长大一点，到了四月底，它就在变胖的过程中，换了颜色。

刚开始，是淡黄的，嘴馋的人经过，就忍不住摘一颗放嘴里了。尽管那个味道特别酸，但他内心笃信：明天，会比今天甜，说不定后天，就吃得了。

此后的每一天，若是阳光充足，樱桃就会非常快地变红，成熟。

五月初，一场雷雨之后，万里无云，阳光毒辣。

日照充足的那棵樱桃树，就在这一天，全红了。

同一棵树，向阳面的果子，要更红，更甜。一天里最好的采摘时刻是下午四点，那是一颗樱桃甜度最佳的时刻。它皮薄肉嫩，汁水丰盛，放一颗在嘴里，娇嫩的果肉在牙齿之间碎裂，甜蜜的果浆在瞬间迸发。

最快乐的体验，是爬到树上，现摘现吃。

坐在树枝上，头发被树叶撩动，扫得脸有些痒痒的。眼前全是绿叶和一串串红得发亮的果子，吃了这颗，吃那颗。突然，发现头顶还有更大更红的，又伸手拉过来，放进嘴里，就这样，停不下来，不吃到饱不下树。

市集上也开始卖了。

果农在清晨采摘了，提着去赶车。

他们坐在车上，把竹筐抱在怀里——樱桃太娇嫩，不能颠簸，必须珍惜呵护。

红艳艳的一条街，都是大簸箕和竹筐子，里面堆得冒尖的樱桃，上盖几片新鲜的樱桃叶子，鲜红欲滴，闪闪发亮。有人来问价，果农很有信心：“随便尝，包甜！”

买果子的人开始蹲下来挑选，果农心疼地站起来大喊：“莫挑，莫挑，都一样，过倒，过倒！”

其实只要是成熟季的樱桃，确实是不用挑的，任何一颗，都好吃。

端起簸箕，倒入袋中，过秤，付钱，提着回到家中，口干舌燥之际，正好淘洗一碗，坐下来享受。

一把一把往嘴里扔，是最过瘾的。嘴里的核还没吐出来，手里已经又抓上一把了！

熟透的樱桃，吃五斤也不会倒牙。只有还没完全成熟的樱桃，吃多了才会牙齿软得豆腐都咬不动。

我能了解这些，是因为我家乡盛产樱桃。外婆家门口也有一棵樱桃树，我小时候看到和经历了这一切。

那棵樱桃树的年龄，比我还大十几岁。小时候，外婆会在树下给我们扎小辫子；我们在树下午睡，她就用扇子帮我们驱赶蚊虫。樱桃熟的时候，外公把我们举起来，让我们自己去够那些晶莹的果子。

我已经快20年没有回到那个地方了。

前年，外婆去世了。外公搬去了小舅家。

老房子空了。

那棵樱桃树依旧在四季轮回，开花，结果。

听四姨说，每年的樱桃，有一部分被鸟儿吃了；还有些，被顽皮的孩子摘走；剩下的，都掉入泥土，无人问津了。

辣椒

汗水，是你灵魂深处的渴望。只管尽情。

Sweat, is your soul’s desire.Just enjoy.

辣椒，四川、云南人叫海椒，西北人叫辣子。对于“出厂设置”为“无辣不欢”的人们来说，它在日常生活中的分量，犹如水，缺了会渴，过不下去。或者，再夸张点说，可以没有水，没有电，不买衣服，不抽烟，但是不能没有辣椒。

我们小区，同一个单元的一楼，住着一对老夫妻。每年春天的时候，他们会在小花园里种一些月季和蔬菜，到了夏天，满园子的花香果香。我每次带女儿路过他们家的时候，都会隔着栅栏教她认：那是南瓜，那是茄子，那是豆角，那是辣椒……

“辣椒在哪儿呢？”女儿问。

我说：“你蹲下来看看。”

在翠绿葱郁的叶子下面，躲藏着一个个细如小指、鲜红娇俏的辣椒。

辣椒，贯穿鄂川黔渝人一生的味觉。

谁没有过在小的时候，被大人挑一点放在嘴里，被辣得龇牙咧嘴，惹得大人发笑呢？

家里放蔬菜的角落，总会有新鲜的青辣椒、红辣椒。切这两样东西，手指头会发烫。

鲜辣椒。

辣椒面。

糊辣椒。

剁辣椒。

辣椒油。

辣椒蘸水。

如果没有这些东西，一天的生活都会暗淡无光呀！

在我们家乡，早上人们爱吃米粉，桌上除了提供葱花香菜酱油味精醋外，还有三款辣椒——辣椒粉、辣椒油、新鲜小米辣粒，少了其中一样，客人就会抱怨。

青辣椒，切细了炒牛肝菌、炒小公鸡，清香入味。在火上烧出虎皮，擂软了，和皮蛋拌在一起，清香味美。

另外，真的有“辣椒炒辣椒”这道菜的，虎皮尖椒你吃过没有？

新鲜小米辣，剁碎，再加入蒜粒、生姜、鲜花椒，一起剁细，加入盐、度数高的白酒、白糖，放进土罐子里，经过时间的发酵，就成了味道极好的剁椒。

现在有了机器可以绞，但是呢，还是手工剁出来的辣椒，有颗粒的质朴厚实的感觉。炒牛肉、炒鸡杂、肝腰合炒，放点剁椒，都是点睛之笔。

泡菜坛里腌制的泡辣椒，在那个少有零食吃的年代，就是可以吃着玩儿的。掀开坛子，挑两颗出来，放进嘴里，牙齿尖咬一口，一股酸辣的香气立即溢满口腔和大脑，口水如泉涌，清爽又醒脑哪！

吃不完的红辣椒，会拿去晒干，晒干之后，红艳发亮，又酥又脆，散发出自然浓郁的香气。放进石头做的舂窝里，舂成辣椒粉。

这样的辣椒粉，烧一点热油，迎头浇上去，味道呛人。每次炸辣椒油的时候，一家人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咳嗽。

好的辣椒油，是亮红色的，不管是吃面，还是拌凉菜，舀一大勺拌进去，绵长的香辣味，在嘴里缠绕，不知不觉就吃掉好多。

外出念书的学子，返校之前，母亲会炸一大罐子油辣椒，用小桶装好，再裹几层塑料袋，装入行囊。到了学校，能吃一两个月。家里条件好的，会在辣椒里添加花生芝麻和肉丝。不过这样的辣椒到了学校，会被消灭得更快。

糊辣椒，是晒干后的干辣椒，在火上烤到焦香，再捣碎而成，拿来做蘸水，吃汤菜必不可少。

云贵川人爱吃洋芋坨坨。切成食指大小的洋芋块扔下锅去炸，爱吃脆生的早点捞，爱吃绵软的炸到金黄。炸好的洋芋，捞起来放在油锅上的一圈铁皮上冷却和滤油。一份一块钱，店主会拿小碟子装好递给你，说：“蘸水自己做”。

小桌上，有葱花、蒜末、盐、味精和炒好的芝麻，一样取一点放进碟子，再加入剁碎了的折耳根，还有焦香的糊辣椒，一碗蘸水就做好了。一个小吃摊，生意好不好，完全看这一碗蘸水怎么样。而同样的材料，不同的人，打出的蘸水味道也是大不相同的。

在这里，我必须骄傲地说一句，我就是那个最会打蘸水的人。

以前，我以为自己作为一个云南生四川长的人，已经是很能吃辣椒了。直到我离家之后，去了湖南，才知道，年轻人，太幼稚了，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辣椒，是人家的主食啊！

你看那个路边吃粉的小孩子，五岁的样子，一勺一勺往碗里加辣椒的。那一碗染红的汤粉，看得旁边的外地人一脸惊恐。小孩挑了两根粉，吃下嘴去，摇摇头自言自语：“莫味道。”又倒了一碟子干辣椒粉上去，用筷子拌一拌，呼噜呼噜一通吃，末了，还抱起碗，把汤喝干净。外地人，已是，目瞪口呆。

我去湖南，还是很过瘾的，剁椒鱼头、小炒肉、糟辣椒炒油渣，样样吃得心满意足。离开前，去了一家路边的苍蝇小馆，老板十分热情：“吃点啥？”

“你们家什么最辣？”

“酱板鸭。”

“那来一份尝尝。”

“微辣的？”

我顿感被羞辱。

“要什么微辣，尽管来正辣！”

“你确定？”

“确定以及十分确定。”

然后酱板鸭就来了。

我滴个天爷嘞！那个爆裂的呀！桀骜不驯呀！渗透在每一丝鸭肉里，在口腔里翻滚。辣得人直吸气，辣得人直喷火，嘴巴好疼，开始流泪，清鼻涕也来了……欲仙欲死之际，赶紧喊：“老板！你家有什么饮料？”

老板过来了，脸上洋溢着含义复杂的微笑。

也是在那次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凉茶、酸梅汤的，都不管用，牛奶，才是最解辣的饮料。

小米辣牛肉

哭了。

别误会。

热恋中。

小米辣，

是小精灵。

嗜辣者的心头好。

Crying.

Do not misunderstand.

In love.

Millet spicy, is the elf.

Spicy lovers’sweetheart.

一看见它，就口水分泌，不可抑制。

把一块带点筋头的新鲜牛肉切丝，用一点料酒腌制。

将鲜小米辣椒纵向剖开肚子，切成丝。

姜切丝。

油锅烧热，下一小把花椒粒，牛肉丝下锅炒至八成熟，盛起。

小米椒丝、姜丝，下油锅爆香，下牛肉继续翻炒，放盐和鸡精，起锅。

小米辣牛肉，光滑红艳，自然的辣味带动味蕾的活跃。

舌尖酣畅淋漓！只想赶快吃口米饭。

辣得哈哈出气，但又不亦乐乎。

满身大汗之后，肚子里有幸福的灼烧感。

菌子

“我明年还要来淋雨。”

“你明年再来啊！”

“I will come to rain next year.”

“Come back next year！”

每年的四月和七月，我都特别想回家乡去。

四月，漫山遍野开满了索玛花。

七月，菌子吃得了。

充沛的雨水过后，云南人民就要开始一场舌尖的盛宴和冒险了。

“七八月份的云南人民，总在生死离别之间。”

街头巷尾，聊的都是菌子：

“今天又买到点鸡枞和干巴。”

“这么大朵？安逸哦，赶快拿回去炒嘛，下午就不好吃了。”

“要得。你中午来不来唻？”

“我今天有点忙，忙完了再说！——新鲜的海椒要不要？我给你扯点拿过去。”

“好久不见，老表。”

“今年又中大招了，二麻，二麻，医院住了两天。”

“你娃还是注意着点，不要把命出脱了。”

“晓得，晓得。”

“我家今天做菌子火锅，你给来吃？”

“走嘛！怕死不是共产党！”

捡菌子，这个“捡”字，又轻松，又美好。

我从小就觉得，能够在山上捡到菌子的人，都是不一般的奇人。反正从小到大，我上山多次，也到处留意观察，一次菌子都没有捡到过。

夏天，在雨水过后的第二天，太阳一照，菌子就特别多。

上山拾菌的人一般都知道“菌子窝”在哪里。他们早早上山，去往神秘又熟悉的地方，扯掉用树枝搭建的“伪装”，惊喜地发现又一次能满载而归了。

核桃菌、青头菌、黑羊肝、白羊肝、干巴菌、牛肝菌、奶浆菌、鸡枞、松茸，一个个新鲜俊俏，根部还沾着泥土，让人垂涎欲滴。拾菌人把它们小心地聚拢，背到市场售卖。

我们小时候，又肥又大的鸡枞，一大把才卖十块钱。有时候，遇到那种菌伞张开过度，有些破败，或有蚂蚁爬过的，一两块就能买到一大堆，拿回家做菜可以吃到饱。吃不完的，用油炸成鸡枞油，吃面的时候，挑一点来拌着，美得很。

好的菌子，我们家有两种做法。一种是用新鲜的青椒和大蒜炒，那味道鲜香脆嫩，爽滑可口。吃在嘴里，简直不能再幸福。

还有一种，是当地彝族人的做法，用火烧。把菌子烧熟之后，撕开成条状，再把青椒烧熟，撕开，把它们聚拢放到一个木碗里，放上几颗剥好的蒜粒，再用一根木棒来舂，蒜粒被舂碎，和辣椒、菌子融合在一起，撒点盐，倒入山泉水……这样做出来的菌子，有火烧过的一点点煳焦味，又辣又鲜，吃过一次的人，都不会忘记。

当然，在云南，菌子还可以炒糊辣椒。炒腊肉、炒火腿、凉拌、炖鸡汤、油炸、做火锅……不管是什么做法，都是很美味的。

为了安全，菌子除了要买常见、常吃的之外，一定要做熟，熟到透才能放心吃。广为流传的“用肉眼辨别，好看的不要吃”，和“多放大蒜，蒜变了颜色不要吃”，这两种说法经过很多次验证，都是不可靠的。

要记住，丑的菌子，也有可能让人中毒哦。

头晕，发烧，“看见小人人”的幻觉，是最常见的中毒反应。

有一次，我们院，有一家人吃菌子，吃着吃着，全家都跑了出来，说厨房里有条怪物。

还有我舅，有一次吃黄牛肝没煮熟，出现幻觉了，跑出去，见人就喊：“我是一只孔雀你给晓得？”

前两年看过一个新闻，说一位母亲，因为误食“见手青”，中毒之后，看见了逝去的女儿……此后的每一年夏天，她都会吃很多很多的“见手青”。

这让人心碎。

杏仁豆腐

如果可以选择，

我愿意无限透明，

但为了让你发现我，

总得有一点颜色。

If I can choose，

I would like to

be infinitely

transparent, but

as to let you find

me, I must have

some color.

我第一次吃杏仁豆腐，是在南锣鼓巷。

那是个夏天，风很大，把满京城盛开的槐花打落了不少在地上。

我跟随一个朋友，在三联书店附近，与一位叫舒国治的台湾作家见面。一起逛了逛“经典音像店”之后，舒国治建议我们步行到南锣鼓巷：“那里有一家店，卖好吃的杏仁豆腐”。

那家店在南锣鼓巷的中段，等我们步行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晚上10点半了。

显然，舒国治来过不止一次了。他和老板打了招呼，就领着我们到他最喜欢的那个位置去了。

我们坐下不久，杏仁豆腐也端了过来。

一小碟白白嫩嫩的杏仁豆腐，浇了两勺清澈透亮的冰糖水，勺子碰到豆腐，就感觉到了绵软和嫩抖抖的质感，挖起来——哇！真好吃。满嘴滑嫩清甜，浓浓的杏仁味道。

舒国治是一个性情和气的人，我们就那么随意地聊着天，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半夜。

后来，我买了他的书——《理想的下午：关于旅行也关于晃荡》，十分喜欢。

离开北京以后，就很难吃到杏仁豆腐了。

后来开了咖啡馆，就开始琢磨在夏季做杏仁豆腐卖，为此，看了很多很多方子，做了各种尝试，最终，找到了一个还不错的做法：

全脂牛奶1000毫升。

去皮杏仁十来颗。

杏仁粉20克。

绵白糖90克。

鱼胶12克。

杏仁，放在牛奶里泡上两个小时以上，然后一起放进搅拌机中搅拌。

充分搅拌后的杏仁汤，用过滤网把细渣过滤掉。

倒进一个小奶锅，放入杏仁粉、绵白糖和鱼胶。

用很小很小的火，慢慢煨煮，过程中，要用小勺不停地搅拌，还要仔细地把一些杂质和浮沫撇出来。煮到鱼胶刚刚融化，就可以了。不能煮太久，太久的话，汤水就会发黄，影响口感和视觉美感。

找两个你心仪的小碗，把煮好的杏仁汤倒进去，不要倒太多，小半碗就可以。

然后把它们放凉。

放凉后，盖上盖子，或者裹上保鲜膜，放入冰箱。

杏仁豆腐的做法很简单，就是这个样子。

但是吃的时候，不同的人，就有各自喜欢的吃法了。

有的，直接拿勺子挖着吃，每一勺都不成形，所以，每一勺都像绵稠的杏仁糊，这种吃法随心随意。

也有喜欢加一点桂花蜂蜜的，增添了独特又美妙的香气。

还有的甜品店，会在凝固的杏仁豆腐上面撒一些炒过后磨碎的大杏仁。在软嫩之中，又增添了香脆的口感。

我呢，因为一直记得吃过的第一碗杏仁豆腐，就希望它，是那个简简单单、清清爽爽的样子——用小刀将它划出菱形，然后倒入一点点冷藏过的冰糖水，不放其他，用勺子挖出来吃，软、嫩、滑、润、香、甜，已足够美妙。

卖杏仁豆腐的店，容器都是很讲究的，要么是雪白的骨瓷，要么是形状精巧的陶碗。而且，量都不大，每次一小碗，总是让人意犹未尽。

但，就这样就最好了。要是量大到让人吃饱，估计，下一次，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念想了。

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试试看。很容易做成功的。

要提醒的是，鱼胶的量，最关乎质量，这要多试几次，找到你最喜欢的口感。做得不好，就会像杏仁味的牛奶布丁，吃起来完全就是两回事了。

柿子

想你大概是不会

回来了，

我在深冬的枝头，

有些坚持不住。

I think you

probably will not

come back，

I am in the depths

of the branches，

feel a little bit

could not hold.

柿子是可以观赏的水果。

晚秋，大风四起，枯叶飘落，它挂在枝头，总有些凋零悲凉的美，用画家黄永玉的话说，“已经痛苦得提不起来”。

从树上摘下来，画风立马就变了。

红彤彤、胖嘟嘟的果实通通透透、愣头愣脑，放在桌上，趣味十足。难怪很多练习写意画的人，都爱画柿子。

刚摘下来的柿子是不能马上吃的，坚硬且苦涩。可以和香蕉等其他水果放在一起，过一段时间，就会变得又软又甜。

柿子，拣软的捏。拿在手里，轻轻揭掉薄膜一般的柿子皮，连接柿子皮的果肉是有些韧性的，咬开以后，里面是滑滑嫩嫩的果肉。因为特别的甘甜软滑，所以，很容易弄得满身满手，到处都是。

于是有些地方的人，学会了拿吸管来吃柿子，有的则用勺子挖。我吃它，没有那么麻烦，就是双手捧着，用牙咬开一个小洞，然后猛吸就行了。当然，这样也会不小心弄一些果汁在脸上，没有关系，用手抹掉就行了。

如果不喜欢吃软柿子，可以把硬柿子放进40℃的温水里——根据气温的不同，放两到五天，就会涩味褪尽，又脆又甜。在我们那儿，管它叫——懒柿子。

还有一些地方，考虑到老人牙口不好，晚辈会把软甜的柿子挖出来，和煮熟的糯米拌在一起，吃起来甜甜糯糯的，很得老人欢心。

东北人爱吃冻柿子。把柿子冻起来之后，寒冬腊月，想吃的时候，拿一个放进温水里解冻。变软之后，拿起柿子，用牙咬开一个口，嘴对着那个破口一吸，冰凉甜蜜绵软的果肉就进到了嘴里。

西北一些地方的老人，会把柿子肉挖出来，加上鸡蛋和面粉，搅拌成糊糊，再放进锅里油炸。炸出来的柿子饼，小孩子超喜欢吃。

柿子还有一种常见的吃法是做成柿饼。

柿饼完全需要手工制作，去皮，然后在竹席上晒干水分，或者挂起来晾干，在晾晒的过程中，需要隔几天就翻动并用手去捏制成好看的形状。

超市里能买到两种柿饼，一种是扁圆的，还有一种被捏成了尖的，形似圆椒。不管是哪种形状，个个都身披一层细腻的白霜，看上去很诱人。

红褐色的柿饼，果肉有粘黏的质感，软软糯糯，撕一块会起丝，放嘴里，甜！特别的甜！

火锅

甘愿被你，烫得体无完肤，又辣得死去活来。

Willing to be hotted to pieces, and hotted to death.

我童年时代的偶像，听着他的磁带长大的李伯清伯伯在微博里说：“重庆人爱吃火锅，气温40℃也无法阻挡。”他在火锅店里看见有人一边吃火锅，一边喝藿香正气水。

正常！

我有一次，嘴角生疮，服下一把三黄片之后，照样走进了火锅店。

前几天朋友圈出了个“孤独排行榜”。

仅次于最高级“一个人住院”的，是“一个人吃火锅”。

我记忆里，至少有三次一个人去吃火锅吧（不是那种涮涮锅）。

这有啥？

不过每次为了避免异样的眼光，我进去的时候都说：“两位。”然后吃的时候假装另一位没来。

重庆人吃火锅，说的是：“走，烫火锅儿去！”

在这个爬坡爬到喘的城市烫火锅，灯火通明的豪华名店名不虚传，犄角旮旯里的无牌小店也不会让你失望。

爱吃火锅的人，哪个没有过在心仪的火锅店门口排队一小时的经历？

挂着灯泡的街边店外，店家提供了小凳、水果、瓜子花生和跳棋五子棋，吃着，耍着，耳朵竖起，等待自己的号被叫响。

终于，排到了自己。昂首挺胸地走进火锅店，一股牛油的香气扑面而来，已经让人食指大动。坐下来，服务员问：

“吃啥子锅唻？”

“牛油锅噻，九宫格，正辣！”

锅底的选择上，鸳鸯锅流行过一段时间，近年来，又渐渐淡出，一口霸道大锅和九宫格现在最受欢迎。

重庆火锅的正宗粉丝，是不屑于点鸳鸯锅的。

发明九宫格的人，可以获颁人类进步奖。

你爱吃脆生的土豆片，她爱吃煮软的土豆片，在一个锅里，容易混。让人垂涎欲滴的鸭肠，一不小心，煮缩了，就再也找不到。涮下去一片毛肚，数着“七上八下”，刚把八数完，动筷子，被人截胡了……

九宫格，完美地解决了以上的难题和纠纷，把各种不同材质的菜分开。他在找他的贡菜的时候，不至于把你的脑花和豆腐戳烂。

重庆火锅的蘸料，传统“油碟儿”最佳。

香油、蒜蓉、小米辣、葱花、香菜、盐和味精，还有一小匙蚝油。

锅底味道麻辣浓郁，食物从里面捞起来，在香油里降下温，顺便沾染蒜泥、小米辣、葱花的香气。

还有一种碟，叫干碟。就是干辣椒粉，拌入芝麻和花生碎若干。嗜辣如命者的最爱，一般人不敢尝试。

我在重庆吃火锅，同桌有一位北方的朋友，看见亮晃晃的香油碟心生恐惧，招来老板，问了一句：“有麻酱吗？”老板蔑视地看了她一眼，大声回答：“对不起，本店谢绝赌博。”

麻酱，是拿来搭配老北京涮肉那种白水加点虾皮和紫菜的锅底的，不适合吃重庆火锅——太浓稠，太重。

提供自助蘸料台的火锅店，我觉得也是不正宗的。

每个火锅吃客，都有一套自己的点菜标准。

我点菜，麻辣牛肉、毛肚、鹅肠是必点的，其他的荤菜，还喜欢黄喉、鳝片、腰片、血旺、香菜丸子、梅林午餐肉。

如果不是鸳鸯锅，点素菜，就要更为讲究。试想一把豌豆尖，煮熟之后，裹挟着大量浓烈的火锅油，进入你的嘴巴……就算是不怕油，也要为第二天着想吧！所以，我一般都点不那么挂油的素菜——方竹笋、贡菜、藕片、土豆、宽粉。

点完了菜，先上一盘“酥肉”。

酥肉都是现炸的，肥瘦相间，烫手，酥脆，撒了点花椒粉和辣椒粉，吃到嘴里满口生香，肉里偶尔蹦出来一两颗花椒粒，瞬间的香气让人惊喜不已。

酥肉吃下去一半，菜都上齐了。注意力都分散开来，酥肉瞬间被冷落，逐渐冷却下来的酥肉，扔到锅里煮煮，又是另一种口感。

事先腌过辣椒的麻辣嫩牛肉，在锅中煮到变色就捞起来，第一口吃它，麻辣鲜香，层层激发你的味蕾。

新鲜的毛肚，上面的小刺根根挺立，夹在筷子上，烫到略微卷曲，提起来，放进香油里，鲜脆爽口，吃起来很过瘾。

九尺鹅肠，粗而肥美，打圈就捞起来，娇嫩无比。

黄喉，紧致的口感，让人欲罢不能。

鳝片，肉质绵密，刀工越好，越美味。

血旺，再怎么煮，都嫩得快化掉，口感上给予极大的满足。

脑花是两个极端，爱的人极爱，怕的人极怕。煮熟捞起来，拌上蒜泥、香油、葱花、香菜，回味无穷。

我个人还爱好无骨鸭掌。丢进锅里慢慢煮，又软糯，又筋道。

脆生生的贡菜，让牙齿感到很愉快。

苕粉，又黏，又滑，让素菜提升一个新高度。

主食，一般是小面或者红汤糍粑。

饮料，大家都爱冰粉、带点苦味的凉茶或者醪糟小汤圆。

其实冰冰的酸梅汤才是火锅的绝配。吃得毛焦火辣的时候，一口酸梅汤下去，五脏六腑又清爽了，接着整。

吃火锅，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走出去之后，身上的气味久久不散。有时，衣服上还会出现一两个小油点点。

现在很多火锅店都会提供围裙，我是从来不围的，感觉很怪。既然来吃我喜爱的东西，我就要纵情享受，衣服沾染了回家洗去，怕什么。

臭鳜鱼

一条鱼站在紫槐树下，想念南方的盐。

A fish standing under the purple locust tree, missed the salt of the south.

我在北京上班的时候，和同事小蔡是好朋友，我们之所以能成为好朋友，是因为我们都特别爱吃。

每天中午11点半，我的QQ里就会闪烁她的头像：

“一会儿吃啥？”

“今天想吃×××。”

“今天去吃×××吧！”

位于大厦地下室的食堂，我们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去吃的。外面！到外面去！公司方圆5公里之内的好餐馆，都被我们吃遍了。小蔡是个热心人，来餐馆的客人经常会看见她在这些餐馆代替服务员指导邻桌的客人连接Wi-Fi：“我告诉你吧，密码是餐厅名字的首字母，加六个8。”

做人，有个吃货朋友，特别幸福。

众所周知，一个单身的人，独自下馆子是很尴尬的。但是有了这样一个朋友，就完全不用担心了。两个人，把人均30，吃成人均100是常有的事。点菜的时候，当有一个人在两个好菜之间纠结的时候，另一个善解人意的声音总会适时响起：“两个都点吧！”

心情不好时，找她准没错，陪着去吃碗螺蛳粉，就变好了。

过生日，她会送你从云南空运过来的鲜花饼。

当你试图减肥，在苦苦饿了一天，晚上却没忍住叫她去吃夜宵的时候，她绝对不会嘲笑你。

夏天的傍晚，有个人陪坐在烟雾缭绕的烧烤摊，吃着冷面、大腰子，喝着冰燕京，是多么美好的记忆。

有一天，我们参加完公司的活动，一起坐出租车回家，车载广播里正在播美食节目，介绍了一家味道很不错的餐馆。两天以后，晚餐时间，我致电给她，接通电话的那一瞬间，她第一句话就是：“白米粒？”（那家餐厅的名字），这种心有灵犀的感觉简直太棒了！

白米粒是位于北京交道口的一家小菜馆。小小的门脸，摆着木桌木椅，墙上挂着艺术家的摄影作品，菜馆里居然还有一口小小的天井，旁边长着一棵树。

我们特别钟爱这家菜馆的臭鳜鱼。

刚端上来的时候，那个味道，确实让人有点受不了。真的挺臭的，比臭豆腐还难闻。

但是，从鱼的脊背上夹一块肉放进嘴里，立马就会知道，你的鼻子欺骗了你。

这种腌渍过的鱼，最大的特点就是，鱼肉是极为紧致饱满的蒜瓣肉。细嫩、油亮、鲜香，带点黏稠的汤汁，就着白米饭，必须一人吃一条，不然不过瘾。

有时候，真的会因为喜欢一个菜，而迷上一个地方。

在去过一次白米粒之后，我们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一趟。春天，我俩骑车去；夏天，臭鳜鱼就着冰啤酒；秋天，吃完臭鳜鱼，再来一碗甜蜜的红薯汤；冬天，点它一桌子辣菜，吃个满身大汗。

遗憾的是，一年多之后，我就离开北京，搬家到银川了。

过上居家生活后，那种坐在马路边喝啤酒吃烤串的日子少多了。

小蔡和我还经常在网上交流，她不止一次地向我表达她的寂寞，告诉我，她辞职了，换了家公司，还搬了家，从城北到了城东。还有，“白米粒”关门了。

我也告诉她，在银川很难吃到臭鳜鱼了。有一次，我路过一家湖北菜馆，见灯箱上显示有这道菜，就走了进去，点了一条，味道很一般。

又过了一年，我要去北京办事，问她：“我到了北京，去你那里住两天行吗？”

“行啊！你来，能住下。”她说。

下了飞机，我就奔她的住所而去。她住的那个大型社区里有很多树，楼下小广场的健身器材上挂了很多人，单元门到电梯口的那一段光线很暗，电梯哐啷作响，摇摇晃晃着到了十四楼。电梯门一开，跟我一同出电梯的人嘟嘟囔囔地说：“啥味儿啊？这么臭！”我却精神大振，一种欣喜的感觉涌上心头，快步奔那个飘出臭味的房间而去。

小蔡一打开门就说：“臭鳜鱼欢迎你！”

吃货就是这样的，总能找到好吃的，找不到了，就自己做。

买到鲜活的鳜鱼，宰杀，腹部剪开，清洗干净，沥干。在鱼的膛内和外身均匀地抹上盐、花椒和辣椒粉，放入葱段和姜片，然后放到大盆里，用重的菜板压上。别忘记每八个小时翻转一下。翻转的时候，再撒一些盐在鱼身上。夏天腌四天，冬天腌七天。

鱼腌得好，怎么做都好吃的。

将配料冬笋、姜、蒜、香葱、红辣椒洗干净，并切成末状备用。将油烧热，放入腌鳜鱼慢慢煎，一面煎黄之后再翻面。将煎好的鱼捞出备用，在油里倒入配料翻炒，待笋末水分炒干，姜蒜出了香味之后，放入鱼，再依次放入盐、两勺料酒、三勺老抽、一小勺白糖、一小勺醋，倒入半碗清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煮。烧到汤汁剩下约三分之一时，加入一点鸡精，撒上葱末和红辣椒，鱼就烧好了。

吃臭的东西，是某种享受。

和好朋友一起吃，更是。

小蔡最近很忙，听说是恋爱了。

我想说，愿每一个吃货姑娘都被好好珍惜。

小笼包

白天比夜晚好，热闹比孤独好，烫，比冷好。

Day is better than night，busy is better than loneliness, hot，is better than cold.

小笼包，可谓美貌与内涵并存的食物。

但要遇到一颗好的小笼包不容易。

我曾经和朋友去吃过上海的鼎泰丰，觉得还不错。这位朋友，女的，一气吃了24个。我能吃，都没吃过她。

去年冬天，我去苏州住了一段时间。有一天在雨中溜达的时候，发现了住处附近的一家“老字号小笼包”。这家店很不起眼，客人却络绎不绝。店里的包子是现包、现蒸的，个个玲珑剔透，面皮薄飞了，汤汁在里面晃悠，肉馅非常新鲜，搭配恒顺的陈醋，佐以姜丝，不油腻，反而清爽。比鼎泰丰的好吃多了。

后来我有事没事就去吃一顿，和老板娘聊上了，她说，每一年找她开分店的人太多了。但她觉得开这一家就够了。如果谁想学，她也不避讳，让人来跟前看，能学多少是多少。她根本不怕别人把手艺学走。做吃的做到如此自信的境地——就算分毫不差地把料递到别人手上，别人也不一定能做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来。

好的小笼包，皮、汤、馅都要非常讲究。

馅料最好是用精细的猪腿肉，肥瘦的比例要刚刚好，刀工不可过细，也不能太粗，拌入的姜末和葱花要切得极细，盐、糖、酒的量也要恰到好处。

拌馅料这件事，不是说拌匀就可以了那么简单的。要顺着一个方向来，搅拌的过程中，加一点冰水，拌好立即放入冰箱，使肉始终保持黏度和弹性。有的餐馆图省事，不会想到加冰水。这一点细微的差别，是决定一颗小笼包惊艳或平庸的关键。

再说小笼包里的汤，其实就是皮冻。把猪皮捶打、绞碎，加入葱姜白酒腌制一会儿，再加入鸡汤熬煮成一锅浓汤。汤冷却之后，变成胶体，将之切成小颗粒，按照一定比例和肉馅拌在一起，经过大火蒸，就变成了那一口让人欲罢不能的“汤”。

好的小笼包蒸好后，皮是半透明的，18个褶子清晰俏皮，用筷子夹起来，汤汁下坠了也不会塌，咬起来很有韧性。这和小麦面粉的筋度有关系，中筋最好，用力揉捏，蒸出来的包子吹弹即破。

吃小笼包，最开心的不是“吃到”，而是把它提起来，送到嘴边的过程，就像最让人心荡神怡的约会是走在去赴约的路上。

拿起筷子，斜着，用一种吃其他任何东西都不会用到的力度提起一只小笼包，手要轻缓，眼要注视，用一种近乎呵护的姿态，将它放入姜丝醋碟里，蘸一下，只轻轻的一下，轻轻提，慢慢移。肉汁在包子皮里轻轻晃动，让你不可抑制地想快点吃到它。转眼你就咬了它一口，汤来了，热情地溢了出来，你赶紧对着半透明的皱褶吹一口气，全身心迎接嘴里的汤汁。小笼包迅速地瘪了下去，等着你再次提它去蘸点醋，一口把它吃下去。

吃小笼包，就应该拿出做小笼包的精细态度来。凡是拿根吸管插进去喝汤的都是耍流氓。那种夹起来就咬一口，把汤汁飙到对面人脸上的人不可原谅。就算是糙汉也要轻轻提，慢慢移，该吹那口气，还得吹。我见过那种不服气的，提起一个就塞进嘴里，囫囵吞下，顷刻间被烫得跳起三丈。除了笑，我还能怎样呢？

奥利奥

黑色，从来都如此坦诚。

Black，has never been so honest.

“彭妮，世界上只有一种饼干，中间夹有能解除人生烦恼的东西，它的名字叫奥利奥……”

作为奥利奥的忠实粉丝，听见《生活大爆炸》里希尔顿这么说，我很开心。

奥利奥饼干，一个神奇的存在。外皮有诱人的暗纹，略有些黑巧克力的苦味，酥脆度堪称完美。那一层白色的夹心是神来之笔，咬一口，苦甜中和，恰到好处。这家伙泡牛奶是人间美味这件事我不会乱说的，泡过之后，那种半酥半软的口感，让人感到说不出的愉悦。总之，除了吃多了会让人变胖之外，没有别的缺点了。

我喜欢奥利奥，但人家作为一款有一百年历史的饼干，从来没有骄傲过，一直在寻求着变化，保持着新鲜和活力。听说最近推出了一种奥利奥油条，长条形的饼干里是软化的奶油，咬一口会爆浆，哇！真向往。还有人说在美国吃到一款芥末味儿的，我也想尝一尝。就连广告也很低调：“扭一扭，舔一舔，泡一泡”，绝没有“省优部优，销量遥遥领先，可绕地球一周”这样的。

奥利奥的粉丝，是这个世界上很奇怪的人类。有的人只吃饼干，不爱吃夹心，他们有充分的耐心，把饼干一个个掰开，把馅儿刮下来，然后再慢慢品尝。据说俄亥冈州有一位物理学家，用废铜烂铁和牙线制造出了一台奥利奥分离器，终于可以天天不费力地吃到不夹心的奥利奥。这种做法，真是让真爱粉的内心隐隐作痛啊！

那些只舔掉中间的夹心，把饼干给别人吃的人，你们别笑，你们的做法更令人发指好吗？

还有爱奥利奥爱到在夜市油炸了卖的。我无话可说了。听说去买的人还挺多的。

奥利奥最厉害的一点是，它可以变换各种吃法，并且各种都好吃。奥利奥奶茶、奥利奥冰淇淋、奥利奥蛋糕——将饼干碾碎了做芝士蛋糕的饼干底，味道一级棒，被抠出来的夹心搅进豆浆里喝一直是某些吃货的小秘密。和酸奶、薄荷叶组装成盆栽，很好玩。当然，它还有恶作剧的功能，去掉夹心之后，抹上牙膏，据说中招的人吃得照样美。

艾玛，写到这里写不下去了，好饿。

我先下楼买一包奥利奥去。

百香果

从来不急于被肯定，

不愿意做一只浮夸的水果。

Never in a hurry to be affirmed，

unwilling to be a grandiose fruit.

我第一次吃百香果是在泰国。

在清迈的大街小巷，有人摆着好多小瓶装的果汁在卖——橙汁、芒果汁、西瓜汁……有一种瓶内漂浮着小颗粒的东西，看上去更加诱人。

我走到跟前。“这个好！这个好！”摊主热情地向我推销加了百香果的芒果汁。

我付了钱，立刻拧开来喝。

哇！真是不错呀！除了芒果的香甜，还有另一种异香溢满口腔，那些滑溜溜的小籽儿增加了果汁的层次感，用牙齿轻轻一咬，它们就脆脆地裂开了。

后来上网去查，知道这种水果叫百香果。有人说它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能散发出香蕉、菠萝、草莓、石榴等多种水果的味道。这个我倒觉得夸张了，个人理解，它得此名，可能是因为它是世上最友好的水果吧！跟任何水果搭在一起，都很相配。不但不会相互破坏本身的味道，反倒能相得益彰，将各自的美味激发到极致。所以，“果汁之王”的称呼，名副其实。

据说，一个百香果所含的维生素，等于八个橙子。早晨起来后，挖两个百香果放进温暖的蜂蜜水里，清醒又滋润，觉得自己对自己真是太好了！

百香果也是我见过的，最不讲究外表的热带水果。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时候，饱满的椭圆外形，加上阳光晒出来的紫红色，看着十分诱人。但这个时候的百香果，绝不是最好吃的。要放一放，放到外皮开始出现皱褶，甚至有些果皮凹陷下去，这时里面的果肉酸度降低，甜度增加，才是好果子。正因为如此，网购百香果的人很少会失望。从树上摘下来还酸着呢，交给物流，等几天之后，送到了地方，正当时！

因为这样，我有一次就在超市捡了个大便宜。北方的超市理货员不知道百香果的秘密，有一天，来了一批果汁饱满的大果子，但是表皮皱皱的，十分难看，理货员一看，哎呀！坏了！赶紧做特价处理吧！于是，就纷纷贴上了特价的标签，堆在角落里，一块钱一斤。

我很高兴呀！捡了一大袋子。回到家先美美地开瓢，直接吃上两个。甜！好吃！晚上没忍住，又加进养乐多里喝了一个。

第二天又去超市，剩下的百香果还堆在“处理区”无人问津，我赶紧像抱宝贝一样把它们全买走了。

冰粉

被揉搓，是那么快乐的事。

To be kneaded, so happy.

燥热的夏季，热浪滚滚。

不戴帽子、满头大汗的骑车少年。

出来买菜的主妇。

从油腻的饭馆里钻出来，直接暴露在炎炎烈日下的男人。

他们都奔冰粉摊子而去。

西昌，满城的冰粉摊子。树荫下，一米见方的保温箱里装着冰块，冰块包围着一个搪瓷盆子，里面装的就是搓好的冰粉。有的冰粉摊会准备两个小凳子，有的没有，客人直接过去，点了站在阴凉处喝。老板会拿出小碗，小心地舀一块出来，然后用勺子轻轻在碗里切打，完整透明的冰粉瞬间裂开成了晶莹通透的碎块。两勺同样冰镇过的、浓浓的红糖汁迎头浇上去，糖水瞬间从碎裂的缝隙呲溜进去，和冰粉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喝一口，冰凉嫩滑，甜香四溢，身上的燥热马上消除，真是痛快无比！

我喝了二十多年的冰粉，前几天才第一次在朋友那里看到了冰粉籽果实的照片。一种特别美的植物，果实是如李子大小的小圆球，穿一件轻盈薄脆的外衣，像一个初次穿上芭蕾舞裙的胖丫头。朋友说，钳开外衣以后，里面是比芝麻还小的冰粉籽，做一盆冰粉需要的冰粉籽，要从很多很多这样的果实里提取出来。她还说，现在这种野生植物越来越少，种植的人也不多了，人们都用果冻粉和魔芋粉来代替，做出来的冰粉，像有嚼劲的果冻，再被“别出心裁”地加上花生碎、葡萄干，乃至各种切碎的红绿果脯，东西加得越多，越难喝，那种纯天然的冰粉味，再难寻觅。

尽管如此，这些年不管去到哪个城市，不管是去吃川菜，还是火锅，只要店里菜单上有“冰粉”，我总是会点的。即便那红糖汁并不香醇，还搭配了切碎的山楂片，但总归，还是有那么一点留存在记忆里的味道的。对于漂泊在外的人来说，不敢奢求完全的原汁原味，有那么一点，也就够了。

传统正宗的手搓冰粉，制作起来非常麻烦。将细小如针尖的冰粉籽包进纱布里，把纱布扎紧，在装了纯净水的盆里用力揉搓，不一会儿就能看见有细滑的浓浆从纱布里渗透出来。搓一盆冰粉，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和很大的力气，到那盆清水变了颜色、变得浓稠，“点”入一些石灰水。传统工艺难，难就难在这个石灰水的量上，多一点，太老，少一点，不凝固，刚才揉搓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我20年前在西昌读书的时候，很爱在周末去一条巷子里的冰粉店喝一个老阿姨做的冰粉。这位阿姨每天搓两盆冰粉来卖，完全手工。老阿姨的家乡在雷波县金沙江畔，那里盛产甘蔗，她所用的红糖是亲戚家土灶榨出来的碗糖，香醇，浓郁，原汁原味，用来搭配冰粉，口感绝佳。老阿姨卖的冰粉，五毛钱一碗，对于当时生活费一百元的我来说，也是负担得起的。所以，为了那一碗清凉和甜蜜，走再远的路，我也会去。

去年，我带着女儿回了一趟西昌，坐车经过那条老街的时候，感到暑热难当，突然想起那家小店，就和司机聊了起来。哪知那司机也熟知那家冰粉店，并告诉我：“店还开着呢。”我惊喜万分，立马改变行程，请他把我们送到那里。

还是那样一个小小的门头，熟悉的、镶着玻璃的、斑驳的桌子，两盆嫩嘟嘟的冰粉上盖着一块玻璃板，还是那个装红糖的、印着喜鹊的搪瓷杯，系着围裙的老阿姨还在亲力亲为。

我问老阿姨：“年近70了，为什么不休息呢？”

老阿姨说：“不能休息，一休息，就浑身不舒服，要生病。”

屋子里，坐了好多人，又有很多穿校服的孩子蹦跶进来，叽叽喳喳，你拍我打的。还有几位中年人，钻进来，喊一声“谢嬢嬢，要一碗冰粉”，站着喝完，然后把钱放柜上就走了。我身边的条凳上，坐着一位些许发福、有谢顶趋势的男人，他在慢慢地喝。我心想，也许当年，我们也曾在这里相遇过呢，他那会儿可能刚在学校打完篮球，撩起衣服的一角，擦擦汗，就过来了。

我端起碗，和女儿分享了这一碗甜蜜的食物。

“好喝吗？”我问她。

“嗯！”不到两岁的女儿点点头，伸出小手指着玻璃柜台说：“再倒！”

小锅米线

早晨，隐藏着整个季节的秘密。少有人会选择，在早晨告别，或者重逢。

Morning, concealed the secret of the whole season.Few people will choose to say goodbye in the morning, or reunion.

“打不尽的毛线，吃不完的米线。”

这是一首唱云南人的民谣。真的是好生动呀！一听到，我脑子里就会出现我妈妈、我二姨、我四姨、我小姨、我姑姑、我舅妈，还有我妈的同事不分昼夜打毛线的样子。

米线就更不用说了。你到昆明去看，满大街的米线店。每天早晨，不管是小摊，还是连锁店，里面都人头攒动。我绝对相信，好多人，一辈子的早餐都是米线。

我也爱吃米线，到昆明去，下了飞机，亲戚说去吃大餐，肯定是遭到拒绝的，因为——我，要，吃，米！线！

用铜锅煮，浓、厚、鲜、辣、烫，是小锅米线最突出的特点。

它是很讲究功夫的。

必须一锅一锅地煮，下料要认认真真地下，时间也要一分一秒地掐好，平均一锅的煮制时间要在五分钟左右。

我记得幼年常去的那种小铁皮摊子，一个灶，三口锅，来吃的人从来不催，因为他知道，催出来的米线，不好吃。现在大的连锁店里，十几口锅，一字排开，隔着玻璃窗，能看见十几个师傅热火朝天地煮得不亦乐乎，气氛十足。

不像最出名的过桥米线能有几十种配料，小锅米线的配料相对简单，很家常。正是因为简单和家常，才有十足的人情味。

米线，在云南分为干浆和酸浆。

干浆细。酸浆粗。

相比之下，酸浆口感要更加爽滑一些。所以小锅米线都是用酸浆。

新鲜炼制的猪油让汤更加香滑。

手工剁细的、带点筋头的猪肉末被称为帽子，现煮的帽子，量要足，不足不过瘾。

嫩嫩的韭菜。

新鲜的豌豆尖。

辣椒油，要两种品种混合炸出来的才香。

起到点睛作用的腌酸菜，提供恰到好处的酸爽。

铜锅，浇一勺高汤，先煮韭菜。

再放入酸浆米线。

在米线温和柔软之际，舀一勺肥瘦相间的“帽子”放进锅里，略微搅散，再放入盐、少许酱油、味精、腌酸菜。最后，把几根鲜嫩的豌豆尖烫进去，浇上一勺红油，就可以起锅了。

盯着满满一层鲜肉帽子的小锅米线端到面前，小时候的记忆呼之欲出。

要热乎乎地吃，慢慢吃，浓郁的云南味道，深深挑拨人的味蕾，滋味实在妙不可言。

米线吃完了，再喝口浓稠的汤，温暖脏腑，舒舒服服。

听说现在很多的小锅米线，为了改良和进步，会增加豆花、臭豆腐等口味。这简直让人难以理解。不过也没关系，反正我只吃最老最老的那种味道。

一向温婉低调的昆明人，不知为什么，把吃米线，称为“甩”米线。听起来就十分带劲。

好多年没有去昆明了。此时此刻，真想买一张机票，马上客（去）甩上一碗哪！

薄荷

几片小小的叶子，随时提醒着，

这是真实的、自然的、美好的生活。

A few small leaves, reminded at any time，

this is real, natural, good life.

薄荷是一种美丽的植物。

英文叫：Mint。

花语是：“愿与你再次相逢”。

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我和我妹在万达广场看完电影，出来不好打车，就沿着马路牙子边散步边拦车。已经11点了，一盏路灯下，一个摆地摊的老奶奶还没收摊，她在卖自己手工做的鞋垫和一些棉袜。在各种小东西的旁边，还摆了两个用酸奶盒杯子装的盆栽。

我觉得应该买点什么让她早点收摊，就上去问：“这是什么植物啊？”

“薄荷。”老奶奶用手去拨弄了一下植物的叶子，继续说，“拿回去很好养的。”

“多少钱一棵？”

“两个都要的话，你给十块吧。”

我没有还价，付了钱，接过装盆栽的塑料袋。

回到家，我随手把两个小盒子放在了阳台上。那里，有我们种的各种花花草草。

大丁问我：“那是啥呀？”

我说：“薄荷。”

“哟？咋想到养薄荷了？”

“没有，路过一个小摊，在一个老人那里买的。”

“哦。”

大丁的回答让我觉得安心，他接受了这两个小家伙。他是我们家的花匠，我喜欢什么，负责往家里弄，他负责照顾好。我不是一个善于养花的人，很多植物经过我的手，结局都不太好。但大丁会照顾花，一棵从南方运过来的三角梅，此刻正在阳台上花团锦簇。

这两盆小薄荷，我的初衷是买它，此愿望已经完成了。那么它会在阳台长成什么样，我真是没有怎么在意。

一个月之后，大丁告诉我：“得给薄荷换个大盆了。”我才想起它们。跑过去一看，天哪！已经如此茂盛了？！白色的酸奶盒子已经站不住了，翠绿的叶子层叠展开，蓬勃向上，像是一场生命的奇迹。

“厉害，怎么养成这样的？”

“就是勤浇水，别暴晒就可以了。”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可以做莫吉托喝了！”我愉快地过去帮忙。

挪到了大盆的薄荷继续不停地疯长。到了傍晚时分，阳台清香一片。

薄荷要想长得好，需要人不时地掐掉一些叶子。摘下来的嫩叶洗干净，放在冰箱里，除了做饮料和泡茶，还可以做菜。

我记得小时候，在云南山上的溪水边，有很多野生的薄荷。很多人家掐回去拌凉菜，煮米线吃。那清新的味道，至今还记得。

还想起有一年，我去越南，在西贡吃到牛肉河粉，两片薄荷叶在滚沸的牛肉汤里浸润进去，一点清凉的点缀，对汤的鲜味提升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那么，自己栽种的新鲜薄荷，遇见宁夏最著名的盐池羊肉，会怎样呢？

我瞅了个冷天，把冰箱里的羊肋排给炖了，炖出一锅白白的羊肉汤，端上桌前，把一片片翠绿的薄荷叶撒在热气腾腾的汤里，立马，如化学反应一般，清新的植物香气就飘出来了……薄荷的清香都融进了汤里，油腻大解。这样的薄荷羊肉汤喝上一碗，真是浑身舒坦！

夏天，热浪翻滚，空气黏稠，摘点薄荷叶子来泡进冰糖水里，然后在冰箱里冰镇一下。

等要出门的时候，喝一点，入口清甜，从喉咙清爽到全身，马上就能去热解燥，暑气大消。接下来，就可以精神抖擞地出门了。

蜂蜜

最喜欢，他们拿我形容阳光。

Like most that they take me to describe the sun.

几年前，我在网上买蜂蜜，一个卖家照片吸引了我。

他中等个头，穿着T恤衫，站在两摞蜂箱前，身边有飞舞着的蜜蜂，他双手举着自己要售卖的瓶装蜂蜜，一只眼睛又红又肿。

画面的配文是：“实在养蜂人”。

这幅画面感动了我，当下毫不犹豫地就下单了。

买回来一喝，满嘴水果糖味道，唉！又上当了。

这年头，要找到真的好蜂蜜，真不容易。总之一定不能贪便宜，淘宝9.9包邮的，他再说上天，都不要相信。

再有就是，买信誉度极好的品牌，贵一点就贵一点。

买你认识的人的蜂蜜也行，比如，你表叔是养蜂人，你去买，他能给你假的吗？

或者，去极偏僻的地方，寻找真味。

早晨喝蜂蜜水，是很幸福的事。舀两勺兑入温水，搅拌，品尝它的甜蜜和芳香，滋润五脏六腑。

柠檬切片，用蜂蜜腌渍——一层蜂蜜，一层柠檬，再一层蜂蜜，装在一个小罐子里，放进冰箱。以后想喝的时候，取一两片蘸满蜂蜜的柠檬片出来泡水，真是极好的享受。

煮花草茶，放上蜂蜜，酸酸甜甜的花香，最适合下午茶享用。

挖一个百香果，兑点蜂蜜和凉白开，搅拌好了，加冰块，是夏季最佳饮品。

不同的蜜，口感也千变万化。

荔枝蜜，色泽诱人，有浓郁的果香，因为能去火，和薏米水一起调和，早晚一杯，清热消肿，清爽宜人。

龙眼蜜，花香独特，很黏稠，适合用来抹面包吃。

槐花蜜，馥郁清甜，拿来拌酸奶最好了。

椴树蜜，有我最喜欢的一种香气。这种蜜特别容易结晶，结晶之后呈现乳白色，挖一块出来，温水冲泡，轻轻搅拌，直接喝，回味无穷。

如今，流行将“土特产”改一个文艺的名称，叫“风物”。

蜂蜜，就是与地方气候、植物、土壤、四季都有直接关系的最佳“风物”。

去外地旅行，与其去特产商店买各种来路不明的果脯，或者小商品市场批发来的披肩和工艺品，不如亲身去逛一逛当地的市集。

在我们老家，会有山胞在街上售卖用塑料桶装，或者用矿泉水瓶子装的天然土蜜。他们有可能都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蜂农，他们不“追花”，只是家里种了好多亩荞麦或果树，他们就养了几箱蜂，每年出产定量的蜂蜜，卖完为止。他们卖的蜂蜜，可能看上去不是那么好看，有的是浅黄色，有的是琥珀色，里面可能还会混杂着残余的花粉或蜜蜂的翅膀，甚至就是连带着蜂巢一起出售。

但是没关系，这样的蜂蜜，才原生原味。

海拔的高度，季节的变化，花朵的数量，阳光的浓度，每一季的不同，都会影响蜂蜜的味道。你带着这样的“风物”回去送人，是真的用它的甜美，告诉你所馈赠的人，当地的“风”和“物”。

不管走到哪里，我是看见“巢蜜”就走不动道的那种，非得买一点不可。就算不方便带走，也要买下一小块，拿在手里，一边走，一边像吃零食那样吃。

鲜黄色的新巢蜜，咬一口，蜜汁从蜜蜡里涌出来，轻柔微妙地裹住舌头。蜂蜡嚼起来，软和，香甜，口感极好，嚼嚼嚼，嚼到蜂蜡没有味道的时候，把蜡渣吐掉，嘴里还有绵长的甜味。

不过吃巢蜜的时候要注意，不要让蜜汁顺着手淌到手臂上了。如果找不到地方洗手，还真是挺尴尬的。

红油抄手

无论人们怎么混淆，总会找到原谅他的理由。

No matter how people confuse, always find the reason to forgive him.

我人生第一次按照老师的教导做“好人好事”，是在小学三年级时，帮我们院对门的老奶奶收辣椒。

当季收获的红辣椒，铺在夏天晒得滚烫的水泥地面上，摊成一个椭圆，一天变干，两天之后就变得酥脆了。

我蹲在地上，帮老奶奶把还带有太阳余温的辣椒收拢，捧到竹子编的背篓里。

老奶奶有没有感谢我，我有没有告诉老奶奶“不用谢，我的名字叫红领巾”，我都已经记不得了。我只记得第二天，我去老奶奶的摊上吃抄手，她没有收我的钱。

老奶奶的摊子，就在我们院门口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摆了两张桌子，几个小方凳。两个红红火火的蜂窝煤炉子，一个烧开水，另一个上面炖着一锅雪白的、无时无刻不在飘着香气的棒骨汤。

抄手，是按照个数卖的。一两8个，二两16个。

包好的抄手，像列队等待登场的舞蹈演员，昂首挺胸，整整齐齐。

老奶奶左手端起竹簸箕，用右手拇指、食指、中指合力拎起抄手的裙角，一拎三个，再拎两个，默数着，扔进滚锅里。每次下锅的时候，小孩们都会站在旁边，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手，生怕少煮了一个。

卖的抄手，因为要考虑成本，肉馅少得可怜，但吃起来还是极香的——妙处，就在那个红油。

晒后的辣椒，又红又脆，老奶奶把它们倒进石头做的舂窝里，坐下来用十足的耐心，慢慢杵细，舂成带点粗颗粒的粉末后，再倒进罐子里。然后烧一锅菜籽油，油温要由经验掌握，一分都不能马虎。滚烫的油倾盆而下，和辣椒粉一相遇，立马呲呲作响，咕咕冒泡，爆出了不得的香味。油很多，瞬间将辣椒粉淹没，将来舀来做调料的时候，调羹里，会一半是辣椒，一半是油。

春天坐在梧桐树下吃抄手，要小心梧桐树紫色的花朵砸中脑袋，再掉进碗里。一碗红油抄手下去，背心会微微冒汗。

偶尔的周末，我妈会在家里包抄手给我们吃，那才叫真的过瘾。

菜市上拎回来一刀三分肥、七分瘦的精肉，分解，切成块，再切成丁，再剁，用刀背剁，这样剁出来的肉馅儿，带点颗粒感，吃起来才带劲。

新鲜的姜和香葱，要切得细细的，拌在肉馅里，起到提鲜的作用。

另外，还需要一颗土鸡蛋、一点精盐。

放进肉馅后，直接用手抓，把各种调料拌匀，就是极好的馅料。

抄手皮，街上有卖的，一沓一沓叠在一起，每张薄厚适宜，张张沾有雪白的面粉，防止粘黏在一起。我记得小时候的抄手皮，都是被切成梯形的，可以包很多肉进去，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的抄手皮，就只见过方形的了。

包抄手的时候，需要一根竹片，或一只筷子配合。

左手摊皮，右手挑馅，馅落皮上，合拢，把竹片上的肉末在皮上一抹，中指一挑，两手的大拇指一合，一个俏皮饱满的抄手就在掌心中诞生了。

红油抄手的底料碗，做法非常简单。

一点酱油。

一点葱花。

一点姜末。

一点猪油。

些许盐。

些许鸡精。

满满的一勺花椒粉。

大大的一勺红油辣椒。

再浇上滚烫雪白的骨头汤。——其实只要有红油，没有骨头汤，用开水，也是好吃的。

煮抄手，要宽水、旺火，烧开，把抄手投进滚水里，再扔一把洗好的小青菜，翻滚上几分钟之后，抄手和菜都漂浮起来，就可以用漏勺捞到汤碗里了。

一碗抄手，20个左右最合适，要有一种嘴里满足，但是心里觉得不够，欠欠的感觉，这才是最佳的！吃不饱，大不了再煮一碗，千万不要一次满满当当，影响吃它的欲望。要汤宽、皮薄、肉瓷，间歇吃棵小青菜。味道不摆了。

我在北方生活已经十几年了。

北方没有抄手，只有馄饨。白汤、虾皮、紫菜，吃起来，很空虚。

我偶尔会自己包点抄手吃。但因为动手剁馅太麻烦，都是买了肉让肉铺用机器绞出来。那口感上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但是没办法，现在的人都变懒了。

反正在北京，要是有老家是四川的朋友，该请吃饭的时候，你对他说：“走，我们回家包抄手”，他的表情一般都是惊喜万分的，然后你们真的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地三鲜

我想问问你们三个，现在还有梦想吗？

I would like to ask you three, now still have dreams?

曾经参与过一场饭局中的南北菜之争。

一个南方朋友大肆贬损东北菜，说：“东北人根本就不会做菜，啥都是一个字，炖！再放点酱油……”

我轻轻说了一句：“那么地三鲜呢？”

那位朋友停住挥舞的手，几秒之后，说：“这是例外！”

地三鲜，在东北菜里的地位是很高的。

它也是流传最广的东北菜。在大江南北的高校食堂，一勺油亮油亮的地三鲜伸出窗口，俘获了多少年轻人的心。

我称它为“谜之素菜”，是因为它能吃出荤味，怎么吃，也吃不厌。

是哪个家伙第一个想到把茄子、土豆和青椒，这三个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放在一起炒的？普通、便宜、时令、新鲜的组合，真是太聪明了！

茄子，是颜色最漂亮的蔬菜。新鲜的茄子，饱满油亮，又肥又大，让人有想去捏一捏的欲望。事实上，在菜市场买茄子，就是应该捏一下，稍微有一点绵软的，都不要买。

别看茄子它此时饱满得有些骄傲，熟了之后，可是温柔得软绵绵的，吸饱了油脂，美味无穷。

新鲜的青椒是很美味的。很多家庭有一道菜，就是将它放进热锅里“笨”，什么材料都不配，直到将它的表面煎到焦黄起泡，就是一道很好吃的菜。

吃青椒，吃的就是那种地里生长出来的鲜味。在“地三鲜”里，青椒起到的就是提鲜的作用。最好是选那种个头修长、尖尾的，会有一种清新的辣味，很能刺激食欲。

土豆这东西是最最普通的了，似乎没什么可说的。但其实，在很多人心里，它是最爱。而且很有意思的是，我身边属猪的朋友都很喜欢吃土豆，到了饭馆，必定要点一份带土豆的菜。对他们来说，有了这道菜，其他菜有没有就无所谓了。说真的，我很羡慕他们，一盘酸辣土豆丝就能干掉一大碗米饭的人，生活中少有不满，时时刻刻都有幸福感。

用土豆做地三鲜，最好是切滚刀，这样炸出来之后，它会有焦脆的外表、香糯的内心。

茄子最好也是滚刀，大火大油煸炒——怕太油，可以下锅之前蘸取一点点淀粉，茄子就会吸油少一些，但绵软程度不会变。

炸完土豆和茄子之后，捞起来滤一滤。同时将锅里的油全部倒出来，用一点贴在锅上的油，煸炒青椒到外皮起泡。热锅激发出青椒的香气，是这道菜不平庸的关键。

锅里重新放油，煸炒葱姜蒜，放入三种主料，一点点盐、鸡精、少许酱油提色。

最后撒入的蒜粒是点睛之笔。

地三鲜色泽油亮，鲜美下饭。

不管是爱吃素还是爱吃肉的人，对它都很有好感。

在饭馆点菜，面对各种菜式不知道如何选择的时候，来一道地三鲜不会有错。

我吃这道菜的时候，总是会想起小时候吃到的那种还沾着露水的茄子、从地里下来不到一个小时的青椒。我时常想，如果用那样的材料做地三鲜，那得好吃成什么样儿？

水煮肉片

如果注定要淋那么一下，那么，请再猛烈一些！拜托了！

If destined to be drenched once, so, please be more fiercely！Come on！

“欸，你还记得我们住地下室时吃到的那个水煮肉片吗？”

“记得。真好吃。”

时隔多年，我和我妹仍时有这样的对话。

北京怡秀园小区，里面有很多树，因为离人民大学和外国语大学很近，所以有人租下了地下室隔成单间租给学生和来京闯荡的年轻人。

地下室，过道里是常年不灭的白炽灯，鼻子里永远是潮气的味道。我们每天走过黑乎乎的过道去洗脸。凌晨四点梦醒后，钻到地面上去透气。

那时穷，吃得特别简单。舍管的老婆每天会做几个菜摆在楼洞门口卖，她是安徽人，炸得一手好茄盒，拌的三丝也不错。但是隔三岔五，我们还是馋“小亭子”附近那个窗口卖的水煮肉片。因为我们爱吃辣啊！

“小亭子”在小区正中间，被大树包围，还有一块刚好够十个阿姨跳广场舞的平地。平地旁边是另一栋地下室的入口，入口处，有个类似收发室大小的小房子被人租了去，开了个灶，专门做小炒卖给学生。那老板只雇了一个厨师，是个特别年轻的小伙子，四川人，瘦，略有些驼背。

那个年月，大多数年轻人还用不上手机。我时常看见这个小伙子无所事事地在小亭子附近转悠，用一种似乎看透一切的表情仰望天空，有时坐在亭子里，像在为什么事情烦恼万分。只有到了饭点儿，他回到工作岗位，拿起勺子，仿佛突然之间变了一个人——鲜活向上，充满力量和热情。

别看这是个小窗口，小伙子用的食材可一点不马虎。肉，用的不是冻肉，抓一块新鲜的里脊肉扔在菜板上，敦实得很，切起来嫩嘟嘟的。切成薄片之后，放入料酒、盐、胡椒粉、鸡蛋清和淀粉，用很快的速度抓匀，放在一边腌制。然后清洗几片大白菜，切成小块，烫熟，放在碗底，把姜切丝，大蒜拍成末，小米椒切碎，香葱也切碎。

接下来就开火了。

我很喜欢听大厨开火，轰隆隆的抽油烟机响起，热火蹿起——“一种我就要开始大干一场的”感觉来了。火苗舔舐着大锅，倒进去的油几秒钟就烧热了，小伙子把豆瓣酱、姜丝和花椒一倒进去就煸出了香味，油马上就变成了红色。他颠起长勺，舀两勺高汤过来，搅动两下，汤滚开了，然后端起将将腌好的肉片，用勺子轻轻推动，让它们逐一滑进滚锅，放一点点酱油和鸡精，勺子继续在锅里推动，肉完全没有血色之后，起锅，倒入准备好的白菜碗中。

所有的动作，快速，连贯，又到位。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在煮好的肉片上撒一点辣椒段、葱花、花椒粉和蒜粒，烧一勺烫油，刺啦啦淋上去。一瞬间，这个碗里激发出来的香味，隔着好几条街都闻得到。小伙子的那个动作和神态简直帅极了。

一碗水煮肉片，颜色红亮，麻辣鲜香，肉片鲜嫩润滑，垫底的白菜浸润了辣椒的油，夹一块出来，放在米饭上，把米略微一卷，挑起来送到嘴里，吃到这一口，我们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儿啊。

更重要的是，它才卖十块钱一份，我和我妹两个人吃一个菜，有荤有素，吃得饱饱的。

我还记得，在一个下着大暴雨的中午，来了一辆车，把那个小房子里的东西全拉走了。那个小伙子也从此消失了。听说，是楼上的居民举报他们无证经营，油烟扰民了。

我为此惆怅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些年，其实过得很不好。但似乎又是记忆里很开心的一段，因为知道在一步步往前走。尽管不知道好起来的日子来得会有多慢，但内心还是很坚定的。

苦过的人，老天也会眷顾的。让你能花十块钱，吃到一份心满意足的水煮肉片。

而那个味道，将来好起来之后，再也遇不见了。

竹叶青

沉沉浮浮中，从来不大喜大悲。我站立，你随意。

Ups and downs, never great sorrow or great joy.I stand up, You feel free.

所有的茶里，我是最爱竹叶青的，多年过去，这一直没变。

前天开始，就一直在下雨。这在北方十分难得。

于是不想出门，在家里待着最舒服。

阳台上，那棵“捡”回来的三角梅，花开了败，败了开，枝上吊了很多颓败的花朵。我在烧水泡茶的间隙，把它们都剪了。

雨有些大，从大开的窗户飘进来，植物在潮湿中散发香气。

这还不够，还需要一只上好的沉香。

刚把香插好，耳朵里就听见水开了的声音、蒸汽掀动盖子的噗噗声，那意思就是，“别干别的了，快来喝茶”。

茶柜里，今年从峨眉山买来的竹叶青在茶罐里静静等我。

我不喜欢浓茶，所以，需要煮的茶都喝得少。

泡绿茶，最享受的，是泡的过程。需用心，细致，听见茶叶落入茶器的声音，沸水注入，叶片升腾，降落，直立，漂浮，停留……

茶香，在湿冷的空气中散开。

然后静静地等待茶汤逐渐改变颜色。

绿茶，是柔和明亮的。

含一口茶汤，在嘴里停留片刻，然后喝下去。

会有离地三尺的仙气，一丝一绕，从口腔到鼻腔，到头顶，到发丝的尖。它慢慢地，存在，消散，就像沉香的烟那般，逐渐淡去。

当你感受完这一切的时候，你会发现，筋骨尽松。

喝酒，痛饮最快乐。

喝茶，是渐渐地和它一起淡去。

片刻的忘忧，忘我。

是喝竹叶青最好的体验。

凤梨酥

心情好的人，从不会埋怨甜。

Those in a good mood, never blame sweet.

喝茶，搭配点茶点，一开始，我并没有这个习惯。

有一次空腹喝茶，几口茶下去，就感觉浑身兴奋，手脚发抖，心还慌。赶快咨询懂茶的朋友，问咋办，朋友答：“醉茶了，吃块茶点。”

果然，一块小点心下去，感觉就好多了。

现在很多讲究的茶馆，都是按位收费的。你找到心仪的角落坐下来，她把茶叶、茶器都给你送上来，然后你自己烧水，冲泡。随即，一盘精致的茶点也端上来了，一个瓷盘里面摆着小而精巧的山楂脯、小蛋卷，还有凤梨酥，一下，又增加了不少喝茶的怡情之乐。

懂茶的行家，对茶点的搭配，有个口诀——甜配绿，酸配红，瓜子配乌龙。吃起来，好像还真有点道理。绿茶清淡，配点凤梨酥；红茶醇厚，搭配个蜜饯；乌龙是岩茶，有火焙的气味，配个瓜子，让舌尖的感觉，不至于单调。

但是，对我这种随心所欲的人来说，不管喝什么茶，最理想的茶点就是凤梨酥。

凤梨酥，是口感层次最丰富的中式点心。冬瓜，熬煮脱水之后，加入凤梨、麦芽糖，经过长时间的熬炖，成了细致黄亮的冬瓜凤梨酱心，然后包入饼皮中烤制，就成了酥松可口的糕点。

一块好的凤梨酥，皮和馅的比例很完美，外皮松软到必须用一只手接在下巴底下吃。里面的内馅凤梨香气浓郁，吃得出丝丝分明的纤维感和颗粒感，不黏牙，不甜腻，并且油不大，吃完一个还想吃一个。

近年来，很多城市的西饼店都在推出凤梨酥，包装十分精致，有的甚至用宣纸来包，无奈口感还是有所欠缺，价格也不太可爱。想吃最好的凤梨酥，还是得请人从台湾带，或者网购。

台湾的“日出”和“微热山丘”，是把凤梨酥做到极致的两个牌子。日出的凤梨酥盒子里面还会附送一封凤梨果农的信，信上告诉你：“西瓜头，凤梨尾”。细致到用凤梨尾来做糕点的店，能不好吃吗？而微热山丘，除了他家凤梨酥的奇妙口感，我更惊叹于它的这个名字——得是一个多么痴迷于土地和阳光的人，才能想得出来。听去过台湾的朋友说，微热山丘的店，都设计得隐秘而低调，在店里可以坐下来吃，店员礼貌周到地送上一块新鲜的凤梨酥之后，还会奉上一杯热茶。

“一口小点，一口清茶，没有比这个更舒坦的了……”

很想去台湾吃“微热山丘”。

杏子

如果泪水难掩，就不要心酸。

If tears can not hide, don’t sad.

古代的人喜欢用杏子形容美人，可见它是很好的东西。每一次和好的东西相遇，都让人有一种想去咬一口的冲动，不管是美人还是杏子。

小时候，我们院的每家门口都有一棵果树。我家门口是苹果树，黄旗家是樱桃树，陈林家是杏树。这些树中，那棵杏树是最高最大的。风在叶片中穿梭，我们爱在杏树下游戏，修房子，跳皮筋，玩“老狼老狼几点了”。

最爱玩的，是捉迷藏。分成两派，我们把你们都找出来了，就我们藏，你们找。院子就那么大，可以藏的地方基本都被我们摸透了，但即便是这样，我们仍玩得不亦乐乎。

有一天，该我们藏了，我在奔跑中突发奇想，跑到了围坐在杏树下聊天的大人中间。

我坐在大人中间，听他们天南海北地聊天，从缝隙中看小伙伴们咚咚咚跑过去，咚咚咚跑过来地找我，哈，就是找不到！

那个游戏就这么终结了，一直到晚上，星星都出来了，他们还没有把我找到。

夏天正式来的时候，杏子黄了。站在树下，都能闻到甜香。

杏子熟透了，不能拿竹竿去打，掉在地上就烂了，要爬到树上去，一个个地摘。

我至今都记得陈林家杏子的味道，个大，皮薄，黄澄澄的，汁水多，肉丝少，轻轻一咬，厚厚的肉就裂开了，两瓣中间，一颗大杏仁躺在那里。这样的杏子，吃上几个就饱了。

北方，也有很多杏子。宁夏有一种杏子叫红梅杏，个头很小，外表有一半是鲜红色的，这种杏子很甜，即便是不太软的时候，咬一口，也是很惊喜的。

在杏子成熟的季节，有一天我路过一个火锅店，发现门口摆着两筐红梅杏，有两个相貌可人的小姑娘在叫卖：“买杏子吗？三块钱一斤。”那个杏子，看上去金灿灿的，又熟又甜，价格也比水果摊便宜很多。我上去一问，才知道这是火锅店老板家别墅里的杏树结的果，一家人吃不完，就交给孩子，让她们来卖。

我尝了一个，好吃得很。当下就买了两筐，一筐给公婆送去，一筐留着，自己吃了一部分，剩下的，做了果酱。

杏子果酱，不需要任何添加，材料就是杏子、黄冰糖、青柠檬。

把新鲜的杏子洗干净，掰开，去核，把虫眼挖去，切成小块。

把杏肉放进奶锅里，加入冰糖和一些水，开中大火，烧开，熬煮。过程中，要一边熬，一边搅拌。

待杏肉全部煮得软烂，融化，转小火。继续搅拌，熬煮。这时要注意，熬成了果酱的杏肉可能会冒泡，要小心被烫到哦。

熬到果酱黏稠，看上去很透亮的时候，就可以关火了。这时，可以挤一个青柠檬的果汁进去，让果酱甜中带一点柠檬的微酸和清香。柠檬汁还可以起到天然防腐剂的作用。

熬好的杏子果酱，细腻，柔滑，无颗粒，冷却后放入干燥洁净的玻璃容器中，盖好盖子，倒置十分钟，放入冰箱，没有任何防腐剂，也可以保存一个多月。

亲手做的杏子果酱，涂抹面包极好吃，冲水喝也很舒服。小孩特别爱吃，我也爱吃，即使不涂抹任何东西，我们都可以一人拿一个勺子，把一个果酱杯吃光。

把其他当季的水果，按照这个方法封存在一个漂亮的罐子里，拿来送人，也是心意满满，大受欢迎的。

蕨菜

因为青春太短暂，谢绝一切承诺！

Because the youth is too short, declined all promise！

此生，最幸运的事，是生在山里，长在山里。从小，沐浴过最干净的雨露，吹过最清凉的风，满山的鸢尾，看到平常。大山深处，还有满满的馈赠。“靠山吃山”，对小时候的我们来说，意味着春天咂花蜜；夏天摘桑葚和覆盆子；秋天上山采野荔枝；冬天，晒太阳，啃甘蔗。

除了水果，山里还有好多的野菜和蘑菇。

每年春天，我都不想在家待着，总想去南方。

今年，我在四川雅安附近的石象湖小住了一阵。

石象湖在一片林中，每天傍晚，准时有一场雨。雨后，白雾会缥缈在整个山谷。

第二天早晨，在白雾将散未散之时，我会一个人在山里走走。

上百年的石板路上布满了青苔，细叶的松树高耸入云。那条路会通向哪里，我并不知道，反正我就走在其中，该爬坡爬坡，该下行下行，走着走着，就到了一片密林的深处。植被越来越野，越来越密，头顶，有大鸟飞过，草丛中，似乎有什么动物在经过，我一个人，有些害怕了。

算了，原路返回吧。

在返回的路上，我遇到了一只小松鼠，还有一棵小蕨菜。

那棵蕨菜，就长在路边上，孤零零的，在阳光中绿得发亮。

我才想起，在家乡，又到了吃蕨菜的季节了。

蕨菜，是最常见的野菜了。

山胞清晨采摘了，背下山，扎成小捆，摆在地上卖。我妈买回来，捋掉绒毛，用手撕开，暴力拍几个蒜瓣，切几根干辣椒，扔进锅里一通爆炒，上桌，脆嫩肥美，极其下饭。

吃不完的蕨菜，用开水焯过以后，铺开在大簸箕里，端出去晒，晒干了保存起来。冬天的时候，炖腊猪蹄，放几根蕨菜进去，野气十足，香味回绕，填补了寒冬里内心的空缺。

我那天其实心里有些冲动，想把那棵小蕨菜掐下来，拿回酒店晒干带回家。

但是我没有那样做，只是掏出手机，给它拍了个照。

能想象，我走后，它包裹着的卷卷的叶片会伸展，张开，慢慢往上蹿，越来越高，越来越大，然后变成一株生命力顽强的野草。

这样更好。

腌笃鲜

良辰美景奈何天，为谁辛苦为谁咸？

This beautiful scenery good time, hard for who and salty for who?

腌笃鲜，恐怕是我见过的，用料最最简单，但味道奇鲜美的汤菜了。

那个第一个想到把上好的咸肉、五花的鲜肉、刚出土的春笋合起来煮的人，他得是一个多么了解食材妙用的人？

笃，是个能听见声音的字，是小火慢炖的意思。听字音，就能联想起一锅好菜在小火上慢慢咕嘟咕嘟，炖着、煨着的声音，听着就让人想咽口水。

春笋，最好是春雨后的那一茬，又细又长，娇娇滴滴，挖出来了，就去买，买回来了，就开始做。最好是用笋的中段，能最好地在慢火细炖中吸收肉汁的精华，味道最佳。

只要找到了好的食材，做这道菜的过程，非常简单：

咸肉、鲜肉、春笋，在分量上，可以相等。

在切肉的刀工上，看个人吃肉的喜好，豪放派尽可以切大坨；婉约派，切小块就好。

咸肉，用沸水浸泡十分钟，在水中洗去表面的盐渍，然后切块，备用。

鲜肉先切块，再入沸水中焯一下，备用。

春笋，要用刀斜着切，好让味道煮进去。

锅里烧点热油，油温不要太高，放两片切得薄薄的姜片，爆香，再放咸肉和鲜肉，略微炒一下，加水。烧开后，把所有的东西转移到砂锅里，大火继续沸煮几分钟，放春笋，倒几滴花雕，转小火，慢慢炖着去吧。

这道菜，看似简单，但是一千个人，有一千种做法。仅仅是炖煮的时候，盖不盖锅盖，出来的汤味就大不相同。

有讲究的上海人家，做这个菜的时候是不盖锅盖的，为的是让汤透亮清爽。

我做这个菜，就喜欢加盖子煮。这样煮出来的汤，会变得白白的，更加浓郁。

这道菜最厉害的是，除了一点花雕，不用放盐和其他任何调料。

那么汤的盐味从哪里来？当然是从咸肉里来的。用粗盐腌制的咸肉，经过时间的沉淀，肉质深沉，能释放出奇妙的醇香。盐煮出来后，又熬进了其他的食材当中。鲜肉率真、实在，春笋鲜嫩、清香，“腌”和“鲜”，二者神秘交融，美妙结合。

喝汤的时候，连带一段春笋和一块咸肉盛在碗里，喝口汤，吃口笋，肉在嘴里肥实滑嫩，笋在嘴里脆脆甜甜。满嘴都是鲜活鲜美，让人痛快舒畅。

听上海的朋友说，他小时候吃的腌笃鲜，是要熬一个晚上的。他外婆会将炉子里的火“封”到最小最小，一个小砂锅放在上面，冒着热气，慢慢煨，在不熬干水分的情况下煨上一夜。第二天揭开锅盖，真是妙不可言。

我从没有试过炖一个东西炖一晚上。这道菜我做过好多次，一般炖到一个小时以上，我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动筷子了。

过了春天，还想吃这道菜，可以用冬笋代替春笋。冬笋绵细爽脆，虽然和春笋比，鲜味略有折扣，但是超市里一年四季都有卖的，照样好吃。

蛋羹

再笨拙的妈妈，也是饲养娃娃的一把好手。

The clumsiest mother, can also be a breeding professional.

昨天下雨了。家里没啥吃的，就开车出去找点。

下了楼才想起没打伞，那就算了，从家门口到停车场，踩着积水，淋着点小雨，还是挺愉快的。

在路边吃了点面，出来，雨没有停的意思。

开车回家，车窗大开，雨点飘在手臂上，凉快至极……车窗前方，能看见遥远的、雨中的贺兰山的轮廓。

突然，心里就起了个念头：就这么，一直开，开到贺兰山去，怎么样？

念头一旦产生，便再也难以抑制。尽管内心里有个柔弱的声音说，你已经是当妈的人了，不要那么冲动，家里还有工作等着你呢。但是，另外有一个声音好像更大点：当妈又咋了？去吧，去爽一爽，不去辜负了这场雨……

于是，我的车就碾压着地面的水花，一路向西而去。

开出城市的那一瞬间，气温仿佛又低了三五度。过了一个十字路口，路过几个卖杏子的摊子，就开上了进山的路。

一条笔直的、被树枝环抱的、湿湿绿绿的路。

雨似乎要停，于是有些白雾冒了出来。

整条路，就我一个人，音量大开，前行，再前行，不能再爽。

开到了贺兰山脚下，空山寂寂，一目千里。

我熄了火，下了车，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心旷神怡了一番。

雨已经停了。

坐了一个小时。

好了，上车，回。

回去的路，还是那条笔直的、被树枝环抱的、湿湿绿绿的路。

回程加大了油门，在渺渺水汽中穿梭，风很大，手臂越来越凉，但是仍不愿意把窗关起来。

突然，一个竖立在路边的木牌子，刷过眼帘。

减速，去看。

“土鸡，土鸡蛋。”一个箭头。

咦？有土鸡蛋？

正好呀，给小娃买几个回去。

我换挡，倒退，拐进了箭头指向的碎石小路。

一个绿树成荫的农家小院，几只芦花大母鸡在树林间隙和滴落的雨水中奔跑。

没有人。

“老板，买鸡蛋！”我喊了一嗓子。

一个头发乱糟糟的男人，从一个铁皮房子后面冒了出来。

他端了一筐子鸡蛋出来，让我挑选。

这些鸡蛋，个头有大有小，颜色有深有浅，形状有的尖、有的圆，有的还沾着树叶，糊着鸡屎。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一些滑头的山胞，会买洋鸡蛋回去，抹上鸡屎，然后铺在稻草上，冒充土鸡蛋出售。

想着，嘴里就来了一句：“你这鸡屎不是抹上去的吧？”

听我这样说，老板要气绝。

我也不敢再说什么了，赶紧多买了几个。不然荒郊野外，雾色迷离，打我我都找不到帮忙的。

把鸡蛋小心地放在后备厢里，一路开回家，小娃儿午觉还没醒呢。

我把鸡蛋拿出来，一个一个用布擦拭干净，放进冰箱，留了两个在外面。

趁着新鲜劲儿，晚上给她蒸个鸡蛋羹。

蒸鸡蛋羹，我可是一把好手。这可是经过了成千上万次的失败之后，得出的手艺。

鸡蛋要好，这个不用说了。

打鸡蛋，要朝一个方向打。打到蛋清蛋黄充分融合，微微起泡沫，用筷子再挑一挑，检查有没有没打散的蛋清。

然后加水，用微温的水，和鸡蛋液按照2:1的比例调和在一起，过程中放一点盐。

接下来，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步骤，很多人做鸡蛋羹不成功，就在于省略掉了这一步：放一会儿。

静置一会儿的目的，是让刚才被各种搅拌击打的蛋液冷静下来。让它中间的泡沫都自行消失。这样，蒸出来的蛋，才不会有孔隙。

上锅蒸的时候，用一个盘子扣在装蛋液的碗上，这样，就能避免水蒸气跑到碗里去搞破坏。

想吃嫩的，五六分钟，想吃稍老一点的，七八分钟。

关火，揭开锅盖，再掀开盖在碗上的盘子。

一碗嫩嘟嘟的鸡蛋羹出锅了！

欣赏一碗蛋羹，和吃它一样重要。蒸得漂亮的蛋羹，会如镜面一样，亮亮晃晃，照亮整个世界。

将勺子挖入其中，提起一块，摇摇晃晃，送入小娃的嘴里。

“好吃吗？”

“嗯！”含着食物，点头认可的小女孩真是太乖了。

我蒸鸡蛋，不放香油，不放葱花，也不放酱油和虾粒。

我这样做，是因为小时候我妈也是这样给我做的。

就是这样一碗纯纯净净的鸡蛋羹，有时，就会让人心心念念，想得不行。

丫头吃饱，还剩点儿巴在碗壁，我拿起勺子，一口一口，美美地，把它吃干净了。

碗蒸羊羔

成熟真是个漫长的过程，不过还好，我不赶时间。

Maturity is a long long way journey, but the good thing is that I’m not in a hurry.

一个认识的媒体人，辞掉了北京的工作，发誓要开一家中国最好的烤串店。

于是，他出发了，走遍了大江南北，四处寻访最好的羊肉。半年时间，吃了好多好多的肉，胖了15斤，最后，他锁定：宁夏滩羊。

还有一个人，自由职业者，任性的大男孩，开一辆白色的吉普车。已经不止一次了，在北京的三环上开着开着，突然想吃银川的老毛手抓了，他就方向盘一掰，向西北1000公里。到了老毛，干掉两斤手抓，再到西夏王陵附近的土坡上站一会儿，吹一阵塞外的风，烟屁股一扔，又开回北京。

我说这个不是因为我现在住在宁夏就说宁夏的东西好。而是，宁夏的羊肉，是真好。

我小时候，是略有些怕吃羊肉的，因为南方的羊，膻味特别重。我要是吃了羊肉，出去玩，全院子的小朋友都会知道。尤其是冬天，在没有暖气的房子里喝羊肉汤锅，汤还没咽下去呢，嘴皮上的羊油已经凝固了，像长了胡子，非常难受。

到了北方，吃羊肉，味道没那么重，就没有什么顾忌了。

北京的好羊肉，基本上就是由新疆、内蒙古和宁夏供给的。

新疆的羊肉，肉质好，肥壮，实在，适合烤大串，撒上一把辣椒和孜然，吃起来很过瘾。

内蒙古的羊肉，香味浓郁，肥嫩细腻，白水煮都好吃，是做老北京涮肉的最佳材料。老北京涮锅，把手切羊肉片扔进铜锅里，变了颜色就捞起来，裹一层麻酱，递入口中，那真是舌尖的盛宴。

宁夏的滩羊肉，又嫩，又鲜，几乎没有膻味。我见过好多对羊肉避之不及的人，来了宁夏，也是敢动筷子的。滩羊肉，适合做手把肉，嫩嫩的肋骨白水煮了，撒几颗盐，吃起来巨香，也适合清炖和碗蒸，还有红烧……这么说吧，已经不止一次了，我和大丁闹气之后，他带我去吃一顿碗蒸羊羔肉，然后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我自己在家里尝试过做手抓和碗蒸，每一次都很成功。

买到好肉，是前提条件，尤其是那种鲜嫩易熟的羊羔肉。

手把，就是把大块羊肉扔进冷水里，放几个葱段、一块拍扁的生姜，撒点盐巴，就可以开火了。在煮的过程中，把漂浮在水面上的白沫撇去。肉熟了，捞出来吃，香得很。

相对于手把肉，做法稍微精细一些的碗蒸羊羔，更对我口味。

有些饭馆喜欢用羊腿肉来做碗蒸，腿肉的确软嫩多汁，但纯肉真没什么吃场，最好是腿肉搭配一些连着肋骨的肉——带些胶状的筋，有韧度和弹性，有嚼头。

做碗蒸，肥肉和瘦肉的比例，最佳在3:7。

刀工要注意，碗蒸羊肉，不能像做手把肉那么粗犷，要稍微剁小一点，这样才能让调料和盐分充分地融到肉里去。加入葱姜蒜末、白胡椒粉、一点盐，喜欢麻味的可以放几颗花椒，拌匀，腌一会儿，再上锅蒸。

注意，碗里不用放一滴水，蒸的过程中，在肉自身的分解和水蒸气的作用下，碗里自然会出现一些肉汤。

时间上，蒸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最能保证羊肉肥腴鲜嫩的口感。

一般蒸到半个小时的时候，房间里就全是肉香了。

碗蒸上桌，肉质酥烂，纯纯正正，先把肉大快朵颐，再用汤泡点米饭——那个汤是最香的啊，保准最后一粒米饭也被刨干净！

手撕鸡

痛快点！给我点麻油。

Quick！Give me some sesame oil.

手撕鸡，是一道好看又好吃的凉菜，在夏天最受欢迎。

我一直觉得，南方人是最会做鸡的，手撕鸡也不例外。

我的手撕鸡技艺，就是早些年跟一个广州的室友学的。她所说的那种煮鸡的方法，我们云贵川的人，是断然不会那么去煮的，因为，很麻烦！

一只鸡，洗净后，用盐给它全身擦个澡，腌制10分钟之后，再冲洗干净。

煮鸡的锅，最好是深桶状的，或者要够大，水能盖过整只鸡。

有一个小秘诀是，在煮鸡前，烧一锅开水，给它淋个澡，目的是让鸡皮更爽脆。

大锅，装水，投入姜片、葱段、蒜粒、两粒八角、一截桂皮、黄酒、盐，然后在鸡肚子里也塞入一些葱节和姜丝，放入锅中，大火煮。水开了之后，把鸡拎出来，放入冰水中迅速冷却。然后再放入锅中加盖煮，水开了之后，马上关火，让鸡在滚水中焖熟。时间大概需要15分钟。时间到了，趁热，在鸡皮上抹一点芝麻油，把鸡再次投入冰水中，冷却后，拎出来，沥干。

这样煮出来的鸡，鸡骨髓还带些血色，鸡肉嫩而多汁，鸡皮呈现黄色，不会缩，更不会破，入口有嚼劲和脆感。

用刀将鸡肉分解成几大块，再用手撕。顺着鸡肉的天然方向撕，部分鸡皮撕下来没关系，但有些肉，最好还是能连着一点皮。

把葱切细，放入一点酱油、香油、鸡精、一两滴花椒油，调成椒麻汁，淋在撕好的鸡肉上。一盘油亮、嫩黄、皮脆、肉嫩、鲜美、细腻的手撕鸡就做出来了。

浇了汁的手撕鸡，让人胃口大开。

为了好看，可以切一些青红辣椒丝来做点缀。

这道菜的关键在三点。

一、肉要鲜，冻鸡肯定是不行的。

二、火候要掌握好。时间太久，鸡肉柴了，不好吃。但如果鸡肉带血，说明没有煮熟，也不能吃。鸡骨髓里有血色，没关系。

三、对于椒麻手撕鸡，青花椒油至关重要。别看它小小的几滴，会有画龙点睛的作用。市面上都有现成的花椒油卖，但如果能买到那种新鲜的花椒串——连着点枝叶的那种，放进油锅里现炸出来，那麻香催人泪下，给人美好记忆。

蛋卷

我的悲伤在于，人们越来越懒了。

My sadness is that people are becoming lazier and lazier.

这个蛋卷，不是甜点。在南方一些地方，逢年过节，很多人家里都会做，有些不怕麻烦的餐馆也会出现。

这个蛋卷，还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就是让不爱吃饭的小孩，变得食欲大开。

新鲜鸡蛋，打成蛋液，加入一勺淀粉，调匀到没有一点颗粒。

把平底锅烧热，刷油，将蛋液倒上去，两手端锅，顺势将蛋液在锅中移动，渐渐摊成一张薄厚在一毫米左右的金黄色蛋皮。

蛋皮一张张摊好之后，开始调馅儿。

把鲜肉（猪肉、鸡肉都可以）搅碎，加入一点蛋清、姜末、葱花、盐和胡椒粉，用筷子向一个方向搅动，搅到肉和调料充分融合，弹性十足。

然后把一张蛋饼摊开，把拌好的馅儿放到上面，卷起来，卷成粗细均匀的圆柱。

蛋卷一个个卷好之后，就可以放入蒸锅了，蒸上20分钟出锅。如果直接吃，可以切成三厘米左右长的小段。如果想拿来做汤，可以斜着切成薄片。

这个菜，鸡蛋香，肉也香。尤其，它是深藏在记忆里的食物。能吃到一个很多年没有吃过的食物，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因为摊蛋饼很麻烦，现在很多人都不爱做这道菜了。

但这永远是一道充满爱的食物，时不时会出现在朋友圈的妈妈菜单里。

如果你是一个人，不妨也在星期天的下午，给自己做几个蛋卷。蒸好了，吃两段，剩下的放冰箱。等将来吃泡面或者煮紫菜汤的时候，拿一截出来，切成小片煮进去，一顿凑合的晚餐，立马不凑合了。这也是对自己好的一种方式。

荔枝

我想说上火真的是一个误会。可你们都不信。

I want to say“on fire”is really a misunderstanding.But you don’t believe.

夏天太好了，大街上的水果摊上又摆出了一把又一把的荔枝。

一个一个圆圆的小家伙，红着脸，看着我。“妃子笑”“桂味”“糯米糍”，这些诱人生动的名字被手写在牌子上，加上摊主“皮薄！”“核小！”“特甜！”的吆喝，简直让人捂不住钱袋子。

剥荔枝是一件开心的事。新鲜的荔枝有一层薄膜，不会因为剥壳而汁水迸流，行家称为“保水好”。抓住柄，往外一拔，就可以扯开一个豁口，从豁口的地方剥开果壳，晶莹剔透的果肉就露了出来。这个过程，让人心花怒放。

一口荔枝，如珠如玉，如含白雪，牙一碰着，饱满的果汁在口中溢开，香气缭绕。吃过之后，呼吸都是香甜的。

这东西不能多吃，那就不如买点好的来吃。

我买荔枝，从来都是舍得花钱的，能吃到好的品种，贵点就贵点。

我最常吃的荔枝品种就这三个：

妃子笑，因为著名的“一骑红尘妃子笑”的诗句而出名。但其实，它不是最好吃的品种——肉薄，核大，挨着核的果肉会有些涩。但它最大的优点是上市早，对于馋了一年的我来说，看见了，肯定得买一点来吃啊。

桂味，表皮上有突出的小疙瘩，摸起来细密扎手，个头中等，汁水清香甜蜜，有桂花的香气。它的颜色并不鲜艳讨喜，有的桂味因为树种的原因，果子上还会有绿斑。这时候千万别以为是没成熟的荔枝，其实人家好吃着呢。

糯米糍，我最喜欢的一种。因为上市较晚，所以，甜度极高，皮薄，核小，果肉软糯，咬一口，果汁就飙出来，很能满足牙齿和内心的需要。

糯米糍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仔细看，其形状像一颗心。所以，去年，一个24岁的男生听说女友爱吃荔枝后，就花了两千块钱买了一堆糯米糍，在地上摆了个一箭穿心的形状，向女友表白求婚。好小伙啊！可惜求婚的结果，是心动然拒。

真是可惜了，这一地品质上佳的荔枝啊！也不知道散场后有没有人捡来吃。

苏东坡说荔枝：“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对此诗句，我一直很疑惑，三百颗，不上火吗？

一颗荔枝三把火。因为贪吃，吃到流鼻血、口舌生疮的人多得是。有人说，荔枝蘸盐吃，可以缓解上火。但是，这种吃法，不是很怪吗？我没勇气试。

白居易在《荔枝图序》里写：“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讲的就是荔枝难以保存，不易运输。现在的北方，尽管有了冰袋和顺丰的帮忙，但买到的荔枝，怎么也是第二天的了。所以买回家就得赶紧吃。

我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把新鲜的荔枝冻起来保存，冻成荔枝冰，在炎热的季节过去后，馋了的时候，取几颗出来吃。水晶般的果肉饱满圆润，还冒着“仙气”，咬一口脆爽，清甜，沁人心脾，简直幸福死了。

猪油饭

谢谢你，还一直记得我。

Thank you for still remembering me.

在吃的方面，喜新不厌旧，是美德。

猪油饭，是一道质朴的记忆，存在于每一个童年时家庭不那么富裕的孩子心里。

小时候，终于放学了，我在学校门口等到我妹，和她一起饥肠辘辘地走在回家路上，一会儿看看云，一会儿看看山，心里美美地想着：“我妈会给我做啥好吃的呢？”

回到家，跑到灶房，发现餐桌上空空如也。原来，爸妈下班也晚，还没来得及做晚饭呢。

心里顿感失望，妹妹也无法掩饰地撇嘴了。

“煮面给你们吃吧。”妈妈说。

“不想吃面。”我们很直接地表达意愿。

“那你们想吃啥子？”

“油儿饭。”我俩异口同声地说。

“好吧！”我妈下命令说，“想吃油儿饭，你们得到菜园里掐两棵葱回来。”

我们家的菜园位于院子最偏僻的角落。平日里，我是不愿意一个人去的，因为总觉得在那几棵大树的背后，藏着可怕的动物或者妖魔鬼怪……但是跟我妹一起去，我就不怕了。菜园里，吊满了我妈种的小瓜，地上还有挂果的辣椒和绿油油的细葱。我俩拔了几棵葱，往回走，在路上和几个小朋友遇见了，聊一会儿，回到家。

我妈已经在蒸饭了。她接过我们手上的葱，说：“去写作业吧，饭好了叫你们。”

我们就跑到写字桌跟前，相对而坐，掏出书本和文具盒，开始写作业。

淡淡的米香轻飘飘地从厨房里飘出来，钻进我们的鼻孔，肚子随即有了响动。

外婆家种的新米，煮得油亮喷香，弹牙剔透。我妈把雪白的米饭盛出来，一人一碗，然后抱出猪油罐。这个罐子，常年都是有内容的，里面装着凝固的猪油，炒菜的时候可以用，煮面吃的时候可以用，还可以给我们做“油儿饭”。

挑一坨猪油，放在滚烫的米饭上。猪油接触到米饭，瞬间融化了。

撒几粒葱花，倍增香气。

再倒几滴酱油，增加盐味。

一把勺子，插入饭中。

“来吃啦！”

听到召唤，我和我妹啪就把笔拍在桌上，起身跑到餐桌跟前。

两碗发着光的“油儿饭”就在那儿，洁白晶莹地放在桌上，猪油几乎已经融化了，全浸润进米饭里。

我们拿起勺子，开始搅拌，让酱油和猪油充分和米饭融合在一起，再舀起一勺，放入嘴里嚼啊嚼，满嘴的油香，一心一意的欢欣。

这简直是人间最美味的拌饭，它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能让吃过的人一生都难以忘记。

遇见过很多很多的人后，我才知道，原来在他们的记忆中，也有一碗猪油饭。只是在我的记忆里，饭的顶端是嫩绿的葱花，而他们，有的是红葱头，还有的是脆油渣……

一碗简易到不能再简易的食物，长大了以后，却再也吃不到了。

就像如今，我在城市里，根本不知道去哪里能买到猪板油。即便能买到，也没有时间去熬，即便能熬出来，也会有健康专家告诉你，这样吃脂肪，是不健康的。

后来，有一年，在香港的一个茶餐厅，看见菜单里有“猪油饭”，我就欣喜地点了一碗。遗憾的是，米不是那个米，油不是那个油，好吃是好吃，但解决不了内心的馋。

再后来，索性就不再去寻找了。

就让猪油饭永远是一个令人迷恋的回忆吧。

油渣

懂的人，知道你才是精华。

Those who understand, know that you are the essence.

记忆中，小时候最能熬夜的时刻，除了除夕夜等着放烟花，就是谁家杀了年猪，守着熬油了。

家乡的人，杀年猪是要请客的。左邻右舍、亲戚朋友都前来帮忙，按猪的按猪，烫毛的烫毛，掏膛的掏膛，卸块的卸块……大半天的忙碌之后，主人家会拿出一部分新鲜的猪肉做几道好菜招待大家，等吃完晚饭，收拾和清洗完毕后，才会开始当天的最后一项工作：熬猪油。

人们往往会根据板油的大小和质量，来评断这家人这一年的猪养得好不好。

板油，洁白的一大块，有部分呈网状。有的大猪的板油，一个人抱起来，还有点吃力。

好的猪板油摸起来是干的，都不用洗，直接用刀切成小块之后，扔进锅里。

一般就用中午杀猪烫毛用的那个大土灶熬油。锅大，火旺，喝酒喝得有些脸红的大人们围坐在旁边，抽着烟，唠着家常。只有一个人，拿着长柄的锅铲，不时地在锅里搅动一下。

水分和油都熬出来了，油锅不停地冒泡，水分会慢慢蒸发，板油越来越小，锅里的油越来越多。

大人唠嗑，无非是些家长里短，从几百年前的龙门阵，讲到昨天王家的新媳妇，又从山上发现了野猪，讲到江水有一年被泥石流阻断了，好多人跑到河床上捡宝贝。

有个拾宝贝的人因为太贪心，被冲破缺口的江水冲跑的故事，我们听过好多遍了……但再听一次，还是那么津津有味……其间，总有耐不住性子的小伙伴想把头伸到锅跟前，会被大人拦住，怕他被爆炸出锅的油渣粒烫到。

有一只猫，总是在我脚跟前转来转去。听着听着唠嗑，我就犯了困。一旦犯困，就越来越困，越来越困……两个眼皮沉重地压下来，脑袋不停地耷拉又抬起，耷拉又抬起……

我舅说：“去睡了吧。”

不！听了这话，我会坚决地把头抬起。

不管怎么东歪西倒，心里都有一个信念支撑着——油渣还没吃到呢。

夜越来越深了，火舌舔舐着锅底，锅里板油的颗粒终于越来越小了，颜色也变得焦黄。这时候，就可以用漏勺把油渣捞起来了。

小伙伴们顿时瞌睡全消，一个个眼睛发亮地围了上来。

大人先一人手上放一颗，烫得小伙伴们直跳，大人却哈哈大笑。然后一个土碗伸过来了，装的是满满一碗鲜炸出来的油渣，色泽金黄，上面有可爱的细碎的盐粒，非常诱人。咬一口，又酥，又脆，还有一点点的热油渗在牙齿之间，简直是香极了。

咸的一盘很快就被抢光了。

一碗裹着白糖的油渣又递了过来，噢耶！这才是最好吃的呀！好吃到飞起来！

抢过去，抢过来，油渣吃完了，大家终于可以安心地去睡觉了。

大人们还要忙一会儿，把锅里那澄澈通透的热油用大勺一一盛进很厚的陶罐子里。这些油凝固之后，将来有各种妙用。

炒菜需要用了，把锅烧热，再把锅铲在锅上蹭出点温度，伸入罐子。白嫩的油脂接触到热锅铲，马上乖乖地、溜溜地就滑上去了。猪油炒菜，比植物油可香多了。

做汤圆馅儿的时候，放一点猪油，会让汤圆更加油润鲜香。

孩子馋肉的时候，可以给他做猪油拌饭。

还有那些油渣，也要精打细算，留着慢慢吃。

油渣炒青菜、煮大白菜，会让一道素菜变得滋味无穷。

切细了当臊子，早餐吃面的时候拌一点，巴适的板。

还有炒油渣这道菜，油渣切细之后，放入豆豉、辣椒、萝卜干、蒜薹等，火爆香辣，极其下饭。

一般不到半年，油渣就所剩无几了。要想吃，又得等到明年。

花冰

你好啊！11月。

Hello！November.

“吃花”的人，最后都变成了花痴。

见了花，就走不动道。

我吸过美人蕉的花心，嚼过金银花，蒸过洋槐，吃过桂花月饼。

后来将玫瑰腌渍成蜜，菊花沏茶，金盏酿酒，用茉莉烘焙小西点。

今年，银川路两边的桃花和樱花都开得特别好，去采了一些回来，冻进了冰里。

花落入水中的姿态不同，冻出来的冰块也是不同的，每一块都精致而清新，经得起凝视。

把一朵花放进冰箱，就把轻微的风、湿润的空气、沾落的春雨，都一起冻了起来。

炎炎夏日。

做一杯冰茶，取出花冰，放进杯子，再次体会唇齿间的春日气息。

冰冻的桃花，带来浪漫气息。

樱花，有隐隐清香，诱惑无法抵挡。

晶莹剔透的花冰，在杯子中沉浮，带来喉间的微妙感受，更是融化了郁闷于心的日常烦忧。

山竹

因为有稳妥的保护，所以才干净、纯洁，宛若新生。

Because of safety protection, so comes forth clean and pure, like freshman.

山竹，有个好听的名字。

它是金玉其内的小清新型水果。

第一次见到山竹的时候，不知是何物。看着外皮黑紫圆滑，硬硬的，第一直觉是：很不好打开，也不好吃吧？

谁知道，拿一个到手里，轻轻一用力，它就裂开了，雪白的嫩肉露了出来，真是惊艳可爱。

不得不说，这是我吃过的酸甜度比例最完美的水果。

拇指头般大小的果肉，五六瓣，白白胖胖，抱成一团，捏一个出来，又甜，又软，水分糖分都充足，清清淡淡的，有种独特的香气。

吃一个是不过瘾的。

选山竹，先眼看，再手摸。

果子头上的那个瓣瓣，要绿色新鲜的才好。如果发黄或者干枯，就说明已经放了很久，里面的水分会不足。一般来说，这个瓣有多少颗，里面的果肉就有多少个。

买的时候，要选那种软的——用手一捏就裂开的那种最好。

硬的一般都是坏的。选的时候，观察和按压一圈看看，如果局部有硬块，说明那个部位的果肉也不新鲜了。

吃山竹，可要注意，果皮上那个紫色的汁水，要是沾染了衣服可是洗不掉的。我有一件白色的T恤就因为如此，只能当睡衣穿了。

过去，山竹很少见，这些年，到处的水果摊上都有卖的，就是价格比普通水果贵。

要想吃个够，可以去泰国。那里可是山竹之乡啊，新鲜自不用说，十块钱，还能买好多个。泰国人将它称为“水果之后”，可见对它有多喜欢。

石榴

从来没有人想过，拿我做一枚耳环？

No one has ever thought of making me an earring?

石榴是消遣的水果。

我挺喜欢吃石榴的，结婚以来，每到石榴季，冰箱里毎天都会有一盒剥好的石榴等着我。——婚姻走到现在，爱早已不是卿卿我我和节日的礼物，而是晚归途中要不要给你带一份消夜的电话和冰箱里的石榴粒。

打开冰箱，取出来，宛如满满一盒闪闪发亮的珍珠，让人心情极好。拿着勺子，放一部电影，看着，吃着，无比惬意。

有的人不爱吃石榴，因为麻烦——要去皮，要抠下来，要吐籽，可能飙得一脸汁水，最后到嘴里的东西还没个啥……

但其实只要掌握两个剥石榴的方法，这些问题就都不存在了。

第一种是最常见的。

用小刀在石榴嘴处画一个圈。用手一揪，把这块小盖摘下来。

然后用刀沿着石榴皮，从上到下，划四道口子。划的时候，最好是沿着果肉连接处，不要伤到石榴粒。划完放下刀子，从划过的地方轻轻一掰，石榴就四分五裂了。

撕开半透明的膜，一牙一牙拿着，把石榴粒撸到手心，一把一把吃，或者把石榴粒全部撸到盒子或碗里后，用勺子挖着吃，都很过瘾。

还有一种，需要点手劲。

用刀在石榴拦腰处划一圈5厘米左右的切痕。

然后手指抠住切痕，用力将石榴分成两瓣。

取其中一瓣，再次用力，从中间掰成两瓣。

然后用勺子一敲掰开的石榴瓣的背部，石榴籽会纷纷掉落。

几分钟就剥好一碗。

石榴的果粒是很值得人去凝视一番的。我时常赞叹造物主让这个世界存在这么好看的东西，晶莹剔透中染上了红色，明亮，柔润，小小的石榴籽在里面若隐若现……每一颗石榴籽的形状都不一样，像玛瑙石一般。

石榴的味道，酸甜适度，清甜多汁，略带点涩味和酒香。它味道不那么强烈，吃了不会上火。

即便拿勺子挖着吃，我也只喜欢自己一个人吃石榴，因为石榴籽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不是很好看。吐石榴籽，直接喷射出去也罢，吐在纸巾里也罢，最好不要让别人看见。当然，旁边坐着我爸我妈我先生，我是可以什么都不顾忌的。

我见过那种淑女，吃石榴是一颗一颗吃的，真是急死个人。

有些地方的人，吃石榴不吐籽的，说石榴籽是一种强氧化剂，吃了能延缓衰老。我不行，做不到。那么硬的籽，怎么嚼烂？我吃石榴的时候，只图它个味道，延缓衰老的事情，我尽管早点睡觉就行了，吃石榴的时候我怎么开心怎么吃就行了……噢，还有，我听说，吃了石榴籽，很可能会see you tomorrow，那么我就更不想吃它了。

当然，把石榴籽和石榴果肉一起榨汁的那种吃法，我还是不拒绝的。

站在石榴汁摊子跟前，一个石榴，放进机器，按下开关，石榴就被挤压成渣，丰盛的汁水流到杯子里，看着真爽。

石榴汁带着点涩味，但是也蛮好喝的。说到石榴，不能不再提一下石榴的花。那种红，真是令人心醉，从圆鼓鼓的花苞里膨胀出来的，美得动人心魄，却一点也不妖艳。

我盘算着，将来要是有个院子，一定要种一棵石榴树，不，两棵。

羊肉串

对自己的合群，深深表示赞赏！

Deeply appreciate myself for being gregarious！

夏天的烧烤摊，烟雾缭绕。

空气中，是油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总有人大声喧哗。也有人独坐喝酒。老板穿梭，忙碌，炭火上的食物，在一颗灯泡的照射下，翻来覆去，毛焦火辣，滋滋作响。

鲜嫩的羊腿肉和一挂羊尾油，上午就被买回来了。它们被切成拇指肚那样的大小，然后和一个被切成了小块的洋葱拌在一起。洋葱要在一个小时之后才能被挑出来，这样做，是为了去除膻味，让肉变得更加细嫩。鲜嫩的羊肉，要保持水分，所以，不能用盐来腌渍。

腌渍过的羊肉和尾油的比例在3:1，三肉一油，这样穿起来。穿羊肉的签子，过去用木签和竹签，成本低，但容易断。现在，都爱用可以重复利用的铁签子。所谓的红柳枝烤肉，我觉得最大的特色就是因为签子粗，所以肉也会很大块，吃起来过瘾。除此之外，被宣传的味道上有多么突出和惊艳，并不觉得。

烧一炉木炭。

要在充分燃烧起来的木炭上烤肉，不能有明火和黑烟。

烤的过程中，要扇火，要勤翻动肉串。提起来，上下交叠，拍打，按压，让它受热均匀，让调料也能充分地分布在每一颗肉粒上。

半熟的时候，放盐，烤一会儿，肉开始冒油，放辣椒粉，在离开炭火之前，再撒孜然粉。羊油会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甚至着起来，要及时撒入盐将明火弄灭，不然肉会烧焦。

好的烧烤师傅，是用心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烤串，绝不会在间隙看看手机，或者喝啤酒，更不会用手机放歌听的，客人的搭话和递烟，也会被他淡然处之。他低调地把一把肉面焦黄、油亮亮、香喷喷的肉串放到铁盘上，招呼服务生，端到客人那里去。上桌的时候，那盘肉，还在冒油响动。

吃肉串，最佳顺序是，一口鲜嫩多汁的瘦肉，然后来一口肥肉，在满嘴的油香还未散尽的时候，把签子上剩下的瘦肉都吃了。烧烤的味道，会让大脑里的一种物质兴奋起来，难以抑制地胃口大开，想要再来一瓶啤酒。

如果你也在路边吃烤串，当一个吃急了、不过瘾的男人大喊“加两个羊宝”的时候，你别笑。或一个秀气的姑娘走过来，小声说“10个肉筋，10个板筋，1个大腰子带走”的时候，你也不要好奇地去打量她。这是夏天，人们想吃点啥，就吃点啥。

我也愿意在夏天出门，穿着夹脚拖，溜达到几串羊肉串和一瓶冰啤酒的身边。如果可以，我还特想光个膀子呢。

香椿豆腐

和这个季节一样，来得意想不到，走得措手不及。

Like this season, came unexpectedly, gone unprepared.

我公公退休多年了，在家闲不住，一年365天，可能有200天就要出去钓鱼。我们家冰箱的冷冻柜里，常年塞满了大到六七斤、小到巴掌大的各种野生鱼。

除了鱼之外，在不同的季节，他还会有些其他的收获。

春天，野生香椿和槐花。

夏天，桑葚、杏子。

秋天，好多好多的酸枣。

冬天，太冷，他就不出去了。

这里说说香椿。

我公公自制了一个带钩子的竹竿，绑在摩托车的后座上，到了那棵他常年会去的香椿树下，伸出竹竿，搭在香椿的根部，用巧劲一转，一枝枝绿中带紫的嫩芽就掉在了地上。很快，油亮油亮的香椿就装满了布袋子。他收好工具和收获，骑着摩托车，从郊区回来，绕过一个湖，到我们家，交代说：“趁着新鲜，煎点鸡蛋给娃娃吃。”

香椿炒蛋，把香椿洗净之后，切成小段，越碎越好。打两个土鸡蛋，加一点盐，再把香椿碎放进去调匀。热锅倒油，油热之后，倒入融合了香椿的蛋液，慢慢翻炒，鸡蛋熟了，香椿也熟了。嫩嫩的鸡蛋中有香椿的脆，层层叠叠的香气小孩子特别喜欢，我女儿总是大口大口地吃。

除了香椿煎蛋，香椿拌豆腐也是很好吃的。

香椿洗净，在沸水里滚一下，紫色的嫩芽会慢慢变成翠绿的。变了颜色之后，捞出，放凉，用手抓起来，把水分挤掉。然后将它切细，淋一点香油，放一点盐，和切成小丁的嫩豆腐拌在一起。这道菜能更好地保存香椿强烈又特殊的香气，唇齿之间，会有更畅快的感受，感觉把整个春天吃进了嘴里，还意犹未尽。

时间，真是过得太快了。香椿，总是冷不丁就挂上了枝头，又在还没有吃够的时候，在市场上没有了踪影。

So，趁春天还在，就得抓紧吃啊。

泡菜

私人城池，非盐勿扰。

Private city, no entry except the salt.

说到泡菜，先讲一个关于泡菜的“事故”。

女儿出生以后，为了让双方父母轻松一些，我们给孩子请了阿姨单姐。

我妈闲了下来，就打算回老家待几天，然后她就回去了。

回到老家的我妈，每天忙于走亲访友、吃酒赶场。有一天，她突然想起了在我家厨房角落里安放的那坛泡菜，自己走之前，没有交代任何人给它换坛沿水。

于是，她给单姐打了个电话，说：“把那个泡菜坛子洗一洗，换个水。”

然后单姐就照做了。

过几天，我妈回来了。有一天做饭，想抓点泡菜炒个牛肉，就打开坛子，抓了几个泡姜和芹菜出来切。越切，她就越觉得不对劲。平日里掀开坛子就香气四溢的东西，怎么有些寡淡呢？于是，她抓了一颗放进嘴里。

这一吃不要紧，马上，她就放下菜刀，跑到单姐跟前：“你把我的泡菜怎么了？”

单姐一脸蒙：“我照你说的做的啊，把它洗了洗……”

“你洗啥子了？”我妈像个孩子一样吼道。

“泡菜呀……我好好地搓着洗的。”单姐强调。

原来，来自河南的单姐从来没有见过四川泡菜，她以为，“洗一洗”就是把泡菜都捞出来搓洗，“换一换水”，就是把坛子里的水都倒了，重新换上清水……

我妈可气坏了，当即把她痛骂了一顿。

单姐特别委屈，找我告状。

我赶紧启动安抚工作。

我是明事理的人，这件事情，肯定是要先以批评我妈为主的，我毫不袒护，直中要点：“还不是怪你没说清楚！”

然后，重点去劝慰单姐：“你可能不了解，一坛泡菜，在我们那儿人心里的地位……”

泡菜，在我们那儿，真的是家家户户的宝贝。

我家天井里，有三个大土坛子，里面都是很多年的老盐水泡的泡菜。其中一个，专门腌制炒菜用的佐料——泡姜、泡蒜头、泡辣椒等。还有一个，腌制那种今天丢进去，明天就能吃的“跳水泡菜”，比如萝卜、豇豆。还有一个，专门腌制酸菜。

泡姜和泡海椒，切成丝，炒鸡杂，又香又辣，火爆得很。

泡芹菜，切细了炒牛肉末，下饭得很。

夏天炎热，熬绿豆稀饭喝时，从陈年的老盐水里，捞出几个昨天丢进去今天刚刚熟过心儿的红皮萝卜，切成小丁，放一点红油，酸辣脆嫩。下稀饭，开胃得很。

我们家刚搬进那个院子的时候，因为不熟悉，我年纪又小，很受了些欺负。但是后来这种情况得到了改善，这跟那坛泡菜还是有点关系的。

小朋友在一起过家家，冷落我的时候，我就回家抓一把泡豇豆，站在他们旁边慢慢吃。你想呀，那个酸酸爽爽的味道，闻一闻就会让人口水喷涌的。嘴里无时无刻不在寡淡的小孩子哪受得了这个，一下就围过来了，真诚地大喊：“给我吃点，给我吃点。”

这时候，我自然是微微一笑，你一根，我一根，大家都有份。

清香、清亮、通透、爽脆的泡豇豆啊，吃你，真是过瘾又开心。你还让我一下有了那么多好朋友。

所以，真的不要忽视，一坛泡菜，在四川人心里的地位。

它照料了家人多年，我妈即便跟随我们到了北方，也是不忘记重起盐水再做一坛的。

城市里，很难买到土罐坛子，我妈就去厨具批发市场买了一个玻璃坛子。

坛子拿回来，清洗干净，再用开水烫过，自然晾干。

然后再准备白酒、精盐、花椒、冰糖、大料。

烧一锅开水，把以上材料倒进去，煮开后，关火，放凉。

起盐水用的蔬菜，最好简单一些，嫩黄的姜，雪白的蒜头，红亮的辣椒，就可以了。把它们洗干净，沥干，放进坛子里，倒入煮好的盐水，以完全淹没材料为准。然后盖好盖子，用清水封坛。

要放在阴凉的地方，让它们慢慢地发生变化。

要时常检查，沿水没有了要及时补充。

一周左右时间，就吃得了。要备一双新的干燥的筷子，做夹泡菜专用。不能用沾了油或者水的筷子去夹泡菜，更不能直接用手去抓，不然就容易生花。生了花的泡菜，不但不好看，口感也会大打折扣。

不过呢，人总有疏忽大意的时候，万一生花了，也不用着急，在坛中放入一些白酒和生蒜，白花也会散去不少。

可惜，生花的泡菜好拯救，被阿姨洗掉的泡菜，就只能倒掉了。

被批评了之后，我妈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对阿姨表达了自己的歉意，还买了一双鞋送给她。

没过多久，一坛新鲜的泡菜又闪亮地出现在厨房的角落了。

小炒肉

有人情深义重，总会记得那几颗小豆豉。

Some has deep affection, always remember a few small fermented soy beans.

小炒肉，是湘菜的叫法，其实就是农家炒肉。

川鲁淮湘，大江南北，农家炒肉，基本上都是猪肉切片，简单粗暴地炒辣椒。四川人放点豆瓣；湖南人放几颗豆豉；广西人放两片竹笋；广东人加几根香芹。无所谓正宗不正宗，不管哪一种，都挺好吃的。

有人搞不清回锅肉和小炒肉的区别，其实很简单：

回锅肉，是先把肉煮熟，再切成大片下锅熬出些油之后，放郫县豆瓣、辣椒和蒜苗炒。对辣椒的要求不高，有香味就可以。特点就是肉厚、大片，放豆瓣和蒜苗。

小炒肉不同，小炒肉肉片的刀工要求是薄和小，一定要用辣味突出的辣椒炒。

五花肉，半肥半瘦。切成小片，炒之前，放一勺料酒、一勺生抽、一点点芡粉略微腌制一下。（四川有种农家炒肉是带皮的，炒出来口感更多了一层软糯嚼劲，也可以尝试。）

细的那种二荆条辣椒和小米辣，取几个，切成丝。一定不能选那种大个的菜椒或水果椒，这个选错了，这道菜基本上可以宣告失败了。

姜切丝，蒜拍碎。

要保证，料比肉多。

火开大点，在油快烧开的时候倒肉下去，肉变了颜色，再下作料。几番爆炒，辣椒熟了，就可以出锅。

我吃过最好吃的农家炒肉，是在凉山金阳县双龙坝村吃到的。我19岁到那里当老师。

偏僻的山村，刚去的时候，没有自来水，没有电，做饭还要用煤油炉子。后来我索性交伙食费给马路边开小卖店的罗二姐，每天到她家去吃。

罗二姐炒的小炒肉，那叫一个绝！

地里刚摘的鲜红辣椒，还脆生生的，看一眼就知道很辣。腌制肉片的时候没有料酒，滴了几滴当地人自酿的苞谷酒。几个小葱的葱白，让这道菜更有来自土地的质朴感觉。肉片吸满了红椒的鲜美和苞谷酒的醇香，好吃到口水狂飙！

离开双龙坝已经16年了。

不管走到哪里，只要说起小炒肉，我还是赞罗二姐。

罗二姐的二丫头叫罗燕，是我的学生，当年8岁，这样算起来，如今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

时间啊，不禁算！

我后来尝试过无数次，想炒出罗二姐小炒肉的味道，终以失败告终。

后来我想，这绝对跟锅气有关。

小炒肉，完全就是一道由锅气决定成败的菜。

罗二姐家的那口锅，是镶嵌在灶台上的大铁锅。那个巨大的锅铲，手劲一般的人很难掌握的。

干燥的柴火在锅底噼里啪啦地跳舞，油在锅里烧得几乎要着起来时才下料，锅宽，肉少，在极高的温度下一气呵成。这种炒法，岂是一个电炒锅或燃气灶可比的？

酸梅汤

这是宿命，必须冰冷，才能感动他们。

This is fate, must be cold to move them.

底须曲水引流觞，暑到燕山自解凉。

铜碗声声街里唤，一瓯冰水和梅汤。

这是清朝郝懿行《都门竹枝词》里的四句，描写的是清末卖酸梅汤的小摊。

夏日炎炎，路边一个小摊，摊主敲着小铜碗儿吸引路人过来喝一碗沁人心脾的酸梅汤。

现在，这种专门卖酸梅汤的小摊子早已踪迹全无。想喝酸梅汤，特别容易。超市的冰柜里，至少四五种牌子，有两三块钱、高低不同的塑料瓶装的，也有六七块钱、形似小手雷的玻璃瓶装的。这些酸梅汤的味道都大同小异，基本上可以起到解渴的作用。

这些年，我每隔一段时间就爱去一家老灶火锅店，不仅是馋他家的那个会辣到让人冒烟的锅底，更是馋他家的酸梅汤。

和很多火锅店拿酸梅粉冲泡的酸梅汤不同，他家的酸梅汤是实实在在买材料，花时间熬出来的。熬好之后，装进罐子里在冰柜里镇着。有客人点了，舀进样子好看的陶瓶里，吸管竟然是一根天然的空芯稻草。

火锅吃得头皮发麻、大汗淋漓之际，抓住那根稻草，轻轻一嘬，酸甜、清凉的酸梅汤就到了嘴里。他家有些不同，冰糖和乌梅放得多，所以略微有些稠，浓郁清香，凉到心尖尖上，一下就把油腻和辛辣解除得无影无踪。

神清气爽一番之后，再转头捞毛肚吃。

美中不足的是，瓶子太小，吃一顿火锅，得喝掉三瓶才够。

炎热的夏天，对火锅有了敬畏之心，应对烦躁的五脏六腑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熬制酸梅汤。

我在网上看了不下20种配方，基础的东西都大同小异。在经过多次试验之后，我觉得比较好喝的配方如下：

乌梅15颗，

山楂干30克，

陈皮10克，

甘草片5克，

桂花5克，

薄荷叶5克，

冰糖80克，

纯净水2000毫升。

熬酸梅汤，可千万别用你上午刚炖过肉的锅熬。就算你洗干净了，但万一锅盖或者哪个角落，还遗留了一点油呢？有一丝丝的油味跑了进去，这锅汤，就算完了。

另外，用砂锅熬最好。

水呢，要求没那么高，有纯净水当然好了，没有，也没关系。

先把以上材料拿掉桂花和冰糖，放进锅里加水煮开，然后转文火煮30分钟，再加入桂花、冰糖，文火煮20分钟，冰糖都化掉了，关火，盖上锅盖焖至冷却。

冷掉的酸梅汤，已经是颜色深红、浓郁芳香了，用纱布细细过滤掉材料和渣子，把装酸梅汤的罐子或瓶子，放入冰箱冰镇。

记住，要用文火慢慢地煨，让所有材料的香味一点点地渗透到汤汁里。

过早地放入桂花，会让它的香味煮散掉。所以，要后放。

水要一次加足，不要中途添水。

这个方子，可以根据个人的口味做适当调整。比如，你喜欢桂花的香气，就可以多放些桂花。你喜欢甜，就多放些冰糖。但是，陈皮和甘草，切不可多放，不然熬出来的酸梅汤就会有一股浓浓的中药味。

有的人喜欢把材料装进纱布袋里熬，确实可以省事，但是，总觉得不能充分地把材料熬煮。所以最好是直接放进水里熬，最后用纱布滤掉渣就好。既然都已经开始做了，还怕什么麻烦呢？

放冰箱的时候，注意盖好盖子，防止串味。

桑葚

和春天有染。

Having an affair with spring.

春夏之交，山野之间。

桑葚熟了。

灼烈的阳光照射下，红得发紫，紫得发黑。果实累累，摇摇欲坠。

小孩们来了，爬到树上，拨开叶片，要找那颗最大、最黑的来吃。

忘记了是谁教我的，摘桑果，看尾巴，果子柄发黄的，最甜。

吃啊吃，吃得一手的紫色，嘴、牙、舌头也是乌黑乌黑的。

在树上吃够了，开始摘叶子。把叶子卷在一起，形成一个杯子，把桑果摘了放在里面，带一点回家给弟弟妹妹。

摘回家的桑葚，从来都不洗的。洗了，湿哒哒、软塌塌，好像味道也寡淡了。还好，那些年，都是野生的果子，没有人打农药，也没有雾霾沙尘，果子不洗，从来没有吃坏过肚子。

桑葚吃饱了，嘴上的乌黑比较容易退掉，手上的，要两三天才能好，但还没等退掉呢，又跑去吃了。

离开家乡以后，就再也没有摘桑果的经历了。

在北京，我每年春天都会在超市看见装在小塑料篮子里卖的桑葚，黑亮黑亮的，还盖着两片桑叶以示新鲜。每一次，我都忍不住拿进购物车。买回家，迫不及待地开吃，没味道，很失望——每一年都是这样！在心里对自己说，以后别买了，但到了来年，看见黑亮黑亮的果子，又忍不住……

这种买，其实是在买一种回忆吧！

搬家到银川了，终于又有了口福。

我公公常年去郊区钓鱼，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两棵野生的桑树，位置极偏，少有人知。每年到了时间，他就用摩托车驮上一位好友，一起去摘。一次摘好多回来，打电话叫我们回家去吃。等我们到家，镇在冰箱的桑葚就端上桌了。那棵树一定很大，因为桑果个头不小，颜色紫红、果肉饱满。公公给每人发一个勺子，挖一勺填满嘴巴，浆果爆裂，汁水满溢，一家人吃得那叫一个欢呀！

吃完了，我把舌头伸出来给女儿看，小姑娘定睛看了一眼，就很关心地伸出手指想帮我擦拭，惹得家人一阵笑。

吃不完的桑葚，公公会酿成桑葚酒，密封在瓶子里给我们送过来。紫红紫红的酒，口感冰凉甜蜜，大丁不喝酒，我一人独享。

浆果类的水果，无皮无籽，甜甜蜜蜜，味道没有不好的，说是大自然的馈赠一点都不为过。能吃到它们，是做人的幸福。

桂花山药

从鼻子上滑落，在嘴角停留，被捧在掌心，却被风吹走。

Dropping from the nose, stopping at the mouth, being held in the palm, then was blown away by the wind.

首先来回忆一首宁静美好的诗歌，和桂花有关的，小时候学，是为了应付考试，体会不到字句之间的静和美，现在读一读，别有一番感受。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鸟鸣涧》王维

桂花的香气，算是比较清淡的吧，远远谈不上馥郁，带点甜味。难怪很多大牌香水，都研发出一款桂花的，给喜爱甜香的女士。

桂花开在初秋，是一年中最明亮柔和的季节。

去年我们一家人去广西玩，住所房间的窗外就有一棵桂花树，非常高大，枝繁叶茂，正在开花。我们住三楼，推开窗，就能看见满树细碎的花朵，因此我们爱开着窗，让风吹进来。每一缕风，都暗香阵阵，但你要是仔细去找，又不知道去向何方了。

住所附近有个农家乐，我们常去那里吃饭。里面有十几棵桂花树，树龄都很大。我们在桂花树下吃饭，喝鸡汤，吃酸笋炒肉和啤酒鸭，饭后甜点常常是一碗清甜的桂花米酒。

农家乐的屋檐下，摆着一张印迹斑斑的木桌，上面铺了一张蜡染布，布上摆着桂花糖、桂花糕、桂花皂、桂花酒，还有桂花香水。

考虑到还要在路上旅行，我只买了一些轻得可以忽略不计的干桂花走。因为以上那些东西，除了香水，其他都是可以自己做的。

我问农家乐主人：“回去用洗吗？”

她答：“不用，我们这里没污染。桂花花期不过几天，开了，没等昆虫去爬，就摘了下来。而且，这一批，都是‘露水花’，很干净的。”

回到家，安心下来，才有机会仔细欣赏买回来的桂花。

颜色真漂亮，让人觉得舒心的黄，细细碎碎的小花朵，没有一点杂质。可以想见，它被人们摘下来之后，不知用了多长时间，一朵朵检查，拣去细枝、花梗，才有了这么纯粹的质感。因为摘花人这份心思和辛劳，所以，怎么看，怎么美好。

做桂花蜜很简单，正好大理的朋友给我们寄来一瓶高山蜜，我就把它们混合在一起。放一段时间，隔着瓶子，就看见桂花和蜂蜜缠绵、交融在一块，已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桂花山药

准备材料：山药、糖桂花、蜂蜜、冰糖。

山药洗净，去皮，切块。（切好的山药条要立即放入清水中浸泡，防止氧化。）

汤锅烧开水，放入冰糖与山药。煮10分钟关火。

掀盖，让山药和冰糖水自然凉透。

山药与糖水一起，放入冰箱冷藏。

将山药条捞出，摆入盘中，浇上两勺桂花蜜。

早晨，最适宜喝桂花蜂蜜水。用干净的木勺子舀出来的时候，已能感受到那种柔糯和丰郁的质感，温水一冲，溶解，散开，桂花在杯中沉浮，喝一口，浓郁清甜，清香提神。

桂花蜜最大的好处就是能把桂花很好地保存，将来在喝白粥、吃醪糟小汤圆、做蜜汁莲藕的时候，放几滴，画龙点睛。

剩下的桂花，我全拿来酿酒了。

学家人酿桑葚酒的方法，买来两瓶清酒（高纯度白酒更好，但是太烈），加入捣碎的冰糖，泡入桂花，密封起来。放上两个月，打开坛子，浓郁香气扑面而来，自然澄清的清酒已经染上了微黄，可人的小花朵在里面沉睡，冰糖早已完全融化在酒中。这个酒，打出来冰一冰，味道更惊艳。逢年过节，和家人分享两杯，很快就喝完了。

喝完就后悔，当初没多买点桂花回来。

但是又想，意犹未尽，不是挺好吗？

藕粉

淡，和透明，是诗。

Pale, and transparent, is poetry.

细心的你，可能会发现，这本好食集，写着写着，就提到了家乡；写着写着，就会提到小时候。是啊，我也发现了，这是我在写这本书之初，没有料到的。味觉，会在一生中千变万化，但是，记忆里最好的食物，大多数，还是在家乡，在小时候。

说藕粉。估计好多人和我一样，一晃好多年没吃过了。但一旦想起它，脑子里马上就会出现它细、柔、滑、嫩、粉粉嘟嘟的样子。

小时，藕粉是稀罕之物。要家里有人生病了，或有人来看望老人，才会连同一些鸡蛋、罐头、水果一起出现。那时候最出名的，是西湖牌藕粉，小小的一盒，用纸盒子包装。

在还没有很多添加剂出现的年代，藕粉是真真的藕粉，没有任何东西替代，用手指捏来一点在指头揉搓，细腻柔滑，要比其他任何淀粉都精细。

大人通常都舍不得吃，留给孩子们。

大人冲藕粉的过程，在小孩看来，宛如变魔术。雪白干燥的粉在开水的作用下，瞬间变得黏稠、透明、香甜。

一碗藕粉，白中透红，像琥珀般晶莹稠厚。吃进嘴里，清醇，滑糯，从嘴里滑到胃里，满满的幸福感。

我家小孩多，藕粉都是限量供应的，吃了一顿之后，通常要好长时间才能再吃到。

记得有一次，爸妈都上班去了，我在家带弟弟。弟弟不听话，老哭，我就说：“泡藕粉给你吃好不好？”弟弟马上就乖了。

从内心来讲，我呢，其实是想哄弟弟的同时，解一下自己的馋。

于是偷偷拉过小凳，踩上去，在柜子的高处找到了那个漂亮质朴的纸盒子。手忙脚乱地舀两勺藕粉放到碗里，胡乱倒些开水进去，结果是一坨一坨的，我傻了，弟弟气哭了。

冲藕粉，要分两个步骤。

要先加凉水，将藕粉湿透，慢慢搅拌，化开，调匀到看不到任何颗粒。如果喜欢吃甜一些的，可以在这个步骤中加糖。

再冲入滚烫的开水。注意，要现烧的滚烫的开水，饮水机里面的那种都不是很理想的，不烫冲不熟。边倒开水，边搅拌，将白色的藕粉很均匀地调成淡淡的透明的红色。

刚冲出来的藕粉，好看，很勾人，但要注意，慢慢儿吃，别被烫到嘴巴。

红糖

手脚冰凉的小姑娘，当了妈妈。我，待你如初。

Cold-feet little girl, when being the mother, I treat you as before.

我19岁去双龙坝当老师。

那是个遥远而静谧的村子。

一条大江从村子旁边流过。

江水轰鸣。

月夜寂静。

那里常年刮着大风，江水两岸葱郁的甘蔗林，随风起伏，哗啦啦偏过去，哗啦啦，倒过来。

这里的人们，家家户户种植绿甘蔗，干热的江谷地带，绿甘蔗的含糖量最高。

秋天结束了，村民家的墙角就会出现好几捆甘蔗。男人、女人、小孩，吃甘蔗都是很厉害的，抓一根在手里，分分钟变成渣，速度堪比榨糖机。有客人来了，在那一捆里，选一根枝节均匀，粗细适中的，当面撕叶，削掉头尾，再砍成几截，把最好吃的那一截递给客人。

那时，我每天早上起来，门口都会有几根甘蔗靠在墙上。也不知是哪个学生家长送来的，他们从来不留下名字。

这是乡下人对老师最淳朴的好意。

到了隆冬时节，最忙碌的时候来了，外出打工的人都会回来。

散落在村子里的几个糖房会同时开工。

整个村子的上空，24小时弥漫着甘甜的气息。

制糖，有明确的分工——砍蔗工、榨糖师父、熬糖匠人、火夫，还有专门负责用干蔗叶包糖、捆糖的女人们。他们不分昼夜，压榨，炼制，包糖。每个人，专心致志，各司其职。

地里的人们挥动镰刀，快速砍倒甘蔗，又弯下腰，一捆捆把它们扎绑起来，绑在马背上驮回糖房。有些马是认识路的，你只管把糖给它捆好，它自己就走回去了。

榨糖的师傅戴着手套，把每根甘蔗带叶的顶部砍去，再把它们一根根喂进榨汁机。这种机器是近年才有的，昼夜不停，一天能榨2000公斤以上。过去，都是人赶着牛，用石磨榨，费时又耗力。

机器突突突响着，蔗渣滚落到一边，一股浑浊的、青绿色的汁水顺着皮管流进水池。这带着杂质的蔗糖水被称为“生水”。它在池子里略微沉淀之后，又通过皮管，进到“牛尾灶”的第一口锅里。

“牛尾灶”，是就地取材、挖黏土制成的土坯灶，一个长方形的灶台，上面铸着五口直径一米的厚底大铁锅。

五个人负责烧柴，火光照亮了整个糖房。

糖水在第一口锅里烧开以后，泡沫越来越多。糖匠抄起大勺，不断搅拌的同时，要打捞浮起来的泡沫。

在经过一番沸腾、冒泡、起沫之后，糖水被转移到下一口锅继续熬煮。

火光跳动，蒸汽弥漫，糖汁在第二口锅里蒸发，渐浓，又被转移到第三口锅里。

就这样不断地搅动、熬煮和转移，糖汁不停地翻滚，越到下一口锅，泡沫就越少。青绿色的汁水也逐渐变成了棕色，咕嘟冒泡，越发黏稠，像岩浆一样翻滚。

到了第五口锅的时候，糖汁已经成了糖膏。

糖匠舀起一勺糖浆仔细观察，它已经能够浓香四溢地“挂”起了。这时，还要点一点花生油。点油，据说能帮助糖水继续蒸发水分，又把糖分更好地保留住。

几百个排列好的糖碗已经在一旁等候多时了。

糖碗里面早就垫好了一根拇指宽的棉线——一条长线，穿过好多好多的碗。

糖匠把糖浆一一舀进碗里。

舀糖，最考验手艺。一大勺糖，装三个小碗，分量全靠匠人控制。要舀得均匀，才能让每一碗糖都大小一致。

常年榨糖的老把式，手特别准，一勺三个，一勺三个，很快，密密麻麻的糖碗都装上了锃亮的红糖。它们逐渐冷却和凝固之后，糖匠用手猛地一拉，一个个定型的红糖，就纷纷从碗里跳出来了。

包糖的女人们赶紧过来，收入竹篓，拿出去包。

这个时候，跑到糖房去参观的我和其他早早守候在此的小孩子，到了最开心的时刻。我们会特别获得一些余留在锅上的糖稀，一人一块，又软又烫，咬一口，又弹牙，又香甜。

我还跟那些小孩学扯糖，把糖稀在手里拉来揉去，越扯越长，越扯越细，最后成了细如丝线的糖丝，吃起来，完全又是另外一个味道。

不要笑我，我虽然是老师，但那时，毕竟才19岁。

碗糖，杂质少，颜色暗红发亮，表面光滑，形状像一个小碗，两面都有些凹陷。包糖的时候，两个碗糖面对面合拢为一组，五组包一把，用蔗叶包扎好，再用蔗叶搓成的绳子捆成一个圆柱。这种最古老朴素的包装，通风透气，最能保护好糖块。

在中国的很多地方，为老人祝寿，晚辈会煮上一碗热烫烫的红糖鸡蛋。女人坐月子，天天要喝香甜醉人的红糖醪糟水；小孩们最爱吃红糖糍粑、红糖包子；女孩子在手脚冰凉的时候，喝一杯红糖水，马上就能暖和过来……

遗憾的是，现如今，流传百年的古方制糖工艺，正在渐渐失传。

双龙坝，已经在几年前因为修电站被淹了，村民们搬迁到了高山上，年轻人外出打工再没回来，熟谙制糖手艺的老人也相继过世……

那些糖房，也已沉没在水底。

红糖年糕

准备材料：年糕、清水、红糖。

年糕切片，在水中浸泡一下。切片年糕，也需要提前浸泡。

烧开一碗水，放入年糕片，煮一下，注意搅拌。

加入红糖，搅拌至融化。

小火慢煮，直到浓稠。还是要注意搅拌哦。

大火收汁，香甜出锅！

醪糟

我想知道，酒曲唱歌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I want to know, when distiller’s yeast sings, what are you thinking about?

小时候，我看过外婆做米酒。

在老家，糯米，被称为“酒米”。

外婆家自己种的“酒米”，小小的、圆圆的，用清水淘洗干净，浸泡两三个小时，上锅蒸，蒸出软香酥松的“酒米”饭，然后盛到一个簸箕里面去打散，冷却。冷却到还有一些温度的时候，拌上甜酒曲。

外婆一只手捏着甜酒曲，细细地撒，一边撒，一边拌匀。拌好之后，把“酒米”放进一个大罐子里，中间弄个小坑，在表面再撒一些温水，封好盖子，再在上面放一层被子。

罐子被放到灶台边，那是厨房里最温暖的地方。

“酒米”在罐子里慢慢发酵，两到三天之后，掀开罐子，中间的那个小坑里，有很多的米酒水，清清亮亮的。外婆舀出一勺尝了尝，说：“吃得了。”

现在想来，对那个醪糟，是相当的怀念啊。

糯米散发出迷人的香甜，咬一口，牙齿有要被粘住的感觉。

外婆用它煮糖水蛋给我们吃。

用醪糟煮出来的红糖蛋，汤色清亮，不浑浊，甜度刚刚好。勺子在碗里略微搅动一下，舀起一勺糖水，里面会有好多黏稠香浓的米粒，带着点酒香，回味悠长。

我离开家以后，就再也没有吃到过这种传统老味道的浓稠醪糟。

现在超市里有很多品牌的醪糟，口感真是千差万别。

长粒米的和圆糯米的，我更喜欢后者。

拿起来摇一摇，看一看，尽量选稠的。有一种醪糟，水多米少，看起来就像是米酒泡糯米泡出来的，这种我不会买。

另外还要看生产日期，不要以为跟酒有关的都是越陈越香。太久远的，有种怪味，新鲜的才好吃。

还有就是不要只看名字，这个“婆婆”“娘娘”，还有那个“姥姥”的。我就上过很多次当，图名牌，买回家吃了很失望。反倒是有些小牌子，名不见经传，但是看上去黏稠、饱满，真材实料，买回家，很糯，很甜，很醉人！以后，就是它了。

醪糟买回家，在冰箱里放一放后开吃，冰凉浓稠，是最过瘾的。

煮荷包蛋的话，鸡蛋要溏心的，一口鸡蛋，一口醪糟糖水，简直是绝配。还有一种是糖水冲蛋花，再把蛋花汤冲入醪糟碗，嫩嫩的蛋花融在醪糟汤里，又甜又滑，做早餐，一天都有好心情；做消夜，舒舒服服睡觉去。

米酒和小汤圆煮在一起，点几滴桂花蜜，也很好吃。

我以前在北京的一个室友，她妈妈时常来京和她同住，给她做饭，隔三岔五就熬鸡汤，我也能沾点光。那个鸡汤特别好喝，鲜甜鲜甜的，一点腥味都没有。后来问了，才知道，鸡汤里面放一点醪糟，去除腥味有奇效。

另外，醪糟还有一个特殊的功能，就是哺乳期的妈妈喝了，小宝宝饿不着，这个，可真是，谁喝谁知道。

最近又听说，现在火遍全国的重庆老灶火锅，底料里面是要加醪糟的。你说这些人，太会做吃的了！难怪那么香。

醪糟汤圆

准备材料：醪糟、汤圆、枸杞。

清水煮沸，放入汤圆。

加入醪糟。

加入几颗枸杞。

如喜食甜，加入少许白糖。

汤圆全部浮起，盛出来吃吧。

如有桂花蜜，加入少许，增加桂花香。

莲子

存在即苦。

Being is bitter.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

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

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亡”通“无”）

辛弃疾的这首《清平乐·村居》，描述乡居生活，充满生机和乐趣。尤其是最后一句，我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个画面，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弟弟，他俩哥，一个在豆田锄草，一个在编织鸡笼，他啥都不用干，躺在湖水边的草丛上，剥莲蓬吃。

从古到今，莲蓬，就是小孩子们最喜欢的食物，因为吃它的过程就是一个玩耍的过程。

莲蓬的样子，就是一个玩具，可以好好观赏和把弄一番。玩够了，把莲蓬掰开个角，里面出现好多的莲房，一颗颗青衣的莲子躲藏在里面，等着被挑出来。

嫩绿的莲子，剥去绿皮，里面那个小小的白胖子，圆润雪白，纯真清香。因为是刚采下来的莲蓬，里面的莲芯还是嫩黄的，一点不苦，非常嫩甜，小孩们都喜欢。

大人也是喜欢吃莲子的，尤其是女人。

七八月间，街上就有了卖莲蓬的人，挑着担子，或者在地上摆上一把把的青莲。

会挑莲蓬的人，从来不买大的，而是选跟手掌心差不多大小，莲子只露出一点点小头的。莲子露出半个身子的那种，已经老了。

厚厚的莲蓬包裹脆嫩的莲米，一颗颗莲子颗粒饱满，清新脱俗，生吃清爽脆嫩，口感鲜甜。吃不完的，剥了清炒，煲莲子粥，煮糖水吃都好。

煮熟了的莲子口感软糯，去火消暑，对失眠有好处。

有很多地方的人，会把莲子心抽出来，单独泡水喝。

去莲心的方法是，用牙签从莲子尾部穿刺过去，黄绿的莲心就被顶出来了。莲心，味苦，清心，去热，是应对烦躁不安的良物。

现在物流发达，夏天想吃莲子了，都不用出门，掏出手机网购，两三天以后，从南方的荷塘里现摘现发的莲蓬就躺在冰袋里，被送到家中。盒子一打开，阵阵清香让脑子里浮现出它荷叶田田、荷花盛开的来源处的样子。一般店家还会赠送几张当季的荷叶，拿来泡茶、煮粥喝，也是极好的。

榴莲

必须表扬自己，常年受欢迎，我也没有变得圆滑老练。

Must praise myself, for been popular throughout the year, still haven’t become sophisticated.

人们对榴莲的态度，是两个极端——狂爱和厌弃。

狂热的榴莲爱好者，对它垂涎欲滴，爱之如命，闻到那个气息都会无法自拔。

不爱的，远隔十米都会捂住鼻子，绕道而行。

爱吃的人，吃第一口：哇！好滑！好软！好糯！好甜！马上就想再来一口。

吃了第二口，哇，真好吃，不要停。

第三口，太好吃了，我的天哪！

第四口，悠着点，马上就吃完了。

第五口，没了。明天再搞点来吃。

不喜欢的。

第一口。

我呸！这是啥玩意啊这是！这是给人吃的？太恶心了！呸呸呸，我去漱口去。

漱完口，把剩下的扔掉。

这里，绝对没有讽刺不爱吃榴莲的人的意思。世间万物，人各有所爱。榴莲就和臭豆腐、臭鳜鱼、螺蛳粉一样的，有人喜欢，就有人不喜欢。

我属于前者。

每次路过水果摊的榴莲区域，都是要深吸几口气的。我的理念是，闻到就是赚到。

如果实在心痒难忍，就买上半个回家去。

选榴莲，要先看大小。一般来说，大个的更成熟，矮胖的、饱满的，颜色越黄，越成熟。外面的小刺越多，说明果肉越多。

然后抱起来晃一晃，能感到里面有轻轻的碰撞的，说明果肉熟了，脱离了果壳，所以会有那个声音。

还可以抱起来闻一闻，香味浓郁的才是味道足的。

过去，人们有个误区：“成熟的榴莲会开裂”，不要相信。榴莲壳开裂，是因为摘下来一段时间了，果壳脱水造成的，说明不新鲜了。

超市里那种剥出来卖的榴莲肉也要少买，都是熟过头快坏掉的，才剥出来卖。

买回家的榴莲一打开，黄彤彤的果肉就横躺在眼前，又肥又亮，饱满似凝脂。

最简单的吃法是抱着开啃，丝丝缕缕，绵绵软软，糯糯的果肉浑然天成，在齿间纠缠的时候香气已直达头顶，大口食之，酣畅淋漓。但这种吃法很不淑女，除非是馋极了，身边又没有观众。一般我不这么干。

用勺子挖、捣、调，弄成榴莲果泥，放冰箱冻成榴莲冰，用勺子挖着吃，才是满意又秀气的吃法。

在北京的时候，我和好友小红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次榴莲之约。去超市买了榴莲和香草冰淇淋，回到她家，把它们分配到两个漂亮的瓷碗中，我们各自抱着，坐在地毯上边吃边八卦。榴莲肉和冰淇淋一起在嘴里融化，和所聊的八卦一样，开始了，就欲罢不能。

我和小红还喜欢去“满记甜品”，每次只点两样东西，“榴莲班戟”和“榴莲忘返”。

微甜的奶油绵密地裹着榴莲肉，再被一层绿色的奶皮包成正方形，一勺子下去，嘴里既有奶皮，又有榴莲，还有奶油，这就是口感层次丰富的“榴莲班戟”。

带着片片渣子的奶冰里，卧着一个榴莲球和一个黑糯米球。它们混在一起，格外香浓，送进嘴里，很能解内心的馋。

找到一个可以共同分享榴莲的朋友和伴侣，这是值得感恩的事。

试想，当你抱着一个东西满心欢喜的时候，你的男朋友却一脸嫌弃，那是什么感觉？！

有一年，我带我妈去泰国玩，在飞机上我就摩拳擦掌：著名的金枕头，我来了！你等着，这一次，我可得把你吃个饱！

谁知，到了泰国才知道，不是哪里都能吃榴莲的。

我买了一盒榴莲肉，准备在餐厅做餐后甜点，马上就有服务员过来制止了我们。

我们所住的酒店门口，也贴了禁止携带榴莲进入的告示。

最后，我和我妈是坐在马路边吃的。

后来我问过会说中文的导游，为什么泰国盛产榴莲，却到处都不让吃？

导游说，那是因为榴莲的气味太霸道，太串了。一个餐厅，哪怕所有的人都喜欢榴莲，有一个人不喜欢，那它也是不能进入打扰别人的。

这很文明。

马蹄

叫这名字，想去远方。

This is the name, want to go faraway.

马蹄，又叫荸荠。

至今我也不知道它是蔬菜还是水果。从小，我们是削了皮当水果吃的。但是在很多地方，一般要去菜市场才能买得到它，水果摊子上很难见到它的踪影。

它的形状像马蹄，但小些，皮是深紫色的，拿在手里，饱满，沉甸甸的，很瓷实。

马蹄的皮很不好削，落在手艺不好的人手上，削掉皮之后，个头能小一半。所以，我们小时候吃它，都是洗得干干净净，用牙刨的。那时候，还不知道马蹄的皮上有寄生虫这一说，可能因为很少吃到，一次吃得也不多，所以没事吧。

后来，为了招揽生意，就有人专门把它削了皮卖。天天削，年年削，就练就了一身好手艺：一把锋利的薄片小刀，贴近左手上的马蹄，先旋一个优美的弧线，去掉头，再婉约转圈，两三个回合之间，薄如纸片的紫皮掉落在地上，一颗雪白的马蹄就出落在了掌心。

削好的马蹄，肉质洁白，水嫩水嫩的，十分招人。咬一口，清甜多汁，爽脆可口。因为它里面含有淀粉，所以嚼到最后，嘴里会有些粉粉的感觉。

就是因为这个嘎嘣脆的口感，做淮扬菜的师傅会将它剁细了，加进清炖狮子头里，肉馅的丰腴中，增添了爽脆的口感和自然的清香。

潮汕人煲汤时，喜欢放马蹄，为的是增加一种甜香。煮熟的马蹄，没那么脆了，口感有点软糯，有些不像它自己了。

我在香港喝过甘蔗马蹄糖水，清热解毒的，味道太甜，不是很喜欢。

我还知道另一种马蹄糖水的做法，比这个甘蔗马蹄糖水清淡多了，味道也不错，就是雪梨马蹄饮。

把马蹄洗干净，削皮。

梨也洗干净，不用削皮。

马蹄放入开水中煮五分钟，为的是消除残留寄生虫，去除一些涩味，煮熟后，放凉。

梨去核，切成小块。

把梨和马蹄都放到搅拌机中，放凉的马蹄水也可以倒入一些。

按下按钮，梨和马蹄被打碎成泥，融合在一起。雪白细腻，看上去就甜软甜软的马蹄饮做好了。

喜欢喝果肉型果汁的，可以就这样喝了。

口感清纯一些的，可以把果肉过滤一下。

有很多小宝宝，到了可以吃辅食的月龄，妈妈就给他熬雪梨马蹄饮，不但很合宝宝的口味，还可以给宝宝解除奶粉里的“火气”。

我喜欢将做好了的马蹄饮放进冰箱里冰一冰再喝。口感特别冰凉细腻，一解身上的燥热。如果家里有人咳嗽，也可以做成热的让他喝，止咳效果还不错的。

螺蛳粉

那个人臭臭的，她还是那样扑过去接吻。

The man is smelly, still she rushed over to kiss.

今年6月份的时候，听大丁说，可能要去一趟柳州，我简直高兴疯了，说我也要去！

后来又说不去了，我简直气死了。

我想去柳州，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吃螺蛳粉。

我第一次吃螺蛳粉，是被朋友领去的，在北京护国寺附近的小螺号。

小螺号很小，桌子挨桌子，只能容纳十个人左右。进了那店门，就是一股臭味。朋友很熟练地点单：“两碗粉，中辣，加腐竹和鸭脚，再来两碗绿豆沙，谢谢！”

螺蛳粉上来了。

只是一口，从此沦陷。

就和鱼香肉丝里面没有鱼，夫妻肺片里面没有夫妻一样，螺蛳粉里面也是没有螺蛳的。

汤，是由螺蛳和棒骨加香料、辣椒油熬制而成的。浓浓的一大锅，这是一个螺蛳粉店的灵魂。

先烫好粉和青菜，倒进碗里，码上一堆料，再拿到螺蛳汤锅跟前，浇上一大勺的鲜汤。如果你要微辣，他撇开红油。你要中辣，他正常舀。你要重辣，他直接给你一勺红油。

酸笋，是酸臭无比的神奇之物。本身的颜色是白的，在做作料前，切成细丝，用油和辣椒炒过，红亮红亮，酸香浓郁。就是它，和同样带点怪味的螺蛳汤金风玉露一相逢，就胜却人间无数了。

一碗粉上桌，上面冒着尖地码放着酸笋、酸豇豆、木耳丝、花生米、炸腐竹、小葱碎。额外可搭配油豆腐、鸭爪、香肠、脆皮肉。

汤上面漂着一层红红的辣油。

把料都扒拉开，先喝一口汤。

喝汤的时候，用小勺撇一撇，舀下面的汤喝，很有螺蛳的醇厚美味。

再挑起还没被汤融进去的腐竹片咬一口。腐竹金黄油亮，上面有因为油炸而起的泡，有不规则的人工手掰的痕迹，又香又脆。剩下的腐竹，要把它泡到汤里去。

酸笋也可以直接来上一口，有些纤维感，也是脆的。

米粉是圆粉，软硬适中，弹性筋道。挑起来，汤和辣椒油都在上面挂着呢。

舌头一直在兴奋。

偶尔掺杂进粉里的花生米和木耳丝负责让你的牙齿吱嘎吱嘎感到很爽。

腐竹在汤里浸得差不多了，提起来是松软的，表明已经泡满了汤汁。咬一口，舍不得一次把它吃完。

油麦菜和空心菜是螺蛳粉最好的搭配。一碗粉里面有两根就行了。吃几口粉之后，挑一根清脆的菜来吃，让口感清新十秒钟。

不禁辣的人早就汗水淋漓。

辣得受不了了，喝一口冰绿豆汤，冰甜清爽，马上就解除了舌尖上的火气。

最后，在碗里一下一下地挑短又碎的米粉节，一节都不想把它放过。

再把汤喝掉。

意犹未尽哪！

最好不要在工作日的中午去吃螺蛳粉，一身臭，回到公司，各种被嫌弃。好容易熬到下班了，在出租车里被司机用奇怪的眼神扫描，赶紧回家洗澡洗衣服，洗澡的时候，头发上的水流淌在脸上，都还能闻到螺蛳粉的味道。

尽管如此，也丝毫不影响我对螺蛳粉的爱和忠诚。

一入螺门深似海哪！

下雨了想吃螺蛳粉，闷热的时候也想吃螺蛳粉，压力大的时候想吃螺蛳粉，完成了项目想吃螺蛳粉。半夜想吃螺蛳粉，早餐想吃螺蛳粉。到了上海想吃螺蛳粉，到了成都，也想吃螺蛳粉——这世界上所有对螺蛳粉忠诚的人，百分之一百知道我说的是怎么回事。

幸好这世界上还有网购，我来到大西北以后，很多幸福是马云给的。

我最爱买的那种螺蛳粉，一份打开，配料近十种——螺丝汤、辣椒油、木耳丝、豇豆、泡椒水，分别包装。如果想吃鸭掌和脆皮，还可以单独选购。我第一次看见有人把一种“方便食品”做得如此细致可口，真是用了心的。

有一天，我开车路过一条街，突然看见路边有“螺蛳粉”三个字。

二话不说，靠边，熄火。

要了碗粉，吃了两口之后，我对老板吼道：“老板，你家粉怎么一点不臭啊？！”

周围吃粉的人，都把我看着。

花生汤

看似一切如常，却早已粉碎。

Everything seems as usual, but it has already been shattered.

十几年前，我一人在南方，因为想看大海，就去了厦门。

下了飞机，钻进黏稠得带着腥味的空气里，坐车来到厦门大学。

这是多年的经验，大学附近，物价便宜，相对安全，气氛还好。

当天下午我就租到了一间小房子，去夜市买了一床凉席、一张薄毯，衣服叠来做枕头，就住下了。

我还找了份工作，在一个叫“光合作用”的书店。白天，在冷气充足的书店里上班，看书，晚上回到出租屋汗流浃背。

后来，因为受到房东老父亲的骚扰，我被迫搬到了一条肮脏的小胡同尽头的一个平房顶上搭建的铁皮房子里。

同时，我因为在上班的时候看书，被叫去谈话后，被辞退了。

那可能是此生中最迷茫的时期了。我不知道停留在那里是为什么，也不知道明天该去哪里。我想写作，就去买了一个大学生的二手台式机，每天坐在屋子里写得浑身被汗水湿透。写累了，我就倒下去睡觉。被海上吹来的暴雨惊醒，雨点捶打着铁皮屋顶，我起身坐在黑暗里，感觉心里有一个大洞。

白天，我就拎着一大瓶水，在海边的公路暴走，根本不去想太阳有多毒辣、走了多久多远，反正就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不想走，再掉头回来。

某天，晒得又红又黑的我，回到厦大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我路过一个围墙斑驳的巷子，又路过一棵眼树，看见一个海鲜店门口摆着一盆盆鲜活的虾蟹贝壳，窗上挂着一个小牌子：“花生汤”。

我要了一碗花生汤，坐了一张位于角落的小桌。

小小的一碗汤，汤色乳白，花生粒在里面颗粒分明。舀一勺花生放进嘴里，甘甜酥软，立刻化开了。

不瞒你说，那天，我流泪了。不是花生造成的，是那种甜。

从那天开始，我就找到了一个可以填补内心大洞的东西。每天，我都要去吃一碗花生汤。每天都去，一直到我离开。

我回了家，又去了北京，后来去了英国，又回了北京。

2007年，我在798的尤伦斯艺术空间上班。工作内容是给艺术家编辑画册。我的顶头上司是个中国人，大家叫他Michael。

我不是很适应外企的工作，尤其不喜欢Michael，因为他很爱拍上司马屁，对下属又十分严厉。我拿自由散漫来对付他，他不让上班吃东西，我就偏买来零食分给大家；他组织去唱歌，我早早就走了；开会的时候，当面提出让他难堪的问题……很多人年轻时，都会犯这样的错误，错拿无礼当个性。

有一天，去厦门出完差回来的Michael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从包里掏出一个大矿泉水瓶子，里面是满满的花生汤。

他说，他看过我的网络空间，看到了我写的花生汤，这次去出差，就给我带了一瓶回来。

唉！从那以后，我很没出息地怎么看Michael怎么顺眼，再没和他作过对。

后来我辞职了。

再后来，听说整个尤伦斯被外国团队接管，Michael他们全部离开了。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应该很好。

花生汤

准备材料：花生仁、冰糖、清水。

煮花生汤，真真体现慢工出细活。

先将花生仁盛入钵内。

烧一锅开水。沸腾后，冲入放有花生仁的钵内，盖上盖子，浸约15分钟。然后把花生仁倒入筛子，过滤。

略微凉一些后，用手捏擦花生仁的表面，那层红衣就褪了下来。一边捏擦，一边漂水，直到全部的花生都脱得干干净净。

脱光的花生仁放进高压锅，加入清水，压制20分钟。这时的花生仁已经软烂，用手指压下去会马上酥成一团。起锅前放冰糖，搅拌融化。

这是比较省时省力的做法，不用像“黄则和”那样用砂锅炖很久，但口感还是软、糯、香、甜，不输太多。

核桃

被门夹过，还能补脑吗？

Been door-clamped, can be repaired for brain?

核桃是长在山里的。

在我们那儿，核桃太常见了。

小时候，爸妈经常扛着猎枪，满山去打鸟，有时还会把我们带上。山上有好多的核桃树，绿叶掩盖下的，是一个个像拳头那样大的青果子，我们看到习以为常。

喜欢去偷人家核桃吃的，只有顽劣的男孩子。果子摘下来以后，拿石头去砸，很费劲地把外面的那层青皮砸掉，手会染上难堪的颜色（我才不愿意干这种事情）。然后再敲开里面的硬皮，得到一颗生涩的果仁吃。

我奶奶家有一棵五十年树龄的大核桃树。奶奶说，种下去之后，就从未施过肥，它晒太阳，淋雨水，自然生长，现在每年产果数百斤。

每年秋季，核桃成熟，青皮裂开，用竿子一打，核桃就掉落下来。老树的果子不是很大，皮很薄，成年人用手握住，一使劲，就能捏开。

我们小时候吃核桃，不用敲的，放在大门的夹缝处一挤，然后松开手，去地上捡裂开的核桃。要撕开外面那层涩涩的皮，里面雪白的果仁才会清甜脆嫩。

长大以后吃核桃，才开始不揭那层果皮，不是因为知道了那层皮的营养高，而是真的喜欢上了那种淡淡的苦涩。

怀孕以后，我妈就把那棵核桃树当年结的果子几乎都给我寄过来了。我和大丁没事就拿把大钳子，一个个地把它们夹开，剥出来，满满地装进保鲜盒里，一把一把地用手抓着吃。哺乳期间，把核桃仁和黑芝麻放进豆浆机里打成糊糊，一碗一碗地喝。后来有人夸我女儿聪明或者头发长得好的时候，我妈就很骄傲地说：“核桃吃得好呀！”

这两年，不知道谁发明了枣夹核桃。

枣肉质松软，核桃香脆，合在一起，产生令牙齿愉悦的奇妙口感。好是好吃，就是有点贵。于是有人发问：“何不单独买来枣和核桃，咬一口枣，再咬一口核桃，同时嚼，味道不是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了，枣夹核桃，不用敲，也不用吐核，两口一个，懒人最喜欢了。

核桃芝麻糊

准备材料：核桃、芝麻、冰糖。

精选食材，用清水淘去灰尘杂质。

放入豆浆机，加入冰糖，适量的水。按下『豆浆』键。

芝麻和核桃在豆浆机里被粉碎，熬煮成糊，提示音响，就可以倒出来喝了。

黑芝麻和核桃搭配，香滑浓稠，经常喝，脸色更好。

薄壳米

虽然小，

但我见过，

潮水奔涌，

落日如血。

Although small，

but I have seen，

the tide surges，

the setting sun

looks like blood.

对于爱吃的人来说，有些东西，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好不好吃。

薄壳米就是那种好吃的。

我逛淘宝时，在乱七八糟的东西中看了它一眼，就认定它了。

它还有几个其他的名字：海瓜子肉、金不换、凤眼蚬。

但是薄壳米最好听了！

薄壳生活在浅海的滩涂之中，喜欢大片群居。叫薄壳，是因为它的壳薄到轻轻一捏就粉身碎骨。但这么脆弱的薄壳里，却包裹着汁鲜肥嫩的壳肉，带着点海味的腥和咸。

每年7到10月份是薄壳最肥美饱满的季节，母薄壳有橙黄色的膏，公薄壳圆润肥厚。

渔民会选择在光线好的日子下海捕捞。他们像鱼一样潜入海水中，用铲子将薄壳连带它生长的岩石和土都铲到网里。做这个工作，必须水性好，还得力气大。

薄壳从海里捞起来后，夹杂大量的泥沙，要把它放进清水桶里，用铁质的工具不停地“8”字搅拌，直到所有的泥沙被吐尽，再放进清水里筛洗。

从古至今，取薄壳肉的方法一直没变。烧一炉柴火，用直径一米的大锅烧开水，将薄壳倒进沸水中，长耙不断地搅动，等薄壳的肉分离之后，用笊篱把完整无损的薄壳肉捞起，手工挑去杂质。这套工序十分辛苦费力，体力再好的人都会累得浑身是汗。

捞薄壳米，看似简单，火候很重要，水温稍微有些不对，都会影响口感。

我看一个纪录片说，10斤薄壳，能加工出1斤薄壳米。好东西不易得，所以，能吃到薄壳米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需且食且珍惜。

小巧玲珑的薄壳米，多汁又肥嫩。它被分装成两斤一袋，真空包装，放进铺满冰袋的泡沫箱里，坐飞机来到北方。如果是冬天，我打开箱子，冰都还没化。

最好的吃法是加热后直接吃，配一碗白粥，原汁原味，美妙无比。

鲜嫩的韭菜花与薄壳米同炒，是潮汕人最爱的做法。热锅，放一点点足够将韭菜花炒熟的油就可以了，韭菜花炒到断生，就倒进薄壳米，撒几粒盐，翻动几下就可以起锅了。注意，千万不要放味精，吃薄壳米放味精那就是犯罪啊！

粒大肥美的薄壳米，配上脆甜的韭菜花，炒上一盘给家人吃，很快就空盘了。

我还喜欢给薄壳米加点芡粉和水、盐调和在一起，倒进锅里煎到半熟，再倒进去一点鸡蛋液。细嫩的薄壳米烙，裹上了一层香脆的鸡蛋，色泽诱人，鲜美至极！

我还用它来煮过丝瓜汤，蒸过鸡蛋，没有一样不好吃的。薄壳米炒米饭也是很香的，但是要注意，一不小心就会吃撑，吃完了你会很惊讶——我怎么吃下了那么多的米饭？！

每一次吃薄壳米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就会出现一句在电视里看来的欢快的广告语：

“海的味道，我知道！”

薄壳米，耶！

抓饭

别问我洋葱去哪了，我也在找它。

Don’t ask me where is the onion, I am looking for it too.

我第一次吃手抓饭，是在阳朔。

2002年的春天。

那时候的阳朔，还是个清净秀美的地方，很少有成群的旅行团，西街上也没有披着披肩打手鼓的美女，石板路上转着的都是悠闲的人。

我在那里认识了很多来自天南海北的人——背包客、流浪汉、生意人、放假的学生、失恋的姑娘、极限运动者、民航机长……有很多人和我一样，去了之后，很喜欢，就住下了。

有一天，随几个朋友去攀岩，在经历了奋力攀登、挂在岩壁上尖叫和死而复生的下降之后，我四肢无力，饥肠辘辘，几乎是爬着上车的。

回到据点——一个攀岩主题的小旅馆，我们惊喜地发现：有一大锅抓饭在等着我们。

一个来自新疆的小伙也住在那里，他话特别少，我们平日围在一起侃大山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静静地听。

一个安静的人，总是会冷不丁干点什么。比如亲手端上一大锅闪闪发亮的抓饭。一群又累又饿的人围坐在一起，尽情享用了羊肉的香嫩、米饭的饱满、葡萄干的甜蜜、洋葱和胡萝卜的软糯，一解疲乏。吃完后，大家坐竹筏去漓江对岸散步消食，我在竹筏上向这个小伙讨教了手抓饭的做法。小伙很认真地纠正了我，他做的是新疆的“抓饭”，“手抓饭”是不正宗的说法。“地道与不地道，就在这一字之差。”

一转眼，13年过去了。

我在经历了各种远行，停留；再远行，再停留之后，定居在了塞外小城，有了一个孩子。

生完孩子的那段时间，除了喂奶，我百无聊赖，就天天做饭，研究吃的。

突然就想起了那道抓饭。

凭借着遥远记忆中的食单，我去买了一些挂着点肥肉的鲜嫩小羊排、黄色的胡萝卜、紫皮的洋葱和葡萄干。

把羊肉上的油剔一些下来，再把羊排切成3厘米左右的小块，胡萝卜和洋葱切成条。

羊油先下锅炒出油脂，再放植物油。

把羊肉炒到金黄色，再用中小火把洋葱炒到软滑、半透明，胡萝卜炒出水分到软。所有食材都不要炒得太干，要保持弹性，加盐。

米淘洗过后，平铺在锅里的食材上，加水——一碗米对一碗半水，最后水的高度和所有食材齐平就好。

大火，加盖，10分钟左右开盖翻一下米以免夹生，然后加盖改小火，烧20分钟左右。关火之后，不要着急揭开锅盖，再焖它一会儿。

米熟了，米粒开花，散开，葡萄干的果香弥漫在米粒之中。把肉和米趁热翻动，拌匀，油光闪亮、颗粒分明的抓饭就可以装盘了。

好吃好吃太好吃了！

小羊排肉质肥美，在羊排上轻轻一撸，就从骨头上退下来了。洋葱因为熟了变得透明，基本上都融化在了饭里。葡萄干是点睛之笔，因为油很多，所以偶尔嚼到一颗葡萄干，很是解腻。

那天之后，我见了朋友就忍不住吹嘘，我会做最正宗的抓饭。朋友们总是说，正不正宗，你要请我们吃了才知道。

后来，银川开了一家叫阿丽亚的新疆餐厅，主打抓饭。我去吃了以后才知道，人还是应该谦虚点得好。

那个空闲的时候就站在门口用手抚胸欢迎客人的新疆大厨，一看就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做饭的人。人家的羊肉，不只是放羊排那么简单，那是羊排+肥瘦相间的羊腿的组合。一盘抓饭，羊腿肉混在米中间，两块羊排放顶端。米是弹牙可口的圆粒米。油光闪亮的饭里，不仅有葡萄干，还有杏干，又增加了另一种香甜。

更正宗的是，抓饭里有鹰嘴豆，这种稀罕之物，咬进嘴里，立马软烂成泥。

一盘抓饭，送一小碟洋葱和西红柿拌的凉菜，味道赞得很。

阿丽亚餐厅后来就成了我们常去的地方，慢慢也认识了老板老余。老余很大方，时不时送我们两杯石榴汁啊什么的。

有一天，我们去吃饭，正好有记者在临桌采访老余。好奇使然，我一边吃抓饭，一边用左耳听来了这样一个故事。

十年前，老余还是个爱四处走走的青年。

当他走到新疆的时候，包被人偷走了，没有了证件和钱。

于是，他来到一家餐馆门前，对一位大婶说：“老板，我的东西被人偷了，身无分文，能不能给我一点吃的？我可以在你的店里做工，多长时间都行，直到工钱能还上你的饭钱。”

那位大婶热情地招待了老余，给了他一大盘抓饭，还给了他一些钱，让他有了路费回家。

老余热泪盈眶，说：“您对我真是太好了。”

大婶说：“如果我在外面有了你的遭遇，同样也会有人这样对我的。”

老余回到银川，经过十年的努力，终于攒够了钱，开了这家餐厅。

那个大婶的名字，叫阿丽亚。

秋葵

很纯情，怕你多心。

Very innocent, afraid you might be oversensitive.

第一眼看它的时候，真还以为它是辣椒呢。这家伙，萌萌哒，表皮有细细的小绒毛，里面还有细细的种子。切开后，有汁液，黏黏的会起丝。

因为它的样子很可爱，所以，不管是西餐把它烤着吃，还是中餐给它炒蒸炖，我都很喜欢。

听开农场的朋友说，秋葵很好种，撒一把种子下去，时常浇水，它就会自然生长，开花，结果给你吃了。夏末时节，一茬一茬的，摘完隔两天，又长出好多来。说得我心痒痒的，不知道阳台上栽不栽得活，明年我想试试。

这个东西必须吃嫩的，老的口感很糟糕。

选的时候，10厘米左右长度为最好。要选形状饱满、颜色鲜艳的，带点嫩黄色和绒毛的更好。捏一捏，有弹性，闻起来有种自然的香气。

我最喜欢的秋葵吃法是秋葵刺身。将秋葵用清水洗过之后，掐头不去尾。在开水里滚40秒，捞起来立马放到冰水里激一下，然后再一根根夹出来冷却、摆盘。秋葵刺身沾寿司酱油和芥末吃，没有黏黏的感觉，很是脆嫩爽口。

常见的做法还有，秋葵洗净了切成小片，和加了盐的蛋液混合在一起。锅内施薄油，爆香两片姜片，然后将姜片捞出，倒入搅拌好的秋葵蛋液，慢慢烘成一个蛋饼。脆脆的秋葵，包裹了滑嫩的蛋，给味觉带来有趣的碰撞。

我在湖南吃过秋葵炒腊肉，很有乡土气息。

安徽有饭馆把它切碎了煮鲫鱼汤，就像加了增稠剂一样，浓浓滑滑的很好喝。

我认识的一个职场妈妈，平日里，很少在朋友圈发言，但是每到周末，她就会晒出变着花样地做给孩子的美食。她把秋葵打碎了和肉馅、鸡蛋一起做成肉丸子，看上去非常滑嫩。她的小孩拿着勺子，吃得可满意了。

有一天，她又晒出了一张清新照片，是一碗很简单的、嫩黄色的蒸鸡蛋。她切了好多秋葵铺在上面，就像洒满了小星星。我拿着手机，好想吃。

秋葵蒸蛋

准备材料：鸡蛋、秋葵、盐、生抽。

鸡蛋打散，加入等量的温水，加盐，搅拌。

用细筛过滤掉气泡和凝结的蛋清。

秋葵横着切片，铺在蛋液上。

用保鲜膜包好，冷水上锅，蒸15分钟。

淋点生抽，如果觉得不好看，不淋也行。

作者简介：

韩梅梅

畅销书作家

出生于1981年。

走过很多地方，做过很多事情。我行我素，相信爱情。

出版过《有些事现在不做，一辈子都不会做了》系列，《遇见一些人，流泪》系列，《趁一切还来得及》《永远不要找别人要安全感》等书。